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6-12-26
- 最後登錄
- 2026-7-1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19705
- 閱讀權限
- 130
- 文章
- 47599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第十章
「你要走?」
刺耳的女音自鶯鶯的帳包裡傳出,嚇得守在外頭的護衛們往裡頭一探,而鶯鶯忙不迭地摀任燕燕的嘴。
「不會吧,你要怎麼走?你這幾日是沒到外頭去嗎?外頭開始在下雪了,凍得我耳朵都快要掉下來了,你知道嗎?天氣很冷的,你要怎麼走?你身子好些了嗎?依我看你的氣色還很差,怎麼走?」燕燕壓低了聲音,就怕外頭有聽得懂漢語的侍衛。「就算你想走可汗也不會允許的,我前些日子聽可汗說了,再過幾日便要回大宇宮了,沒有他的手諭,誰也無法離開這裡。」
「總會有辦法的。」鶯鶯輕咳了兩聲,硬是壓下胸口的噁心感覺。「既然可汗決定今天將最後一批馬送往大唐,說不准我可以趁此機會,混在馬隊裡頭,他說不定不會發現。」
這些日子以來,她很仔細地觀察著周遭的環境,自然也明白一些細節,包括了關口的侍衛交接時間,還有馬匹打哪兒出關口。
這是最後一次送交馬匹了,倘若她現下再不走,可就真的會被押入回鶻的大宇宮了,屆時要走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鶯鶯,你不是在同我說笑吧。」燕燕不敢置信地再問上一回。
「我是非走不可你呢?」鶯鶯反問她。
燕燕歎了一口氣。「我待在這兒比在無憂閣好,我豈會想回去?瞧,我身上這狐裘是可汗賞賜給我的,穿在身上便不怕寒風霜雪,倘若你別那般倔強的話……」
「甭提那些了,倘若你不走,我不會勉強你,但我是非走不可,今兒個就算是同你辭別了,往後咱們姐妹要見上一面怕是難了。」
她是多麼地捨不得燕燕,可再不捨還是得走,她的氣力就快要耗盡了,再不走就真的要如什闥切所言,死在這裡了。
「鶯鶯,你要三思啊,你的身子那麼弱,你的氣色又比前些日子還要來得差,就算你真混得進馬隊,可你的身子骨豈受得了長途跋涉,你撐不住的,況且你連件可以遮風蔽寒的披風、裘裝都沒有你要如何上路?而且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呢?」
天啊,要放她一個人待在這兒?不要啊,她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可她也不想回無憂閣。
「我一點也不冷,只求能夠離開這裡。」見她沒意思要同她一塊走,鶯鶯瞬即站起身。「燕燕,往後就剩你一個人了,但我想可汗如此寵愛你,即使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也不打緊,你要保重。」
「別走啊,鶯鶯,其實……」
其實她根本就不是可汗的侍妾,因為可汗根本連碰都沒碰她,把她召為侍妾,不過是想從她口中得知一些事情罷了,可她不能告訴鶯鶯哪,可汗會殺了她的。
「不多說了,我得趕緊去馬圈,才能乘機混進馬隊裡。」推開她,鶯鶯套上一件深灰色的襖子,綁上腰帶,帶上氈帽邊,催促著她趕緊離開。「你先走吧,等你把這些侍衛帶走之後,我再走。」
她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況且她的身子骨確實是一天比一天差,一天比一天還要來得容易疲倦,彷彿精力全讓這冰冷的風雪給耗光了似的,再不走大概就走不成了。
與其坐以待斃,她寧可拼上這最後一口氣。
「鶯鶯,你臉色白得很哩。」
「快走吧,你再不走,可要耽誤我的時間了。」她推著她。
燕燕扁起嘴。「要走也成啊,可至少你要把自個兒包緊一些。」她脫上的狐裘。「你套上這狐裘,要不真會凍著的。」
「我若是穿了這狐裘,混在馬隊裡豈不是顯眼得很?豈不是白費了我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思?」她不失笑。「你不用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那……」拿回狐裘,她拔下頭上的數根釵子。「這些你帶在身上,倘若回程沒有盤纏,這些金釵應該可以典當一些銀子。」
「燕燕,我……」
她眼一紅,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在這兒並不快樂,因為你是個這麼多話的人,可來到這兒之後,不僅笑聲少了,就連話都少了……」頓了頓,燕燕馬上把狐裘穿回身上。「那我先走了,你要小心。」
「保重。」
燕燕走了後,確定跟隨燕燕而守在帳包外頭的侍衛都已經跟著走了,她才緩緩地掀開簾子,回頭睇著這已待了近三個月的帳包,而後牙一咬,施展輕功頭也不回地離開。
少頃,燕燕卻從帳包邊閃身而出,睇著她離開的方向,猶豫了半晌之後,往另外一頭快步而去。
風雪像是要把大地全數覆蓋一般地狂飛亂舞,天地是一片蒼茫。
隱身在馬群裡頭,鶯鶯拉著氈帽,把臉壓得低低的,就等著前頭的人把馬隊帶出關口,只要出了這一道關卡,她離大唐就不遠了。
馬隊緩緩地往前移動著,讓關口的哨官一一清點鶯鶯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通過關口。
「走!」
帶領馬隊的馬官一馬當先地衝出關口,鶯鶯總算鬆了一口氣,緊跟在最後快步跟上。她實在是不太會騎馬,可若不騎馬,難不成要用雙腿走?
現下的她可是沒那體力走路了,盡管騎不快也不打緊,只要有跟上馬隊便成了。
然不知道是不是這段路太過顛簸,她總覺得肚子有些不太對勁,有些隱隱作痛。
「前頭的馬隊留步!」
低啞的回鶻語強而有力地傳來,鶯鶯微微回頭,竟看見什闥切率領一干騎兵快馬而來。
馬隊應聲停止,馬官和前哨官皆跪地行禮。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怎會如此湊巧地阻止前往大唐的馬隊?
鶯鶯拉緊了馬韁,刻意地低身子,只希望他別瞧見她,要不這下子可真是走不了了。
「不知可汗有何事托交?」馬官恭敬地問道。
什闥切的目光在馬隊中梭巡著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道:「今兒個前往大唐的馬隊改日再起程。」
「嗄?」馬官一愣。「可這批馬已延了數日,倘若再延……」
「嗯?」
什闥切抬眼對上他他立刻低下頭。
「下官遵命。」
馬官回到隊前大喊了一聲:「回程!」
鶯鶯一愣,睇著她前頭的人開始領著馬兒往回走,心裡猶豫不決。倘若此刻回程,她定是再也找不到機會回大唐,可若是要走……她走得成嗎?
那個人那般不講理,倘若讓他發現她混在馬隊之中,下場不知會如何?
不管了,非走不可。
「喝!」她手持韁繩雙腿一夾馬兒即如箭般向前奔出。
必須要再快一點,因為她知曉什闥切的騎術精湛,倘若她座下的這匹馬動作再不快一點的話,她肯定會讓他給逮住的。
「鶯鶯!」什闥切雙眼一瞇,同時座下之騎也若迅雷般奔出。
風雪聲盡管嘈雜,但鶯鶯仍舊聽見了他的喚聲,她不回頭瞅了他一眼。
他知曉她的名字?燕燕到底是告訴了他多少事?依燕燕的性子,她應該會守口如瓶的,怎會對他說這些事?一定是因為他待燕燕極好,讓燕燕在不知不覺中說漏了嘴。
惡……一股氣息在胸口劇烈翻騰,令她不掩口抑制幾欲出口的嘔吐感。
糟了,又想吐了,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不適的感覺讓她幾乎快要坐不直身子。
他待燕燕多好同她何干?可不知怎地,她只要一想到此事,就覺得胸口一陣緊窒,更加想吐。
「鶯鶯,你不懂騎術,別把馬兒趕得那麼急,馬兒會發狂的!」什闥切以為她沒聽清楚,忙再張口喊道。
這丫頭根本就不懂騎術,卻偏把馬兒駕馭得這般快速,難道她不怕摔下馬背嗎?雪還積得不夠厚,倘若跌在地上,或許不會要命,可會讓她斷送兩條腿。
倘若不是那個大唐女子燕燕替他捎來口信,他真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出此下策,為了要離開他,她不惜混進馬隊裡。
她不過是個瘦弱的女子,尤其她的身子還病弱無力,她憑什麼以為她可以混進馬隊一起回大唐?她以為她堪受得了嗎?倘若他不阻止她,便等於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送死。
他也可以不睬她的死活,可是……
「鶯鶯!」她那張慘白的小臉無時無刻地糾纏著他,纏得他心神不寧,纏得他不由自主地數度守在她的帳包外。「別再要馬兒跑得那般快速,你控制不了馬兒的!」
這丫頭到底是在倔什麼?求他不就得了?
只要她肯求他,不管她做了多少讓他惱怒的事,或者是她始終不願意伺候他,他也會大人大量地網開一面。
只要她開口求他!
「你不要再追過來了!」鶯鶯開口喊著,夾緊了馬腹,驅使著馬兒向前狂奔。
知道她控制不了馬兒,他就不該追她的。
倘若他不追,她豈會勉強自個兒把馬兒驅策得如此快速?馬背上的強烈震動,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你不跑的話,我會追嗎?」什闥切沒好氣地吼著。
自靴子抽出馬鞭,他鞭打著馬身,促使著馬兒跟上鶯鶯。
「你不追的話,我會跑嗎?」
她回吼著,感覺穢物快要衝上喉頭,忙又捂上嘴,可手一放鬆韁繩,馬兒瞬即失去了平衡,而坐在馬上的鶯鶯一愣,瞬間讓馬兒甩上了空中。
「鶯鶯!」
什闥切驚駭地看著鶯鶯被拋上半空中,他驚懼地暴吼了一聲,隨即快速驅馬向前……
唔……好痛啊,全身的骨頭像是快散開似的,連要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隱隱約約聽見耳邊不斷地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什闥切不時的咆哮聲,鶯鶯知道自己還是讓他給逮回來了。
一定是燕燕通報他的,要不然什闥切怎會要馬隊撤回?可燕燕為何要告訴他?她知道她待在這裡並不快樂,知道她很想要回大唐,為何還這麼做?
「你給我醒來,我不會允許你這般昏睡下去!」
身子被搖晃著,感覺什闥切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裡,震得她耳朵都有點痛了,但卻還是睜不開眼。
她是在昏睡嗎?可她的意識卻清楚得,很不過一直睜不開眼罷了。
「鶯鶯,給我睜開雙眼,要不然你可就要為你的好姐妹收屍了。」暴怒的聲音突地轉變成威脅,湊在她耳邊低喃著。
鶯鶯使盡全力掙扎著張開眼,終於見著他那張可惡的臉。
「你總算是醒了……」緊抱著她的手仍舊微微顫抖著。
他還以為她會這樣一直沉睡下去……整整三天的時間,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不過是個女人,他搞不清楚自個兒到底是眷戀她什麼,聒噪、無禮、笨拙、倔強……但是卻教他不捨,怎麼也無法任她在這片冰雪之地自生自滅。
「你怎麼可以威脅我?身為一國之君,豈能如此是非不分?」話才出口她便發覺自個兒虛弱得很,而且她居然是躺在他懷中。「我到底是怎麼了?你為什麼要抱著我?我怎麼會……」
「聒噪透了。」他冷冷打斷她的問話。
是聒噪了點,是吵了一些,但是他卻由衷感謝老天讓她可以繼續在他的耳邊聒噪不休。
「我……」她好喘哪,而且使不上半點力氣。「我摔下馬了?」
她驀地回想起一切的事。
「原來我是因為摔下馬才會這樣。」難怪她會無法動彈。
「不,你是因為小產。」什闥切冷聲道。
「嗄?」她疲憊地微抬長睫。「小產?」
「你這連日來不是一直覺得全身疲乏無力,甚至乾嘔不止?」見她沒反駁他繼續說著:「那是因為你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孩子,然而你這個蠢女人卻壓根兒不知道自個兒有孕了,甚至混進馬隊,打算騎著馬兒回大唐,所以你肚子裡的孩子才會保不住!」
倘若他早一點發現她的異狀,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他怎麼會蠢得沒有察覺,還一直逼她低頭?
「嗄?孩子?」她一愣。
她連日來的不適,真的是如他所說的,有了身孕卻不自知?
「因為你的大意,居然就這麼殘忍地殺害了我的孩子!」他怒道,然這一份怒意卻是針對自個兒。
「我根本就不知道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孩子,要不我豈會如此?」拼上一口氣,盡管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她仍舊是沙啞地吼著。「況且那也是我的孩子啊,又不是只是你的,難道你以為我不會難過?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孩子……她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這脆弱的孩子竟因她的無知死去了。
她不知道,從沒有人教過她,她又怎麼會知道?
「你以為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掩飾你的過錯?」他低斥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大眼眨啊眨的,淚水滑落香腮。
「認錯是沒有用的,你要彌補我。」俯身溫柔地吻去她的淚水,再將她散落的髮絲撥至耳後。
「彌補你」?那誰要彌補她?
「再幫我添一個兒子。」他收緊了摟住她的手臂。
這是將她留下的理由之一,而且絕對不容許她再拒絕。
「我……」乍來的悲傷哽在胸口,讓她語不成句,卻又想反駁他。「我又不是故意的倘若我知曉肚子裡頭已經有孩子了,我又怎會想逃回大唐?況且你貴為回鶻可汗,子嗣必然不少,又何必要我再為你添上子嗣呢?倒不如放我回大唐……」
他若要子嗣的話還不簡單?況且他在大宇宮裡應該還有許多嬪妃,又何須多她一人?
「你別以為親手殺了我的兒子之後還能夠回到大唐!」許久不曾聽見她在耳畔聒噪,他該感謝老天讓她還有聒噪的時候。「難道你以為我會就這樣放過你嗎?倘若你再逃,妳就別怪我對你的好姐妹下手!或許你不清楚我的手段如何,但只要你不答應你很快就能夠看到。」
他也不想再威嚇她,但她若是再不從的話,他到底該用什麼手段來留下她,連他自個兒都不清楚。
「你以為自個兒貴為可汗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回鶻是沒有王法的城邦嗎?」她快要喘不過氣了,卻還是硬撐著開口:「好歹燕燕同你也算是夫妻,一夜夫妻百世恩,你怎能不念這夫妻恩情?怎能用燕燕的生死威脅我?你……」
太過分了,他怎能如此無情無義,絲毫不念夫妻情分?
「誰同她是夫妻?」他打斷她。「我不過是將她召來,好孤立你罷了,孰知你這個倔丫頭卻硬是不肯低頭,搞得現下如此……如你所說,我同你是一夜夫妻,我記得同你之間的情,是以沒降罪於你,但死罪可逃,活罪難饒,你得將功贖罪。」
嘖,把他同那個貪吃的丫頭兜在一塊兒?她把他當成什麼了?真以為只要是女人都成得了他的侍妾嗎?
「嗄?燕燕不是你的侍妾嗎?」
不知怎地,她覺得胸口上的緊窒感消失了。
「那丫頭是這麼對你說的嗎?她說了我同她之間有夫妻之實嗎?」他低嗄著嗓音,瞇緊了雙眸。
「沒有。」燕燕是沒說過,可……「你為什麼要孤立我?」
什闥切沒料到她有此一問,剎那間愣在當場。「那是……你毋需多問,我是可汗,你遵守我的命令便成,我怎麼說,你便怎麼做,我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哪兒都不准去。」
鶯鶯分不清楚此時的心情是喜是悲,只覺得當她睜開雙眼,彷若是自地獄升到了天堂,然卻又感到揪心,這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情感。
「倘若你真要子嗣,不一定非要我不可,我知曉身為一國之君,身旁的嬪妃如雲,又何必多添我一人?況且我還是個漢人。」與其留在回鶻,她還是回大唐會好些吧?至少那是她習慣的環境。
「就因為你是漢人,才更得待下,你可千萬別忘了,你是假扮公主和親的,倘若你離開這裡,我就非得舉兵攻向大唐了,你希望我這麼做嗎?」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只要能讓她留下,他沒有什麼不敢做的。
「這……」兩國之間的事她是不懂,可她不希望再見戰亂。「倘若我為你生下一子的話,你會願意放我走嗎?」
或者是他會留她嗎?這念頭竄上心頭,教她為之一驚。
她心底希冀他留下她嗎?留在這兒做啥?同他的嬪妃爭寵?
她不知道自個兒為何突生這念頭,可心底卻確確實實地希冀他能再次開口留下她,這難道是一種病嗎?
「這事等你為我產下子嗣再說」。他不給予承諾。「你的身子骨尚虛得好生調養一番等回到了大宇宮,咱們再討論其他事。」
橫豎先將她留下,一旦回到了大宇宮,讓他部署一番,就不怕她還有本事能逃走。
鶯鶯抬眼睇著他佈滿胡髭的下巴,沒再多說什麼,只覺得睡意襲來,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然嘴角卻揚起了一抹笑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