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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好冷啊!」
燕燕提著桶子,在馬圈裡頭走著,見四下無人,索躲在馬匹之中,搓揉著雙手,再拉緊自個兒身上無法御寒的衣裳。
「哇,原來早上的關外是這情景。」
鶯鶯站在她身旁,睇著被霧氣籠罩的草原,繼而抬眼睇著天空降下了雨絲般的霰雪,不由得伸出了手去感受。
「這地方好美。」來到這兒數日,她總算可以踏出帳包,看看這片大地了。
再也不用窩在帳包裡,可以在這草原上跑著跳著,盡管是冷了些,但是她卻愛極了這種微寒的氣息。
「你這個瘋丫頭,冷都冷死了,有什麼好美的?」燕燕不由得啐了她一口。
「可你不覺得這兒的景色很美嗎?只瞧得見灰色交疊的雲層延伸到草原的另一頭,彷若這天地是一體的,教人看不見盡頭。」她一邊說,一邊還不忘往上躍,試圖看得更遠。
「你給我下來,跳那麼高,是怕別人沒瞧見我在偷懶嗎?」她忙把她拉下。
「不過是擠馬奶罷了,咱們趕緊做完,不就可以交差了?」她不解地在她身旁蹲下。
「你以為只有這事要做嗎?」
「當然不,不過擠完馬奶,不就可以回去用膳了?」依燕燕的性子,只要說到吃她會比任何人都勤奮,怎麼這會兒她卻蹲在這兒連動都不想動?
「你想得美,這不過是用早膳前的第一件差事,接下來還有一堆做不完的事,而且要是動作太慢,到時候會連早膳也沒得吃。」她昨兒個就是因為如此搶不到東西吃的,一直餓到中午時才拿了些粗食劣菜裹腹簡直是難為她了。
「那咱們做快點不就得了?」她不解。
「沒那麼容易,根本就不上手,怎麼可能比她們快?」說她笨還不承認。
「是嗎?」
不過,她還是覺得現在這樣很好,至少她自由自在的,不用老是被關在帳包裡,好似廢人一般,就等著人服侍她。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唉,想到昨兒個讓人欺負了一天,她就忍不住掉淚,原本以為她的好姐妹成了可汗的人,她也要跟著過好日子了,想不到她這個好姐妹竟如此不知好歹,寧可不當侍妾,讓她想過好日子的美夢瞬間幻滅。
「哦,那這馬奶要怎麼擠啊?」鶯鶯蹲在一旁觀察了很久。
她以往從沒做過這事,現下突然要她擠馬奶,可真是有些為難她。
「我弄一次給你瞧瞧,你學著。」燕燕搓暖了雙手,才緩緩地摸到馬身下,開始著手示範。
「這樣子啊!」她邊看著邊點頭。「我試試。」
鶯鶯偎到她的身邊,正想要試試身手時,便聽見不遠處傳來馬蹄聲。
「誰是大唐的公主?」
鶯鶯緩緩抬眼,微皺著眉。
是喚她嗎?她要不要回答那個人?可那個人找她做啥?
「怎麼了?你不是要學著擠馬奶嗎?」燕燕見她傻愣的模樣,不由得以手肘輕觸著她。
「那人好像是在喚我。」
不知怎地,她總覺得他喚她不會有什麼好事,倘若可以的話,她實在是不想理會他,然而,騎在馬背上的那個人已經把馬圈的管事給喚去問話了,而且之後直往她走來。
「就是她。」管事走到她的面前指著她。
鶯鶯抬眼睞著他們,心直往下沉,她似乎在什闥切那兒瞧過那個馬背上的人。
不是好事,絕對不是好事。
「上馬,可汗要你伺候。」通報的侍衛伸出手,一副立即要將她拉上馬的模樣,全然不給她點頭或搖頭的機會。
「他說什麼?」燕燕跟著她站起身。
該不會又要剩下她一個人了吧?雖說鶯鶯不再是可汗的侍妾,可兩個人至少也可以作伴,要不她根本就聽不懂回鶻語,把她丟在這兒,她總有一天會餓死的。
「他說可汗要我到他那兒去。」她垂下肩嘟起了嘴。
她好不容易才離開,不會那麼快又要她回去了吧?他不是答應她了?
「那我呢?」燕燕不問。
「我不知道,他們沒說。」
她可真是想不通,昨日才無情地將她趕出帳包,為何這當頭又要她回去伺候他呢?這兒的奴婢也不少,用不著非要她不可吧?
通報的侍衛將她丟在帳包前便離去了,讓她站在帳包前不知道是該拉開簾子走進去,還是乘機逃跑,倘若違抗他的命令,下場必定十分可怕。
畢竟這兒不是大唐,也不是無憂閣,倘若違抗他,說不准還會被殺頭。她要是被殺頭了,那燕燕怎麼辦呢?
唉,再不願意也是得進去,只是這麼早,他要做些什麼呢?
「可汗,我進來了。」她輕聲道,隨即便撩起簾子走進帳包裡,一入帳包便見著他上身地倚在炕床邊。
「打水。」他開口命令。
「嗄?」難不成要她自另一頭來到這兒,便是要她去打一桶水?「我知道了。」
罷了,當下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轉身走出帳包,睇著自厚實雲層中灑落的光,她依舊感到心情愉悅。
天氣雖冷,她仍是俐落地打了一桶水,提進帳包裡,再倒進青瓷盆中,之後取來一條手巾浸濕再擰乾。
她為他抹了抹臉,沿著他的額,經過高聳的鼻樑再到臉頰,再輕輕地滑落到下巴,連他的頸項也一併拭過之後,才乖巧地站到一旁。
什闥切意外地睞著她,瞇起了雙眸。
怎麼她的動作會如此俐落,像這些事她已經做過千百回似的,有這麼會伺候人的公主嗎?
「還有什麼吩咐嗎?」
倘若他的要求不過如此,那對她來說可是太容易了。
與在無憂閣時相比,這兒的活兒還不若在無憂閣時的瑣碎繁雜呢,只要她肯做,豈會有做不完的事。
什闥切疑惑地盯著她半晌之後,沉聲道:「更衣。」
事有蹊蹺,他不相信一國的公主會懂得伺候人,更何況她可是大唐公主哩。
他原本以為她不過是在拿喬,可瞧眼前的狀況,她似乎真的挺享受這工作,壓根兒不覺得羞辱了她的公主頭銜,他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公主,不曉得這其中是否有他不知道的因由,或者是只要可以離開他身邊,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甘之如飴?
他可是回鶻的可汗哩,她把他當成什麼了?
從未有一個女子會寧願不要他的寵幸,而自請為奴,原本是想瞧瞧她會不會對他曲意承歡,想小小捉弄她一番,讓她明白得他的寵幸是天大的恩澤,孰知……
或許是他待她太好,瞧她身子骨薄弱,不忍太過役使她,如今見她上手得很,再多派一點活兒給她,想必她也會得心應手。
「可汗,你今兒個要穿什麼衣裳?」她拉開了衣篋,睞著裡頭不知該如何穿著的衣裳。
這下子可真糟了,倘若是大唐的衣裳,她還知道該怎麼穿,但回鶻的衣袍,繩結總是綁得很怪,教她不知道到底該從哪個地方繞到哪兒。
連自個兒穿的衣服都可以搞得她滿頭大汗了,而這……就知道他是故意捉弄她的,誰不知道這些位居上位之人都是這種愛耍弄人的子?
「先拿件袍子過來。」他倚在床邊睞著她。
袍子?哪一種袍子?這兒有長袍、短袍、襴袍……他不說清楚,她怎會知道是哪一種袍呢?
「可汗,你要的是哪一種袍衫?」她以往只伺候女子,還沒伺候過男子哩。
「缺胯袍。」他不耐地道。
「咦?」那是什麼玩意兒?她不懂他所說的到底是什麼衣袍。
什闥切不耐地拉開被子走向她,自她手上抓了件內衫,再拉開上層的篋籠,拿出一件赭紅色的缺胯袍。
「就是這個。」她不懂怎麼為他更衣嗎?
「這不是戎服?」同她說戎服不就得了,說什麼缺胯袍來著,她根本就不懂那些名稱,倘若不是見大掌櫃穿過此種衣裳,她也不知道這是簡便的戎服。
她抬眼同他說著,卻瞥見他的身上全然不著一物,忙閃進角落裡,一雙水眸不知道到底該看向何處。
「做啥?」他不解地睞著她的動作。
「你沒穿衣裳。」天啊,他怎能如此大剌剌地在她面前走動,難道他壓根兒都不覺得羞嗎?
「又如何?」不都說了要她伺候更衣嗎?「不就是要你更衣?倘若你不過來的話,要如何為我更衣?」
怪了,大唐的民風極為開放,而大唐的公主更是個個作風大膽,穿起袒胸大襦衫,娉婷多姿、嬌美柔情。對了,他尚未見她穿過大襦衫,總覺得她同時下的大唐女子有所不同,更不似大唐公主,她真是個公主嗎?
以往並非沒有過李代桃僵之事,反正還要在此紮營一段時日,屆時回大宇宮前,再走一趟大唐便可得知他的揣度是否正確。
「更衣要這樣子嗎?」她尖聲喊道。
不知道是回鶻才這樣子,還是大唐的王公貴族們亦是如此,然不管到底如何,要她為他著裝該怎麼做?
「不是如此,又要如何整裝?」他反問。
微惱地睞著她彷若見著猛獸般地躲在一旁,待她不情願地走到他面前時,他才發覺她粉頰上的潮紅,一雙水眸垂得低低的,不敢同他對視。
「你害臊?」
他猛地想起那一日,她也是如此嬌羞,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始終不敢直視他,唯有他假寐時偷偷地瞧了他許久。
經他這麼一說,她臉上更是燙得快要燃起火了。「可不是嗎?在大唐時,我可沒見過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赤裸身子,你非但不覺羞,甚至還理直氣壯地要我替你著裝,我會覺得害臊是當然的!」
既是覺得羞,她自然得加快速度替他著上袍子,這麼一來,她的臉才不會燒得這麼難受。
略嫌粗魯地搶過他手上的內衫,胡亂地幫他套上,然卻始終搞不懂這內衫到底是右衽還是左衽,更不知道在衽上的繩子到底得怎麼綁,忙得她滿頭大汗的。
「你是在同我邀歡嗎?」
倏地,耳邊遞來他溫熱的氣息,嚇得她連忙抬眼。
「我?邀歡?」她拔尖了聲音。
誰啊?他說了什麼?她是不是回鶻語學得不夠好,聽錯了?
「倘若不是的話,你的一雙小手怎會老是在我的胸口摸個不停?」他緊抓住她的手,發覺她的掌心粗糙得很,他翻開她的掌心,睇著上頭滿佈的繭,不由攏緊了眉頭。
他幾乎可以肯定她不是公主了,他不相信大唐會有如此苦命的公主。
「不是的,我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穿著此種內衫,不知道這繩結到底該怎麼綁,也搞不清楚這內衫到底是右衽還是左衽,我又沒學過,你也不教我,我又怎麼分得清楚呢?」被他抓住了手,她將滿心的羞澀化為滿口的解釋。
是嗎?
他睞著她,見她滿臉紅暈,幾乎要肯定她是個苦命的宮女,為了自個兒的主子而來,橫豎他也沒瞧過他欲迎娶的公主,只要大唐把人給送過來,他便理所當然地接收罷了。
這意謂著大唐欺人太甚,居然拿個宮女頂替了公主來和親!
「又怎麼了?」怎麼他又變臉色了?方才不是還一副調戲她的模樣嗎?現下卻又鐵青著臉。「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不願意伺候你,只是你要我伺候,是不是應該先差人教我學會一些事情呢?倘若你不願浪費時間,便差其他人來伺候你,免得因為我的手拙而影響你,那我心裡也會過意不去的。」
怎麼她都說了老半天了,他還杵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就算他不想理她,至少也該先把衣裳給穿好吧,要不她真不知道要把目光給放在哪兒了。
「無妨,往後你就留在我的帳包裡。」
「嗄?」她的臉一垮。
不要啊,她好不容易才離開這裡的,不想再讓人給關回帳包裡。
「又不是要你當侍妾,我是要你當我的貼身丫鬟。」他啐道,自個兒穿起衣服,快速地整裝。
她倒是挺怪的,身分不高,又不願意當他的侍妾,難道她不知道要是服伺得他開心的話,就算要當上皇后也不是難事,然而她卻不願意讓他臨幸,是她太過愚蠢,抑或者是她另有陰謀?
再睇她一眼,不管他怎麼看,都認為她不是個懂得玩權耍智之輩。
倘若她是個天真過頭的婢女,他倒還願意相信,敢用這種口氣在他面前聒噪不休的,她是目前唯一的一個。
「哦。」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只要不用再同他共眠,要她做什麼都沒關係。
「你準備一下,待會兒同我一道出去。」他輕道。
雖說不關她的事,雖說她不過只是個無法抵抗他的小小婢女,雖說她並不是個會耍弄心機的女人,但他還是得將她帶在身邊以防不測。
「準備什麼?」
怎麼說起話來沒頭沒尾的?方才明明還鐵青著臉的,怎麼現下卻又顯得氣定神閒?
她一直以為大掌櫃的多變肯定是無人能比,然而他……還略勝了半籌。
「去同侍衛交代我要外出巡視。」他回頭盯著她半晌。
難道她就不能夠再機伶一點嗎?非得要他把什麼話都說得一清二楚嗎?倘若凡事都要他自個兒處理,他何須丫鬟伺候?
「哦。」點了點頭,她忙往外走,未到帳口,又回頭問了句:「這麼說便成了嗎?」
做事情嘛,總是得問個明白,要她多跑幾趟,她倒還無所謂,但若不能一次便把事情處理好,她的心頭可就不舒坦了。
「去吧。」他連眼都懶得抬了,逕自套上靴子。
她走了一步,又回頭問:「我們是要去草原上巡視嗎?」要她一起去的話,是不是會給她一匹馬當座騎呢?
「你問這麼多做啥?」聞言,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難不成她是想從他的口中探得什麼軍情?他睇著她,不由得搖頭暗笑自個的多心。
她一愣,見著他在短短半刻裡頭連變了數次的臉色,不由得驚歎不已,真是了不起,大掌櫃根本同他沒得比。
這樣一下子怒,一下子笑,一下子冷戾,一下子慵懶……太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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