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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她的真實身分
卓妡心情愉快,因為她雖然討厭卓離,但他帶兵滅了北狄,給卓家門楣添了光;因為蘇繼北、吳青子和詹憶柳被抓,供出當年邊關失守、敵軍屠城、護國將軍被滅門的真相,為補償卓家以及獎勵戰功,卓家的爵位肯定會再往上升,也因為神醫治好弦哥哥的腿,他已經能自由行走,而連九楨下詔書,說自己德不配位,自願禪讓,由弦哥哥來當皇帝。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一代君王一朝臣,前朝大洗血、後宮添新人,很快就會舉辦選秀了,而她身為卓離唯一的妹妹,絕對會在這場選秀當中脫穎而出。
至於蘇未秧?那就甭提了,她的父親做出那種事,沒打入冷宮就算好的,哪還能與自己相爭?
她太開心了,天天穿著大紅衣裳、提著金鞭,把京城每家鋪子都給逛遍,家裡沒有長輩,她必須給自己備下足夠嫁妝。
這時候她對卓離的厭惡少了一點點,因為前幾年他雖沒有參與朝政,卻當上皇商,掙得缽滿盆溢、家財萬貫,讓她愛怎麼花就怎麼花。
當了幾天的散財童子,滿京城的掌櫃誰不把她捧著哄著,讓她連走路都有風。
入夜了,她今天又買好幾箱首飾,店家笑得嘴合不攏,還給她送一匣子珍珠,每顆都碩大渾圓,讓人愛不釋手。
她邊走邊樂,想得太開心居然無意間走到南街,這裡燈紅酒綠、越夜越熱鬧,姑娘們紛紛站在門口揮著帕子迎客。
「怎會走到這裡?晦氣!」她撇撇嘴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會被人叫住。
「卓妡妹妹,別來無恙。」
誰啊?她一回頭,居然是詹玉卿?詹家獲罪後,女子或流放或發賣,看著她身後的招牌,她居然流落到燕春樓?
她知道卓妡在看什麼,淡淡笑開,詹玉卿沒有生氣。
這場災難磨平了她的脾氣,流落到煙花之地,讓她知道過去的自己有多蠢,折磨過、痛苦過,她脫胎換骨。
是的,她的命確實不好,但她不會認命的,她要抓住每個翻身機會,而眼前卓妡就是她的機會。
過去兩人互看彼此不順眼,原因兩個,第一:她們都心儀連九弦,情敵見面自然沒有好臉色。第二:兩家都是侯府,但詹玉卿的身分更高貴幾分,畢竟她的親姑姑是太后娘娘,誰敢不奉承巴結?
詹家落馬,卓妡暗暗開心,只是沒想到還會在京城遇見她?滿臉的嫌棄厭惡,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卓妹妹這樣子不近人情呀?姊姊還想著相交一場,要給妹妹講點秘密,幫妹妹將蘇未秧從弦哥哥身邊除去,日後順理成章搬入清甯宮,成為皇上身邊第一人。」
這幾句話詹玉卿成功留下卓妡。「什麼秘密?」
「妹妹買下我吧,再給我一千銀子,我便將秘密賣給你。」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賣身契握在妹妹手裡,說謊對我有什麼好處?萬一惹怒你,把我賣進更不堪之地,我是跟自己有仇嗎?」
詹玉卿冷眼看卓妡,她是個任性的傻子,肯定會上鉤。
果然短短數息後,卓妡點頭。
每天都有書信送回,雖然連九弦沒出現,但蘇未秧知道他忙,朝堂需要大清洗,後宮更需要,畢竟多年經營,走到哪裡都是詹憶柳的人。
他在信中說:我不會讓你冒任何危險。
這話不算甜言蜜語,卻狠狠地甜了她的心。
她確定他對自己是認真的,認真到她開始想說服自己,也許可以不必較真,只要他對她有這份真心,那麼就可以豁出去大膽試試。
終歸當皇帝的都是萬紫千紅常伴身邊,這是皇家倫理、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她沒有權力逼迫他改變。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樣的固執,為何認定不管男女,都該對彼此忠貞?
這半個月她經常對自己洗腦,甚至試著說服自己,卓妡不壞,只是天真驕縱,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她只要夠努力,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應該能讓卓妡放下惡意,和平相處。
但腦子過度固執洗不了,雖然想他、雖然盼能長伴他身旁,卻還是……想到他與別的女人並肩,胸口就一陣椎心刺痛,想他的胸口有旁人佔據,她喘不過氣。
她明白這種感覺叫做嫉妒,是身為女子不見容於世間的品行。
她矛盾著、反覆著,越是思慮越矛盾也越無法平靜,這種感覺糟糕透頂,她只能借由金鴨、銀鴨、玉鴨和眾星拱月鴨來安撫她的不平靜。
再次展讀,今天他的信裡說再過兩天就能把她接進宮裡,她不想住清甯宮便與他一起住在興隆宮。
這不符合規矩。
但他說:「我又不因為規矩才要與你在一起,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天天看見你。」
一句一句融化她的心,讓她企圖推翻自己固執,掩飾自己的妒嫉,想要假裝她可以——可以為他妥協將就,放棄所有原則。
咬緊牙關,她把所有的鴨子放在他寬大的書案上,一隻只列隊,金銀布玉……不分彼此,有秩序地排列整齊。
「王妃,卓小姐來訪。」桃心憂心忡忡。
她親眼看見王爺生病期間,王妃為躲避卓小姐,遠遠看見人就轉身逃跑,硬是在石洞裡躲上大半天。
她問為什麼?
王妃說:「這個人咱們惹不起,就得好好躲起。」
「卓妡?她不知道王爺在宮裡嗎?」
「奴婢說了,但她說要找王妃。」
找她?眉頭打上結,蘇未秧不安問:「王爺的人守在外面嗎?」
「守著的。」
「好吧,請卓小姐進來,也讓他們警覺一點,如果聽見我喊救命,一定要馬上沖進來救我。」
她是天生的膽小鬼,卻也不明原因地害怕卓妡,總覺得對方會把自己弄死,這是刻在骨子裡的危機感,讓她覺得有必要保持距離。
「是。」桃心下去傳令。不久卓妡帶著一名中年男子進門。
在看到蘇未秧那刻,卓妡先是一愣,然後突然間暴怒發難,抓起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啊——她就知道,就知道卓妡很危險。
蘇未秧張口想喊救命,但是怪啦,最後一刻卓妡居然恨恨地撤掉鞭子,咬牙切齒對她說:「你騙我是黎小麥這件事,我們待會兒再算帳。」撂下話,她指著中年男子問:「看清楚,是她嗎?」
中年男人怯怯地看蘇未秧一眼,點頭回答:「是她沒錯,當時陪在小姐身邊的丫頭叫做翠屏。」
蘇未秧滿頭霧水,不知卓妡這是什麼操作。「所以,我認得先生?」
「幾個月前,小姐帶著丫頭找上我,讓我給小姐把脈,當時我把出小姐懷有身孕,小姐身邊的翠屏丫頭二話不說要求我開落胎藥,我記得小姐很是猶豫,但丫頭勸小姐說孩子留不得,還說小姐馬上就要出嫁。」
「當時我與小姐講得很清楚,落胎藥實是虎狼之藥,用過後很可能會終生不孕,可小姐最後還是帶走三帖。」
「你說這話有什麼證據?」
在卓妡的威脅下,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支玉簪。「當時小姐身上的銀子不夠,將它抵給我,說過幾天就會找人贖回去,雖然小姐一直沒來,但我也不敢賣掉,萬一小姐想起,我賠不了。」
蘇未秧接過玉簪,一眼她就知道這是自己的,因為她還有兩支一模一樣的簪子,只是玉質不同,匣子裡有圖稿,想來是自己設計好,閑來無事慢慢雕琢的。
即使如此接手後她還是細細看了,沒錯,尾端刻著「秧」字,她所有的首飾都有這個字。
這就是讓她隱隱不安,試著想要找到的記憶?
「你可以走了。」財大氣粗的卓妡丟給對方一張百兩銀票。
他接過銀票,快步離開。
卓妡指著臉色鐵青的蘇未秧。「婚前失貞、殘花敗柳,你還敢嫁進衛王府,是誰給你的膽子?」
不對,她是膽小鬼,如果知道自己失貞,打死都不敢穿上嫁裳。
「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哄弦哥哥的,讓他不計較過去娶你為妻,但你認為自己真有資格當皇后?」
這就是連九弦遲遲沒與自己成為真夫妻的原因?
她還以為是因為蘇繼北,因為大事未成,因為他的體貼……所以他也矛盾掙扎?所以才會告訴她,人生就是一面丟掉一面得到的過程,他也想遺忘她的過去,認真接納她?
「倘若真讓你糊裡糊塗當了皇后,知情者拿這件事攻擊你,你要弦哥哥怎麼做?保你還是不保你?」
「你還知道什麼,通通說出來吧。」蘇未秧歎道。
「很久以前就有人說,你和卓離曖昧不清。」
「然後呢?」
「詹玉卿經常出入宮闡,得知太后有意將你賜婚給弦哥哥,她心儀弦哥哥,自然不樂見這樁婚事。後來她意外得知你失身于卓離,她認為這樣就能阻止你們成親,連忙進宮見太后,沒想到太怒斥詹玉卿,一意孤行,非要把你嫁給弦哥哥。」
當然要一意孤行,詹憶柳的目的是拿她當橋樑,間接毒死連九弦。
見她不發一語,卓妡急了。「說話啊,你不講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真的膽敢入宮為後?我不會讓你將錯就錯的,沒有什麼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告訴你,詹玉卿就在我手上,她恨你,一無所有的她可以用命跟你拼,只要你進宮,她就會立刻公佈這件事。」
「恨我的只有詹玉卿嗎?不是吧,你不敢把自己推出去,是擔心連九弦遷怒於你?」蘇未秧點出事實。
卓妡咬牙,她這是什麼態度?不追究自己的失貞,反倒追究起她的算計?
「大夫的話你沒聽見?打掉孩子後你不會再有身孕,一個無子的皇后會淪落到什麼下場,別說你不知道,進宮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所以呢?進不進宮是你我可以決定的嗎?」
「只要你肯離開,我可以幫你。」卓妡終於說出今天來的目的。
蘇未秧失笑,也罷,就這樣吧。「明天帶個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丫頭過來。」
身形差不多?她打算李代桃僵離開這裡?卓妡笑開眉眼。「好。」
「再帶兩個會武功的侍衛在車上等。」
「沒問題。」不管蘇未秧開出任何條件,卓妡都樂意應下。
一夜無眠,蘇未秧想破腦袋,試著把前塵往事擠出來,可辛苦好幾個時程,最終宣告失敗,她什麼都沒想到,只覺得頭一陣陣痛得厲害。
天邊翻起魚肚白,她走出書房,在房間裡收拾幾張銀票,帶走一點細軟,全是自己的嫁妝,除了那支刻上兩人名字的玉簪之外,他給的通通沒帶上。
帶著化妝箱回到書房,她將桌上的布鴨收進去。
畢竟還是不一樣,價值不同、條件不同,這樣的鴨子不適合混養。
這個晚上,她沒想起過去,卻想清楚她和連九弦的未來。
卓妡沒說錯,一個不孕的失貞女子確實沒資格長伴君側,也許現在他的喜歡可以掩去她的不良紀錄,但天長日久,情感轉移,她會成為冷宮裡的一株野草,被踐踏嘲笑。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來。
坐在桌邊,靜靜地將他送的鴨子一隻只排列整齊,金的一排、銀的一排……這才是他的天地,一個金碧輝煌的世界,而她不在他的世界裡。
是痛的,心臟被放進磨裡,一而再再而三重複碾過,碾得血肉模糊,碾成齋粉,碾得知覺變得魯鈍。
她是真的喜歡連九弦啊,只可惜……剛承認就要散夥了,身為負責任的女人,她覺得有必要把話說清楚。
她先將卓妡帶來的消息寫下,再把自己不適任皇后的理由錄下,然後花很長的篇幅寫下他們見過的每一面、相處的每一段時間。
她告訴他,自己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自己喜歡上他,告訴他,第一次見面她就被他帥到,也許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一見鍾情。
她刻意用輕快的字句來形容成親後的這段日子,她說——
為你挨刀,我樂意,因為這樣我的身上就烙下你的痕跡。
第一次開口甜言蜜語,竟然就要說再見了,很傷心的,但命運本來就喜歡作弄人。
她說:嫁給一個會飛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頂上,其實我想告訴你——錯了,不是我欲將心向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仔細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臉上、你心裡,早就與你合而為一。
她說:我喜歡你,喜歡到開始說服自己,也許該為愛情做出妥協與將就,我甚至違心騙自己,說愛情是種可以分享的好東西。
她說:知道我騙得有多難受就曉得我有多愛你,但是老天爺不愛我,祂不想讓我順心遂意。沒事的,你好好當你的皇帝,我好好當我的子民,不管在哪裡,我都會虔心祈禱願你平安樂利。
最後最後,她寫下——是真的,謝謝你的用心,也謝謝我曾經愛過你。
你承諾過,此生不讓我受委屈。
君無戲言,現在我委屈了,因為我找回記憶,發現自己更愛卓離,所以……放手吧,我們放開彼此,把那段美麗的感覺放在心底。
信裡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有最後幾句是謊言,善意的謊言寫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須克服。
不久卓妡到來,蘇未秧支開桃心,分別給自己和她帶來的丫頭化妝,兩人對調衣服,她低頭順眉,提著化妝盒跟在卓妡身後離開。
她們上馬車,馬車來到武安侯府後門,武藝高強的侍衛進了侯府,點倒一堆下人,輕鬆帶走方之恩。
穿著明黃色龍袍,手執玉筆,連九弦坐在禦案前批閱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監砍一刀,詹憶柳經營多年,這後宮裡還是有人對她忠誠。比起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識時務得多,連九楨退位,蘇繼北、吳青子、劉達和詹秋和的陳年舊事被翻出來,一個個迅速轉換立場。
這幾日新的吏部尚書入職,很是籌謀一番,把該調動、該革職的全做過調整,說不上腥風血雨,但朝臣們也夠噲的了,站錯隊的後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屬萬幸。
後宮送出去千餘人,新進的人還沒適應規矩,秩序有點混亂,但不至於危險,禮部已經在籌劃立後大典,連九弦認為可以接蘇未秧進宮了。
不想才剛盤算著,就見太監匆匆來報——嶽土到。
岳土、徐火每天都要輪流進宮,把他的信送到蘇未秧手裡,不過今天是不是來得早了點?
嶽土滿面愁容,實在太大意,居然讓這種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他還以為卓妡三番兩次上王府是因為看清楚局勢,刻意討好王妃,這是好事,兩人建立友善關係,日後卓小姐入宮伴駕,後妃和平相處……
哪裡想得到,她就是個惹禍精,根本不管局勢現實只會拼命作,這下子她沒作死自己,倒是把他們一干人通通給害了。
嶽土領著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頭進宮,兩人惴惴不安、手足無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睛,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這會兒他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頭給撕了。
徐火已經點了人從四處城門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帶回卓妡和蘇夫人,希望能夠補救些許,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蘇未秧帶走了。
看見連九弦,桃心二話不說立刻跪地磕頭,哭得不能自已。
她這模樣讓連九弦瞬間提起心,沉聲問:「發生什麼事?」
桃心飛快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辦事,回來後覆命,卻見王妃喊頭痛,說想要歇息一會兒,讓奴婢別吵,奴婢心急想找太醫入府,王妃卻是怎麼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王妃對鋪子的事很緊張,若頭疼得不厲害,怎不讓奴婢回話?若頭疼得厲害,卻又不看太醫?於是硬著頭皮闖進書房,卻突然發現王妃讓奴婢縫的布鴨子不見了,只留下金鴨、銀鴨、玉鴨、翡翠鴨。」
「奴婢越發不安,硬闖到榻邊,王妃見狀立刻翻身朝內,這時奴婢發現王妃上了妝,平日王妃在家從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膽子湊近看,她卻用力把奴婢推開,於是奴婢確定她是個冒牌貨。」
「抬起頭!」連九弦冷硬的音調,嚇得偽裝丫頭顫抖不止,她咬緊牙齒抬頭,視線對上連九弦火冒三丈。「誰允許你頂著皇后的臉招搖撞騙?」
「求皇上饒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她嚇得頻頻磕頭,幾下功夫額頭已是一片青紫腫脹。
嶽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發現時,卓小姐剛離府不久,徐火已經帶著人往外追,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回報。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該到了,屬下去外面候著。」
連九弦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他握緊信封,心潮翻湧。
大事已成,他卻始終感到不安,總認為危險會落在蘇未秧身上,非得把後宮污穢清掃一空方肯接她過來,早知道應該不顧一切把她帶在身旁。
看著地上的女人,蘇未秧的化妝術那樣高明,若不說話動作,光看著那張臉他也不會心生懷疑,桃心已經夠細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領,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員身邊,找到謀害先太子的證據?是他太大意。
連九弦無奈揮手,太監將桃心和偽裝者帶下去。
打開信封,這是她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給她寫過十七封信之後。
逐字逐句讀過,他的眉毛時緊時鬆,她說一見鍾情,她說喜歡,她說感動……既然有這麼多感受,為什麼不親口告訴他?誰說布鴨配不上金銀鴨?誰要她妥協將就?誰要在身邊種上萬紫千紅?當年若非大臣極力進言,非要父皇選秀,沒有那個詹憶柳,父皇、兄長會相繼死亡?皇家血脈會混淆?
是人都會記取教訓,她當他記吃不記打?
他不在乎卓離,不在乎她會不會生兒育女,他就想她在身邊不行?太醫那麼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們都不成,他還有楚雲,她為什麼不跟他商量,為什麼連試都不肯試?
她提出無數個他們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個都可以反駁,只有最後一條他反駁不了。
她說委屈了,說她找到記憶了,說她發現自己更愛卓離……
這是他從頭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經她那樣認真地請求他,反對太后賜婚,她說她深愛卓離、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腦海。
於是良心要求自己——別碰她,直到她恢復記憶,直到她願意選擇自己,直到她愛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著他、抱著他入睡時,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吃了她,恨不得用征服她的心靈。
可是他壓抑控制自己,那是因為太喜歡、太愛,是因為捨不得她恢復記憶之後後悔莫及。
他想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他和卓離公平競爭的機會,他會用盡全力讓她愛上自己,會讓她自願捨棄卓離,但是現在他後悔了,深深地後悔!
寧可她恨自己,寧可她後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邊,就算她遺憾,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來為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認定她愛卓離卻不愛自己。
再次打開信,避開兩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開她恢復記憶後的選擇,他反覆看著「被你帥到、一見鍾情」,看「為你挨刀,滿心樂意,因為身上烙下你的痕跡」,看著「我欲將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馬車顛簸得厲害,自出京城後很會暈車的蘇未秧已經吐過五次,胃裡沒有任何東西,她只能吐綠色膽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衛很粗暴,他們點穴將方之恩弄暈後直接把人扛進馬車裡,以至於她一路昏睡。
蘇未秧對此非常不滿,但在停下馬車吐過數輪後,她卻感激起對方的粗暴,萬一母親和自己一樣很會暈車,昏睡是種更好的選擇。
為怕被認出,馬車是在車行雇來的,車夫是老經驗了,但車廂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訂制車廂,坐在裡頭很顛簸,蘇未秧的五腑六髒都快被顛出來。
心情糟糕、身體難受,她處在崩潰邊緣,脆弱的蘇未秧分外想念連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時他偷偷塞給她的藥丸和荷包。
他對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會暈車後,他們出入不是騎馬就是用飛的,不管是哪種,兩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無限制汲取他的氣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過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馬車邊,眼看太陽下山,天色漸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人有幾分心慌,不怨別人,是她頻頻下車嘔吐耽擱了時辰。
車夫見她走近,說道:「小姐,今天恐怕趕不到樊城。」
「大叔盡力就好,若累了就尋個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儘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給大叔加銀子。」
本就約定送她們到樊城,蘇未秧打算在那裡休息幾天,她和娘都沒有帶行李出門,該採買的要補充起來,才能前往下一個定點。
「好說,那我就趁著天色還不太暗多趕一會兒路。」
「多謝大叔。」
踩著輕飄飄的步伐回到馬車裡,蘇未秧發現母親醒了,她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讓母親放心。「娘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到樊城。」
方之恩看著女兒,腦袋還發暈,但她對著女兒看不停,深怕閉上眼睛女兒又消失了。
「你不舒服嗎?」她看著憔悴蒼白的女兒,勉力起身向女兒靠過去。
「暈車。我知道娘有很多話想問,但先等等好嗎?我很不舒服,有話等我們落腳再說。」
「好,娘不急。」那麼多年都等了,她不著急這一時半刻。
把女兒抱進懷裡,方之恩滿心感激,微微閉上眼睛,說不出口的幸福洋溢,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失而復得的喜悅占滿胸口,雖然眼前處境不好,但她很快樂,但願時間在此刻停留。
蘇未秧不舒服,但母親的懷抱軟軟暖暖的,把她的不適驅逐出境,她像只撒嬌貓咪往母親懷裡鑽去,真好……有娘真好!
馬車搖搖晃晃,母親的手輕拍她胸口,恍惚間她變成小嬰兒,在搖籃裡搖搖晃晃的,不暈了、想睡了……
然而沒多久馬車急停,若不是母親摟緊蘇未秧,她就要撞上車壁,怎麼回事?蘇未秧尚未反應過來,就聽見車夫的聲音。
「大爺饒命……」
話音方落,聽見重物墜地的聲音。
母女倆面面相覷,尚未作出反應,車簾刷地被扯開,滿臉橫肉的男人看見蘇未秧,呵呵笑開,露出滿口大黃牙,沖著身後兄弟大喊,「這娘兒們可真漂亮,今天晚上哥兒們可以開葷啦。」
他說完,身後一陣歡呼聲。遇上劫匪?蘇未秧與母親對望,眼底充滿恐懼。
這時男人的肉掌伸過來,一把抓住蘇未秧往車外扯。
方之恩大怒,用自己的身體攔在前面,她伸腿踢對方肚子,用指甲死命撓對方大臉,男人沒想到一個婦人居然這麼勇猛,啪地一聲大掌落下,打得她頭眼昏花,順手把她甩到旁邊,但方之恩飛快爬回來,抓起男人的手臂低頭張嘴就咬上。
她是個端方女子,從小到大的教養讓她做不出潑婦行徑,但她不允許女兒受傷,她已經失去過一次,再也不要嘗受同樣的痛。
在這麼緊急的時刻,蘇未秧看見母親為保護自己奮不顧身,一股暖流沖進胸口,那是她的親娘,就算死也要擋面前的母親……
男人不留情了,又一巴掌,這次用上十足力道,頓時方之恩被搧暈過去,但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拽住對方。
「死女人。」男人扯掉她,看一眼出血的手臂,憤怒地抓起蘇未秧,把她當豬肉似的拽起來。
車廂本來就不大,蘇未秧的頭頂撞上車廂,但他不理會,像破布似把她抓出車外,蘇未秧身上接連撞了好幾下,痛得整個人蜷縮起來,然下一刻她被無情地重拋在地上。
幾個渾身發臭的男人湊過來,此時她已無力尖叫,她聽見男人的婬笑,她將要毀在這裡?如果他知道,會嘲笑她笨,還是氣到想殺人?
她沒想到在自己徹底暈過去之前,最後出現在腦海裡的竟然會是連九弦。
男人不在乎蘇未秧的死活,他們只想圖個樂子,眾人圍過來,看見清秀的蘇未秧。
有人笑道:「誰說她不漂亮,挺美的呀。」
「恐怕是嫉妒吧,女人心窄。」
「行啦,快點動手,有錢拿、有女人玩的機會可不多。」
「大哥先來——」
就在眾人討論時,一枝羽箭破空而來,穿入男子後背,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從胸前破出的箭銀,怎麼會這樣?
其他人見狀迅速轉身,卻不料對上連九弦冷冽目光,此刻他們還活著,卻覺得已身墜地……
連九弦握住蘇未秧冰冷的掌心,目不轉睛,她傷得不重,卻一直在昏睡。
他心急,但楚雲不緊張,還用吊兒郎當的口氣說:「沒事,多睡點的好,等睡醒,啥好事都來啦。」
這是醫者該有的態度?
連九弦非常火大,卻沒有對他發作。因為楚雲是至交好友加上救命恩人,也因為他敢用這種態度說話,自己就能放心。
只是已經三天過去,她卻遲遲沒有醒來。
「快醒來吧,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他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上。
他要說:蘇繼北留下一封血書,在牢裡自盡了。吳青子午門問斬那日,太陽很大,天空像剛被洗過似的,藍得耀眼,百姓拿著雞蛋青菜和石頭,朝著身穿著囚服的他狂砸,他仰頭對咆哮,滿心不甘道:「枉我修道多年,終究無法改變?給我一次機會,求求禰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有人曉得他要改變什麼,只曉得他死不瞑目,亂葬崗裡連惡狗都不敢啃他的屍體。
他要說:九楨很關心她,說成為勤王的他變得上進,說要好好讀書,以後當他的股肱大臣。
當皇帝時不努力的他終於要努力了,可惜望子成龍的詹憶柳再也看不見。
她死了,選擇三尺白綾吊死在天牢裡,在連九弦來不及對她發難之前。
那群盜匪是詹玉卿招來的,這樣惡毒的女人就該自食惡果,所以把她送到軍營裡,一日接客十數人,夠她忙的,忙到沒有心思算計。
他給卓妡賜婚了,對象是翰林院裡的顧編修,官不大、品行好,循規蹈矩滿口道德禮義,表面功夫一百分,誰見了都要贊一聲君子,但他月複黑,雖不發脾氣卻能死死壓制卓妡,枕邊教妻,他相信卓妡會被教得溫良恭儉。
他還要說:卓離返京了,知道她不是蘇繼北的女兒,居然找上自己談判,說要用一身功名換回你。
想都別想,他直接封卓離為護國公,賞賜黃金千兩、白銀萬兩,良田三千畝,還把他送進兵部當尚書,所有人都羡慕卓離得帝心,但他很清楚這是連九弦的拒絕,他徹底失去蘇未秧了。
他知道自己不講武德,知道不該仗勢欺人,更知道這個決定的後果會有多麻煩,一個不會生孩子的皇后,一個不納妾的帝君,青史上不知會怎樣評價他們。
不重倫理、輕忽祖先?隨便,想罵就罵吧,上了青史又如何,能讓自己快樂一點?幸福一點?還是滿足一點?
都不行,這些只有蘇未秧能帶給他。
他問過楚雲,蘇未秧能不能懷上孩子?
楚雲用不屑一顧的目光看他,反問:「她這樣要怎麼懷上孩子?」
如果連楚雲都這樣說,他確定蘇未秧壞了身子。
他是未雨綢繆,走一步就要算個三五步的人,因此決定從宗室裡面挑選合適的孩子。為了她,他可以承擔所有的批評責駡,只要她一直留在自己身旁。
「皇上,蘇夫人求見。」穿著宮女服的桃心走到連九弦身邊。
打從把她們母女接進宮,他還沒見過自家岳母。「快請。」
他放下蘇未秧,細細地幫她蓋好被子,低聲在她耳邊說:「我去見岳母了,馬上回來。」
「臣婦有罪。」方之恩一看到連九弦,立刻彎身下跪。
「岳母請起。」
「罪婦不敢,還請皇上聽完罪婦的話之後再做定奪。」
罪婦?她能有什麼罪?蘇繼北並沒拿她當妻子。「好,岳母請說。」
她用力吸一口氣,說道:「未秧不是蘇繼北的孩子,蘇繼北心底牽掛的始終是詹憶柳,打從我進門之後,我們從未行過夫妻之禮。然而他需要一個孩子來證明我們是貨真價實的夫妻,於是給楚麒和我下藥……」
這是她最不堪的過往,她可以不說的。蘇繼北已死,連九弦並未下令查抄蘇家家產,她大可頂著蘇夫人的名義生活無虞,但她必須說清楚,因為她不想女兒姓蘇,不願意女兒承擔蘇繼北的罪惡。
「楚麒是蘇繼北麾下的小將軍,也是他看重信任的心月複,楚麒有強烈的正義感,他不知前因後果,只當那件事是個不該發生的意外錯誤,始終耿耿於懷的他對蘇繼北更忠心,、更願意豁出性命,同時他也常在暗中看護我。」
「人只要關注得多了,自然會發現許多小細節,慢慢地他發現蘇繼北和我的真實關係,並且査出那不是個錯誤而是陷阱,他一點一點明白,蘇繼北不是他想像中的英雄。
「在我生產之後,他冒著危險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
「我毫不猶豫同意了,即使吃糠咽菜,我也要孩子坦坦蕩蕩地活在陽光下。」
「可惜此事被李嬤嬤知道,那晚我們各抱著一個孩子準備離開武安侯府,誰知剛走出院子就讓蘇繼北擋住前路,他抽劍對準楚麒的心臟。」
「我知道他不允許辛苦建立的夫妻情深形象被破害,所以他不會殺我,他需要一個妻子掩護他和詹憶柳的關係,於是我擋在楚麒身前,告訴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央求他帶小女兒離開,他走了,但我也知道蘇繼北定會派人追殺他。」
「這些年我苟活著,懷抱一點點的殘存希望,日夜盼他回來接我,但十幾年過去他始終沒有消息,我猜他沒有成功逃脫追殺。」
連九弦急問:「你剛剛說小女兒被楚麒抱走——」
「是的,嫁給皇上的不是未秧,而是時秧、未秧的攣生妹妹,當年我生下雙胞胎,兩姊妹長得一模一樣,但未秧右耳垂有顆朱砂痣,時秧沒有。」
所以他娶進門的是時秧,不是心悅卓離的蘇未秧?
他有被金子砸中的狂喜。
太好了,他沒侵佔人妻,那是他一個人的時秧,不是卓離的蘇未秧,他高興得想要狂叫,但岳母在跟前,他必須極力保持形象。
方之恩看著連九弦掩不住的興奮,他如此深愛時秧?如果是的話,感激老天,至少她得不到的幸福,女兒擁有。
「詹憶柳賜婚的是未秧,但她喜歡的是卓離。我自己不受夫君所喜,怎捨得眼睜睜看女兒步入同樣的困境?我知道蘇繼北以未秧為棋,想構陷皇上,不管事成或事敗,夾在中間的未秧都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偷偷放走未秧。
「我猜未秧一走,自己的死期將至,我不在乎,只要女兒能夠逃離蘇繼北就好。我安靜等死,卻等到未秧被找回來、受傷失憶的消息。
「之後蘇繼北開始給我下藥,他擔心我又把未秧放走,命人軟禁我。
「直到那天他把時秧帶到我眼前,別人就算了,但我怎會認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蘇繼北發現我的激動,知道我分辨出來。我以為自己又將陷入長期昏睡,沒想……許是有人暗中相助吧。」她微微一笑,看向連九弦,又道:「我的藥被更換,身體慢慢痊癒,我猜,是時秧懇求王爺的對嗎?」
「對。」
她就知道,難怪時秧底氣足,敢讓自己安心。「從那時起,我便知道只要耐心等候,就能等到雲開見月明,好日子很快就會到來。
「但時秧還是嫁進衛王府,而李嬤嬤虎視眈眈,我再得不到外面半點消息,即使蘇繼北獲罪入獄,李嬤嬤依舊牢牢把持侯府裡外上下。我沒想到,一覺醒來竟然發現自己和時秧在馬車上……後來的事,皇上都曉得了。」
她深深一揖,匍匐在地。
方之恩不提,他還忘記李嬤嬤這號人物,蘇繼北一死,她就成了蘇家主子?很好,新舊帳一起算,他得幫老婆把公道討回來。
「岳母快快請起。」彎腰扶起岳母,他神情輕鬆道:「多謝岳母告知,還得麻煩岳母走一趟護國公府,對卓離說清楚,免得他老想與我搶人。」
「皇上難道不怪罪罪婦?」
「岳母何罪之有?蘇繼北虧待妻子,又身負叛國重罪,時秧、未秧不是他的女兒才好,現在岳母有朕和護國公兩個女婿,身分何等尊貴,誰敢怪罪。」至於失蹤的蘇未秧,他定派人去尋找,好讓岳母和時秧安心。
真是這樣嗎?她不在乎自己身分尊不尊貴,但皇上的態度證實她的猜想,他是喜歡時秧的,謝謝老天……終於苦盡甘來。
送走岳母,連九弦踩著輕快腳步回到內屋,卻發現蘇未秧……不對,是時秧,她醒了!
他加快腳步,上前將她一把撈起來,緊緊抱住她軟軟的、微涼的身子,把頭埋入她的頸窩。
「我聽見了……」時秧弱弱道。
「聽見最好,現在不能入宮的八大原因消除了。另外兩大原因:一,你的善妒。我沒打算讓第二個女人進宮,詹憶柳的前車之鑒還在,我不會給任何女人動搖國本的機會。二,卓妡確實是青梅竹馬,但她不會是你的困擾,下個月她就要出嫁。」
淡淡笑開,在她睡著的時間裡,他已經抓到問題、解決問題?多麼有效率,這個總是在她手足無措時伸出援手的男人啊……她想,再找不到更好的。
扣住他的腰,把臉貼進他懷裡,以後他就是她的牆,她的天,她的世界。
「連九弦,我……恢復記憶了。」
這句話讓他身體一僵,許久才問:「那個記憶裡,有個二號卓離嗎?」
他的緊張讓她胸口微甜,就這麼擔心?這個人啊,怎麼不說甜言蜜語,卻句句都甜了她的心。
她的輕笑聲解脫了他的焦慮。
「打記事起,我就沒見過爹娘,師父養著我,給我取名黎小麥。」
「師父說,那年上山採集菇蕈,聽見微弱哭聲,她循著音源找去,找到被藏在山洞裡用枯葉密密掩蓋的小嬰兒,她一直等到天黑都沒有人來尋我,心底猜測或許我是被遺棄的,於是收養了我。」
「我的師父很厲害,她會的事旁人都不會,她告訴我,地不是方的、天不是圓的,她說我們住在一個大圓球裡面。」
「她說她這輩子只想做一件事,尋找她丟掉的愛情,她教我愛情必須純粹不可以摻入雜質,要專一不可以二心,否則愛情蒸發的速度會讓人措手不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旁人都能接受的一夫多妻,于她而言是揪心,為什麼說服自己為愛情妥協會此般困難,原來是因為自小到大被灌輸的觀念造就她的根深蒂固。
「師父教我製作胭脂、化妝,她的本領高強,不但能把凡人畫成仙女,還能把正常人變成妖怪,至於你讓我做的『易容』術,那就真真是小意思啦。」
「師父也教我讀書,但讀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國數理化,她教我一堆聽都沒聽過的知識,唯獨沒教過我下廚,她總說懷念烏伯跟熊貓——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師父也常說一堆光怪陸離的故事,很難理解卻也很吸引人。我的師父不會老、永遠的二十歲,師父說那是光陰在她身上烙下的奇跡,師父教我別害怕分離,說總有一天她會回到自己的故鄉去。」
「你問過我為什麼那樣喜歡鴨子,因為師父有十隻黃色小鴨,軟軟的,可以揉捏,壓扁了一鬆手就立刻恢復原狀,泡澡的時候,師父把它們放進澡盆裡陪我玩,我愛極了把它們捏扁扁再放開,師父說這樣很舒壓。」
「後來師父生病,她病得下不了床,但她很開心,說自己終於能夠回去,她告訴我,她的世界很文明,有電腦網路和飛機,雖然沒有完美無缺的空氣,但是她深愛的男人在那裡。」
「那日我坐在床沿,靜靜看著師父的睡顏,心底反覆求著,求師父留下來陪伴我,但她就在我眼前一點一點慢慢消失,櫃子上的黃色小鴨也一隻只不見,我終於相信了她,師父確實回家、確實找到她的愛情。」
「在師父生病之初,我壓根不相信什麼『回到文明世界』,我認為那是師父安慰我的話,只要能找到神醫,我就可以把師父留下,於是我進城到處打聽神醫下落,直到某日遇見李嬤嬤。」
「她是我見過長相最嚴厲刻薄的女人,當時我還惡意想著,即使是師父精湛的手藝也無法把她變成美女。」
「萍水相逢,她激動地拉住我上下打量,像在豬肉攤子挑肉似的,那感覺壞透頂。我用力甩開她,逃也似的跑回家,現在回想當時她應該讓人跟上我了。」
「半個月後師父過世,家裡只剩下我,我分外寂寞也分外思念師父,成天到晚躺在師父床上,心想要是躺得夠久,我能不能跟著師父去到那個有電腦的故鄉。」
「然後李嬤嬤出現,她告訴我,我是武安侯的女兒,小時候被壞人偷走,她說母親想我念我、想得長年纏綿病榻,說父親為了找我,日日在外奔波尋找,多年來膝下再無其他子女。」
「這話太動人心弦,那得是多大疼愛,夫妻倆才會為一個失蹤女兒改變下半場人生?」
「儘管對李嬤嬤感到不安,但孤獨以及親情誘惑還是讓我放棄和師父的兩人天地,我帶著師父留下的化妝箱,坐上武安侯府馬車,我想像著素未謀面的親爹親娘,想像見面時的感動。
「然我一坐上馬車,李嬤嬤不演了,直接露出真面目,她的鄙夷輕視讓我開始懷疑——連下人都敢給我擺臉色,那個侯府、那對父母親,真的有那麼愛我?我會不會被騙?會不會落入某種圈套?」
「緊接著討厭的桂花油味兒、暈車、嘔吐以及李嬤嬤叨叨念念的『大家閨秀』,還沒當上貴女呢我已經被她口中的規矩束縛得無法喘息。」
「我開始感到害怕了,下車嘔吐時我趁機逃跑,誰知不知道哪裡來的羽箭射穿我的肩胛,在劇烈的疼痛之後我徹底變成蘇未秧……」
透過訴說,她試著整理自己的遭遇,而連九弦專心聽取,眼底的心疼與寵溺她看得清楚分明。
「沒關係了,不害怕了,從此往後撥雲見日,你的人生只剩晴朗再無陰霾。」這話不是安慰,是承諾,是身為帝君對她的諾言,君無戲言,他對她也無戲言。
此時門被推開,有人不請自入,這種事只有楚雲會做。
他走到床邊,似笑非笑地看著抱在一起、即使看到外人也沒打算分開的「厚顏」男女。
「本神醫沒說錯吧,多睡點好,等睡醒啥好事都來啦。瞧,是不是好事來啦!」
連九弦橫眉怒目。「你為什麼騙我?」
「我騙你啥?」
「你說時秧沒辦法懷上孩子。」
「喂,沒有哦,我說的是她這樣要怎麼懷上孩子?這話沒毛病,處女懷孕確實聞所未聞。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成親那麼久,她怎麼還……不會是你不行吧?來,哥哥給你號號脈。」邊說邊伸手,但伸到一半被冷冽目光掃過,一個激靈,他聳聳肩轉身跑掉,離開時他探頭嘻嘻笑道:「小侄女,他要是敢欺負你,儘管找叔叔處理。」
「小侄女?叔叔?什麼意思?」時秧問。
「別理他,他成天瘋瘋癲癲的。」
屋裡安靜下來,兩人再度接上視線。
連九弦尷尬解釋,「我沒有不行……」
這話不太對,重講,「你好好養身子,很快就——」
還是不太對,再來。「懷孩子不難的……」
他一向口齒敏捷,沒想到這會兒越講越錯,越說臉越紅。
時秧笑了,滿心城府、權謀算計、事事篤定的連九弦,因為她手足無措了呢,她對他的影響力無與倫比啊。
甜甜笑開,她捧起他的臉說:「別說了,我都知道。」
仰起頭,她輕輕地吻上那個帶給自己強烈的嘴唇,這是她的,她一個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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