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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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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丹菁 -【代嫁娘(梨園風雲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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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3 00:08:49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好臭!」燕燕站在遍野馬糞的遼闊草原上頭,不由皺深了眉頭。「我總有一天會被你害死啊,鶯鶯。」

  嗚嗚,好好的無憂閣不待,因為貪吃,大掌櫃便派她陪鶯鶯一道上東宮行館,誰知道這一吃就倒霉地吃到了回鶻。原本以為鶯鶯假扮公主和親,她可以靠著她而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得到一些好處。

  可誰知道鶯鶯這丫頭如此不識好歹,不當妾妃,硬是要為奴為婢,不到數日就氣得回鶻可汗把她貶成最卑下的奴婢,所幹的差事通常都是沒人要做的苦差,而她也理所當然得陪她一同吃苦。

  至少也要先讓她享享福,再讓她吃苦嘛!她都還沒嘗到什麼珍饌美食,就得天天到草原上撿馬糞。

  嗚,她的命好苦。

  「你別生氣嘛,你若是累了,就先到一旁歇著。」鶯鶯努力地陪著笑臉。

  不過是又被丟回來幹些苦差事而已嘛,有什麼關係?況且她打一開始便是這麼打算的,做任何事她都不在乎。

  只是天氣似乎冷了些,而這些馬糞一旦堆積起來可真是不輕,只派她和燕燕兩個姑娘家來打理,確實是不夠,尤其今兒個的天氣又比往日寒冷。

  「歇著?我要是歇著怕待會兒不凍凍哩。」

  「可你又喊累。」鶯鶯扁了扁嘴,委屈地睞著她。

  有機會喊累,總比沒有機會喊累的好吧!她寧可要燕燕罵她,也不要燕燕受她之累,而讓可汗不分青紅皂白地處死她。

  「發發牢騷嘛,這也不成?」她邊走邊拿手絹捂鼻。「雖說咱們以往在無憂閣也沒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可是也沒讓人這麼欺凌過,你也真是的,男人嘛,管他是可汗還是什麼來著,只管說些甜言語不就得了,哪像你有機會可以回去服侍他,卻沒兩天好光景,又讓人給遣了回來,頸子上頭還帶著傷,問你到底是怎麼著,你又不說。這下子可好了,都過多久了,可汗一直沒再差人要你回他的帳包,這下子……」

  語落,又是一個深深的歎息。

  鶯鶯輕觸自個兒頸子上已經結痂的傷痕,忙又將領子給拉高一些,省得燕燕見一回便念一回。

  以往她總覺得自己夠多話了,但是近日來,卻發覺燕燕的一張嘴也不差。

  「你到底是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燕燕湊到她身邊,盯著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怎麼,在想可汗?後悔了?要不要我托侍衛大哥替你傳話給可汗?」

  鶯鶯翻了翻白眼。「不用了,多謝你的好意,我不想再回去伺候可汗,況且說不准我再回去的話,可真是要你替我收屍了。」

  雖說她假扮公主之事沒感覺他有什麼動靜,沒有什麼飛書往返,亦無演兵操練,只是將成群馬匹托將軍帶往大唐。或許是他好心,也或許是他看在她頸項上的傷的份上,遂沒有再提起這件事。

  於情於理,她該感激他,但是不知怎地,要她懷抱著感恩之心去服侍他,她可真是做不到。

  「到底是怎麼著?問了你那麼多次,你就是不肯說。」

  「沒什麼事,只不過可汗是個蠻橫不講理之人,我不想服侍他。」她只說出了一半的理由。

  至於其他理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現下所做的差事也不錯,伙食也不算太差,就這麼平和地過活,似乎也挺好的,她根本不需要再多想而煩擾了自個兒。

  「哎呀,這些有本事差使奴婢的人,誰是講理之人?忍耐一下不就好了?」燕燕不又歎了一口氣。「倘若是我的話,我根本就不在意,管他到底蠻不蠻橫,只要給我錦衣玉,食我什麼都可以做。」

  鶯鶯睇著她,淡淡地笑著。「要是你碰上他,你就知道了。」事情才沒那麼簡單呢。

  「可惜他就是看不上我,真是怪事,我明明是閉月羞花之貌,卻不得他青睞,許是他從未正眼瞧我,倘若哪日有幸得他青睞,可別怪我沒事先知會你,是你自個兒不爭取的,要是可汗看上我了,我可是二話不說便投靠了。」她把丑話說在前頭,免得到時候說她沒義氣。

  「是啊,咱們家的燕燕可是姣美如花,有誰會看不上眼?」她輕笑著,又開始彎身以木夾夾起馬糞。「趕緊幹活吧要,不咱們的午膳又沒著落了。」

  「說得是,動作快些,今兒個就搞定這裡就好。」

  說到吃,燕燕的動作迅速如脫兔,一旁的鶯鶯不由得輕笑出口,她抬起水眸遠眺著草原,愕然見到軒昂的馬匹,自然也沒錯過馬匹上的兩人。

  雖說仍有一段距離,但她的眼力可是好得很,遠遠地瞥見什闥切在草原上奔馳,然她卻到現下才瞧見他懷裡有個女人,那方式同他以往待她的方式一般,原來關外的人真的都是這樣共騎一匹馬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覺得胸口有點悶,感覺上似乎快要把早上食用的早膳給吐出來。

  這不舒服的癥狀不只是一日兩日了,瞧見他以後,卻愈發嚴重了。

  別瞧他,最好是別瞧他,要不待會又吐了,豈不是又浪費了早膳,心念一轉後,她纖瘦的身子也跟著一轉,背對著緩緩靠近的馬匹。

  「大膽,瞧見可汗非但不行禮,甚至還背過身去,你是把這兒當成大唐不成?」

  鶯鶯聽見背後傳來刺耳的拔尖怒吼,她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唉,要是她當著他的面吐了,豈不是更失禮嗎?

  她拉著仍舊一頭霧水,聽不懂回鶻語的燕燕回身,乖乖地蹲身問候,可卻連睇都不睇他一眼,她現子難受極了,能不看他就別看,省得糟蹋早膳。

  「怎麼,現下懂得要尊重我了?」什闥切的眸子直盯著她,雖沒瞧仔細她的臉,卻清楚地瞧見她的身子骨單薄不少。

  「奴婢豈敢怠慢可汗?奴婢不敢。」他沒要她起身,她也只好繼續蹲著。能不能先讓她起身,這姿勢令她更想吐了。

  「不敢?」連正眼都不瞧他一眼,還說她不敢?她有什麼不敢的?這丫頭吃的苦頭還不夠嗎?非得他親自來召她回去。「哼,我瞧你似乎是瘦了些,看來是下人們的伙食不夠豐盛,怠慢了大唐公主。」

  他刻意用漢語說著,表示他尚未對外宣佈她假公主的身分,一旦宣佈了,說不准連他都保不了她。

  可保不住她又如何?連他也摸不清自己的心思。

  「不,是奴婢向來吃得少。」伙食是粗糙了點,是難以下嚥了點,但不代表不能吃。

  「是嗎?」他微瞇著眸,睇著她削尖了的下巴。

  她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屈服嗎?她寧可在這兒挨餓受凍,也不肯回頭求他,只要她肯求他,他會二話不說地將她帶回帳包,用新制的羊毛氈子把她裹得緊緊的,再差人為她備上熱湯熟食。像她這般柔嫩似水的丫頭,怎麼可能在這草原上為奴為婢,下人們的伙食,他又豈會不知到底是怎樣的。

  「是的,可汗。」她依舊蹲著身子,睇著馬旁的兩對靴子,不知怎地愈發想吐,幾乎快要隱忍不住。「不知可否讓奴婢去忙今兒個要做的活兒?」

  要不至少也讓她先起身吧!

  什闥切愈發深沉地瞅著她突地撇嘴冷笑。「你要幹活盡管去,我可還沒問你身旁的奴婢哩。」

  ***

  她寧可去幹活兒也不願見他,自始至終,她都未抬眼,是在同他展現她的骨氣嗎?成,他倒要瞧瞧她這個假公主到底多有骨氣。

  「咦?」鶯鶯側眸睞向燕燕。

  「我?」燕燕一愣,忙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關她什麼事?他不是在同鶯鶯說話來著,幹嘛在這當頭把話題繞到她身上?

  「你想不想成為我的侍妾?」什闥切話鋒一轉,直瞅著與鶯鶯體態大大不同的燕燕。」倘若你跟著我,往後就不怕挨餓受凍,不但有佳餚美食可嘗,還有羊毛被可取暖。」

  是他不對,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徹底,才讓她還不肯對他低頭,然他相信只要他把她身旁的丫鬟給遣走她定會堪受不了。

  「嗄?」

  鶯鶯與燕燕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他現下到底是在玩什麼把戲?可她知曉燕燕不可能會接受他的利誘,更不可能願意捨尊嚴而拿清白換取佳餚、暖被。

  「蒙可汗關愛,奴婢自然是願意。」

  燕燕這一番話才出口,便讓鶯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她居然答應了?她真沒想到她會答應,她可知道當他的侍妾到底是怎樣的?

  「跟在我的座騎後頭一道走吧,往後你就不用再幹活了。」什闥切笑得極為陰冷,見她仍垂著螓首他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那我走了,你記得動作得要俐落些,少說點話多做點事,要不然連膳食都會讓人給搶光的,知道了嗎?」燕燕拉起長袍,向前跑了一步,又回頭道:「你可千萬別怪我丟下你。」

  話落,她隨即跟在什闥切的座騎後,以讓鶯鶯驚訝的快速離開她眼前的草原。

  怎麼會這個樣子?她不是也不喜歡那種男人的嗎?

  怎麼今兒個卻留她一個人在這冷風之中?

  會不會太靜了一點?

  鶯鶯抬眼環視著簡陋的帳包,突地發覺這帳包還真不是普通的大,不知道是不是不是因為燕燕不在的關係。

  哼!那個見利忘義的女人。

  什闥切一開口,她便什麼都忘記了。

  這算是什麼姐妹嘛,放她一個人在這兒,她卻到什闥切的帳包去,只要見著吃的,說不准她連親娘也賣了。

  都這麼多天了,她真忍心放她一個人在這裡?

  難道她連探望她的時間都沒有嗎?沒有人陪她聊天,她已經悶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也不知道自個兒到底還能對著誰說話,總不能要她對著馬糞開口吧。

  就不能回來陪她聊聊嗎?她天天窩在什闥切的帳包裡到底在做什麼?除了吃還會做什麼?不知道今兒個晚上她會不會回來,抑或者是直接睡在什闥切的炕?

  「鶯鶯,我回來了。」

  燕燕的嗓音突地傳入她的耳裡,她一抬眼,瞬即露出笑容。「燕燕!你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說這是什麼話!咱們是好姐妹,瞧你,又瘦了一圈你到底有沒有吃東西哪?該不會又搶輸人了吧?」燕燕走到她的身旁,瞇起麗眸仔細地審視她。「別說我對你不好,我替你帶了一些好東西。」

  「紫梅糕!見燕燕自懷裡取出的東西,她不由得叫出聲,喜孜孜地接過手。「你怎會有這東西?」

  就說嘛,終究是好姐妹,她不會把她給忘了的。

  「前些日子不是送了一批馬匹到關內嗎?可汗特地差人帶回來的,而且還是快馬傳回的,味道還鮮得很,你嘗嘗。」

  「這是可汗特地差人為你送回的?」經她這麼一說她的胃口全都沒了,乍見她的喜悅也不見了,反倒是這一陣子愈來愈難以忍受的嘔吐感再次襲上胸口。

  燕燕笑了笑。「這麼說也成。」

  聞言,鶯鶯不由得輕嘔了兩聲,拿在手上的紫梅糕都還沒咬上一口便已掉落在地上。

  「你到底是怎麼著?身子不舒服嗎?怎麼都這麼久了,還是這個樣子呢?」燕燕連忙拍打著她的背,擔憂地睞著她慘白的臉。「是不是我不在這兒,那些關外姑娘聯手欺負你?」

  「沒有,是我……」鶯鶯勉強地笑道。「八成是想家。」

  不,她知道,她一定是生了什麼藥石罔效的怪病,說不准她根本就熬不過這個冬天,她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還弱,還不住地想吐,倘若真活不成了,她想要死在大唐,不要死在這冰冷的關外之地。

  「想家?」燕燕吼道。「想家會如此?你別騙我。」

  「真的,我很想回無憂閣,真的」。她真的是好想要回到大唐、回無憂閣,回去她熟悉的地方。

  「你呀,倘若當初好生伺候可汗的話,今兒個又豈會搞得這般狼狽?」燕燕歎了一口氣。「可汗待我好極了,壓根兒不似你所說的那般蠻橫無理,倘若你願意好好伺候他的話,還怕不比待在無憂閣好?」

  「我……」她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要她伺候他,她還寧可乾脆待在這兒病死算了。

  就說她不適合假扮公主嘛倘若打一開始就讓燕燕接下這任務的話,豈不剛好?燕燕方才說可汗待她極好呢!

  「你想想,你可是公主耶,倘若你好好服侍他,往後要成為后妃可都不是夢哪,你知道嗎?」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為她歎息。想她不過是侍妾的身分,便天天有佳餚可食,倘若一朝成為后妃,那榮華富貴還怕不手到擒來?

  不過,雖說她是侍妾,卻不見可汗親近她,倒是餐餐珍饈美食還不斷地向她詢問鶯鶯的事,又不准她對鶯鶯說,真是怪哪。

  「我又不想成為后妃。」她扁了扁嘴,讓燕燕扶著她到炕上歇著。「你今兒個要待在這兒陪我嗎?」

  「那可不成,我是偷偷拿這些糕餅過來給你,我得趕緊回去才成,要不讓可汗發現的話,那可糟了。」燕燕輕拍著她的手。「你放心,我是貪吃,可還不至於無情無義,倘若有空,或是有你愛吃的東西,我不會忘了替你備上一份,今兒個我帶來的糕餅,待你等會兒覺得舒服些時再吃,你瘦成這樣,我瞧在眼裡可也是難受得緊。」

  「哦。」那她還是得一個人待在這兒嘍?太靜了,她不喜歡,她想回無憂閣,那兒人多熱鬧,倘若她想說話,不怕找不到人說,待在這兒,她只能在馬糞和草原之間做個選擇。

  「那我走了,你好好歇息。」

  「燕……」未喊出的話哽在喉頭,燕燕的身影已經消失,她不由得扁起了嘴,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想回無憂閣哪!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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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3 00:09:0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她病了嗎?」可汗帳包裡頭傳來什闥切失去冷靜的吼聲。

  燕燕一抬眼,見他濃眉深鎖,目光冷厲,不由稍稍地遠離他一點,但仍舊不忘緊抓著手中的烤羊片。

  「是不是病了,我不清楚,可她這癥狀已經有好一陣子了,在可汗尚未召奴家為侍妾之前便有了,而今兒個一見是更覺消瘦。」他怎麼問,她便怎麼答,答得對不對她也不知。

  「你和她共處一室,怎會連她是不是病了都不知道?」什闥切憤怒地拍桌,將矮几拍得裂了個口子,嚇得燕燕瞪大了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說她不是頭一天伺候他,對他的脾氣不甚瞭解,然她確定她未曾見過他如此不講理。她怎麼會知道鶯鶯到底是不是病了?她又不是大夫,況且以往她們就算病了,只要多歇息就復原了!

  天曉得鶯鶯是怎麼回事,居然一病這麼多日,而且還愈來愈嚴重。

  「鶯鶯說她想回大唐,她說她只是想家罷了」。她囁嚅地據實回答。「八成是受不住關外酷寒的天候吧,鶯鶯向來怕冷。」

  「胡扯,你之前說了,在我收你為侍妾之前就出現癥狀了,那時她才到關外沒多久,豈會想家?」他咬牙怒道。

  他要這女人當侍妾做啥?

  原本是打算利用這女人多探知一些事的,孰知這女人總是一問三不知,整天就只知道吃,食量比回鶻的女人還驚人,然這些日子以來,他所掛念的人兒卻病了。

  混帳,她病了與他何干?他何須如此擔憂?

  然他卻沒法子控制自個兒別去想她,想她倔強的性子,想她微笑的神情,甚至連她的聒噪都教他有些想念,說她病了,他倒認為自個兒才病了。

  真要女人,眼前這個白嫩的貪吃女人還比她有姿色,嘴也比她甜多了,還比她懂事多了,可就不知為何,盤據在他腦海裡的竟是她那張有些蒼白的臉。

  「會想家是人之常情啊,畢竟鶯鶯她是個孤兒,沒爹沒娘的,只能在街頭巷尾裡乞討……」話才出口,燕燕便摀任塞滿佳餚的小嘴。糟了,她怎麼會這麼大嘴巴,把這些不能提的事全都說完了。

  不過不打緊,雖說他懂漢語,可他又不是正統漢人,說不准他根本就沒聽清楚她說的話。

  「你說什麼?鶯鶯?你不是說她的名字叫初雪?」

  嘖,他早就知道她並非大唐公主,然他卻沒料到她居然是個孤兒,甚至還是個以乞討為生的乞兒,他在乎的不是她的身分,而是她居然曾在街上乞討。

  這個柔弱似水的女子,如何能靠乞討為生?難怪她的身子會如此地纖瘦。

  「這……」燕燕把烤羊片放回桌上,拿起手巾抹了抹手,堆起一臉的笑。「大唐有取小名的習慣鶯鶯就是她的小名。」

  鶯鶯假扮安平公主李初雪,她就該把初雪這名字多說個幾次,以防自個兒下次不小心又說溜了嘴,這一次若是瞞得了他,算是她幸運,若是瞞不了他的話,她就要趁現下多吃一點,免得當個餓死鬼。

  「你說她是乞兒,乞兒是什麼意思?」他挑起眉,蓄意地問著。

  「那個……」燕燕呵呵地笑著,黑白分明的大眼轉啊轉的,轉移了話題。「對了,我突地想起,我方才要離開她那兒時,她還吐得很厲害,還是我扶她到炕上歇著的,我在想要不要請大夫去瞧瞧她。」

  他不是很在意鶯鶯嗎?倘若是的話,就趕緊去瞧她,不要再逼問她了,她沒有自信應付得了他,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露出馬腳的,到時候遭殃的可不只她一個。

  「你不是說她不過想家罷了?」她的話一出口,便捉住了他的注意力。

  對了,記得他尚未將她趕出自個兒的帳包之前,她便常常白著一張臉……他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因為騎馬而造成她的不適,她到底是生了什麼病?他到底要不要差大夫去瞧瞧她?

  「可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想家?說不准她不過是為了安慰我,說不准其實她已經得了什麼怪病。」見他有了反應,燕燕更是加油添醋的說著:「她向來貼心又善良,總不忍身旁的人為她擔憂,她要是撒謊騙我,延誤了就醫的時間,那可就糟了。」

  「你為何不早說?」他倏然大吼,怒目瞪視她。

  這個只懂得吃的蠢丫頭,直到現在才把話說清楚,難道她不怕耽誤了時間?萬一有意外,他可是會拿她問斬的!

  「我……」燕燕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見他像一陣疾風似地飛掠出帳包,讓她愣在原地。「這是怎麼著?他活像是個動了的年輕小伙子似的,哪裡像個尊貴的回鶻可汗?」

  而且,他是擔憂鶯鶯嗎?他幹嘛擔心她?

  算了,只要他別嚇她就好了,管他到底是怎麼樣都無妨。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帳包裡傳來鶯鶯低吟的聲音,她倒不是挺認真地吟唱,純粹只是為瞭解悶。

  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要她對著炕床或是被子說話吧,為免讓人給當成瘋子,她選擇唱曲,記得什麼調就唱什麼調,記得什麼詞就哼什麼詞,總好過滿室的靜寂那快把她逼瘋了。

  「接下來呢?」她躺在炕喃喃自語。

  一連唱了幾首曲子,她也不知道自個兒是不是重複唱了,只要別讓周遭靜下來便成。

  「對了。」她又想到一首曲子。「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傾情傾度,傾聲傾色,哀感頑艷,古今無雙。」

  淡漠的聲音傳進她的耳中,她驀然抬眼,果然見到什闥切那張表情陰沉的臉。

  他怎會到這兒來?

  原本是想要起身向他問安的,可無奈她的胸口緊窒得難受,她只能坐直了身子,半躺在床柱邊側眸睞著他。

  「奴婢身體不適,無法起身向可汗問安,還請可汗見諒。」她扁了扁嘴。

  他這個妻妾眾多的回鶻可汗,怎會有多餘的時間到這兒見她?該不會又是想要來欺負她了吧?她可是真的很不舒服哩。

  「可我方才還聽見有人在吟唱曲兒呢。」他冷哂道。

  她真是病了嗎?病了的人還有這麼好的興致?

  「是奴婢躺在炕上閒著,隨口哼唱罷了。」她感覺胸口一陣緊窒。

  唉,她一定是病得不輕,要不怎會如此痛苦?可她早已把今兒個一整天所吃的東西全都吐光了,已經沒東西可吐了。

  「我可沒想到一個曾在街頭乞討的乞兒居然也懂得音律,難不成你根本就是大唐東宮的歌?」他猛地想起與她初見面時是在東宮行館裡,而那時的東宮太子待她似乎……他可以肯定她是太子安排的假公主,可他卻不願相信她是東宮太子的寵妓。

  「奴婢不是太子的寵妓!」她不懂他為何老是要在話語上頭找她麻煩,她都願意自貶為奴了,他還想怎麼樣?「奴婢是大唐京城內首屈一指的酒肆曲倌,可汗怎能如此貶低奴婢?」

  怪了,他怎會知道這些事?難不成是燕燕告訴他的?

  不管了,不管他到底是怎麼得知的,重要的是她可是一直都很忍耐,就怕他這關外之人不若漢人的知理,怕他盛怒之下會做出可怕的事,要不她豈會如此忍讓他?

  真惹惱她的話,她可控制不了自己的舌頭。

  「哼,酒肆的曲倌同歌有什麼分別?」什闥切在她的炕床邊坐下,瞅著她慘白的小臉。「既是個歌妓,何不唱首曲子?」

  她果真是身體不適,瞧起來倒不是挺嚴重,可看起來不像是裝的,或許真該差大夫先行替她診治才是,可也要她這個倔丫頭願意向他低頭才成。

  「可汗,請恕奴婢同可汗解釋清楚。」委屈了她不打緊,可他的話可是把大掌櫃也給罵進去了,彷彿把大掌櫃當成老鴇一般,這要她怎麼受得了?

  鶯鶯艱難地爬起身同他對視。「畢竟可汗是回鶻人,自然不懂大唐民間有各種館子可供娛樂,奴婢所處的酒肆賣的是酒和歌聲,自然還有些雜耍舞技,可咱們同勾欄院裡的花娘是不同的,咱們只賣笑、賣聲不賣身!」

  可惡,若不是她身體不適的話,她肯定可以再多說一些,反正燕燕都讓他給召為侍妾了,他定是不會對燕燕下毒手了,是不?

  如此一來,她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殺了她也罷,放了她也成,橫豎她就是不想再待在這兒,就隨他怎麼處置。

  「在我眼裡都一般,女人不過是用來取悅男人的,而女人不都是如此賣自個兒以換取銀兩?」什闥切淡漠地說著,眸中卻盡是深情,睇著她更形慘白的臉。

  求他吧,只要她肯求他,他會好生疼惜她,絕對不會放她一人在這裡,不會任她躺在炕遭病魔纏身。

  「胡扯,誰說女子都是這般的!」惡,她又想吐了……

  他哪裡像是統治關外數十個部落的回鶻可汗?他像是個蠻橫無理的,暴君無德無仁,該怎麼得民心?

  倘若他是為了傷她而來,那成了,她已經不舒服得快昏了,他算是得逞了,可以離開她的帳包了,倘若他不想讓她待在這兒,就借她一匹馬,讓她可以快馬回大唐。

  雖說大掌櫃可能不願意再收留她了,但她死也要死在大唐。

  「不是嗎?男人是女人生、女人養、女人帶大的,更是女人爭風吃醋的主因,這麼說來,男人豈不是主宰了女人,是女人的天,女人自然得服從男人,每個女人都一般。」他相信不管是關外還是關內,這都是不變的道理。

  「不,至少我不是。」她虛弱地道。

  大掌櫃從沒教過她,男人是女人的天,她也不認為女人一定得服侍男人,她今兒個服侍他,不過是形勢所逼罷了。

  「你是。」他湊近她,緊盯著她。「在關外倘若沒有一個男人讓你依靠,你就會如現下一般,一人無依地待在帳包裡,吃不好、睡不好,就算是病了,也沒人替你找大夫,你一個大唐女子,要如何獨自在這關外之地存活下去?倘若不是我,你還能睡在這帳包裡嗎?」

  鶯鶯緊抿著唇,倔強地不開口,她不過是病了,不然要一個人活下,去又有什麼困難?

  「我待你已算是極好,你可別不知好歹。」他又曾經對哪個女子如此費心過了?「只要你肯乖乖地待在我的身邊,即使要封你為后也不成問題,難道這樣的安排,不比你在長安城當歌來得好嗎?」

  是她特別惹人憐愛,是她特別吸引他的目光,要不然他豈會如此屈就自個兒,移駕至此?

  「倘若可汗真待我好,不如給我一匹馬,讓我回大唐。」她偏偏不從。「可汗早知道我是假公主,而可汗的身旁又已有諸多女子伺候著,又何必強留我呢?」

  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

  既然不需要她,何不放她回大唐?她不適合待在關外,這裡又冷又靜,又沒半個可以同她說話的人。

  什闥切突然站起,怒不可遏地瞪視她半晌。「我都說了這麼多了,你依舊不願留下嗎?」

  她以為他一直沒對外拆穿她假公主的身分又是為哪樁?自然是為了要保護她,甚至是為她預留後路,她卻是這種反應。

  「留下又如何?」歎了一聲,她又倒回床柱旁。難得她遇見個可以談話的人,卻又是頭一遭這麼不想說話。「被送往回鶻之事我先前也全然不知不過是讓人給押上轎罷了,如今我不過是想回大唐,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大唐。」

  「你別作夢!」他暴喝一聲冷冷地笑著。「就算已將你貶為奴,可你依舊是我的侍妾,已是我回鶻人,就算是死,也得要死在回鶻!」

  她想走?他偏是不讓她走。

  如今已入秋了,沒有他的手諭,他就不信她踏得出這哨前站,尤其她又拖著病體,看來她是不需要什麼大夫了,反正她是這般的不知好歹,又何須為她請大夫。

  他是回鶻的可汗,只有人求他,豈有他求人的道理?

  更何況她不過是個女人罷了,盡管是大唐的女子又如何?倘若他真眷戀大唐女子,還怕會得不到?

  「不,撐著一口氣,我也絕對不會死在這裡。」她才沒那麼不濟事。

  鶯鶯微喘著氣,睞著他狂怒的面容,不又想起燕燕說過他待她極好,然每每面對她,他卻總是十分憤怒,那一段馳騁在草原上的日子,是他唯一待她好的時候。

  「那你這一口氣可得撐長一點。」

  話落,他怒然拂袖而去,壓根兒忘了自個兒前來此處是所為何事。

  「我當然可以撐很久。」她不甘示弱地吼了一聲,聲響卻微弱得彷若蚊蚋低鳴一般。」哼!我會撐很久的,直到我回到關內。」

  非走不可,再不走的話,她會連這最後一口氣都消失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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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你要走?」

  刺耳的女音自鶯鶯的帳包裡傳出,嚇得守在外頭的護衛們往裡頭一探,而鶯鶯忙不迭地摀任燕燕的嘴。

  「不會吧,你要怎麼走?你這幾日是沒到外頭去嗎?外頭開始在下雪了,凍得我耳朵都快要掉下來了,你知道嗎?天氣很冷的,你要怎麼走?你身子好些了嗎?依我看你的氣色還很差,怎麼走?」燕燕壓低了聲音,就怕外頭有聽得懂漢語的侍衛。「就算你想走可汗也不會允許的,我前些日子聽可汗說了,再過幾日便要回大宇宮了,沒有他的手諭,誰也無法離開這裡。」

  「總會有辦法的。」鶯鶯輕咳了兩聲,硬是壓下胸口的噁心感覺。「既然可汗決定今天將最後一批馬送往大唐,說不准我可以趁此機會,混在馬隊裡頭,他說不定不會發現。」

  這些日子以來,她很仔細地觀察著周遭的環境,自然也明白一些細節,包括了關口的侍衛交接時間,還有馬匹打哪兒出關口。

  這是最後一次送交馬匹了,倘若她現下再不走,可就真的會被押入回鶻的大宇宮了,屆時要走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鶯鶯,你不是在同我說笑吧。」燕燕不敢置信地再問上一回。

  「我是非走不可你呢?」鶯鶯反問她。

  燕燕歎了一口氣。「我待在這兒比在無憂閣好,我豈會想回去?瞧,我身上這狐裘是可汗賞賜給我的,穿在身上便不怕寒風霜雪,倘若你別那般倔強的話……」

  「甭提那些了,倘若你不走,我不會勉強你,但我是非走不可,今兒個就算是同你辭別了,往後咱們姐妹要見上一面怕是難了。」

  她是多麼地捨不得燕燕,可再不捨還是得走,她的氣力就快要耗盡了,再不走就真的要如什闥切所言,死在這裡了。

  「鶯鶯,你要三思啊,你的身子那麼弱,你的氣色又比前些日子還要來得差,就算你真混得進馬隊,可你的身子骨豈受得了長途跋涉,你撐不住的,況且你連件可以遮風蔽寒的披風、裘裝都沒有你要如何上路?而且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呢?」

  天啊,要放她一個人待在這兒?不要啊,她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可她也不想回無憂閣。

  「我一點也不冷,只求能夠離開這裡。」見她沒意思要同她一塊走,鶯鶯瞬即站起身。「燕燕,往後就剩你一個人了,但我想可汗如此寵愛你,即使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也不打緊,你要保重。」

  「別走啊,鶯鶯,其實……」

  其實她根本就不是可汗的侍妾,因為可汗根本連碰都沒碰她,把她召為侍妾,不過是想從她口中得知一些事情罷了,可她不能告訴鶯鶯哪,可汗會殺了她的。

  「不多說了,我得趕緊去馬圈,才能乘機混進馬隊裡。」推開她,鶯鶯套上一件深灰色的襖子,綁上腰帶,帶上氈帽邊,催促著她趕緊離開。「你先走吧,等你把這些侍衛帶走之後,我再走。」

  她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況且她的身子骨確實是一天比一天差,一天比一天還要來得容易疲倦,彷彿精力全讓這冰冷的風雪給耗光了似的,再不走大概就走不成了。

  與其坐以待斃,她寧可拼上這最後一口氣。

  「鶯鶯,你臉色白得很哩。」

  「快走吧,你再不走,可要耽誤我的時間了。」她推著她。

  燕燕扁起嘴。「要走也成啊,可至少你要把自個兒包緊一些。」她脫上的狐裘。「你套上這狐裘,要不真會凍著的。」

  「我若是穿了這狐裘,混在馬隊裡豈不是顯眼得很?豈不是白費了我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思?」她不失笑。「你不用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那……」拿回狐裘,她拔下頭上的數根釵子。「這些你帶在身上,倘若回程沒有盤纏,這些金釵應該可以典當一些銀子。」

  「燕燕,我……」

  她眼一紅,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你在這兒並不快樂,因為你是個這麼多話的人,可來到這兒之後,不僅笑聲少了,就連話都少了……」頓了頓,燕燕馬上把狐裘穿回身上。「那我先走了,你要小心。」

  「保重。」

  燕燕走了後,確定跟隨燕燕而守在帳包外頭的侍衛都已經跟著走了,她才緩緩地掀開簾子,回頭睇著這已待了近三個月的帳包,而後牙一咬,施展輕功頭也不回地離開。

  少頃,燕燕卻從帳包邊閃身而出,睇著她離開的方向,猶豫了半晌之後,往另外一頭快步而去。

  風雪像是要把大地全數覆蓋一般地狂飛亂舞,天地是一片蒼茫。

  隱身在馬群裡頭,鶯鶯拉著氈帽,把臉壓得低低的,就等著前頭的人把馬隊帶出關口,只要出了這一道關卡,她離大唐就不遠了。

  馬隊緩緩地往前移動著,讓關口的哨官一一清點鶯鶯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通過關口。

  「走!」

  帶領馬隊的馬官一馬當先地衝出關口,鶯鶯總算鬆了一口氣,緊跟在最後快步跟上。她實在是不太會騎馬,可若不騎馬,難不成要用雙腿走?

  現下的她可是沒那體力走路了,盡管騎不快也不打緊,只要有跟上馬隊便成了。

  然不知道是不是這段路太過顛簸,她總覺得肚子有些不太對勁,有些隱隱作痛。

  「前頭的馬隊留步!」

  低啞的回鶻語強而有力地傳來,鶯鶯微微回頭,竟看見什闥切率領一干騎兵快馬而來。

  馬隊應聲停止,馬官和前哨官皆跪地行禮。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怎會如此湊巧地阻止前往大唐的馬隊?

  鶯鶯拉緊了馬韁,刻意地低身子,只希望他別瞧見她,要不這下子可真是走不了了。

  「不知可汗有何事托交?」馬官恭敬地問道。

  什闥切的目光在馬隊中梭巡著半晌之後才緩緩地道:「今兒個前往大唐的馬隊改日再起程。」

  「嗄?」馬官一愣。「可這批馬已延了數日,倘若再延……」

  「嗯?」

  什闥切抬眼對上他他立刻低下頭。

  「下官遵命。」

  馬官回到隊前大喊了一聲:「回程!」

  鶯鶯一愣,睇著她前頭的人開始領著馬兒往回走,心裡猶豫不決。倘若此刻回程,她定是再也找不到機會回大唐,可若是要走……她走得成嗎?

  那個人那般不講理,倘若讓他發現她混在馬隊之中,下場不知會如何?

  不管了,非走不可。

  「喝!」她手持韁繩雙腿一夾馬兒即如箭般向前奔出。

  必須要再快一點,因為她知曉什闥切的騎術精湛,倘若她座下的這匹馬動作再不快一點的話,她肯定會讓他給逮住的。

  「鶯鶯!」什闥切雙眼一瞇,同時座下之騎也若迅雷般奔出。

  風雪聲盡管嘈雜,但鶯鶯仍舊聽見了他的喚聲,她不回頭瞅了他一眼。

  他知曉她的名字?燕燕到底是告訴了他多少事?依燕燕的性子,她應該會守口如瓶的,怎會對他說這些事?一定是因為他待燕燕極好,讓燕燕在不知不覺中說漏了嘴。

  惡……一股氣息在胸口劇烈翻騰,令她不掩口抑制幾欲出口的嘔吐感。

  糟了,又想吐了,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不適的感覺讓她幾乎快要坐不直身子。

  他待燕燕多好同她何干?可不知怎地,她只要一想到此事,就覺得胸口一陣緊窒,更加想吐。

  「鶯鶯,你不懂騎術,別把馬兒趕得那麼急,馬兒會發狂的!」什闥切以為她沒聽清楚,忙再張口喊道。

  這丫頭根本就不懂騎術,卻偏把馬兒駕馭得這般快速,難道她不怕摔下馬背嗎?雪還積得不夠厚,倘若跌在地上,或許不會要命,可會讓她斷送兩條腿。

  倘若不是那個大唐女子燕燕替他捎來口信,他真不敢相信她居然會出此下策,為了要離開他,她不惜混進馬隊裡。

  她不過是個瘦弱的女子,尤其她的身子還病弱無力,她憑什麼以為她可以混進馬隊一起回大唐?她以為她堪受得了嗎?倘若他不阻止她,便等於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送死。

  他也可以不睬她的死活,可是……

  「鶯鶯!」她那張慘白的小臉無時無刻地糾纏著他,纏得他心神不寧,纏得他不由自主地數度守在她的帳包外。「別再要馬兒跑得那般快速,你控制不了馬兒的!」

  這丫頭到底是在倔什麼?求他不就得了?

  只要她肯求他,不管她做了多少讓他惱怒的事,或者是她始終不願意伺候他,他也會大人大量地網開一面。

  只要她開口求他!

  「你不要再追過來了!」鶯鶯開口喊著,夾緊了馬腹,驅使著馬兒向前狂奔。

  知道她控制不了馬兒,他就不該追她的。

  倘若他不追,她豈會勉強自個兒把馬兒驅策得如此快速?馬背上的強烈震動,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你不跑的話,我會追嗎?」什闥切沒好氣地吼著。

  自靴子抽出馬鞭,他鞭打著馬身,促使著馬兒跟上鶯鶯。

  「你不追的話,我會跑嗎?」

  她回吼著,感覺穢物快要衝上喉頭,忙又捂上嘴,可手一放鬆韁繩,馬兒瞬即失去了平衡,而坐在馬上的鶯鶯一愣,瞬間讓馬兒甩上了空中。

  「鶯鶯!」

  什闥切驚駭地看著鶯鶯被拋上半空中,他驚懼地暴吼了一聲,隨即快速驅馬向前……

  唔……好痛啊,全身的骨頭像是快散開似的,連要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隱隱約約聽見耳邊不斷地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什闥切不時的咆哮聲,鶯鶯知道自己還是讓他給逮回來了。

  一定是燕燕通報他的,要不然什闥切怎會要馬隊撤回?可燕燕為何要告訴他?她知道她待在這裡並不快樂,知道她很想要回大唐,為何還這麼做?

  「你給我醒來,我不會允許你這般昏睡下去!」

  身子被搖晃著,感覺什闥切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裡,震得她耳朵都有點痛了,但卻還是睜不開眼。

  她是在昏睡嗎?可她的意識卻清楚得,很不過一直睜不開眼罷了。

  「鶯鶯,給我睜開雙眼,要不然你可就要為你的好姐妹收屍了。」暴怒的聲音突地轉變成威脅,湊在她耳邊低喃著。

  鶯鶯使盡全力掙扎著張開眼,終於見著他那張可惡的臉。

  「你總算是醒了……」緊抱著她的手仍舊微微顫抖著。

  他還以為她會這樣一直沉睡下去……整整三天的時間,讓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之中。

  不過是個女人,他搞不清楚自個兒到底是眷戀她什麼,聒噪、無禮、笨拙、倔強……但是卻教他不捨,怎麼也無法任她在這片冰雪之地自生自滅。

  「你怎麼可以威脅我?身為一國之君,豈能如此是非不分?」話才出口她便發覺自個兒虛弱得很,而且她居然是躺在他懷中。「我到底是怎麼了?你為什麼要抱著我?我怎麼會……」

  「聒噪透了。」他冷冷打斷她的問話。

  是聒噪了點,是吵了一些,但是他卻由衷感謝老天讓她可以繼續在他的耳邊聒噪不休。

  「我……」她好喘哪,而且使不上半點力氣。「我摔下馬了?」

  她驀地回想起一切的事。

  「原來我是因為摔下馬才會這樣。」難怪她會無法動彈。

  「不,你是因為小產。」什闥切冷聲道。

  「嗄?」她疲憊地微抬長睫。「小產?」

  「你這連日來不是一直覺得全身疲乏無力,甚至乾嘔不止?」見她沒反駁他繼續說著:「那是因為你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孩子,然而你這個蠢女人卻壓根兒不知道自個兒有孕了,甚至混進馬隊,打算騎著馬兒回大唐,所以你肚子裡的孩子才會保不住!」

  倘若他早一點發現她的異狀,或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他怎麼會蠢得沒有察覺,還一直逼她低頭?

  「嗄?孩子?」她一愣。

  她連日來的不適,真的是如他所說的,有了身孕卻不自知?

  「因為你的大意,居然就這麼殘忍地殺害了我的孩子!」他怒道,然這一份怒意卻是針對自個兒。

  「我根本就不知道肚子裡已經有了你的孩子,要不我豈會如此?」拼上一口氣,盡管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她仍舊是沙啞地吼著。「況且那也是我的孩子啊,又不是只是你的,難道你以為我不會難過?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孩子……她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這脆弱的孩子竟因她的無知死去了。

  她不知道,從沒有人教過她,她又怎麼會知道?

  「你以為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掩飾你的過錯?」他低斥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大眼眨啊眨的,淚水滑落香腮。

  「認錯是沒有用的,你要彌補我。」俯身溫柔地吻去她的淚水,再將她散落的髮絲撥至耳後。

  「彌補你」?那誰要彌補她?

  「再幫我添一個兒子。」他收緊了摟住她的手臂。

  這是將她留下的理由之一,而且絕對不容許她再拒絕。

  「我……」乍來的悲傷哽在胸口,讓她語不成句,卻又想反駁他。「我又不是故意的倘若我知曉肚子裡頭已經有孩子了,我又怎會想逃回大唐?況且你貴為回鶻可汗,子嗣必然不少,又何必要我再為你添上子嗣呢?倒不如放我回大唐……」

  他若要子嗣的話還不簡單?況且他在大宇宮裡應該還有許多嬪妃,又何須多她一人?

  「你別以為親手殺了我的兒子之後還能夠回到大唐!」許久不曾聽見她在耳畔聒噪,他該感謝老天讓她還有聒噪的時候。「難道你以為我會就這樣放過你嗎?倘若你再逃,妳就別怪我對你的好姐妹下手!或許你不清楚我的手段如何,但只要你不答應你很快就能夠看到。」

  他也不想再威嚇她,但她若是再不從的話,他到底該用什麼手段來留下她,連他自個兒都不清楚。

  「你以為自個兒貴為可汗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回鶻是沒有王法的城邦嗎?」她快要喘不過氣了,卻還是硬撐著開口:「好歹燕燕同你也算是夫妻,一夜夫妻百世恩,你怎能不念這夫妻恩情?怎能用燕燕的生死威脅我?你……」

  太過分了,他怎能如此無情無義,絲毫不念夫妻情分?

  「誰同她是夫妻?」他打斷她。「我不過是將她召來,好孤立你罷了,孰知你這個倔丫頭卻硬是不肯低頭,搞得現下如此……如你所說,我同你是一夜夫妻,我記得同你之間的情,是以沒降罪於你,但死罪可逃,活罪難饒,你得將功贖罪。」

  嘖,把他同那個貪吃的丫頭兜在一塊兒?她把他當成什麼了?真以為只要是女人都成得了他的侍妾嗎?

  「嗄?燕燕不是你的侍妾嗎?」

  不知怎地,她覺得胸口上的緊窒感消失了。

  「那丫頭是這麼對你說的嗎?她說了我同她之間有夫妻之實嗎?」他低嗄著嗓音,瞇緊了雙眸。

  「沒有。」燕燕是沒說過,可……「你為什麼要孤立我?」

  什闥切沒料到她有此一問,剎那間愣在當場。「那是……你毋需多問,我是可汗,你遵守我的命令便成,我怎麼說,你便怎麼做,我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哪兒都不准去。」

  鶯鶯分不清楚此時的心情是喜是悲,只覺得當她睜開雙眼,彷若是自地獄升到了天堂,然卻又感到揪心,這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情感。

  「倘若你真要子嗣,不一定非要我不可,我知曉身為一國之君,身旁的嬪妃如雲,又何必多添我一人?況且我還是個漢人。」與其留在回鶻,她還是回大唐會好些吧?至少那是她習慣的環境。

  「就因為你是漢人,才更得待下,你可千萬別忘了,你是假扮公主和親的,倘若你離開這裡,我就非得舉兵攻向大唐了,你希望我這麼做嗎?」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只要能讓她留下,他沒有什麼不敢做的。

  「這……」兩國之間的事她是不懂,可她不希望再見戰亂。「倘若我為你生下一子的話,你會願意放我走嗎?」

  或者是他會留她嗎?這念頭竄上心頭,教她為之一驚。

  她心底希冀他留下她嗎?留在這兒做啥?同他的嬪妃爭寵?

  她不知道自個兒為何突生這念頭,可心底卻確確實實地希冀他能再次開口留下她,這難道是一種病嗎?

  「這事等你為我產下子嗣再說」。他不給予承諾。「你的身子骨尚虛得好生調養一番等回到了大宇宮,咱們再討論其他事。」

  橫豎先將她留下,一旦回到了大宇宮,讓他部署一番,就不怕她還有本事能逃走。

  鶯鶯抬眼睇著他佈滿胡髭的下巴,沒再多說什麼,只覺得睡意襲來,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然嘴角卻揚起了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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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3 00:09:35 |只看該作者
尾聲

  幾個春秋之後——

  「你到底還要我如何?」大宇宮正殿後頭的暖帳裡,傳來鶯鶯嬌嗔的聲音。

  「你說呢?」什闥切瞅著她嬌笑的粉顏。「還想回大唐嗎?」

  都已經過了幾年了,他就不信她還記得回大唐的路。

  「你會留我嗎?」她睞著他,水眸閃過一絲擔憂的神色。

  四年的時間裡,她為他產下了三個女兒,如今肚子裡頭還有一個,她覺得自個兒像是專司生產的母豬,但若這是她留在這裡的理由,她會毫無怨尤地繼續為他產子,然他現下膩了她了嗎?

  她好不容易在他廢了整個後宮之後才搞懂了自個兒對他的感情,他不會在這當頭要趕她回大唐吧?

  「你還沒生出兒子呢。」他笑著。「我可是等著呢。」

  她動情了吧?她該是動情了吧!在他發現她動情時,他才明白自個兒發狂般的獨佔欲乃是來自於對她的感情。

  如今她已動了情,他又豈會擔憂她想回大唐?

  就算她還知道回大唐的路,他相信她不會離開了,因為這兒有她親生的女兒,還有他愛著她。

  「你想要兒子?」難道只要她產下兒子,他便要趕她走?

  難道他自始至終只是為了當年不幸小產的孩兒,而要她留下?

  「我自然想要兒子。」要不他的王位要傳給誰呢?

  「兒子有什麼用?」她別過臉去,微惱地扁著嘴。「還不如女兒來得貼心。」

  不要是兒子,肚子裡的這一胎可千萬別是兒子。

  「女兒再貼心,終有一天是要嫁人的,但兒子就不同了,兒子可以繼承我,我還可以教他騎馬,徜徉在草原之上。」知道她想偏了,他偏拿話逗她。

  「女兒也可以在草原上騎馬,倘若你願意教我的話,說不准我今兒個的技巧還會高上你許多。」她彆扭地道。

  「可女兒終究是要嫁人的。」

  「可以別讓她出嫁啊,咱大唐以往也有過大周女皇,倘若現下多個回鶻女皇,也沒什麼好稀奇的。你可別老是以為男人要三妻四妾,或是以為帝王便可以擁有後宮佳麗三千,實際上咱大唐早就不興這一套了,在大周王朝過後,咱才知道女人也是可養面首的,也是可以以母系為王室子弟,不一定非要以男子繼王位不可,要兒子有什麼用呢?還是女兒較好,可以母儀天下,又可以親臨朝政。」

  什闥切翻了翻白眼,開始後悔捉弄她,倘若他沒記錯的話,記得她要生第二個女兒之前他也這麼逗過她,她也是搬出這一套說法壓他,對了,在第三個女兒出世之前亦是如此……

  「你就不知道咱大周女皇是多麼了得的一個不凡女子,你知道嗎?在大周女皇親臨朝政之後,整個風氣都不同了,尤其她又深入民心,深知民間疾苦,她一一修改自個兒的政策,你就不知道啊……」

  「是,我又不是漢人,我怎會知道?」他以唇阻住她的話,吻著她的唇瓣,阻止她再搬出大周女皇。

  「就是因為你不知道,我才要告訴你,讓你知道咱大唐這十年來的政治風氣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好讓你往後在朝政之上可以……」

  話未完便讓他很粗魯地制止了,然她卻不惱,喜孜孜地配合著他。

  誰說男人是女人的天?男人是女人生、女人養的倘若男人不尊重女人,不疼惜女人,豈還有天理?

  不愛她聒噪,她偏要聒噪得讓他受不了,省得他老是同她說兒子的事。

  她不生兒子哪就是不生……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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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3 00:09:56 |只看該作者
結束 丹菁

  若說這本書是梨園風雲最後的交代,不知道能不能成立?

  一個系列已經到了最後,然而卻沒有任何一本符合主題,實在是讓丹菁汗顏,開始後悔當初怎會取梨園風雲這個系列名稱。

  真的忘了,當初怎會以梨園為出發點。

  就是因為忘了,所以一直到最後都回不到正題,不過……嘿嘿,既然回不來,咱們就不研究了。

  反正……反正人家就是這麼任性嘛。

  不過,丹菁下回一定會記得取個符合內容的系列名稱,免得屆時誤導了看倌們,那可就罪孽深重了。

  所以呢,下回丹菁會好好重新再出發,那麼這一個系列……就這麼結束了,就這樣了,別計較太多了。

  新系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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