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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宋雨桐 -【落雪三千】《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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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8:4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宋雨桐 - 落雪三千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落雪三千,我只等你一人。

泰元六年,六歲的小落雪初次與年輕俊美的國舅爺相遇,
他溫柔的抱著一頭栽倒在雪堆里的她,哄她別哭,
說她比春天的櫻花還美,並答應等她長大會娶她。

泰元十九年,已經默默愛著他十多年的女娃長成少女,
她記得他當年大婚時自己哭得有多傷心,
也沒忘記得知自家成為害死他妻兒的世仇時有多悲傷,
但在他被人下毒命危時仍忍不住去看他,甚至因此慘死。

泰元十六年,朱冉冉從脖頸被割斷的惡夢中醒來,
她忘不了死前的恐懼,但也欣慰有重來一次的幸運,
這時他還沒被害,國舅爺皇商的高貴身分也未被奪,
她堅信自己是為他重生,她會改變他們的命運,
不但帶領自家皇商生意走上更高峰,也會找出害死他們的真凶,
但最最重要的是,讓他履行這輩子娶她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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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9:33 |只看該作者
序言 重生只為你

  小編還記得小時候每天都跟在哥哥後面,等哥哥下課後去同學家玩時帶我一起去,他很討厭我這跟屁蟲,但礙于父母的交代,只能帶著我到處跑,他的好朋友很多,哥哥的朋友們對我都很不錯,有個活潑外向綽號叫猴子的,總是會在我哥丟下我時招呼我,但其中我最喜歡那個斯斯文文像白面書生的哥哥,他是我的初戀,幼時還懵懂不知情愛為何物時就知道喜歡人家了,還被猴子他們發現笑了一頓,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哥哥的名字,在長大後還偷偷打聽過他的消息呢。

  宋語桐老師的《落雪三千》讓我想起幼時那段美好真誠的感情,雖然從未開始便無疾而終,但始終都讓人懷念眷戀,並完全理解小落雪對秦慕淮的感情,他貴為國舅爺,出身不凡,長得好看性格更好,這樣完美的男人誰不喜歡,對她還那麼溫柔,更重要的是當她問等長大了能不能嫁給他時,他可是一口就答應了,也難怪專情的落雪會把他放在心上,可惜童言童語並沒讓人放在心上,他們之後還是錯過了,並陷入對立的困局,這個難以澄清的錯誤局限了落雪的感情,她只能在遠方默默的關注秦慕淮,默默的愛他。

  他們有個美好的相遇,雖然中途歷經了很多風霜波折,但落雪堅定的愛就是最強大的武器,可以打敗路上遇到的所有敵人,在經歷了一世心痛後,重來的這輩子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從外在的累積更多金錢財富,到內在的直面前世死亡的陰影與恐懼,她並沒有害怕退縮,而是不斷前進,最終不僅名利雙收,成為皇商家族中人人尊敬的小老闆,也勇敢戰勝殺人兇手,收穫圓滿的愛情。

  《落雪三千》是一個餘味十足的故事,揪心與感動自然不必多說,配角們的親情戲也同樣很有看頭,若你已經準備好進入這個情意纏綿故事,那就繼續往下邁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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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09:4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年幼初相識

  泰元六年。

  隆冬大雪覆蓋著整個山頭,遠遠望去,那層層疊疊的山脈都成了一座座雪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奪目而耀眼。

  鳳怡宮外的積雪尚未完全化開,宮人們早早便清出一條通往宮外的走道來,好讓主子們方便出入,雖說此刻陽光燦爛,暖暖的陽光照在地面上,但感覺卻比前兩日落雪時還要冷些,宮人們縮頭縮腦地忙著手裡的活,嘴裡還不住地哈著氣,白煙一溜溜地飄蕩在冰冷的空氣中。

  宮門外傳來了幾個娃兒的嬉鬧聲,伴隨著嬉鬧聲的還有跑步聲響,從西到東,再從東到西,沒有一點規律性,幾名見慣了的宮人們都忍不住抿著唇笑了。

  「大皇子又帶著那對小娃跑來皇后的鳳怡宮玩了,也就娘娘慣著寵著,再下去恐怕都要把屋頂給掀了。」

  「劉公公怎麼今日沒追上來吼一吼?」

  「別提了,前幾日陪著大皇子玩了一宿,聽說骨頭都要散了,這回有這兩個小娃來陪大皇子玩,他恐怕樂得輕鬆呢。」

  「說的也是……可那兩位小娃畢竟不是皇族中人,真可以讓他們在鳳怡宮裡這樣跑來跑去?若不小心衝撞了貴人,這該如何是好?」

  「唉,該請安的都來請過安了,這一大早的哪個貴人會跑來鳳怡宮?快把積雪清一清吧,免得這幾個小娃摔了可不好。」

  「這倒是個理,我們幾個也管不了那幾個尊貴的小娃,快快快,幹活去!」說著,帶頭的宮人趕緊揮揮手讓大家忙活去。

  孰料,宮人們話才剛說完,就聽到哎喲一聲大叫,接著便是一個娃兒的哭聲,那哭聲是個女娃,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說起話來讓聽的人很是舒服,這哭起來嘛……竟然也是女乃女乃甜甜的,好聽得緊……

  「是冉小姐?」

  「不就是嘛,那粉妝玉琢的娃兒,何時聽她這般哭過?唉,這落雪路滑的,可別摔傷了臉。」說著,宮人便急匆匆地往雪堆裡找娃兒去。

  今年年僅六歲的朱冉冉跟著兩個比她大兩歲的哥哥們跑著跑著,在雪地裡摔了一大跤,整張臉直接正面趴進了冰凍的雪地裡,又凍又痛的她整張小臉都皺在一起,正想要爬起來喊人,卻不小心把雪給吸進了鼻子和嘴巴裡,嗆得她難受得緊,哇一聲便哭了出來。

  兩個哥哥早跑遠了,邊跑邊鬧著玩,哪聽得到她的哭聲,何況她只哭了那麼一小會兒便停下了,因為有個大哥哥在雪地裡抱起了她,溫柔地替她把小臉上的白雪都撥了,也把她小棉襖上的雪也一併撥了,不只如此,這位大哥哥還掏出了一條軟軟綿綿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小臉,動作輕柔又專注。

  朱冉冉看著這位長得俊逸如仙的大哥哥,圓圓可愛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早忘了痛和哭這件事了。

  「還痛嗎?有沒有哪裡流血受傷?」

  大哥哥溫柔的問著,說話的嗓音比春天的風還柔還動人,還有他那雙漂亮又溫潤的眼睛,比她在畫裡看到的仙人都還美。

  朱冉冉看呆了,生平第一次見著如此好看美麗的大哥哥,而且還被這樣的大哥哥抱在懷裡,一整個就覺得好幸福。

  跑過來尋娃的宮人一見到來者手裡抱著的女娃,驚得整個人直接跪在雪地上,「奴才參見國舅爺,都怪奴才照料不周,才讓冉小姐衝撞了爺,請爺責罰。」

  這位秦國舅是皇后外祖家敏國公府的長孫,也是皇后唯一的兄弟,就算只是表親,皇城內外人人亦尊稱他一聲秦國舅,除去皇后是其表姊的這一層關係,敏國公在朝中的地位也奠定了秦國舅在當今聖上心裡的地位。

  畢竟,連皇帝都叫他一聲小舅子,其他人自然都得尊稱他一聲秦國舅才是。

  「沒事,你退下吧。」

  「是,國舅爺。」宮人起身看了他懷中的女娃一眼,見秦慕淮沒有要他帶走人的意思,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秦慕淮低下頭,微笑的看著懷中的小女娃,「方才聽見那些宮人喊你冉小姐,你姓冉?」

  朱冉冉搖搖頭,字正腔圓的用她女乃女乃甜甜的嗓音道:「我姓朱,叫冉冉,朱冉冉。哥哥是朱明,范襄的同學,父親是朱凱。大哥哥叫什麼名字呢?」

  原來他懷裡這位是京城第一皇商福悅商行朱爺的女兒啊。

  四方諸國的皇商地位如何他是不太清楚,可在大業王朝,皇商就算沒有官職,可地位卻比大多數朝中官員們還要高,除了皇帝器重他們,常常借重著皇商們的各路渠道來辦家國大事,各路官員們更是爭相巴結討好著他們,自命清高不巴結不討好的,也不會笨得去隨意得罪。

  秦慕淮的俊顏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的名字叫秦慕淮,是大皇子范襄的表舅。所以,你不能叫我大哥哥,得跟大皇子一樣喊我一聲舅舅才對。」

  「舅舅嗎?」朱冉冉微微皺了皺眉,聽起來就好老,想著,胖胖的小手伸去模他好看的臉,「怎麼沒有鬍子?我家的舅舅鬍子可長呢,你怎麼沒有?」

  秦慕淮笑了笑,「因為我才十五歲啊,等我老一點就有了。」

  「是嗎?舅舅真好看,比天上的仙子還好看,就算長鬍子了也定是好看的。」朱冉冉很是認真地看著他。

  秦慕淮聽了又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蘋果臉,「冉冉也很美,小臉紅撲撲地,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朱冉冉聽了可開心呢,問道:「那冉冉長大以後可以嫁給舅舅嗎?」

  「好啊。」他笑了,「如果你長大之後不嫌舅舅老的話。」

  「當然不。冉冉六歲,舅舅十五歲……」朱冉冉伸出小胖手一根根數著,卻好像怎麼也數不清似的,小嘴兒嘟了起來,「差很多歲嗎?」

  秦慕淮再次愉悅地笑了,「九歲呢,你說多不多?」

  「不多啊,都還沒一個十呢。」小娃兒沖著他甜甜一笑,理所當然地回答。「舅舅一定要等冉冉長大喔,等冉冉長大到可以當你的新娘。」

  「知道了。」秦慕淮不經心地應著。

  只不過是小女娃的童言童語罷了,他一個大男人又豈會與她較真呢?何況是一個這麼可愛又甜美的小娃兒,看著她胖嘟嘟的模樣兒就覺得超可愛,他可不想再次弄哭她。

  「落雪了呢,舅舅。」小胖手掌心朝上,接了幾片的雪花。

  「是啊,下雪了。」男子仰望天空,俊美的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冉冉喜歡雪嗎?」

  「喜歡啊,冉冉最喜歡雪了,爹爹說冉冉也是雪花飄落的時節生下的,所以爹爹在家都叫我落雪……」


  原來,她的小名叫落雪啊。

  果真像落下的雪花一樣,圓圓地,白白地,甚是可愛。

  「那我也叫你落雪可好?」

  「好啊,舅舅也喜歡落雪嗎?」

  秦慕淮一愕,輕笑的點點頭,「嗯……我只喜歡你這一片落雪。」

  事實上,他最討厭下雪的日子,今天要不是看雪停了,他是不會走這一趟鳳怡宮的,沒想到一進宮門就從雪地裡撿到了這個哇哇大哭的小娃……

  方才的她,就像個小雪球似的,整臉整身都是雪……

  果真是人如其名的落雪啊。

  恐怕以後只要下雪的日子都會想起這個小娃吧?秦慕淮失笑的想著。

  雪,越落越多。

  漫天雪花,片片的落在這兩個人的發上肩上和兩人的笑容上。

  誰知一句玩笑話,種下小女娃的情根,每回雪花落下的時節,她總會思念起這個「舅舅」,想著努力長大,可以快點當他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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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10: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世事浮沉難料

  朱冉冉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足足一個月才終於清醒過來。

  她張眼的第一件事是和一旁的丫頭心兒要了一杯水喝,身體虛弱的她卻連自己拿杯水的力氣都沒有,還是心兒扶著她一口一口喂進去的。

  朱冉冉醒了的消息很快被通報給老爺朱凱,他三步並作兩步的來到女兒位於西院的廂房,親眼見到女兒果真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喝著水,激動得都快說不出話來,忙不迭上前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

  「落雪啊落雪,你終於醒了!你再不醒,爹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睡了很久嗎?爹爹?」朱冉冉微微一愣,小手模上自家爹爹頭上的白髮,怎麼突然間覺得爹爹老了許多?

  「是啊,你睡了整整一個月呢,是不是太久了點?嗯?」

  「一個月?」怎麼可能?她又不是豬,怎麼可能睡這麼久呢?

  朱冉冉定定的看著自家爹爹,腦子此時才慢慢地運轉過來,想起了百花湖那日發生的事,小臉兒一白,眉一皺,身子瞬間繃得緊緊地,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哥哥呢?哥哥呢?哥哥怎麼沒來看我?」哥哥最疼她了,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得知她醒來,說什麼他也該第一個來瞧她才是。

  「落雪……」一聽到閨女提起兒子朱明,朱凱隱忍多時的淚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

  朱冉冉看見爹爹臉上流下的淚,心一慌,不敢相信的搖搖頭,「爹爹,快告訴我哥哥在哪裡?他究竟在哪裡?我要見他!我馬上要見到他!您快告訴我哥哥在哪兒?」

  「落雪,你哥哥他……死了。」朱凱一提到兒子,依然心痛難抑。

  什麼?朱冉冉不敢相信的瞪大著眼看著自己的爹爹,不住地搖著頭,「不!不可能!哥哥不會死的!我已經叫人去救他了!他怎麼會死?」

  「是真的,落雪,你哥哥他真的死了——」

  朱冉冉的雙手驀地摀住耳朵,根本不想聽,「爹爹是騙我的吧?哥哥一定還好好的,那天明明有很多人到湖邊去救他和範襄,他們不可能會死!」

  聞言,朱凱的神情一愕,伸手把朱冉冉摀住耳朵的小手抓下來,急問道:「你剛剛說誰?範襄?大殿下?那日他也在那裡?」

  這是什麼問題?

  「範襄當然在那裡!」她略微激動的握緊了小小拳頭,「那日要不是他硬要跟哥哥比賽,自己跑進湖裡,哥哥也不會怕他一個人有危險而跟著游過去,哥哥明明跟他說過那頭湖水深不見底,是範襄不相信硬要遊過去……」

  話說到一半,朱冉冉愣愣地看著一張臉變得更加死白的自家爹爹,自個兒的心也彷佛漏跳了一拍,隱隱約約地帶著股不安與迷惑,「爹爹,您怎麼了?難道您不知道範襄那日在場?」

  這怎麼可能?

  那日她雖然說不出話來也動不了,但耳邊都是大家又喊又叫的聲音,吵得她頭疼,就算她沒看見究竟有多少人,但聽那聲音也絕對不是只有一兩個人,怎麼可能沒人看見範襄在場?

  可爹爹不可能騙她,也沒必要騙她,若爹爹壓根兒不知道那日範襄也在現場,那就表示是有人故意為之……

  房內突然間一陣靜默,只有朱凱急促的粗喘聲。

  商行的總管事張壽見狀,趕忙到桌前倒了杯熱茶給自家老爺,還上前伸手拍了拍自家老爺的背,「朱爺,您別急別氣,身子要緊。」

  張壽雖說是福悅商行的總管事,但平日裡也常在朱府走動,朱冉冉也是他打小看到大的,這陣子朱冉冉昏迷不醒,他也是操透了心,方才在外和朱爺議事,這不一聽聞冉丫頭醒了便和朱爺一起來看她,沒想到竟聽到這樣的秘聞。

  是的,這絕對是秘聞。

  整個京城裡,除了在這個已經昏迷了一個月的小主子嘴裡可以聽到這些話,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若是有,這一個月來宮裡不會這麼平靜,若當今聖上或是魯國公府知道那日在百花湖鬧出人命的罪魁禍首其實是馬上就要被冊封為太子的大皇子范襄,範襄要坐上太子之位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了。

  那日在場救人的都是秦府中人,秦府的人就等於是敏國公府的人,也等於是當今皇后那一派的,自然是為保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不遺餘力……

  不僅把大皇子那日人也在百花湖一事隱瞞,還把罪全推給了在這場意外中死去的朱明,都說國舅爺夫人郭庭之所以會意外跌跤撞破頭失血過多而死,全都是為了去救貪玩而跑到湖裡游泳的朱明。

  一屍兩命啊!魯國公對朱家可是恨極惱極!這一切竟全都拜皇后所賜……

  若不是朱冉冉這會終於清醒過來,這件秘聞恐怕永無見天日的一天。

  朱冉冉見此刻在場的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一臉蒼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小小的腦袋瓜子幾乎無法承受這些迷惑而疼痛著,眼前似乎又見到那日的百花湖畔,紅色的鮮血遍流滿地,郭庭躺在石子地上一動不動的情景,全身直冒冷汗。

  「爹爹,哥哥真的死了嗎?」她終究還是把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嗯。」

  朱冉冉的心一痛,小小的身子隱隱地顫抖著,「那範襄呢?他死了?還是活著?」

  聞言,朱凱終是抬眼冷冷地叱了她一句,「以後不可以再對他直呼其名了,再過幾日他就將被冊封為太子,是這個國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哥哥因他而死,他卻成了太子殿下?你們甚至不知道那一天所有的意外都是因為他……」說著,朱冉冉突然想到她似乎遺漏了去詢問某個人,忙伸手去抓住她爹爹的手臂,「舅母呢?我看見她流了好多血……」

  「也死了。」

  朱冉冉一愣,一張小臉白了又白,耳中嗡嗡作響,「您說什麼?」

  「國舅爺夫人為了要救我兒朱明而意外跌跤而死,一屍兩命。」朱凱冷冷地將當日刑部的調查結果淡淡地陳述了一次,像是在講給朱冉冉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對於這樣的事實,就算他不想接受,但經過這一個月,他也已然接受。

  刑部的結論看似並沒有影響到任何人,朱明死了,郭庭也死了,就算郭庭是因為前去救朱明而意外在岸邊滑跤撞破頭而死,那終究就是一場意外,只能怪罪十三歲的朱明不該貪玩去玩水,才會間接造成了郭庭之死。

  沒有人會被治罪,但已經發生的事實卻不可能再改變。

  敏國公失去了孫媳和未出世的曾孫,魯國公失去了一個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國舅爺秦慕淮失去了剛娶過門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們每一個人都不可能忘記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朱明,是因為福悅商行的朱家兒郎,就算他已死。

  原已打算承受這樣的責難,卻竟是莫須有的罪……

  他情何以堪?朱明情何以堪?他的唯一女兒落雪又將情何以堪?

  「不是的!爹爹!明明是因為範襄!是他——」朱冉冉急著為自己的哥哥朱明辯白,卻被自家爹爹的冷眼給打斷。

  「此事勿要再對旁人提起,聽見了嗎?落雪?」

  「女兒為什麼不能說?那是哥哥啊!爹爹!」朱冉冉的淚珠兒一顆顆地掉在她小巧蒼白的面頰上,「哥哥都死了!難道還要他承受這樣的不白之冤?我不讓!絕不讓!」

  「落雪!聽話!」朱凱低喝了一聲,氣得身子直發抖,「爹爹說的話,你難道不聽了嗎?」

  「當然不是,可是……」

  「沒有可是!落雪,此事事關重大,爹爹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們朱家所有人好,你要記住,此事切莫再提,你答應爹爹!」朱凱嚴肅不已的看著她,憂傷又瞬間變得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半點可以商量的餘地。

  「知道了,爹爹。」朱冉冉小小聲地應著,說完,小小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去把被子蒙上臉,「我累了,爹爹。」

  看見女兒這模樣,朱凱不由得放軟了聲調,「等會大夫來再替你看看,還有爹已經吩咐廚子準備你愛吃的菜,你一定餓了,記得多吃點……」

  「知道了,爹爹。」聲音依然悶悶地,朱冉冉沒打算再探出頭來。

  朱凱輕歎了一聲,站起身,「心兒,照顧好小姐。」

  「是,老爺。」

  朱凱又看了把自己蒙在被子裡的女兒一眼,這才緩緩地走出房門,商行總管張壽也跟著走出來。

  院落裡,空無一人,又聽見濃濃地一聲歎息。

  「朱爺,這件事您打算如何是好?」張壽跟著朱凱這麼久,兩人做起事來一向是極有默契,通常朱凱不需特別交代,他都可以把事情辦得穩妥,可這事畢竟是件大事,又牽涉到朱家和商行,牽一髮而動全身,還真是一步錯不得,光想,張壽都想出一身汗來了。

  朱凱伸手揉了揉額心,深深地一歎,「容我再想想吧。」

  「是,朱爺。」

  一前一後,兩人雙腳才踏出西院,就有門房快速地迎上前來——

  「老爺,宮裡來人了,石伯已經先把人請到大廳,讓小的趕緊來通報您一聲。」

  「宮裡?」朱凱挑了挑眉,「來的是什麼人?」

  門房頭低低,小小聲地道:「小的不清楚,石伯只說是位萬不可怠慢的貴人。」

  「難道是……」張壽看了朱爺一眼,「這消息未免也太快了些?」

  「是快了些。」朱凱冷冷地道。

  落雪才剛醒過來,宮裡就來人了?還是位貴人?看來朱府裡頭布了宮裡那位的眼線啊!

  也是,那位貴人還真是不能不急啊,太子之位都要到手了,豈容有半絲錯漏?

  「朱爺,那現在……」

  「人都來了,老夫豈能不見?就看看對方想說什麼再做定論。」

  而這一夜,這位貴人和朱凱移步到隱密的書房裡談了好一會才匆匆離去。

  明月高掛,月明星稀,朱府上下沒有人知道這一夜老爺和那位貴人談了什麼,卻清楚的記得,朱家大小姐朱冉冉隔日一早便被送離京城,去了中都城外的外婆家。

  再過兩日,大皇子范襄登太子位,入主東宮,群臣祝賀,舉國歡騰。

  隔月,國舅爺秦慕淮打勝仗而歸,迎接他的卻是敏國公府的一片白幡。

  敏國公得知自己的兒子秦汰此次在戰場上戰死,悲痛而亡,整個秦家竟只留下秦慕淮這根獨苗,這一年,泰元十年,秦慕淮沒了爺爺沒了父親沒了妻子,也沒了未出世的孩子。

  皇上心慈,特准秦慕淮為皇商。

  秦慕淮自此不從軍改從商,一手創建起極品商行,和朱家福悅商行、羅家如意商行為京城三大皇商。

  *** 

  大家都以為,朱家會因兒子朱明貪玩間接害死國舅爺夫人郭庭一事,不可能再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畢竟檯面上看似無事,不代表檯面下也是風平浪靜。

  照理說,魯國公第一個不會放過朱家,再加上那個受害者家屬國舅爺被泰元帝欽點為皇商,擺明著就是要他分朱家的食,說什麼這朱家的福悅商行都不可能有啥好果子吃。

  可說也奇怪,多年過去,京城三大皇商鼎立,朱家沒被打壓下去,秦慕淮這個國舅爺行事也甚是低調,羅家起步時間比秦國舅沒早幾年,可背後的勢力沒秦家大,短短幾年之間便讓極品商行超越過去,位列第三,儘管如此,三大皇商依然各司其職各守其分,倒也相安無事。

  而遠在中都城外的朱冉冉也從十歲的小姑娘長成大姑娘了。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再回過京城,畢竟京城對她而言是個傷心的地方,疼她的哥哥死了,溫柔又漂亮的舅母郭庭死了,雖然她不是很喜歡這個舅母,因為她搶走了她喜歡的「舅舅」,可是她永遠不會忘記郭庭躺在一片血泊中的模樣,是因為她……

  疼她的爹爹親自送她離開,不許她再回京城,其實她也不想回去,回去,她便要忍不住去看他尋他,可他應該不會想看見她了,因為在世人眼裡,就是她的哥哥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爺爺也是因為悲痛過度而死,這所有的鍋恐怕都要蓋在朱家人的頭上。


  當時太小,不懂為什麼明明是範襄的錯,卻變成哥哥的錯?更不懂范襄明明在現場,大家救起來的人也是他,可所有人都說那日在湖邊玩的人就只有她和哥哥,還傳出範襄早幾日便染風寒臥病在床,根本沒出過宮門的消息……

  不平、鬱悶,又生氣,若當時的她沒有生那場大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或許她的哥哥朱明就不必承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在去中都的馬車上她哭了許久,哭得眼睛都腫了,隨行的女乃娘也難過的抱著她哭,她答應過爹爹不再提那日的事,女乃娘及奴才們只當她是為哥哥的死及自己被爹爹送離京城而難過,卻不知她心裡更多的是替哥哥感到委屈不平與心酸。

  「皇后今兒遣了個貴人來親自向爹爹承諾,你將成為未來的太子妃,可爹爹替你拒絕了,換咱們的福悅商行萬世太平生意昌隆,你……會怪爹爹嗎?」

  臨行前一夜,爹爹單獨來到房裡找她,曾經問過她這麼一句話。

  她搖搖頭,「女兒不當太子妃。他是害死哥哥的罪魁禍首,女兒死也不嫁!」

  當時爹爹點點頭,道:「那你去中都吧,不要再回來了,這樣可以安他們的心,也安爹爹的心。中都不遠,有空爹爹會去看你。」

  她不是很懂,她的存在讓很多人不放心嗎?可不管懂不懂,她還是乖乖的點點頭,應了聲好。

  長大之後才漸漸明白,當時大病一場醒來後的自己,害多少人整夜難眠……

  當年,皇后心慈,採取的是彌補的手段,若是再激進些,或許她一條小命都要不保?每當午夜夢回想及此處,便渾身打冷顫。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為了不讓自己晚上老作夢,白日的她讓外婆替她安排了騎射課程,京城閨女們會的琴棋書畫她本就不在行,學會騎馬後更愛上馳騁在林間的暢快,可說是益發地野了。



  外婆管不住她,也心疼她,便隨她的性子去,她則一有空就跑去福悅中都分行幫忙,福悅商行雖說是京城三大皇商,但北中南都也都有據點,在運輸及貿易上可以說是貫通南北,米糧雜貨茶葉為主線,絲綢珠寶古玩為副線,後者很得宮中妃嬪們的賞識與喜愛。

  商行總管張壽的兒子張范比她年長四歲,打小便跟著其父經商,還外出遊歷了兩年,回來後便在中都分行當採買,目光獨到精准,甚是年少有為,深得爹爹器重與喜愛,她跟著他混了一陣子,也多少學到了一點本事。

  過了及笄之禮後的某日,外婆突然拉著手對她說:「落雪,你已經長大了,也該為你議親了,你心裡可有人啊?」

  這一問,問出了她的心事,問出了她久藏在心底的那個人,就像被念出的一道咒語,解封了她多年的相思與傾慕,頓時讓她紅了眼眶,梗在喉間的是一串說不出的無奈與委屈。

  外婆見她這般,意外地揚了揚眉,「丫頭,你該不會……還想著你兒時喜歡的那位吧?都過去這麼久了……」

  秦國舅當年娶妻宴客時的那段小插曲,身為小姑娘的外婆自然也是聽說了,可她一直以為是個小娃兒的可愛執念罷了,就像很多小女娃兒時也老嚷著長大後要嫁給爹爹一樣,只是可愛又無稽的童言童語。

  「外婆,落雪還不想嫁人,真的要嫁,落雪也要嫁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

  外婆拉著她的小手,歎了一口氣,道:「唉,好吧,都依你,外婆只希望你可以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

  「我會的,謝謝外婆。」

  可咒語破解的這一日,似乎就代表著她將無法再無視自己對那男人的喜歡,那份感情是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就算刻意的不去想,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有著惦念。

  不過,也就只是惦念而已,是一場兒時未了的心願,是股殘念。

  就在朱冉冉決意將心底的殘念舍去,更全心投入福悅商行的經營運作後,卻連著幾年從京城裡陸續傳來了有關他的消息……

  泰元十六年冬天,極品商行在魯國公府施粥救濟難民時發生了霉米事件,此事讓魯國公府聲名掃地,被皇帝降罪,更讓極品商行的商譽毀損,甚至和魯國公府的關係也降至冰點。

  泰元十七年四月,秦慕淮奉命運送物資出京到中都,遇上盜匪,貼身丫鬟孔香凝以身相護,回京後不久,秦慕淮迎娶孔香凝。

  泰元十七年十二月,極品錢莊發生擠兌事件,再次重創商行聲譽,累及皇室。國舅爺秦慕淮被削去皇商資格,舉家遷往中都。

  聖心難測,泰元十年到十七年,短短七年的時間,極品商行建立、輝煌、鼎盛,羨煞了多少人的眼,誰也沒料到會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便沒落下來……

  這些朱冉冉都沒有親眼目賭,可卻一次又一次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

  他來到中都了,離她好近好近的地方,可她一樣不敢去看他,不敢去找他。

  不知現在的他怎麼樣了?還是和以前一樣俊美又溫柔?經歷了如此變故的他,真的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突然,好想好想他。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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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探病卻冤死

  泰元十八年一月十五,鬧元宵。

  相隔了近八年,這日,朱冉冉終在中都右街的曲橋邊上看見了一身紫袍的秦慕淮。

  距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他的面容比兒時見時成熟許多,依然俊秀英挺,雍容華貴,雖不是生在皇家,敏國公家世顯赫地位非常,依然養出一族人的風華與尊貴,當今的皇后如此,眼前的秦國舅亦如此。

  皇商的身分倒像是辱沒了這身風華似的,褪去那樣的外衣,他看起來反而更有閑雲野鶴的從容自在。

  他和妻子孔香凝儷影雙雙,看起來很幸福,她就只是看著瞧著,直到他們離開了她的視線好久之後,這才歎口氣轉身離開。

  一名賣燈籠的小夥子奔到她面前,遞給她一隻畫著粉色櫻花圖案的燈籠,說是有位身穿紫袍的公子買來說要送給她的。

  那個圖案,讓她想起了那一年隆冬的落雪,他抱著六歲的她,說她紅撲撲的小臉比春天的櫻花還要美……

  她的淚瞬間掉了下來,唇上卻扯了一抹笑。

  她以為,他不會認出她來,所以看見他也不閃不避,就只是定定的看著。

  沒想到,他竟還認得她……

  不怪她嗎?不氣她嗎?她以為,就算他真的認得出她來,也該是怨著恨著氣著的……

  他,卻送了她一隻粉色櫻花的燈籠……

  空氣冰冰涼涼,凍人得緊,可她的眼睛熱著,心燙著,滾出的淚水似要把空氣都溫熱了。

  *** 

  泰元十九年正月初三。

  今年的春節從除夕到初二竟連下了三日大雪,那些個本來打算大年初二要回娘家的媳婦女兒們,一見今日天空放了晴,全都趁著大早驅車出門去了。

  朱冉冉一個人坐在中都城最大的一間酒樓裡,選了個二樓邊角的位置,視野好又隱密,便很是自在的在此吃著菜喝著小酒。

  連下了三天的雪,這個年過得當真是又冷又凍一片蒼白。

  照往例,爹爹除夕前幾天便和壽伯一起從京城來到中都,除了考察一下中都商行的業務,也順道來陪她和外婆及張范一起過年,年一過,便計劃往南都出發,卻沒想到這雪連下了三日,一直到今天才能動身起程前往南都,這不,她親自把人送出城外後,便一個人來此吃吃喝喝。

  張範這幾天說眼皮子一直跳,硬是不放心,跟著她爹和壽伯一起出發往南,說中都這裡有她這位小主子罩著,他半點也不會覺得不放心,還真是拍拍就走了。



  酒是溫熱的,一口喝下去辣喉,可卻有一種爽快之感,桌上擺著兩盤熱炒小菜,還有一碟辣花生米,搭在一塊吃就似人間天堂,朱冉冉興致來了便多喝了幾杯。

  自上回鬧元宵那日見到秦慕淮,已一年過去,這一年來她待在商行的時間很少,反而跟著張范或壽伯四處跑,有時候幫著收賬,有時候幫著挑貨揀貨,有時候跟著談生意,待在中都的時間都是零碎而短暫的。

  她是故意的,故意讓自己不要待在中都,待在一個有秦慕淮的地方,總會讓人忍不住想探探他的消息,想去看一看他,這樣的日子過得也太悲摧,她不喜歡這樣,她可是個年輕小姑娘,可沒打算在這位「人夫」上沉溺太久。

  想著,朱冉冉又大口喝了一口酒——

  「聽說了嗎?極品商行的那位秦國舅生了重病,就快死了!」

  這句話突然從她耳邊傳來,把朱冉冉嗆著了,難受的咳了幾聲,耳朵卻豎得高高地,就怕錯漏了一絲有關他的消息……

  「聽說了,秦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都說病到昏迷不醒了,這一個月來服侍他的丫鬟們沒一個見他睜眼過,秦夫人也是個可憐的,才嫁給秦國舅一年多就得當寡婦,可惜了她的貌美如花……」

  「可不是!聽說這秦夫人對她相公極好,事必躬親,感情定是好的,要是秦國舅走了,她可是要傷透了心。」

  「是啊,秦國舅雖失了皇商身分,可在中都南都這一帶生意依然做得極大,產業頗豐,怎麼這人說倒就倒……」

  「我可聽說秦國舅這半年來身子骨越來越不好,後來生意上的事都是秦夫人親自處理的,若事情大些,秦國舅才會出面露露臉。」

  「幸好如此,要不這秦國舅突然一個撒手,她一個少婦怎麼頂得起這麼大一片天。」

  「說的極是……不過,秦國舅這病說來也怪,城裡竟沒一個大夫能診出病因來,前幾日京裡有個大夫經過中都,聽說秦國舅的病便想去秦府看看,竟被管事拒于門外,一開口就說對方根本是來騙吃騙喝,氣得那名大夫當場甩手離去……」

  「有這回事?」

  「是啊,怕是近幾個月來說自己是名醫的人太多了吧,全都被打發了去。」

  「是說……再怎麼落魄不被聖上待見,人家畢竟還是國舅爺,京城名醫這麼多,就沒一個人有辦法治好他的病嗎?」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聽說這國舅爺不知怎地跟宮裡那位鬧翻了,打從國舅爺來到中都,就沒見宮裡頭來過人。」

  「可這人都快死了,好歹也得派個人去宮裡報個信吧?人家畢竟是國舅……」

  「也不是親弟弟,敏國公一死,秦汰將軍一死,這關係不就遠了?這位也只是皇后的表弟,要是真那麼護著,也不會被奪皇商之位了吧?怕是皇后還怕這位拖了她後腿呢……」

  「噓,慎言。小心隔牆有耳,到時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聽著一樓的那些人說的話,朱冉冉自始至終緊皺著眉頭,手裡緊緊攥著酒杯,捏到自己的手都有些疼了。

  皇后和范襄當真這麼冷血到不管秦慕淮的死活嗎?再怎麼說秦慕淮也是秦家人,是皇后的親戚,要是她知道他病得都快死了,說什麼也不可能不派個人前來看看,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是要的吧?

  還是真如那些人所言兩邊鬧翻了?秦慕淮壓根兒沒讓人進京報信?可就算他不讓,現在他都昏迷不醒了,秦夫人難道真不遣個人進宮說說?至少,京裡的大夫多,宮裡名醫更多,若她真擔心自己相公的病,怎麼可能不試試?

  或許,這些都是道聽塗說來著……

  她明知這世間謠言的可怕,聽到的都不見得是真的,不是嗎?

  想著,朱冉冉心神不定的想再提壺替自己倒杯酒,卻發現酒壺不知何時早空了,半滴酒都倒不出來。

  「姑娘,要再來壺酒嗎?」店小二見狀殷勤的上前問了一句。

  朱冉冉抬眸看了店小二一眼,見這店小二人小精幹,人看著也挺機靈,便掏出一枚金葉子推過去,「我有幾句話要問你,你答得出來,這便是你的。」

  店小二一見那閃閃發亮的金葉子,不由得眉開眼笑,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朵邊上去了。

  「姑娘儘管問,小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算小的不知道,也鐵定幫您問清楚……」

  *** 

  秦府的門口,紅色春聯是嶄新的,內牆邊的大樹越過高牆從牆頭攀了出來,光禿禿地還帶著殘雪。

  朱冉冉伸手模模衣袋裡的一個附有流蘇的硬物,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這可是她偽裝來自京城的宮女的唯一信物,有了它,相信秦府也不敢不開門迎她入府了。

  這宮牌是朱冉冉打小便帶在身上的,當時跟著范襄最常跑的就是皇后的鳳怡宮,為了方便進出,範襄便替他們兄妹各要了一個,皇后疼范襄,也就給了,沒想到十幾年後這個宮牌卻在這裡派上用場。


  想著,朱冉冉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將帽檐壓得更低些,雖說她頭上戴著幕籬根本沒人能認出她來,可第一次做這種偷雞模狗之事,心裡難免感到萬分緊張。

  相比之下,朱冉冉身後的那位「從京裡來的大夫」許恩可就相對從容許多。

  說來也巧,就在朱冉冉把店小二叫來問事的時候,許恩剛好就在她鄰桌喝酒吃飯,她聽見的話許恩自然也都聽見了,她問店小二的話他也順便聽見了,當時朱冉冉問完話離開客棧,這老頭便也跟上前來,知道她打算佯裝宮女前去秦府之後,便說他願意與她去一趟秦府。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就是聽說這中都沒人能看出秦國舅究竟得了啥病,就想去看看唄,你帶著老夫又不吃虧,死馬至少還能當活馬醫,若老夫也醫不了,至少也能瞧出個一點名堂吧?不然你就算進得了秦府又有何用,只為見那人最後一面?」

  就這樣,朱冉冉便帶著許恩一起登門了,她換了身衣裳又戴上帽子,許恩也換了一身乾淨正式的衣服,乖乖把發束了,安靜的跟在朱冉冉身後。

  秦府管事劉鄴一聽門房說是宮裡來了人,神情惶恐的半跑著迎上前來,見眼前人衣著華麗高高在上的模樣,再見她隨意遞上一塊宮牌給他,金色的宮牌上端整的刻著鳳怡宮三個大字,差點被這宮牌燙了手,豈敢攔她?

  一邊讓人去給夫人報信,一邊畢恭畢敬的將人迎進秦家大廳。

  劉鄴讓人端茶倒水的,半點不敢怠慢這位自稱宮女的人。

  身為秦府管事,在京城裡打滾幾十年,豈會不明白就算來的人雖只是位宮女,也是代表著娘娘,自是逮到機會便要說說話。

  「小的幾個月前便朝宮裡傳消息,傳信的卻一個也未回來,宮裡更是不曾派人聞問,小的還以為皇后娘娘真不管咱主子的死活了。」劉鄴邊說邊難過的紅了眼,「沒想到這會真來了人,可咱主子卻已經不醒人事了……」

  朱冉冉冷冷地在幕羅後瞧劉鄴一眼,她最後一次見到這位秦府管事,就是在哥哥溺水而死的那一日,多年過去,這人看起來蒼老不少。

  「你家主子多久前生的病?」

  「自發生那件事來到了中都之後,主子的身子骨就變得不太好,所有大夫都說主子是因為抑鬱導致,這半年來卻益發嚴重……」

  朱冉冉一聽,心凝著,「半年?你家主子身子如此不適,為何不早一點通報?」

  「主子不讓啊,後來主子昏迷不醒,小的這才敢偷偷遣人把消息送往宮中……卻怎麼也等不到回音……」

  朱冉冉氣悶的咬咬唇,試探性的問道:「你家主子就這麼怨我家主子嗎?都快病死了還不願意求助我家主子?還得讓你偷著來?」

  劉鄴一愕,忙低下頭道:「主子只是不喜歡麻煩娘娘罷了,要不是如此,主子又何必搬到中都來?就是不想再與皇家有所牽扯……」

  這又是何意!朱冉冉聽得一頭霧水。

  果真秦慕淮是和宮裡那位鬧翻了?究竟是因為何事鬧翻?是因為這樣,秦慕淮才會輕易被聖上削去皇商之位的吧?若非如此,以他的地位及身分,豈會淪落至此?

  可惜此刻也沒時間弄明白他和皇后的關係究竟如何,她既是以鳳怡宮宮女身分而來,很多事想問明白也不能問,免得洩漏自己假冒宮女的事,得不償失啊,還是趕緊辦正事要緊。

  「秦夫人呢?她不在?」她這位宮裡來的人都坐半天了還沒見到秦家主子,若是在家,應該不至於如此失禮吧?

  「是,夫人一早便出門辦事去了,小的剛剛已派人去通知……」

  「無妨,夫人在不在都無所謂。」朱冉冉說著起身,手輕點了一旁的許恩,「娘娘讓我帶了京裡有名的醫者來替你家主子看病,帶路吧。」

  主屋裡,檀香嫋嫋,房門從外被推開,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飄了出來,散佈在冰涼的空氣中。

  院子裡有一大棵梅樹,白梅在寒冬中吐露著初蕊,也吐露著一抹孤寂。

  沒讓劉鄴待在旁邊,朱冉冉領著許恩進去房裡,遠遠地,她就見著秦慕淮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沒等朱冉冉說話,許恩很快地便走上前去替他診脈。

  「他是中毒了。」一會,許恩壓低嗓音道。

  「什麼?」朱冉冉不敢相信的側過臉去看著他。「怎麼可能……這是秦府,誰會對他下毒?誰敢對他下毒?若是中毒,又為何沒有大夫發現?」

  許恩凝著眉頭看她一眼,「這毒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慢慢造成的,要下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毒,至少也得花個一年半載的時間,而且還得長期同時服用兩種草藥,否則無法產生效果,就是因為這樣,在一般吃食上也驗不出毒素,中毒的反應就是越來越容易疲憊,越睡越多,終至昏迷不醒……若不是身邊至親之人,是下不了這種毒的。」

  至親之人?一年的時間?長期同時服用兩種相同的草藥?能下這種毒的人,要不是長年待在秦府的廚子,要不是每天可以經手他吃食的奴僕管事,那鐵定就是每天都在張羅他三餐的他的妻子……

  朱冉冉臉色數變,不敢相信的瞪著他,「你可知你現在在說些什麼?」

  許恩一歎,「老夫當然知道,老夫還要告訴你,他中毒已深,藥石罔效,能不能撐到明天早上都是未知……」

  「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許恩搖搖頭,迅速的在秦慕淮的身上紮了幾針,「若幸運,你或許還可以跟他告個別……這是老夫目前唯一可做之事。」

  說完,許恩便轉身走出門外,替她關上房門,在門外靜候著。

  房內,就只剩下她和秦慕淮兩個人了。

  為了更加的看清楚他,朱冉冉脫下頭上的暮羅,上前緊緊握住秦慕淮的手,見到這張在夢裡見過無數回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她的淚無聲地落下,難受得不能自已。

  「都怪我,都怪我,我該早點來看你的……」

  如果這一年來她不是老往外跑,她應該會早點聽聞他生病的消息,如果她早點知道,就能早點來看他,或許就可以救他一命……

  是誰這麼狠心?竟想毒死他?還如此費盡心思,花了一年半載的時間?

  呵,至親之人……

  若秦慕淮知道自己是被至親之人毒死的,該有多傷心難過?

  朱冉冉不敢想也不想想,只能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她對上一雙溫柔帶笑的眼睛——

  「落雪……你來啦?」甫睜開眼的秦慕淮竟一眼便認出她來。「長大了,還是這麼好看。」

  朱冉冉看著他,激動的站起身,「你醒了?我去叫大夫進來——」

  「不必了。」秦慕淮伸手拉住了她,定定的看著她,溫柔的笑了,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對她笑著。「我知道我不行了,可以在死前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

  「開心什麼?」朱冉冉因他的笑氣到淚水根本止不住,她痛哭出聲,趴在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我以為,你會討厭我,恨我……」

  「傻瓜,我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你,更別提恨你了。」

  「怎麼可能不討厭我?大家都說你的夫人和孩子都是因為朱家兒郎……」這麼多年來,她對兒時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一提到受盡委屈的哥哥,話說到一半便哽咽不已。

  「我知道,是太子。」

  朱冉冉愣愣地抬起頭來看著他,淚還掛在臉上,「你……知道?」

  「是,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朱明的錯。我都知道,只是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你何時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會恨她、不會討厭她,那麼她不會到現在才出現在他面前,她不會只敢遠遠地望著他,每到落雪時分就特別的想他。

  秦慕淮再次笑了,「不重要了,傻丫頭……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呢。」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全是淚,小嘴兒動了動,「為什麼?」

  明明,她才是那個怕他會不理她的人啊。

  「因為我沒有遵守諾言娶你當新娘子啊。」他又笑了。

  朱冉冉愣愣地看著他,心頭像被火燒了一下,熱熱燙燙地,還會覺得痛。

  他竟還記得?記得兒時承諾過一個小女娃的諾言?

  「你今年十九歲了吧?該嫁了,我一直等著喝你喜酒呢……可惜,這輩子是等不到了……下輩子吧……」

  永遠,都這麼溫柔。

  就連要死了都這麼體貼的操心著她的婚姻大事?

  朱冉冉莫名地生氣起來,眼淚卻直掉,惱怒地開口打斷他,「下輩子你也等不到!除非你下輩子娶我!不然我誰也不嫁!你答應過我的!」

  聞言,秦慕淮輕笑出聲,一雙眼瞬也不瞬地望住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印在他的眼底及心底。

  驀地,他伸手撫了撫她的小臉,「好,我答應你,下輩子我一定娶你。」

  朱冉冉挑了挑眉,「真的?我現在可不是個娃兒了。」

  「真的。」

  「一言為定!」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跟他打勾勾。「說謊的是小狗。」

  「好,一言為定……」他笑了笑,疲倦的再次閉上了眼。「可你也要答應我,這輩子,你一定要好好過……」

  話未落,握住她的那只手已無力的垂下。

  見狀,朱冉冉的心一緊,難受得死命咬住唇,就怕自己此刻會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她拉著他的手,從微溫到冰冷。

  她的淚,流了又幹,幹了又流。

  不知過了多久,朱冉冉淚水蒙朧間,只見窗外染上一片昏黃,人影晃動,主屋外的院子裡瞬間吵嚷了起來。

  許恩推開房門沖了進來,急喊道:「不好,我們得快走!外頭有好多黑衣人把主屋圍住了!」

  朱冉冉顫巍巍的起身,「黑衣人?他們是誰?為什麼要圍住這裡?」

  「還能為什麼?鐵定是怕自己幹的事傳出去,東窗事發,想殺人滅口來著!」見朱冉冉此刻顯然有點呆愣,許恩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外走,「快走吧!有話出去之後再說!」

  朱冉冉卻不願,死命抽回自己的手,「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害了他,他這麼好的一個人,究竟是招誰惹誰了……」

  許恩沒好氣的瞪著她,「丫頭,這事等我們出去以後再慢慢查!人都死了,人死不能複生,不急!但我們兩個可還活著,得先保命要緊啊!」

  而就在此時,房門被一腳踢了開來,幾名蒙面黑衣人迅速進屋,只聽見咻一聲,兩把大刀就直接抵在朱冉冉與許恩的喉間——

  「殺了!」

  「等等!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殺了我們,你可承擔得起後果?」朱冉冉瞬也不瞬地盯著眼前這個發號施令之人。

  此人身材高瘦,鋒眉俊目,眉疏而淺,握著刀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傷疤,應該是舊傷,痕跡有些淡了……

  驀地,朱冉冉的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怎麼?不告訴你我是誰,你會死不瞑目嗎,朱大小姐?」

  那人的黑眸移向她,赤果果投射過來的目光讓朱冉冉瞬間意識到此刻的她早已脫下轟羅,若真遇上認識她的人,她假冒宮女的事便馬上暴露了……而此人恰好認識她!

  老實說,秦府可以一眼看出她是誰的人恐怕寥寥無幾,畢竟女大十八變,她也離京八九年,連秦府的老管事都不一定可以一眼認出她……還是此人根本不是秦府中人?可若不是秦府中人,他為何一接到宮裡來人就急著跑來此處想要殺人滅口?

  但若他真是秦府中人,那他究竟是誰?眼前這群人看起來可不像是一般家丁,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是,皇商是可以擁有私人護院,畢竟進出的貨物都與皇城皇族有關,皇商必須確保一切安全無虞,可極品商行已經不是皇商了,這群黑衣人看起來也不太像一般護院……

  朱冉冉深吸了一口氣,壯著膽道:「我都要死了,你還不敢告訴我你是誰嗎?至少你得讓我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死吧?」

  那人又低笑一聲,「朱大小姐,本來你也不必死的,但你既然冒充宮女而來,想必是知道的有點多了,我自然留不得你。」

  說著,那人便揚手一揮——

  「動手!」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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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生再相見

  泰元十六年,京城。

  朱冉冉粗喘著氣從睡夢中醒來,纖纖素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脖子,利刃劃開血肉的刺痛感雖僅僅就那麼一瞬,可依然痛到她無法呼吸……

  她死了,在前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誰殺死的。再次醒來時,她竟然回到她十六歲這一年。

  前世十六歲的她人在中都,努力讓自己活得很忙,像個野人,而不是女人。

  這一世的十六歲,她選擇回到京城,不管爹爹如何勸阻,她都堅持這回要跟他一起回京,不管她回到京城將要面對什麼,她都不會退縮,因為京城裡有一個她想要保護的男人,無論如何,既然老天爺把她重新送回十六歲,前世發生過的那些不好的事,她都會盡己所能的不讓它們再發生。

  丫頭阿零端著小水盆進門時,見到的就是她家小姐喘吁吁的坐在床上模著脖子的模樣,忙不迭將水盆放好,將小毛巾放進熱水裡擰乾後便奔到床前替她小姐擦汗。

  「小姐,您又作惡夢了?」阿零細心的替主子擦拭。自己被派來當小姐丫頭的時間其實也就在小姐回京後的這短短幾日,卻日日見到小姐作惡夢,每次作惡夢醒來都是模著脖子很痛苦的模樣……她不敢多問,就怕觸及小姐的傷心事。

  「嗯……沒事,就只是一場惡夢而已。」朱冉冉苦苦一笑。

  幸好,它變成了一場惡夢,就只是一場惡夢而已。

  重活一次的她,哪會在意這樣的惡夢呢?比起這些可怕的現實真實地在她的生命裡上演,讓她眼睜睜看到那個男人死去,又讓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用一把刀抹了脖子,這樣的惡夢當真不算什麼。

  阿零見狀,放下手邊的毛巾,走到桌子旁提起一壺方才端進房不久的茶,替她家主子倒了一杯,「小姐喝杯溫茶吧,溫度剛剛好。」

  朱冉冉接過,乖乖的將茶給喝光,心底正盤算著回京三天了,該上哪去走走逛逛,既然回京是為了幫那男人度過難關,說什麼也得先熟悉一下她久違的京城。

  魯國公府施粥出事是年底的事,她還有挺多時間做準備,前世她活到十九歲,比現在的她可多活了三年呢,商行的事務她前世便已得心應手,採購進貨或抓賬都難不倒她,甚至這一世還可以提早佈局……

  不過她自然也知道,就算她再厲害恐怕也很難讓爹爹把整個商行交給她一個小丫頭來管,她才十六歲,還剛回京城,爹爹不要以為她是來添亂的就已經阿彌陀佛了。

  萬事只宜徐徐圖之,急不得,慌不得。

  她可是比這一世的人預知未來幾年的事呢,只要多動動腦子,總找得到突破口的。又,為了在中都安插自己信的過的人,還特地把本來的丫頭心兒留在了中都,養了一群信鴿,好讓彼此可以用最快的方式傳遞訊息。

  不只心兒,還有壽伯的兒子張范,要運送到京裡的各地貨物都需要經過中都,假他之手,要是少了他的幫忙,她要騙過爹爹忙活一些旁的事可就難了。

  「小姐,老爺出門前讓奴婢告訴您,鳳怡宮來了帖子,讓小姐您去參加七日後宮裡舉辦的賞花宴。」

  朱冉冉微微一愣,這宮裡的消息還真快呵。

  看來宮裡那位時時刻刻都在監控著他們朱家的一舉一動啊!莫不是家裡飛進了幾隻蒼蠅都有人回報到宮裡去?

  阿零邊說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家主子的神情,見小姐沒啥太大反應,又道:「老爺還說,就算小姐您再不願意去宮裡湊熱鬧,這賞花宴也得去一趟,畢竟是鳳怡宮的邀請,咱們拒絕不得。」

  朱冉冉歎口氣,把杯子遞給阿零後下了床,「自然是要去的,索性今天咱們就去逛逛城裡的綢緞莊吧,既然要進宮,身上行頭不能少。先去極品,再去如意……」

  阿零微微一愣,出言提醒道:「小姐,咱們商行就有一間綢緞莊。」

  雖說她當大小姐的丫頭才沒幾天,但她被買進朱府也有幾個年頭了,有關朱家的產業及京城裡的事,她可是一百一千個比這位久居中都的大小姐熟呢,唉,幸好有她在一旁侍候提醒,不然小姐這回可要漠了!

  朱冉冉好笑的看她一眼,「我當然知道咱家有綢緞莊,你當本小姐是鄉下來的土包子嗎?」

  阿零臉一紅,不好承認自己當真曾有這樣的想法,忙道:「那您的意思是,還要逛逛其他商行名下的綢緞莊嗎?」

  話說,有人家裡開商行,卻往其他家商行買東西的嗎?這未免太奇了怪了!

  「是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可是這若是讓老爺知道了……」

  「自家千金在幫他探察敵情,當爹的自該欣慰不已。」

  「是這樣嗎?」阿零微微露出苦笑,「小姐,您進京後明明答應過老爺,絕不會替老爺惹麻煩的……」

  朱冉冉沒好氣的瞪了這個丫頭一眼,「小姐我去商行挑幾匹絲綢緞子做新衣,怎麼就是替你家老爺惹麻煩了?」

  「極品綢緞莊是國舅爺開的。」阿零不得不出言提醒道,這城裡誰不知道五年多前國舅爺的一家子都是因少爺而死?小姐還要去人家商行逛逛?這不是擺明著去撞人家刀口嗎?

  「奴婢雖說有點功夫可以保護小姐,可不保證打得過秦國舅啊。」

  嗄?朱冉冉眨眨眼,「誰要你跟他打啊?」

  阿零的眉頭皺了皺,「那要是秦國舅發現小姐回京,還出現在他的店裡,要小姐拿命來償,那該如何是好?」

  「他不會,人家可是個溫柔的好好先生。」

  聞言,阿零張大了嘴,驚詫得下巴差點掉下來,「秦國舅?好好先生?溫柔?小姐,這是您從哪裡聽來的謠言?」

  「謠言?」這會換朱冉冉莫名其妙的看著阿零,「為何是謠言?秦慕淮本來就是個溫文儒雅的公子,我又不是不認識他!」

  「小姐認識的秦國舅是多久以前的秦國舅?」阿零反問她一句。

  「我……也沒多久啊,不就是六年前,他和魯國公之女成親的時候。」

  阿零恍然的點點頭,「當時奴婢才十一歲,還沒進朱府呢,不過打從奴婢到了京城這幾年,聽到見到的秦國舅可跟溫柔沾不上邊呢,平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遇事冷靜,殺伐決斷從不手軟,短短幾年便將極品商行經營得有聲有色,每每壓咱們商行一頭,咱生意都不知被搶走了多少呢,老爺就算心裡不樂意也從不跟他計較,都說他也是個可憐人。」

  原來,她家阿爹也會心疼人呢……

  朱冉冉唇角淡淡勾起了一抹笑,心頭卻感傷不已。想到秦慕淮因為那場意外變了一個人似的,就不得不為他心疼。

  可前世在他將死之前見到他時,他還是她心中那個永遠溫文儒雅的秦慕淮啊!

  一樣溫柔的眼神,一樣溫柔的微笑,一樣溫柔的對她說著話……由此可知,他一直都沒變的,變的只是他外在的模樣,而不是他的心。

  又或者,他其實變了,只是將死之前的他被意志及病痛消磨得又恢復到以前的模樣?

  朱冉冉一歎,低喃道:「他的確是個可憐人,功夫這麼好,還淪落到被人毒死,也真是夠笨的了……」

  阿零不解的看著她,「小姐……您說什麼?」

  「我說……早膳準備好了沒?本小姐肚子餓了。」朱冉冉轉移了話題。有點慶倖這丫頭進朱府進的晚,沒聽說她兒時喜歡秦國舅的糧事,否則恐怕此刻她的耳朵會很不得安寧。

  一聽主子餓了,阿零趕忙點點頭,「嗯,好了,小姐等等,奴婢馬上送過來。」

  只見剛剛還在「教訓」她家小姐的小大人阿零,此刻又變回乖奴婢的模樣,匆匆忙忙的奔進奔出,替她家主子張羅吃的去了。

  *** 

  京城的街廓的確比中都大又寬,而且熱鬧非常。

  放眼望過去,米店、茶店、酒樓、鹽店、綢緞莊子、當鋪、珠寶這樣的大店比比皆是,路邊的小店鋪更多,賣珠釵首飾、冰糖葫蘆的,還有一些小孩姑娘家愛的小玩意。

  街頭賣藝雜耍的更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時地可以傳出圍觀人群的掌聲與笑聲,當然還有打賞聲,鏗鏘鏗鏘地撞擊著盛錢的缽盆。

  皇商是以官方身分管理朝廷經營的事業,也提供宮裡所需所用,可以說是壟斷的行業,競爭的敵手除了其他皇商,便是一些進行私貨買賣者,但後者在京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基本上是很難有作為的,除非不怕死。

  皇商經營的業務品項除了米茶鹽及銀樓票號,還有一些皮革瓷器木器,極品商行雖說是後起之秀,但旗下經營的米店品質優良,錢莊更以服務著稱,京城許多大戶人家的錢都很喜歡存在這裡,極品商行家的銀樓和綢緞莊子更以精緻的繡工出了名,很得宮中貴人們的喜愛。

  而極品商行正在做的這些業務,基本上都與福悅商行重疊了,鹽這項大宗業務則由福悅商行和如意商行兩家負責。

  說到底,朝廷產業又大又廣,遍佈全國,自然也不會專責于某個皇商,又米鹽類都屬民生物資,極其重要,更不可能讓某一家商行獨斷。

  說是讓其相互競爭才能有進步,也可以說是讓大家相互制衡,全都是上位者的權衡之術罷了。

  大業王朝是個挺開放的王朝,沒有男女大防,連宮宴上都不太忌諱男女同食同飲,就算皇帝換了好幾位,邊境之戰也沒少打,但國力依然昌盛,民生安定,富庶繁華,這一點,站在京都街頭就可以親眼見證。

  「阿零,我突然想吃糖葫蘆,你去前面幫我買兩枝。」

  「兩枝?小姐您一個人要吃兩枝?」阿零看著她家主子一眼,「會胖的!」

  「是你一枝我一枝啦。」

  阿零聽了很是歡喜,應了聲好便要轉身,想想不對,又轉了回來,「小姐,您一個人在這裡……」

  「這裡是京城大街,人來人往,難不成本小姐還會出啥事不成?你快去快回,我就在這裡等你。」

  阿零不放心的看了她家主子一眼,「那小姐您不要亂跑。」

  「知道啦。」朱冉冉朝她揮了揮手,見人走開了些,這才往前走了幾步,仰頭看著寫著「極品綢緞莊」五個大字的匾額,終是鼓起勇氣提著裙擺走進去。

  屋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寬敞明亮,三面都是木造大窗子,從天頂一直到她腰際的雙開長窗有著華麗的木雕紋飾。

  窗外是可以引入天光的中庭院子,栽了好幾棵櫻花,粉嫩粉嫩的映滿她的眼簾,朱冉冉看傻了眼,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裡哪像是個賣布料的店?這分明是哪位貴人住的京城院落吧?

  直到她的身旁傳來一聲熟悉卻又陌生的嗓音,朱冉冉不由得側身望了過去,果真見到那位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秦慕淮一身素面的青藍綢面衣衫,一隻簡單的金色玉冠束著發,貴氣天成,英挺俊秀依然,光一眼便可以讓人輕易認出他來。

  見到恍如隔世的男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激動得死命咬著唇,就怕自己失禮的叫出聲來:心跳得超快,怦怦怦地像打鼓似的,覺得胸口都要被這鼓聲脹破。

  朱冉冉幾乎是屏住氣息定定的望著他——

  「替孔姑娘找匹淡紫的上等絲綢,要最好的那種,就上次從南都進貨的那批吧。」秦慕淮語調不慍不火,一張好看的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爺。」掌櫃的恭敬的應了聲,轉身叫人到裡頭取貨去了。

  「爺,奴婢真的不需要用那麼好的絲綢來裁衣服……」孔香凝又羞又怯地看著秦慕淮,小手還揪著帕子緊張的揉啊揉。

  「說過不要自稱奴婢,你不是我的奴婢。」

  孔香凝低下頭,柔柔地道:「妾身是爺揀回來的,一輩子都是爺的人,除了是奴婢,妾身還能是什麼?妾身願當奴婢,才能一輩子待在爺身邊侍候爺。」

  秦慕淮對身邊女子的吳儂軟語並不為所動,連眉毛都沒挑一下,語氣平穩,「我不需要你的侍候,秦府已經夠多下人了,你既會寫字認字,以後就到商行裡幫忙管事的處理一些庶務文書,不必大材小用。」

  孔香凝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秦慕淮,眼波流轉,款款動人,「是,爺,妾身感謝爺的關照。」

  秦慕淮沒答話,因為感覺到一股灼灼的目光正看著自己,可以說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剛好對上那道灼灼視線的主人。

  小小的鵝蛋臉,雪白中透著粉嫩的紅,明眸皓齒,唇不點而朱,眉不掃而黛,明明模樣就是個俏丫頭,望著他的眼神卻像是帶著幾許滄桑與思念……

  思念,灼灼,光這眼神就足夠讓一般人融化。

  秦慕淮一道濃眉微挑,定定地看著她。

  落雪……

  這小丫頭,她何時回的京城?

  這丫頭不只回了京,還直接進來他極品商行旗下的店,站在那裡瞬也不瞬望著他……

  倒似她兒時那般天真無邪、膽大妄為的性子。

  朱冉冉沒有躲開秦慕淮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所投射過來的視線,反而學他挑挑眉,瞬間笑成一朵花來。

  他認出她了嗎?

  前世,在她十八歲那年的元宵,地遠遠的都能認出她來,若說此刻的他認不出十六歲的她,她定是不信的,畢竟十六歲的她和前世十八歲的她容貌根本相差無幾,而在那之前,她確信他們在他婚宴上一別後便不曾再打過照面。

  她笑成一朵花,秦慕淮的臉卻酷似個木雕,對眼前這朵顯然過分張揚自身美麗的花感到不適且有些胸悶腦熱,終是別開眼去。

  啊……原來他不想認她啊……

  朱冉冉這是瞧出點端倪來了。

  雖說前世他對她說,他知道他妻子的死不是因為哥哥而是太子,但天知道他是何時知情的,或許此刻他依然一無所知,怎麼可能不怨她不氣她不惱她?她畢竟是朱明的妹妹,也是間接害死他妻兒的女人。

  看來她回京後的前途的確坎坷不已。

  罷了,不認就不認!

  朱冉冉眸光一轉,揚聲笑道:「咦?這大白天的,店裡竟沒人了嗎?沒想到鼎鼎大名的極品綢緞莊竟是這般怠慢上門來的客人!」

  果然,一聽見她所說的話,秦慕淮身子微頓後,便轉身朝她走來——

  「這位姑娘,不知你今天想看看什麼樣的面料?」秦慕淮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擺明就是不想認她。

  要不是今兒店裡的夥計剛好都出外辦事,唯一留下的掌櫃和夥計又都在忙他剛剛交代的事,也不必由他這個老闆親自接待客人了。

  朱冉冉沖著他一笑,「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嗎?」

  秦慕淮微眯起眼,「嗯。」

  怎麼?這小丫頭難道沒認出他來?都說他是這家店的老闆了,她還是沒想起他是誰嗎?

  還是她壓根兒已經忘記他?

  不對……難不成……她失憶了?沒聽說啊!

  當年那件事發生後,只聽聞朱家千金大病一場在床上待了一整個月,後來就被送到中都城外的外祖家療養身子……難不成她真的失憶了?

  想著,秦慕淮的眉頭不由得鎖緊,滿臉迷惑的看著她。

  「那就請你把貴店最好最美的絲綢都拿出來給本姑娘瞧瞧,可行?」朱冉冉不管他一臉迷惑的神情,笑容依然燦燦。

  要裝不熟,彼此不認識?好啊,她也會啊,看誰先得內傷!

  秦慕淮正要應她,方才離開的掌櫃和夥計剛好抱了幾匹那日從南都運來的上等絲綢過來。

  「爺,這幾匹是小的特地挑過的,您看如何?」畢竟是老闆親自上門交代的,掌櫃的豈能不多用點心?就怕店裡的夥計眼拙手笨,只得親自出馬了。

  這些千里迢迢運進京的布料可是難得一見,不僅觸感極佳,還不易勾紗,和一般嬌貴的絲綢甚是不同,最重要的是色澤極美,前幾日才進來,只供貴客熟客,一般人是連見都見不著它們一面的。

  朱冉冉這一見雙眸瞬間亮了起來,一個箭步上前便伸手模了模那面料,「好貨!真美!就這些吧!請幫我都包起來,送到西北大街上的朱府去。」

  嗄?掌櫃聽著一愣,似乎這才發現店裡多了這麼一位姑娘。

  西北大街的朱府?他在極品綢緞莊當掌櫃這幾年,似乎還沒送過什麼絲綢布料到那裡去過,一點印象都沒有。

  再瞧瞧這姑娘家家長得粉嫩水靈,嗓音也像鈴鐺般悅耳,一身清麗,若他見過一次恐怕都不會忘記,所以……這小姑娘究竟是打哪冒出來的?竟然還直接跟他家主子搶貨?這幾匹布可都是要送給爺旁邊那位孔姑娘裁衣裳的……

  掌櫃的看了一眼一旁板著臉的老闆,再看看他身邊那瞬間變得一臉柔弱蒼白的孔姑娘,不由得溫聲開口道:「這位姑娘,這些布料都是咱東家先要下的,要不,我再去替您挑一些同批進店的絲綢來給您瞧瞧是否有喜歡的?」

  朱冉冉一聽,燦燦的笑顏頓時轉為濃濃的失望,若有所思的看著秦慕淮,「可我就喜歡這些……身為老闆,就不能割愛嗎?不是說顧客至上,不會都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秦慕淮淡淡地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既然一開始說好便是要替我身邊這位姑娘挑的,自然是不能讓,請姑娘見諒。」

  孔香凝低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卻偏偏落入始終注意著她一舉一動的朱冉冉眼裡。

  當她抬起頭來時,已掩去了嘴角的笑,對著秦慕淮說道:「爺,妾身只是個奴婢,沒關係的,這些高貴的絲綢還是先給這位小姐吧……」

  「既是我說好送你的,就是你的,你先看看喜歡嗎?」低沉溫柔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

  孔香凝一聽,嬌羞地道:「爺送的,妾身自是喜歡。」

  秦慕淮聽了滿意的點點頭,對著掌櫃道:「就照之前的尺寸,請最好的繡娘替孔姑娘多做幾套夏衣。」

  「是,爺。」

  看著秦慕淮對這孔香凝的好,就不由得讓朱冉冉想起前世他被「親近之人」毒死的事實,雖說她不確定下毒者是不是孔香凝,但她絕對是最大嫌疑人……除了近者如她外,還有誰能對他長年下毒呢?

  想及此,再看見他此時此刻對孔香凝的好,她就替他感到不值及生氣,淚不禁湧上眼眶兜兜轉轉著,恰好此時秦慕淮轉過身來,朱冉冉不由得一怔,忙背過身去,想也不想地便跑了出去——

  「咦?這位姑娘怎麼就這樣走了?」掌櫃的搔搔頭,「不是要挑布料嗎?這咱們商行要是因此傳出了不好的風評可怎麼辦?」

  秦慕淮看著朱冉冉跑出去的背影,想著方才她眼眶中的淚,心不由得一緊,胸口莫名地感到一股鬱悶凝滯其中,隱隱地疼。

  發生了朱明溺水意外死亡,他的妻兒也被傳聞說是因朱家兒郎而死兩件事後,他以為,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也不該再去在意這個小丫頭的情緒……

  可此刻的胸口發悶發疼是怎麼回事?就像在六年前的那場婚宴,他在那片粉嫩的櫻花樹下看見這個小祖宗因為他娶了別的女人而傷心的大哭那般,有著一模一樣的心疼與歉疚。

  就像他真的欠了她什麼似的……

  每每思及那背對著他落淚的背影,不管是六年前的小女娃還是如今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竟都覺得抱歉?

  很可笑的情緒,卻又真實的存在著。

  「爺?」孔香凝見狀,不安地在他身後喚了一聲。「爺……可是認識那位姑娘?」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這樣望著一個女人,那眼神不是驚豔或是什麼一見鍾情的眼神,倒似像見到了什麼舊情人,可方才那姑娘最多也十六七歲的年紀,秦慕淮都已經二十五了,怎麼算都不可能是什麼舊情人才對。

  但她直覺地感到不安,因為這男人對那小姑娘的特別眼神。

  秦慕淮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她剛剛不是說了嗎,西北大街上的朱府。」

  「那是……」掌櫃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那西北大街上的朱府究竟是住著何方人氏。

  「福悅商行朱爺的府第。」

  掌櫃的一愣,「嗄?竟是福悅商行朱爺……那方才那位便是朱家千金?」

  「嗯。」

  「那她跑來咱家商行做什麼?福悅商行的綢緞莊子難道沒有她大小姐看得上的布料?」掌櫃的一臉莫名。

  秦慕淮冷冷地掃了掌櫃的一眼,「來者是客,人家願意來我們商行買東西,好好招待便是……你去把那件先前做好的粉紫色雲衣送去朱府吧。」

  嗄?掌櫃再次張大了嘴,「那不是要給郭家三小姐當生辰禮的嗎?請了京裡最好的繡娘繡了足足大半個月才做好的……」

  「照做便是,剛剛畢竟是我們失禮了,就當是賠禮。」

  「是,爺。」掌櫃的趕緊應了聲。

  這賠禮還真是貴重啊!先不說這衣服上的繡工有多精巧細緻了,這衣裳的用料配飾可比方才那幾匹布又還高貴幾分,那可是雲絲啊!整個大業王朝裡見過雲絲聽過雲絲的人,一隻手都數得出來,更別提模過這織料的人了!

  這回爺從南方親自取來的雲絲布料全都用來裁這件衣裳,再加上精緻的刺繡,這件衣服在整個大業王朝可謂是獨一無二的,他家主子爺倒是大方,就這麼送出去了,送的還是對手家的商行千金?怎麼想也讓人想不透主子這麼做是何用意?

  孔香凝也一臉錯愕的抬起頭來看著秦慕淮,「爺,郭家三小姐的生辰將至,把本來要送給她的禮轉送給那位姑娘,這不太好吧?還是把方才那姑娘喜歡的布料給送過去就好?妾身真的沒關係的……」

  秦慕淮淡淡地挑眉看了她一眼,「那是爺說好要給你的,你安心收下便是。至於那雲絲……爺不記得自己有對誰說過,這件衣服是要送給誰。」

  聞言,孔香凝垂下眼,「是。」

  「爺的確沒有對誰承諾過。」掌櫃的也跟著應了一聲。

  話是這樣沒錯,可當初就是照著郭家三小姐的身形去做的啊,雖說這郭家三小姐和方才那位朱大小姐的身形其實差不多……

  說來說去,人家是爺,是主子,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關他啥事呢?

  「那……請問爺,郭三小姐的生辰禮該如何?」

  「我會讓府中管事去操心,你只要把我方才交代的事做好即可,其他不必多問。」

  掌櫃的忙低下頭去,躬身道:「是,小的馬上去辦。」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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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11:2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賞花宴鬧

  朱冉冉眼眶紅紅地從極品綢緞莊跑出來,差點撞上替她買冰糖葫蘆回來的阿零,阿零本來開心的要把手上的冰糖葫蘆遞出去,見到自家主子的紅眼睛紅鼻子,不由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忙收了回來。

  「小姐,您怎麼了?誰欺負您了?告訴奴婢,奴婢去揍他一頓!」阿零把單薄的身子挺了挺,說實在還挺沒說服力。

  朱冉冉沒好氣的橫她一眼,把她手中其中一枝糖葫蘆抓過來,送到嘴邊舔了舔,「你說你打不過他。」

  「他是誰?又沒打過,小姐怎麼知道奴婢打不過……」阿零正想反駁,話說一半便即時打住,想起了之前自己對她家主子說過的話,不由得瞪圓了眼珠子,「小姐,您剛剛遇見秦國舅了?他人在店裡?他真欺負您了?」

  「對,他很努力的欺負我了!」朱冉冉氣呼呼地咬了一口糖葫蘆,甜啊,超甜,可不知胸口為何就是冒著酸。

  「他如何欺負小姐,他真動手打小姐了?」阿零一聽還真急了,忙把她家主子全身從上到下看了個遍,「有受傷嗎?小姐?」

  「說啥呢……他再怎麼可惡,也不至於伸手打女人吧?」朱冉冉又咬了一口嘴裡的甜,咬到骨子裡還真有點酸意,讓她忍不住皺起眉,率先往前走,「走吧,阿零你帶路,找點好吃好玩的地兒。」

  「小姐還要逛?」阿零趕忙跟上去。

  「當然,好不容易回京了,自然得逛個過癮。」順便驅散一下方才被激起的怨氣。

  說起來,她回京的目的就是要幫秦慕淮度過他人生中的難關,改變他的人生,自然也絕不能讓他這一世再娶孔香凝為妻……無論如何都不能,所以她得想法子才行!前世,秦慕淮娶孔香凝,就是在兩人一同出京去中都遇上盜匪,孔香凝為他受傷之後。

  當時從京裡傳到中都的消息太多太雜,有說他是因為那女人救了他一命才娶人家的,也有說是那女人受了傷,他因為要救她而不得不瞧了人家身子,所以只好娶了人家……

  這的確很符合秦慕淮的作風,若他真的看了人家身子。

  所以,不管對方的身分根本配不上他,他還是可能依然故我的娶了孔香凝為妻……

  朱冉冉想著前世的種種可能性,腳步不由得越走越慢,眉頭皺著,心沉著。

  還是那些都只不過是藉口?他早就喜歡上孔香凝了?想著方才秦慕淮為那女人準備了最好的布料為她做衣裳,就越覺得這樣的可能性極高。

  「不行!」朱冉冉搖著頭,再這樣下去,這一世他也鐵定會娶孔香凝!她一定要趕快把這事解決了才行!

  「小姐……您說什麼不行啊?」

  「沒什麼!」

  「那小姐還逛嗎?」

  「逛啊,為什麼不逛?」

  「可小姐您一直停在原地不動很久了……」阿零小小聲地道:「奴婢手上的冰糖葫蘆都快吃完了……」

  聞言,朱冉冉低頭看了自己手上只吃了兩口的冰糖葫蘆一眼,下意識地又往它薄薄的糖面上咬了一口,嗯,怎麼更酸了?

  「你還想吃嗎?我買給你?」朱冉冉邊說邊往前走。

  阿零搖搖頭,擔心的問道:「小姐有心事?跟秦國舅有關嗎?」

  「嗯……我在想如何才能拆散他和那個女人……」心裡想的,小嘴兒自動自發地便說出來,一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嘴快。

  嗄?阿零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她家主子,「小姐,您為什麼要拆散人家?難不成……您喜歡秦國舅?」

  這會換朱冉冉呆住了,愣愣地看著她家丫頭。

  是啊,她是喜歡秦慕淮的啊,一直一直都挺喜歡的啊!這根本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好嗎?

  怎麼重活了一回,她竟然忘了這麼一件重要的事?

  既然她決定不顧一切回到京城替他度過難關,改變他的命運,那為何不能想辦法讓他娶她?圓自己前世未竟的夢,順便也改變他可能會娶孔香凝的前世命運!

  何況,那是他親口承諾過她的,他們還打過勾勾,說好了那不是戲言……

  他說下輩子一定娶她。

  這一世,不就是他和她的下輩子了嗎?

  她是傻了嗎?為什麼重生後就一直沒想過這件事?心心念念只想著要改變他的命運,卻沒想過要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笨啊!真的是個笨蛋!

  朱冉冉不由得伸手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頭,敲一下還不夠,又再敲了一下——

  「小姐!您在幹麼?不疼嗎?」阿零在她家主子又想再敲第三次的時候趕忙抓住了她的手,「是阿零說錯話了!小姐打阿零好了!」

  朱冉冉看她一眼,驀地笑出了聲,「我打你幹麼?你剛剛可是一句話點醒了我,你可是我的福星呢。」

  「嗄?」阿零聽了一臉的懵。

  朱冉冉好笑的伸手拍拍她的臉,「走吧,咱們回家去!」

  心意已定,很多問題就突然迎刃而解。

  朱冉冉望著天空,頓覺天好藍好清,未來的路也似乎開闊起來。

  *** 

  「說說看,這是怎麼回事?」

  朱府大廳裡,朱家老爺朱凱正一臉嚴肅的坐在雕爪紋的石椅上,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家女兒朱冉冉。

  擱在她前面桌子上的正是極品綢緞莊傍晚時分送來的衣裳,用一隻精緻的金色緞面盒子裝著,遠遠一瞧,還以為是要進獻宮裡的貢品呢。

  「爹爹,這是什麼?送給我的嗎?」朱冉冉有點受寵若驚的看著她家爹爹,明明盒子上繡著極品商行的商號標誌卻硬假裝沒看見,雙手自動的上前打開那只緞面盒子,一見到盒中物品時,眼睛差點瞪出來。

  她伸手拿起盒中的粉紫色衣裳,那觸感、那色澤、那像雲……不,一定比天上的雲模起來還要舒服的布料,竟然是……

  「雲絲?天啊,竟然是雲絲!」朱冉冉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語著。「這織工,定是出自南都莫家之手……」

  本來是要質問女兒極品商行為何要派人送衣服來的朱凱,一聽見女兒口中說出的話,不由得吃驚的看著她。

  「你說什麼?」朱凱問著,人已站起走到朱冉冉面前,把她手上的衣服拿過來,重新再檢視了一遍又一遍,之前極品商行說送衣服過來,他意外不已,連看都沒看一眼,可現在模了又模看了又看,當真是激動不已,「雲絲?它就是雲絲嗎?你如何確定?又如何知道這雲絲是出自南都莫家?這南都莫家又是什麼來頭?」

  朱凱之所以如此詫異,是因為他的確在前兩年往南都的路上聽說過有「雲絲」這種織料,可卻一直無緣面見,就只當它是個傳說罷了,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從女兒口中聽見這個名詞,他怎能不驚詫?

  何況她還一眼便認出它是出自哪裡的雲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女兒當然確定啊,雲絲比上等絲綢還要柔軟卻堅韌,不必織得太密,因此更顯輕盈透氣,可它最大的特點又是保暖,所以在做冬衣時也不顯厚重,爹爹您瞧,這針腳的收法就是南都莫家的雲絲獨有……」朱冉冉說著說著突然一愣,抬起頭來怯怯地看了她家爹爹一眼,差點當場咬掉自己的舌頭。

  朱凱正一臉匪夷所思的看著她,像是根本不認識自己的女兒。

  朱冉冉眨眨眼再眨眨眼,一臉心虛的笑。

  她怎麼忘了,泰元十六年四月,南都莫家還默默無聞呢,整個大業王朝能認出雲絲的人都極少,更別提知道這些雲絲是打哪來的,何況還直指南都莫家?她現在這叫不打自招?都快成算命仙了她!

  回想起來,前世南都莫家的雲絲之所以可以在短短數月之間成名,就是因為極品商行將這款雲絲引進到京城來做成了衣裳,然後被某官家小姐穿出門去,引來京城貴族大家小姐的慕名爭搶……

  難不成,前世那件引來官家小姐爭搶的雲絲,就是她現在手上這一件?

  天啊,不會吧?

  可瞧瞧她爹此刻的神情,還有他方才問她的話,都透露了一個訊息,那就是身為皇商、比任何人都該識貨且消息靈通的她爹,竟沒見過雲絲,也根本不知雲絲長啥樣,更沒聽過南都莫家,再對照一下前世雲絲揚名的時間點,就可以得知這一世的此時此刻之前,京城都還沒有人知道雲絲這玩意……

  所以她可以合理的推測,她手上這件極品商行送來的雲絲衣裳,的確可能就是那件前世引起潮流的雲絲衣……

  朱冉冉越想越興奮,腦子也越轉越快。

  如果這一世的她可以早秦慕淮一步把南都莫家的雲絲單子都簽下來,而且趁莫家還沒名氣前連簽個幾年,不僅可以省下不少的成本,還可以做獨門生意,把福悅綢緞莊的名氣發揚光大……

  這樣爹爹應該就會很快相信她有接掌朱家生意的能力與本事,讓她多參與商行決策事務了吧?雖說這樣做對秦慕淮真的有點不厚道,可相較於之後她可以幫他避開的禍事,這樣的損失對極品商行來說根本微不足道,是吧?

  她現在迫切需要爹爹的信任及支持,否則以她一個十六歲剛回京的小姑娘,要幫秦慕淮度過難關談何容易?就算張範在她離開中都前已答應過她,在年底前會想辦法讓壽伯和爹爹離京,但要度那個難關,人和錢都是迫切需要的,若她能因此提前掌權又有自己可以調度使用的錢,那情況可就大大改觀了。

  想著,朱冉冉甜甜的對著朱凱一笑,「爹,女兒跟您談筆大生意怎麼樣?若這事成,您必須答應女兒,讓商行所有人都喊我一聲小老闆,這一單生意的利潤得分女兒兩成,而且這些錢都由女兒自理,您不可以過問……可以嗎?」

  朱凱是個生意人,在方才與女兒短短的幾句談話中早已聞到了一絲商機,卻萬萬沒想到,女兒竟會把主意打到他頭上來了?看來,他真的小覷了自家女兒,她不只有生意頭腦,還是個談判專家呢。

  這些年她在中都商行裡頭玩,沒想到還真讓她玩出了心得和名堂,這當真是他始料未及的。

  這次要不是她央著他說非回京不可,她外婆又說她也到了該許人家的時候,要他帶她回京找個好人家,否則他還真沒想過再把她帶回京呢,畢竟這京城雖是熱鬧繁華、名門雲集之地,卻也是個是非之地。

  雖說上次的意外事隔多年,這些年皇后太子也都一直照顧著他們朱家的生意,並沒有讓那次事件波及到朱家,但說到底,落雪是那次事件的唯一目擊者,她這突然回京,免不了要引起宮中那位的注意。

  可回京前落雪對他說的那句也沒錯,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與其以後一點風吹草動都要牽連到他們朱家,還不如直接面對,徹底斷了人家的疑念。

  「怎麼做?」他當時問道。

  「爹爹,我得了片段失憶症,那次的事,我沒有半點記憶。」當時,女兒定定的看著他,給出這個答案。

  所以他帶她回京了。

  可一路上他都在後悔,就怕自己一時心軟會害了唯一的女兒。

  如今看著眼前這個似乎瞬間長大好多好多的女兒,朱凱的心情當真是激動不已,是欣慰、是感動,還有一絲喟歎。

  「你一個小姑娘要那麼多錢做什麼?難不成你要自己攢嫁妝?」朱凱好笑的看著女兒那雙水靈的眼睛,除了兒時的甜美純真,更多添了一絲女兒家的嬌柔動人。

  「嗯,女兒的確是要替自己攢嫁妝。」朱冉冉的眼神閃閃發亮,「有了這些錢,女兒就算高嫁也不寒酸。」

  寒酸?這個詞可用的十分不恰當啊!

  他福悅商行的千金嫁人,怎可能會與寒酸二字沾上邊?

  不,不對,她剛剛說什麼?高嫁?她想嫁給誰?她嫁給誰才能算得上是「高嫁」呢?她可是皇商之女,重如千金呢,除非……這丫頭該不會還想著那秦國舅吧?

  不,不可能,都這麼多年過去了,還發生了那樣的事,當年落雪就是個小娃兒,能真懂什麼男女情事?

  一定是他多慮了!可若不是他,那會是誰?

  朱凱的眉頭皺了起來,「落雪,你可是已有意中人?」

  朱冉冉眨了眨眼,若她現在對爹爹說想嫁給秦慕淮,爹爹不知道會如何?再怎麼說,皇后是秦慕淮的表姊,爹爹不知道會不會把對皇后和太子的氣撒在他身上?

  她可不要賭這一把,還是先把米給煮熟了再說。

  「爹爹,咱們先來談談這雲絲的生意吧,現在時間緊迫,要是晚上一步,咱們商行在京城可是要被壓在極品商行下頭啦,到時可別怪女兒沒提醒你,然後那肥得要流油的水也落入外人田……」

  肥得流油的水當然不能落入外人田啊!

  一提到生意這檔子事,朱凱的心思很快便被拉了過來,眼前這可是雲絲啊,若真的是雲絲,他鐵定不能錯過擺在眼前的巨大商機。

  「說吧,先說你怎麼識得這雲絲的……」

  *** 

  五月,百花齊放的人生好時節,鳳怡宮裡處處彩蝶飛舞,花香四溢。

  這場朱冉冉本以為是賞花宴的邀約,其實是類似家宴的聚會,邀的人並不多,都是與鳳怡宮平日較常走動的官家小姐,但太子范襄和國舅秦慕淮竟都受邀出席了,突然之間,讓這場賞花宴變成了太子和秦國舅兩個單身男子的賞「花」宴了,只是這花不是院子裡的花,而是院子裡坐的姑娘們。

  魯國公府三千金郭沅,今年十七,一身鵝黃輕衫很是奪目,刻意拉長的裙擁上綴滿著銀絲,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齊國公府大千金譚晴,今年十六,一身粉綠薄衫模樣清新,因性子活潑好動,裙擺上設計成層層波浪狀,輕輕動一下就有如蝶兒般翩翩飛舞,很吸引人目光。

  還有一位是京城三大皇商家族,如意商行的羅家女兒羅蘭,今年十五,算是第一次受邀這麼高級別的「家宴」,很顯然有點受寵若驚了,一直很安靜的坐在位子上。雖說大業王朝皇商家族女兒的地位挺高,但比起這些國公府的千金,在身分上是很難不自慚形穢的。

  朱冉冉是最後到的,一襲粉紫雲衫如夢如幻,要是真正大家閨秀來穿,或會嫌其過於淡雅,定會加上許多首飾來點綴彰顯自家榮華,反而喧賓奪主,可這身粉紫雲絲穿在一向靈動自在的朱冉冉身上卻再適合不過,不會過矜不致過動,搭上她發上一朵淡紫色小花,臉上微微的笑意,盡顯十六女子的美麗芳華。

  她從橋那頭很是自在從容的走來,走到拱橋彎處頂端時,很自然地抬頭掃視了一下前方擺宴的地方,竟見數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在座的女子她均不識,男子嘛,她先掃了範襄一眼,這小子還真是長大了,比兒時更加俊秀幾分,再把目光往旁移了幾分,意外的看見秦慕淮也在場,沖著他便是一笑。

  這一笑,可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雖構不上傾國傾城,卻又如天上的仙娥誤入凡間,嬌俏動人得緊。

  在場眾人不由得都為之一震,女子為之嫉妒,男子為之動容。

  範襄的動容是驚豔,秦慕淮的動容是驚詫,因為他沒想到那日她前來極品買絲綢竟是為了今日的賞花宴,更沒想到皇后表姊會邀請她出席……

  「她是誰?」譚晴第一個問出口。

  「不知道。」郭沅的唇一抿,對這位一來便沖著秦慕淮笑得像花一樣的女子,很自然地產生敵意,不過鳳怡宮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盤,賓客身邊的丫頭們自然沒能跟進宮來,都在宮門外候著,就算要找人打聽什麼的也得緩緩。

  「喂,羅蘭,你知道她是誰嗎?」譚晴邊問邊盯著已經朝這邊走過來的朱冉冉,她不只對這姑娘好奇,還對她身上那身紫衣好奇,當真是太美了,「她身上那件紫色衣裳也不知出自誰家商行?羅蘭,你家賣東西的,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吧?」

  大業王朝的皇帝雖說極看重皇商,皇商的地位也崇高,但譚晴可是國公府家的小姐,自然沒真把眼前這皇商之女看在眼底,更別提這如意商行在京城只排第三,平日齊國公府可沒跟他們打過交道,語氣中便不免帶點輕蔑之意。

  聞言,郭沅忍不住在旁輕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道:「譚小姐慎言。」

  經郭沅這一提醒,譚晴突然想到坐在她們前方不遠處的秦國舅家裡也是「賣東西的」,不禁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聖上曾明言,本朝皇商地位貴不可言,譚小姐萬事請三思後言。」郭沅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對這種說話總不分場合不分輕重的官家小姐,她個人是很不喜的。雖說她也沒多看得起皇商,但秦國舅和皇后娘娘一樣出自敏國公府,自然不能與一般皇商相提並論,何況,他前為她姊夫,後可能成為她相公,她自是不能讓人輕看他。

  譚晴咬咬唇,對自己像孩子般被郭沅教訓也很是不悅,說到底,她可是未來太子妃人選,再怎麼著未來自己的身分地位都會高她一分,自是心高氣傲不容人欺,可再怎麼不悅,也不能否了聖上曾說過的話。

  就在這兩位國公之女把氣氛搞得又冷又僵的此刻,卻聽到有一個聲音囁嚅道——

  「她是福悅商行的朱大小姐朱冉冉,半個月前才剛回京城。」

  聞言,郭沅臉色一變,驀地抬起頭來看向羅蘭,身子微微顫了顫,「你……說她是誰?」

  「朱冉冉。」羅蘭低眉,怯怯地答了句。

  譚晴也一愣,「你說的該不會是那個害死郭二小姐的朱明的妹妹……福悅商行的那個朱冉冉吧?」

  羅蘭把頭低下,聲音更小了,好像犯錯的人是自己似的,「是她沒錯。」

  「她怎麼回京啦?竟還有臉回京?那個——」

  「住口!」范襄第一個打斷譚晴的話,原本俊秀的臉龐覆上一層冷意,「既然母后邀她來,她就是母后的貴客,豈容你隨意詆毀?」

  被太子這一吼,譚晴的脖子都紅了,覺得超沒面子,神情一惱,說得更狠了,「我哪裡詆毀她啦?她哥哥朱明本來就是害死郭二小姐的罪魁禍首!不只郭二小姐,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那可是國舅爺的孩子!還有敏國公也是被他們氣死的……」

  「你再不住口就給我滾出鳳怡宮!」範襄越聽越火,整個人站了起來,直接把酒杯摔在地上。

  見狀,在場的宮女們全跪了下來,忙道:「殿下息怒。」

  哇一聲,譚晴被嚇得哭了出來,此時身邊若是有丫頭哄著還好,可偏偏此刻沒有貼身丫頭在側,眾宮女又都跪在地上不敢吭聲,譚大小姐這一哭,當真是驚天動地,瞬間擾了一園子人。

  秦慕淮冷眼看著聽著這一切,明明是當事人、受害者,此刻倒是一句話也沒說,郭沅在旁看著,還真說不出是啥滋味,連出言勸一句的心情也無。



  「這是怎麼了?剛剛不是還好好地?怎麼……打起來啦?」朱冉冉一臉無辜的走近,對眼前跪成一片的場景,眼底未曾有過一絲驚慌。

  方才園裡那陣仗,她又不聾不瞎,自然是聽見了也看見了,慢悠悠地晃過來,優雅得很刻意。

  她心知太子是心虛,畢竟當年害死大家的根本是他,不是她哥哥朱明,聽著旁人公然罵起朱明的惡行,倒像是指著他鼻子罵他一般,他鐵定是聽不下去,這才惱羞成怒,對著不知情的譚晴撒氣來著。

  呵,可笑,活該!

  前世的她,不止千次萬次的咒駡範襄,他不只害死了她哥哥,還讓她的哥哥替他擔黑鍋,含冤而死!可此刻再次見到他這樣,好像也不那麼生氣了……說到底,他就是錯在賴在宮中裝病,不承認當時他就在現場,讓她哥哥擔了鍋……

  可她也明白,當年那場意外不是他故意為之……

  她氣他的莽撞害死了哥哥,哥哥是為了救他才會溺水而亡,更氣範襄不僅不感恩還讓朱明擔上害死郭庭及其月複中胎兒的罪名,隱匿了自己在場的痕跡,可她也明白當年還是個孩子的他做不到隻手遮天,能隻手遮天瞞著天下人的只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母后,真要怪也只能把賬算到皇后娘娘身上。

  可她能嗎?又不是想找死。

  這回她回京來,首先要過的就是皇后娘娘這一關,不僅要讓皇后娘娘放心安心,最好還得順心,這樣才能保自己平平安安。

  見朱冉冉一臉無辜,就像滿場的混亂都與她無關,還當真惹紅了郭沅的眼,再看向秦慕淮,他也正看著朱冉冉,卻半點作為都沒有,讓郭沅更是替自己姊姊不值,雙手互掐著直到生疼,要不是此刻是在鳳怡宮,她難保自己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冉冉……你何時回的京城?怎麼都沒讓人通知我一聲?」范襄看著朱冉冉走近,瞬時氣虛了幾分,再看見此刻巧笑嫣然的她,心不禁微微一動,「冉冉,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也念著你,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朱冉冉微笑的看著他,「是嗎?不知太子殿下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小女子洗耳恭聽。」

  「我……」範襄看著始終微笑的朱冉冉,再看看四周無數雙盯著他瞧的眼睛,終是把所有想說的話全咽下了,「改天再說吧。」

  「好啊。」朱冉冉不置可否,視線轉開想找個位置坐下,剛好看見秦慕淮便朝他走了過去,沖著他一笑,「秦老闆,我們又見面了。謝謝你送的雲絲衫,我很喜歡,你覺得我穿起來好看嗎?」

  她竟知他讓掌櫃送去的是雲絲衫?秦慕淮意外地看著她,莫不是掌櫃的多嘴了?

  「不好看嗎?秦老闆?」

  她在鳳怡宮內對著主人的弟弟左一句秦老闆右一句秦老闆地叫著,明明很失儀,可那靈動的笑眼及自在的神態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不敬之意。

  秦慕淮失笑道:「嗯,好看。」

  「雲絲……衫?」郭沅怔然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腦子轟隆隆地,顫抖得都有些站不穩了。

  前幾日丫頭從外頭回來後在她耳邊嚼了閒話,都說秦國舅把本來要送給她當生辰禮的衣裳轉送了出去,繪聲繪色的說那衣裳的布料是難得一見的雲絲,也不知是哪個女子如此得秦國舅看重,竟然就把原本要送給她的衣服轉送給那女子了……

  原來是她嗎?朱冉冉!聽說當時的意外她是唯一在場的目擊者,是她叫姊姊去救她那貪玩任性的哥哥朱明,姊姊才會不小心失足摔死……

  都是她!要不是她,姊姊和姊姊肚子裡的孩子根本就不會死!

  郭沅再也忍不住的沖到了秦慕淮面前,眼眶微紅的瞪著他,「你怎麼可以這麼做?她是害死姊姊及姊姊肚子裡孩子的兇手,你不知道嗎?怎麼可以把原本要送我的雲絲衫轉送給她?你把我當什麼了?又把姊姊當什麼了?」

  那邊本來還在哭哭啼啼的譚晴一聽,忍不住轉過頭來瞧著這頭,連範襄都看向這邊,頓時之間,整個園子竟詭異得安靜。

  朱冉冉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按理說被人家這樣指控鐵定要難過或生氣,可她只是微微一愣便輕聲笑了出來,「原來,秦老闆這雲絲衫本來是要送給郭小姐當生辰禮的啊?難怪這衣服的繡工如此精緻,這雲絲布料更是百年難得,我倒是沾了郭小姐的光呢……不過,既然本來就不是要送我的,那我也不想要,改明兒我回去洗一洗整一整再讓人給郭小姐送過去,可好?」

  秦慕淮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濃眉微微蹙起,從沒想過一件衣服竟能惹出這樣的風波來,一來是沒想到郭沅會知道這雲絲衫本來是要送她的,二來更沒想到朱冉冉會穿著這件雲絲衫來參加這場表姊說好的「家宴」,這些他本來覺得不可能會發生的事,竟同時發生,才會上演了這場鬧劇。

  現在的他裡外不是人,得罪了這位,也沒討好到那位,多年前的那場意外還因此被頻頻拿出來說,好像他若不動手殺了朱冉冉,就難平息眾怒似的,明明他才是那位最大的受害者。

  秦慕淮冷著臉起身想離開,一旁的郭沅卻直接拿起他桌前的銅制酒杯,想也不想地便揚手將杯中的酒朝朱冉冉身上一股腦兒潑去——

  「朱冉冉你到底要不要臉?你害死了我姊姊,還有臉在這裡裝大方的笑?你為什麼不去死一死好償我姊姊的命來!」郭沅這是氣極了口不擇言,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可也沒有收回來的理。

  「真是反了!」範襄再一次被戳到痛點,氣得大吼,「來人,把郭三小姐和譚小姐給我請出去!」

  「殿下,這不好吧?這兩位都是娘娘請來的貴客……」跪著的宮中掌事小小聲地道。

  聞言,範襄怒瞪了掌事一眼,覺得自己身為太子的尊嚴被徹底冒犯了,「怎麼?本殿下說的話你們都敢不聽了是不?」

  「殿下息怒,奴才不是這個意思。」掌事心一急,頭俯得更低,整個上半身都快要貼平到地上。

  「不是這個意思是哪個意思?」

  朱冉冉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始終燦燦的笑顏也在這瞬間掩了去,「殿下請息怒,還是小女子走吧,這一身衣服都濕了,再待下去小女子染了風寒可不好。諸位慢用啊。」

  說著,朱冉冉轉身便要朝原路出宮去。

  未料此時,一旁卻傳來揚聲一句——

  「皇后娘娘駕到!」

  終於願意出來了……朱冉冉腳步一頓,在心裡冷笑一聲。

  非得讓全部的人都吵成一團才願意出面,這是想探探她會不會因此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吧?畢竟今天請的都是皇后的「自己人」,連個其他宮的公主郡主都沒有,就是盤算著她若真的不小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也無大礙吧?還真是用心良苦。

  聞聲,眾人抬眼見皇后正走進園子裡,全都躬身行禮,「參見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免禮,都坐吧。說了是家宴,這是在做什麼呢?」慈眉善目的皇后唐雙望著在場的人,竟是有的跪著有的站著,倒沒一個人坐下。

  一旁的嬤嬤附耳說了幾句話,唐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目光落在朱冉冉身上,笑道:「怎麼花都還沒賞就弄濕了衣衫?江嬤嬤親自帶朱大小姐去換身衣裳吧,可別讓朱大小姐染上風寒,那就是咱們鳳怡宮的罪過了。」

  「是,娘娘。」江嬤嬤微笑著朝朱冉冉走過來,「朱大小姐這邊請。」

  朱冉冉回以一笑,識趣又乖巧的跟著走了。

  這主角一走,唐雙的臉便沉了下來,目光凜凜地落在郭沅和譚晴臉上,「你們方才說的話,本宮可都聽說了,那些不得體的話是大家閨秀該說的話嗎?償命?先不說那本就是場意外,真要搞一個罪魁禍首出來那也是朱明,朱明已經死了,郭沅,你憑什麼說出讓朱大小姐償命的話來?一件雲絲衫就把你氣到口不擇言了?」

  郭沅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死命咬住唇。

  譚晴的頭也是低得不能再低,說到底,這幹她何事呢?沒事當什麼出頭鳥!惹了一身腥!

  「娘娘恕罪,譚晴知錯了。」率先認錯總沒錯,她可是未來太子妃人選,萬不能還沒進門就得罪了婆婆。

  「郭沅也知錯了,請娘娘恕罪。」

  唐雙歎了一口氣,掃向一臉難受的範襄和一臉冷若冰霜的秦慕淮,「此事就此揭過,莫要再提,若讓本宮聽見你們誰再為此事嚼舌根或是找朱大小姐的麻煩,本宮定不輕饒,聽清楚了嗎?」

  「謹遵娘娘意旨。」眾口齊聲答應著,卻心思各異。

  「好了,四處賞花去吧,等朱大小姐回來再一起用個膳……」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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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11:46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雲絲衫爆紅

  鳳怡宮畢竟是皇后娘娘住的寢宮,就算只是皇城裡的一隅,也是占地頗廣。

  朱冉冉兒時來這裡玩時常常都是跑來跑去,被人冉小姐冉小姐的叫著,這裡的一磚一瓦對她而言都充滿著回憶,她和哥哥朱明及範襄玩耍笑鬧的回憶,當然,還有秦國舅在雪地裡抱起她的回憶。

  回憶太美,美到光想起就要淚盈於睫。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兒時回憶終歸只能是回憶。

  朱冉冉在宮女的服侍下換好了衣裳,是一身明亮的紅,換下的雲絲衫她沒有過問,隨她們處置,身上穿什麼她也沒意見,就任她們搗鼓,穿上據說是今年宮裡剛做好的新衣,人才緩緩從屏風裡走出,惹來眾宮女的驚豔讚美和江嬤嬤滿意的眼神。

  「朱大小姐果真天生麗質,連紅色也可以駕馭得極好。」江嬤嬤一臉笑意的看著她,「請隨老僕來吧,娘娘要見您。」


  朱冉冉乖乖的跟著走出房門,跟著江嬤嬤的腳步在宮裡拐了又拐,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江嬤嬤推開門,朱冉冉看見屋內皇后臨窗而望的背影,這才將腳步踏進去。

  房門讓人從外頭掩上,方才那位嬤嬤便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來打擾她們。

  「參見娘娘。」朱冉冉有禮的彎身福了福。

  聞言,皇后唐雙轉過身,對著朱冉冉溫柔一笑,「多年不見了,冉冉都長成這麼美麗的大姑娘了,本宮差點就認不出你來了。」

  朱冉冉垂眉一笑,「謝娘娘誇獎。」

  唐雙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柔聲地道:「當年的事,是本宮對不住你們,你既然回京了,當初本宮的提議還是做數,太子也到了選妃的年紀,若你願意……」

  「娘娘,當年的事我其實都記不起來了,當時我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關於那天的事我全忘了。」朱冉冉沒等皇后把話說完便打斷了她,「娘娘,若您真心憐惜冉冉失去哥哥又喪失了記憶,待在中都幾年養病還是想不出來任何事的處境,就請您答應冉冉一件事吧。」

  失憶?那天的事全忘了?

  唐雙定定的看著眼前的女子,自然知道朱冉冉是在說謊,畢竟當年朱冉冉大病一醒,她便派人去見朱凱許了他一個承諾,朱凱雖拒了,卻絕不是對此事毫不知情的模樣……

  但既然朱冉冉這麼說,很好,的確是個聰明的小姑娘,既然不圖太子妃之位,其他任何事她都可以允她。

  「你說吧。」

  「冉冉兒時的心願便是嫁給秦國舅……不瞞娘娘,冉冉這次回京就是為了他。冉冉已到達婚配的年紀,若無法嫁給秦國舅,爹爹定會將冉冉許配給旁人,冉冉不想嫁給其他任何人,求娘娘成全。」

  「這……」唐雙一聽,面露難色,「不是本宮不幫你,而是……慕淮他的心思不是本宮所能左右,何況那場意外……」

  那場意外,死的可是秦慕淮的妻和子,他豈有答應娶朱冉冉的可能?怎麼想這件事都得懸著。

  朱冉冉豈會不明白皇后的顧慮,笑了笑,淡道:「娘娘不必相幫,冉冉只求娘娘不要讓他娶了別家姑娘就好。至於他的心意,冉冉會自己搞定的。」

  唐雙挑了挑眉,對這小姑娘的信心感到納悶及一絲好奇,「你就這麼有把握可以搞定我那位表弟?」

  這位表弟的心思,可是連從小跟他一起長大一起玩的她都拿捏不住幾分呢。

  「不,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只想用盡全力。」朱冉冉垂下眼,柔聲且堅定地道:「請娘娘成全。」

  唐雙看著她半晌,終是點了點頭,「好,本宮知道了,雖不能助你,也必不會阻你,你想做就去做吧。」

  *** 

  鳳怡宮的家宴差點成為一場鬧劇,就算皇后交代此事揭過不許眾人再提,可嘴巴長在人家嘴上,在場的奴僕們也不少,這宮內人或許怕死還稍稍管得住嘴,可國公家的小姐們心裡氣不過,難免會在自家府中嚷上幾回,多少叫閒雜人等聽了去,根本防不勝防。

  一傳十十傳百,這些話終是傳到了朱凱耳中,不過也是朱凱跟南都莫家談完生意回京之後的事了。

  夏末,晨起及日落後都可以感覺到一絲微涼,日照的時間也短了許多。

  用完早膳後,朱凱將自家女兒叫到了書房,將幾張簽字畫押的契約書遞給了她。

  朱冉冉將之捧在掌心裡瞧了又瞧,開心得眉眼之間都含著笑,「爹爹,您真的談成了這筆大生意了!女兒恭喜爹爹賀喜爹爹!以後這南都莫家的雲絲衫就成了咱們福悅商行的獨門生意啦!爹爹此行可有記得帶上一些南都莫家新做好的面料或是衣衫回京?」

  「那是自然,你這出門前千交代萬交代的,爹還能忘嗎?」這丫頭當初叫他簽下南都莫家面料之時也順道讓莫家推薦幾個繡娘,連日趕工完成十幾件不同款式的衣衫一起帶回京,說是有現成的衣衫款式才更能突顯雲絲衫的價值,這點他是沒敢忘的。

  「那就好。東西呢?女兒想瞧瞧。」只要一想到前世那些美美的待在極品綢緞莊的雲絲衫及雲絲面料,之後都只會躺在福悅商行的綢緞莊裡,朱冉冉就笑得合不攏嘴。

  朱凱瞧著自家女兒此刻歡喜的模樣,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問那日她在宮裡發生的事。「急什麼?難不成東西還會自己長腳飛了不成?」

  「女兒得先看看哪些衣衫適合送給哪些人啊……」

  「送?」朱凱聞言一愣,「為什麼不是賣給人家是送給人家?女兒啊,雖說現在南都莫家的雲絲還不普及,也還未在京城打響名號,所以簽約的價錢並不高,但可也不是路邊隨便撿來的貨色,是花不少錢買的……」

  朱冉冉微微一笑,打斷了他,「爹爹別緊張,這雲絲衫呢自然是要賣的,可在賣它之前咱們得先打響它的名聲不是?大家都說奇貨可居,那也得先讓它成為奇貨才行,咱們先挑幾件上等的、花色獨一無二的送給皇后娘娘當壽禮吧,只要娘娘把這雲絲衫在公開場合穿上,在場妃嬪們幾句讚美的話就可以把這雲絲衫給捧上天去,何愁其他名門千金及王公夫人不來咱們福悅商行爭相訂購?屆時,爹爹就坐在家裡收銀兩便成。」

  「這倒是個好主意。」朱凱模了模下巴思索了一下,「只是娘娘的壽禮就送幾件衣服不會太寒酸了嗎?」

  「爹爹,這可是雲絲衫啊,千金難買,京城裡短時間內就只有這幾件,若有人想要得在兩個月前預訂,價值千金。」

  短短一句話,朱冉冉已經把她接下來尚未施行的計劃給點出來,朱凱又不是生嫩的小夥子,自然一聽就明白了。

  「你是說……」朱凱微皺起眉,「你打算哄抬它的價格……」

  「不是哄抬,是因為奇貨可居所以價格高昂,爹爹懂的吧?說來說去,很多物品的價值並不一定是它本身有多昂貴,只是因為物品稀少又取之不易,再者,便是眾人的追捧所至,而雲絲衫可以說是實至名歸,兩者兼具。」

  朱冉冉想起前世極品商行的雲絲衫,不只接單接到手軟,價格更是水漲船高,連帶著也讓南都莫家的雲絲聲名遠播,坐地漲價,極品商行的成本增加了,那雲絲衫就更加高貴不已。

  現時,朱家既已先行與南都莫家簽訂這張效期長達五年的獨家合約,可以說是壟斷了整個大業王朝莫家雲絲衫的市場,也不用擔心屆時莫家爆紅後調高契價增加成本,接下來的獲利自然是十分可觀的,光想到這些,朱冉冉就兩眼發光。

  老實說,重生後她急著回京,一心想著這一世要為秦慕淮排憂解難,想著怎麼樣在最適當的時機出手幫他一把,想著怎麼樣把爹爹支開,偷偷模模挪用公款去救人,卻未曾想過自己可以借重生之便來改變很多事,譬如提早掌握商機賺錢,在商行掌握一點權力,讓爹爹信任她……這些可以讓她事半功倍之事。

  如今這樣她感覺有底氣多了,或許在替秦慕淮排憂解難之際,還可以同時改變她和他的命運,何樂不為?

  朱凱懂,當然懂。

  這些商業活動裡玩弄的手法,說起來也就那麼幾種,玩得好,財源廣進,玩得不好,就會落到名聲信譽盡失的下場,其中分寸的拿捏可是一門學問呢。他只是沒想到自己才十六歲的女兒竟然就懂得商場裡這些「旁門左道」,著實令他吃驚不已。

  「落雪,你告訴爹爹,這幾年你在中都……是不是和誰學了什麼?」他就這麼一個女兒,本來沒打算讓她沾惹一點商人氣息,希望她像京城的名門淑女般長大,可她打小就是個活潑好動的,在中都待了幾年回京,竟徹底變成了商人之女……他這是教育失敗了吧?

  朱冉冉無辜的眨眨眼,「不就和商行裡的張范和江叔李叔學著玩嗎?除了幫忙做生意跑前跑後,女兒真沒和誰學了什麼。」

  朱凱看著她,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真不知該感到開心還是失落,若他的兒子朱明還活著,又能像現在的冉冉一樣,該有多好呢?那他這個爹肯定不會讓自家女兒涉足商場一步,永遠當個高貴到不知米價是多少的千金小姐。

  「是爹爹對不起你。」

  「爹爹對不起女兒什麼了?最多是把女兒丟到中都幾年少聞少問罷了!」朱冉冉一笑,上前勾住她爹的手,「可女兒知道爹爹都是為了保護我,現在女兒長大了,知道怎麼保護好自己了,爹爹就放心吧,女兒不只可以保護好自己,還會保護好大家,並完成自己多年的心願。」

  朱凱聽了鼻子一酸,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心願是什麼?說給爹聽聽。不管你要什麼,爹爹都會想盡辦法弄來給你。」

  「當然是找一個女兒自己喜歡的、想嫁的如意郎君羅!」

  朱凱沉吟了一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女兒說起嫁人的事。第一次是她剛回京那會說要自己攢嫁妝,第二次是這會,她說的心願……莫名地讓他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上次進宮,皇后真沒為難你?」

  「沒有,她還對女兒說,當初承諾給爹爹的那個女兒的太子妃之位還算數呢。」

  朱凱身子一繃,一張臉沉下去,「落雪,你該不會……」

  「自然不會!」朱冉冉果斷的打斷了她家爹爹的猜測,「先不說娘娘是否真心實意,女兒也絕不會嫁給害死哥哥還把鍋推給我們家擔的男人!」

  「他可是太子,未來的皇上,嫁給他,你便是未來的皇后,你當真半點都不動心?」連他都曾經因為這樣的利誘而猶豫過,身為當事人的女兒當真沒有過一絲的念想?


  「沒有,爹爹。」朱冉冉收起了笑,堅定的看著朱凱,「女兒這一世,定要與自己真心喜歡的男人在一起,此心不變,此心不移。女兒只要爹爹答應女兒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未來將發生什麼,請讓女兒自己挑選自己的夫婿,然後真心祝女兒幸福。可以嗎?爹爹?」

  這承諾不難,卻是真有點違背了禮教,朱凱怕自己這頭一點,就要覆水難收。

  「女兒保證不會在路邊撿個阿貓阿狗的男人嫁!」朱冉冉伸出兩指指向天空,信誓旦旦地道。

  朱凱面露糾結,眉頭繼續緊鎖……

  「女兒保證替自己找個人中龍鳳的嫁!」保證加強版。

  朱凱挑了挑眉,臉部表情終於放鬆了些……

  見他如此,朱冉冉不禁莞爾笑了,使了一個殺手鐧——

  「爹爹,不如女兒不嫁了?終生陪伴在爹爹身邊?」

  果真,朱凱一聽她竟說不嫁了,臉都黑了,「說什麼胡話!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怎麼可以不嫁人呢?」

  「我以為爹爹捨不得女兒嫁人……」

  「我怎麼就捨不得了?可別把這筆賬賴到老爹我身上!」朱凱義正辭嚴地道:「你想嫁給誰就嫁給誰!千萬別給我等到老了醜了沒人要娶了才在爹旁邊哭!」

  哈,成了!

  朱冉冉開心的笑了,拉著朱凱的手搖啊搖,「好咧,謝爹爹成全,女兒一定會找個如意郎君把自己好好嫁出去的,放心吧。」

  至此,朱凱若還不知自己被女兒下了套,那還真是浪費了比女兒多吃幾十年的米飯了!

  當真是老了嗎?唉。

  朱凱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再次拍了拍女兒的手,「落雪,過去幾年,是爹爹對不起你,委屈了你,以後,你一定要答應爹,不管你嫁給誰,務必讓自己的每一天都過得幸福。」

  聞言,朱冉冉微微紅了眼眶,「我會的,爹爹。這一回,這一世,女兒絕不讓自己再活得委屈,爹爹放心吧!」

  朱凱聽了一笑,伸手揉了她的發,「這一回這一世?你怎麼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不知道的,還當你不知轉了幾次世投了幾次胎呢!」

  朱冉冉努了努鼻子,「可不是嗎?爹爹!佛祖不是常言生死輪回,再世為人?所以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轉世投胎的啊……」

  就算她以前不信這些,可這一世她的重生,卻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叫她如何不信?

  朱冉冉下意識地又伸手模了模脖子,不禁閉了閉眼,彷佛還可以感受到那利刃抹過她纖細頸項時的痛楚……

  *** 

  福悅商行外有一行隊伍排得老長,一眼看不見盡頭,所謂人潮即錢潮,走過路過的商家莫不都紅了眼,連剛進京的路人也被眼前這陣仗嚇壞了,忙追問著這些人是在買什麼,需要排隊排到看不見盡頭。

  「外地來的?」

  「是……」外地來的有寫在臉上嗎?

  「聽過南都莫家的雲絲衫嗎?」那人又問。

  外地人趕忙搖了搖頭。

  在地人嘖嘖嘖了幾聲,「現在整個京城裡沒人不知道這南都莫家的雲絲衫!這雲絲呢,乃是用千年難得一遇的上上等絲製成,冬暖夏涼卻輕薄乾爽,穿在身上像飄在雲端裡,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像仙子穿的衣服一樣?」

  本地人一個擊掌,笑咧了嘴,「對,就是這樣!穿上雲絲衫就比仙女更像仙女了!這些人就是在排隊訂雲絲衫,開放訂購的時間只有三天,而且拿到貨得排到兩個月後了,所以大家都搶翻了,不得不排,說出來嚇死你,這隊伍可是一直排到快到城門外了,中間還拐了幾個彎道呢。」

  外地人恍然地啊了一聲,「原來是城門口的隊伍啊?我剛剛進城時有看見,還以為大家在買剛出爐的饅頭包子呢,竟然是買衣服?」

  這年頭還當真什麼事都有!連買件衣服都排隊排成這樣?當真是匪夷所思!

  一個丫頭急匆匆地從福悅商行裡走出來,見自家小姐已等得不耐煩,早從馬車內走到外頭來探頭探腦,一見到她便有點不顧形象的沖過來——

  「排到了嗎?」小姐緊緊抓住丫鬟的手臂。

  「排到了排到了,兩個半個月後交貨……」

  「怎麼就兩個半月後呢?你是怎麼辦事的?人家吳家小姐訂的貨兩個月後就可以到,為什麼我要等兩個半月後?你是不是少給人家錢啦?」

  丫頭聽了一臉的委屈,「當然不是啊,小姐,奴婢可是在外面吹冷風排了好幾個時辰的隊才排上的。何況人家福悅商行裡裡外外也沒有人要收那種錢……」


  「那為什麼人家只要兩個月?你卻要兩個半月?」小姐依然不悅地追問著,對自己的衣服竟然要晚上人家半個月感到非常不開心。

  要知道,這裡可是官商名流彙聚的京城啊!真正的富貴之家,不管吃的穿的都要能引起旁人追隨,走在人家的前頭,代表的就是一種地位與身分,這道理是每個京城貴女們都知道的,自然在這種事上分外計較及在意。

  不到個把月的時間,福悅商行的雲絲衫可以說是名動整個京城,就算沒錢買的平民老百姓看到這等陣仗也知最近什麼最火熱,街頭巷尾,青樓酒肆,莫不爭談。

  極品綢緞莊的掌櫃對此更是鬱悶難當,那雲絲衫明明是自家主子慧眼獨具從南都莫家引進的,唯一的一件便送給了朱冉冉,誰知這朱家竟然恩將仇報中途截胡,硬生生搶了極品商行的生意,說有多來氣就有多來氣,當時便讓他一狀告到主子那裡——

  秦慕淮淡淡一笑,似是半點不放在心上。「朱家小姐可以僅憑一件雲絲衫便找到南都莫家,並慧眼獨具的率先跟莫家簽下五年的獨家供貨權,那也是她的本事。」

  「怎麼能說是朱大小姐的本事?朱大小姐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豈懂得商道之事?應該說是朱爺老謀深算,不知打咱們極品商行的生意多久了,才能一出手便名動天下……」

  說到此處,掌櫃大有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之感,頓時住了嘴,不安的看了他家爺一眼。

  秦慕淮微挑了挑眉,又笑,「雲絲衫之所以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名動京城,靠的是巧思及手段,若福悅商行的朱爺有這等本事,豈能埋沒到現在?恐怕我極品商行根本無法在京城立足了。」

  一句話堵了掌櫃的嘴。

  可不是嗎?全京城都知道秦家和朱家勢同水火的關係,就算沒有真刀真槍打起來,生意上的明爭暗鬥也是有的,可那福悅商行的朱爺這幾年可以說是從來都沒贏過,要不是憑藉著數十年來積攢下來的人脈與金流,還有皇家勢力的暗中相助,恐怕早就被他家爺給打趴了……

  「難道這一切……真的是朱大小姐的手筆?」掌櫃越想越肯定這個可能性。畢竟這幾年何曾見過為了買個東西排隊排到城門外的盛況?又不是等待救濟的災民,非排到有粥可以吃不可!

  「經一塹長一智,這次是我大意了。」秦慕淮有錯就認。「不過,就算簽下南都莫家的人是我,恐怕也沒法子讓這雲絲衫在短短個把月就賣成這樣。」

  「爺這是在滅自己威風嗎?那丫頭或許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秦慕淮搖頭,「這得多少個運氣才足夠?仔細瞧著人家的本事,學起來就是,一直把對方的成功視為僥倖,如何能讓自己進步?」

  掌櫃乖乖低下頭,「是,爺教訓的是。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再尋另一個產雲絲的商人?這雲絲衫的魅力如此之大,就算我們落後了一步,也不代表咱們做不了這門生意……」

  「南都莫家的雲絲無人能及,咱極品商行若進了個次的,還不如不做。為了個雲絲衫將整個商行的檔次變成了第二,那其他的生意該怎麼做?切勿因小失大才是。」


  聞言,掌櫃懊惱地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頭,「爺教訓的是。是小的貪財,想岔了。還是咱家爺精明能幹,想得深遠。只是,咱們不做,鐵定要便宜了那如意商行,如意商行的羅爺可是很是懂得跟風,老跟在人家後頭,甩都甩不掉呢。」

  秦慕淮扯扯唇,「雲絲衫走的是貴族名門路線,次的永遠都上不了檯面,就算羅家要分杯羹也分不了,真要硬搶也討不了半分好。」

  當時秦慕淮果然一語成讖。

  如意商行接下來數月都為了要銷手中的次等雲絲庫存而傷透腦筋,只能往外售賣給一些京城以外不太識貨又想跟上這股京城潮流風的人家,不時還得應付人家告他們以次充好而投遞到京城來的訴狀,可說碰了一鼻子灰,好處沒多少還倒賠了商譽,得不償失。

  反觀福悅商行因雲絲衫這筆生意,可謂重返當年極盛時期的榮耀,名利雙收,朱冉冉還因此更常在京城貴胄官宦人家中走動,成了眾家小姐太太們爭相拉攏的香薛薛,誰還會記得或是去在乎朱冉冉曾經是害死敏國公及秦國舅夫人的朱明的妹妹?

  福悅商行的夥計們從上到下,如今也都改稱她一聲「小老闆」。

  如今的朱冉冉,是福悅商行大小姐朱冉冉,是那個引進南都莫家雲絲衫,造就一衣難求的福悅小老闆朱冉冉,不再是當年因一場禍事而被逼到中都,永遠回不了京城的那個女娃了。

  *** 

  時序來到十月,北方已下起數日大雪,京城才感覺到淡淡的寒意。

  夏日方過,轉眼天氣變涼,這天氣比朱冉冉這幾年住的中都冷得快,不知道是不是身子不太適應之故,這幾天朱冉冉看起來都有點病懺懺地,沒有數月來活力十足的模樣,惹得商行裡的一幫夥計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趁還未大雪封路之前,朱凱已出門往中都南都行走,是例行的商行分部的巡視,也順路採購一些需要的商品貨物,回京時可以一併押回。

  「這次朱爺走得真早,才十月就動身了。」一名夥計和旁人閒聊時忍不住說了一句。

  「可不是,京城裡現在有了小老闆坐鎮,朱爺可放心了。」那人笑道:「往年都拖到快冬月才前往,不就是為了去中都跟小老闆過個年嗎?今時自然不同往日了。」

  懶洋洋趴在商行櫃檯的朱冉冉聽了抬起頭來,笑瞅著這兩位叔伯級別的夥計,沒打算告訴他們,她可是和張範計謀好才把那兩老提早送出京的,少了那兩位老人家在京城,才不會礙她的事。

  「你們的小老闆正在這睡懶覺呢,可別說她壞話。」朱冉冉顧左右而言他。夥計聞聲,哈哈笑了起來。

  「小老闆還在長個子呢,多睡點好。」不過才只是個十六歲的丫頭,貪睡貪玩都是正常的,太聰明反而不正常。「不過,小的有句話憋得難受呢,小老闆最近進這麼多白米是有什麼特別的用途嗎?」

  朱冉冉眨眨眼,一臉的無辜莫名,「米當然是用來吃的啊,還能有什麼用途?」

  「吃?」老夥計張大了嘴,「京城好幾個商行都在賣米,每年固定也就那麼多的量,我們最近進貨的量可比往年多了快兩倍……小老闆啊,您是不是算錯了數量啊?咱們現在趕快轉賣掉還來得及。」

  另一頭的夥計也說話了,「是啊,小老闆,米放太久可是會發霉的,若到時賣不出去又吃不完,那就浪費了,發霉的米吃了可是會致病的。對了,我剛剛在外頭聽說如意商行在京城裡到處買米呢,要不我們賣點給他們?」

  朱冉冉一聽精神都來了,忙坐直了身子,「如意商行在京城裡到處買米?為什麼?他們進貨出了問題嗎?」

  「聽說是今年產地因為大雨之故產量少了很多,所以如意商行要供給皇家的米不太夠……」

  朱冉冉微皺了皺眉,「產量變少應該早就可以預料得到,要補不足也早該從其他地方進貨,現在才在京城裡四處找小米商買?這也太不合理!」

  前世的她此時不在京都,對於當時京城的米糧狀況自然是不太清楚,只知後來秦慕淮是因霉米事件才惹禍上身便提前替他先備足米糧,倒沒想過此時此刻的京裡會缺米,呃,或者說從沒想過這如意商行會剛好在此時缺米?

  「這……可能是時間上當真有點緊迫吧。從城外買米再運進京也得花時間……小的也不太清楚,畢竟不幹咱的事,咱能把米賣出去就好,小老闆要不撥出一點庫存賣一點給他們?」

  「不賣!」朱冉冉答得斬釘截鐵。

  嗄?「為何?我們的米都多到快滿出來了……」

  「不賣就是不賣,那些米我有用途。」朱冉冉打斷了他們的話,反問:「極品商行呢?可聽說有缺米?」

  「嗄?這小的倒沒聽說,極品商行這幾年可是京裡最大的白米供應商啊,而且他家的白米品質可是京城之最,皇家貴人們最愛買的也是他家的米……」感覺小老闆的視線涼涼地飄了過來,夥計趕忙道:「所以應該早備足了,不可能缺米的!」

  是啊,秦慕淮可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米是肯定備足的,但就如方才夥計們所言,米放久了可是會發霉的,而極品商行一向很要求品質,自然是剛好備足罷了,不會備太多,若突然來個天災人禍,恐怕便要出問題……

  天災,自是來自北方的流民。

  這人禍……自然是弄出霉米來的人了……

  都說極品商行家的白米是京城之最,沒道理買進的是霉米而不知情,這若不是把關進貨的人有問題,那就是事後被人調了包,至於究竟是哪一種還真不得而知,就算她有心查也不可能沒頭沒腦便把手伸長到人家商行及魯國公府內,到時不要沒查到什麼還被抓到把柄,莫名的成了霉米的罪魁禍首,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朱冉冉前世的此時人在中都,對京裡的一切完全不清楚,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把米進足,以備不時之需。

  朱冉冉話鋒一轉,問:「我叫你們打聽的人可有消息?」

  兩人同時搖頭,「小老闆,這京城裡東西南北都找人打探過了,都沒聽說過有許恩這個大夫。」

  「畫像呢?沒有長得一樣的人嗎?」

  「小老闆,用畫像找人需要時間,畢竟京城裡的人這麼多,若對方是個隱居深山的老人家,那就更難尋了,又或者,對方已經死了或是出了京城……」

  「人一定還活著。」這點她無比肯定。畢竟前世她可是在十九歲時才遇見那名醫者,萬沒道理此刻人家就已經死了吧。

  「小老闆,天下醫者這麼多,為何非要找到他不可?」

  為什麼?因為他是第一個發現秦慕淮當年是被下毒而死而不是因病而死的大夫,而且,他自稱來自京城。既然她人已到京城,找他便是下意識的行為,如果可以早一步發現當年秦慕淮是如何被下毒的,那這一世就可以把下毒之人給揪出來,以絕後患。

  本來以為京裡的大夫再多,也不可能多到找不出一名大夫來,卻沒想到找了個把月都還一無所獲啊!朱冉冉輕歎了一口氣,整張臉都快皺成肉包子了,不知該對兩位夥計說什麼,也不知該如何說。

  兩人見狀,都有點不忍心看見美美的小老闆皺成一團的肉包子臉,相互看了一眼便道:「放心吧,小老闆,不管花多久的時間,我們一定會幫您找到許恩的。」

  朱冉冉看著兩位商行的老夥計一臉誠懇模樣,終於笑開了花,「兩位叔伯,那我就先行謝過啦。」

  見到小丫頭笑,兩位夥計拍拍胸脯,「就包在咱們身上,咱們倆加起來的歲數都可以當小老闆的曾祖父了,認識的人多,鐵定可以幫你找到人的。」

  「嗯。」她笑著點點頭。

  她只怕,那許恩根本不是來自京城,而是謳她的,那就難辦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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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12:2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朱小老板贈白米

  今年北方的雪異常的大又漫長,來自北方的流民及災民自是比往年更多,魯國公府第一個在京城外開棚施粥救濟饑民,用的便是極品商行的米,都說這魯國公府家的米粥特別香甜好吃,消息傳到千里遠,排隊領粥的災民多到一眼看不到盡頭。

  領到粥喝的民眾笑得合不攏嘴,可極品商行的總管事堂善可是半點也笑不出來,這日從米倉出來之後便匆匆找上秦慕淮,一見到他便直接跪了下去,秦慕淮親自上前相扶才好不容易把人給勸起身。

  「這該如何是好?爺?魯國公府都在施粥了,卻發現米倉裡的那些米被混了那麼多霉米,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每次進貨時咱們的人都是精挑細揀的,萬不會出現這等過錯,出貨給魯國公府時對方管事也是有瞧過的,現在米在對方的倉庫裡發現了問題,這……唉。」這事任堂善怎麼想也想不通。

  「此時不是究責的時候,得先解決問題。」

  「小的知道,可現在咱們米倉裡可以用的米都送過去了卻遠遠不夠啊,粥棚前還一堆排隊的難民等著魯國公府施粥呢,我們卻拿不出米來,京城裡可以買米的地方小的都派人去了,都說今年寒冬缺米……現在粥棚不能停下,咱們又無米可供,這事很快便可能讓魯國公知道了,他若怪責下來,那可怎麼辦才好?」

  這建棚施粥可是遵陛下的旨意,若讓人得知魯國公府給災民喝的粥裡可能被混了發霉的米,那可是欺君之罪,不只魯國公要倒楣,供米的極品商行更是罪上加罪!這霉米一事既不能外傳,就只能私下處理,儘快想法子供上新的白米,並把魯國公府米倉裡的霉米給銷毀才行。

  極品商行的總管事堂善活到現在三十五歲,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令人著急的事,急到都讓他紅了眼。

  聞言,秦慕淮沉思半晌,才道:「魯國公怪罪下來不打緊,但我們得在這事情傳到陛下耳中前處理好,你確定城中每一個可以買米的地方都問過了?」

  堂善不住地點頭,「是,都問過了,大到如意商行,小到一般小米商,甚至連幾個可能有屯些米糧的大官家都派人問了,全都說他們無米可賣可給,屬下已經遣人到城外調貨,可再快來回也得數日,若我們一直拿不出米來,魯國公府的粥棚肯定斷炊,這事恐怕就再也瞞不住了……」

  秦慕淮思考半晌,孰輕孰重拎了個清,便不想再浪費時間。

  「若真瞞不了,還不如直接向陛下如實稟告,或許還可以借調宮中庫存以解燃眉之急。」說著,他轉身便打算立馬進宮去。

  堂善一聽整個人都傻了,忙沖上前去用身子擋住秦慕淮,急道:「國舅爺,這可萬萬不可啊!陛下若知情定會責怪您,甚至罵您視人命如草芥,若一氣之下除了您的皇商身分,咱極品商行不就完了?」

  「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了就沒了。」

  「國舅爺!您是不在乎這些,可這些年跟著您的大夥們呢?若極品商行沒了,那大夥們的生計怎麼辦?咱的商行從京城到關外牽繫著多少人,有多少人仰仗著國舅爺呢,國舅爺萬不可如此衝動,說到底,那些米是在魯國公府的米倉裡出問題,也不一定是我們的責任……」

  秦慕淮倏地開口打斷了他,「要查要辦都是之後的事,重要的是如今的粥棚必須有米可炊!此事若再拖延下去,別說皇商身分了,恐怕還得問罪入獄,你可擔得起?」

  「小的……自然擔不起!可是您是國舅爺啊!皇上待您自是不同!」都說君心難測,這事若捅到皇上那兒去,真不知後果會如何。

  「聖恩再浩蕩,本國舅也不能視人民性命如草芥,一堆災民等著魯國公府的粥棚去救濟,若米糧的供應出了問題,那些挨餓受凍的災民該怎麼辦?你叫本國舅為了一己之私對這些視而不見嗎?讓開!」

  「可是,或許還有辦法的,我們再等等——」

  「等什麼?」

  「等……」

  「有了!有了!堂管事!有……米了!」一名商行夥計急匆匆地從門外奔進,氣喘如牛,一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堂善一聽忙不迭迎上前去,咧開了嘴,「真有米了?」

  「真的!小的哪敢騙你……」說著,眼角這才看見堂善身後的秦慕淮,忙躬身低下頭去,「小的參見爺。」

  「哪來的米?」秦慕淮開門見山地問道。

  「是……是……」商行夥計聽到主子的問話,突然舌頭打結,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是什麼是,舌頭被叼啦?」堂善在一旁見了都著急。

  「是……福悅商行。」說著,夥計擔心的偷抬起頭來看了秦慕淮一眼,可主子臉上波瀾不興,頂多眉頭動了一下,倒是一旁的堂善瞪大了眼。

  「你說誰?福悅商……那朱老頭願意幫咱們?」堂善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名夥計。

  雖說這些年福悅商行的朱爺並沒有對外說過什麼對主子不好的話來,但福悅商行和極品商行老死不相往來是根本的事實,連當今皇上遇到事需要解決,也不會硬要把兩家商行湊在一塊。

  夥計忙揮了揮手,「回管事的,不是朱爺,朱爺近來根本不在京城,是朱小老闆朱大小姐——」

  「你們跑去和朱大小姐買米?」堂善又叫一聲,下巴都快掉下來。

  「不是!不是!」夥計忙不迭雙手亂揮,「是朱小老闆讓人把米送到粥棚去的!好幾車呢,絕對撐得到咱自外地調的米糧來京城!商行裡的人都說朱小老闆是咱的佛菩薩呢!」

  「好幾車?整個京城都缺米,福悅商行卻有好幾車的米可以賣給我們?」堂善腦子一轉,暗叫一聲不妙,急問:「她是不是跟你獅子大開口了?一袋米要賣我們多少?不會是用粒算的吧?」

  夥計一聽又忙揮手,「不是的!朱小老闆說那些米都不要錢,只要咱家爺答應她一個條件就可以了。」

  「什麼條件?」

  「她沒說,她說等爺見了她,她自會跟爺說。至於那些米,就讓我們先用著,她說不管爺到最後答應還是不答應,她都不會要回這些米。」

  堂善一愕,「天底下還有這種事?這是哪門子的條件?要是咱爺不答應她,那她不就虧大了?」

  「說得也是。」夥計也跟著搔搔頭,「小的一路跑來也是在想這個問題呢……」

  堂善瞪了夥計一眼,轉而詢問起秦慕淮,「爺,您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咱們應該要如何是好?」

  秦慕淮神情淡然地起了身,優雅的拂了拂袖袍,「要怎麼辦,等見了人再說吧。」

  「那……那些米?」

  「先用著吧。總之,不管條件成不成,咱們極品商行都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不要忘記了。」

  嗄?怎麼聽起來有點不太妙的感覺?堂善微皺起了眉,「爺……小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慕淮睨了他一眼,「想說便說,不想說便不用說。」

  堂善一愣,還是說了,「爺沒想過這一切可能是那朱小老闆搞的鬼?若非如此,福悅商行怎會剛好在全京城都缺米的此時屯上那麼多的米糧?還巴巴地自己將米主動送上門來給我們用?」

  怎麼想,此事都詭譎得緊呵。

  秦慕淮聞言擰起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她若真想搞垮極品商行,此刻在一旁等著看戲就成了,何必出手相幫?」

  「也許朱小老闆就是要借此要脅爺——」

  「真要要脅本國舅,就該等本國舅答應了她的條件再給米,而不是開出一個不管我答不答應,她都不會討回米的蠢條件。」

  堂善一愣,點了點頭,「是,還是爺的心思鎮密,句句在理,只是不知為何小的還是覺得眼皮猛跳,一個勁兒的不安呢?」

  秦慕淮一笑,「本國舅看你是被嚇傻了,到現在都還沒回魂呢。」

  堂善尷尬地笑了笑。

  「朱小老闆人在哪?」

  夥計一聽忙應了句,「朱小老闆送完米就走了,聽她對車夫說回朱府去。」

  「嗯。」秦慕淮淡應一句,腳步一旋往外邁出,尋他們口中的那位朱小老闆去了。

  這小丫頭的心思難測,打從她回京之後的所作所為,早已出乎他對一般姑娘家的認知,從她出現在他開的極品綢緞莊硬要跟他搶買一匹布開始,接著在賞花宴上,她那巧笑嫣然應對所有人和事的自信姿態,還有那洞燭機先,讓福悅商行率先簽下南都莫家的雲絲,令雲絲衫一夕之間享譽京城的獨到眼光,再到今天的以米相幫……一件件都令他意外不已。

  可以確定的是,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跌倒在雪地上只懂得哭和撒嬌的小女娃,也不再是那個在櫻花樹下哭著說他不守約定娶她的那個小女娃了……

  想起那些過去,秦慕淮的唇角不自覺地隱隱地上揚。

  當時的她,當真是可愛極了,要不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現時的兩家人應該也不會變成京城人們口中常掛著的「死對頭」了吧?

  可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秦慕淮邁向前的腳未曾遲疑。

  大門外看起來不甚起眼的車夫孟安一見秦慕淮走出來便立馬擺凳掀簾,動作迅速俐落,內行人一看便知其是個練家子。

  「去朱府。」

  「朱府?」孟安一愣,「敢問爺,是哪個朱府?」

  國舅爺平日來往的名單裡沒有什麼姓朱的啊,除了那個死對頭朱爺家,那也是從來沒去過的……

  「福悅商行朱爺府上,知道嗎?」

  「是。」孟安又一愣,還真是那傳說中的死對頭朱府?可一向機靈的他忙答道:「小的知道,在西北大街上,小的這就馬上送國舅爺過去,爺坐好啦。」

  *** 

  「來了來了!小姐!秦國舅的馬車就快到門口了!」丫頭阿零興奮不已地一路從門外喊進主子屋裡。

  朱冉冉整個人厭厭地窩在暖暖的炕上,身上還披著毛氅,腳邊暖爐中的炭火也閃爍著朱光,才十月天,京城都還沒下雪呢,朱冉冉就過著彷佛隆冬的生活,天知道她何時變得這般怕冷了?以前在大雪紛飛時在雪地裡玩耍奔跑的她哪懂什麼冷?恐怕連冷字怎麼寫都不會呢。

  聽見丫頭大聲的喳呼,她也沒起身,只是唇邊微微揚起了笑,「待會秦國舅來了,你帶他直接到這裡來見我吧。」

  廈?阿零張大了嘴,半天才拼命搖著頭,「這裡?這裡是小姐的閨房啊!這萬萬不可!要是讓人知道了,小姐的名節難保啊!老爺也會打死奴婢的!」

  朱冉冉好笑的看著她家丫頭,「那也得他敢進門。」

  「小姐!您別逗奴婢玩了!秦國舅就快到了!小姐得梳妝打扮更衣啊!」阿零看著一整日外出奔波回來都還沒休整過的主子,心裡都為她著急,女為悅己者容,小姐之所以這麼幫著秦國舅,不就是因為喜歡秦國舅嗎?怎麼可以用這模樣見人!

  「不必了,本小姐這樣就很好了。」朱冉冉邊說邊下炕,拉緊身上的毛氅,順道還打了個噴嚏。

  「小姐,您沒事吧?才十月您就怕冷成這樣,寒冬臘月該怎麼活啊?」阿零過來彎幫主子穿上鞋,起身又去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家主子,「快喝點熱茶,別真著涼了才好。」

  「知道你主子怕冷,就直接把人給帶進屋來,省得本小姐還得出去吹冷風見人——」

  「這不行!奴婢讓人到大廳弄上爐火!這就去!」說著,阿零轉身要走,卻被朱冉冉給喚住了。

  「不必這麼麻煩,就幾句話的事,他待不了多久。」

  「可是……」

  沒等阿零說完,門外已傳來朱府管事石伯的聲音,「小姐,秦國舅造訪,沒有拜帖,不知小姐見是不見?」

  「把人迎到大廳,奉上一壺熱茶,我等會就過去。」朱冉冉交代著,起身走到妝台前,讓阿零替她梳整一下有些淩亂的長髮。

  朱家位在皇城外的西北大街上,曾經是第一皇商的朱家數十年來累積的財富,在這座偌大的宅院裡卻是沒有彰顯出來的,稱不上富麗堂皇,但每個園子內的景致都有其意趣。

  正值十月楓紅時刻,滿院子火紅,十分惹眼又美麗。

  朱冉冉到大廳時已經是一盞茶後了,秦慕淮見到她有禮的起了身,朱冉冉對他笑得像一朵芙蓉花似的。

  「你來啦?秦老闆!」她叫這男人秦老闆叫得歡快,卻把一旁的朱府管事石伯給驚得一身冷汗。

  「小姐,您該尊稱一聲國舅爺才是。」石伯小小聲的提醒。就算這些年來兩家商行在商場上較勁得很,但真要照上面,連老爺都得客氣的叫人家一聲秦國舅啊。唉,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不懂那些人情世故。

  被老管事這一「指點」,朱冉冉一臉抱歉的搞住了小嘴,眨了眨眼看著秦慕淮,「啊,對不住,我以為國舅爺是以商行老闆的身分來造訪的……難道不是?若不是,那小女子自然還是改口喊一聲國舅爺才對,敢問尊貴的爺,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才好?國舅爺?舅舅?還是秦老闆?不知尊貴的爺喜歡哪一個?」

  星眸靈動帶笑,用手微掩住的小嘴兒輕輕上揚,她這哪是抱歉的模樣?倒像是故意的……

  「朱小老闆高興就好。」秦慕淮不置可否,可嘴裡也不喊她朱大小姐,改稱她一聲朱小老闆了。

  朱冉冉一愣,驀地再次笑開,坐在大廳主位,「既然秦老闆喊我一聲朱小老闆,那小女子就不拘謹了,秦老闆有事就說吧。」

  「自然是關於那幾車的……」

  「等一下!」朱冉冉笑咪咪的打斷他,望向一臉莫名的朱府管家,「石伯,這裡沒事了,有阿零在外守著就好,您先忙您的吧,有需要我會請阿零去叫您的。」

  石伯看看自家小姐再看看尊貴的秦國舅,顯得有些遲疑,倒不是擔心孤男寡女這種事,畢竟大業王朝的男女無大防,何況自家小姐整天在商行也都和男人混在一起,這倒是沒什麼,他比較擔心的是自家小姐不懂事,若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尊貴的國舅爺,那可就不太好。

  可想歸想,石伯還是決定聽話的退開,去忙活府裡的事,沒想到才一走出大廳,就看到一堆探頭探腦的奴僕們,他忙不迭揮手趕人。

  大廳外頭終於安靜了下來,靜到彷佛可以聽得見風吹落樹葉時簌簌飄落的聲音。

  「朱小老闆現在可以直言以告了,關於那幾車的米,你想要我如何償還你的恩情?」秦慕淮一瞬不瞬地望住朱冉冉。

  「娶我。」

  兩個字,簡單扼要。她甚至沒想過要稍加修飾一下。

  秦慕淮俊美的臉微微一變,縱使在商界闖蕩了這麼多年,當年還曾陪著父親秦汰在沙場上出生入死過,可以說這世上也沒幾樣可以驚到他的事了,可這小姑娘一開口,還是讓他平穩已久的心大大驚了一下。

  「朱小老闆請慎言,莫開玩笑。」

  「我沒在開玩笑,尊貴的秦國舅,我親愛的『舅舅』,你當年是要我這麼叫你的吧?不知你可還記得那一年在鳳怡宮的雪地裡答應過我什麼?」

  秦慕淮默然不語。他當然記得當年他答應過那個小女娃什麼,更沒有忘記他成親時,她一個人跑到櫻花樹下哭的那一幕。

  從沒想過當年一個拿來哄小女娃的玩笑話,會被對方當成一生一世的承諾,或許當時在櫻花樹下的他對她是有點抱歉的,可事到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又豈能這樣泰然自若的重提往事?

  秦慕淮神情一凜,起身道:「我會當做今天沒聽見過這席話。」

  「所以,秦老闆是決定不償還本小姐的『恩情』了?還是你覺得這份恩情根本不值得你付出娶我的代價?」

  朱冉冉當然知道就算她提出這個條件,秦慕淮也不會乖乖應允,但她就是要讓他知道,她還是喜歡他,想嫁他,想當他的妻,一如以往,不曾改變。

  「聰慧如你,該知道就算我願意,我們也會成為全天下人的笑柄,旁人會對你指指點點,說你不知廉恥,旁人也會對我指指點點,說我娶了仇家之女,對不起我的亡妻和其月複中胎兒,更對不起我的祖父——」

  聞言,朱冉冉氣得呼地一聲站起,走到高大的秦慕淮身前,目光澄明卻又帶著悲傷的瞅著他,「我跟你,從來都不曾是仇家,我和我父親,甚至是我哥哥朱明,也從來都沒有對不起你或任何人!你當真不知道嗎?」

  秦慕淮的背脊一僵,薄唇緊抿,冷冷地看著眼前嬌美動人又信誓旦旦的她,她的眼神太堅定而無畏,像是認定了什麼就會勇往直前,不管會不會因此傷痕累累……

  如此美好的青春年華,他豈能親手毀了她?

  他繃著一張俊顏,薄怒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從沒打算要把那筆賬算在你或是你父親身上,但無論如何,你我之間都不可能成為你想要的那種關係,你最好認清現實,不要如此天真無知!」

  朱冉冉看著他,看著看著,激動得掉下淚來,那是喜悅的淚,解脫的淚,憋在胸口上悶了數年,還死了又重生,她的心裡從沒像此刻一樣徹底的放鬆過。

  他知道!他真知道!他知道她朱家一門是無辜的!就算他不願意承認,但他的眼神裡對她根本沒有一點怨也無一點恨!

  就算他嘴裡沒有說一句,可他心裡果然是對這一切明明白白地……

  果真如他前世臨終時對她所言,他早就知道他的妻兒是因太子而死,不是朱明,只是他不能說。

  是啊,他怎能說呢?范襄是他的外甥,還是當今太子,若他揭穿了這個事實,太子和皇后可都犯了欺君之罪!落進有心人手裡,恐怕一輩子都難以翻身也說不定,若不是如此,當年皇后也不會讓朱家播這個黑鍋了。

  她恨過皇后,怨過太子,但他們都是秦慕淮的親人,那件事終究是個意外,哥哥朱明也是心甘情願下湖去救範襄的,她只能怪老天爺竟如此輕易的把她哥哥帶走,讓她和父親都傷透了心。



  而不管是秦慕淮或是她及父親,都心知肚明,把當年的真相好好掩藏並將它一直帶到自己進墳墓裡的那一天,才是對大家都好的結果。

  因此,她不會怪他,只要他可以理解她和朱家是無辜的,甚至朱明根本還是太子的救命恩人,這就夠了。

  秦慕淮看著眼前的小姑娘淚眼汪汪,唇角卻帶著絲笑意,心裡當真是五味雜陳也不明所以,一雙俊眉微微蹙起。

  是他的話太傷人了,她哭也是應該,那她唇邊的笑又是怎麼回事?唉,他從來就不太懂她,以前不懂,現在也不懂。

  「秦某從來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朱大小姐的恩情,秦某一定償還,除了娶你這件事,朱大小姐有任何要求,秦某一定盡力辦到。」

  朱冉冉好笑的看著他,「若我要秦老闆去死呢?你也照辦?」

  秦慕淮一愕,看了她一眼,薄唇輕吐,「是,若這是朱大小姐的要求。」

  朱冉冉一愣,終是伸手捂住小嘴輕笑出聲,「所以秦老闆的意思是寧可死也不願意娶我朱冉冉了,對吧?」

  他不語。瞅著她的眼神卻是堅定的。

  明明要感到傷心,她卻笑得開懷。

  好一個立場堅定不移的秦慕淮啊!那個臨終前跟她約定好來世要娶她的男人似乎只能在她的夢中出現了,朱冉冉在心裡一歎。

  她伸手胡亂抹去頰邊未幹的淚,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你討厭我嗎?」

  「不討厭。」這一點,他不想騙她。

  「那你喜歡我嗎?」

  姑娘家這般直接又大剌剌地問話,完全不是秦慕淮平日會遇上的情境,一時之間還真是讓他答不上來。

  朱冉冉見狀,樂得笑了,「不回答那就是喜歡了。」

  有她這樣自作多情的解讀人家話的嗎?秦慕淮不禁想笑,卻是擰起了眉,微欠了身,道:「若朱大小姐一時想不起該開出什麼條件來讓秦某報恩,那就等朱大小姐想好了再跟秦某說吧,秦某先告辭。」

  說著,他頭也不回的離開朱府,坐上馬車離去。

  丫頭阿零看著坐在大廳裡發呆的她家主子,過了好一會才囁嚅道:「小姐,您剛剛那是叫逼婚吧?」

  「嗯,算吧。」朱冉冉隨口應了句。雖然真的要逼婚根本不是這樣幹的,但無論如何這或許也叫逼婚的一種。

  阿零聽完努起了嘴,「拿那幾車米來逼婚?小姐算數是不是不太好?秦國舅的身價豈只值那幾車白米?難怪人家不同意呢……」

  噗——

  朱冉冉好笑的抬眼看著自己的丫頭,「臭丫頭,你可知那幾車子白米的價值有多高?要是沒有那幾車白米,恐怕現在整個魯國公府和極品商行,甚至那皇宮裡都要雞飛狗跳啦,搞不好還有人要掉腦袋的!」

  「啊,原來這麼厲害啊,難怪秦國舅這樣尊貴的人還親自跑這一趟。」阿零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可小姐,那白米再怎麼厲害,也應該沒有秦國舅的身價厲害吧?」

  「自然沒有。」朱冉冉一笑,「我是獅子大開口了。」

  「是啊,小姐,要逼婚至少也得以身相許才行,像是不小心讓人家看了身子啊,或是不小心掉進池子裡被人家抱上來啊,之前住前頭那幾家小姐都是這樣幹的……」說著,阿零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忙不迭打了一下自己的臉,叫道:「唉呀,奴婢說錯話了!小姐,奴婢可不是要您這麼做,您可千萬別把奴婢的話當真啊!」

  「你沒說錯話啊,說得極好。」本來她要是沒臉一點,也是該這樣幹的,但她不想,她就是要他的心甘情願。

  就算是被逼的,他也得被逼到心甘情願才成。

  嗄?阿零呆呆的看著她家主子,「小姐……您是笑奴婢吧?」

  朱冉冉搖了搖頭,「你就把剛剛聽見的都照實稟了石伯吧。」

  嗄?阿零再次呆住了,「小姐,您確定要奴婢把您逼婚秦國舅的事告訴石伯?那老爺可是會知道的……而且小姐您還被拒絕了耶,您不覺得很丟臉嗎?」

  朱冉冉歎了一口氣,故意道:「你以為你不說,那秦國舅就不會說嗎?與其在外頭聽見人家亂說,還不如乖乖照實說,免得被人家無中生有,懂嗎?」

  「喔……阿零記住了,這就去找石伯。」石伯恐怕也等到不耐煩了吧?想著,阿零轉身要走出大廳,卻又被自家主子叫住了——

  「記住,你等等說話大聲點,石伯年紀大了,可能聽不太清楚,你還得多說幾次……」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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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2 00:12:4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挾恩逼婚傳惡名

  位在百花湖畔的秦國舅府邸,近幾年來都清靜少有人跡,今日卻來往車馬眾多,除了聞訊而來府裡關切的魯國公本人,連皇后唐雙也派人來關切,秦府上下好不容易送走了貴客,極品商行總管事堂善和商行賬房阮子君又隨後進入書房,這一進,過了兩個時辰才見阮子君從書房裡走出來。

  秦府管家劉鄴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要幫貴客們準備膳食點心茶水,管制人員進出,這人多口雜,還得再三叮囑,免得出啥岔子,各地商行分部的管事也陸續前來,本該在當日借米成功之後便平息的事件,意外的引起眾人的關注,這倒是秦慕淮始料未及。

  秦慕淮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這事究竟是怎麼傳出去的?查清楚了嗎?」

  沒想到度過了霉米事件的危機,卻又惹來一堆麻煩事。

  「查到了,源頭應該是朱府。」堂善說著,看了秦慕淮一眼,見他一眼掃來,忙不迭又低下頭去,「此事千真萬確,小的確認過好幾次了,的確是朱府的下人們傳出來的,說朱大小姐因為想嫁給您而出言逼婚,可不知怎麼傳的傳到外頭去便成了朱大小姐因為想嫁給爺而設計了霉米事件,又有人說朱大小姐心腸歹毒,心機深沉……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所以大家都知道了霉米事件,不只如此,福悅商行裡還有人說……」

  「說什麼?」

  「說難怪朱小老闆前陣子買了這麼多的米在倉庫裡屯著,原來早就知道秦國舅用得著,想拿來逼婚來著……」

  秦慕淮越聽臉色越難看,「所以你的意思是朱大小姐救了咱們秦家,卻成了世人口中心思歹毒之輩?」

  「是。」

  「混賬!」

  「是小的辦事不力,請爺責罰。」

  秦慕淮瞪了堂善一眼,堂善忙地低下頭,看似伏低認錯,卻一臉欲言又止。

  「你還想說什麼?」

  堂善抬眼道:「爺,其實大家的臆測也不無道理,若說事先真不知情,那朱家小姐備這麼多米在倉庫裡幹麼呢?就這麼巧的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大方的拿出手?雖說朱大小姐也沒真的拿米來要脅咱們,可她那日在朱府提出要爺娶她一事……可是事實?」

  傳言四起,這幾日聽到耳朵都要爛了,可也沒聽自家爺說過一句,這逼婚不逼婚的,合該是他家爺說了算吧?可他家爺一個字也沒提過啊,那日從朱府回來之後,也是風平浪靜的,要不是這四處都聞訊來了人問,恐怕他這個商行總管事都要被蒙在鼓裡呢。

  「沒這回事。切莫再胡說一字,辱了人家姑娘閨譽。」秦慕淮淡淡地帶過。「永遠不要忘記,人家是我們商行的恩人,切莫人云亦云,成了忘恩負義之人。」

  「是,爺。」堂善小心翼翼看他一眼:「那……敢問爺……那日您去朱府,朱大小姐究竟開出什麼條件呢?」

  「她說想好了再告訴我。」秦慕淮冷冷地看了堂善一眼,「比起這個,你是不是更應該要關心那些霉米是怎麼出現在魯國公府的倉庫內?這麼多天了,就沒有查出一點有用的線索?」

  堂善再次把頭低了下去,說到這個他就汗顏,還真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小的把下面的人全都盤查了一遍,因為那些米都是之前就運送過來,在倉庫也放了約莫十天半月了,大家都知道那幾十袋的米都是要拿來給魯國公府開粥棚用的米糧,運進米倉後就沒有人再去動過它,後來出貨到魯國公府,魯國公府的管事也是瞧過的,當時也沒發現有問題……要真說何時被混進了霉米,那恐怕也是進了魯國公府之後,畢竟咱們其他米倉的米也沒發現有任何問題,出事時還補了一車子米給魯國公府,那米也都是好的……」

  「意思就是問題出自魯國公府?」

  「是,可魯國公府的管事卻一口咬定是咱們的米有問題,都怪當時沒有當著魯國公府管事的面一一清點驗收,現在真要爭,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了,若魯國公一定要把責任怪在爺身上,那……」

  「先不論責任歸屬,把事情查清楚才是最重要的,若如你所言問題出自魯國公府內,那這些動手腳之人的目的是什麼?打擊魯國公府?還是為了打擊咱們極品商行?再怎麼說那些米都來自咱們商行,就算魯國公府出了事,我們也一時撇不開關係,這是一箭雙雕嗎?」秦慕淮眯起了眼,「出事前,米價及供市是否有什麼異況?」

  堂善被自家主子這麼一問,陡地拍了下腦袋,「有的,爺,如意商行前陣子在四處買米呢,把京城裡能買的米都買了!說是商行今年入冬所備的米糧不足,都給高價買了!所以事發時我們整個京城都調不到米!都說缺呢!」

  「如意商行?」秦慕淮微凝著眉,「他們這是想越俎代庖了嗎?以我對如意商行老闆羅格的瞭解,此人雖行事不夠端正,卻也沒太大的膽子,要真想著拉人上位也該先找福悅商行才是,沒道理來捋虎鬚……除非,他們的目的不是商行的排位……」

  「目的若不是商行,那就是為打垮魯國公府?沒道理啊!事發在粥棚,就算出事也可以把責任推給我們,魯國公府豈那麼容易擊垮?頂多就是咱們因此事和魯國公府撕破臉,鬧了個不愉快,以後老死不相往來,黃了您和郭三小姐的婚事……」堂善說到這裡突然愣愣地看著他家爺,「該不會……真為了這個?」

  聞言,秦慕淮沉了臉。

  堂善沒看見,還在自顧自地說道:「可您跟郭三小姐成婚能礙著如意商行的誰啊?我們極品商行早就是京城第一皇商了,就算聯個姻怎麼了?還不是第一皇商?又不能再進了個名次去!還能搶如意商行什麼?再說了,秦家跟魯國公府本來就已經是親家,又不差娶沒娶一個郭三小姐……」

  真是越想越不解!

  「究竟是誰說我要和郭沅成婚的?」這話,問得涼虞爾地。

  堂善一聽這又低又沉又冷冰冰的嗓音,腦子一下麻了,說話的音調瞬間低了幾分,「爺……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嗎?魯國公早想把郭三小姐許配給您……」

  「本國舅可應了?」

  「是沒有……可,爺也沒有說過不要啊……」

  「魯國公從沒正式對我開過口,我又要如何開口拒絕?」

  「話是如此,可爺若真不想,或許早點表個態讓魯國公知情才好,您要娶郭三小姐的傳言早就傳遍京城……」

  「所以這是本國舅的錯羅?」

  「不是的!當然不是!爺若真不要,自然就不要娶!管旁人說什麼呢……就算爺說要娶朱大小姐,自然也沒人敢說個不字……」堂善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秦慕淮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道:「加派人手盯緊如意商行和魯國公府,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來稟告,一個都不准落掉。」

  「是,爺,那霉米的事……」

  「就算商行的賬,不需要再跟國公府的管事爭,就當這事過去了。但無論如何,事情還是要查清楚。」

  「小的明白,謹遵爺的指示。」堂善恭敬的躬身要退開,卻再次被秦慕淮給喚住,他抬起頭來望著自家爺,好半天才聽見一句——

  「找個身手好一點的跟著朱小老闆,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堂善愣愣地看著自家爺,終是一笑,「爺還是覺得朱大小姐很可疑吧?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這麼巧……」

  「有任何事都速來稟報。」秦慕淮淡淡地打斷堂善的話,「記住,是任何事。」

  *** 

  極品商行從京外調來京城的米已在前些日運達京城,這幾日進京的新米依秦慕淮的指示要依數還給福悅商行,福悅商行的管事卻再三婉拒,畢竟朱小老闆有交代當初那些米就當送出去了,商行也不需要這麼多的米來過冬或販售,結果商量半天的結果是這幾車子的米一半進了福悅商行的米倉內,另一半進了極品商行的米倉內,沒補上的另幾車子米,也依秦慕淮的指示以三倍的米價支付給福悅商行,算是皆大歡喜。

  時序深冬,距上回霉米事件都過了快兩個月,轉眼就要過年了,霉米事件卻依然沒查出個始末,可能對方太擔心或露出什麼蛛絲馬跡,整個魯國公府和極品商行,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京城都安靜太平,連嚼舌根的話題也少了,傳來傳去都是太子要選太子妃一事,本來板上釘釘是齊國公府家的譚大小姐譚晴,現又傳出魯國公府家的郭三小姐也在選妃之列,自然地,秦國舅與郭三小姐的事又被牽扯進來。

  都說郭三小姐郭沅之所以也被推上選妃之列,是因魯國公對霉米一事很不諒解,又有一說是因為郭三小姐對自己的生日禮雲絲衫被轉送給朱家大小姐很不滿,這才對秦國舅死了心,打算在太子妃之位上博上一博。

  不管是什麼,都是些傳言。

  前世,秦慕淮娶的女人是孔香凝,範襄娶的人是譚家大小姐,當然,這些都是朱冉冉未入京之前的前世,這一世她既已入了京,還解了秦慕淮今年要遭遇的第一樁禍事,之後所發生的某些事,恐怕都會因之而改變……

  朱冉冉坐在有點顛簸的馬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氅,雙手還捧著手爐,明明怕冷,卻讓阿零把馬車的簾子給打開,窗外漫天的雪花不時地從外頭飛進來,惹得阿零老是鬼叫鬼叫的。

  「小姐,您這樣會著涼的!鼻子都凍紅了!」

  「雪花多美啊,是不?在家裡瞧和到外頭瞧還是不一樣的,對吧?」朱冉冉貪戀著車窗外的雪景,邊說身體還邊哆嗦。

  「雪花是美,可小姐的身子重要,今兒下這麼大的雪小姐還偏要出門!」

  「我不是來接爹爹回家嗎?爹爹來信說今兒就可以到,通往京裡的路不就這一條?這樣我還可以早點見到爹爹。」朱冉冉沒說的是,她今日眼皮一直跳,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而今日偏偏是她爹回京的日子,說什麼她也無法安心的在家裡等,看著風大雪大也忙趕著出門。

  「可雪這麼大,若老爺的車隊耽擱了呢?小姐不就撲了個空?」

  「城外有間客棧,如果真撲了空就先在那裡住上一宿,要是爹回京也鐵定會在那裡先做休整的。」

  阿零聽了忍不住努努鼻子,「若客棧滿了呢?沒房了呢?小姐要睡馬車裡?」

  朱冉冉聽了一笑,挪出抱著手爐的手輕推了她一下,「你就不能想點好的?搞得我心煩!說點別的吧!」

  阿零聽了點點頭,很快轉了話題,「小姐,您說這已逝的郭二小姐曾是秦國舅的妻子,若郭三小姐嫁給秦國舅也算合情合理,可若真成了太子妃,那這太子和秦國舅之間的關係也未免太亂了,郭三小姐還得跟著太子叫秦國舅一聲舅舅嗎?」

  「這事不用你這個小丫頭來操心好嗎?」朱冉冉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何況,你這麼說把我置於何處?」

  聞言,阿零嘴巴張大大地,「小姐,您還沒死心啊?外頭把您傳成什麼樣子了?那霉米事件一天抓不出罪魁禍首,小姐就會是人人口中的那個嫌疑人,大家都說這一個局鐵定都是小姐設計來逼婚的,還說小姐不要臉,哥哥害死了人家妻子還想著要嫁給國舅爺,那話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小姐,奴婢可以求求您不要再喜歡秦國舅了嗎?奴婢可替小姐您委屈死了!」

  朱冉冉很是無辜的眨眨眼。「為什麼不要喜歡他?就因為那些傳言?那些傳言不是我讓你傳出去的嗎?」

  「奴婢什麼時候幫小姐傳……」阿零一嚇,一挪,噗地便在馬車裡跪下,雙手舉高,「奴婢對小姐的忠心可是日月可監,阿零絕不會做出傷害主子的事來,小姐您可千萬不要誤會奴婢啊!奴婢可以發誓——」

  「這誓可不能亂髮,快起來!」朱冉冉伸手拉她一把,「你這丫頭怎麼動不動就跪下了?就算是奴婢也不是這樣亂跪的!」

  「奴婢不起來!奴婢真的沒有亂傳小姐的流言——」說著阿零又要跪下去。

  「本小姐知道你沒有亂傳,是本小姐叫你那日說話大聲點才被人聽了壁腳傳出去的……懂嗎?傻丫頭!」

  嗄?阿零一愕,想起了那日小姐的確有交代她說話得大聲點,怕石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

  「小姐,您是故意的?故意讓大家都聽見才讓奴婢說話大點聲?」

  「嗯。」

  「為什麼?這對小姐有什麼好處?小姐逼婚國舅倒也沒什麼,可是傳成小姐因為要逼婚國舅而設計了那場陰謀就成大事了,要是小姐因此被抓去審問抓去關——」

  「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嗎?難不成我們大業王朝的衙門是聽坊間傳言辦差的嗎?要誣告也得有證據,拿不出證據就是誣告,你真看見有人去狀告我嗎?」

  「沒有……」

  「那不就對了,你理那些傳言幹麼?」

  「那小姐為什麼要把您逼婚國舅爺的事傳出去鬧得街頭巷尾都知道?」這件事就算想破她的腦袋瓜子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女子最重名聲,逼婚這樣的事傳出去只會被笑沒行情,沒禮教,能得什麼好?

  朱冉冉看著一臉懵的阿零,淡淡地扯了扯唇,「只有這樣,以後他真的想娶我的時候才有藉口啊,因為他是被逼的,鐵定是被朱冉冉逼得不得不娶……世人只會怪我朱冉冉不知羞恥,而不會怪他狼心狗肺娶了一個害死自己妻子的家族之女為妻。」

  聞言,阿零看著自家主子,眼眶驀地一熱,「小姐……您何必這樣?天底下想娶您的男人多了去,您何必為了一個秦國舅如此委曲求全?他就這麼值得您把自己的名聲都賠了去,只為了可以嫁給他?」

  朱冉冉不在意的笑了笑,「值啊,當然值,為了保他周全,我什麼都願意做,為了這輩子可以嫁給他,我也什麼都願意舍。」

  只求今生可以圓一回前世的夢。這些,旁人不會懂,也不需要懂,只要她自己明白就行了。

  「小姐,好像有人在跟蹤我們!」車夫突然在外頭道。

  朱冉冉聽了心一驚,面色不改,探頭往後一望,果真見到跟在他們後方的幾匹馬,她掀開了車簾,問車夫,「何以見得?雪這麼大,出京的路也只有一條。」

  「是,小的本來也以為是這樣,可之前後頭只跟著一匹馬,現在對方人馬越來越多,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感覺來者不善。」

  「老皮,會不會是你多慮了?也許對方只是在趕路……」阿零邊說邊把頭探到車窗外,果真見那隊人馬越來越近,近到她都看見對方個個都蒙面還黑衣黑褲,心一慌,道:「快!老皮!加快馬速!看來真的是追我們來著,每個都蒙著臉見不得人的樣子!」

  老皮方才就警戒著,聽阿零這一說,忙揮鞭趕車,叫道:「前面不遠就是客棧了,如果我們可以來得及趕去那裡應該就安全了!」

  車夫話才剛說完,一枝羽箭已淩空而來直直地射在馬車上——

  之前或許尚存有一絲僥倖,接下來紛飛而至的羽箭卻是實打實地,馬車的速度再快也贏不了後頭那些騎著馬的人,習過武的阿零和老皮都可以感受到對方的訓練有素,絕非一般雞鳴狗盜之流。

  阿零心一緊,抓住了朱冉冉的手,急道:「小姐,等會若真打起來,您就想辦法逃,跑到樹林裡躲起來也行,記住,一定要努力的往前跑不要回頭,您若有半分遲疑只會連累奴婢和老皮而已,畢竟他們要找麻煩的對象一定是小姐您,不會是奴婢和老皮,奴婢這麼說,小姐可明白?」

  朱冉冉看著這個此刻說話認真無比的丫頭,心裡暖暖地,「你這是叫你家小姐只顧自己逃命就好?」

  「不然咧?小姐又不懂武,您只能跑,您若被抓了,我和老皮就算再厲害也不必打了,只有雙手投降的分!」

  朱冉冉聽了點點頭,「說的有道理,此時此刻我也只能是個拖油瓶,扯後腿的存在。」

  「小姐終於聽懂了,所以等會小姐記得跑快一點,跑到樹林裡就躲起來——」阿零話未落,前方老皮突然大叫一聲,馬車劇烈的顛簸起來,「小姐,小心!」

  要不是阿零立馬抓住朱冉冉,恐怕朱冉冉此刻已被瞬間瘋狂奔跑的馬給甩飛出去。

  後頭追趕的人馬已來到馬車兩側,車窗未關,朱冉冉與其中一位伏低身子的黑衣人對上了眼,那人眉疏俊目,看著她的眼神竟讓她隱隱有股熟悉感……

  她下意識地握緊拳頭,覺得自己全身都在冒汗,視線不由得往那人持逼的手背上望去,那在死前最後記憶裡的刀疤並不存在!她感到松了一口氣,胸口上瞬間湧上的窒息感稍稍褪了去,卻彷佛剛剛又死了一回。

  黑衣,黑褲,刀,蒙面人……恐怕會是她這一世的惡夢。

  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

  她試著告訴自己這些黑衣人和前世那些親手砍她腦袋的黑衣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可這太難,畢竟這些人的目的似乎都是想要她的命……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來不及細看太多,但這一世的她還有點時間,她不該錯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也許,老天爺會讓她再重生一次?若真有,那她至少可以因為多知道一點細節而能趨吉避凶,讓自己掙條活路。

  想著,朱冉冉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這批人的衣料上頭。

  雖是一身黑衣黑褲,那布料及織工卻一眼可看出是上品,又因對方靠得極近,馳騁中飛揚起的衣擺內側隱隱可見一個圖騰,只可惜在一片混亂又塵土飛揚中有些看不清,但清楚明白的是此人手裡攥著一把刀,卻沒有朝馬車裡頭的她揮過來,反而與同夥上前企圖要拉住狂奔的馬。

  看來,此行他們奉命要捉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

  既是如此,朱冉冉稍稍放下了心,畢竟她暫時無性命之憂……

  她轉頭對阿零交代道:「阿零,他們要活捉我而不是殺了我,等會馬車穩住之後,你和老皮無論如何必須保住性命去幫我討救兵。」

  「小姐!奴婢不要!奴婢要一直陪在小姐身邊——」

  「那我就死定了!聽話,只管逃,一定要去討救兵,反正你們兩個是打不過他們這一群人的,聽見沒有?」

  「可是——」

  朱冉冉嚴厲的打斷她,「這是命令,不許違抗!」

  就在兩人說話的同時,疾駛狂奔的馬車陡地一個往前俯衝,終是驚險的停下,朱冉冉整個人被晃到頭暈想吐,還來不及從摔跌的地板上爬起,馬車外頭的人已經動作迅速的躍上馬車來將她們給拖下去。

  數把刀同時落在朱家主僕三人身上,刀光在雪花裡閃耀,不知是被亮的?還是被前世記憶中那抹在她纖細脖頸上的刀光給嚇的?朱冉冉有瞬間睜不開眼,感覺自己的身子被冰凍了,想動也動不了。

  「你們想幹什麼?誰派你們來的?確定沒找錯人?」好一會,朱冉冉才找到舌頭似的,定定的望住眼前這個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黑衣人。

  「福悅商行朱小老闆朱冉冉,沒錯吧?」其中一位黑衣人很直接的回應她。

  「是,我是朱冉冉,你們主子要找的只有我對吧?那就放他們走,不要傷及無辜。」

  「你好像沒資格跟我談條件。」另一個黑衣人開口說話了。

  和方才那位不同,此人說話輕柔淡定,這嗓音令朱冉冉陡地一顫,再次定定的望住他——

  是方才在馬車旁疏眉俊目的那位,可此人的手背上分明沒有疤!所以,一切都只是她的胡思亂想罷了,此人絕不可能是前世那位殺了她的人!

  鎮定點,朱冉冉!

  深吸了一大口氣,朱冉冉才繼續道:「你們在京城不動手,非得挑個我出城的日子才動手,不就是不想節外生枝嗎?反正你們個個蒙著臉他們兩個也認不出你們是誰,放他們走又何妨?就算他們要回京通風報信,這一來一回也夠你們把我藏好或是殺了,不是嗎?」

  話說了一串,朱冉冉試著與這群人講道理,可惜眼前這人似乎油鹽不進,長手一揮,直接下令——

  「全綁了!給我帶走!」

  *** 

  雪停了,樹林裡灰撲撲地,朱冉冉三人被綁在了樹幹上,除了朱冉冉,老皮和阿零已經失去意識昏了過去,兩人的嘴裡都被塞了塊破布,身上滿布著鞭打的血痕,令人觸目驚心。樹林裡冷風陣陣,朱冉冉纖細的身子顫抖不已,臉色一片死白,兩片被風吹得乾燥的唇更因為冷被她咬得見了血。

  「都這樣了,你還不說嗎?朱大小姐,可別怪我沒提前告訴你,再晚一些,這樹林裡可能還有熊及狼群出沒,你的奴僕們可是全身是血,將它們引過來可就死路一條。」

  「那你們呢?」

  「什麼意思?」

  「你以為狼群吃人還挑人吃嗎?我們要死了,你們不走也只有跟著陪葬的分,你們就跟我們一起同歸於盡吧。」話說得狠,可朱冉冉實在太冷,冷到都快沒力氣說話了,這狠話聽起來也是半點說服力也無。

  被她這麼一提醒,為首的那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越來越暗的天色,神情顯露出一絲不耐。

  「我的耐性快用完了,朱大小姐。」

  「這位先生,我的話也早說完了,你再問個一百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就是剛好米倉有這麼多米,便對國舅爺出手相助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打小便喜歡他,他有困難我出手相幫有什麼問題?難不成你以為我有通天本事可以提早知道你們要整他,所以才把米倉都填滿了好等這一天可以幫他?順便要脅他娶我嗎?那我去當算命仙得了!你乾脆直接告訴我,我為什麼不可以幫他?因為你們想害他卻沒害成所以便記恨到我頭上?害慘他對你們有什麼好處?你們究竟是誰?」

  朱冉冉一字一句說的在情在理,堵得為首那位只能狠狠瞪著她。

  「老大……要不就這樣吧?就算她壞了咱的事,可也不是故意的,她不可能事先知道我們的計劃……」

  老大冷冷的眼神掃了過去,「你這是在憐香惜玉?」

  「小的不敢。」此人連忙低下頭去,小聲地道:「小的只是不想多節外生枝,畢竟這裡不是我們的地盤,根基也還不穩,警告警告也就算了,若真殺了她,恐怕那朱爺或是秦國舅會把京城都翻過來查,這對我們兄弟百害而無一利啊……」

  就在此人說話的同時,遠方突然傳來了馬蹄聲,轟隆隆地,可見陣仗不小,眾黑衣人皆是一驚——

  「怎麼回事?那馬蹄聲好像是朝樹林的方向來?」

  為首的黑衣人眯起了眼,仔細傾聽那急驟的馬蹄聲,的的確確是朝著樹林他們的方向而來,而且越來越近。

  「老大,我們快撤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先殺了她再撤不遲!」說著,為首的黑衣人舉起了刀便要朝朱冉冉砍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枝疾射而來的飛箭淩空而至,精准無誤的把本欲砍上朱冉冉的刀給射偏了,刀箭相擊,震得黑衣人虎口一疼松了手,轉頭側望不由得一愕,怎麼也想不到那射出淩空一箭又策馬馳騁而來的人,竟是極品商行的頭子秦慕淮……

  該死的!怎麼把他給引來了?

  「快撤!」黑衣老大快速的拾起被打落在地的刀,翻身上馬,縱馬飛馳,未有半點猶豫。

  眾人見狀也飛速策馬跟上,顧不得細問老大為何跑這麼快,明明剛剛來的人只有一人,跟在後頭的人馬雖不少,但還在老遠呢,老大那模樣像是方才前來的是千軍萬馬……

  率先趕來的秦慕淮沒有再追,看見被綁在樹幹上的朱冉冉,立即下馬上前以劍割開樹上的繩索。

  早已渾身冰冷僵硬的朱冉冉立馬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她全身打著顫,眉睫上沾著雪還有淚,望著他的面容卻帶著一抹笑。

  「你來啦……」說著話,口裡吐出的卻是像雪一樣冰的氣息。「我好冷,我好像快死了,秦慕淮……」

  「不准你說胡話!」秦慕淮邊說邊將她一把抱起,把顫抖不休的她用他身上披著的毛氅緊緊裹住。

  後頭緊跟而來的一隊人馬到來,秦慕淮看著他們,下令道:「留下四人幫忙處理朱府的車夫及丫頭,其餘的人給我追,不要落下任何線索!」

  「是,爺。」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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