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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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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尋 -【奸臣窩裡出鳳凰】《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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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8:5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新房縱火案

  直到坐上喜床,蘇未秧才覺得又活了過來。

  金碧輝煌的喜冠往頭上一戴,脖子立刻短上半寸,呼吸空間迅速狹窄,最可怕的是坐上那頂搖搖晃晃的轎子,讓她的暈車症瞬間發作。

  幸好……蘇未秧微微笑開,上轎前桃心遞給她一個荷包,說是薛金送來的。

  裡頭裝了薄荷葉,湊近一聞,涼涼的味道直沖腦門,彷佛連九弦就坐在身邊,拉著她的手輕輕按摩穴位,這個想像畫面讓她度過可怕的暈車期間。

  武安侯府到衛王府路程很短,但為顯擺嫁妝及太后賞賜,東繞西轉硬是走了一個多時辰。

  沒辦法,薑姨娘的事重創太后形象,她得想方設法彌補。

  這一路折騰的不僅僅是蘇未秧,還有行動不便的衛王。

  百姓已經太久沒見過衛王爺,今日他坐在馬背上,長身玉立,朱面丹唇,豐神俊朗,渾身散發勾魂魅力,一身大紅喜袍更襯得他臉色紅潤神采奕奕,見者莫不驚豔萬分。王爺哪有半點病態?是誰造的謠?

  迎親隊伍在王府大門前停下,連九弦朝喜轎內伸手,手裡放著兩顆暗紅色藥丸,蘇未秧想也不想接過來就往嘴裡塞,藥丸入口,微微的甜、淡淡的香,暈車的噁心感瞬間消失。

  「快幫我把禮冠除下。」剛坐定,蘇未秧發出哀號。

  桃心、桃香趕緊過來幫她摘下喜冠,少了頭頂那堆金玉寶石,她終於能順暢喘氣,捧著可憐的下巴,捏起僵硬的脖頸,紆解它一日辛勤。

  「王妃餓不?」今天桃香特別殷勤。

  她已經做足準備,終於等來小姐嫁進王府,她有了發揮空間。

  「很餓,也渴。」

  桃香靠近時蘇未秧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味,蘇繼北也給了她香露?

  苦笑,不知道後院裡還有多少女人身帶香氣,也不知蘇繼北廣撒網,連九弦有沒有中招?

  「我去廚房給王妃找點吃的。」

  桃香迫不及待要去踩點,想百戰百勝就得對環境有全盤瞭解。

  「去吧。桃心,我要梳洗。」

  「好,奴婢去備水。」

  桃心出去後順手把門帶上,蘇未秧舉目望去,房間很大,分內外間,外面是個小廳,擺了桌椅櫃幾,裡面是私密空間,有張大床,大到能在上面翻滾玩耍,床邊擺著化妝台,桃心已經把她的化妝箱放在上面。

  這時眼睛一亮,她看見靠窗邊的櫃子上擺了十隻鴨子,白玉雕的。

  她飛快把頭上插的、胸前掛的、手腕手指吊著戴著的全部拔下來,再把綴滿珍珠的嫁裳脫下,待一身輕鬆後跑到櫃前擺弄鴨子。

  排一次、排兩次,排過無數次後,她緩緩舒口氣,心定了。

  重新坐回梳粧檯前打開木盒下層,裡頭有蘇繼北親自送過來的嫁妝單子。

  他反覆叮囑,讓她順從王爺,設法承寵,嘴上說的全是開枝散葉、繁衍後代的大道理,但他哪裡想讓連九弦留後?分明言不由衷。

  她真想知道上繳的香露藥丸到底有什麼作用,值得他一再叮囑。

  蘇未秧借機提起想見母親一面,蘇繼北依然拒絕,過病氣的藉口都用老了,但為安撫她,他說三朝回門就能見面。

  投鼠忌器,她不敢態度強硬,只能繼續扮乖巧裝孝女,一再承諾會盡全力討得王爺歡喜。

  蘇繼北見她上道,把嫁妝單子交給她時溫情道:「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這裡是你的娘家,爹是你永遠的依仗,即便王爺位高權重,爹也不允許他欺負你。」

  他的口氣誠懇態度真摯,讓人感動至極,若不是知道真相,她會相信自己是天之驕女。

  她勾起他的手臂,把頭往他肩膀靠,撒嬌說:「有這樣的爹爹,我何其幸運。」

  蘇未秧歎氣,爾虞我詐太辛苦。

  打開嫁妝單子細讀,好慷慨啊,他給這場婚禮做足面子,除禮部置辦的聘禮外,蘇繼北還陪嫁了侯府一半家產,看在外人眼裡,她無疑是親生的。當中得利最多的肯定是連九弦,成個親,啥都不必往外掏,卻是收穫滿滿。

  微微笑著,她讓自己記得提醒桃心,把布鴨子、金鴨子找出來,讓它們儘快融入玉鴨子,組織起大家庭。

  正當慶倖時門被推開。

  桃心桃香回來了?她轉頭,打扮得金碧輝煌的女子走到她跟前,定睛一看,唉……是和自己有沉塘過節的詹玉卿。

  她站在蘇未秧面前,人沒動但滿頭珠翠晃個不停,顯示她未出口的張揚憤怒,她剛站定就用眼珠子殺人,氣勢十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正妻來抓奸。

  「詹小姐來此何事?」蘇未秧不受對方怒氣影響,她邊鬆開髮髻邊問話,全然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確實是不需要,承恩侯府如今屋漏偏逢連夜雨,忙著補洞都沒時間了,哪有空閒給自己找麻煩?詹玉卿頂多罵罵咧咧幾句,再不就挑撥她和連九弦,不用擔心,她的語言殺傷力不大。

  詹玉卿看著對方的漫不經心,才多久以前,蘇未秧面對自己時還唯唯諾諾誠惶誠恐,現在是怎樣,真以為自己飛上枝頭了?

  冷哼兩聲,詹玉卿問:「你以為自己可以當多久的衛王妃?」

  「不確定,但總比削尖腦袋還擠不進來強得多。」

  她在嘲笑她,絕對是!詹玉卿氣得頭頂冒煙。「你以為這樣就算贏?」

  「嗯,至少算暫時領先。」

  「你別得意,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我的日子好不好過,應該取決於王爺,至於連侍妾都當不上的詹小姐,想影響我的生活?基本上有難度。」蘇未秧捂著嘴笑,好像她在給自己講笑話。

  「賤女人,你根本不配嫁給弦哥哥!」

  「怎會不配?我是被八抬大轎抬進王府,又不是避開人群偷偷溜進來的。」

  「不要臉的女人竟敢如此說話,真當以為我怕你?」

  「別怕我,我又不是母老虎,倒是詹小姐有夜叉樣兒,著實讓人恐慌。」她輕拍胸口,表情超欠揍,成功激怒詹玉卿。

  「你敢罵我夜叉?」

  「誤會大了,不是罵,是形容,難道不像嗎?要不……你照照。」蘇未秧把鏡子挪到她面前,還好意提醒,「看,三角眼、倒吊眉、噴火雙鼻孔、血盆裂嘴女,是不是好嚇人?」

  她的口氣說有多矯情就有多矯情,做作得讓人很想從她頭上巴下去。

  詹玉卿氣得肚子快炸掉。「你這個賤女人、蕩婦,勾引卓離不夠,還敢嫁給弦哥哥……」

  「沒辦法,誰讓我花容月貌、天生麗質、國色天香,一勾一個準兒。可憐詹小姐卯足全力、力爭上游、竭盡所能也求不來王爺一個回眸,辛苦你囉,再接再厲哦。」她說得飛快,一句句像點了火油的飛箭,射燒得對方無處可躲。

  詹玉卿不解,蘇未秧懦弱沉默,怎地今日竟像換了個人,臉皮厚到無法形容。「你……好,你很好!」

  「謝謝誇獎,我知道自己很好,要不王爺怎會非卿不娶,許我三生三世共守情緣。」

  三生三世?弦哥哥要與她三生三世?詹玉卿僅存的理智被燒光了。

  「要不我教教詹小姐?也許學個兩成,就有人肯娶你回家。這第一點呢,別人大喜之日,千萬不能沖進新房,腦袋進水似的,腦漿全泡化了……等等,不像啊,詹小姐看起來挺正常,難道是天性潑辣?聽說潑婦會遺傳,你娘、你女乃女乃、你外婆全是潑婦嗎?」她倒抽口氣續道:「原來如此,難怪承恩侯府專出孽子,都說嫁錯壞一個、娶錯壞一窩,這樣的話……承恩侯府的女人萬萬不能碰啊,會禍害家族……」

  蘇未秧放飛自我,哇啦哇啦胡扯一通,旁的不求,只求把詹玉卿氣到發瘋,最好再做點驚天動地的事兒,詹秋和天性堅韌,吐口血死不了,要是能多吐幾口削減戰力,也算是幫了連九弦一把。

  看吧,就說她八字旺夫!

  詹玉卿再驕縱也是金尊玉貴養大的,諷刺幾句、罵幾聲也就到頂了,哪見過這麼低級的吵法,她咬牙怒吼,「蘇未秧,你給我閉嘴!」

  蘇未秧聽見外頭有腳步聲,立刻捂緊嘴巴,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驚惶與害怕,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嘴捂緊了,聲音變小,但語彙殺傷力持續殺人於無形。「詹小姐,你是不是好嫉妒我,是不是很想嫁給王爺?可惜我家王爺喜歡吃魚,天生愛挑刺,你眼小鼻塌卻嘴闊吃四方,你性格壞,聲音粗嘎像烏鴉,光聽就不吉祥,你長成這樣子,王爺萬萬看不上……」

  崩地一聲,理智斷了,詹玉卿抓起桌上的龍鳳喜燭朝蘇未秧丟去。

  手臂及時一揮,蠟燭往喜床飛去,火苗碰到棉被迅速燃燒,蘇未秧開心一彈指,成啦!

  「救命啊——救命啊——」蘇未秧放聲大喊。

  詹玉卿終於回過神,發現自己惹下大禍,拔腿就想跑。

  蘇未秧哪能如她所願,一把抱住她的腰放聲大哭。「我好怕,救我……」

  怕?你倒是跑啊,抱著我的腰幹什麼?詹玉卿心裡苦呐,她想箍開蘇未秧手臂,但對方死命拽著,非要她留下來當現行犯。

  與此同時,桃心領著兩個僕婦提水進屋,發現喜床著火,立刻抓起水桶往床上潑。

  蘇未秧緊盯水桶,三個人、六個桶,四個冒著熱氣兩個沒有,她看准沒有熱氣的木桶,在僕婦拽起冷水澆火時她被詹玉卿推開,「一個沒站穩」摔到床前,噗地一聲,那桶水先澆到她再落到床鋪上……落湯雞一隻上桌啦!

  火勢本就沒有很大,人又來得及時,幾桶水下去也就滅了。

  但喜房的動靜太大,引來不少人,看見有人沖進來,蘇未秧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地指著來不及逃跑的詹玉卿,用脆弱顫抖的聲音指控,「詹小姐,您為什麼要燒死我?」

  燒死衛王妃?天呐,誰那麼大的膽子?

  什麼?是承恩侯府的千金?

  又是承恩侯府?詹家與王爺到底有多大仇恨,前幾天剛弄死人家小妾,現在登堂入室要燒死新王妃,詹秋和真當自己與皇帝有親便可以為所欲為?

  有這樣的外戚,日後不知還要發生多少人神共憤之事。

  就這樣,事情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

  連九弦匆匆向眾人告罪,讓杜木推自己回新房。

  巫管事滿臉歉意,向賓客致歉同時喃喃自語。「詹小姐怎麼會來?那天的事鬧成這樣,喜帖沒往承恩侯府送啊……」

  瞭解,所以是不請自來,刻意搗亂?

  可憐衛王一心為天下蒼生,怕皇帝難做人,一再對詹家忍氣吞聲,誰知不斷的妥協退讓,非但沒得到詹家的感激反倒被作踐,日後衛王退出朝堂,說不定承恩侯真要一手遮天,改朝換代了,至於衛王……怕是再沒有活路。

  連九弦進房時壽王妃已先到了,她摟著驚魂未定的蘇未秧低聲安慰。

  蘇未秧衣裳濕透,找來披風裹著,濕漉漉的頭髮黏在臉上,可憐兮兮地看著詹玉卿。

  詹玉卿手足無措,滿腦袋都是懵,她不曉得怎會發展成這樣,她是來揭穿蘇未秧失貞事實,是來恐嚇蘇未秧,讓她這個王妃當得戰戰兢兢。

  可是進門後該說的話都沒說,就被她牽著鼻子走,被她氣到腦抽風,不知不覺就把蠟燭丟出去……

  「怎麼回事?」連九弦問。

  「弦哥哥,是她……是她罵我潑婦,還說我娘、我女乃女乃和我外婆全是潑婦……」她指著蘇未秧的手抖個不停,滿月複心酸與委屈。

  蘇未秧沒為自己辯解,只是眼底含住兩泡淚水,拼命搖頭,可憐兮兮的模樣讓在場女性長輩看得無比心疼。

  「她還罵我長得醜,說我三角眼、倒吊眉、噴火雙鼻孔、血盆裂嘴女,說我長得好嚇人。」

  聽到這裡蘇未秧再也忍不住,她鼓起勇氣顫巍巍的上前,哽咽道:「詹小姐,今日是我大喜之日,當然要歡慶喜樂、出口吉祥,我怎會……女人一輩子隻會成一次親啊。詹小姐說得對,我確實配不上王爺,但那是太后賜婚,我一個小女子豈能拒婚,您這樣……」

  她太激動了,一不小心手臂碰到櫃子,痛得皺眉,眼眶裡蓄積的淚水啪嗒掉下。

  連九弦忙問:「怎麼回事?」

  「沒事,不小心燙了一下。」

  「燙傷能是小事嗎?來人,快請大夫。」說著手臂一彎,把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轉身對屋裡的女客道:「今日多謝壽王妃、世子妃以及各位嬸嬸、嫂子的幫忙,改日九弦必登門道謝。」

  「好說,我們先回去了。」

  婆媳倆率先走出新房,旁人見狀紛紛跟著離開,經過詹玉卿身邊時紛紛搖頭歎息,詹家家教真的不行。

  「來人,護送詹小姐回府,別讓小姐磕著碰著,免得又說王府欺負人。」

  「是,主子。」

  壽王府婆媳相視一眼,這詹家……回去得和王爺、世子好好說道,連家王朝可不能改姓。

  不相干的人通通離去,幾個俐落下人迅速將喜房整理乾淨,轉眼恢復原狀,只是床上鋪的不再是紅通通的大喜被子。

  「小姐,要不要先沐浴?」桃香上前,問的是蘇未秧,一雙眼睛卻轉到連九弦身上。

  「好。」她壓低聲音在連九弦耳邊說:「我沒事,待會兒告訴你實情。」

  溫熱氣息噴在頰邊,連九弦耳朵泛紅,他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露,是少女特有的體香,淡淡的甜,微微的令人迷醉,心臟搶快兩拍。

  他試著深吸氣、刻意淡化心悸,可惜能力有限,越是刻意心臟越不守秩序。

  「本王也要沐浴。」

  杜木得令,推著主子出屋前往浴池,車輪轆轆響著,他的心跳卻沒有減緩的跡象。

  他聽見她聲音裡掩不住的得意了,這件事是她搞出來的吧?詹玉卿背了大黑鍋?非常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是正確做法,上回的沉塘之禍,她終算替自己找回場子。

  發生這種事,宴席勢必被迫提早結束,賓客告辭,本還有人想留下來鬧洞房,但這會兒嫌洞房不夠鬧?

  一盞燈,滿桌吃食,伺候的人通通下去了,蘇未秧把肉塞進嘴裡,吧擦吧擦大口咬著,像只松鼠似的,可愛得讓他想動手掐掐她圓鼓鼓的腮幫子。

  「誰規定的?為什麼女子出嫁當天不能吃東西,非得一路餓到夫家?這是給下馬威用來警告女子,這一生的好日子到此為止?」她抿一口茶水,把嘴裡的食物沖進胃裡。

  「都知道是給下馬威了還這麼大膽?如果不給,你豈不是要躍上天。」

  「王爺放心,風箏線攢在你手裡呢,一扯您就給拉回來啦。」她的心情很好,在蘇府憋住多天的火氣終於吐在詹玉卿身上。

  「好大的膽子,竟然連喜房都給燒了?」

  「這不是在幫王爺嗎?發生這件事,王爺肯定能借機興風作浪,對吧?」她張著亮晶晶的眼睛望他,等誇獎。

  她還真沒說錯,本以為蘇繼北與劉泰山出現嫌隙,他不會把虎符交給劉泰山,而京城裡能用的人才屈指可數,卓離是在蘇繼北跟前透露過本事的,他必定會選擇卓離——終歸是自家兒子的天下,他當然得好好守著。

  沒想到他對卓家的恐懼這麼深,與承恩侯一番密謀後,寧願選擇本事普通的周楷也不讓卓離掌控軍力。為加深與周楷的聯盟,他們打算讓詹玉卿嫁過去,借由聯姻來鞏固雙方關係。

  知道這消息,連九弦很是訝異,太后不是有意讓詹玉卿入宮?難道太后也受不了她的愚蠢?王府後宮兩邊沒著落,她才會失心瘋跑到這裡大鬧一通?

  連九弦原本打算對周楷動手腳,讓他無法掌虎符,沒想到蘇未秧一頓神操作……成啦!

  他眼底添入笑意,蘇未秧還真是福星。

  連九弦往她碗裡送進剔掉胃頭的排骨肉,她忙不迭塞進嘴裡,成親是體力活兒,餓慘了。「王爺想到怎麼操作了嗎?」

  「你有想法?」

  「有。」她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滿臉賊兮兮的。

  「說說看。」

  「掀開遮羞布,將前塵往事曝於人前。為什麼詹秋和處處針對你?因為害怕。為什麼害怕?因為心裡有鬼。什麼鬼呢?他們為了想送小皇帝上位,讓劉達、吳青子說服先帝御駕親征,暗害先帝與眾皇子,他怕事情曝光於是先下手為強。」

  「這件事找不到證據,沒有人會相信。」若是有,他豈能容他們到今天?

  「就是沒證據才要這麼幹。」

  「什麼意思?」

  「雖然沒證據足以證明他們有罪,同樣的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沒罪啊。謠言這種東西最不需要的就是證據,謠言的目的是用來擾亂人心,對手心一亂,陷入深刻的懷疑中,定會想要追查謠言源頭,第一個查的就是身邊親信,我們試著把惡人集團弄得上竄下跳惶惑不安,為求自保,說不定他們真能給王爺吐出兩份證據。」

  連九弦呵呵大笑,這個法子真粗暴,不過或許會有用處。筷子往她額頭上一敲。「唯恐天下不亂。」

  她笑著揉揉額頭,眯眼道:「天下不亂,英雄如何橫空出世?怎樣,這方法可不可行?」

  「再想想。」

  還要再想?也行。「如果方法奏效,可不可以算在我的功績內?」

  「你要功績做什麼?」

  「累積足夠功績,才有談判籌碼。」

  談判?她又在想離開的事?飛揚的濃眉下垂,開心瞬間蕩然無存。

  「晚了,安置吧。」

  晚飯後,她推著連九弦在院子裡消食,他消沒消食不知道,但她鼓起的肚子確實平下去。

  這種事不是新婚夜該做的,但新婚夜該做的事……她不想做,他也無心做,因此消食成為一種健康良好的殺時間運動。

  但運動再好也不能在外頭待上一整夜,磨磨蹭蹭地,兩人還是回到新房裡。

  蘇未秧無比自覺,笑彎兩隻眼睛。「王爺睡床,我睡榻。」

  這麼急著表明立場?雖然他沒打算對她做什麼,但她這麼積極撇清還是讓人心底不爽。

  「隨你。」輕飄飄丟下一句,連九弦沒啥表情,但準備向榻邊走去的蘇未秧聽見一絲怪異。

  「要不要讓薛金進來伺候王爺?」她可沒辦法將他抱上床。

  「可以,讓他睡榻。」他怪聲怪氣丟下一句。

  好吧,她十成十的確定,連九弦是真的在生氣。

  丈夫生氣,當妻子的要怎麼做?哄唄。她乖覺地走到輪椅後頭,決定捨命陪君子,試試以自己的臂力將他抱上床,沒想到她還沒動作呢,就見他兩手往椅臂上一撐、身子彈起,下一刻已順利飛到床鋪正中間?

  哇,啪啪啪……好厲害,她的眼睛暴瞠,裡頭裝進一堆崇拜。

  她看看他,再看看輪椅,上頭有機關?

  她往輪椅一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到處找機關,老半天都沒找到?

  不信邪,機關會不會藏在椅子雙臂上?

  行,試試!

  她學他,雙手用力拍下去,身子彈起……咚,又掉回去。

  沒有機關啊,難道他是靠自己的力量辦到?

  如果殘障人士都能做到,她當然也可以,於是她試一次、再一次、又一次……在不斷的努力下,身體越彈越高,她覺得自己接近成功了。

  她那股傻勁兒讓連九弦的不爽消弭,他真想不出來,蘇繼北是怎麼養大她的,怎會養出這副性情。

  眼看就要蹦到床上,她深吸氣、深吐氣,用盡想像中的「內力」往上一蹦!

  這一蹦……沒成功上床,但人摔出去了,眼看小臉即將著地,她緊閉雙眼等待疼痛降臨。

  連九弦歎氣,這個傢伙傻到極點。

  長臂一勾把她從半空中撈起,落下時還是臉著地,痛!不過那塊地沒有想像中那麼硬,她小小地抬起一點點頭,對上他含笑的眼睛,桃花瞬間怒放,心臟狂跳、腦袋昏沉,她聽到心臟墜入山谷的聲音……

  她躺在他身上,他環住她的腰,兩個交疊的身軀分享了彼此體溫。

  她不懂身障者怎會有如此靈活反應,也不知道沒有身障的自己,明明應該靈活地從他身上滾開,為什麼卻……想要停留在這裡?

  因為天氣有點冷,他的溫度夠吸引人?因為他身上的薄荷香很誘人,讓她想要再靠近一點點?因為他的臉越看越美麗,讓她移不開眼……

  她還在尋找問號的答案,他卻嗤地一聲揚眉笑開。

  好吧,答案不重要。她轉身想往外滾,但連床沿處都還沒滾到,就讓他一伸一勾,二度拉回。

  「睡床上吧。」他輕笑。

  笑什麼!她不滿意他的笑聲。「為什麼要?」

  問得好,但他沒答案,只想要她在身旁,於是隨口胡扯,「有眼線。」

  眼線?太后的?詹家的?還是蘇繼北的?蘇未秧恍然大悟,處處有探子,時時要保密。

  她拉過枕頭,放下床帷,與他並肩躺平。

  空間突然變小,空氣被隔絕,她發現氣氛有點尷尬了,這種情況下需要找點話來緩解。「呃……那個,你是怎麼上床的?」

  「手一撐、肚子用點力,就能了。」他沒打算告訴她——本人有武功,哥哥練過的。

  因為看她犯傻很有趣。

  「我手撐了,肚子也有用力。」

  「應該是力道不夠,再練練。」

  「大概要練多久?」她認真求教。

  「二十年左右。」這個回答嘲笑意味濃厚。

  她翻白眼,想一腳把他踹下床,拉過棉被,從頭蓋到腳,她翻過身,拒絕看到他的臉。

  側身,她的背影很美……低低笑開,他肯定是瘋了。

  「小時候,我和太子哥哥還有二哥經常像這樣放下床帷,三個人擠在床上。太子哥哥和二哥原是不肯帶我的,他們嫌棄我太小,但我哭鬧幾聲後他們只能舉雙手投降。」

  躺在她身邊,心又融掉了,無數回憶湧上心頭,彙聚成一種滋味——甜。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童年往事,每次想到哥哥們,只有他們躺在血泊中與棺木中的模樣。

  鬆開棉被,蘇未秧側耳傾聽。

  「他們以為我聽不懂對話,但是我懂。我早慧,很多人誇我是星宿降生,我很早就接觸朝政,父皇跟太子哥哥經常因為我的見解而感到驚豔,那時我常拉著二哥對太子哥哥說:『以後我和二哥一文一武,助大哥開創太平盛世。』那是我們兄弟的共同心願。」

  「父皇很欣慰,說:『把朝廷交到你們手上,朕放心。』」

  「那年我才六歲,太子哥哥坐在龍椅上,我靠在他身旁,二哥立在他身側,兩個少年、一個幼童,就這樣處理起朝政,還處理得井然有序,受百官所贊。」

  她趴身起來,聽得入戲了,對上他的眼睛問:「太子坐在龍椅上,那皇帝坐哪裡?」

  「父皇與母后感情深厚,母后在我兩歲時病歿,從此父皇鬱鬱寡歡,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連朝堂大事都是隨意應付,直到太子哥哥十五歲,父皇徵詢過太傅意見後就令太子監國,從那之後朝政就落在太子哥哥頭上。」

  兩手支在後腦杓,回想那些年文武百官對他們讚譽有加,都說兄弟三人齊心、其利斷金,他們也認真相信。

  他們一起早起,一起上朝、一起下朝,一起在禦書房裡討論朝政,他們都喜歡這樣的一起,也都盼望著這樣的「一起」能夠天長地久。

  他們看著父皇的欣慰,說:「父皇什麼事都別管,只要負責開心就好。」

  他們真心希望父皇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哪曉得會出現劉達和吳青子。

  「既然感情深厚,又怎會有詹憶柳?」

  「百官聯名上奏道國不可一日無母,詹憶柳在那年進宮,剛入宮時只是個小嬪妾,劉達怕她委屈,竟自宮當了太監。幾番奇遇、幾度計劃安排,他慢慢成為父皇心月複。」

  「他為詹憶柳犧牲這麼大?」真愛,絕對的真愛。

  「為詹憶柳犧牲?未必。」

  「什麼意思?」

  「詹憶柳曾對他說,九楨是他的親生兒子。」

  「怎麼可能,她明明說……」

  「同樣的話,她對劉達、蘇繼北、吳青子都說過。」

  太震撼!怎會發生這種事?「他們都沒有懷疑過事情真偽?」

  「沒有,九楨長得像詹憶柳,與他們三人都不像。」

  「厲害,她竟然能說動三個男人為自己的太后之位鋪路。」

  「所以永遠別看輕女人,女人的野心足以撼動朝堂。」

  「太子是怎麼死的?」

  「我重傷被送回京城時,太子哥哥已經逝世,太醫說燕國屠城、無人生還的消息傳來,太子哥哥神魂俱裂,一場風寒,他沒撐過去。」

  「真的是風寒嗎?」

  「不確定。」

  「因為也找不到證據嗎?」

  「京城與濮城不同,參與的人太多,會有證據的。」隨著他羽翼漸豐,朝堂局勢逐地穩定,那些人張大眼睛等著吧。

  她握著他的手,認真說:「善惡到頭終有報,我相信沒人能逃過天道循環。」

  他笑了。「我也相信。」

  她重新躺下來,他卻不想她的手鬆開,於是握住,拉到胸口貼著。

  「那個第三百四十二條規則的蟋蟀荷包……」

  「有故事?」

  「沒有,但它是我母后親手做的,四個,一大三小,給了父皇和我們三兄弟。我讓你多做幾個,做了嗎?」

  「做了做了,我已經讓薛金轉交。」她很認真對待他的指令。

  「那是你做的嗎?」他斜眼看人,面有不屑。

  呃……他不會知道什麼吧?應該……不會吧,賭一把!「是啊,那可是我嘔心瀝血、精益求精、竭盡全力做岀來的完美作品。」

  哼哼,他冷笑兩聲。「母后的女紅很糟,繡出來的蟋蟀需要認真辨認才能勉強看出來,和你做得很像。」

  意思是她歪打正著?她苦著臉問:「我做的荷包和先皇后很像……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誇獎嗎?」

  厚臉皮的傢伙!他呵呵大笑。「可以。再說一次,薛金交上來那些,是你做的嗎?」

  他這麼喜歡打臉?她不回應,片刻後乾巴巴回答。「這幾天有空就做。」

  「陽奉陰違的傢伙。」他批評她。

  「誰曉得王爺有特殊癖好,不愛大餐卻喜殘羹剩菜。」她悶了。

  「還知道我有什麼特殊癖好嗎?」

  「不知道。」

  「你沒認真看書,有七百零八條呢。」

  「認真看書的那個已經用上香露了。」蘇未秧皺皺鼻子,不怕死就去找桃香啊。

  「自己不上心還埋汰別人。」

  「整個後院對王爺上心的還少啦?明兒個刻牌子去。」

  「刻什麼牌子?」

  「綠頭牌,以後每晚翻一塊,如果王爺身體強健,很快就會兒女成群。」

  「行,我天天翻你。」

  「要雨露均沾。」

  「雨露不多,無法共享。」

  「妾身豁達大度,不介意讓賢。」

  你來我往、一句接一句,新婚夜裡,新娘新郎光說廢話了。

  蘇未秧一笑趴過身,想問問香露的成分,卻發現他的呼吸聲重了。他也累了吧?看著他的睡顏,舒坦、安適,眉心糾結散去。

  背負深仇大恨,時刻與仇人周旋,這樣的日子……很辛苦,十六歲的他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伸出沒被握住的手,指頭順著他的眉毛緩緩描畫,沒有原因地,她笑了,畫一下兩下,她順的不是他的糾結,而是她的。

  她聽完他的故事,現在輪到他來聽她的心聲。

  沉下嗓子,她小聲說:「其實我很惶恐。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父親母親對我而言都是陌生,我什麼都不懂就成為別人手中的棋子,我沒有自信可以應付這一切。

  「所以謝謝你,你讓我動盪的心有了落地點。我知道對於自己你也是陌生人,但是你讓我感到安全,以後我們好好合作吧,我會努力幫你,也努力找回過去的自己……」

  說著說著,她打個呵欠閉上雙眼,安心的她安心入睡。

  直到她呼吸也重了,連九弦張開眼,看著她沉睡的容顏,久久後淡淡一笑,將她抱到胸前。

  好好合作嗎?合作?他搖頭,沒有太大的必要性,但是他喜歡「好好」。

  一覺醒來,天色大亮,難得地感覺滿足。

  他已經很久不曾熟睡過,總是驚醒、在每個深夜裡,父兄的死亡是他揮之不去的陰霾,但是昨晚他睡得很熟,夢裡他聽見父母兄長的笑聲,看見他們抱著自己。

  他們說:「你做得很好。」

  他們說:「我們家九弦最厲害。」他們還說:「別害怕,我們會一直在你心底……」

  於是勇氣陡然倍增,幸福的感覺回到胸前,他低頭看著窩在胸前的女人,她也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張開,臉頰壓出紅印,口水滑了下來。

  她的眼睫毛比多數人都長,很翹,彎彎的弧線勾上他的心,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展顏。

  在賜婚聖旨下來時,他是打算怎麼對待蘇未秧的?

  他想:詹憶柳想往他身邊塞人就塞吧,反正王府後院塞進來的眼線還少了,多一個少一個沒差別。

  他想:順水推舟,誤導對方自己依舊受控,給自己預留更多操作空間。

  他想:父債女償,蘇繼北的惡要她承擔分享。

  直到她鼓起勇氣站到身前,說她心悅卓離,要為自己賭一把。

  連九弦承認自己欣賞她,願意在大事抵定後將她送到卓離身旁。

  但是失憶的她、膽怯的她、耍脾氣的她……他在她身上,找不到那個想為自己賭一把的女子,卻找到讓自己融化的因素。

  喜歡,在突然間發生,然後與日俱增,他控制不了心,也不想控制,因為喜歡是種很奇妙的感覺。

  說實話,發現她與蘇繼北不是父女,她很傷心,他卻覺得慶倖。

  然後她的投誠、她的化妝術、她慧黠無賴……他是個心機重、城府深的男人,他永遠在算計下一步,也往往能算計得很準確,獨獨她是個意外,他算不准她,也算不准和她在一起的他。

  手臂被壓麻,笑卻在嘴邊擴散,總是看著她,就會不明所以地開心起來。

  「師父,我餓。」她喃喃低語。

  師父?她認了誰做師父?派人查查。

  「起來了,要進宮謝恩。」他拍拍她的臉。

  她不樂意,把頭往他懷裡鑽。

  這一鑽,咚地,心底某根弦被撩起,震得全身發麻,陌生的在全身上下飛竄。

  蘇未秧撩撥了人卻沒有半分感覺,再鑽、再貼、再黏,手腳成了繩索,把人家給圈牢牢。

  手腳被圈,他心甘情願,胸懷被鑽,他樂意奉獻,連九弦傻笑不止,不吃糖的他突然覺得糖是好東西。

  然窗外出現一陣哨聲,他穩定心神,用大把力氣把耳垂上的緋紅壓回去,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

  手抽回來,叩地一聲,枕頭被抽走,她的後腦撞到床板上。

  蘇未秧醒了,迷迷糊糊張開眼睛,迷迷糊糊看著眼前那堵牆,下意識大口吸氣。薄荷香……真好聞。

  抬一點點頭,對上他優雅的紅唇,沒嘗過,就是覺得好甜,要不要試試啊?呵呵、嘿嘿、哈哈……光是想像就覺得好美妙……

  那是什麼聲音?是男人看見美女才會發出的婬笑,她居然……連九弦被打敗了,推開她越湊越近的臉。

  「醒了沒?看看自己在做什麼?」

  醒?神智回籠,低頭捜尋「蘇未秧的雙手雙腳」……天啊,她猛地跳起,彈到床鋪一角。

  肚子的力道用得不錯,如果是昨晚,她有機會蹦到床板上。

  「王爺早啊。」她笑著揮揮手,嘴角邊還有口水印子。

  她驚慌失措的模樣招人愛,他想笑卻緊緊憋住,憋出一整個面無表情。

  蘇未秧見他不語,這是又生氣了?「呃……冒犯了,今晚我睡榻上……」

  這下子不是面無表情,而是臉臭了。

  蘇未秧驚覺自己說錯話,一拍額頭,對厚,有眼線……她連忙改口。「今晚還是睡床,但我保證管好手腳,它們要是再亂抱人,就……剁掉?」她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好像臉沒那麼臭了。「那今天……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瞄向她的手腳,回味被抱的感覺。「真捨得剁?」

  「捨得,百分百剁,千分之千剁。」她邊說邊跳下床,跑到安全距離外。

  「好,本王等著。」他打定主意,明天早上剁某人的手,如果不剁,她會不會拋出更多福利?

  「行行行,王爺怎麼說怎麼算,今天不是要進宮謝恩,我洗漱去……」

  轉眼她跑得不見人影,只餘空氣中一縷淡淡馨香。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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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9:2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王妃捨命救夫

  循規蹈矩,蘇未秧連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害怕連九楨認出她是幫忙化妝易容的「薑錦虹」。

  微笑點頭、行禮如儀,她是個家教良好的大家閨秀。

  可惜她的積極表現未入連九楨眼底,他不耐煩應酬蘇未秧,一看見連九弦就把人拉到一旁,急吼吼問:「昨晚的事是真的嗎?詹玉卿真的放火燒了三哥的新房?」

  「只是個小意外,皇上不必在意。」連九弦避重就輕。

  大掌一拍,連九楨氣急敗壞。「承恩侯真當自己是皇帝了,如此不把三哥放在眼裡,一個小丫頭都敢這樣對待三哥,日後豈不是更加為所欲為!」

  「皇上不要為了臣與外祖家和太后有了嫌隙,這只會……」他接不下話了,實在是因為太「委屈」。

  連九楨急得雙眼泛紅,為自己、為母后,三哥處處讓步,沒想到他們步步進逼。蘇未秧不是三哥想娶的,但母后一句話,三哥再不樂意也得娶,而三哥喜歡的姜錦虹,詹席炎說要就要了,三哥連爭執都不敢。

  那才是他的親哥哥啊,難道他們不知道,若不是三哥辛苦勤政,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朝堂能吏治清明?如今他們一天一出,手段越來越過分,這是想卸磨殺驢?

  「不,朕一定要為三哥岀這口惡氣!」禦史台對詹家的彈劾可以開始了。

  「皇上,這是小事,邊關的事才急需處理,眼看秋日將至,今年的乾旱必定會讓北狄孤注一擲,百姓危矣,既然武安侯無法領兵出征,那麼就要儘快決定帶兵人選,另外戶部那裡也該開始動起來了。」

  看看三哥,不顧私怨,全心想著國家大事,他們就不能少一點私心?

  「武安侯提議由周楷帶兵,朕本打算允了,但他想與承恩侯府結親,這種只會往上攀附的人,就算有幾分本事朕也不放心把大軍交到他手裡,三哥手上可有人才?」

  「兵部的事一向由武安侯掌領,這幾年四海昇平,邊關沒戰爭,沒聽說有什麼出色將才……」連九弦沉吟須臾,亮了眼睛。「上次京郊遇刺,敬平侯經過時救了微臣,他一把長劍使得極好,有當年護國將軍之姿,聽說他經常向武安侯請益……」

  連九楨截下他的話,急問:「三哥遇刺?什麼時候的事?怎都不告訴朕,難道三哥心裡沒有朕這個弟弟?」

  「說什麼呢,皇上是臣唯一的親人,怎能不放在心上?微臣只是覺得沒受重傷,也沒抓到歹徒,根本問不出幕後之人,萬一把事情鬧大逼得兇手狗急跳牆,豈不更糟?」

  「三哥是怕萬一查出來是詹家動的手,不知道怎麼辦對吧?三哥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掘小,可越是如此,詹家的氣焰就越囂張,朕恨不得立刻滅了詹家!」

  「別意氣用事,還是先談談邊關戰事,皇上要不要令卓離進宮,好好考校一番?」

  蘇未秧安靜地坐在一旁,心底唏噓不已,連九楨對連九弦是真心維護,倘若日後他知道母親做出人神共憤之事,會很傷心吧?長輩為惡下一代最是無辜,她有一點為連九楨擔心。

  想起太后的囑咐,蘇未秧太陽穴隱隱作痛,對於這麼會做戲的女子,她由衷佩服。

  謝恩時,太后看著兩夫妻,笑得和藹可親,拉著蘇未秧反覆叮囑,讓她儘早為連九弦開枝散葉,日後她才有臉去見先帝。

  她真敢去見先帝?混淆皇室血脈,謀殺枕邊丈夫,毒蛇都遜她一籌,蘇未秧有強烈衝動想跑到蘇繼北跟前,直接告訴他——

  「太后的入幕之賓有好幾位,你不是唯一,也並不特殊,連九楨的生身之父值得商榷。」

  知道真相後蘇繼北會怎麼做?當年為了愛情斬殺兄弟,現在會不會又為愛情怒斬賤婦?

  她滿腦子胡思亂想,回神時發現連九弦就在跟前,她直覺抬眸,露出甜甜一笑,害得他心臟瞬間狂跳。

  「蘇未秧,你必須好好侍奉衛王,否則朕不會饒過你。」

  連九楨居然恐嚇她,那不像他的作風啊,是因為被氣壞了?還是太心疼自家哥哥?

  蘇未秧連忙屈膝跪地。「妾身明白,妾身會好好伺候王爺,溫良恭儉、事事以王爺為尊。」

  連九弦知道連九楨在遷怒,也知道此舉是因為心疼自己,但看著蘇未秧做小伏低的模樣還是讓他很不舒服,拉下臉說:「男人的事別牽扯到女人身上,嫁給我她也是身不由己。」

  「她敢身不由己?能嫁給三哥是她最大幸運。」連九楨依舊氣不過。

  「皇上不是不知道微臣這腿……委屈夫人了。」連九弦道。

  眼看兩人就要爭執起來,蘇未秧忙插話。「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皇上說得對,妾身是累積三世的幸運方能與王爺結為夫妻,此生必定不離不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明知她說謊,連九弦還是開心,他將她牽起,柔聲道:「不離不棄,王妃可要說話算話。」

  呃……呃,怎就搞到不離不棄了?她恨自己嘴快……

  「她敢說話不算話,朕砍了她!」

  小屁孩,大人說話插什麼嘴啊。蘇未秧想罵人,但誰敢對皇帝發脾氣?即使他非皇室血脈。

  連九弦失笑。「皇上嚇壞未秧了,在民間皇上可得喊她一聲嫂子。」

  連九楨樂了,他就喜歡民間,喜歡喊哥哥、喊嫂嫂,就不耐煩三哥一口一句皇帝微臣。

  「知道了,弟弟改。」

  看著兄弟情深的兩人,蘇未秧輕歎,以後不知會變成怎樣……

  拳頭砸下,砰地重重一聲,徽硯落地碎成數塊。

  昨天皇帝召見卓離,找了兵部侍郎和幾個老將軍一起考校他,所有人都到場,唯獨沒有叫他這個兵部尚書進宮,皇帝是在生氣吧,氣自己推薦的周楷要娶詹玉卿?

  是,他考慮過卓離,在承恩侯斬釘截鐵要為詹東益報仇的時候,他立刻想到卓離。畢竟在年輕一輩中找不到比卓離更有本事的,他終究是卓肅的兒子,虎父無犬子,確實令人驚豔。

  當年卓肅視他如親兄弟,大力扶植提攜,他能在軍中占一席之地便是因為卓肅的看重,因此戰後卓離僥倖活下,他向朝廷進言,給他一個世襲爵位。

  多年來卓離與自己交好,他也因為罪惡感對卓離多有幫助,因此卓離是掌兵的第一人選,但接連幾天他持續作惡夢,夢見卓肅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頭顱,夢見卓離提著長刀對準他胸口說:還債的時候到了。

  他嚇得六魂無主,推翻之前的決定,選擇周楷領軍,只是虎符交給誰他都不放心,是承恩侯提出聯姻,他才點了頭。

  如果沒有惡夢,出兵的會是卓離、娶詹玉卿的也會是卓離,但是今日早朝皇帝沒問他的意見,直接讓他把虎符交出來。

  這是狠狠撮他一巴掌哪,那些嗅覺敏銳的老臣肯定發現皇帝在厭棄承恩侯之後也厭棄了自己。

  被親生兒子厭棄,這種滋味誰能說得清楚?

  今天早朝承恩侯也不好過,禦史台的人像約定好了似的,一個個跳出來指控他的罪狀,惹得皇帝龍顏大怒,當場命大理寺調查。

  承恩侯是他的外祖父啊,他這樣做……憶柳會很傷心吧。

  他應該進宮安慰憶柳,應該去大理寺周旋,應該到承恩侯府穩定人心,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因為任何的舉動都會讓皇帝更加認定他和承恩侯是一夥的,到時恨烏及屋,就算自己想幫忙說兩句話,都會被當成別有用心。

  兒大不由娘,他做什麼都得諸多考慮。

  呼……深吸氣,現在每步都要走得分外小心。

  沒事的,等連九弦一死,兒子只能仰仗自己,到時提拔幾個賢能之士,至於席炎那孩子是真的不長進啊,給個閑差就行。

  仰頭將茶水喝光,重重放下杯盞,他往方之恩的院子走去。

  方之恩很緊張,馬上就要見到女兒了,她以為這輩子再沒有機會看見她,謝天謝地,感激老天開眼。

  「侯爺。」雀兒起身相迎。

  聽見聲音、肩膀微動,方之恩繃緊神經咬緊下唇,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男人,那是她的丈夫。

  她是個嬌嬌女,父母一路疼愛長大的,當年能與他成親,她興奮得幾個日夜無法入睡,沒想到……從此完美人生不再完美。

  她想要琴瑟和鳴、鶼鰈情深,可得到的卻是冷漠無情,羞辱悔恨。

  對他,從深愛到痛恨,從感激到恐懼,她沒想過一個男人可以為了愛一個女人對所有人這麼狠。

  她不是被愛的那個,而是被捨棄的那方,她失落了心,失落了一生,幸好她有女兒,女兒的出生彌補她的缺憾,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動力,誰曉得他在剝奪自己的幸福之後又剝奪女兒的。

  「下去。」蘇繼北投去一眼。

  雀兒低頭往外走,出去時順手把門關上。

  方之恩的手微微發抖,每次夫妻對眼,她都必須極力控制才能忍住憤怒與恐懼。

  「未秧和衛王很快就到,你好好想想,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她不——」方之恩剛開口就被他堵上。

  「我再提醒一次,不該說的話半句都別講。還要我再向你證明,你沒有能力阻止任何事嗎?她無法抗拒我的決定,身為我的妻子,你唯一能做的是配合。」

  「我不!」她攥緊拳頭,用盡全力才擠出兩個字。

  「未秧已經嫁給衛王,事已成定局,你說再多都無濟於事,如果非要把真相倒出來,連九弦那個人手段兇殘詭計多端,倘若咱們的女兒死得莫名其妙,到時你就算哭得撕心裂肺也無濟於事。」

  咽下口水,強忍滿身戰慄,她咬牙說:「她不是你女兒。」

  「那又怎樣?所有人都認定蘇未秧是我的親生女兒,現在連衛王都得喊我一聲岳父。」

  他輕笑兩聲,看著她的眼底帶著輕鄙,像在看一隻斷了腳的蚱猛,再也蹦躂不起來。「方之恩,你一向聰明,最懂得審時度勢,儘管你不同意與衛王聯姻,但女兒已經成為人人羡慕的衛王妃,倘若你真心為她好就管好你的嘴巴,否則我保證,那個下場是你沒有能力收拾的。」

  兩簇火焰在眼底燃燒,幾乎燒滅她的理智,她知道他說得對,她只恨自己太過懦弱,害了自己,更害苦女兒。

  夫妻對眼,蘇繼北撇撇唇角,他知道方之恩恨死自己,當年她想過逃離,但他拿她娘家上下十幾口性命威脅,她只能留下來與他合演一對恩愛夫妻,以掩護自己與憶柳的關係。

  大步上前,他按住她戰慄不已的雙肩,貼在她耳邊說:「我知道你心底委屈,但我沒有對不起你,你父兄官運亨通,是我使了力。倘若沒有我,你的女兒怎能金尊玉貴被教養長大?我不圖你感激,只希望你想清楚,揭穿一切,誰可以得到好處?走吧,再上一層粉,別讓女兒女婿發現你哭過。」

  轉身,蘇繼北大步走出房門。是的,他對方之恩心中有愧,但是為了憶柳,他情願虧負天下人。

  馬車上,連九弦與蘇未秧對坐,連九弦的視線盯在她的手上,皮笑肉不笑得,害得她一張小臉紅通通,恨不得挖洞自埋,呃、呃、呃……這時候應該撒嬌還是耍賴?

  今晨她又在人家懷裡醒來,又圈緊人家的腰,並且是進階版的抱法,不僅僅手腳全用,還整個人直接躺在人家身上。

  幸好她反應靈敏,在發現自己不可饒恕的行為時迅速裝死,假裝沒有這回事。

  雖然還在婚假中,但朝堂有事,皇帝命他今日要上朝,於是她順勢從他身滾下來,喃喃幾句假夢話,翻過身繼續睡。

  天曉得她都快嚇死,如果他硬把人搖醒,大刀往床一擺,她剁是不剁?

  但是現在……坐上馬車之後,他的目光就沒從她的手移開過,這是秋後算帳的節奏?

  不行,手珍貴、腳更珍貴,砍掉再也長不回來,她必須誓死護佑肢體健全,而以目前的氣氛來看,轉移注意力會是個比較正確的做法。

  「王爺,有件事兒,咱們要不要先通個氣?」

  他彎了彎眉頭。「什麼事?」

  「待會兒父親要是問起咱們夫妻間那點兒事,我要怎麼回答?」她口氣很曖昧,目光掃過處……也很曖昧。

  胡扯,一個大男人怎會去問女子閨房之事?隱晦提醒香露用途已是逾禮了。「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我可以自由發揮?」

  爹啊,女兒好可憐啊,衛王他搞一整個晚上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到緊要關頭就……沒啦,不是女兒不努力,實在是王爺沒實力啊。

  想到這裡,望向「威武雄壯」的連九弦,想笑。

  「可以,只要不傳出有礙本王名聲的謠言,王妃可以盡情發揮。」

  話聽起來很合理,但……「我怎麼能控制別人怎麼說怎麼想?也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那麼你就別讓旁人揣測出惡意。」

  「若是傳話者無中生有呢?」

  「無風不起浪。」

  「可空穴也會來風呀。」她急急反駁。

  「有這麼害怕?」連九弦似笑非笑看她,她的膽子真的很小啊,這樣的她……是什麼促成她的勇敢,讓她膽敢走到他面前,無畏道——小女心有所屬。

  是因為真的太愛了嗎?

  他可以的,在婚禮過後他有權把她變成貨真價實的妻子,但他沒這麼做,因為怕她想起過去,怕她後悔,也怕她……怨恨自己。

  他非常矛盾,一方面打定主意不放她走,一方面卻又想給她選擇機會,希望她在記起一切之後依然選擇自己。

  這不是希望而是奢望吧,但不管是不是奢望,他都努力盼望。

  見他垂眸,視線往下調,死定!他又想起剁手事件。不知道誰跟她說過,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於是她決定主動出擊。「王爺在想什麼呢?」

  「上次你——」

  「剁手腳的事嗎?講到這個我就不得不說幾句了。我最是講究誠信,答應的事必定做到底,所以整晚我都深深提醒自己,絕對不能碰到王爺的玉體。」

  「為確保此事不發生,我睡得糟透了,半夜醒來好幾回,每次都要確定自己的手腳乖乖放在定位上。幸不辱命,晨清醒我立刻檢查手腳,果然它們很守規矩,沒有抱住王爺也沒有非分踰矩。」

  她說得很認真,表情更認真,認真地擺弄著桌上的杯子,分開、排列,排一次、排兩次,調整到每個杯子的花紋向著同一邊,兩杯子中間的空隙分毫不差,才肯歇手。

  他知道她緊張了,不由失笑,他都上朝去了她還有人可以抱?這不是睜眼說瞎話,打定主意耍賴到底了嗎?

  不過看著她的緊張,他心疼了。

  這次不用她轉移話題,他來轉。「你給的香露和藥丸,楚雲查過了。」

  對,她好奇是做什麼用的?「結果呢?」

  「藥丸裡有斷魂,把那一整瓶吃完,我大概就沒命追究斷手斷腳的問題了。」他說到這裡覷她一眼,見她耳根紅透,莞爾又道:「香露裡面摻入亞蓀。」

  「亞蓀是什麼?」

  「一種毒,女子使用後男人與之歡好,毒素便會借由媾合傳給男人,長則半年短則三月,男人就會體虛氣弱逐漸死去,而女子將終生羸弱不孕,壽不足五載。」

  「父親」對她還真是疼惜啊,嫁給這種男人,母親過的是什麼日子!她垂頭喪氣。「皇權就真的那麼好,值得人們喪心病狂?」

  「也許他們不認為那是喪心病狂,而是積極向上。」

  「話出人口,怎麼想便怎麼講。只是這種破事要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她著急了,急著想把母親帶離狼窟。

  他理解她的心急。「早朝承恩侯被禦史台參奏,皇帝命大理寺查辦,承恩侯當朝被除冠入獄。」

  而詹席炎那邊早已經有人撩撥過,他想應該會很快吧,他下意識撩起簾子往外看去。

  她點頭,知道不能心急,只是難免垂頭喪氣。

  這時薛金拉緊強繩,突如其來的力氣讓兩匹馬揚蹄長嘶,車子急煞。

  蘇未秧沒坐穩,整個人往外撲去,連九弦長手一伸,把差點兒摔出車外的她給撈回來。

  貼在他胸前,蘇未秧心跳飛快,雙手又踰矩了,牢牢抱住他的腰,胸口急喘不已。「怎麼回事?」

  「來了!」連九弦眉頭一彎,笑開懷。

  還擔心詹憶柳使盡全力,連九楨猜徨不定,這下子圓滿了。

  「什麼來了?」蘇未秧問。

  連九弦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得外頭薛金道:「王爺,承恩侯夫人帶領一票女眷擋在馬車前方。」

  擋?形容得太客氣了,如果是擋,依薛金的駕車技術不需要急刹,怕是想製造事件,讓自己成為無辜可憐的受害者吧。

  「肯幫我嗎?」連九弦問。

  「當然。」

  「那好,我不方便和女眷爭執,你下去,儘管把事情往大了鬧,詹家想當受害者,咱們就得比她們更委屈可憐。」

  「明白。你一個人在車裡沒事吧?」

  他笑而不答。就是有事才要把她給支出去啊,有詹家女眷在場,為怕誤傷,那些人不會輕易對她動手。

  「快去吧,做得好,今晚給你加雞腿。」

  「雞腿?太箍門了吧,我要龍蝦鮑魚、燕窩山參。」她笑著從他懷裡離開,推開車簾那刻,她轉頭朝他眨眨眼。「看我的。」

  他喜歡她自信滿滿的模樣,不愛她緊張失措、擺弄物件的恐慌,以後……就讓她一直自信下去吧。

  「好,看你的了。」

  這一刻連九弦也是信心滿滿,只不過他把所有事情全算進去了,獨獨沒有算到蘇未秧的善良……

  走到馬車前,承恩侯夫人領著大小媳婦女兒僕婦,滿滿當當地占著一條街,薛金是大男人,哪敢與她們動手理論,只能眼對眼、眉對眉,半句話不說,用氣勢嚇唬人,可她們是何方神聖,哪能輕易被嚇?

  所以女人的戰爭還是得交給女人。

  「今日是本王妃三朝回門之日,不知道承恩侯夫人為何阻擋在此?」

  她的聲音比平常哮兩分,動作比平常柔弱五分,整體看起來就是一個心中無比害怕卻不得不鼓足勇氣上前應對潑婦的小可憐。

  「衛王妃,我求求您了,我家小孫女不懂事得罪了王妃,我已經重重責罰,命她禁足一年,求王妃不要再追究詹家的過錯,饒我們一次吧。」

  火燒別人家新房,輕飄飄一句不懂事就想帶過去?哪有那麼容易?

  「侯爺夫人在說什麼?詹小姐什麼時候得罪過我,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

  「衛王妃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想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假裝我家侯爺下了大理寺大獄與衛王府無關?」

  她被一吼,嚇得連連後退,小小肩膀抖動的幅度……圍觀百姓看得一清二楚。

  「不會吧,莫非侯爺夫人以為承恩侯入獄是因為我們新婚夜時詹小姐放火燒王府,王爺怒告皇帝所導致?不是的,我明白詹小姐心慕王爺,見王爺成親心痛難以自抑,才會犯下錯誤,何況詹小姐只不過是燒掉新房,又沒有人員傷亡,同樣是女人,我能理解詹小姐的衝動。

  「可承恩侯入獄是因為禦史上奏,侯爺手上捏著幾十條人命,殺害官員、貪墨數十萬兩賑災銀,與詹小姐愛慕王爺、妒恨本妃是兩碼子事,侯爺夫人千萬別搞混了。」

  承恩侯居然做了那麼多壞事?難怪有人說他老而不死是為賊,難怪兒子強搶民女、孫女火燒王府,都是家風導致啊。

  聽到這裡,百姓交頭接耳開始分享自己聽到的八卦消息。

  承恩侯夫人本想點把火,卻沒想到火燒到自家頭頂,氣得她怒眼圓瞠,半晌說不出話,手指抖動出現中風現象。

  她媳婦見狀連忙抽出帕子抽抽噎噎,邊哭邊道:「冤枉啊,王妃這話是想把我家閨女逼得沒有活路啊!可憐她一個小小丫頭,不過是不得王妃眼緣就讓人這樣潑髒水……」

  「夫人這話未免太顛倒黑白,詹小姐放火的時候,我還真希望手邊有水能潑,就算是髒水也好過被燒成木炭,幸好當晚賓客眾多,各個都是見證人,有他們幫忙,本王妃才撿回一條性命,我家王爺寬厚,拜託賓客別把事情往外傳,免得壞了詹小姐名聲、耽誤婚嫁,誰知我這受害者沒到處嚷嚷,反倒讓加害者倒打一耙,這做好人……好難啊!」眼眶泛紅,淚水在裡頭打轉,蘇未秧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要比哭是嗎?她又不會輸,演大白蓮她有的是經驗。

  「衛王這是想做什麼?敗我詹家名聲、栽贓陷害,無所不用其極,皇上年幼,衛王把持朝政……」

  什麼叫潑髒水,這才叫做潑髒水,無憑無證信口雌黃,一個個說得激昂憤慨,講來講去就是衛王架空皇帝,皇帝光是坐在龍椅上,朝政全由衛王做主。

  其實這話倒也沒錯,但前提是連九楨一看到奏摺就頭痛,恨不得自己是平頭百姓,寧可拿權勢去換來一身不坐龍椅的自由。

  「你們的意思是皇上年幼無知,無能掌控朝政?行,你們別在這裡喊冤,我也別回娘家大門,咱們一起進宮求見皇上,看看皇上是不是像你們說的那樣無能,也可趁機分辯分辯承恩侯入獄,到底是我家王爺栽贓陷害進讒言,還是詹家本就內裡肮髒齷齪,腐敗不堪。」

  委屈至極的蘇未秧眼睛一眨,眼淚飆下,上前拉起承恩侯夫人就要進宮面聖。

  圍觀群眾見她銜冤負屈、義憤填膺,再對比起詹家女眷躲躲閃閃的樣子,心裡自有一番見解。

  這時一枝羽箭從高處射進車廂,蘇未秧猛然回頭,發現街道四周跳下來無數個黑衣人,他們高舉大刀圍住車廂,而另一邊薛金已經和黑衣人對打起來。

  朗朗白日京城大街居然有刺客行兇,百姓都看傻眼了。

  詹家女眷見狀立刻大喊,「衛王權柄滔天,暴虐無道,無辜百姓忍受不了暴政群起抗爭,承恩侯全心為民,礙了衛王的眼,這才羅織罪狀,構陷入獄,這是政治迫害啊……」

  女人的嗓音本就尖銳,又是事先背好的劇本,一人喊幾句,試圖將暴虐恣睢的罪名烙在連九弦身上。

  這是什麼鬼話!蘇未秧氣急敗壞想要反駁,卻見她們一通亂叫亂喊後迅速做鳥獸散,與此同時一名黑衣人已殺進車廂,薛金被數名黑衣人絆住手腳無法營救,短短數息,白色車窗紙上便濺出幾道血漬。

  緊接著第二名黑衣人闖入,眨眼功夫車廂碎開,連九弦和兩名黑衣人同時摔出車外,三人身上都染滿血漬也都不見動靜,不知道是死還是活?

  一名黑衣人見狀搶上前想朝連九弦身上補一刀,確定他必死無疑。

  幾乎是他的腳一邁開蘇未秧就猜出他的意圖,心臟一陣壓縮疼痛,像是巨石從高空落下,狠狠砸上,她無法思考了,耳邊只有一個聲音——

  不要死!

  對,她不要他死,她要他好好活著,他不能死啊……他死了她怎麼辦?

  蘇未秧想也不想的沖上前一把抱住連九弦,說時遲那時快,大刀猛然朝她砍下來,她聽見大刀入肉的聲音,溫熱的鮮血飛濺,她覺得背似乎裂成兩半了。

  噗!鮮血激噴而出,溫熱液體灑在連九弦身上,他緊閉的眼皮顫動。

  這時姍姍來遲的姚水、杜木、徐火和嶽土看見狀況,心臟一抖,死定了!他們「姍」過頭了,主子會剝下他們一層皮。

  有他們帶領的府衛加入,很快地局勢翻轉,捕獲活刺客三名、死刺客十二名,真是不簡單啊,殺一名殘障人士居然要用到十五人。

  「快宣太醫!」薛金大喊。

  訓練有素的府衛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場景,短短兩刻鐘街面恢復舊況,彷佛從沒發生事故,但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外散播。

  坐在前廳等候女兒、女婿回門的蘇繼北和方之恩越等心急。

  早上下人來報,皇帝要求衛王上朝,把回門改成下午,這已是強人所難,沒想到未時已過仍遲遲不見人。

  方之恩惴惴不安,母女連心,若干年前那個夜晚的感覺再度出現,雙手合十,她懇求老天,千萬不要讓她的女兒出事。

  蘇繼北也渾身不對勁,這段日子總隱約覺得有什麼陰謀沖著自己而來,現在衛王遲遲不至,會不會他已經發現香露不對,將蘇未秧扣住?

  在承恩侯與衛王對峙時他沒打算與衛王翻臉,他認為確保朝堂穩固最好的方法是別掀起波瀾,最好讓連九弦死得無聲無息,連九楨順利掌權,而自己取代連九弦成為輔國大臣。

  偏偏承恩侯越老越昏饋,這些年一顆心撲在權勢金錢上頭,成天只想著要更多,他如果有憶柳一半智慧,就不會讓連九楨對外祖父離心,他把一手好牌給打壞了。

  又喝完一盞茶,粗眉攏起,眼看就要黃昏了,怎遲遲不見衛王府車馬?

  他正打算喚人時,李嬤嬤大步進屋。「侯爺,衛王出事了。」

  「出什麼事?」

  「衛王府的馬車在半路上被承恩侯府的女眷攔住,一頓鋪天蓋地的怒駡之後,十幾名刺客現身,將衛王和王妃給砍了。」

  一聽,蘇繼北彈身,怒拍桌面,茶盞飛跳起來。

  該死的,是誰的主意,承恩侯嗎?不可能,他剛被關進大牢裡,就算想要操作也沒有這麼快,所以……是那群沒見識的婦人?

  她們以為後院那等伎倆可以拿到朝堂上耍,真當大家的腦袋全裝了雞屎,會相信衛王暴虐恣睢、一手遮天?

  該死,他氣到想砍人。

  如果衛王真的死掉,連九楨性格怯懦,太后或許還有辦法壓制他,也許承恩侯府還有機會恢復榮光,可即便如此,母子倆的嫌隙就要更加深了,要是衛王沒死……承恩侯府這回滅門滅定了。

  簡直是一群無腦蠢貨!

  他回過神,發現方之恩正在和李嬤嬤拉扯,他拽住方之恩往旁邊一推,她沒站穩摔倒在地,李嬤嬤見狀露出得意笑臉,悄悄出腳往她手背踩去。

  方之恩來不及喊痛就聽見蘇繼北怒斥。

  「你要幹什麼?」

  「我女兒受傷了,我要去看她!」打從賜婚懿旨進府她就日夜擔心,害怕女兒在政爭中成為犧牲者,所以她想方設法阻止,幫女兒逃出侯府,沒想到最終……她終究不是蘇繼北的對手。

  「你還病著,能做什麼?別搗亂了,李嬤嬤,送夫人回屋。」

  「是。」李嬤嬤得意的聲音響起。

  在下人的推擠拉操下,方之恩被硬扯著離開了。

  蘇繼北握著拳頭把指節壓得喀喀作響,思考半晌,還是決定先進宮和太后通個氣。

  連九楨幾乎是用沖的沖進連九弦屋裡。

  他跑到床邊,看著臉色蒼白、眼下一片墨黑、嘴唇無血色的連九弦,說不出的恐慌壓在胸口。

  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依賴三哥,習慣在三哥身上尋求慰藉、肯定和自信,倘若三哥不在了,想起母后,想起承恩侯,想起那些可惡的嘴臉,他怕……

  「三哥。」

  聽見壓抑的哭聲,連九弦微微張開雙眼,他勉力抬手,輕模連九楨的頭。「別擔心,微臣還能撐一下。」

  「不能光撐一下,要撐好多下。三哥,你一定要好起來才可以!」連九楨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依賴的模樣和小時候一樣。

  他輕笑。「微臣會盡力,但如果挺不過,皇上已經長大,再不是當年的孩子,你應知身為皇帝肩負多大責任,一定要竭盡全力當個好皇帝、造福天下萬民,知道不?」

  他知道,所以惶恐驚懼,他的肩膀太小,挺不起這一大片天。「沒有三哥,我辦不到。」

  極度的憂心惶恐讓他再也沒辦法端著皇帝的身分,現在在連九弦面前的只是依賴他的幼弟。

  連九弦虛弱歎息。「皇上別難過,先靜下心來聽微臣幾句話。

  「第一,儘快讓大理寺查清楚承恩侯是否有犯過那些罪惡,倘若查證屬實,立刻重判行刑,否則太后必會想方設法保下那一家子,保下他們不怕,怕的是……如果微臣不在,皇上對付不了。

  「一個小小侯府就敢如此肆無忌憚,日後無人掣肘,這江山怕是要易主,假如真讓承恩侯當上皇帝,就怕天下萬民、百姓蒼生將無以為繼。」

  「我知道,我回去馬上讓大理寺查辦。」

  連九弦目光示意,在旁伺候的薛金等人退下,把門關起。確定屋裡沒人,他才壓低聲音輕喚,「小弟。」

  連九楨吃驚,自從當上皇帝後,他死求耍賴都要不來這一句小弟,如今……想起太醫所……

  王爺的外傷雖重卻不致命,但刺客打定主意要王爺性命,所以刀刃上都喂了毒,如果無法解毒,怕是性命之憂。

  所以三哥認定自己活不了了嗎?雙腳一軟,他嚇得全身戰慄不已,他牢牢握住哥哥的手,試圖尋求安慰。「三哥,你——」

  他截下連九楨的話。「小心蘇繼北。」

  「什麼意思?」連九楨猛地瞠大雙眼,那可是從龍功臣,是國家朝廷的大英雄啊!

  「有些事臣子不能說,只有哥哥可以講,所以現在我是哥哥、你是弟弟,好嗎?」

  「好,三哥說。」

  「我發現蘇繼北與太后似有不對勁之處。」

  「什麼意思?」

  連九弦緊抿雙唇,猶豫半晌後道:「每月十五,蘇繼北都會準時進宮見太后,每次他去,碧娥會遣退清甯宮所有太監宮女,讓他們待在屋裡,沒有命令不得外出。」

  連九楨年紀雖幼卻已懂男女之事,聽到這裡臉色大變。

  連九弦又道:「如若沒料錯,我死後太后定會垂簾聽政,並且命蘇繼北為輔國大臣,太后與蘇繼北年紀不大,還有機會誕下子嗣……」

  連九楨手抖了,牙關輕顫。難怪母后看不上他,難怪她時時責備處處批判,是不是三哥一死,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難怪他年紀輕輕母后就派來宮女教導他男女之事,儘管三哥反對,擔心他傷身,母后仍然堅持。

  他們打算生下孩子之後把孩子塞在自己名下?到時他成了礙事的,他們就像對付三哥那樣對付自己?

  「三哥,我怕,你不能離開我。」

  看著全身發抖的連九楨,連九弦心疼,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啊。

  九楨不是當皇帝的料,但他善良體貼,倘若詹憶柳肯多疼他幾分,他也不至於害怕成這樣,可那個女人利欲薰心,眼底哪還有親情?

  連九弦模模他的臉。「別怕,哥哥會努力活著,你幫哥哥下詔書,徵聘天下神醫好嗎?」

  「好。」

  「你要時刻注意自己的安全,別讓哥哥擔心,知道嗎?」

  「好。」

  「早點回去,不管到哪裡都要帶人,就帶……」

  「我帶壽河,他武功好。」連九楨搶先道。

  「好。」壽河是他的人,九楨耳根子軟,自己不在得有人給他吹吹風,另一方面也可護他平安。

  他但願自己能護九楨一輩子。

  連九楨一離開,連九弦迅速從床上跳起來,扯掉身上包紮的布帶,快步沖到隔壁屋子。

  他沒受傷,受傷的是蘇未秧,那一刀幾乎砍斷她的肩胛,當時溫熱的鮮血噴在他臉上那刻,他差點兒演不下去,只想張開眼用力抱住她,怒斥:你這個傻瓜,誰要你救?

  楚雲已經為她縫合傷口,用過藥後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撫模她的臉頰,連九弦低聲問:「都讓你去和那群女人周旋了,你還跑過來幹什麼?不懂明哲保身嗎?」

  她沒回答。

  他握住她的手,軟、嫩卻也冰涼,忍不住嘮叨。「你以為自己是英雄啊?挨刀不痛的嗎?母親沒有教會你,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保住自己的性命最重要嗎?你不知道犧牲是聰明人教傻瓜做的事,聰明人才不會那麼做……」他的口氣硬邦邦,但心越來越柔軟,因為有個女人願意為他捨命。

  看著她的眉眼鼻唇,不是最美麗的,也不是最清秀嬌妍、最有才藝的,把她丟進後院裡,她的不起眼可以保障一輩子安全。

  但這樣不起眼的她,勾他的魂、霸佔他的心,讓他只能看見她、聽見她。

  手指滑過她的鼻樑,他問:「為什麼?」

  為什麼捨命救他?為什麼把他看得比自己重要?為什麼要為他付出一切?他不懂這是什麼性子,難道沒有人教過她自私?

  他不懂她但懂自己,連九弦知道,他是踩進她這個坑裡了,並且沒有出坑的打算。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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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09: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與你同甘共苦

  連九楨沒有離去,而是到外院審刺客。

  看著跪在地上的頹靡三人組,他們的黑色衣服上血漬斑斑,頭髮散亂、眼神茫然,形容無比狼狽,顯然已經被狠狠招待過一頓。

  連九楨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上前就是一陣拳打腳踢,發洩過怒火後才喘著大氣說:「審吧。」

  姚水上前扯下三人面罩,在看清楚他們的五官那刻驚訝出聲。「怎麼會是你們?好好的禁衛不當,為什麼跑去刺殺王爺?」

  「你認得他們?」連九楨問。

  「回稟皇上,他們以前是宮中禁衛,因當差時聚眾賭博被踢出禁衛,王爺說禁衛是用來保護皇上的,萬萬不能輕忽差事。當時王爺憂心他們受命於他人,命屬下暗地調查,因此屬下對他們都熟。」

  姚水皺皺鼻頭,何止熟?對這次的十五名刺客,他都熟到能當親戚了。

  「他們是因為懷恨才主導這次暗殺?」連九楨訝問。

  姚水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皇上怎麼天真到……做出這種推論?離開禁衛又不會死,但組織起來刺殺衛王,死亡機率超過一半,他們腦袋又不是豆花做的!

  但他強力壓制白眼,恭順回答:「皇上說得有道理,不如讓屬下問問。」

  「你問吧。」

  背著連九楨,他冷眼看向三人。「趙勇,你家裡有父母、妻子和兩個兒子。林戚,你母親病著,全靠你們兄妹照顧。汪磊,你妻子懷著孩子,胎象不穩。你們可以選擇供出背後主使,也可以選擇讓家人陪葬,好好想想吧。」

  說完雙手橫胸,等待招供。

  三人面面相覷,片刻後趙勇說:「皇上說得是,我們就是懷恨衛王,才籌劃今日的行刺。」

  姚水再也忍不下去,直接把白眼翻上天空,他都把對方家人給點出來,擺明幕後黑手能以家人性命做威脅,他也可以,沒想到三人如此不受教。

  「來人,去趙勇家裡把他家人的右手砍下,一人一隻,誰都不能少,砍完後送過來,今晚就吃醬肘子。」

  「是,姚大人。」

  整齊的應和聲讓趙勇喪膽,聽見這話他哪還堅持得下去,連忙磕頭求饒。「我招,是承恩侯夫人讓我們做的,離開禁衛後承恩侯收留我們入府,從那之後我們便聽命于侯爺。」

  「還是沒說老實話,承恩侯憑什麼要收留你們?你們雖然武功不錯,但當差不盡責,都被踢出禁衛了,傻子才會收留。」

  姚水說完,目光射向汪磊,凌厲得幾乎將他的心臟射穿。

  汪磊稍稍聰明兩分,他明白倘若答案沒教姚水滿意,下一個斷手的就是他家老婆,說不定沒出世的兒子也得挖出來斷臂。

  「回大人,我們在當禁衛時曾收過承恩侯好處,要暗地窺探皇上和衛王,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稟報侯爺。」

  居然在他和三哥身邊安插眼線?連九楨震怒。「還有呢?說!」

  「衛王發現後,以我們當差賭博被抓為由逼我們離開,我們再三討論後決定回去找承恩侯,讓侯爺負責我們兄弟生活。」

  他們是受到暗示才回頭找上承恩侯,承恩侯有把柄在他們手上,哪敢不收留,這些日子本來過得也不差,誰知詹家會給他們安排這出。

  林戚猶豫著要不要把衛王對他們的「暗示」和盤托出,但姚水的銅鈴大眼死盯著他們……承恩侯已經得罪,要活下來只能順勢倒向衛王了。

  承恩侯窺伺帝君,三哥不但沒揭穿還處處維護,半點口風不露,可詹家沒想過感激,反倒要取他性命。

  連九楨氣到雙眼冒火星,恨不得立刻讓大理寺砍人。

  姚水道:「侯爺夫人不過是一介婦女,怎能想出如此惡毒的計策?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說清楚!再有一句謊言,你們就要變成家族罪人。」

  林戚瞬間讀懂他的表情。心苦啊,真的是侯爺夫人和詹公子主使,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

  重重往地上磕頭,他顫著聲音回答:「不是我們不招,實在是家人性命都捏在侯爺手上,求大人護佑他們平安,那麼就算是死,我們都願意把侯爺做過的惡事全數招出。」

  這是要講條件了?沒事,他們本來就沒打算拿無辜者祭旗。

  「來人,去把他們三家家眷全數請過來。」

  「是。」屬下領命離開。

  姚水接受條件了?三人鬆口氣,開始爭先恐後、滔滔不絕地將這兩年經手的、知道的、聽說的一股腦兒吐出來。

  原來承恩侯貪瀆的不僅是賑糧,還有修堤鋪路的公帑,原來那些查貪的欽差大人會死得不明不白,是因為有承恩侯作為內應對貪污者通風報信,原來衛王遭遇刺殺的次數多到令人髮指,原來承恩侯早就把自己當成地下皇帝。

  連九楨越聽越心驚,臉色青白交錯,這就是母后口口聲聲為自己著想的外祖父?這就是他們言語中的血脈相連?他們是想讓自己變成千古昏君啊!

  若非三哥暗中阻撓,現在的朝堂百姓會變成什麼樣兒?難怪他們處處針對三哥,矢志斷送三哥性命。

  「……所有的證據都收在侯爺書房的暗格裡。」林戚送出最後一句。

  「聽說侯爺蓋了個地窖,裡面藏滿金銀財寶,有這回事嗎?」姚水暗示。

  承恩侯視財如命,也是因為他除貪財之外沒有過度舉動,因此前幾年朝堂尚且不穩時,連九弦才會暫時把他擺著。不想嘗到幾年甜頭心越養越大,鬻官賣爵、謀殺朝廷命官,加上當年的殺父弑兄之仇,他決定騰出手來處理。

  「有的,但屬下沒見過,聽說裡頭的金銀財寶堪比國庫。」

  堪比國庫?呵呵,連九楨聲音冷凝。「姚水,朕命你立刻到大理寺,讓他們派人隨你去查抄承恩侯府。」

  「屬下遵命!」

  這天下午,五百名士兵將承恩侯府團團包圍,大理寺從侯府翻出來的罪證直接呈到皇帝跟前,雷霆震怒,皇帝一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為防太后出手搶人,他親自下旨,即刻將承恩侯和詹席炎推出午門斬首,府中女眷或發賣或充入教坊司,一一處置。

  皇上下了死令,倘若消息傳至清甯宮,興隆宮伺候的太監宮女全數處死。

  因此當太后得知此事時,詹家最後兩個男人已經人頭落地,他們的罪證被羅列成數十條,貼在城牆上公告百姓。

  太后暴跳如雷,怒責下人,為什麼皇帝那邊的動靜沒有送到跟前?

  這事怪不得眼線,死令一下,跟前伺候的自然得把嘴巴縫牢,眼線好不容易探得一二,正想往外傳,偏偏又有個眼尖的杜木時刻緊盯,跑出一個逮一個,跑出兩個抓一雙,一撈一個準兒。

  因此當太后怒氣衝衝來到禦書房時為時已晚。

  改變不了現況,太后只能指著連九楨鼻子一通咆哮,發洩怒火。

  從小到大的經驗讓連九楨看到母后脊樑骨就會自動縮半寸,如今憑著一股意氣做出如此重大決定,他哪有勇氣面對太后?

  太后見兒子眼神閃躲,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氣得抓起杯壺瓶盆、筆墨紙硯亂摔。「你有沒有腦子,為什麼一再被連九弦慫恿?到底你是皇帝還他是皇帝?」

  提到連九弦,想起他虛弱地模著自己的頭,聲聲句句交代自己要當個好皇帝,眼眶瞬間發熱,連九楨挺起胸膛道:「如果三哥還有力氣慫恿朕,朕自然不會滅詹家滿門。」

  「什麼三哥?你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就得死!真好啊,你為了一個臣子抄外祖家,你懂不懂孝道?懂不懂人倫?你還是個人嗎?」她越說激動,失控地揚起手怒攝連九楨巴掌。

  他沒躲,愣愣地看著親生母后,三哥的話不斷在腦子裡轉。太后、蘇繼北之間……或許三哥的遭遇很快就會落在自己頭上。

  腦袋瞬間清明,連九楨冷眼相望。「母后說得是,朕是君,承恩侯是臣,承恩侯犯下的罪罄竹難書,朕為什麼不能抄他滿門?如果母后不清楚承恩侯犯下何罪,朕命大理寺卿去清甯宮向母后講解清楚便是。」

  反正清甯宮很熱鬧,什麼外男都可以涉足。

  深吸氣,挺直背,連九楨頭也不回走出禦書房,再不多看太后一眼。

  太后望著兒子碩長背影,低頭看向紅通通的掌心,這個巴掌徹底打斷兩人之間的母子親情?

  恐慌浮上心底,她又想起……報應……

  「……皇上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肯見。」

  聽著杜木的彙報,連九弦吐氣。九楨是該長大了,沒人能為他遮擋一輩子風雨,事實雖殘酷,但他必須學習面對。

  「讓壽河盯緊一點,好好開解,別讓他生病。」

  「是。」杜木離開。

  連九弦重新坐回床沿,凝睇昏睡的蘇未秧。

  這幾天她始終醒醒睡睡、迷迷糊糊,眼睛剛張開不久又沉沉入睡。

  楚雲難得善良一次,他說:「傷口那麼大,要是清醒肯定痛不欲生,不如好好睡著。」

  藥不僅加了料,讓她大幅度減低痛苦指數,還甜絲絲的,讓人意猶未盡。

  連九弦問:「當初醫治我時,你的良心被狗吞了?」

  治療過程痛得他死去活來,要不是依靠著滿腔仇恨,或許他撐不下來。

  楚雲聳聳肩說:「誰讓蘇未秧合我眼緣,而王爺長得招人怨。」

  可惡,但連九弦拿他沒辦法,他們的關係不是主子下屬,而是朋友兄弟。

  在連九弦與杜木對話的時候,蘇未秧醒了。

  但她得裝睡啊,因為一不小心她就看見他那兩條殘障腿比正常人更有力氣。夭壽,秘密真的不是好東西,這麼重大的秘密……她一點都不想知道的好嗎?

  連九弦發現她的眼皮震顫,眼珠子在底下滾動,所以……

  該死的楚雲,又被擺了一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更換新藥湯卻不讓他知道,故意讓蘇未秧發現自己健步如飛。

  「醒來就張眼,別裝了。」怕被滅口?膽子這麼小還敢撲上來救人,腦子進水!

  呃,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所以……呵呵,蘇未秧張眼同時附贈一張巴結笑臉。「王爺,壞人抓到了嗎?」

  他沒回答,往上勾的嘴角帶著重大的不懷好意。「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我在想要不——」

  「殺人滅口?別別別,我的口我自己滅,我保證此事絕對不會往外傳,王爺別砍我,看在我已經被別人砍過的分上,行不?」

  她太激動,手臂一伸,拉扯到傷處,痛得齜牙咧嘴。

  「別亂動,不知道自己受重傷嗎?」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

  這意思是,他們交情不差,不砍了?

  「好咧,不動。」笑容繼續巴結中,雖然疼痛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這麼能忍?普通女子在這種狀況下不該淚水漣漣,哭著喊著要人疼?

  幹什麼忍耐?就應該哭哭鬧鬧激發他的罪惡感,替自己謀取更多好處才是正確做法。

  懂了,她不是膽怯也不是無畏,她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笨蛋。偏偏這個笨蛋,他心疼著、不舍著,他……痛了,在胸口。

  「王爺沒受傷嗎?」

  他精神飽滿、滿面紅光、行動自如……可那天他明明倒在血泊中?

  「你希望我受傷?」

  「天地良心,我哪會這麼壞心腸,我希望王爺四季平安、歲歲安好……」說著又要伸手臂對天發誓,展現自己的絕對良心。

  他搶先一步攔截下來,免得她又痛到齜牙咧嘴。

  又橫她一眼,他脫鞋上床,以自己當床墊,直接把蘇未秧抱進懷裡,箍著她的手,不允許她亂動。

  他沒說,但她知道,這動作有很多的寵溺味道,他對她越來越好。

  也許是被善待的經驗很少,也許是因為遺忘殆盡,一點點的好都會被她悉心珍藏,所以她認定蘇繼北是好父親,相信太后是好人,所以推翻認定讓她很傷心。

  而他,這樣好……她不確定自己該不該接下來,萬一到最後又被推翻呢?

  蘇未秧輕搖頭,現在不能分析,她正受傷中,理智容易被感情淹沒。

  「那些壞人怎樣?幕後兇手有抓到嗎?」

  「都安排好了,你不必操心,好好養傷就行。」

  「我娘那邊……」

  「派人去說了,她沒事。」

  「謝謝王爺。」她鬆口氣問:「這次我的表現好嗎?」

  「不好。」現在才想到討好處?遲啦!

  「怎會不好?我把詹家那群女人說得啞口無言,我還替王爺挨刀,人們都同情弱者,難道我沒為王爺爭取到同情票?」

  「我要同情票幹什麼?」

  「這樣百姓就不會相信詹家那票女人的胡說八道。」

  「嘴巴長在她們臉上,愛說就由她們去。」

  「眾口磔金啊,王爺掏心掏肺為百姓,我可不認同什麼為善不欲人知,做善事就要讓天底下的人通通知道才有意思。」

  這話……說得多不像話。「自己知道還不夠?」

  「不夠,我們不但要做善事,還要帶動風潮,善行成為楷模,才會有更多人群起模仿。再者付出就要得到回饋,做好事不得回饋,等同偷偷努力不讓人知道,這種人最欠打。」

  還牽扯到欠打了?他嗤笑。

  「有人老說自己天天玩樂、不曾上進,可科考卻拿了第一,還要假裝震驚,滿臉矯情說:『不是我,怎麼可能是我,我只是幸運罷了。』說,欠不欠打?」

  「講一大篇,繞過來繞過去,不就是想要強調『付出就要得到回饋』,你想要什麼?」連九弦還是讓了步,她想要好處,無論什麼他都給。

  蘇未秧嘻嘻笑開,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這點好。「我想開鋪子。」

  「怕本王養不起你?」

  「我也想依賴王爺,天天吃喝玩樂當個矯情貴婦,但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萬一王爺心中有了白月光呢?萬一後院繁華,我鬥不過千朵嬌花呢?我總得替自己留條後路。」她還有個娘親要養呢。

  鬥爭還沒有揭開序幕,就忙著替自己找後路?「不信本王會給你安排好後路?」

  「路這種東西,自己闖下的總是比別人安排的好,流下汗水,米飯更香。」再三研究過化妝盒裡的冊子,雖然沒有記憶但無比熟悉,她確定上頭載錄的胭脂水粉自己能夠制出。

  「知道了。」

  「知道的意思是……可以?接納建議?我可以大膽放手去做?」

  「做吧,如果整治後院的同時你還有多餘心力的話。」

  一彈指,她興奮得想跳起來,卻被他箍住,又一橫眼。

  「手臂不要了?」

  「我要,沒手怎麼制脂粉?」自失憶後,總算有一件不是被人推著做的事,值得開心。

  「吃點東西?」

  「好啊,餓了。」

  他把她抱到床邊擺好,轉身前指著她的鼻子恐嚇。「不許亂動。」

  「遵命。」得到允諾,她不介意當只乖鵪鶉。

  連九弦把食盒打開,將熬上大半天的人參雞絲粥端出來,拿起湯匙舀一口,吹涼,送到她嘴邊。

  這是在……餵食?被堂堂的衛王喂?

  見她不開口,他猶豫地調整一下動作。還是不吃?太燙了?連九弦又吹兩下,再送到她嘴邊,蘇未秧持續發傻中。

  「為什麼不吃?」連九弦問。

  「有……下毒嗎?」

  「你覺得我不懂感恩圖報?」

  「我父親是蘇繼北,嚴格說來,我們是仇人。」他有理由下毒。

  「他不是你父親。」他否決他們的父女關係。

  「養父也得喊一聲父親。」

  「你想認這門親?」

  「不想。」白癡才想認,就算她想認,蘇繼北能有父女親情?他的感情全給了後宮那位大仙女。

  「那不就得了,快張口。」

  「既然沒毒,王爺為什麼要紆尊降貴……」

  疼她寵她還錯啦?「現在你最貴,張口。」

  怎麼辦啊,他對她這麼好,萬一心動、珍藏上了,還能全身而退嗎?

  乾笑兩聲,蘇未秧張口含粥。天!她瞬間眉毛拉肚子,痛得糾結成團。

  這是粥?不對,是比毒藥還毒的米湯,怎會苦成這樣,人參不用錢嗎?誰家的人參粥裡人參比米粒多?

  她迅速將它們通過舌頭滑入喉嚨。「王爺確定它沒毒?」

  「沒有,吃!」她做作的痛不欲生可愛得讓他想笑,要不是手上握著湯匙就要掐上她的苦臉了。

  蘇未秧終於知道為什麼他非要親手喂,裡頭確實帶著強迫意味。

  終於吞完粥,再喝下藥汁,她抱怨。「我的嘴巴壞掉了。」

  「什麼意思?不舒服?我叫大夫過來。」連九弦神經緊繃。

  「沒事,我只是覺得藥甜、粥苦,不符合正常情況。」

  連九弦一哂。「沒壞,就是這樣。再吃一碗?」

  再吃?她猛搖頭。「王爺有沒有聽過,沒被刀刺死卻被粥苦死的苦主?」

  「沒聽過。」

  「史上第一例,王爺想親眼見證?」她像蛇吐信般舌頭在唇外攪和。

  他趁機往她嘴裡塞蜜餞,瞬間甜了……像他的笑臉。

  苦頭遠離,記憶裡只剩下甜滋味。

  這會兒她同意起太后的話,她確實更喜歡甜口。「還有嗎?」

  看她眼巴巴地望著他手中的小瓦罐,忍不住想逗弄。「有,講點讓人開心的來換。」

  「王爺貌若潘安,氣宇軒昂,風度翩翩,氣宇不凡,卓爾不凡。」

  「不喜歡。」

  誇外表太膚淺嗎?行!誇別的,反正她對自己的馬屁功夫有絕對自信,肯定能拍得又大又響亮。「王爺足智多謀,精明強幹,穎悟絕倫,天資非凡。」

  「不好。」

  接著她從美貌、智慧、武功、身材、性格……把他從頭頂誇到腳底板,可龜毛的他始終不滿意。

  不耐了,她認定他在找麻煩,忿忿道:「我不要喜歡王爺了。」

  抓到重點字,他勾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視自己。「你喜歡過我嗎?」

  對上那張好看到讓人心慌的臉,誰能不愛啊?她直覺回應。「當然喜歡。」

  行了,就是這句,這句讓他心情愉悅、心花怒放、喜不自勝。一顆蜜餞送順進她嘴裡,她嘴甜,他心甜。

  那抹甜味兒伴隨她入夢。

  他躺在她身邊,輕輕挪動她的身體,將她收進懷抱間,撫開她的碎發,撫過她淡淡的眉毛、長長的睫毛,撫過人中細碎的小絨毛,閉上眼睛,她的甜融入他的夢裡。

  太后想盯皇上不成,但皇上盯太后的眼線卻給安排下來了,他想知道蘇繼北是不是真把後宮當自家廚房,來去自如。

  沒想到才安排好,蘇繼北就為安撫太后、對付連九弦,頻頻進出清甯宮。

  此事令連九楨心力交瘁,但懦弱的他沒勇氣揭開那塊遮羞布,他害怕面對真相,更害怕面對太后的狂怒,只能暗自痛苦。

  外傳衛王中毒已深,恐怕撐不過這一、兩個月,他頻頻召集各部大臣進入王府,殷勤懇求官員們好生輔佐皇帝,確保連朝江山千秋萬代。

  身為岳父,蘇繼北當然要來,他到處走、到處觀察,不但要確定衛王情況不佳,還要確定自家女兒傷勢嚴重,兩人都挺不過這次橫禍。

  對太后而言,這是十幾日來唯一的好消息,讓她暫且鬆口氣。

  卓妡也來了,激動地抱住弦哥哥哭得不能自已,大有他去了自己立馬跟上的節奏,看得薛金等人難免動容。

  「卓小姐雖性子不好,但對咱們王爺的感情不容置疑。」薛金低聲道。

  「看在這分上,日後對她多包容些。」杜木同意。

  「也是,卓離也在主子麾下,都是一家人。」姚水點點頭。

  幾個貼身人都舉起贊成票,讓一旁聽小話的桃心很不爽,她氣呼呼進屋,對著床上的主子道:「主子,您該到王爺跟前看看,那個卓小姐實在不像話,未出嫁的姑娘竟然當眾摟抱王爺,連名聲都不要。」

  放下書,頂著一張沒有血色的慘白臉龐,蘇未秧緩緩吐氣。早知道的呀,對他而言,卓妡和後院女子不同,身分不同、情分不同,在大業尚未成功之前,連九弦對她無動於衷,但等他坐上大位複了仇就有心思了吧。

  屆時這位情分不同的青梅竹馬肯定會成為他的身邊人。

  她只能一再提醒自己,王爺王妃不過是演戲,理智告訴她,想要全身而退就不能失了心、放下感情,想要平安順遂就要遠離他的寵溺。

  可是,好難……

  目光落定在窗前的五斗櫃,布鴨一行、金鴨一行、玉鴨一行,同樣的間距和角度,很完美了,但是……不喜歡。

  重新來過。

  布鴨、金鴨、玉鴨間隔排列,頭朝同一方向、縱橫交錯,雖然大小一致,但質感相差很大,不協調。

  再重來,打散、重擺,再打散、再重擺……

  最後她把鴨子分成三堆,布鴨放左邊,頭朝外、目光朝外,玉鴨放中間,頭朝內、臉也朝內,金鴨放左邊,視線看向左邊。

  這樣協調多了,不同身分的東西就不該擺在一起,就像她和連九弦?

  「王妃,您怎還有心情玩鴨子,去王爺那裡看看啊,再不過去王爺都要被搶走了!」桃心急得直跳腳。

  她不在意後院那群姨娘,那是因為連侍衛都敢把她們趕走,下人敢那麼做代表主子沒把她們放在眼裡,可卓妡一來就登堂入室,抱著王爺牢牢不放。薛金他們甚至默許她的行為,這代表王爺也默許?

  「我不是正在『重傷昏迷』嗎?」

  模模肩膀上包紮的布帶,可以拆了,傷口痊癒得差不多,只不過身中「奇毒」,她必須持續昏迷。

  不曉得她那好父親有沒有開始計劃「生不同衾死同穴」這種事?

  借由女兒的同生共死,強化他與連九弦的關係,方便把他跟承恩侯之間的勾勾扯掉?

  「可是卓小姐……」

  「她與王爺是青梅竹馬之誼,這番表現很正常。」

  「孤男寡女,怎麼會正常?」

  「別多想了,王爺的事非你我能置喙的,眼下遇劫,還有個卓小姐悲痛欲絕、誓死不離,那是他的福氣。再說了,王爺是何等身分,身邊定然是千嬌百媚、死紫嫣紅,如果我各個在意,日子還要不要過?」

  「話是這麼說,可……」她就是覺得卓小姐很危險。

  「桃香最近情況怎樣?」她也太安靜了吧。

  「王爺剛受傷那會兒,天天想往那屋裡湊,被薛金他們攔下了,昨日侯爺上門,她與侯爺說了會兒話,現在與後院幾個姨娘走得很近。」

  是認定連九弦好不了,決定與後院細作合作?

  比起後院姨娘,身為貼身丫頭,她確實更有機會靠近主院打探消息。虧得之前還對王爺勢在必得,才多久時間就換了張嘴臉,說到底還是卓妡更好,至少真心實意、情分不改。

  「桃心姑娘,王爺該用膳了。」姚水在外頭敲門。

  蘇未秧一笑,這是要將人支開,連九弦想見自己。

  「我馬上去。」這邊回答完,桃心低頭喃喃自語。「奇怪,自王爺受傷,他怎老要喝奴婢做的粥?奴婢的廚藝只是差強人意。」

  「被王爺青睞還不好?桃香求都求不來呢,快去吧。」蘇未秧安撫。

  桃心離開後,她迅速套好衣裳,往連九弦屋裡走,卓妡已經離開,屋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

  連九弦望著她,想起徐火說——王妃又在給鴨子排隊。

  是不安嗎?為什麼?知道他沒傷沒中毒,知道他雙腿完好,為何不安?她把鴨子分成三堆,是想要涇渭分明?

  「過來,吃了。」他把人參雞粥推倒她面前。

  又來?一天一碗,不怕她補過頭?

  「可以不吃嗎?」她弱弱問。

  「你受傷,需要補補。」

  「人參很貴,不需要天天來一回,對吧?」口氣更弱兩分。

  「這點錢,本王看不在眼裡。」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積沙成塔,勤儉是良好的德性。」

  湯匙在碗裡撈兩圈,和之前一樣,人參碎比米粒還多,又是苦到要人命的養生補品。

  「只要吃進肚子就不浪費。」

  「可、可……真吃不了啊。」她猶豫再由猶豫,昨晚作惡夢,夢見人參化成人形要追殺自己。「要不,換個廚子?」

  換個不那麼奢侈浪費的好廚子?

  連九弦皺眉,真有這麼難吃?是挑嘴吧,人參粥呢,多少人想吃還吃不到。

  「你一口、我一口,我幫你分一半。」他說。

  聞言展眉,她笑道:「這麼好,行。」

  蘇未秧迅速舀起一小匙,飛快放進嘴裡,咬也不咬直接咽下去,然後舀上滿滿一大匙送到他嘴邊。

  他張口吃了,細細咬、慢慢品,有點苦但也還好,何況共用一支湯匙,他在粥裡品嘗到她的味道,是淡淡的甜。

  他二十四歲了,第一次覺得女人是甜的,甜得想要一嘗再嘗。

  她看好戲似的盯著他,想看他眉眼鼻唇皺在一塊兒。但是……沒有?他的味蕾壞掉了。

  「不覺苦嗎?」

  「不會。」

  「你說謊。」

  「沒有,治腿拔毒,我喝的湯藥比這個苦上數十倍。」

  「你不是沒中毒?」

  「當年我從濮城被送回來時雙腿已廢,詹憶柳既想用我輔佐九楨治理朝政,卻也不放心我強大後把九楨踢下龍椅,因此邊讓太醫為我治腿,邊在藥裡下毒,如果不是楚雲,我早就沒命了。」

  他好慘……心疼了。

  小小力地挪動椅子向他靠近,蘇未秧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握住他的手,送出笑臉,但心揪得很緊,酸漲得難受。「現在都治好了嗎?」

  「腿腳治一年就好了,武功花兩、三年才逐漸恢復,至於身上餘毒,兩個月前已經拔淨。」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轉。」

  「我知道。」他舀起粥湊近她嘴邊,她乖乖張口,還是覺得苦,但這次有個苦上加苦的男人杵在跟前,她沒臉喊苦。

  「不苦了?」他含笑問。

  「苦。」

  「怎不抗議?」

  她乾巴巴笑開。「咱們是夫妻,我嘗不了你嘗過的苦,至少可以選擇與你同甘共苦。」

  說完自己舀一匙放進嘴裡,拉開笑眼。「苦,但沒關係。」

  他被她的傻樣給弄笑,她是個善良的女人,而不善良的他需要善良陽光時刻照耀,有她在,很好。

  「我需要你幫忙。」

  「幫什麼忙?」

  「幫我的屬下易容,我需要他們潛伏在對手身邊尋找證據。」

  「不是說當年的證據都銷毀了?」

  「對,濮城一役找不到證據,但先太子的死也許能找到。」

  武官和文官最大的不同是文官心思細膩,他們擔心秋後算帳,因此定會留下證據,用來箝制詹憶柳。

  「好,不過我必須看到正主,找出他們的面目特徵。」

  「沒問題。」

  「最近你很忙嗎?」

  連九弦病重的消息傳揚出去,權力即將重新分配,大臣們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未來走向,於是門前冷落車馬稀,過去風光的衛王府漸漸乏人問津。

  「你覺得呢?」明知故問,不就是想出去玩,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我們喬裝改扮出去逛逛,可以嗎?」成天關在屋裡裝病,真的閑得發慌。

  「沒有什麼不可以。」他也想與她並肩齊行。

  說走就走,人生第一次約會,他開心,她快意。

  蘇未秧丟掉的記憶很多,他打算一點一點為她豐富新記憶。

  櫃子後面的空間很小,兩人身子靠在一起,緊密無縫。

  連九弦必須極力隱忍,才能壓制隱隱上升的,而愣頭青小姐只覺得他的胸口很好躺,同樣的聲音剛聽還會臉紅心跳,聽久了只覺得昏昏欲睡。

  確實很久,床上翻滾的男女已經大戰三回合,還沒有消停的打算。

  蘇未秧無奈地打個呵欠,扣住他的腰,把頭往前靠,把全身重量送上,在他掌心間寫下——

  「還要多久?打雞血了嗎?怎麼都不累?」

  他在笑,隱忍地笑著,胸口一震一震地,害得她的頭跟著震。

  聞著他身上的薄荷香,那是提神醒腦的氣味卻讓她的頭發暈、腿發軟,想直接癱掉。

  「不知,他們體力旗鼓相當。」

  連九弦突然想到,要不要讓她多吃幾個月人參粥,好讓兩人的體力也旗鼓相當?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加速,升級,某個地方逐漸蘇醒。

  蘇未秧發現了,想退開卻沒有空間,於是他的喘息傳給她,他的心跳震動了她。

  隨著外面的申吟聲越來越大,他的體溫逐漸升高,她的臉越來越紅,握住她的手心像烙鐵,燙得她心慌。

  他刻意裝沒事,努力轉移注意力,在她掌心寫下——

  「在想什麼?」

  她也想借由打屁轉移亢奮心情。

  「想腎虧,那男人活不過五十歲。」

  他低低笑著,胸口再度震動起來,極力克制過的,只有微微震動,她卻覺得地牛大翻身,整個人站不穩。

  「徐太醫今年已經五十三歲。」

  五十三歲還這麼好邑?保養有道,不知吃了什麼大補藥?」

  「想知道?以後給我用?」

  呃……這個暗示太明顯,明顯到很犯規,她不知如何回應,身體緊繃,試圖後退。

  他不滿意,在她身後的手臂一收緊,將蘇未秧壓回懷裡,兩手扣緊,他要與她融為一豊。

  這個「融為一體」讓她喘息不定,衝動地想要升等關係?但是紅火似的卓妡浮上腦海,替她清理出兩分清明,不可以的……她告誡自己。

  終於鼾聲響起,戰火平息。

  他們對視一眼,走出櫃子後頭,連九弦迅速上前點了兩人睡穴。

  「女的。」他說。

  她點頭,上前細細觀察,他也沒閑著,用她做的炭筆在紙上勾勒,兩刻鐘後他畫好了,她也記起來了。

  收妥畫紙,他抱住她的腰,飛出徐家院牆。

  回到王府,某人想耍浪漫,不抱老婆回屋,反倒停在涼亭上方。

  今天的月亮很圓,確實很適合背背詩、說說情話,交流一下夫妻感情,只是……丑時過去,滿府上下都該入睡了,還有人忙碌著。

  遠遠地,梅姨娘提著燈籠從小徑上走來,桃香等在涼亭裡,她有點焦急,來來回回走。

  一進涼亭,梅姨娘立刻說道:「侯爺交代的事——」

  「我知道,但王爺屋子日夜有人守著,我根本進不去,怎麼動手腳?」

  「你家主子呢?」

  「還昏著,一天醒來不超過一個時辰,太醫說毒入膏肓,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桃心天天哭不停,煩都煩死了。」桃香抱怨不已。「真不懂,王爺都病成這樣子,侯爺幹麼非要動手,再等等就水到渠成了呀。」

  太醫都說最慢不會超過兩個月,幹麼逼她們冒險,萬一被發現她們還活不活?

  「太后想垂簾聽政,侯爺想當輔國大臣,但皇上打死不點頭,非說王爺一定會痊癒。」

  梅姨娘心裡更苦,要不是家人被掌控,她何必在此耗費青春。

  「好吧,我再試試,但我真沒把握。」

  「盡責便是,暗地裡不知有多少眼睛瞧著,倘若什麼都不做,就怕……」梅姨娘歎氣。

  桃香很恨,侯爺說香露是用來誘惑男人的,她早早用了,小姐卻半滴沒碰。她身上確實有了香氣,她樂津津地等待王爺寵倖,沒想到王爺出事後侯爺上門,卻告訴她香露是毒,沒有解藥自己活不久。

  天瞬間塌下,本以為是至高無上的富貴,不想竟是一場騙局,她不甘心!

  本以為同樣的東西侯爺也給了小姐,肯定沒問題,哪曉得……小姐知道那是毒吧?所以才沒用,原來是她與侯爺合力設計自己。

  「知道,時辰不早,回去吧。」要是讓桃心發現自己不在屋裡,肯定又要挑事。

  她們離開後,連九弦與蘇未秧互看彼此,久久不發一語,想笑卻笑不出來。

  「今天的月亮真美。」她丟出一句風馬牛不相關的話。

  大笑,她真的很不會安慰人。「沒事,很多人想害我都沒成功。」

  他懂她的蹩腳安慰法?蘇未秧苦笑,「我知道,但是感覺很差。」

  「沒那麼糟,耍得他們團團轉也挺有趣。」

  好可憐啊,他居然要從別人的謀算中尋找樂趣?更同情了,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掐,二度用上蹩腳安慰法。

  他依舊明瞭。

  「你打算給桃香機會嗎?」

  「是。」畢竟蘇繼北別的不行,尋來的毒藥都非常符合楚雲胃口。

  「你這樣會不會讓他們太驕傲?」

  「爬上頂端再掉下來,會更痛。」

  「那就讓她們更痛。」她挺直背脊,朝他拍拍自己的肩膀。

  「做什麼?」

  「累的話,借你靠靠。」

  轟地一聲!一團火襲來,熱了他的心。

  父母兄長相繼離世,留他在世間踽踽獨行,會累的,也想過依靠,卻沒有人肯出借肩膀。

  看著她單薄的身子,明知道她很弱、很傻,卻突然覺得她比牆更堅實可靠。

  不指望她遮風避雨,他只想稍事休息,所以歪了頭,靠上。

  他聞到她身上的馨香,而她聞到他的薄荷香,體溫濡染,香氣交融,他們在月光下相互依靠,在艱困複雜的環境中享受片刻單純。

  「我娘說,如果一個女人願意給你依靠,代表她很喜歡你。」

  一怔,蘇未秧想說:是啊,我很喜歡你。

  但她沒有說出口,因為想給自己留兩分餘地,如果……她的喜歡不能成立,她願意把喜歡留在心底。

  側過頭,看著閉眼的他,表情分外平和安詳,上揚的嘴角彰示心情不錯,於是她在微笑中沉默。

  連九弦沒有聽見她的反駁,他樂觀認定,這叫做默認。

  她默認自己的喜歡,也默認他對她的好,所以他會對她更好,好一點、再好一點、更好一點……

  這邊一點那邊一點,無數的一點加在一起,他對她的重要性將會遠遠超過卓離。

  這天過後,夜裡他們在不同人家裡逛著,認人、畫人,將各家後院姨娘換上新人。

  白天,他們窩在屋裡裝病,吃粥、喝藥兼閒聊,相處的時間長了,兩人處出許多默契以及熟悉。

  她知道他小時候許多故事,有趣的、新鮮的、記憶深刻的,她知道在有兩個哥哥保護時他可以多天真調皮。

  而他知道對於失去記憶的過去,她有說不出口的不安,總覺得丟失了什麼。

  她不知道,但連九弦知道,他知道她失去的是愛情,想找回的也是愛情,但他不願意她知道。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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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10:1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清理後院立規矩

  這天午後,連九弦終於從徐太醫和劉達的外院裡拿到兩疊厚厚的證據。

  細讀兩遍強忍恨意,他說:「可以了。」

  與此同時,桃香完成指令,向武安侯府送出好消息,而一名自稱楚雲的神醫揭下告示,前往衛王府。

  第五天,王妃奇跡似蘇醒,整個人精神奕奕,好像從來沒有毒物入侵,神醫還信誓旦旦說他不但能把王爺身上的毒解除,還能治癒他的雙腿。

  天大的好消息啊,王府上下歡天喜地,而等待衛王歸天的太后被這個消息亂了心。

  她好不容易逼迫兒子下旨,令蘇繼北接任輔國大臣,誰知聖旨還沒寫好,衛王身體就要痊癒?那個楚雲是何方神聖,怎敢大言不慚?

  太后氣急敗壞、六神無主,派人到處尋找長年在外的吳青子。

  王府裡面有人歡喜自然有人發愁,王爺好沒好尚且看不出端倪,倒是王妃天天在院子裡逛花園,滿臉春風得意。

  嚇壞的人不少,桃香是第一名,她還以為大事既成,只要耐心等待蘇繼北送來救命解藥就行,誰知道會蹦出一個神醫。

  王爺治好之後她還有活路嗎?現在改弦易轍、另投光明還來不來得及?

  蘇未秧又收到一袋銀鴨子,雕工很好,一根根羽毛栩栩如生,眼睛用黑曜石鑲著,看起來又可愛又聰明,讓人愛不釋手。

  這次的鴨子是連九弦親手排的,金鴨玉鴨銀鴨布鴨一隻接著一隻排圈圈,看起來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他霸道的說:「不許動,他們要以這個隊形成團。」

  不只送鴨子,她床上堆滿綾羅綢緞,身上金釵銀釧玉珮無數珠寶琳琅滿目,教人晃瞎眼。

  她滿臉無奈,指著自己對連九弦說:「我至少胖了十斤。」

  「無妨,你瘦。」

  「等頸子折了,可以再添數百斤。」躺在床上嘛,用金銀錠子把她埋起來都不成問題。

  「你不喜歡?」

  「你認為我該喜歡?」她也不爭辯,直接把身上配件摘下來,一個個往他身上戴,他的頭才剛半滿呢,他就連叫兩回,戳到頭皮啦。

  「知道了?感同身受了?」蘇未秧看好戲似的追問。

  「我錯了,我以為女人都喜歡。」他舉雙手投降。

  「那是因為她們沒別的東西可以喜歡。」

  「好吧,那你呢,喜歡什麼?」她才開始想,就聽見他接著說:「我知道了,你喜歡我。」

  丟下話,連九弦不由分說地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我不重,對吧。」

  是不重,是溫暖,也是……身子往後靠去,她越來越喜歡他的懷抱,他是她難以拒絕的誘惑。

  她道:「你是王爺,應該莊重。」

  連九弦笑而不答。是的,他也發現了,在她面前,他又是那個不經世事的十六歲少年,調皮、開朗、不莊重。

  窗外,一隻鴿子飛入王府後院,她問:「最近老有鴿子進進出出?附近有很多人養鴿子嗎?」

  連九弦敲上她腦門。「沒聽過飛鴿傳書?」

  蘇未秧恍然大悟,神醫消息傳出去,各路人馬都想確定真假,便卯起勁來與後院的棋子姨娘傳遞消息。「不制止嗎?」

  「你想制止?」

  「當然,家醜不外揚,哪有事事讓旁人知道的理兒。明天起不吃人參粥,我要餐餐喝鴿子湯。」

  他呵呵大笑,捧起她的臉,用力往她額頭親下去。「我懷疑,你只是不想吃人參粥。」

  啵地一下,她被親懵了,看他的眼神呆滯。

  連九弦笑得更歡騰,再親又親,次次親的全是臉頰,親一下喊一句「回神」。

  問題是這種親法,只會讓她更傻啊……

  等她終於反應過來,這才往後退開,嘟嘴指控。「你占我便宜。」

  「是,我占你便宜,這樣不應該更不合理。」上前兩步,他把自己湊進她嘴邊。「你把便宜占回來吧,我保證不反抗。」

  這……她家王爺變了。

  就在她滿臉通紅不知所措時,桃心推門進來,咻地一聲,連九弦飛到屋樑上。

  桃心面色不豫。「姨娘們堵在院子口,吵著要給王妃奉茶。」

  蘇未秧撇撇嘴,她還沒準備好刨刀就有人排隊上門等著讓她削?也行,擇日不如撞日。

  「讓她們在問花亭等著吧,我馬上過去。」

  桃心出去傳達指令後,蘇未秧搬出化妝箱,用最快的速度給自己上妝。

  連九弦跳下屋樑站到她身旁,已經無數次看她化妝了,每次看每次都覺她的手藝是鬼斧神工,應該永世流傳。

  底妝素淡,她給自己畫出兩道長長的濃眉以及微微上挑的眼角,這讓她的眼神看起來無比堅毅銳利;她選擇大紅色口脂,襯托出棱角分明的輪廓線,再利用高聳的髮髻增加威嚴感。

  蘇未秧換上正紅色衣袍,把剛才拿來懲罰連九弦的珠珠串串重新安裝到身上,轉眼膽小秧變成強人秧,目光掃過,凌厲得令人膽寒。

  現在的她不像十五歲的少婦,更像二十幾歲的貴婦,有點顯老了,但她需要一點年齡來鎮壓場子。

  她一旋身,對連九弦笑道:「看好囉,看我怎麼幫你整頓後院。」

  桃心走到院門前,發現桃香也在人群中間四下張望。

  她當自己也是姨娘?算了,她已經放棄桃香,王妃說得對,道不同不相為謀,既然她已經做出決定,就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王妃請各位姨娘到問花亭候著。」

  「為什麼去問花亭?我們可是要進落霞院給王妃奉茶的呀。」重點是要找機會看看王爺的狀況。

  「王妃不堅持每位姨娘都得過去,不想去也行。」桃心記牢主子的話——不與她們起干戈,免得無事生非。

  「你一個低賤丫頭,一再阻止我們進去,到底是何居心?」常姨娘問。

  「神醫正給王爺治病,姨娘們吵吵鬧鬧,要是打擾到神醫誰要負責?」

  「王爺是我們的主心骨兒,我們也關心王爺的狀況。」

  「若各位姨娘對王爺的病情有疑問,可以親自請示王妃,至於落霞院不是各位姨娘可以涉足的地方。」

  「我們比王妃進門早,日後要以姊妹相稱,你個賤婢竟敢代主子發言?」

  「可不就是,桃心,你才當幾天丫頭就當自己是主子?我也是在王妃身邊伺候的,對王妃的性子再瞭解不過,王妃溫和寬厚,豈會拒人千里?」

  侯爺已經下令,她必須儘快將功折罪,桃香算准桃心嘴笨心實、性子敦厚,多擠對幾句她就能趁亂闖進落霞院。

  「沒錯,肯定是你假傳聖旨,我們一起進去同王妃說分明,這種自作主張的丫頭千萬不能留……」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跟著往裡擠,桃心哪裡推得贏,她正慌著,突然這群人齊刷刷往後退,有退得不夠快的還被人擠倒在地。

  桃心轉頭,發現姚水一柄長劍抵在桃香脖子上,輕輕劃過,鮮血迅速從傷口滲出,真是粗暴啊,但也真有用。

  見血啦!姨娘們嚇得雙腳發軟,連半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傳王妃的話,各位姨娘請到問花亭等候。」

  同樣的話從姚水嘴裡說出,沒人敢質疑,眾人爭先恐後往外跑,深怕跑得不夠快不夠遠,下一道傷口就會出現在她們身上。

  桃香歎氣,王妃說得沒錯,這是個看實力說話的世界。

  「多謝姚護衛。」桃心曲膝為禮,轉身前往問花亭佈置。

  原地只剩下桃香與姚水面面相覷。

  桃香垂眸、緊張地盯著長劍,姚水冷眼看她,心想同樣是丫頭,怎麼性子相差那麼多?

  「姚護衛,我錯了,你可以鬆手嗎?」

  他輕聲問:「王爺讓我問桃香姑娘一句——要死還是要活?」

  「要活。」

  「你在王爺香爐裡加了東西,這種背主奴才,有什麼資格活?」

  他們知道了?雙膝一軟,桃香跪倒在地,轉眼間冷汗涔涔濕透後背。

  「饒命啊,我也是身不由己,武安侯給奴婢下毒,倘若奴婢不照侯爺的話去做就活不了了。」

  「不就是香露?在楚神醫眼裡那是小菜一碟。」收起劍,順勢收起滿身凜冽,姚水道:「若你能將功贖罪,楚神醫自會幫你解毒,若是無法……」

  「我能!可不可以請楚神醫先幫我解毒?」她回答飛快。

  「你以為你有資格談條件?別告訴我梅姨娘沒跟你說過,蘇繼北是怎麼對付沒有用途的廢棋。我數到三,你可以好好想想。一、二……」

  「我做!」她大喊一聲,「王爺要我做什麼?」

  威脅一棵沒骨氣的牆頭草,實在沒有成就感。姚水歎氣,在她耳邊低聲交代。

  桃香越聽越心驚,眼睛瞠大,這是……秘辛……

  十三個,一個都沒少。

  蘇未秧看著千嬌百媚的窈窕淑女們,心裡默記王爺給的名單,稍稍做過分類後,她板著臉孔道:「這茶本王妃早就該喝,這後院更是早就該整頓,只不過一連串事情發生,倒是耽誤了。」

  入王府之前,劉姨娘曾在賞花宴中見過蘇未秧,知道她的性格軟弱好拿捏,只是今天的她和記憶中不一樣,是做張做致嗎?

  她試探道:「耽誤無妨,但姊姊妹妹們都擔心王爺的身體狀況,可否請王妃安排我們輪流去王爺身邊侍疾?」

  這位是二級戰將,後面的大樹是太后娘娘。蘇未秧在心裡默記。

  「這是眾位姨娘商議出來的結論嗎?」

  「是,王爺是我們的頂樑柱,若他有個萬一,我們還能依靠誰?姊姊妹妹們都嚇壞了,偏偏不能進落霞院半步。」

  這位楚楚可憐的楚姨娘是邱尚書的入,承恩侯府一脈,如今承恩侯已經倒臺,不知道和誰的勢力結合。

  「明白了,在這之前本王妃想問問,有沒有人想離開王府到外頭另尋良人,重新生活?」

  所有人大吃一驚,她們想過王妃各種整頓法,獨獨沒想到這招。

  「不急,慢慢考慮,你們可以商量一下,兩刻鐘後再告訴我答案。」

  撂下話,蘇未秧拿出話本,慢條斯理翻著,看兩頁喝一口水、吃一顆葡萄,像紈褲子弟似的,享受桃心的全方位服務。

  桌上一堆碗筷,盤裡盛滿菜肴點心,旁邊還擺著兩壇酒,本打算聊得愉快,眾人同意解散後邀請大家坐下來吃一頓送行宴,但餘光掃過,多數人的表情彷佛是……不太樂意?

  梅姨娘鼓起勇氣走到蘇未秧面前,口氣冷硬、表情更冷。「王妃這麼做,可曾知會過王爺?」

  「為什麼要知會王爺?朝廷是王爺的天地,後院是本王妃的主場,各司其職、互不干擾,才能好好撐起王府門楣。」

  天地?主場?各司其職互不干擾?這話說得夠囂張,他喜歡。

  蹲在樹梢頭的連九弦笑得雙眼眯成一條線,他下定決心要讓她的不安恐慌全數消滅,要擴大她的膽量,鼓勵她的囂張。

  「難道王妃不怕王爺怨恨你氣量狹小?」

  「怎麼會呢?身為夫妻要信任對方才能合作無間,王爺不會計較我的胸襟,同樣的,我也不會批判王爺的城府。」

  「王妃一入門就清理後院,不擔心善妒聲名遠播?」

  「我是善妒,既是事實,自然不怕旁人說道。」

  「你、你……」梅姨娘怒極,王妃不照牌理出牌,太難接招。

  「別你你我我的,不需要懷疑,我在此向大家證實,我天性善妒,眼底容不下沙子,只不過這有先決條件的,想得到我的嫉妒並不容易,那得先讓我看得上眼,入了心,否則別說三妻四妾,就是十妻二十妾又幹我何事?」

  「你們被我針對的確有點無辜,但這對王爺卻是大大的好事,找著機會恭喜王爺吧,他已經成功擄獲本王妃的心。」

  噗!他猛然捂住嘴巴,差一點就繃不住笑翻摔下樹。恭喜嗎?他真得到她的心了嗎?目光釘在她身上,越發離不開了。

  妖言惑眾啊,如此傲慢、如此偏執,她以為自己是誰?「王妃就不怕千夫所指,遺臭萬年。」

  「千夫?別人的丈夫指不指關我啥事?只要我家王爺樂意就行,至於遺臭萬年就更不必啦,是香是臭,我只在乎我家王爺評論。」

  「你就這麼有把握,王爺知道你的動作後會視而不見?」

  「什麼?他要是敢視而不見,我定與他翻臉!他必得大力支持,表現出正確的態度才成。」

  「你簡直是潑婦,沒有半點婦德!」

  「婦德一斤多少錢?你的婦德是讓王爺多看你一眼,還是愛你愛得無法自拔?奉勸常姨娘一句,沒有用的事就別堅持了,別成天抱著婦德搞自戀。」

  「粗魯不堪、無德無品,你這種人沒有資格當王妃!」

  「或許真沒資格吧,可誰讓我八字好、命帶富貴,我也沒想要嫁給王爺,可太后娘娘一紙懿旨就定了我的終生,幸好王爺條件還不差,勉強讓我一見鍾情,心甘情願為他守住後院這一畝三分地。」

  「呃,這位……某姨娘,你這麼生氣,不會是嫉妒本王妃吧?實話說,嫉妒也沒用,誰讓你前世箍門,捨不得燒好香。」

  「你藐視禮俗、破壞規矩,視禮教於無物,定會遭世人不齒。」常姨娘怒吼。

  「你在誇本王妃獨樹一幟、別具匠心、苦心孤詣、別出新裁、除舊革新?行,收到了,謝謝你的認同。」說完,她不再理會常姨娘,揚聲對後頭聚在一塊兒的姨娘們喊話,「兩刻鐘到了,有想退出王府後院的嗎?請上前一步。」

  幾個早就被認為是無用廢棋的,以及過去背靠承恩侯府的女子上前,雙膝跪地,道:「謝謝王妃成全,我們願意離開王府。」

  「行,收拾好之後到帳房領取百兩銀票,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謝王妃厚賞。」她們心存感激,沒想過做為一顆棋子還能得到善終,磕三個響頭後起身離開。

  看著她們鬆快的腳步,蘇未秧跟著鬆口氣,幸好這群當中還有幾個聰明人。

  視線掃過留下來的七個,蘇未秧眼底浮上同情。「既然你們選擇留下來,那麼你們口口聲聲的規矩就得建立起來。第一,方才常姨娘、梅姨娘與某姨娘對本王妃說話的態度,那是以下犯上,不能輕縱。來人!一人掌嘴二十。」

  梅姨娘、常姨娘和「某姨娘」沒想到,她轉眼就喊打喊殺,本想喊幾句冤枉,再哭個幾聲,可六名粗壯嬤嬤上前將她們的手腳壓制,下一刻啪啪啪,大手拍上臉頰,一下緊接著一下,熱辣辣的,痛得淚水來不及流一張臉已然腫成豬頭。

  連九弦看見蘇未秧皺眉頭,手心在桌子底下顫抖,她在心虛、在害怕,善良的她無法忍受這種場面,可卻為他逼迫自己心硬——連九弦很心疼。

  「主子,打完了。」

  「架到一旁,別讓她們暈倒,得聽清楚本王妃的話才行。」

  「是。」

  連軟腳的機會都不給,嬤嬤們把三人拉到一旁,敢裝死就狠狠掐軟腰肉,痛得她們瑟瑟發抖卻不敢暈。

  喝一大杯水,咽下恐懼,她用盡全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凌厲。

  「我要說的第一點是福利,把你們院子裡的鴿子交上來,明天給你們燉鴿子湯補身子。

  不過要是以後還有人喜歡養小鳥,那就很抱歉了,被抓到一次就得到地牢裡待兩個月,不怕的話儘管嘗試。」

  「王府裡有地牢嗎?」有個不怕死的愣頭青跳出來說話,不過至少「掌嘴二十」讓她的口氣溫和小心,目光謹慎恭謹,看來多少還是有學習到。

  是沒有地牢,但……蓋唄,她家王爺一天一根人參都讓她啃了,蓋個地牢能花多少銀子?

  「有的,喬姨娘哪天想去參觀,可以試著破壞本王妃訂下的規矩。」

  她視線一掃,喬姨娘立刻龜縮。

  「第二點,王府太大開銷太多,家族要富,首重開源節流,從明天起關閉幾處院落,你們全搬到落霞院住,住得近也好彼此照顧,要是有人做了不恰當的事就互相提醒彼此關心,畢竟同為姨娘,不是親姊妹卻勝似親姊妹,終究要禍福與共。」

  這是要搞連坐法,一人壞事,眾人一起升天?但落霞院……

  「那裡是主院,是王爺王妃的住處,我們不過是卑賤之人,怎能僭越。」

  「落霞院夠大,能讓你們全部住進去,何況剛才你們不是想盡辦法擠對桃心,就是為了要進去逛逛?現在遂了你們的意,有沒有很開心啊?」

  這番操作是為啥?她們傻了。

  「第三,以後沒事就在院子裡繡繡花、彈彈琴、寫寫字、畫畫圖,別老往外跑,萬一迷了路、礙著本王妃的眼,我也不是太喜歡打人板子,可視力健康需要維護,若是……唉,也只能抱歉了。」

  「這樣的話,我們豈不是永遠都見不著王爺?」楚姨娘眼睛一眨,眼淚順勢落下。

  「是啊,我不是說過?我善妒。」

  「可當初我們進王府是要伺候王爺的,王妃這樣做,我們還有盼頭嗎?」

  「盼頭剛剛給過你們,是你們自己要放棄的,我也沒辦法。」

  「可妾身與王爺朝夕相處,情深緣厚,王妃生生拆散,太強人所難。」

  「這樣啊?那明天我命工匠照王爺的模樣雕木人,前面寫連九弦、後面寫衛王爺,給楚姨娘一點盼頭、解解相思。呃……是要雕一個大家輪流有盼頭,還是要一人一個,先說清楚,別事後又有意見。」

  「這……我們是要木雕泥人嗎?我們是要活生生的王爺啊!」

  「夠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們誰沒想過辦法試著把活生生的王爺弄成標本?我不正面揭穿是留給大家一點體面,還非要自取其辱,真是不自重。」

  她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把話挑明瞭說?

  她們不想要木雕泥人,現在卻一個個變成木雕泥人,嚇得再也說不出話。烏鴉安靜下來,顯得分外地歲月靜好,她喜歡!

  蘇未秧把謄抄好的「家規」交給桃心,讓她發給每個人。「大家打開看,共有十五條,不多,很好記,當中最重要的幾條我用朱筆標注出來了,請特別注意,千萬別犯界,否則就太對不住各位啦,到時候連地牢都甭想住,我會直接讓你們移居亂葬崗。」

  視線逐一掃過,該恫嚇的恫嚇過了,皮厚不怕死的恫嚇也沒用,就等著日後犯錯一併處處理。

  不過……她調皮地抓起一根筷子,朝劉姨娘勾勾手,把筷子交給她。「折斷。」

  劉姨娘不敢不聽命,乖乖把筷子給折了。

  「很好。」她數七根筷子,這次沒交給劉姨娘,而是自己攥在手中,兩手一使勁掰斷了。

  好大的力氣,姨娘們不敢置信地盯著斷箸看,眼球幾乎要滾出來,彷佛她折斷的不是筷子,而是她們的頸椎。

  「知道這代表什麼嗎?」目光掃過眾人,被掃到的連忙搖頭佯裝懵懂,蘇未秧輕笑,又道:「代表就算你們通通加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對手,陰謀?詭計?省省吧!」

  在無數次的嬌呼壓抑之後,七朵花像喪家之犬般一個個垂頭垮肩緩步回去搬家,有人頻頻往後望,現在改變選擇還來不來得及?

  都走了,蘇未秧坐沒坐相地歪在桃心身上,邊吹著微風邊享受紈褲幸福。

  在主子的示意下,薛金進涼亭把桃心調走。

  連九弦從樹上跳下來,拍拍拍……激勵的掌聲嚇得蘇未秧一機靈,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好大的威風,不愧是本王的王妃。」

  蘇未秧歎氣,把雙手伸到他跟前,無辜道:「裝的,我的手還在抖。」

  「還是經歷得太少,多歷練幾回就不害怕了。」

  「這種經歷?還是少點吧。」她把掌心放在裙裾邊磨蹭,抹掉上頭微濕的汗水,天曉得她有多裝,害怕呀,怕被一群雌虎群起攻擊。

  「在她們面前威風不好玩嗎?」

  「我能在她們面前耍威風,是因為你給的底氣。若男人不給力,就算妻子再聰明穎慧、手段再完美精銳也擺不出威風,所以後院之亂,亂源在男人身上。」

  她以為他會怒斥或者嗤之以鼻,沒想到他彎彎眉毛,竟然點頭。「你說得對。知道卓肅嗎?」

  「聽過,護國將軍,在那場動搖國本的屠城戰役中幾乎滅門。」

  「卓肅有一妻一妾,妻子江氏出身名門,是先帝賜的婚,江氏聰穎賢慧,持家有道,把將軍府上上下下打理得無一不妥,她施糧送藥、救傷扶弱,助護國將軍在民間建立良好聲譽。」

  「聽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當時軍中將士都說娶妻當娶護國將軍夫人,由此可知她有多賢慧。」

  「侍妾呢?」

  「吳氏是卓肅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妹妹,巾幗不讓鬚眉,她與將軍衝鋒陷陣,還曾替將軍挨刀,個性爽朗,是個令人欽佩的女子。」

  「江氏和吳氏相處得好嗎?」

  「江氏與我母后是閨中密友,她曾經對母后說,但願此生不識卓將軍。」

  「她不喜夫君?」

  「不,她是喜歡的,不僅僅喜歡還崇拜,卓將軍是她的深閨夢裡人,也許就是太喜歡了才會痛苦,日日看著吳氏與丈夫形影不離,自己只能撐著賢慧的大傘扮演正妻,個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曉。」

  「吳氏也不好受,明明相識在前,明明定下一世之約,卻沒想到只能當個侍妾,她的孩子那麼優秀,卻只能當庶子,身分比人矮一截。」

  「就如你所言,卓將軍給不了江氏底氣,所以妻妾不分,妻子不滿小妾也不領情,雖然她們都是心地磊落之人,不搞手段陰謀,卻處著處著一家人說兩家話,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疏離客氣得像外人。」



  「卓將軍有四個嫡子、一個庶子,一個比一個足智多謀、驍勇善戰、鐵骨錚錚,倘若當年沒有那場叛變,如今朝廷不會沒有可帶兵之將,有他們在,我大連必無人敢侵犯。」

  「可惜詹家的狼子野心,毀掉卓家四個好兒郎。」

  「太子哥哥常說:『日後卓家男兒必是孤的股肱。』我、二哥與卓將軍的兒子們相處得很好,他們身上都有一股耿直剛硬的氣息,肖似卓將軍。但嫡庶之間相處得卻很糟,導至卓妡寧可賴在衛王府也不願意回家。」

  「卓離是嫡子?」

  「對,卓妡是庶女,她和唯一的哥哥感情淡薄。」

  「王爺待她很好。」

  「御駕親征時父皇領我們住進將軍府邸,一群大男人只有她一個小姑娘,當時她年紀小,嬌憨可愛,時刻跟在我身後喊哥哥,父母雙亡帶給她很大的打擊,我也是,失去兄長父親,我們有同樣的傷痛。」

  「是共情了?」

  「不僅僅如此,當年敵軍大刀砍下,是她庶兄推了我一把,他救下我卻丟了性命,臨死前他拉住我的手,要我承諾護卓妡一世周全。」

  終於明白,為何連九弦對卓妡諸多縱容,為什麼不讓女子靠近的他會讓卓妡靠得那麼近,所以有朝一日,卓妡會成為第二個吳氏吧?可她卻不想演賢德淑慧的江氏。

  「卓離領兵前往北疆,這是他第一場戰役,倘若成功,卓家戰神之譽將重新回歸。」

  「你很關心他?」他問。

  「關心他?不是啊,我是關心王爺的大事。」她直覺反應。

  她的回答讓他覺得自己很小人,蘇未秧根本不記得卓離。「卓離確實是有本事的,前天消息傳回,他已經連打兩場勝仗,佔據北狄兩座城池,現今北狄國力薄弱,我對他有信心,最慢三個月之內一定可以凱旋歸來,不過我讓他前往北狄最重要的目的並非打仗。」

  「不然呢?」

  「我要卓離帶走蘇繼北手上的虎符,希望在奪位之爭中不要有太多傷亡。」講到這裡他沉吟片刻後道:「未秧,蘇繼北罪大惡極,他必須死,必須給枉死的上萬軍民一個交代。」

  她聽懂了他的沉重。「我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負責任。」

  男人一身粗布藍衫,手上有厚厚的繭子,左臉頰有一道狹長舊疤,看起來有點猙獰。

  女人荊釵布衣,臉上長滿褐色斑點,嘴角有顆黑痣,幸好水靈靈的眼睛替她增添幾分顏色。

  他們沒有坐馬車,因為某人會暈車,因此前半路用飛的,後半途用走的。

  現在是後半路,蘇未秧和連九弦並肩在大街上逛著,蘇未秧左顧右盼神采奕奕,什麼東西看在眼裡都覺得新鮮有趣。

  「我很想逛街,可有李嬤嬤那只惡犬看守,我出不了薇蕊院。」

  「知不知道李嬤嬤是什麼身分?」

  「身分?某某人安排在武安侯府的眼線?她是武功高手、江湖高人?」她有眼不識泰山,把第一高手當成惡婆子?

  「想什麼呢?」手一戳,把她的額頭給戳歪了。「承恩侯這輩子最正確的事是養了蘇繼北、吳青子和劉達三個義子,詹憶柳周旋在三人中間,眾星拱月、如魚得水。」

  「怎又說到那裡了,我們在談李嬤嬤呀!」

  「她是承恩侯安排給蘇繼北的通房丫頭,可惜蘇繼北是個癡情種子,除了詹憶柳之外誰都入不了眼。李嬤嬤也是個癡情的,當不了枕邊人就選擇當心月複,侯府許多齷齪事都是她經的手。」

  「看得出來,她早知道我不是蘇繼北的女兒,才處處對我不客氣?」

  「應該是。」

  「難怪,我就覺得她的氣焰高到不像奴僕。你知道我親生父親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猜測他早就被蘇繼北滅口。」

  蘇繼北是他們共同的殺父仇人?但這個共同點無法讓她感到快樂。

  「我們走左邊,穿過兩條街後有一條育東街,那裡有許多脂粉鋪子,去比較一下你用的脂粉和外面賣的差別在哪裡。」

  蘇未秧很高興,知道她想開鋪子,他把她的話記在心裡。「好,知己知彼,知道自己的優點缺失才能好好經營。我有幾個陪嫁鋪面,等會兒順便看看。」

  「行。你的方子和化妝箱是誰給的?」

  「我比你更想知道,你可能以為丟掉一段記憶沒什麼了不起,但它常會讓我覺得心底空空的、虛虛的,好像有什麼東西銜接不起來,誰曉得遺忘的那段裡有沒有很重要的東西,一旦錯失,我就會永遠失去。」

  他皺了眉頭說:「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你要先丟掉童年,才能長大成人,要丟掉無知天真,才能得到成熟通達,丟掉了一段記憶,那就再創造一段更精彩的,別老是回頭看。」

  他說得有道理,但說服不了她。不討論,這種事不是靠討論能解決的。

  「缺錢嗎?我給你。」

  她搖頭。「我有半個武安侯府當陪嫁。」

  「這麼不想依賴我?」

  「我是依賴你的,不安的時候想到你就覺得安全了,害怕的時候確定有你這座靠山就不害怕了。但我不想依附你,只有被豢養的寵物才需要依附,想要有脾氣就得先自立,人有價值了,別人才會尊重你。」

  「女人只要有個值得尊重的丈夫,就會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不要試試,找一天以衛王妃的身分去參加宴會,看看有多少人會搶著吹捧你、尊重你。」

  「那種尊重是虛的,得自己靠本事掌握來的才真實。」

  連九弦微哂,一個矛盾的小笨蛋,既膽小又愛獨立。

  無事,有他擔著,她想獨立就獨立,她膽小他就幫她掃蕩危機,總之他就是要讓她無憂無慮,稱心快意。

  行經玉石鋪子時他臨時起意,拉著蘇未秧快步走進去。

  依他們的穿著,進這種高檔鋪子有點不恰當,但他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幾個貴女見他們靠近,下意識退開。

  他們對外人的表現置之不理。

  蘇未秧問:「你要買玉器嗎?為什麼來這裡?」

  「五歲那年,聽說太子哥哥有個心儀的姑娘,卻不知道要怎麼討好對方,我問了身邊人,他告訴我送首飾珠寶姑娘就會芳心大悅。

  「於是我進玉石鋪子,大器地把荷包往桌上一拍,大聲道:『掌櫃的,把最貴的拿出來,小爺要了。』」

  「然後呢?」

  「無知者無畏,我的錢只夠買一枚玉扣,掌櫃說我的荷包值幾個錢,如果我肯,可以給我挑一支玉簪。」

  蘇未秧呵呵大笑,卻也聽明白了,他對他的太子哥哥有多上心。

  他也笑,眯起眼睛、笑彎臉頰,以至於她貼上去的傷疤更顯猙獰。

  「掌櫃的,把最貴的拿出來,小爺要了。」

  連九弦當著蘇未秧的面喊出同一句,但這次更慘,別說掌櫃的,連店小二都不耐煩伺候這對窮夫妻。

  咻咻咻……她聽見樹葉落下的聲音……哈哈哈,她捧月複大笑不止。

  不給面子?他瞪她一眼,大步一跨,走到正在為別人解說的掌櫃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迫得對方雙腿離開地面。

  惡霸老爺問:「有簪子不?我要最貴的那一支。」

  這樣說話,豈不是逼著別人把他當肥羊宰殺?蘇未秧扶額。

  掌櫃被嚇到了,看著對方孔武有力的雙臂,這位爺雖然窮,但力氣大呀!他連忙換上一副臉孔,先對貴女點頭致歉,然後雙腿離地的他托著手,示意連九弦往另一邊挪動。

  人家都發送善意了,連九弦竟沒把人放下來,直接提著對方移到他指定的位置。

  蘇未秧頭更痛,這是在炫耀臂力嗎?

  距離不長,只有短短五步,但當兩條腿終於踩在實地上那刻,掌櫃的暈眩心悸想要吐。

  連忙穩住身形,他從櫃子裡拿出幾盒玉簪,都是他「最貴的」。

  「喜歡哪支?」連九弦問。

  都不喜歡,她的頭又不是糖葫蘆的草垛子,得插滿一堆珠珠串串。

  蘇未秧沒回答,但看慣好東西的連九弦一指就挑中玉質最好、雕工最精緻的那支。

  「就它。」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往桌上拍去,數都沒數,豪橫大氣。

  蘇未秧不允許浪費行為,撲地一聲把銀票刮回來,問:「這要多少錢?」

  連九弦彎眉,這種行為叫做顧家?他喜歡,他喜歡她顧他們的家。

  為獎勵顧家的媳婦,連九弦朝掌櫃刨去一眼,害得對方膽子立刻縮掉一半,迅速報出成本價——他把對方當成攔路匪,不敢想賺錢的事兒,只想儘快送走兩尊瘟神。

  「一千——呃,不,一百兩。」

  蘇未秧點點頭,數好銀票推出去。「麻煩幫我把東西包好。」

  「是,馬上好。」掌櫃的動作從來沒有這麼伶俐過,三兩下就把貨品交到客人手上,並且滿面春風、一步一步把客人送出自家大門。

  連九弦知道自己當了一回劫匪,劫走平頭百姓的暴利,生為皇子不該做這種事,但誰讓他寵老婆,老婆節儉,他得全力配合。

  走出玉器鋪子,連九弦站定。「等等,我幫你把頭上的簪子換下來。」

  「不要。」

  連九弦皺眉,她不喜歡他挑的嗎?「為什麼不要?」

  因為玉簪很重,頭上這根又輕又沒負擔……見他的眉毛拉下,不開心嗎?擅長見風使舵的她模模頭上木簪,擠擠鼻子回答:「因為這是你親手刻的啊。」

  她誇張了,他沒刻,只是翻遍滿府都找不到符合這身裝扮的簪子,只好隨手折了根樹枝,拿刀子刨兩下。

  明知她說得不盡不實,但她願意哄他,他便樂意被哄。「知道了,回去給你刻一支好的。」

  她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他是認真的,他認真對待自己給她的每句承諾。不久後她收到一支玉簪,很簡單的款式,但底部刻上兩個人的名字。

  他們先到布街,這裡有全國最齊全的針線布匹,聽說當中有兩間布莊能買到江南來的貢布。

  他指向一間鋪面不大生意卻好到出奇的布莊。「看見沒?」

  「看見什麼?」

  「那個賣布的婦人。」

  「看見了,她怎樣?」

  「她是個好人。」

  「怎麼說?」

  「有次我被懲罰,因為我惡整剛進宮的詹憶柳,嚇得她花容失色,父皇罰我跪在宮門前,我氣不過,不肯受罰,一個人跑出宮。」

  「那天下大雪,我又冷又餓,縮在這間鋪子簷下,老闆娘見不得我受凍,把我帶進屋裡烤火,還給我一個紅薯,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紅薯。」

  惡整太后,是因為心疼母親嗎?他總說先帝與先後感情甚篤,說母后一死,父皇抑鬱終日,但即使如此,先帝身邊的女人還是多不可數,所以……愛情?在皇家宮廷很難存活。

  「好人一生平安。」蘇未秧笑說。

  「好人會一生平安嗎?」他反問。

  「會的。」

  「知道了。」他拉起她的手走進布莊,氣勢洶洶,迫得其他客人讓出一條路。他抽出一張千兩銀票,給蘇未秧看,問:「可以嗎?」

  他的錢,有什麼不可以的?她直覺點頭。

  他走到老闆娘跟前,把銀票往桌上一拍,這氣勢足夠嚇死一屋子人了。

  怕惹禍上身,有人想沖出店門,但好奇心又逼得他們留下,哎,真真是左右為難。

  「大爺是什麼意思?」老闆娘害怕,但害怕躲不了事兒,乾脆迎面對上。

  「多年前,老闆娘收留一個躲在屋簷下的小男孩,給他烤火、吃紅薯,還對他講了大人們的身不由己,讓他受益良多,這是他要感謝你的。好人一生平安。」說完,他再度氣勢洶洶地拉著蘇未秧離開。

  這一出搞得一屋子人都傻了,直到他們走出鋪子好半晌,才有人反應過來,紛紛拍手,重複道:「好人一生平安!」

  轉到一條無人小巷,回想那些客人傻乎乎的模樣,蘇未秧忍不住捧月複,這番操作啊……「不曉得你在想什麼?」

  想看她開心,想誘出她的笑意,因為她的笑讓他心馳神往,很美……她美得讓他想不顧一切在這裡把她給辦了。

  但好人一生平安,平安的她不該得到這種對待,於是他只能歎氣,把她輕輕地抱進懷裡。

  「這裡……大庭廣眾……」她直覺想掙脫。

  他卻軟了口氣,低聲說:「一下下就好,拜託。」

  綿軟的口氣讓她無法拒絕,只能輕歎。「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對我好的人,我一定要加倍對她好。蘇未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麼孩子氣的話啊……心更軟了,她圈住他的腰,輕拍他的背,溫柔地哄著他。「你這麼好,所有人都會不由自主對你好。」

  他好嗎?不,他一點都不好,他陰險、月複黑,他成天到晚都在算計別人,童年的單純善良已經灰飛煙滅,現在的他滿身污穢。

  是她啊,是她這個善良傻氣、經常犯蠢的女人帶給他一絲陽光,驅逐他的黑暗。

  把頭靠在她頸窩處,他說:「再借我靠靠。」

  她笑了,柔聲回答:「好,想靠多久都沒關係。」

  他笑開,在她身後笑得飛揚,笑得恣意,笑得像童年時期的自己……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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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10:3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一個兒子三個爹

  「侯爺。」桃香絞著雙手,驚慌失措地站在蘇繼北身前。

  「你回來幹什麼?」

  「侯爺要問,神醫的消息是真是假,是真的,小姐的身體已經痊癒,開始整頓後院的姨娘,她說不能讓那些女人拖了王爺的後腿。」

  居然是真的?蘇繼北皺緊雙眉,最近所有事都不順利,每到這種時候憶柳就會到處尋找吳青子。

  他和劉達、吳青子是一起長大的兄弟,小時候感情很深,長大後卻漸漸疏遠——因為憶柳。

  三個人都鍾情於她,但自己得到最後的勝利。

  劉達最癡情,為保護憶柳甘心自宮為奴,吳青子本就對道術感興趣,在算岀先帝、太子與二皇子有劫數後,鼓吹先帝御駕親征,為九楨騰位置,之後看破紅塵遠離京城,即使如此,憶柳最依賴信任的還是他,每次碰到事情就會到處找他。

  然面對過往的兩個好兄弟,他心底多少有些歉意。

  「你就這樣跑出來,不怕被衛王知道?」他口氣不善,怨自己選了個蠢貨。

  「是王妃讓奴婢出來買脂粉的,奴婢趁機回府是因為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須稟報侯爺,此事太嚴重,萬萬不能教旁人知曉。」

  「什麼事?」

  「自從兩人清醒,也許是王妃替王爺擋了一刀,兩人感情突飛猛進,他們經常聊天說話,有一回奴婢不小心偷聽到秘辛。」

  「什麼秘辛?」

  「太后告訴一個叫碧娥的宮女,說皇上是吳青子道士的親生子。」

  「什麼?」他猛地抬頭,九楨是吳青子的……不可能,不會的,憶柳親口告訴他九楨是他的……

  但如果不是從連九弦嘴裡聽到,桃香不可能知道碧娥這個人。

  她警慎地看向蘇繼北,怕他失去理智對自己動手,悄悄地朝後退兩步。

  「太后還說,當年她的父親收養三個義子,早早對他們下了絕育藥,讓他們終生無子,才能將詹家後代當成親人照顧,一生一世為詹家付出,但吳青子是當中幸運的那個,他無意間聽見這件事,躲了過去。」

  再一個青天霹靂打得他頭昏眼花,竟是這樣?

  他慌了,多年來他沾沾自喜,認定皇帝是自己的兒子。多年來他對劉達、吳青子心懷愧疚,為了對憶柳效忠,讓親生兒子上位,他甚至殺死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沒想到事實卻是如此……

  他扶著桌子,身體搖搖欲墜。

  任務完成,桃香想也不想逃出侯府大門。

  在神醫診治下,衛王逐漸恢復健康,但一波緊接著一波的刺客殺進衛王府,導致王府兩次發生火災,住在落霞院的姨娘們死了四個。

  連燒兩次主院,死的全是姨娘,倖存的姨娘再搞不懂為什麼讓她們搬進落霞院那就是徹頭徹尾的傻瓜,於是她們哭天喊地的懇求蘇未秧想要出府。

  蘇未秧動容了,連九弦卻不允許。

  他說:「她們一有動靜就會引來注目,讓她們安心等著吧,早晚會讓她們平安出府。」

  平安二字是重點,自那之後衛王府後院徹底安靜下來。

  刺客們被逮後戴上枷鎖、串成人串兒送往大理寺,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大理寺卿的頭痛越來越嚴重,因為對手置衛王於死地的目的太明顯。

  緊接著一查二查,居然査出這事跟好幾個當年身負從龍之功的大臣有關。

  事關連九楨最崇拜的三哥,他半個都不放過,於是大筆一揮,就算過去有過再大功勞,都得入獄待查。

  太后急得跳腳,因那些人身涉先太子之死,倘若真相被翻出來,她這個太后就做到頭了。

  這時民間開始出現一個傳言,說當年先帝之死與承恩侯脫不了關係。

  詹家為何要置衛王於死地?那是因為心裡有鬼,當年承恩侯為了推連九楨上位,聯合道士和太監說服先帝御駕親征,並外通敵軍,雙方合作害死先帝、二皇子以及護國將軍滿門。

  當年衛王年幼,全力扶持幼帝坐穩龍椅,因而相安無事,然衛王意外得知真相,承恩侯為怕衛王復仇於是先下手為強。

  這傳言已經很接近真相了,百姓雖不敢明目張膽到處傳揚,但幾個人聚在一起就會以此為話題熱烈討論,尤其在刺客一串串被送往大理寺後。

  距離神醫揭榜已經三個月,這三個月裡衛王府經常迎來兩位客人,一個是連九楨,一個是卓妡。

  連九楨在的時候蘇未秧就會準備一堆好吃食招待,但卓妡到訪她就會躲得不見人影。

  這天連九楨又來了,到的時候滿臉喜氣,身後太監提著一籃奏摺。

  這些日子都是這樣過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朝政歸連九弦處理,連九楨進王府後只需要負責吃喝玩樂,為此王府還買進一批人,專門演戲、雜耍供連九楨消遣。

  今天連九楨進屋,發現連九弦正在吃點心,雪白的糕點軟乎乎的,誘人胃口。

  他舔舔嘴唇問:「三哥在吃什麼?」

  連九弦把盤子往前推去,連九楨夾起一塊放進嘴裡,甜甜的女乃香味充滿嘴裡每個角落,太好吃了!他一塊緊接一塊,停不下嘴。

  「這是什麼?太好吃了。」

  「這叫雪花糕,將包穀剝粒、磨粉過篩,混合牛乳、糖煮成膏狀後倒入模型放涼,切塊,外面沾上椰蓉就行了。」

  「椰蓉是什麼東西。」

  「上次南方貢品進京,皇上讓壽河送了兩個椰子過來,王妃命人倒出椰汁、剖開椰殼,挖取裡面白色硬塊搗成泥擠出油,剩下的渣烘乾後即成椰蓉。」

  「三嫂真厲害,禦廚不會處理,直到現在朕都還沒用過椰子。」

  「未秧就喜歡搗鼓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不過她是打死不下廚的,她只負責解說做法,讓廚子把東西整出來。

  他笑說:「琴棋書畫都不行,女紅上不了檯面,至少學學廚藝吧。」

  她理直氣壯回答:「廚房裡有刀、有火、有大鍋,另一個有相同配置的地方是十八層地獄。」

  這說詞惹得他一陣爆笑,嘲笑她不賢慧。

  她說:「不,我明明有『閑』又『會』來事兒,要不我再去搞搞你家姨娘?」

  千萬不要,她們已經嚇成驚弓之鳥。

  「嫂子挺有想法的,上次她說的育幼院,我已經著手讓人去辦,還沒開辦呢就有人誇我是賢君。最近嫂子還想做什麼嗎?」

  「她忙著制膏搗粉,想開間胭脂鋪子。」

  「要不我同嫂子合夥?三嫂在不在?我親自告訴她。」有皇帝背書,生意肯定紅紅火火。

  連九弦望著連九楨,稚子無辜,冤有頭債有主,他是自己一手帶大的,無論如何他都認。

  「來人,請王妃過來。」

  杜木進屋,尷尬地看看連九楨,再看看主子。「回主子,王妃不見了。」

  「不見了,會不會又被刺客……你們居然不趕快找人,還在這裡待著?」連九楨急得跳起來,他也成驚弓之鳥,王府出事他都認定和母后有關。

  「先別急。」連九弦問:「王妃有沒有出門?」

  「回主子,沒有。」

  「那就沒事,多找幾個人在府裡逛逛就能找到,嗯……找找東北邊那幾個院子。」連九弦說。

  「是,屬下立刻命人去找。」杜木往外走。

  「三哥,怎麼回事?」

  「你那三嫂是個閒不住的,前幾天聽我說皇宮裡有條密道,她一聽心血來潮,滿府裡外到處逛,也想在王府裡面找出密道。」

  同樣好奇、同樣童心的連九楨一聽不得了。「皇宮裡有密道?」

  「對,是父皇說的,我與大哥、二哥背著人悄悄找過好幾回。」

  「找到了嗎?」

  「沒有,不過是父皇親口說的,應該不會錯。」

  「我想也是,回去後我也來找找。」

  「別玩得太凶。」

  連九楨明白,三哥這是提醒,倘若被母后知曉,定又是一番風浪。

  他快煩死了,母后一次兩次表態要垂簾聽政、要蘇繼北輔國,若不是張丞相和王尚書等幾個老臣極力反對,他都快要擋不住壓力。

  幸好楚神醫出現,三哥病體有望康復,幸好他帶奏摺出宮,有三哥幫著處理,眼看朝政穩穩妥妥、有條有理,蘇繼北找不到藉口上位,母后不得不暫且歇下心思,否則他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好。」

  「今天皇上心情很好,有好事?」連九弦問。

  「對,收到八百里加急,卓離已經消滅北狄,正準備班師回朝。三哥,我要做些什麼?要不要親自到城門迎接大軍,接受獻俘?」

  「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要派人過去接管北方,必須儘快讓北狄百姓與大連邊關百姓過上安穩的日子,只要百姓生活安定,自然不會希望發生戰爭,這樣的話,即使有北狄餘孽也掀不起大風浪。」

  聽到這裡連九楨面帶羞愧,比起自己,三哥更適合當皇帝,他滿腦子都是天下蒼生,而自己只想著青史留名。

  「三哥說得有理,那麼要派誰過去?」

  「皇上心裡可有名單?」

  「沒有,不過那些成天圍在我身邊說好話的,肯定沒有啥大本領。」

  聽到這個,連九弦目露驕傲,誇獎道:「皇上長大了。」

  連九楨笑逐顏開,這就是三哥和母后的不同,三哥總是不吝嗇誇獎他,讓他覺得自己有本事,不像母后只會批判責駡。

  「皇上再想想看,有誰不會奉承巴結,每次呈上的奏摺言之有物?」

  連九楨偏頭想了半天,擠出一個人。「蕭塢?」

  連九弦點頭,又是滿臉贊許。「不錯,丙午年一甲進士,因為不會奉上巴結,官升的不快,但為人務實,推動的幾條農務條例推展得很好,地方官就要選用這種人,肯低頭苦幹,不是成天搞花花腸子。」

  「好,那就蕭塢了。」

  「北疆地大,需要多派人,微臣覺得有幾個人可用,皇上要不要派人暗訪,假使能用就儘快讓他們整裝上任,這件事不能耽擱。」他提筆寫下幾個名字。

  「好。」連九楨接過名單,只看一眼就決定是他們了,哪還需要暗訪,如果三哥的話聽不得,還有誰的話能聽?

  「王爺,找到王妃了。」杜木進屋稟報。

  不久蘇未秧隨後進來。

  她和連九弦不一樣,九弦身為輔國大臣必須謹守分寸,儘管連九楨讓他別管那些君君臣臣的大禮,但他還是待之以主,蘇未秧就不同了。

  赴壽王府宴會那次,兩人扮成小廝丫頭,一路聊開,她發現連九楨是個寂寞少年,他更喜歡被當成普通人。

  自從她為連九弦挨刀,連九楨認下她這個嫂嫂之後,她就拿連九楨當自家小叔子對待,該說說、該念念,該誇獎也不手軟,連九楨很喜歡她這樣的態度,於是一處二處,兩人處成了平頭百姓家的叔嫂。

  進屋,發現桌上堆得滿滿的奏摺,她擠擠鼻子,不滿道:「小叔子,相公還在治病呢,你老把國事推給他,他哪能安心治病?」

  連九楨羞愧道:「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對這些……我真不行啊。」

  她截斷他的話。「天下最大的謊言就是——我不行。你可以的,只要全力以赴,你還那麼年輕,好好認真學習,一定能當個好皇帝。」

  連九楨既害羞又開心,聽聽,三哥、三皇嫂哪有母后說的那份心思?

  他們打心底要把自己培養成一個繼往開來的好皇帝,根本是母后以己度人,以為自己搶了一輩子的東西,別人也想搶。

  他點點頭,自信道:「只要三哥在,我一定會成為好皇帝。」

  連九弦模模他的頭,誠摯道:「別怕,我不會把你逼到絕境,當初情況那樣艱钜,我們兄弟都合力走過來了。」

  連九楨更加感動,哪有合力?當時他只個六歲小兒,啥都不懂,是三哥護著他、用背替他擋刀擋箭,火裡雨裡走過來的。

  「三哥教我批奏摺吧,我會好好學習,不讓三哥太辛苦,還有嫂子,你的鋪子有我,我回去就交代人下去辦,就算賺不了銀子也沒關係,弟弟養你。」

  連九弦說得對,你對連九楨一分好,他就想還你十分,這樣的人值得許以真心,只是……對一個孩子演戲,她多少有罪惡感。

  但連九弦也說:「多年來,他一直在找樓梯爬下龍椅,只是他怯懦、畏懼,加上詹憶柳施加壓力,不當皇帝成了他不敢宣之於口的夢想,他是我弟弟,這把階梯,我親手幫他遞。」

  「你們忙,我找人給你們做好吃的。」

  「謝謝嫂子,我要吃布丁。」

  「行。」

  兩人相視一笑。

  蘇未秧走出屋子,她對天發誓,倘若那日到來……她會的,會把他當成親弟弟。

  蘇未秧和連九弦並肩躺在床上,自從蘇未秧的傷口癒合,他們搬出落霞院後,又躺到同一張床上。

  用的是相同藉口——黑暗中有數雙眼睛盯著。

  至於那個剁手剁腳的話早被拋到九霄雲外,不僅如此,每到入睡前他就要拉過她的手臂圈住自己的腰,把她的頭往自己胸口塞。

  她問:「這是做什麼?」

  他理直氣壯回答:「是你的錯。你把我養壞了,現在沒抱著你就會失眠,你受傷之後我已經失眠很久。」

  然後不由分說,堅持兩人的睡眠姿勢要符合標準。

  再然後的然後,她漸漸習慣這樣的睡姿,畢竟這睡姿是她搞出的,她才是始作俑者。

  連九弦想著他已經讓人通知壽河,明天引皇帝進春禧宮找到密道,因為吳青子已經在京城出現,太后讓他明日進宮,而蘇繼北也收到消息,明天的清甯宮將會很熱鬧。

  蘇未秧看著櫃子上的小鴨,又多了一組人馬——翡翠鴨,她的鴨鴨族群正式擴展到五十只,現在不能族群分類,只能混養。

  「在看什麼?」連九弦問。

  「鴨子越來越多,你給的金鴨、銀鴨、玉鴨、翠鴨和……」

  他飛快接話。「和你的眾星拱月鴨。」

  「眾星拱月鴨?」她失笑。

  「對,有金銀玉翠鴨保護,你的小布鴨不需要不安。而你有我,天塌下來,我頂著。」

  他知道她排列鴨子是為了解除不安?翻身面對他,眼底充滿感動。

  連九弦抬起手指撫上她的柳眉,笑說:「有我在,你可以丟掉害怕。」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喜歡你,因為對你好會讓我自己很開心,因為我想推翻合作關係,想和你當一輩子夫妻。」

  「可是我養父是蘇繼北。」真相揭穿後,朝廷官員必容不下她這個皇后。

  「不對,蘇繼北是我們共同的殺父仇人。」

  「可是你要當皇帝,我卻不能入宮。」

  「為什麼?」

  「我是說真的,我善妒,我對男人有潔癖,我不能和很多女人住在一起,就像它們……太多太擁擠,會造成我的恐慌。」她指向那堆鴨子。

  「我保證不會讓你感覺擁擠。」

  能相信嗎?對於皇帝,婚姻不僅僅是婚姻,還是聯繫朝堂的動力,不說別人,還有個卓妡呢,青梅竹馬之誼,卓瑀的救命之恩,卓離的破敵之功,不管哪個因素,都足以讓他和卓妡成就一世關係。

  她沉默。

  是不相信他?或是說……卓離的影子還在她心底?

  不管,他是皇帝,他想要她,所有人都得對她放手!

  霸道了,他把她壓進自己懷裡,任性道:「蘇未秧,什麼都不要想,未來有我安排,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依舊沉默,耳朵壓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安穩的、篤定的、一下一下敲擊她的耳膜,心安下來。

  他說得對,別幻想委屈,那是以後的事,她只要記取此時此刻。「你會救我母親的,對不對?」

  「對。」

  「你會一直喜歡我的,對不對?」

  「對。」

  「你會更努力、更認真、更用力喜歡我對不對?天道酬勤,愛情會獎勵有上進心的人,對不對?」

  「對。」天道酬勤,他喜歡她的比喻,他會繼續「上進」,繼續爭取她的愛情。

  「不讓我受委屈是你的承諾,你要說到做到。」

  「是,委屈與你無緣。」

  「我信你。」

  她的相信安定他的心,他捧起她的臉,在她額頭烙下一吻,他覺得自己又更靠近她一點點。

  「三哥輸了!」連九楨大笑,他找到密道了,誰想得到密道居然藏在春禧宮,這裡誰都不敢來的呀。

  不過在玩這方面,十個三哥加起來都會被他吊打。

  他知道這是三哥縱出來的,每次自己被母后罵得狗血淋頭、半點自尊不留,不善玩耍的三哥就會想方設法帶他玩、逗他開心。

  三哥常說:「我知道你不愛當皇帝,但是連家只剩下你,如果我能走能跳、能當一個合格皇帝,我絕對捨不得讓我的弟弟受苦。」

  為了不讓他受苦,三哥承擔大量工作,他全心全意想要他快樂,五年前,終於有楚神醫有消息,但朝政繁忙他又弱小,貪婪的官員虎視眈眈,想啃掉自己這塊軟肉。為了他,三哥放棄站起來的希望,這輩子,三哥為自己犧牲太多。

  「是皇上福氣大,才能找到。」壽河笑道。

  「你別學那些人專說些拍馬屁的話,朕不愛聽。」

  「是,奴才記住了。」

  「咱們先進去探探路。」

  「要不……奴才去找幾個人過來一起探險?」

  「你怕啊?怕就在這裡待著,朕自己進去。」

  「皇上這麼說不是要奴才的命嗎?皇上想去哪兒,奴才只有身先士卒的道理。」

  「算你識相,走吧。」

  見皇上打定主意,壽河一張苦臉,只能撥開藤蔓,陪著他鑽進去。

  兩人走進彎彎繞繞的地道裡,發現居然有夜明珠照明?太厲害了!

  兩人加快腳步,想知道這條密道通往哪裡。

  他們走著走著,終於走到底。

  「居然是一面牆?怎會這樣,會不會有機關,快點找找。」

  「是,奴才遵命。」

  壽河知道機關在哪裡,卻引著連九楨往別的方向找,沒想到這時候一陣怒斥聲傳來。

  「繼北哥,你在做什麼?」

  母后的聲音?這裡通到清甯宮?放棄尋找機關,連九楨把耳朵貼在牆上。

  蘇繼北齜牙咧嘴,手裡拽緊一把長劍。「詹憶柳,我要你說句實話,連九楨到底是我的還是吳青子的兒子?」

  看著昔日的好兄弟,吳青子滿月複愧疚。「繼北別這樣,都是舊事了,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好兄弟。」

  「我要聽實話。」他推開吳青子,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連九楨是我們三人共同的兒子。」吳青子扯著他的衣袖。

  「說得好聽,我和劉達早就被下了絕子藥,詹家為徹底了斷我們的念想絕我們後代,你知道這個陰謀卻不告訴我們,口口聲聲說是兄弟,原來兄弟是這麼當的。」

  「我入府晚,知道這件事時你們已經被下藥了,就算告訴你們也於事無補,只會讓你們對侯爺心生不滿,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心懷怨恨的你們能去哪裡?哪裡都去不了,最終只能帶著滿腔仇恨留下來,你不會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吳青子試著解釋。

  「我們更不想被欺騙終生,不想心甘情願報答仇人,做盡喪心病狂的事。」劉達從外面進來,滿面寒霜。

  知道好兄弟進宮,他匆匆趕來團聚,卻沒想到會聽見駭人聽聞的消息。

  「事已至此,追究這些沒有意義,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合力團除連九弦這個禍害,讓連九楨職掌政權。」

  蘇繼北仰天大笑。「吳青子、詹憶柳,你們這對姦夫婬婦,為了你們的兒子,我親手殺死卓肅,打開城門迎接敵人,屠殺我朝上萬百姓啊!你們知道卓肅是誰?他是在戰場上救我三次性命的兄弟,沒有他我早就不在人世,可是你們居然……」

  「真真是好謀計,一個想當太上皇,一個想當太后,卻欺瞞得我親手弑恩人,害他家族上下數十口人命,你們讓我變成狼心狗肺、喪盡天良,該下十八層地獄之人。」



  「別把話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不管怎樣人都是你殺的,難道扶持我兒子當皇帝就是狼心狗肺、喪盡天良,扶持你自己的兒子當皇帝就是大義滅親、保萬代江山?說來說去都是貪欲而已,你們不高尚,我們也不卑賤。」太后冷眼看著發狂的蘇繼北。

  這些年他在她身上沒少撈到好處,不是她他能當武安侯?不是她能滿足他的滿腔幻想?堂堂太后卻要委身於他,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裝柔扮弱,難道她不委屈?

  當然委屈,只不過她看得更清楚,知道想要獲得就得付出,人活在世上就沒有不委屈的。

  「貪欲,哈哈哈……我居然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這樣?」劉達尖銳的笑聲讓人起雞皮疙瘩。「詹憶柳,你還是人嗎?我真是為了貪欲把自己變成太監?

  「如果不是你哭哭啼啼告訴我,你懷了我的孩子卻不得不進宮,如果不是你說後宮群狼環伺,你情願死也要把我們的孩子平安生下……如果不是你說了那麼多動人的話,我會冒著生命危險隨你進宮?我求什麼?我發誓,從來沒有一天我想要我兒子當皇帝,從頭到尾我求的都是你們母子平安。」



  「我用盡辦法一步一步走到先帝身邊當佞臣,想方設法謀害先太子,你以為我為什麼這麼做?那是因為先太子發現你與蘇繼北密會、發現你不貞,我想保全你,只能弄死他。」

  「我良心也是會痛的啊,先太子那麼好的人,我卻為了你和你兒子生生害死他,你真以為我樂在其中?」

  「你告訴我先帝懷疑九楨的身世,吳青子告訴我,夜觀天象發現九楨是天命所歸,我被你們聯手糊弄,不顧天下百姓蒼生,鼓吹先帝御駕親征。」

  「邊關城門大開,敵軍屠城,上萬將官百姓死于那場屠戮,你們以為我不會不安?知道嗎,那些孤魂野鬼夜夜入夢,這些年我沒睡過一場安穩覺!」

  「九楨越長大與衛王越親密,我是親眼看見的,看見衛王怎麼疼愛那個孩子,怎麼努力教導他當個好人、好皇帝,可你卻說他早晚會弑君殺弟,及早剷除才安全。」



  「我把話聽進去了,幾度離間衛王與九楨,不但沒成功還讓九楨厭棄我。我自認是他的生父,我這輩子再不會有其他孩子,可孤殘的我還要被親生兒子厭棄,你們可知道我心裡有多難過?可你卻用一句貪欲了結我的付出!」

  「哈哈……劉達啊,你自詡聰明,哪曉得幾十年來被人耍得團團轉!」

  說著說著他痛哭流涕,多年來他暗自躲在宮中一角,孤獨地活著,捨不得死,一雙眼睛牢牢盯著自己的妻兒,守護他們,盼望他們平安順利,誰知真相如此殘酷。

  太后胸口起伏不定,是,所有人當中她最對不起的是劉達,可事已至此再沒有回頭路,她必須一條道上走到底。

  「這些都是你心甘情願的。」太后大叫。

  「心甘情願?真的嗎?」蘇繼北冷笑。「我自小愛慕你,卻從不敢有任何侵犯你的齷齪念頭,可一杯酒、一頓飯,我竟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不久後你就告訴我你懷孕了。是你們聯手設計的嗎?讓我誤會,全都是我的錯?阿達,你也是這樣被設計的嗎?」

  劉達一聽又笑了,是,他也是……原來他們兩個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發現做錯事,我就想到侯爺跟前懺悔,求他別讓你進宮,可你堅持保密,你說不能因為自己害了整個家族。天,進宮根本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你的權謀算計,你步步經營,為的就是把大連王朝變成詹姓天下?」劉達又哭又笑,多愚蠢的一生啊。

  蘇繼北接話。「先帝、二皇子死去,你讓我留下資賦不凡擅長治國的連九弦,並且斷他雙腿,那是因為你打心底明白,詹家可以用陰謀詭計得天下,卻無法用陰謀詭計來治國。」

  「所以要連九弦為你所用,你知道他天生的責任感不會讓朝廷毀在自己手上,但你又害怕他過於強大,最終奪回皇位,所以暗暗給他下毒。可即便所有的事全做足了,他還是日漸強大,再也無法被你控制,哈哈……老天有眼!」

  此生他為深愛的女人傷痕累累,卻讓最愛他的女人傷痕累累,方之恩……他終於明白她的痛、她的恨。

  「不要再討論過去。就當是我和憶柳對不起你們,現在我們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倘若真相大白於天下,誰都逃不過去,我們應該坐下來,平心靜氣好好討論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保住九楨的龍椅。」

  「別再枉當小人了,連九弦根本沒打算當皇帝。」劉達冷眼看著兩人,自己是小人,就當全世界都跟他們一樣奸詭。

  蘇繼北接話。「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日夜召集大臣進王府,一再交代他們好好輔佐九楨,保大連千秋萬代。」

  「你們都被他騙了,連九弦城府深,絕不是你們表面上看到的這樣,如果他無心,怎會養那麼多府衛?」

  最瞭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敵人,如果連九弦在場,肯定會這樣想。

  蘇繼北笑著回答:「如果我一再遭遇暗殺,我也會養更多府衛。」

  「天下哪有那麼多的好運氣,眼看著一條腿都踏進棺材裡了,居然會冒出神醫治好他的毒、他的腿?我甚至認為侯爺夫人做的蠢事肯定是他在暗中設計主導。」吳青子說。

  連九弦又要拍手了——如果他在場的話。

  「就允許你們殺人算計,卻不允許天道循環?老天爺是看不下去要撥亂反正了。」劉達冷笑道。

  「你們一定要這樣嗎?死死盯著過去有什麼意義,我們要放眼未來,只有連九弦死了,你們才能保有眼前的榮華富貴,你們應該和我們站在一起,齊心合力才有活路。」

  「我還要什麼活路?這種活法還不如死了,就當我在十歲進詹府之前就死在亂葬崗了吧。」劉達頹然地看著太后和吳青子。

  妻子、兄弟……他想殺了他們,但突然間他相信起報應,相信自己頭上的報應很快就會落在他們頭上。

  揮揮手,他不玩了,劉達佝僂著背往外走。

  吳青子與太后對望,瞬間,吳青子抽出腰間長劍朝他後心插去。

  沉溺在痛苦中的蘇繼北沒發現,直到聽見劉達的尖叫聲,才發現失去利用價值的劉達已經一刀斃命。

  「背後捅刀?果真是好兄弟!」

  蘇繼北刷地抽出長劍朝太后砍去,吳青子急急轉身對他拋出一把藥粉,他頓時陷入昏迷……

  連九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密道的,他想哭,但哭不出淚水,低著頭像只可憐的流浪狗,一步步走著,卻不知道要走去哪裡。

  原來他是個野種啊?原來父皇、太子哥哥、二哥,全是因為自己而死?原來疼愛自己的三哥也被自己所害,他就不該出世、不該活著……

  一個踉蹌,他抓住壽河的手臂,茫然問:「告訴我,我要怎麼辦?」

  他根本就不是皇帝,他不敢再自稱朕。

  壽河心疼連九楨,雖然自己是衛王的人,可他也是真心喜歡寬厚良善的小主子。「奴才陪皇上去找衛王吧,讓他為您做主?」

  「三哥不會恨我嗎?不想殺了我嗎?我害了他全家啊!」

  「那不是皇上的錯,皇上什麼都不知道。」

  「三哥會這麼想嗎?我能讓天下人恨我,卻不能讓三哥恨我。」

  「王爺對皇上的疼愛,眾人有目共睹。」壽河一再保證,用篤定口吻說服連九楨。

  「真的不會?」

  「不會,肯定不會。」

  連九楨看著壽河,一瞬不瞬,直到輕歎響起,他拉住壽河的手,彷佛那是自己的救命浮木,必須牢牢攥緊。

  早上還出大太陽,不想莫名其妙一陣雨,淋得主僕二人渾身濕透,他們站在衛王府的屋簷底下,遲遲不敢叩響那扇朱紅色大門,像兩隻可憐的流浪狗似的,忍受陣陣寒意。

  壽河抱緊連九楨,在他耳邊不斷重複說:「不怕的,主子去哪兒,奴才就跟到哪裡,絕不會讓主子一個人孤苦無依。」

  這話讓連九楨心頭稍暖。「我什麼都不會,養不起你。」

  「沒事,奴才養主子,奴才會劈柴、會做飯,也可以到碼頭上做苦力,聽說那個掙得可多了,一天有二十文呢。」

  二十文就讓他那麼自信?連九楨笑了。「三哥說我字寫得不錯,我可以抄書掙錢。」

  「對啊,聽說字好的,抄一本可以掙很多呢,到時主子邊抄書邊讀書,咱們去考狀元。」

  「三哥當皇帝後,應該不會想見我吧?」

  看著連九楨,壽河失笑,難怪王爺偏疼他,難怪王爺一再叮囑自己要對連九楨忠心,那是因為……善良啊。

  打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完全沒有想過隱瞞,正常人的反應不是該為了保住所有,無所不用其極?

  「既然有疑問,為什麼不進去問清楚?」聲音傳來,兩人回頭,看見正準備出門的蘇未秧。

  兩人在外頭待得太久,久到讓人擔心他們會受風寒,蘇未秧自告奮勇把人請進門。

  「三嫂……」

  看著兩隻落湯雞,她皺起眉心。「發生什麼事?很嚴重嗎?不對,再嚴重也不能拿身子開玩笑,快點進來換身衣裳、喝碗姜湯,都幾歲的人了,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懂得照顧。」

  一手拉起一個,她把兩人帶進王府,看著手腕上的雪白小手,聽著叨叨碎念,心更溫暖。

  連九楨突然不再害怕,因為有人疼惜自己,三哥會和嫂子一樣……吧?

  聽著薛金稟報,連九弦神情越發凝肅,他從不敢小看詹憶柳,要是沒有偌大野心,她怎能從家世不顯的小官之女,短短幾年爬到太后位置?她確實很敢想也很敢做。

  「……事情鬧大後,太后與吳青子不再往下說,吳青子將蘇繼北迷昏,連同劉達的屍體,一頂轎子送出後宮,他們在宮門口被咱們的人圍了,現在關押在柳樹胡同。」

  「買口薄棺把劉達葬了吧。」那個蠢貨也是個可憐人,這樣的下場不值得同情。

  「是。」薛金退出去。

  再見三哥,連九楨滿臉愧疚,低下頭,久久說不出半句話。

  蘇未秧看看連九弦,再看看連九楨,兩人的表情都僵硬無比。

  「都淋了雨,剛讓他們吃點東西也不肯,要不先讓他們把姜湯喝了。」蘇未秧試著緩和氣氛。

  連九弦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他只是個孩子,他無過。

  「沒教過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沒教過你,傻瓜才用苦肉計?」連九弦口氣冰冷。

  見他開口,連九楨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三哥,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他跪爬到連九弦腳邊,緊緊抱住他的腿。

  看連九楨這模樣,蘇未秧鼻子發酸。他有什麼錯?沒人能夠選擇出生。

  連九弦道:「發生什麼事?起來說話。」

  「不要!」連九楨死死巴住他的腳不放,把聽到的事兒一股腦兒往外倒,沒有半點隱瞞,他像只受傷小鳥,急著找到鳥巢,邊說邊哭,滿面淚痕。

  連九弦細細聽著連九楨說話,沉下眉頭,一語不發。

  話說完,兩兄弟盯著彼此。

  連九楨緊張地看著三哥,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落針可聞,安靜的屋裡讓人局促不安。

  許久,他委屈地擠出一句。「哥哥……不要我了,對嗎?」

  瞬間心軟,連九弦長歎,手心模上他的頭。「疼了這麼多年,怎麼捨得丟?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哥哥?」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他連忙道:「我認。」

  「即使我要殺掉詹憶柳和吳青子,要將先帝賓天的真相公諸于世你也認?」那可是他的親生父母。

  連九楨咬緊牙關,善良的他不樂見死亡,但也明白犯錯就該受罰,親生父母的貪婪造就上萬人死亡,上萬個家庭失去親人,先帝駕崩、太子亡故,朝廷動盪,若非三哥力挽狂瀾,現在的朝堂不知道是怎樣光景,百姓是否會貧病交迫、流離失所?「我認。」

  「好,你要哥哥,哥哥就要你。從現在起,把聽到的所有事情通通忘記,你姓連,是我連九弦的親弟弟。」

  聽到這裡,蘇未秧、壽河同時鬆口氣。

  連九楨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度緊抱哥哥的腿,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無法自抑。

  看著兩兄弟抱著彼此,蘇未秧微笑,大事抵定、兄弟破冰、關係確立,所有的事情將會朝好的方向前進。

  「來人,全城搜捕吳青子。」

  連九楨並不知道吳青子已被他們關押,下這道命令是為了讓吳青子之後能合理的出現被捕。

  「是!」

  連九弦站起身,把弟弟拉起來,說:「我們一起進宮。」

  「好。」連九楨用力點頭。

  他打定主意,進宮後第一件事就是寫退位詔書,他終於可以不必當皇帝,可以盡情畫畫、寫字、鬥蛐蛐兒,終於可以做自己想的事。

  連九弦拍拍蘇未秧肩膀,說:「這幾天我會待在宮裡,不必擔心蘇夫人,等我回來後再處理蘇家的事。」

  「好。」

  「王府託付給你了,不能讓後院起火,書房別讓任何人進去,裡面的東西很重要。我會把徐火、嶽土留下來,有什麼事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處理不來會報到我跟前。」

  說這麼多,只為將她困在王府內,因為蘇未秧就是他的後院,她好了他才會好,也因為卓離就要返京,知道她不是蘇繼北的女兒,他會……改變心意吧?不,他損失不起蘇未秧,不管道不道義,他都不會把妻子讓出去。

  「我會的,我把屋子整理好後就搬到書房住。」

  「好。」

  交代清楚,連九弦領著連九楨離去,蘇未秧看著兩人背影,突然發現他的背脊那樣寬厚,肩膀那樣闊實,這樣的人註定要將天下擔負在身上。

  眼眶微微發熱,心裡是高興的,高興真相將要大白於天下,他的苦難走到盡頭。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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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11:0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她的真實身分

  卓妡心情愉快,因為她雖然討厭卓離,但他帶兵滅了北狄,給卓家門楣添了光;因為蘇繼北、吳青子和詹憶柳被抓,供出當年邊關失守、敵軍屠城、護國將軍被滅門的真相,為補償卓家以及獎勵戰功,卓家的爵位肯定會再往上升,也因為神醫治好弦哥哥的腿,他已經能自由行走,而連九楨下詔書,說自己德不配位,自願禪讓,由弦哥哥來當皇帝。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一代君王一朝臣,前朝大洗血、後宮添新人,很快就會舉辦選秀了,而她身為卓離唯一的妹妹,絕對會在這場選秀當中脫穎而出。

  至於蘇未秧?那就甭提了,她的父親做出那種事,沒打入冷宮就算好的,哪還能與自己相爭?

  她太開心了,天天穿著大紅衣裳、提著金鞭,把京城每家鋪子都給逛遍,家裡沒有長輩,她必須給自己備下足夠嫁妝。

  這時候她對卓離的厭惡少了一點點,因為前幾年他雖沒有參與朝政,卻當上皇商,掙得缽滿盆溢、家財萬貫,讓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當了幾天的散財童子,滿京城的掌櫃誰不把她捧著哄著,讓她連走路都有風。

  入夜了,她今天又買好幾箱首飾,店家笑得嘴合不攏,還給她送一匣子珍珠,每顆都碩大渾圓,讓人愛不釋手。

  她邊走邊樂,想得太開心居然無意間走到南街,這裡燈紅酒綠、越夜越熱鬧,姑娘們紛紛站在門口揮著帕子迎客。

  「怎會走到這裡?晦氣!」她撇撇嘴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會被人叫住。

  「卓妡妹妹,別來無恙。」

  誰啊?她一回頭,居然是詹玉卿?詹家獲罪後,女子或流放或發賣,看著她身後的招牌,她居然流落到燕春樓?

  她知道卓妡在看什麼,淡淡笑開,詹玉卿沒有生氣。

  這場災難磨平了她的脾氣,流落到煙花之地,讓她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蠢,折磨過、痛苦過,她脫胎換骨。

  是的,她的命確實不好,但她不會認命的,她要抓住每個翻身機會,而眼前卓妡就是她的機會。

  過去兩人互看彼此不順眼,原因兩個,第一:她們都心儀連九弦,情敵見面自然沒有好臉色。第二:兩家都是侯府,但詹玉卿的身分更高貴幾分,畢竟她的親姑姑是太后娘娘,誰敢不奉承巴結?

  詹家落馬,卓妡暗暗開心,只是沒想到還會在京城遇見她?滿臉的嫌棄厭惡,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卓妹妹這樣子不近人情呀?姊姊還想著相交一場,要給妹妹講點秘密,幫妹妹將蘇未秧從弦哥哥身邊除去,日後順理成章搬入清甯宮,成為皇上身邊第一人。」

  這幾句話詹玉卿成功留下卓妡。「什麼秘密?」

  「妹妹買下我吧,再給我一千銀子,我便將秘密賣給你。」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賣身契握在妹妹手裡,說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萬一惹怒你,把我賣進更不堪之地,我是跟自己有仇嗎?」

  詹玉卿冷眼看卓妡,她是個任性的傻子,肯定會上鉤。

  果然短短數息後,卓妡點頭。

  每天都有書信送回,雖然連九弦沒出現,但蘇未秧知道他忙,朝堂需要大清洗,後宮更需要,畢竟多年經營,走到哪裡都是詹憶柳的人。

  他在信中說:我不會讓你冒任何危險。

  這話不算甜言蜜語,卻狠狠地甜了她的心。

  她確定他對自己是認真的,認真到她開始想說服自己,也許可以不必較真,只要他對她有這份真心,那麼就可以豁出去大膽試試。

  終歸當皇帝的都是萬紫千紅常伴身邊,這是皇家倫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她沒有權力逼迫他改變。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樣的固執,為何認定不管男女,都該對彼此忠貞?

  這半個月她經常對自己洗腦,甚至試著說服自己,卓妡不壞,只是天真驕縱,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她只要夠努力,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應該能讓卓妡放下惡意,和平相處。

  但腦子過度固執洗不了,雖然想他、雖然盼能長伴他身旁,卻還是……想到他與別的女人並肩,胸口就一陣椎心刺痛,想他的胸口有旁人佔據,她喘不過氣。

  她明白這種感覺叫做嫉妒,是身為女子不見容於世間的品行。

  她矛盾著、反覆著,越是思慮越矛盾也越無法平靜,這種感覺糟糕透頂,她只能借由金鴨、銀鴨、玉鴨和眾星拱月鴨來安撫她的不平靜。

  再次展讀,今天他的信裡說再過兩天就能把她接進宮裡,她不想住清甯宮便與他一起住在興隆宮。

  這不符合規矩。

  但他說:「我又不因為規矩才要與你在一起,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天天看見你。」

  一句一句融化她的心,讓她企圖推翻自己固執,掩飾自己的妒嫉,想要假裝她可以——可以為他妥協將就,放棄所有原則。

  咬緊牙關,她把所有的鴨子放在他寬大的書案上,一隻只列隊,金銀布玉……不分彼此,有秩序地排列整齊。

  「王妃,卓小姐來訪。」桃心憂心忡忡。

  她親眼看見王爺生病期間,王妃為躲避卓小姐,遠遠看見人就轉身逃跑,硬是在石洞裡躲上大半天。

  她問為什麼?

  王妃說:「這個人咱們惹不起,就得好好躲起。」

  「卓妡?她不知道王爺在宮裡嗎?」

  「奴婢說了,但她說要找王妃。」

  找她?眉頭打上結,蘇未秧不安問:「王爺的人守在外面嗎?」

  「守著的。」

  「好吧,請卓小姐進來,也讓他們警覺一點,如果聽見我喊救命,一定要馬上沖進來救我。」

  她是天生的膽小鬼,卻也不明原因地害怕卓妡,總覺得對方會把自己弄死,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危機感,讓她覺得有必要保持距離。

  「是。」桃心下去傳令。不久卓妡帶著一名中年男子進門。

  在看到蘇未秧那刻,卓妡先是一愣,然後突然間暴怒發難,抓起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啊——她就知道,就知道卓妡很危險。

  蘇未秧張口想喊救命,但是怪啦,最後一刻卓妡居然恨恨地撤掉鞭子,咬牙切齒對她說:「你騙我是黎小麥這件事,我們待會兒再算帳。」撂下話,她指著中年男子問:「看清楚,是她嗎?」

  中年男人怯怯地看蘇未秧一眼,點頭回答:「是她沒錯,當時陪在小姐身邊的丫頭叫做翠屏。」

  蘇未秧滿頭霧水,不知卓妡這是什麼操作。「所以,我認得先生?」

  「幾個月前,小姐帶著丫頭找上我,讓我給小姐把脈,當時我把出小姐懷有身孕,小姐身邊的翠屏丫頭二話不說要求我開落胎藥,我記得小姐很是猶豫,但丫頭勸小姐說孩子留不得,還說小姐馬上就要出嫁。」

  「當時我與小姐講得很清楚,落胎藥實是虎狼之藥,用過後很可能會終生不孕,可小姐最後還是帶走三帖。」

  「你說這話有什麼證據?」

  在卓妡的威脅下,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支玉簪。「當時小姐身上的銀子不夠,將它抵給我,說過幾天就會找人贖回去,雖然小姐一直沒來,但我也不敢賣掉,萬一小姐想起,我賠不了。」

  蘇未秧接過玉簪,一眼她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因為她還有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只是玉質不同,匣子裡有圖稿,想來是自己設計好,閑來無事慢慢雕琢的。

  即使如此接手後她還是細細看了,沒錯,尾端刻著「秧」字,她所有的首飾都有這個字。

  這就是讓她隱隱不安,試著想要找到的記憶?

  「你可以走了。」財大氣粗的卓妡丟給對方一張百兩銀票。

  他接過銀票,快步離開。

  卓妡指著臉色鐵青的蘇未秧。「婚前失貞、殘花敗柳,你還敢嫁進衛王府,是誰給你的膽子?」

  不對,她是膽小鬼,如果知道自己失貞,打死都不敢穿上嫁裳。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哄弦哥哥的,讓他不計較過去娶你為妻,但你認為自己真有資格當皇后?」

  這就是連九弦遲遲沒與自己成為真夫妻的原因?

  她還以為是因為蘇繼北,因為大事未成,因為他的體貼……所以他也矛盾掙扎?所以才會告訴她,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他也想遺忘她的過去,認真接納她?

  「倘若真讓你糊裡糊塗當了皇后,知情者拿這件事攻擊你,你要弦哥哥怎麼做?保你還是不保你?」

  「你還知道什麼,通通說出來吧。」蘇未秧歎道。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你和卓離曖昧不清。」

  「然後呢?」

  「詹玉卿經常出入宮闡,得知太后有意將你賜婚給弦哥哥,她心儀弦哥哥,自然不樂見這樁婚事。後來她意外得知你失身于卓離,她認為這樣就能阻止你們成親,連忙進宮見太后,沒想到太怒斥詹玉卿,一意孤行,非要把你嫁給弦哥哥。」

  當然要一意孤行,詹憶柳的目的是拿她當橋樑,間接毒死連九弦。

  見她不發一語,卓妡急了。「說話啊,你不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膽敢入宮為後?我不會讓你將錯就錯的,沒有什麼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告訴你,詹玉卿就在我手上,她恨你,一無所有的她可以用命跟你拼,只要你進宮,她就會立刻公佈這件事。」

  「恨我的只有詹玉卿嗎?不是吧,你不敢把自己推出去,是擔心連九弦遷怒於你?」蘇未秧點出事實。

  卓妡咬牙,她這是什麼態度?不追究自己的失貞,反倒追究起她的算計?

  「大夫的話你沒聽見?打掉孩子後你不會再有身孕,一個無子的皇后會淪落到什麼下場,別說你不知道,進宮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所以呢?進不進宮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嗎?」

  「只要你肯離開,我可以幫你。」卓妡終於說出今天來的目的。

  蘇未秧失笑,也罷,就這樣吧。「明天帶個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丫頭過來。」

  身形差不多?她打算李代桃僵離開這裡?卓妡笑開眉眼。「好。」

  「再帶兩個會武功的侍衛在車上等。」

  「沒問題。」不管蘇未秧開出任何條件,卓妡都樂意應下。

  一夜無眠,蘇未秧想破腦袋,試著把前塵往事擠出來,可辛苦好幾個時程,最終宣告失敗,她什麼都沒想到,只覺得頭一陣陣痛得厲害。

  天邊翻起魚肚白,她走出書房,在房間裡收拾幾張銀票,帶走一點細軟,全是自己的嫁妝,除了那支刻上兩人名字的玉簪之外,他給的通通沒帶上。

  帶著化妝箱回到書房,她將桌上的布鴨收進去。

  畢竟還是不一樣,價值不同、條件不同,這樣的鴨子不適合混養。

  這個晚上,她沒想起過去,卻想清楚她和連九弦的未來。

  卓妡沒說錯,一個不孕的失貞女子確實沒資格長伴君側,也許現在他的喜歡可以掩去她的不良紀錄,但天長日久,情感轉移,她會成為冷宮裡的一株野草,被踐踏嘲笑。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來。

  坐在桌邊,靜靜地將他送的鴨子一隻只排列整齊,金的一排、銀的一排……這才是他的天地,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而她不在他的世界裡。

  是痛的,心臟被放進磨裡,一而再再而三重複碾過,碾得血肉模糊,碾成齋粉,碾得知覺變得魯鈍。

  她是真的喜歡連九弦啊,只可惜……剛承認就要散夥了,身為負責任的女人,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

  她先將卓妡帶來的消息寫下,再把自己不適任皇后的理由錄下,然後花很長的篇幅寫下他們見過的每一面、相處的每一段時間。

  她告訴他,自己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告訴他,第一次見面她就被他帥到,也許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一見鍾情。

  她刻意用輕快的字句來形容成親後的這段日子,她說——

  為你挨刀,我樂意,因為這樣我的身上就烙下你的痕跡。

  第一次開口甜言蜜語,竟然就要說再見了,很傷心的,但命運本來就喜歡作弄人。

  她說:嫁給一個會飛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頂上,其實我想告訴你——錯了,不是我欲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仔細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臉上、你心裡,早就與你合而為一。

  她說:我喜歡你,喜歡到開始說服自己,也許該為愛情做出妥協與將就,我甚至違心騙自己,說愛情是種可以分享的好東西。

  她說:知道我騙得有多難受就曉得我有多愛你,但是老天爺不愛我,祂不想讓我順心遂意。沒事的,你好好當你的皇帝,我好好當我的子民,不管在哪裡,我都會虔心祈禱願你平安樂利。

  最後最後,她寫下——是真的,謝謝你的用心,也謝謝我曾經愛過你。

  你承諾過,此生不讓我受委屈。

  君無戲言,現在我委屈了,因為我找回記憶,發現自己更愛卓離,所以……放手吧,我們放開彼此,把那段美麗的感覺放在心底。

  信裡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有最後幾句是謊言,善意的謊言寫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須克服。

  不久卓妡到來,蘇未秧支開桃心,分別給自己和她帶來的丫頭化妝,兩人對調衣服,她低頭順眉,提著化妝盒跟在卓妡身後離開。

  她們上馬車,馬車來到武安侯府後門,武藝高強的侍衛進了侯府,點倒一堆下人,輕鬆帶走方之恩。

  穿著明黃色龍袍,手執玉筆,連九弦坐在禦案前批閱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監砍一刀,詹憶柳經營多年,這後宮裡還是有人對她忠誠。比起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識時務得多,連九楨退位,蘇繼北、吳青子、劉達和詹秋和的陳年舊事被翻出來,一個個迅速轉換立場。

  這幾日新的吏部尚書入職,很是籌謀一番,把該調動、該革職的全做過調整,說不上腥風血雨,但朝臣們也夠噲的了,站錯隊的後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屬萬幸。

  後宮送出去千餘人,新進的人還沒適應規矩,秩序有點混亂,但不至於危險,禮部已經在籌劃立後大典,連九弦認為可以接蘇未秧進宮了。

  不想才剛盤算著,就見太監匆匆來報——嶽土到。

  岳土、徐火每天都要輪流進宮,把他的信送到蘇未秧手裡,不過今天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嶽土滿面愁容,實在太大意,居然讓這種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他還以為卓妡三番兩次上王府是因為看清楚局勢,刻意討好王妃,這是好事,兩人建立友善關係,日後卓小姐入宮伴駕,後妃和平相處……

  哪裡想得到,她就是個惹禍精,根本不管局勢現實只會拼命作,這下子她沒作死自己,倒是把他們一干人通通給害了。

  嶽土領著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頭進宮,兩人惴惴不安、手足無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睛,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這會兒他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頭給撕了。

  徐火已經點了人從四處城門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帶回卓妡和蘇夫人,希望能夠補救些許,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蘇未秧帶走了。

  看見連九弦,桃心二話不說立刻跪地磕頭,哭得不能自已。

  她這模樣讓連九弦瞬間提起心,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桃心飛快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辦事,回來後覆命,卻見王妃喊頭痛,說想要歇息一會兒,讓奴婢別吵,奴婢心急想找太醫入府,王妃卻是怎麼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王妃對鋪子的事很緊張,若頭疼得不厲害,怎不讓奴婢回話?若頭疼得厲害,卻又不看太醫?於是硬著頭皮闖進書房,卻突然發現王妃讓奴婢縫的布鴨子不見了,只留下金鴨、銀鴨、玉鴨、翡翠鴨。」

  「奴婢越發不安,硬闖到榻邊,王妃見狀立刻翻身朝內,這時奴婢發現王妃上了妝,平日王妃在家從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膽子湊近看,她卻用力把奴婢推開,於是奴婢確定她是個冒牌貨。」

  「抬起頭!」連九弦冷硬的音調,嚇得偽裝丫頭顫抖不止,她咬緊牙齒抬頭,視線對上連九弦火冒三丈。「誰允許你頂著皇后的臉招搖撞騙?」

  「求皇上饒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她嚇得頻頻磕頭,幾下功夫額頭已是一片青紫腫脹。

  嶽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發現時,卓小姐剛離府不久,徐火已經帶著人往外追,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回報。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該到了,屬下去外面候著。」

  連九弦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他握緊信封,心潮翻湧。

  大事已成,他卻始終感到不安,總認為危險會落在蘇未秧身上,非得把後宮污穢清掃一空方肯接她過來,早知道應該不顧一切把她帶在身旁。

  看著地上的女人,蘇未秧的化妝術那樣高明,若不說話動作,光看著那張臉他也不會心生懷疑,桃心已經夠細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領,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員身邊,找到謀害先太子的證據?是他太大意。

  連九弦無奈揮手,太監將桃心和偽裝者帶下去。

  打開信封,這是她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給她寫過十七封信之後。

  逐字逐句讀過,他的眉毛時緊時鬆,她說一見鍾情,她說喜歡,她說感動……既然有這麼多感受,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誰說布鴨配不上金銀鴨?誰要她妥協將就?誰要在身邊種上萬紫千紅?當年若非大臣極力進言,非要父皇選秀,沒有那個詹憶柳,父皇、兄長會相繼死亡?皇家血脈會混淆?

  是人都會記取教訓,她當他記吃不記打?

  他不在乎卓離,不在乎她會不會生兒育女,他就想她在身邊不行?太醫那麼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們都不成,他還有楚雲,她為什麼不跟他商量,為什麼連試都不肯試?

  她提出無數個他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個都可以反駁,只有最後一條他反駁不了。

  她說委屈了,說她找到記憶了,說她發現自己更愛卓離……

  這是他從頭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經她那樣認真地請求他,反對太后賜婚,她說她深愛卓離、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腦海。

  於是良心要求自己——別碰她,直到她恢復記憶,直到她願意選擇自己,直到她愛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著他、抱著他入睡時,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吃了她,恨不得用征服她的心靈。

  可是他壓抑控制自己,那是因為太喜歡、太愛,是因為捨不得她恢復記憶之後後悔莫及。

  他想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他和卓離公平競爭的機會,他會用盡全力讓她愛上自己,會讓她自願捨棄卓離,但是現在他後悔了,深深地後悔!

  寧可她恨自己,寧可她後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邊,就算她遺憾,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為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認定她愛卓離卻不愛自己。

  再次打開信,避開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開她恢復記憶後的選擇,他反覆看著「被你帥到、一見鍾情」,看「為你挨刀,滿心樂意,因為身上烙下你的痕跡」,看著「我欲將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馬車顛簸得厲害,自出京城後很會暈車的蘇未秧已經吐過五次,胃裡沒有任何東西,她只能吐綠色膽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衛很粗暴,他們點穴將方之恩弄暈後直接把人扛進馬車裡,以至於她一路昏睡。

  蘇未秧對此非常不滿,但在停下馬車吐過數輪後,她卻感激起對方的粗暴,萬一母親和自己一樣很會暈車,昏睡是種更好的選擇。

  為怕被認出,馬車是在車行雇來的,車夫是老經驗了,但車廂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訂制車廂,坐在裡頭很顛簸,蘇未秧的五腑六髒都快被顛出來。

  心情糟糕、身體難受,她處在崩潰邊緣,脆弱的蘇未秧分外想念連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時他偷偷塞給她的藥丸和荷包。

  他對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會暈車後,他們出入不是騎馬就是用飛的,不管是哪種,兩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無限制汲取他的氣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過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馬車邊,眼看太陽下山,天色漸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人有幾分心慌,不怨別人,是她頻頻下車嘔吐耽擱了時辰。

  車夫見她走近,說道:「小姐,今天恐怕趕不到樊城。」

  「大叔盡力就好,若累了就尋個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儘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給大叔加銀子。」

  本就約定送她們到樊城,蘇未秧打算在那裡休息幾天,她和娘都沒有帶行李出門,該採買的要補充起來,才能前往下一個定點。

  「好說,那我就趁著天色還不太暗多趕一會兒路。」

  「多謝大叔。」

  踩著輕飄飄的步伐回到馬車裡,蘇未秧發現母親醒了,她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讓母親放心。「娘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到樊城。」

  方之恩看著女兒,腦袋還發暈,但她對著女兒看不停,深怕閉上眼睛女兒又消失了。

  「你不舒服嗎?」她看著憔悴蒼白的女兒,勉力起身向女兒靠過去。

  「暈車。我知道娘有很多話想問,但先等等好嗎?我很不舒服,有話等我們落腳再說。」

  「好,娘不急。」那麼多年都等了,她不著急這一時半刻。

  把女兒抱進懷裡,方之恩滿心感激,微微閉上眼睛,說不出口的幸福洋溢,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失而復得的喜悅占滿胸口,雖然眼前處境不好,但她很快樂,但願時間在此刻停留。

  蘇未秧不舒服,但母親的懷抱軟軟暖暖的,把她的不適驅逐出境,她像只撒嬌貓咪往母親懷裡鑽去,真好……有娘真好!

  馬車搖搖晃晃,母親的手輕拍她胸口,恍惚間她變成小嬰兒,在搖籃裡搖搖晃晃的,不暈了、想睡了……

  然而沒多久馬車急停,若不是母親摟緊蘇未秧,她就要撞上車壁,怎麼回事?蘇未秧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見車夫的聲音。

  「大爺饒命……」

  話音方落,聽見重物墜地的聲音。

  母女倆面面相覷,尚未作出反應,車簾刷地被扯開,滿臉橫肉的男人看見蘇未秧,呵呵笑開,露出滿口大黃牙,沖著身後兄弟大喊,「這娘兒們可真漂亮,今天晚上哥兒們可以開葷啦。」

  他說完,身後一陣歡呼聲。遇上劫匪?蘇未秧與母親對望,眼底充滿恐懼。

  這時男人的肉掌伸過來,一把抓住蘇未秧往車外扯。

  方之恩大怒,用自己的身體攔在前面,她伸腿踢對方肚子,用指甲死命撓對方大臉,男人沒想到一個婦人居然這麼勇猛,啪地一聲大掌落下,打得她頭眼昏花,順手把她甩到旁邊,但方之恩飛快爬回來,抓起男人的手臂低頭張嘴就咬上。

  她是個端方女子,從小到大的教養讓她做不出潑婦行徑,但她不允許女兒受傷,她已經失去過一次,再也不要嘗受同樣的痛。

  在這麼緊急的時刻,蘇未秧看見母親為保護自己奮不顧身,一股暖流沖進胸口,那是她的親娘,就算死也要擋面前的母親……

  男人不留情了,又一巴掌,這次用上十足力道,頓時方之恩被搧暈過去,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拽住對方。

  「死女人。」男人扯掉她,看一眼出血的手臂,憤怒地抓起蘇未秧,把她當豬肉似的拽起來。

  車廂本來就不大,蘇未秧的頭頂撞上車廂,但他不理會,像破布似把她抓出車外,蘇未秧身上接連撞了好幾下,痛得整個人蜷縮起來,然下一刻她被無情地重拋在地上。

  幾個渾身發臭的男人湊過來,此時她已無力尖叫,她聽見男人的婬笑,她將要毀在這裡?如果他知道,會嘲笑她笨,還是氣到想殺人?

  她沒想到在自己徹底暈過去之前,最後出現在腦海裡的竟然會是連九弦。

  男人不在乎蘇未秧的死活,他們只想圖個樂子,眾人圍過來,看見清秀的蘇未秧。

  有人笑道:「誰說她不漂亮,挺美的呀。」

  「恐怕是嫉妒吧,女人心窄。」

  「行啦,快點動手,有錢拿、有女人玩的機會可不多。」

  「大哥先來——」

  就在眾人討論時,一枝羽箭破空而來,穿入男子後背,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從胸前破出的箭銀,怎麼會這樣?

  其他人見狀迅速轉身,卻不料對上連九弦冷冽目光,此刻他們還活著,卻覺得已身墜地……

  連九弦握住蘇未秧冰冷的掌心,目不轉睛,她傷得不重,卻一直在昏睡。

  他心急,但楚雲不緊張,還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沒事,多睡點的好,等睡醒,啥好事都來啦。」

  這是醫者該有的態度?

  連九弦非常火大,卻沒有對他發作。因為楚雲是至交好友加上救命恩人,也因為他敢用這種態度說話,自己就能放心。

  只是已經三天過去,她卻遲遲沒有醒來。

  「快醒來吧,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他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

  他要說:蘇繼北留下一封血書,在牢裡自盡了。吳青子午門問斬那日,太陽很大,天空像剛被洗過似的,藍得耀眼,百姓拿著雞蛋青菜和石頭,朝著身穿著囚服的他狂砸,他仰頭對咆哮,滿心不甘道:「枉我修道多年,終究無法改變?給我一次機會,求求禰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人曉得他要改變什麼,只曉得他死不瞑目,亂葬崗裡連惡狗都不敢啃他的屍體。

  他要說:九楨很關心她,說成為勤王的他變得上進,說要好好讀書,以後當他的股肱大臣。

  當皇帝時不努力的他終於要努力了,可惜望子成龍的詹憶柳再也看不見。

  她死了,選擇三尺白綾吊死在天牢裡,在連九弦來不及對她發難之前。

  那群盜匪是詹玉卿招來的,這樣惡毒的女人就該自食惡果,所以把她送到軍營裡,一日接客十數人,夠她忙的,忙到沒有心思算計。

  他給卓妡賜婚了,對象是翰林院裡的顧編修,官不大、品行好,循規蹈矩滿口道德禮義,表面功夫一百分,誰見了都要贊一聲君子,但他月複黑,雖不發脾氣卻能死死壓制卓妡,枕邊教妻,他相信卓妡會被教得溫良恭儉。

  他還要說:卓離返京了,知道她不是蘇繼北的女兒,居然找上自己談判,說要用一身功名換回你。

  想都別想,他直接封卓離為護國公,賞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良田三千畝,還把他送進兵部當尚書,所有人都羡慕卓離得帝心,但他很清楚這是連九弦的拒絕,他徹底失去蘇未秧了。

  他知道自己不講武德,知道不該仗勢欺人,更知道這個決定的後果會有多麻煩,一個不會生孩子的皇后,一個不納妾的帝君,青史上不知會怎樣評價他們。

  不重倫理、輕忽祖先?隨便,想罵就罵吧,上了青史又如何,能讓自己快樂一點?幸福一點?還是滿足一點?

  都不行,這些只有蘇未秧能帶給他。

  他問過楚雲,蘇未秧能不能懷上孩子?

  楚雲用不屑一顧的目光看他,反問:「她這樣要怎麼懷上孩子?」

  如果連楚雲都這樣說,他確定蘇未秧壞了身子。

  他是未雨綢繆,走一步就要算個三五步的人,因此決定從宗室裡面挑選合適的孩子。為了她,他可以承擔所有的批評責駡,只要她一直留在自己身旁。

  「皇上,蘇夫人求見。」穿著宮女服的桃心走到連九弦身邊。

  打從把她們母女接進宮,他還沒見過自家岳母。「快請。」

  他放下蘇未秧,細細地幫她蓋好被子,低聲在她耳邊說:「我去見岳母了,馬上回來。」

  「臣婦有罪。」方之恩一看到連九弦,立刻彎身下跪。

  「岳母請起。」

  「罪婦不敢,還請皇上聽完罪婦的話之後再做定奪。」

  罪婦?她能有什麼罪?蘇繼北並沒拿她當妻子。「好,岳母請說。」

  她用力吸一口氣,說道:「未秧不是蘇繼北的孩子,蘇繼北心底牽掛的始終是詹憶柳,打從我進門之後,我們從未行過夫妻之禮。然而他需要一個孩子來證明我們是貨真價實的夫妻,於是給楚麒和我下藥……」

  這是她最不堪的過往,她可以不說的。蘇繼北已死,連九弦並未下令查抄蘇家家產,她大可頂著蘇夫人的名義生活無虞,但她必須說清楚,因為她不想女兒姓蘇,不願意女兒承擔蘇繼北的罪惡。

  「楚麒是蘇繼北麾下的小將軍,也是他看重信任的心月複,楚麒有強烈的正義感,他不知前因後果,只當那件事是個不該發生的意外錯誤,始終耿耿於懷的他對蘇繼北更忠心,、更願意豁出性命,同時他也常在暗中看護我。」

  「人只要關注得多了,自然會發現許多小細節,慢慢地他發現蘇繼北和我的真實關係,並且査出那不是個錯誤而是陷阱,他一點一點明白,蘇繼北不是他想像中的英雄。

  「在我生產之後,他冒著危險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

  「我毫不猶豫同意了,即使吃糠咽菜,我也要孩子坦坦蕩蕩地活在陽光下。」

  「可惜此事被李嬤嬤知道,那晚我們各抱著一個孩子準備離開武安侯府,誰知剛走出院子就讓蘇繼北擋住前路,他抽劍對準楚麒的心臟。」

  「我知道他不允許辛苦建立的夫妻情深形象被破害,所以他不會殺我,他需要一個妻子掩護他和詹憶柳的關係,於是我擋在楚麒身前,告訴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央求他帶小女兒離開,他走了,但我也知道蘇繼北定會派人追殺他。」

  「這些年我苟活著,懷抱一點點的殘存希望,日夜盼他回來接我,但十幾年過去他始終沒有消息,我猜他沒有成功逃脫追殺。」

  連九弦急問:「你剛剛說小女兒被楚麒抱走——」

  「是的,嫁給皇上的不是未秧,而是時秧、未秧的攣生妹妹,當年我生下雙胞胎,兩姊妹長得一模一樣,但未秧右耳垂有顆朱砂痣,時秧沒有。」

  所以他娶進門的是時秧,不是心悅卓離的蘇未秧?

  他有被金子砸中的狂喜。

  太好了,他沒侵佔人妻,那是他一個人的時秧,不是卓離的蘇未秧,他高興得想要狂叫,但岳母在跟前,他必須極力保持形象。

  方之恩看著連九弦掩不住的興奮,他如此深愛時秧?如果是的話,感激老天,至少她得不到的幸福,女兒擁有。

  「詹憶柳賜婚的是未秧,但她喜歡的是卓離。我自己不受夫君所喜,怎捨得眼睜睜看女兒步入同樣的困境?我知道蘇繼北以未秧為棋,想構陷皇上,不管事成或事敗,夾在中間的未秧都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偷偷放走未秧。

  「我猜未秧一走,自己的死期將至,我不在乎,只要女兒能夠逃離蘇繼北就好。我安靜等死,卻等到未秧被找回來、受傷失憶的消息。

  「之後蘇繼北開始給我下藥,他擔心我又把未秧放走,命人軟禁我。

  「直到那天他把時秧帶到我眼前,別人就算了,但我怎會認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蘇繼北發現我的激動,知道我分辨出來。我以為自己又將陷入長期昏睡,沒想……許是有人暗中相助吧。」她微微一笑,看向連九弦,又道:「我的藥被更換,身體慢慢痊癒,我猜,是時秧懇求王爺的對嗎?」

  「對。」

  她就知道,難怪時秧底氣足,敢讓自己安心。「從那時起,我便知道只要耐心等候,就能等到雲開見月明,好日子很快就會到來。

  「但時秧還是嫁進衛王府,而李嬤嬤虎視眈眈,我再得不到外面半點消息,即使蘇繼北獲罪入獄,李嬤嬤依舊牢牢把持侯府裡外上下。我沒想到,一覺醒來竟然發現自己和時秧在馬車上……後來的事,皇上都曉得了。」

  她深深一揖,匍匐在地。

  方之恩不提,他還忘記李嬤嬤這號人物,蘇繼北一死,她就成了蘇家主子?很好,新舊帳一起算,他得幫老婆把公道討回來。

  「岳母快快請起。」彎腰扶起岳母,他神情輕鬆道:「多謝岳母告知,還得麻煩岳母走一趟護國公府,對卓離說清楚,免得他老想與我搶人。」

  「皇上難道不怪罪罪婦?」

  「岳母何罪之有?蘇繼北虧待妻子,又身負叛國重罪,時秧、未秧不是他的女兒才好,現在岳母有朕和護國公兩個女婿,身分何等尊貴,誰敢怪罪。」至於失蹤的蘇未秧,他定派人去尋找,好讓岳母和時秧安心。

  真是這樣嗎?她不在乎自己身分尊不尊貴,但皇上的態度證實她的猜想,他是喜歡時秧的,謝謝老天……終於苦盡甘來。

  送走岳母,連九弦踩著輕快腳步回到內屋,卻發現蘇未秧……不對,是時秧,她醒了!

  他加快腳步,上前將她一把撈起來,緊緊抱住她軟軟的、微涼的身子,把頭埋入她的頸窩。

  「我聽見了……」時秧弱弱道。

  「聽見最好,現在不能入宮的八大原因消除了。另外兩大原因:一,你的善妒。我沒打算讓第二個女人進宮,詹憶柳的前車之鑒還在,我不會給任何女人動搖國本的機會。二,卓妡確實是青梅竹馬,但她不會是你的困擾,下個月她就要出嫁。」

  淡淡笑開,在她睡著的時間裡,他已經抓到問題、解決問題?多麼有效率,這個總是在她手足無措時伸出援手的男人啊……她想,再找不到更好的。

  扣住他的腰,把臉貼進他懷裡,以後他就是她的牆,她的天,她的世界。

  「連九弦,我……恢復記憶了。」

  這句話讓他身體一僵,許久才問:「那個記憶裡,有個二號卓離嗎?」

  他的緊張讓她胸口微甜,就這麼擔心?這個人啊,怎麼不說甜言蜜語,卻句句都甜了她的心。

  她的輕笑聲解脫了他的焦慮。

  「打記事起,我就沒見過爹娘,師父養著我,給我取名黎小麥。」

  「師父說,那年上山採集菇蕈,聽見微弱哭聲,她循著音源找去,找到被藏在山洞裡用枯葉密密掩蓋的小嬰兒,她一直等到天黑都沒有人來尋我,心底猜測或許我是被遺棄的,於是收養了我。」

  「我的師父很厲害,她會的事旁人都不會,她告訴我,地不是方的、天不是圓的,她說我們住在一個大圓球裡面。」

  「她說她這輩子只想做一件事,尋找她丟掉的愛情,她教我愛情必須純粹不可以摻入雜質,要專一不可以二心,否則愛情蒸發的速度會讓人措手不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旁人都能接受的一夫多妻,于她而言是揪心,為什麼說服自己為愛情妥協會此般困難,原來是因為自小到大被灌輸的觀念造就她的根深蒂固。

  「師父教我製作胭脂、化妝,她的本領高強,不但能把凡人畫成仙女,還能把正常人變成妖怪,至於你讓我做的『易容』術,那就真真是小意思啦。」

  「師父也教我讀書,但讀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國數理化,她教我一堆聽都沒聽過的知識,唯獨沒教過我下廚,她總說懷念烏伯跟熊貓——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師父也常說一堆光怪陸離的故事,很難理解卻也很吸引人。我的師父不會老、永遠的二十歲,師父說那是光陰在她身上烙下的奇跡,師父教我別害怕分離,說總有一天她會回到自己的故鄉去。」

  「你問過我為什麼那樣喜歡鴨子,因為師父有十隻黃色小鴨,軟軟的,可以揉捏,壓扁了一鬆手就立刻恢復原狀,泡澡的時候,師父把它們放進澡盆裡陪我玩,我愛極了把它們捏扁扁再放開,師父說這樣很舒壓。」

  「後來師父生病,她病得下不了床,但她很開心,說自己終於能夠回去,她告訴我,她的世界很文明,有電腦網路和飛機,雖然沒有完美無缺的空氣,但是她深愛的男人在那裡。」

  「那日我坐在床沿,靜靜看著師父的睡顏,心底反覆求著,求師父留下來陪伴我,但她就在我眼前一點一點慢慢消失,櫃子上的黃色小鴨也一隻只不見,我終於相信了她,師父確實回家、確實找到她的愛情。」

  「在師父生病之初,我壓根不相信什麼『回到文明世界』,我認為那是師父安慰我的話,只要能找到神醫,我就可以把師父留下,於是我進城到處打聽神醫下落,直到某日遇見李嬤嬤。」

  「她是我見過長相最嚴厲刻薄的女人,當時我還惡意想著,即使是師父精湛的手藝也無法把她變成美女。」

  「萍水相逢,她激動地拉住我上下打量,像在豬肉攤子挑肉似的,那感覺壞透頂。我用力甩開她,逃也似的跑回家,現在回想當時她應該讓人跟上我了。」

  「半個月後師父過世,家裡只剩下我,我分外寂寞也分外思念師父,成天到晚躺在師父床上,心想要是躺得夠久,我能不能跟著師父去到那個有電腦的故鄉。」

  「然後李嬤嬤出現,她告訴我,我是武安侯的女兒,小時候被壞人偷走,她說母親想我念我、想得長年纏綿病榻,說父親為了找我,日日在外奔波尋找,多年來膝下再無其他子女。」

  「這話太動人心弦,那得是多大疼愛,夫妻倆才會為一個失蹤女兒改變下半場人生?」

  「儘管對李嬤嬤感到不安,但孤獨以及親情誘惑還是讓我放棄和師父的兩人天地,我帶著師父留下的化妝箱,坐上武安侯府馬車,我想像著素未謀面的親爹親娘,想像見面時的感動。

  「然我一坐上馬車,李嬤嬤不演了,直接露出真面目,她的鄙夷輕視讓我開始懷疑——連下人都敢給我擺臉色,那個侯府、那對父母親,真的有那麼愛我?我會不會被騙?會不會落入某種圈套?」

  「緊接著討厭的桂花油味兒、暈車、嘔吐以及李嬤嬤叨叨念念的『大家閨秀』,還沒當上貴女呢我已經被她口中的規矩束縛得無法喘息。」

  「我開始感到害怕了,下車嘔吐時我趁機逃跑,誰知不知道哪裡來的羽箭射穿我的肩胛,在劇烈的疼痛之後我徹底變成蘇未秧……」

  透過訴說,她試著整理自己的遭遇,而連九弦專心聽取,眼底的心疼與寵溺她看得清楚分明。

  「沒關係了,不害怕了,從此往後撥雲見日,你的人生只剩晴朗再無陰霾。」這話不是安慰,是承諾,是身為帝君對她的諾言,君無戲言,他對她也無戲言。

  此時門被推開,有人不請自入,這種事只有楚雲會做。

  他走到床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抱在一起、即使看到外人也沒打算分開的「厚顏」男女。

  「本神醫沒說錯吧,多睡點好,等睡醒啥好事都來啦。瞧,是不是好事來啦!」

  連九弦橫眉怒目。「你為什麼騙我?」

  「我騙你啥?」

  「你說時秧沒辦法懷上孩子。」

  「喂,沒有哦,我說的是她這樣要怎麼懷上孩子?這話沒毛病,處女懷孕確實聞所未聞。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成親那麼久,她怎麼還……不會是你不行吧?來,哥哥給你號號脈。」邊說邊伸手,但伸到一半被冷冽目光掃過,一個激靈,他聳聳肩轉身跑掉,離開時他探頭嘻嘻笑道:「小侄女,他要是敢欺負你,儘管找叔叔處理。」

  「小侄女?叔叔?什麼意思?」時秧問。

  「別理他,他成天瘋瘋癲癲的。」

  屋裡安靜下來,兩人再度接上視線。

  連九弦尷尬解釋,「我沒有不行……」

  這話不太對,重講,「你好好養身子,很快就——」

  還是不太對,再來。「懷孩子不難的……」

  他一向口齒敏捷,沒想到這會兒越講越錯,越說臉越紅。

  時秧笑了,滿心城府、權謀算計、事事篤定的連九弦,因為她手足無措了呢,她對他的影響力無與倫比啊。

  甜甜笑開,她捧起他的臉說:「別說了,我都知道。」

  仰起頭,她輕輕地吻上那個帶給自己強烈的嘴唇,這是她的,她一個人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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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11:29 |只看該作者
尾聲 眾星拱月小布鴨

  「陳侍郎這是想自薦枕席?」連九弦微微一笑,彎了眉。

  他不威嚴、不暴戾,他很講理,只要你能說出幾分道理,不管提出來的建議再匪夷所思,皇帝都會認真聽取。

  在這麼好的皇帝手下辦差,再幸福不過,只是……啥都好說,但千萬別踩到皇帝的底線。

  外放十幾年,好不容易托關係返京,運氣好到能夠進禮部擔任侍郎一職的陳錫,笑得滿臉褶子。

  為求表現他拼老命了,天天窩在禮部查舊檔案,這一查二査竟然讓他發現皇上自登基以來從沒選過秀女,他悄悄問過同僚,才曉得問題是河東獅。

  於是他咬文嚼字、攢起滿肚子道理,打算等皇后撻伐自己時,義正詞嚴地把婦德《女誡》拿出來,說服皇后恪守本分,並為皇帝找到紅袖添香的好藉口。

  誰曉得這個舉動會撞上槍口。

  幾個大臣偷眼覷他,有人抿嘴憋笑,知道他肯定被人設計了。

  怪就怪在他想獨攬功勞,他要是肯找個正直的人討論,就不會做這等蠢事。

  「臣自然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皇家血脈,為國家朝堂的延續。」

  「陳侍郎認為要透過選秀,讓朕開枝散葉?」

  「歷代皇帝都這麼做。」

  「陳侍郎家中是否有待嫁姑娘可參加選秀?」

  來了來了,皇帝看見他的功勞,要給他家姑娘特殊對待。

  「回陛下,臣有二女正值碧玉年華,容貌清秀、滿月複文采——」

  話還沒說完,就見皇上皮笑肉不笑,低低說了聲,「朕明白了。」

  皇上說——明、白、了?

  耳邊傳來花開的聲音,他就知道,今晨聽見喜鵲在枝頭啼鳴,陳家喜事將近,原來竟是應在這上頭。

  一聲退朝,他笑得合不攏嘴,走路輕飄飄的,踩在雲端似的,因為再過不久他就是鐵板釘釘的國丈爺。

  幾個不懷好意的官員走近他,笑得一臉曖昧道:「先恭喜陳侍郎了。」

  「同喜同喜。」

  皇上同意選秀,不只他家女兒,各臣子家中女兒都有機會,只不過他得了頭香,女兒會占更多便宜。

  李大人滿臉鄙夷,誰要跟他同喜?敷衍地拱了拱手,大家有志一同地退開幾步,免得被他牽連。

  幾個良心還在的搖頭歎息,輕輕拍他的肩膀,說了聲,「保重。」

  真是倒楣啊,有這等坑女兒的爹,還不如出家當尼姑。

  「皇上……要封嗎?」薛金、姚水屬於「不懷好意」那個族群。

  「封玉華郡主、美華郡主,讓人到陳家傳旨。」

  「是。」姚水忍不住捧月複,悶聲笑著。「臣立刻讓人擬旨。」

  皇上正為和親一事苦惱呢,吳國太子求娶,吳王雖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但他長壽,太子都已經五十歲了還上不了位。聽說吳國太子肥胖遲鈍、平庸又暴戾,不得吳王所喜,幸好太子後院女人一堆,孩子更大堆,吳王打算直接從孫輩中挑接位人選。

  今年初太子妃熬不過,死了,吳王立即送來國書談和親,想借由聯姻鞏固兩國關係。

  眉頭皺褶解除,連九弦快步回到興隆宮,後宮很大,但幾個兒子都想和爹娘擠在一處,於是全家人住進興隆宮。

  皇帝皇后皇子像尋常百姓那樣相處,非常地不合規矩,可偏偏是這樣的不合規矩,教養出兄弟敦睦、文武雙全的四個皇子。

  是,短短六年,連九弦有了四個兒子,兩夫妻的生產力很高,都是雙胞胎,一對五歲、一對三歲。

  連九弦深感遺憾,原以為第二對會是女兒的。

  回屋,老大、老二正在教老三、老四讀書,小小個頭教得有模有樣,比太傅更嚴格。

  四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平日裡調皮頑劣,常鬧得人頭痛,可這會兒安安靜靜,與平日大相徑庭。

  看見父親回來,幾個人放下書,一股腦兒擠到父親身邊,兩個用手抱著,兩個掛在大腿上,像四隻猴子攀在大樹上,這是父子間的親昵方式,誰也管不得。

  「你們娘呢?」他問。

  「噓。」老麼把食指擱在嘴上,悄悄在父皇耳邊說:「娘在睡呢。」

  睡?笑眉揚開,他家皇后越來越懶散,後宮人少、事少,她直接交給桃心掌管,而那幾家胭脂鋪子更是直接丟給九楨,原本小弟只想躺著分紅,現在時秧成了躺著分紅的那個。

  既然老婆在睡,他把吊了一身的小頑猴拉到外頭,父子玩上一陣後,拍拍幾人,令宮婢帶他們下去。

  連九弦回到屋裡,發現時秧醒來,趴在床上睡眼惺松,嬌憨的神態和當年雲英未嫁時一個模樣兒。

  「和親的事情解決了。」他除下靴子爬到床上,把她摟進懷裡,親親她的額頭再親親臉頰。

  成親多年,他們親密依舊。

  時秧皺眉,她實在不同意犧牲女人來鞏固國與國的關係,何況那個吳國太子……一言難盡啊。

  伸出食指,順開她的眉毛,連九弦說:「先聽我把來龍去脈說了,再決定和親郡主委不委屈。」

  他說了,聲情並茂、故事精彩、肢體豐富,最後的最後……

  「別跟我說陳家姑娘可憐無辜、她們沒有進宮的意思,更別說這想法只是陳錫的自作主張,大家都是明眼人,心知肚明的。」

  「為什麼?」

  「陳錫懼內,他是岳父一路提拔上來的,他講的每句話基本上可以說是妻子兒女的決定。我這麼做除了替朝廷解決問題,也替咱們解決問題,往後想把女兒往咱們中間塞的,可得想想清楚。」

  「你這是殺雞儆猴?」

  「對,往後誰家女兒嫁不出去,膽敢再把選秀提上議題,朝廷就不缺和親人選了。」

  「月複黑皇帝。」

  「我是,這世間我只對一個人善良。」說著笑著,他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

  一急,時秧連忙制止他不規矩的手,低聲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別告訴他白日宣婬不合規矩,這規矩早就破例又破例。

  她笑了,雙手抱住他的脖子,兩腳夾起他的腿。

  這麼火辣的動作,嘴巴卻說不要?搞欲擒故縱嗎?行,不必故縱,他自動就擒。

  連九弦低下頭,嘴唇湊上。

  她咯咯笑開,在他嘴邊說:「我懷上了,小叔叔說這次應該是女兒。」

  猛然倒抽氣,他急忙從她身上退開,一把跳下床,然後英俊帥氣、風流倜儻、城府深沉的皇上……笑得滿臉傻氣。

  時秧又想起師父說過的話:如果一個精明的男人會為了你而傻氣,那麼不要懷疑他的心。

  不懷疑的,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不需要懷疑他的感情。

  他傻傻問一句,「確定是女兒?」

  「應該是,如果小叔叔的醫術沒退步的話。」

  他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雲那個醫癡,醫術只會前進不會退步!

  他小心翼翼彎,灼烈目光看著她的臉。「時秧……小麥……」

  「怎樣?」

  「我想抱抱你,輕輕的,可以嗎?」

  看看,多傻的話,尊貴的他怎麼說得出口?不過她好喜歡他的傻。

  「可以。」她朝他伸出雙臂。

  他輕輕把她抱起,很輕很輕,怕碰壞似的。

  他抱起她,她的頭擱在他的肩膀上,雙腿夾緊他的腰,像只無尾熊般,她的視線落在窗邊的櫃子上。

  沒有金鴨銀鴨玉鴨,只有布鴨子,十隻杏色的,其他的全是明黃色,只有帝王能用的布料被拿來縫鴨子了。

  仔細看,有些鴨身上有龍鬚、龍爪以及其他。

  鴨子排列得不太整齊,因為她的主人已經很久未曾感覺不安,但隊形還是看得出眾星拱月。

  杏黃色的鴨子很幸福地被圍繞著、保護著,就像它的主子被寵溺著、疼愛著……

    【全書完】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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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5 00:11:51 |只看該作者
番外 全新的選擇

  馬蹄薩薩聲響起,空氣中傳來淡淡的飯菜香,夕陽西下,靜謐的柳木村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在這裡待的時間不長,但他喜歡上這裡人事物,更喜歡這裡的……娘子。

  「孩子他爹,吃飯了。」邱嬸子拉開大嗓門從院牆往外喊。

  勤奮的邱大叔從稻田裡直起腰,往家的方向望去,手背往額頭一劃,劃去汗水也劃去一天的疲憊。

  「好,馬上回啦!」拍掉掌心的泥巴,將鋤頭扛到背後,他踩著大步伐往家的方向走。

  阿書推開車簾往外看,看見邱嬸子推開籬笆朝邱大叔跑去,兩人邊走邊說話,不知道講了什麼好笑的,一陣笑聲傳來,阿書聽見幸福的味道。

  他的家在柳木村最後方,離後山很近,馬車駛過一段泥淳路,很快就能到家,他家的那兩扇木門又厚又重,沒上漆,帶著濃濃的古樸味兒。

  他想,她也會在門口等丈夫歸家嗎?會在見面時說:「回來啦?飯菜已經準備好,快洗手吃飯。」

  他不知道會不會,但是滿心盼望……

  輕撫身旁的浴盆,紀州城裡的工匠手藝不行,他不得不讓人往京城走一趟,尋模好久才勉強找到這麼一個合眼的,玉質雖然不是最好,但用來給女圭女圭洗澡應該還行。

  娃兒這幾天就要出生了,也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模樣,希望別像他爹太多,最好長得像他娘。因為他心思狹隘,就是會忍不住猜想「那個男人」是什麼模樣。

  這是不對的!阿書用力捶大腿一把,他該拋掉這種心思,不該用不堪的過往來傷害她,惡劣,他鄙視自己!

  在決定認分以她為妻那刻起,他就是女圭女圭親爹,怎能再存其他想法?

  「公子,到了!」車夫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阿書跳下馬車,一眼看見她挺著肚子在門口來回踱步:心瞬間漲滿。

  她在等他——像邱嬸子等待邱大叔一樣。

  所以沒有立定契約,沒有口頭保證,可她已經在心底默認,默認他是自己將要依賴一生的丈夫?

  這個念頭讓阿書瞬間心情飛揚。

  揚起笑籍快步跑上前,他扶著她的腰,柔聲問:「在等我嗎?累不累?」

  「不累,大夫說要多走動,分娩才會順利。」未秧回答了第二句,刻意回避第一個問題。

  她不想給他多餘希望,只是他無怨無悔的付出,總讓她覺得自己很糟糕。

  對著嘴角幾乎咧到後腦杓的阿書,未秧問:「這麼開心?有好事發生?」

  「是有好事,我一直想給兒子買個合適的澡盆,到處都尋模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樂津津說著,神采飛揚。

  澡盆到處都有,得讓他到處尋模的肯定不普通,可認真想想,他買回來的東西,哪一件普通了?他處處用心,她要拿什麼來償還?

  「你別總在我們母子身上花錢。」

  他用呵呵大笑來做回答。男人賺錢不給老婆孩子花給誰花?他從懷裡掏出小木盒遞給未秧,她打開,裡頭有支野山參,至少百年以上,這得花多少錢?

  剛想把盒子遞回去,就聽得他說:「大夫說女子生產,身子多少有損傷,得多養養。」

  「生孩子的女人滿街跑,也不見人人都吃百年人參。」

  「滿街跑的女人要不要吃人參靈芝不關我的事,我只管自家女人,我老婆就是需要。」

  口口聲聲的妻子老婆,他就樣認定她?為什麼啊?她並不夠好呀。

  「阿書,你太入戲,我們只是——」只是臨時湊在一起的兩個人,終有一天要分道揚鑣。她感激他的好,願意兒子認他為義父,願意兄妹相稱,但終究不是……

  「是夫妻!」他斬釘截鐵切斷她的「只是」,滿臉滿眼全是自信。

  「你明知道——」

  「是,我明知道。」知道她屬於他、他屬於她,他們就該一輩子在一起。

  「阿書。」她停下腳步,想試著講道理,卻一不小心看見身後抱著澡盆進屋的車夫。

  澡盆是玉做的?天,他在想什麼?就算是親爹也不能這樣寵兒子。

  「怎樣?」

  「太過了。」她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他聽得懂,笑著攬住她的肩膀。

  「不會,我就是要寵老婆、寵兒子,寵得天怒人怨,寵得屍橫片野,寵到馬革裹屍還要繼續往下寵。所以敞開心胸,試著喜歡我一點點,好不好?」

  仰頭相望,此刻阿書和卓離的身影相疊和。

  莫名地鼻酸,垂下眼,她不知道該不該踏出這步?不知道迎接她的,會是另一個春天或是另一番傷害?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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