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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丹朱 -【奪心狂情(狂情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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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 -  奪心狂情(狂情之二)

第一回見到他,她摔在泥池中狼狽至極
這充滿陽剛氣息的偉岸男子拉了她一把
接下來竟是冷不防欺上她的唇......
第二回見到他,她正卡在樹上下不來
他先是「逗弄」她一番
待她下了樹又再次「輕薄」她
讓她的四肢百駭無一處不火熱難耐,
這成何體統?
她可是樓蘭貴族,還有個王子未婚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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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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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5:3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這是西域裏一個叫作樓蘭的小國,小國裏的一戶人家,一個女孩的故事……

  蔚藍的羅布泊,千頃碧波,含煙沁翠。長滿荻草蘆葦的湖岸在陽光之下,鑠金十裏如火如熾,風起處,翕然有聲;羅布泊鮮碧絕塵、一望無際,是樓蘭人賴以為生的大地之母。

  「快呀!姊姊,照你這個速度,什麼也獵不到了啦!」一個貌美絕倫的女孩喊道。她深邃如潭的棕色眼眸、高挺精巧的鼻樑、深刻而分明的五官,是不同於中原女子的鮮動美豔。

  「誰像你整天活蹦亂跳的……」舞羚咕噥埋怨著,吃力地跟隨著妹妹,心想:湖畔的蘆葦又高又密,可別刮破了她新做的綢裙才好。

  「哎喲,快點嘛!野雁飛光了啦!」舞鳶急得直跳腳。

  她也穿著今天才第一回穿的漂亮衣裳,綠絲綢罩衫,絲質夾布的裙子,腰間一條嫩黃腰帶;鵝黃嫩綠,說多俏麗就有多俏麗!可是舞鳶才不在乎呢!她只在乎她手上的這把小弓發揮不了作用。

  真是!殷闐送了她一把好弓,正想今天大顯身手一番,沒想到帶著舞羚,她根本走不快。

  舞鳶蹙起柳眉,無可奈何卻又不忍心地停下腳步來等舞羚。

  也罷,畢竟她這個姊姊的個性可不像她。舞羚是出了名的溫柔美女,多走兩步路都喊累了,更何況在這蘆葦叢中穿梭?

  舞鳶只得伸出手拉著姊姊,口中嘀嘀咕咕:「好嘛好嘛,我跟你一起慢慢走總行了吧!」舞羚嬌嬌的嗓音似斥似怨,「誰教你好端端的,偏要來湖畔射什麼野雁!」

  「是喲——」舞鳶靈燦的眼珠子一轉,促狹地道:「如果是殷闐讓你陪他來,你陪不陪呢?」舞羚臉頰霎時一紅,不甘心地反頂回去:「你還不是因為安胥沒空陪你,才拉上我。」這下換成舞鳶直了眼,如玉的臉上飛起一抹紅雲。她斜斜睨了姊姊一眼,「好啊,調侃我!」她才沒那麼好欺負呢,說著說著她的手已經到了舞羚身上,趁勢去搔她的胳肢窩。

  舞羚驚跳著尖叫出聲,笑得連站都站不穩,卻騰出手來掙紮著反攻回去。

  舞鳶又要忙著躲又忙著笑,笑得都快沒力氣了,一時之間,兩人嬌嬌朗朗的笑聲偏布了整個湖畔……

  「哦,原來是兩個小姑娘呢!」兩人被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霎時止住了笑鬧。

  舞鳶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四名大漢,他們粗獷剽悍的臉上帶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瞧他們的裝束,並非來自樓蘭。

  是漢人!舞鳶心頭一驚,下意識地護著姊姊舞羚。

  自從張騫三次出使西域後,樓蘭城內外出現漢人的軍隊商旅已不是奇事。

  「嘖嘖,你看這兩個怎麼樣?」那四個漢人竟好整以暇地自己交談起來。

  「後面那個看起來比較可口吧!」其中一個一邊說,一邊還用曖昧的眼神看著舞羚。

  舞鳶警覺地把舞羚圍在身後,抬起臉瞪著這些人,雖然這四名漢子看上去光是影子都能把她壓扁,舞鳶卻還是用她那雙冰冷如琥珀的瞳眸狠狠地瞪著他們。

  「哎喲,這小姑娘瞪人呢!」一陣哄笑後,注意力移到了舞鳶身上。

  「這個潑辣的也不錯啊,夠味兒!」

  「喂!你們趕快讓路,我們要回去了!」舞羚自覺是姊姊,總不能老躲在妹妹背後,因此不曉得打哪兒冒出來的勇氣,她盲目地站出來對著那四個大男人嬌斥一聲,手叉在腰上,還傻兮兮的身子往前一挺,纖薄的上衣自是掩不住她胸部發育良好的堅挺線條。

  「你在做什麼呀!」舞鳶急急又把姊姊往身後一扯。她的腦子到底在想些什麼?真想宰了她!

  果然,那些男人眼裏流露出飢渴,開始有了動作。

  「怎麼樣?小姑娘,跟我們走好了。」一名大漢向她倆跨前了一步,語調含笑,「我們會補償你的——珠寶土地隨你要。」

  「你們敢亂來,看我爹不殺了你們!」舞鳶堅定地微昂下顎,傲氣的臉龐卻不由得滲出了絲絲細汗。

  「那簡單,帶我們去見你爹娘,一切好商量。」買個樓蘭女子有什麼困難的。

  「你們別過來!」這幾個色膽包天的男人,竟然還一步步向她們逼近。舞鳶尖聲喊著,護著舞羚只好一直往後退……

  「哎喲!」一個不小心,舞羚的腳差點踩進湖邊的泥沼裏。

  「姊姊!」舞鳶慌急著把拉著舞羚的手往上用力一扯,把舞羚拉了過來,可是她自己卻重心不穩,反而踩進泥沼裏,就這麼摔了個四腳朝天。

  「啊——」舞鳶慘叫一聲,這下全身污泥,裙鞋全毀,又髒又醜,簡直慘極了!

  舞羚一時反應不過來,還在一旁發呆,可那四個大男人卻立即迸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指著摔在泥沼裏的舞鳶捧腹大笑。

  「何必戲弄兩個小姑娘呢?」什麼時候竟來了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這陣混亂當中,他濃眉大眼,雄偉傲岸,陽剛中帶著一抹俊逸,渾身散發一股難以言喻的懾人力量。

  「公子……」四名大漢神色一轉,恭敬而肅靜地站至一邊。

  原來是同黨呵!舞鳶的心一下子涼了。眼看著那個俊野昂藏、英氣逼人的男人向她一步步走來,一顆心不由得往上一提——他卻伸手往泥沼裏一撈,像撈東西似的,把來不及驚訝的舞鳶一把撈了起來,好端端地放在地上。

  啊!他不一樣呢!

  那一剎那,舞鳶整個人呆住了,直覺眼前這男人是個英勇的俠士、從天而降的英雄。她的心裏充滿了對他的濃濃感激和好感,而這一切全寫在她不擅掩飾的表情上。

  「真是可惜了,這麼美麗的姑娘……」他迷人的薄唇一掀,漾起一抹惋惜的淺笑,輕輕而憐惜地用衣袖替舞鳶抹去臉上的點點污泥,溫柔而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最珍貴的寶物。

  舞鳶的臉霎時羞紅如佈滿雲霞,整個人像被魔杖點過一樣木立在原地,忘了這是個陌生男人,忘了男女授受不親,只是呆呆任著他軟軟的衣袖輕拂過她的面頰,激盪著她的心湖。

  拭淨污泥,舞鳶妍麗絕倫的臉蛋便呈現在他面前,他那雙黝黑的眼眸跳動著笑意,「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該給我什麼酬謝呢?」什麼酬謝?舞鳶呆愣著,有點懂,又有點不懂,只知自己的心跳正慢慢加快、加快……

  而那張英俊的臉龐卻逼近了她,驟然攫住她的唇。

  舞鳶嚇得睜大眼睛,無助地盯著他,只覺自己被捲入他黝黑深邃的眸子中,心跳快得幾乎蹦出喉嚨來。

  他的手握住她嬌小的肩頭,她幾乎可以感覺得到他結實手臂上緊繃的肌肉……濕潤柔軟的唇瓣相觸,帶來一股不知名的火焰,往上一竄,焚得她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火熱難耐。

  這個吻既烈且狂,他的舌尖探索地勾引著她的唇,挑逗著她。他強烈的男性氣息猛烈地炫惑著舞鳶,她渾身發顫,心中意亂情迷的反應連她自己都訝異。可是,這陌生的感覺好奇妙……她竟然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他捧著她細嫩的雙頰,溫柔、緩慢地加重他的熱吻。

  完了,她的頭更昏了……青澀的舞鳶初嘗親吻滋味,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教人幾乎暈厥的狀況。她幾乎不能呼吸喘息……她快不行了……

  就在舞鳶差點全身癱軟,再也無法好好站直的時候,他適時鬆開了她。

  「看來你還滿喜歡的嘛!」他壞壞的、帶著笑意的眸子直盯著她,揶揄的迷人嗓音在她耳邊縈繞。

  喜歡你個頭啦!

  舞鳶的臉頰因羞赧而發燙,熱吻之後加快的脈搏完全還無法恢復過來,她又氣又羞,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枉費她原本還沉醉在一種夢幻的狀態中,沒想到這男人比他四名屬下還可惡!那四人只是耍耍嘴皮尚未動手,沒想到這人才一來,就……

  舞鳶一肚子火沒處發,看準了恨恨地就往他腳上狠狠一踩,然後用盡全身的力量,對著那男人重重一推——「你去死吧!」那男人完全沒料到舞鳶這麼潑辣,也沒料到她竟會推他,一個站不住,換成他摔在泥沼裏。

  舞鳶愣了一下,只見那四名大漢全都奔過來扶他們公子。她看了那個坐在泥漿中、狼狽而錯愕的男人一眼,發覺那雙眼睛也正回盯著她,充滿了怒氣,還有一些……詭異。

  就在他們視線接觸的那一剎那,舞鳶的心跳得怪怪的……不過畢竟情況不對,她沒敢再去管自己那不對勁的情緒,迅速拉著一直傻愣在一旁的舞羚,頭也不回地趕緊溜掉。

  舞羚和一身爛泥的舞鳶一路直奔,好不容易回到家,正想偷偷從後門溜進去,沒想到來開門的,竟然不是家人也不是女僕荷葉,而是樓蘭的兩位年輕王子——殷闐和安胥。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呀?」舞鳶嚇了一跳。

  「我才要問你跑去幹什麼了!」安胥驚訝地望著一身髒兮兮的舞鳶。

  「唉!一言難盡。」尤其自己被強吻的那個部分,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說。一想起來,舞鳶的氣憤與羞赧便直線上升。西域的民風雖然不那麼封閉,沒有什麼被人吻了就要嫁給那人之類的觀念,可是那不是出自自己所願,實在也……

  「我去洗一洗。」舞鳶哀怨地揮了揮手,匆匆忙忙進了屋裏。

  「你們上哪兒了?」殷闐問向舞羚。他在四人之中年紀最大,覺得自己最有資格問話。

  「還說呢!」舞羚卻埋怨回去,「都是你啦,沒事教舞鳶什麼騎射!害她今天硬拖我去湖邊,說非得射中一隻野雁才肯回來,結果雁沒獵著,自己反倒摔進泥沼裏去。」舞羚難得精明,省略了一大段不說。

  舞羚與舞鳶的娘親是樓蘭公主,當今樓蘭王最小的妹妹。

  樓蘭王有兩個兒子,公主生了兩名女兒,因此兩家人從以前開始就有著未明說的默契——將來必是要做親家的。而四個孩子從小玩在一塊兒,彼此之間也都明白,舞羚長大一定會嫁給殷闐,而安胥跟舞鳶亦配成一對。

  舞羚下意識偷看了安胥一眼,不曉得他如果知道舞鳶今天被人家強吻,會有什麼反應……

  「剛剛撿到從樹上掉下來的兩隻幼鳥,想留給舞鳶玩……」安胥悶悶地說,「沒想到等你們等了那麼久……」

  「幼鳥掉下來了?那得趕快送回樹上的巢裏去啊!」安胥的話被舞鳶打斷,原來她清理乾淨,換了件衣裙,又從屋裏跑出來了。

  「送回樹上?」安胥皺起眉頭,抬頭看著枝葉蒼茂的大樹。

  「爬到樹上去啊!」舞鳶想也不想,理所當然的道。

  「對呀,爬上去。」殷闐在一旁附議。

  「不好吧!」舞羚害怕地說,「又要爬樹,又要小心手上的鳥兒,萬一摔傷了怎麼辦?」

  「怕什麼」殷闐豪氣地伸手接過弟弟手掌心裏的幼鳥,身手矯健地便順著樹幹往樹梢爬去。

  從小就是這樣,殷闐和安胥就像舞羚和舞鳶,個性歧異;殷闐性急而烈,就像舞鳶老讓人家罵是野丫頭,然而相反的,安胥卻相當沉靜。可是殷闐喜歡的卻是與自己個性迥異的舞羚,安胥也喜歡活潑的舞鳶。

  「哇!好棒!」舞鳶羨慕地鼓掌,看著殷闐不費吹灰之力爬上樹梢達成任務,正得意地滑下樹來。

  「這樣子多危險,你看你一身是汗……」舞羚嗔道,一顆芳心卻也不由得竊喜自己未來的夫婿是如此矯健勇敢,「進屋裏去歇歇好不好?」殷闐點頭,與舞羚進了屋內。

  兩對小戀人,於是有了各自的空間。

  安胥緊抿著唇,知道自己剛才的表現在舞鳶心目中是遠遠比不上殷闐了,好半晌才迸出一句:「你一定比較喜歡殷闐,是不是?」

  「你說什麼呀!」舞鳶啐他一句,知道安胥在吃醋,嗤地一聲笑開了。

  她跟殷闐個性是較相像,可是從小她就知道他是自己將來的姊夫,她只是把他當成大哥哥一樣看待罷了。而安胥有他的優點,雖然年紀輕卻深思熟慮,論起學問來,殷闐也大大比不上他,而且他比殷闐英俊得多——唇紅齒白,眉清目朗,是個動人心弦的翩翩美少年。

  「一直是這樣!」憂心舞鳶情意不定的安胥,嫉妒得臉色發白,他一口咬定道:「你從小就喜歡跟在殷闐後面,看他打獵,看他騎馬……我知道你一定喜歡他!」舞鳶也懶得反駁他,只是瞪著一雙琥珀寶石般的晶亮大眼,「你再亂講,小心我不睬你!」她嚴肅的語氣、微慍的眼神,果然唬得安胥不敢再說。他一時心慌意亂,顧不得其他,一把握住舞鳶的手,情急而迫切地將她拉近自己,吶吶道:「鳶,你別氣,別不理我。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你,我只是一時急了,怕你覺得我不夠好……」舞鳶嫣然一笑,晶瑩剔透的眼珠子一溜,「你又沒做錯什麼,等你哪天做錯事,我自然會讓你知道你哪裡不夠好。」

  「唉!」安胥多慮敏感地歎了口氣,「你的個性又強又烈,我想我將來肯定管不住你。」

  「幹嘛一定要你管我?我自己不會管自己嗎」舞鳶微嗔地噘起嘴,俏麗的小臉蛋微微往上一昂;那嬌俏的神情、無瑕絕麗的容貌上漾著一片青澀的妍媚,真迷人心魄!

  安胥心中一蕩,心魂霎時不受控制地飄揚起來,腦子裏原來想說的話也全忘了,禁不住舞鳶無形的誘惑,他情不自禁地將臉龐湊近她的髮際,偷偷攫取她那令人銷魂迷魄的芬芳。

  舞鳶的心跳不由得急促起來,安胥俊美的臉龐離她那麼那麼的近,而他的眼神又是那麼樣的深情,癡癡地、情迷地望著她……

  她忽然再也沒有勇氣直視他,一朵紅雲飄上她妍麗的容顏,雖然沒有喝酒,她卻覺得自己醉醺醺,又軟綿綿的……

  「鳶……」安胥漲紅著臉,因為缺乏經驗而不知所措,然而卻又完全無法抗拒自己想親近舞鳶的慾望。他重重喘著氣,就這麼青澀而笨拙地輕輕捧住她的面頰,再輕輕地把唇壓在她的唇上。

  四唇相接,純潔不帶色慾的輕觸,卻飽含著安胥年輕而真切的情感。

  短短的一吻,兩人隨即分開,安胥緊張而不知所措,從低垂的眼簾中偷偷看著舞鳶,卻發現舞鳶羞澀的臉紅著,惹人心疼憐愛。

  「鳶,這輩子我都會照顧你的。」安胥輕擁她入懷,深深覺得自己今生今世有妻如此,再無所求。

  舞鳶把面頰埋在他的胸前,柔柔地依偎著,一種幸福的感覺在此時傳遍她的心扉……

  但忽然就在這個時候,她極殺風景地想起了下午被強索的另一個吻。

  那種強烈而炙熱的感覺,讓人麻痺而癱軟的震撼,跟剛剛完全不同。剛才她慌亂得幾乎一點感覺也沒有。天!到底哪一種感覺才是正確的呢?

  哦……真是要命!她怎麼能偎在安胥的懷裏想這些、懷疑這些當然是安胥的情意才是正確的;那個男人無端而無禮地強索她的吻,她怎還能對他念念不忘啊!

  舞鳶的臉頰倏地燥熱滾燙,她伸出手緊緊環抱住安胥的腰,用盡心力把下午的記憶壓擠出去,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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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6: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小姐!小姐!」辛苦的小女僕荷葉,在找遍了整座大宅之後,終於在後院的樹上發現了蜷縮在樹枝上的舞鳶。

  「小姐!」荷葉不解地喊道,「你在樹上幹嘛呀」

  「我爬上來看上回殷闐跟安胥救活的那兩隻鳥兒嘛,看看它們長得怎麼樣了。」舞鳶從樹上傳聲下來,那聲音裏的情緒很複雜,像是有著點攀爬上樹的快意,又有著點不知名的焦慮和慶倖。

  「哎,好啦,小姐快下來了。」荷葉興高采烈地又說:「大廳來了個商人呢!帶了好多漢土的漂亮絲綢,還有別的地方的美玉寶物,大家都在看呢!小姐也快去吧!」

  「真的?」有這麼有趣的事?她要是早知道,就不會無聊到爬上樹來了,只是……

  「荷葉啊,快去給我找個梯子來!」舞鳶情急地催促著。

  「梯子?做什麼?」荷葉反應不過來,歪著頭努力想。

  「真笨哪!」舞鳶氣得直想跺腳,但是被困在樹上又跺不得。

  「當然是因為下不來了嘛,否則要梯子幹嘛?」

  「哦,」荷葉咯咯偷笑,當下瞭解,原來這頑皮的小姐知道怎麼爬上去,卻不知道怎麼下來呵!還好自己來找她,否則小姐還不知要在樹上捱到幾時呢!

  「笑,笑!還不趕快去拿梯子!看我等會兒下來不整你!」舞鳶從齒縫中吼出聲來。

  「是!」荷葉噤聲不敢再笑,一溜煙地到柴房中找梯子去。

  舞鳶只好一個人又在樹上等啊等,半晌,終於見到小荷葉氣喘吁吁地扛著梯子,東拐西拐地走了過來。

  「快點!」心浮氣躁的舞鳶,等不及地在樹上朝她揮手。

  累得香汗淋漓的荷葉,好不容易把梯子往樹幹上一架,連汗都來不及揮,一邊卻退著步子又要溜了。

  「小姐啊,你自己趕快下來吧!剛剛公主還在問我你去哪兒了呢,我沒敢說,這回得先回去跟公主回個話,免得公主發現你居然在樹上,你跟我都要受罰的呀!」

  「喂!荷葉,等等啊!梯子倒了呀……」荷葉只想著達成目的即可,隨手把梯子往樹幹上一靠,轉身就跑,根本沒發現梯子沒架好,也沒聽清楚舞鳶的呼喊,她只擔心著,晚去大廳回話准挨駡。

  「荷葉啊……」舞鳶無奈地望著平躺在地下的梯子;有梯子,可是她一樣下不去啊!唉,真是鬱悶極了!死荷葉、臭荷葉,幫個什麼忙,有幫跟沒幫全一樣!

  舞鳶煩躁地坐在樹上,隨手扯著樹葉,扯一片丟一片,一邊想像著大廳裏現在是什麼樣的熱鬧景象,那商人會拿來什麼珍奇的東西?舞羚是不是又挑了好幾塊漂亮的絲綢做衣裳?不曉得會不會幫她留個一兩塊哪!

  「咦?你在上頭做什麼?」一個低沉、帶著笑意的聲音飄上來。

  是誰?陌生卻又彷佛似曾相識的聲音……

  「是你!」舞鳶驚駭地指著樹底下的男人,嚇得差點從樹上摔下來。

  「你怎麼會在我家」,怎麼會是上次在湖邊強吻她的那個傢夥「欸,別搞錯,可是你爹請我來的。」他自在地環視著這整個後院。

  「現在你的家人都在大廳裏被我帶來的貨品寶物吸引住了。我覺得無聊,你爹就准許我在宅子裏四處逛逛。」方才在大廳看見她姊姊舞羚時,他才知道她的身分。

  原來他就是荷葉口中的那個商人?舞鳶差些就要在樹上暈過去。

  這個有趣的姑娘,沒想到竟然在這兒又見面了,她居然還是個樓蘭貴族呢!卻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上回還推他入水。他長那麼大,還從來沒被女人整過,也許是這樣,所以讓他對她的印象一直十分深刻,好個潑辣的小女人!

  他玩心倏起,健偉的身軀往樹底下一站,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抬頭看著舞鳶。

  「姑娘在樹上似乎待了不久的樣子,不知上頭有什麼吸引人的風光?」舞鳶再笨也明白他在取笑她!她下巴往上一抬,傲氣地哼一聲:「我看空氣不行」

  「行,」他呵呵大笑,踢了踢倒在地上的梯子,這丫頭再嘴硬吧!他昂頭,深邃的明眸中帶著壞壞的笑意。

  「咦?怎麼有個梯子放在這兒?想必是忘了收回去,這樣吧,我替你們收進柴房好了。」說罷,他輕鬆地一手勾起梯子,就要把梯子帶走,「喂,你等等!」舞鳶忍不住了,他要真帶走梯子,她這下不知何時才有機會爬下樹來,最有可能的機會,是等她爹娘來發現她,然後把她大罵一頓……

  「姑娘有何指教?」他裝模作樣地故作不解。

  「梯子還我!」她在樹上不悅地大叫。

  「還你?哦,好。」他帶回梯子來,卻仍然將其往地上一擱。

  舞鳶簡直氣結,她怒火沖天地對他大吼:「你就不會把梯子架到樹幹上」

  「架到樹幹上?做什麼呢?」他帶笑地往後退了兩步,明知故問。他就是要她求他!

  他到西域行商也有大半年的光景,待在樓蘭的時間尤其長,旅途寂寞,他也學其他人一般買幾個侍妾,可他從前見過的西域女子,美則美矣,卻從來沒有一個像舞鳶美得這麼辣,美得這麼有個性,美得這麼有趣的!

  「你……」舞鳶氣得握緊了拳頭,脫口而出:「我要是自己能下來,還要梯子做什麼」

  「哦,」他很可惡地裝著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是這樣,你早說嘛!」雖是如此,他倒是把梯子架上樹幹了。

  舞鳶遙遙瞪他一眼,很恨、很怨,卻又不得不把握機會,當下順著梯子,一步一步緩緩地往下爬。

  她的腳還沒落地,他的手卻已經環住她的腰,把她扶了下來。

  這傢夥又碰她!舞鳶猛轉頭,看見他注視著她的眼神,晶亮亮的,饒富興味,眼光在她絕美柔媚的臉龐上梭巡,那肆無忌憚的眼波彷佛能將她看透……

  舞鳶心中怦然一動,想起了上回的經驗,馬上掙脫他的手臂,防禦地斥喝:「你想幹嘛?」舞鳶那一副其實心裏有點害怕、但是還硬要裝出淩人傲氣的神情,與上回在湖邊時如出一轍,沒來由地就教他又氣又憐,忍不住想戲弄戲弄她。

  他放軟了聲音,溫柔的眼神卻帶了點挑釁。

  「幹什麼那麼害怕?我又不會吃了你。」這激將法果然奏效,舞鳶揚起下巴,挺傲氣地,然而視線卻飄散不定。他俊逸的臉部輪廓,充滿智慧的眼睛,又英俊又帶著股邪氣,感覺像酒般讓她心神不寧。

  「誰說我怕你」他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低柔磁性的嗓音魅惑著她:「是嗎?你甚至不敢看我。」

  「誰不敢看你了」舞鳶倏地抬起羽扇雙睫,刻意倔倔地看著他。

  他立刻趨近,一俯身便吻住了她的唇。

  怎麼會……這樣?一種似曾相識的震撼,吻得她天旋地轉;他的舌尖慢慢地、性感地在她唇上遊移,搜尋著她的氣息。一波波熱流沖上她的胸臆,她的體溫猝然上升,血管波動著滾滾熱流,她渾身顫抖,緊閉著唇抗拒他。

  「別怕。」他的唇暫離她,話語和著氣息吹進她的耳內,「乖乖聽話。」

  「你……」怎麼乖?怎麼聽話?他的心跳如鼓聲震耳,以一種狂野的律動伴隨著她加速的心跳,雖然隔著重重衣物,他身體的熱度仍然傳入她的胸中,陌生的情潮令她竄過一絲無名的心悸,教她怎能不怕?

  「我什麼?」他的吻飄落在她的鼻尖、耳畔、臉頰,挑逗著她。她蜜般甘甜的濕潤紅唇是男人致命的毒藥,才嘗一口就讓人無法克制地想再嘗下去;她衣衫下一起一伏的胸、倔強的櫻唇,在在讓他心往神馳,他怎能放過她?

  不行了……她快昏了……舞鳶下意識微啟櫻唇稍稍喘氣,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他的唇移了回來,舌尖滑了進去,吮著她醉人的氣息。

  下一刻,他的手竟然情不自禁地探向她的俏臀,輕輕的摩挲著;而意亂情迷中的舞鳶居然毫無知覺,任他的厚掌恣意地愛撫著她。

  猛烈焚燒的火焰在舞鳶體內狂燃,她完全醉倒在這教人驚奇的滋味中,理智頓時燒成灰燼。

  忽然,有片樹葉飄落下來,落在舞鳶的肩上,那輕微的接觸卻足以使她重重一震!霎時,思緒回來了,她在幹什麼呀?他只是一個陌生人耶,而她竟然還陶醉在其中她使盡全身的力氣,掙紮地推開他。

  他有一瞬間的錯愕,眼中熱烈焚燒著的火焰卻完全沒平復。

  「你們樓蘭女子不是都很熱情的嗎?」他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舞鳶的臉色更難看,她靠在樹幹上,心跳加遽,膝蓋發抖,怨恨地瞪他。

  「熱情,但可不是隨便!在你的眼中,我們也許不像漢人女子那麼尊貴,可也不是沒知識的野女人!」舞鳶嚴厲的話語一下子將他打醒!

  沒錯,熱情可不代表隨便,他從來沒仔細去思考這點。她好歹也是樓蘭的貴族,若是他仍在中原,豈敢對漢人的王室女子這般大膽戲弄?他只是任憑著自己的意欲去走,無意中卻對樓蘭女子有不公平的對待標準,貶低了她們。

  也許,漢族人多少有這種優越感,覺得貧賤的西域女子,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絲毫不放在心上。他自小飽讀詩書,自認不是那般沒品之人,可也無形之中感染了惡習而不自知……這實在不可原諒。

  「對不起。」他鄭重地向舞鳶道歉,寧肅的眼神中多了一抹誠摯。

  他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讓舞鳶反而愣住了,她怔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分不清到底他之前的吻她是戲弄,還是現在的道歉是虛假。

  不過,他那誠懇的模樣,還真讓舞鳶不由得就想相信現在的他。真是的……他可惡的所作所為……她應該恨他不是嗎?可她竟然又恨不下去……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個勇敢的小女子性烈,敢開口訓他,然而事實上,也只不過是個單純沒心機的小女人罷了,他只是一句道歉,就讓她天人交戰成這樣。

  不過在他心裏,卻有股莫名的情愫正在緩緩的滋長,纏綿複雜得有如蠶絲,不知不覺地繞著整顆心。

  她也許只不過是妍媚了點,亮麗了點,只是與眾不同了點,只是直來直往、有個性了點……然而僅僅是這些「只是」,卻足以讓她俏麗的身影鐫刻在他的心版上,再也難以磨滅。

  「鳶!鳶!」有人來了,是舞羚的聲音。

  「我想我還是先離開得好,」他瞥了眼聲音的來處,又轉回頭來,眼神不自覺地變得好溫柔,深深的,彷佛有些不知名的東西在裏頭。

  舞鳶簡直就要在他這樣的眼光之下醉倒,她咽了咽口水,以為他要說些什麼道別之類的話,沒想到他卻認真地開口:「對了,我帶來的東西裏有匹翡翠緞子,是江南著名的絲繡,我想那應該很適合你。」從剛才一直到現在,舞鳶像是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她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

  「哦,還有……」他臨走前又回過頭來,那雙動人心魄的黑眸盈著笑意。

  「我喜歡你。」舞鳶驚嚇得無以名狀,一雙淺褐色的眼睛睜得圓大。然而就在她驚愕時,他已經消失在庭院的廊下。

  天哪!他的話是真是假?是又在戲弄她嗎?可他溫柔認真的眼神,又讓人完全沒有力量懷疑。她的腿,忽然很不聽使喚地就這麼軟了下去……

  「鳶?鳶?你坐在這幹什麼呀?」舞羚終於找著了妹妹,她手腕上還披著一匹絲綢。

  「沒什麼。」舞鳶像在掩飾什麼似的,立刻站了起來。

  「我們大家都在找你呢,沒想到你躲在這兒。」舞羚受不了地拍了妹妹一下,「你不知道,大廳來了個……」

  「來了個商人是吧?」舞鳶笑著打斷姊姊的話,「我知道了,荷葉來找過我,我正要上大廳去呢!」

  「不必去了,我們都挑好,人家也差不多要走了,欸,你不知道……」舞羚的表情神秘兮兮地,眼神還警覺地四處溜了一下。

  「那個商人,就是上回在湖邊偷……你的那個。」舞羚不好意思說,就往妹妹唇上一劃以表示。

  舞鳶沒來由地臉色赧紅,她明明已經知道了,卻還得裝作一副驚嚇狀,「真的啊」

  「是啊!原來他家還是長安有名的富商呢!不過他今天的樣子,看起來還挺斯文正派的……」舞羚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還有啊,他帶了好多珍奇的寶物來呢!又有絲綢,又有珠寶……」舞鳶的面頰卻又更紅了,還斯文正派呢!舞羚要是知道他剛才又冒犯了她,絕對不會這麼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倒是誠誠懇懇地跟她道了歉,也許這人也不像她原來所想的那麼輕浮。

  舞鳶的心思在舞羚的話語中卻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去了,一會兒飛回來時,正好聽見舞羚在說:「對了,我聽說他的名字叫作棠靖翾……」棠靖翾?舞鳶默念著這名字。

  「啊,這裏,這匹綢緞是我特別替你留的。」舞羚興致勃勃地攤開手腕上那匹綢緞給妹妹看,「看見沒有?這正好做一件綠翡翠的綢裙,你要是穿在身上一定漂亮極了!」就在這時,舞鳶的腦子裏跑馬燈似地轉出了剛才棠靖翾的話,……有匹翡翠緞子,是江南著名的絲繡,我想那應該很適合你。

  霎時之間,舞鳶的腦海深處鼓噪著,彷佛有一絲奇想要跳脫出來;她的思緒已經不知飄蕩到了何方,一下子也捉不回來……

  張騫第三次出使西域之後的第三年,漢朝的使者帶來漢室強蠻的命令,要樓蘭人派出壯丁,為出關往西域的漢人運送水和糧食。

  樓蘭男子因此不再下田耕種,而得輪流背負沉重的糧食和水到沙漠中途。

  樓蘭的夜,星空中有著閃爍的銀河,而絲路則像是地上的銀河,一路流瀉柔柔絲光。今夜的樓蘭城中,這條銀河既不明亮亦不浪漫,幽靜的街道上,有著一股詭譎的清寂。

  噠噠的馬啼聲踏過城中街道,揚起滿天塵沙。

  舞鳶、舞羚尚未入眠,好奇地來到後院,從圍牆上小孔,偷偷觀看外面的狀況。

  只見五、六匹壯馬,而騎在馬背上的匈奴小夥子們,囂張地任憑馬嘶蹄踏,長槍尖上挑著剛砍下的頭顱,尚在淌血的首級在月色中顯得更加淒厲恐怖。

  「啊,」舞鳶嚇得驚喊出聲,魂都快飛了,卻還記得伸手捂住舞羚的眼,別讓她看見這殘酷的一幕。

  兇狠的匈奴人狂傲地在城中來回賓士,挑釁而示威的話不斷在城中擴散:「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樓蘭人!忘了我們往日是怎麼保護你們的嗎?現在依附了漢人,就把我們一腳踢開;好,就讓你們看看是漢人厲害還是我們匈奴厲害,今天見一個殺一個!」舞羚就算沒看見,也聽見了這殘暴的宣言,她被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全身顫抖,軟軟的順著牆邊滑下……

  「發生什麼事了?」荷葉也聞聲而來,睜著一雙驚駭的大眼睛。

  「匈奴不滿我們與漢室來往,來示威……」舞鳶壓低了微顫的聲音,「還說,街上見一個殺一個……」荷葉一聽,霎時慘白了臉,雙唇發顫。

  「博介……還沒回來。」舞鳶心中一凜。博介是她家的長工,荷葉的情人,自從漢室發佈命令要樓蘭男子輪流去沙漠中送糧食,她家便派了長工去,今天恰好輪到博介……

  「荷葉,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舞鳶連話都還沒說完,荷葉已經衝動地奔向後門,什麼也不顧地往外直奔。

  「不行,我要去找他!」

  「荷葉!」舞鳶沒能及時攔住荷葉,擔憂之下,根本也沒心思多想,隨即跟著她奔出門去。

  「喂!喂,你們兩個,」舞羚也奔到後門口,本想跟,可是腳尖剛點到門檻外的地,卻又沒膽地縮了回來,只能急得在原地直跺腳,這下教她該怎麼辦才好呢?

  舞羚只好轉身,求救去了!

  「爹、爹,不好了呀……」

  荷葉發狂似地沖出了好幾條街外,此時的舞鳶終於追趕上她。

  「你瘋了啊」她氣急敗壞地將荷葉的手一把拉住。

  「我不管!」荷葉使勁地甩著舞鳶箝制著她的手,急得直掉淚,「要是博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你先別這麼激動啊,我們慢慢想辦法!」舞鳶急著大喊,當下只想把荷葉往家裏拖。

  嘶嘶馬鳴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紛亂雜遝的馬蹄伴著一聲聲匈奴人兇狠的言辭:「你們以為漢人可以保護你們嗎?看見沒有!這就是漢人的頭!在我的刀尖上。」那些匈奴人折了回來,正朝著她們這方向奔來,荷葉卻還失心瘋似地哭鬧:「你別抓著我,讓我去找他……」

  「你不要命了你!」寂寥暗夜中,兩個女子爭辯的聲音聽來是如此突兀,吸引著匈奴人往這目標前進,馬啼趵趵,愈來愈接近……

  舞鳶嚇得霎時噤聲,惶恐四望,再不多想便捂住荷葉的嘴,藏進兩屋之間的暗巷裏。

  四周黑漆漆的,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舞鳶的背脊緊緊貼著牆,渾身發冷卻冒了一身汗。亙古的悲風,颯颯地在街道上刮著;長長的馬鞭在空氣中揚起一道道肅殺的氣流。舞鳶下意識又往牆邊縮了縮,月光下,匈奴人的眼睛像狼似地閃著恐怖的紅光。

  她們被發現了?平生第一次,舞鳶害怕得幾近虛脫,狂顫的腿支撐不住身子,就連剛才大吵大鬧的荷葉此時也嚇得噤若寒蟬。兩人心裏想的俱是同樣的一件事,她們就要死在這裏了嗎?若那冷若寒冰的刀刃劃過頸子……

  荷葉不寒而慄,再也站不穩,身子軟軟地癱了下去。

  就只是這麼輕輕的震動,那一雙雙嗜殺的眼睛,開始往暗巷尋來……

  就在這時,一根長矛劃過,直直刺進為首那名匈奴人的胸膛!

  慘厲的哀叫聲響起,被刺中之人摔下馬來,駿馬雜亂的狂嘶,鮮紅的血在夜色中刷出一片淒厲的詭譎。

  舞鳶嚇得連手也忘了去捂荷葉的嘴,而荷葉早已失去尖叫的能力,瀕臨昏厥狀態。

  「見一個殺一個?好大的口氣!」另一隊人馬竟有十來人之多,為首之人一派肅穆地騎在駿馬上,黑暗中只見他銳利的眼神如劍,彷佛能將夜空劃為兩半。

  敵眾我寡,匈奴人不是傻子,然而血仇替原本已經複雜的漢室、樓蘭與匈奴之間再添一筆,一時之間是難以盤清了,餘下的數名匈奴人睜著仇恨的眼神,拾起同夥的屍身,識相地暫往城外退去。

  安全了?舞鳶一顆狂跳的心終於稍微恢復正常;死裏逃生,她全身再無一絲力氣,頹然地跌坐在荷葉身邊。

  「你在這裏做什麼?」舞鴛微怔,這男人操漢人口音,可樓蘭城內沒有漢人軍隊,而這嗓音她也似乎曾聽過……舞鳶猛抬頭,月光之下男人劍眉薄唇,英氣逼人……

  是棠靖翾?

  「這種時間,你不留在家裏,跑出來做什麼?」他微斥著,濃眉緊鎖,彎下身來拉住舞鳶,只是這麼一帶,便把她整個人拉上馬背,他的侍從也隨即扶起荷葉。

  棠靖翾一扯韁繩,對身邊的人下達命令:「都回去吧!」舞鳶坐在他身後,因為怕摔,雙手緊抱著他。

  「你不送我回家?」

  「我的屋子就在前面,先到那兒去躲一躲。」棠靖翾策馬急奔,話語隨著風飄到後面來。

  「你有馬,很快的,好人做到底,先送我們回去吧!」舞鳶著急地喊道。

  「姑娘,別鬧了,你以為匈奴人是好惹的嗎?我們殺了他們的人,不出多久他們就會再找幫手踩平樓蘭城,我們怎能不躲?」棠靖翾一勒韁繩,十來個人全在一戶豪宅前停下,速速有人開了邊門,放進所有的人馬。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送你們回去的。」他扶舞鳶下了馬。

  舞鳶無可奈何,只得隨他進屋,牽著荷葉的手坐在大廳中。家僕隨即送上沏好的茶。

  舞鳶捧著杯子輕啜了一口,不由得想起剛才驚險的狀況,手還是抖著的。

  「你為什麼殺那匈奴人?」舞鳶這才有機會問出心中的疑問。

  棠靖翾劍眉一揚,淡淡地道:「他們搶我的貨物,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難不成還任他們為所欲為?」他那份鎮靜從容,讓舞鳶打從心裏不由得贊了一聲,悄悄升起欣賞之情。

  「你的侍從看起來一個個勇武剽悍,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來打仗的軍人。」棠靖翾朗朗地笑出聲來:「他們不是軍人,不過也差不多了,什麼正常的漢人肯到西域來,多半都是些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我的貨物有他們壓鎮,還真是安全不少。」

  「你呢?你不怕死嗎?否則為什麼也到樓蘭來?」舞鳶不由得好奇。

  「我不是不怕死,只是來做生意,不過長安的生活還真是無聊了點,比不上這兒有趣得多。」他淺淺一笑,星眸往舞鳶臉上一掃,「你的膽子可不小,聽見匈奴人的聲音,所有人都躲起來了,你還往外跑?」

  「還不是她!」舞鳶指向荷葉,忍不住又低歎一聲:「她的情人上沙漠給你們漢人送糧食,到現在還沒回來……」棠靖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荷葉,她那身裝扮無疑只是個僕人。

  「你就這樣陪她追出來?」舞鳶想也沒想就點頭。

  「這種狀況,誰放心讓她一個人跑出來?」棠靖翾覺得驚訝,她不僅勇敢,還夠義氣,只是家中一個女僕,她也願意冒著生命危險陪她?

  沒想到這時荷葉突然怒火上沖,指著他的鼻子就罵起來:「都是你們!都是你們漢人下的命令,無理的要求,否則博介今天也不必去沙漠……」她愈罵愈悲,也不知道情人現在是生是死,倏地氣勢一滅,趴在桌上大哭起來。

  身為漢人,就算剛剛才救過荷葉,可是棠靖翾也免不了被人指著鼻子罵的命運,場面立刻尷尬起來。

  舞鳶忙著安慰荷葉,可她是樓蘭人,自然也不好替棠靖翾多說什麼。

  棠靖翾歎口氣,逕自走到窗邊。窗外,數十匹馬急騁而來,揚起濃濃塵煙。

  舞鳶心中一驚,奔到他跟前,聲音中還帶著抖音,說道:「匈奴人又來了?」棠靖翾又歎了口氣,眼神中有著一抹陰鬱,對著窗外喃喃自語:「希望所有的人都已經躲回家了。」舞鳶下意識往荷葉瞥去,熒熒燭光中,荷葉趴在桌上啜泣,肩膀輕輕顫動著;哀淒的低泣聲,隨著慘澹的燭火跳躍。

  大隊人馬,廿來個匈奴人,踏平樓蘭的街道,呼嘯來去。街上除了馬啼聲,一片死寂,該躲的人早躲起來,縮在家中的人也不敢再出來。匈奴人咆哮一陣,但無人回應也覺無趣,不久終於絕塵而去。

  「走了。」棠靖翾呼出一口長氣。

  「真的?」舞鳶還心有餘悸。

  棠靖翾點頭。

  「他們的本意是要示威,不滿你們本來是他們的屬邑,現在卻歸順漢室,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他們匈奴的厲害,重新降服於他們,但要是真把你們樓蘭人給惹火了,對他們也沒好處。」舞鳶點頭,又搖頭,然後歎氣。這些事她向來不懂也不想懂,只是不知為何他們樓蘭人就註定命運乖舛。

  「我們要回去了。」舞鳶顧慮著家人,他們一定擔憂死她跟荷葉了。

  「快天亮了,你們不等清晨再走?比較安全。」他看著她的眼光,溫柔且關心。

  「不。」舞鳶堅決地道:「匈奴人已經走了不是嗎?還有……」她又看了一眼荷葉,「也許博介已經回到家了。」棠靖翾凝視著她,那樣深沉的凝視,看得舞鳶渾身都覺得不對勁,然而他卻問了一句頗為耐人尋味的話,「如果換成是你的情人,你會不會這樣不顧生死地出來尋他?」舞鳶一愣,沒來由地先紅了臉,不過她還是很鎮定,認真勇敢地點了點頭。

  棠靖翾滿意地笑了,似乎早料到舞鳶會有這樣的答案,他喚來下人,吩咐備兩匹馬。

  「一匹就夠了。」舞鳶說道:「荷葉跟我同乘一匹。」棠靖翾回過頭來,唇角微微一掀,「你跟我同乘才對吧!」舞鳶又怔愕住,「你……不必……」棠靖翾迅速堅決地截斷舞鳶的話:「我說過我會送你回去,你想我會放心讓你自己走嗎?」他低沉的嗓音中自有股氣勢,讓人無法違抗。舞鳶個性之強,此時竟也出奇地不想違抗,更甚的是,她的心中竟然還暖暖的,覺得很安全、很平靜,有種……被保護的感覺……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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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6:1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棠靖翾在護送舞鳶回家的途中,兩人共乘一騎,當他一雙結實有力的臂膀將她整個人環在其中之時,那種安全依賴的感覺,竟然更加明顯。

  舞鳶側坐在馬背上,棠靖翾環著她,很禮貌性的接觸,保持著距離;雖然軟玉溫香在懷,他還是很努力地克制著自己,不像從前那樣放任自己對舞鳶做出親昵的舉動。

  縱然有些難熬……不,是十分難熬,可他尊重舞鳶。

  可是此時的舞鳶竟突發綺思,放縱地想像:如果自己將臉頰貼在他那寬闊厚實的胸膛上,是否感受得到他血液奔騰的熱度和倉促狂亂的心跳?

  像前兩回那種由身體深處傳來的燥熱感覺,炙熱繚繞……

  舞鳶倏地雙頰火燙,羞赧於自己竟有這樣的心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全甩出去。

  石頭路上突然的一個小凸起,讓馬步頓了一下,舞鳶毫無反應能力地身子往前一趴,棠靖翾機警地一手放掉韁繩,穩健的臂膀立刻摟住她的纖腰,緊緊護住她。

  「喂,」舞鳶陡地大喊一聲,不知自己心裏有鬼或是太過敏感,她掙紮反抗地要逃離他的懷抱。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怕你摔了,你別那麼緊張行不行?」棠靖翾有些錯愕,又覺得冤枉。

  「我還沒糟糕到那種程度,你不願意我碰你,我不會強迫你,更何況……」他唇角一掀,調侃的微笑:「我喜歡你。」舞鳶雖然明白自己是反應過度,但她仍然懷疑地咕噥著:「喜歡我,才不更要碰我?」棠靖翾仰首大笑。

  「沒錯,喜歡才更要碰,可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會懂得尊重,你懂嗎?」舞鳶的柳眉顰蹙,眼珠子靈黠地轉著轉著,有點懂,又有點不懂……

  可是不知怎地,卻相信起他的話來,她轉頭對他嫣然一笑,「欸,原來你還滿君子的。」舞鳶單純而心無城府地將臉蛋微微昂起,那雙明燦如星的嫵媚雙眸迷眩著棠靖翾的感官,她清麗無瑕的美麗臉龐燃起他的欲念……他心中一蕩,拉著韁繩的手心冒汗,幾乎就要俯下頭去吻住她小巧甜美的紅唇。

  這實在太過諷刺,剛才他才講出冠冕堂皇的話,現在卻又即刻後悔,不想做君子了。

  他刻意直視前方,啞聲道:「你這是在誘惑我?」舞鳶嚇了一跳,臉一紅,意識到自己舉動的失態,立刻又把頭重重垂下,壓住悸動,遮掩心緒。

  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怪異,不一會兒,棠靖翾忽地一拉韁繩,讓馬兒停了下來。

  舞鳶訝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停下馬來。而原本一人騎著馬跟在他們身後的荷葉也停下來,不解地看著他們倆。

  「你先走吧,到這兒你應該知道回去的路了。我有點事要跟你們家小姐說。」棠靖翾對荷葉道。

  荷葉遲疑地看向舞鳶,而儘管覺得有些不妥,不知怎地,舞鳶卻輕點頭,荷葉只得先離開。

  「你有什麼話想同我說?」舞鳶望向棠靖翾.方才趕路時,她已經覺得自己讓他環住的姿勢極曖昧;現在停了下來,在他懷中的她更覺不自在了。

  她身上自然的少女體香誘惑著他,她嬌俏的模樣引人遐想,雖然他想當個君子,不過那實在太困難了。

  棠靖翾突然使勁摟住她的柳腰,她自然往他身上偎去。

  舞鳶一驚,「你做什麼?」他身上有種獨特的男性氣息,和安胥的不同……更陽剛,似乎帶著危險。

  「做什麼都行,就是不做君子。」說完,他狠狠地吻住她微張的朱唇,深深地吸吮。

  她還來不及有反抗的念頭,就已覺得一陣暈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讓她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輾轉吻著她豐潤的朱唇。她的唇如此地甜美,他實在不舍放開,但是……再這樣下去,他們倆可能都會喘不過氣了。

  他的唇自她唇上移開,愛憐地看著她酡紅的雙頰,卻又忍不住轉移陣地吻向她的頸項。她的肌膚是如此的柔嫩,每一寸都在在誘惑著他的理智……他真想馬上要了她,但是他們才相識多久,而且他該尊重她的……

  對了,尊重!他忽然一震,坐直了身子,在她腰際的手也松了些。

  這一刻,舞鳶的理智也全回來了,她的臉更紅了。她在做什麼他像個登徒子般三番兩次侵犯她,她非但不反抗,還任他為所欲為……她又急又羞,反射性地手一抬,就想給他一個巴掌。

  棠靖翾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定定的看著她晶亮的眸子。

  教他這麼一瞧,她的氣勢突然弱了下來,她別開視線,掙開他的手,因此未能瞧見他眼底浮現的溫柔和嘴角邊淡淡的笑意。

  他突然抬手,輕輕撥弄了下她微亂的發絲,又忽地在她頰上輕輕一吻。

  舞鳶又愣住了,根本不知該做何反應。

  「走吧,我們該趕回你家了。」他一踢馬腹,策馬前進。

  這一路,兩人沒再說話,直到回到舞鳶家。

  棠靖翾將她小心抱下馬背,舞鳶抬起頭來看他,心中亂糟糟的,她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說點什麼,但喉嚨卻好像梗住了,說不出話來。

  「快進去吧,你的家人都擔心著。」他朝她一笑,眼神顯得十分溫柔,「你放心,我會再來找你。」舞鳶倚門而立,望著他的馬絕塵而去,心中的感覺愈來愈奇怪,奇怪到她完全解釋不出來。

  她忽然發現,自己腦子裏一直縈繞著他最後的那句話,我會再來找你……彷佛從這一刻起,她就不自由主地期盼著了。

  「小姐,你們怎麼這麼久才到?」早到了一會兒的荷葉納悶地問。

  想起方才的情景,舞鳶頓時有些羞赧,她搖搖頭,沒說什麼。

  荷葉莫名地看著她,然後走去敲門。

  「舞鳶、荷葉,你們終於回來了!」大門倏地被打開,驚醒了正想得出神的舞鳶,只見很多人爭先恐後地迎出門來,姊姊舞羚,爹娘……甚至連殷闐、安胥都在。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舞鳶回過神來,訝異地指著殷闐和安胥。

  「還說呢!」華嫽又放心又生氣,然而女兒既然安全回到家,就可以開始罵人了。

  「不曉得你把家裏搞得天翻地覆了嗎?所有人都急死了,還報告到樓蘭王那兒去呢!」

  「這麼嚴重?」舞鳶邊隨著眾人走進大廳,邊回道。

  「我嚇死了呀!你跟荷葉就這麼沖出門去……」舞羚自己介面,是她去報告的。

  「你們就這麼在外頭待了整晚?」

  「上回來過的那個商人救了我們。」荷葉簡單解釋道,她有更急切的問題要問。抓著舞羚的手臂,她期盼地問:「博介回來了沒有?」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整個氣氛都凝肅了下來。

  就在這時,荷葉看見大廳外的另一名長工,昨天是他跟博介,還有另一名長工共三個人上沙漠去的。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長工的面色憔悴,衣衫髒汙,沾染著一塊一塊的血跡,鮮紅的血色,乾涸的凝塊,他正欲言又止地望著荷葉。

  什麼都不用說了。荷葉哇地一聲哭倒在地。

  「荷葉……」舞鳶蹲在她身邊,淚水不由自主地也滴了下來。

  沒想到她們兩人折騰了一夜,卻仍沒能換回博介一條命。

  「荷葉,別傷心了,先回房裏去吧。」華嫽低歎一聲,喚來女僕,命她扶荷葉下去。

  整個大廳,籠罩在一種無奈而悲憤的氛圍之中,陡地,大王子殷闐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忿忿地怒吼:「難道我們樓蘭就註定要夾在匈奴與漢室之間苟延殘喘以前受匈奴殘忍的劫掠,現在來了漢人,卻一樣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為何還要忍受下去?」

  「殷闐!」歸耆沉穩的聲音鎮住了殷闐的激動,「別莽撞。」殷闐緩緩坐回了位子,然而臉上的狂怒不平之氣未曾稍減。

  「如果可能,誰會想要隸屬匈奴或是漢室?只是我們國小力薄,無能為力啊!」歸耆歎了口氣。

  「殷闐,你年輕氣盛,別壞了大事,國家的事交給你父親處理就好。」殷闐沉默不語,然而他桀驁不馴的表情,說明瞭他心裏的不甘。

  大廳中,又恢復一種無可奈何的沉悶死寂。

  舞鳶輕輕走過去,坐在安胥的身邊。安胥雖然不像他哥哥那樣激烈衝動,可是他那張白皙俊秀的臉龐也寫滿了憤慨。這是國家民族的悲哀。

  舞鳶一介女子,從小被教育的是如何持家、相夫教子,她少女的心靈中在意的也跟荷葉一樣,不過是男女私情罷了,這些國家民族的委屈她從來沒想過,她所能想像的自己未來的身分,只是安胥的妻,其他的她似乎完全想像不到。

  可是這時,舞鳶忽然有種深刻的感覺,身為樓蘭人,她也許脫離不了樓蘭的未來,只怕也是她的未來。

  殷闐失蹤了!一個午後,風低回地吹著,鬱勃而悲,殷闐帶著四名隨從出城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四名隨從,一名身亡,三個生還者都說在路上遇見漢人的商隊,雙方一言不合,爭執倏起,混亂砍殺中各自保命,從此不見殷闐下落。

  樓蘭王於是派出大批士兵搜索沙漠,就算殷闐無法活著回來,他們也總得看見他的屍身。

  另一方面,在舞鳶家裏,「早知殷闐這孩子莽撞,沒想到還真闖了禍。」歸耆不由得歎氣。

  「這個年紀,年少氣盛,我得提醒王兄把安胥看好一點才行。」華嫽有些憂心,「情況已經夠亂了,他可不要學他哥哥才好。」舞鳶在一旁忽然迸出一句話:「娘放心吧,安胥的個性跟殷闐差遠了。」她再瞭解安胥不過。

  「你懂什麼?」華嫽心煩,微斥一聲。

  舞鳶自討沒趣,走出了大廳,卻不想回房裏去。不必踏進門,鐵定遠遠就能聽見舞羚抽抽噎噎的哭聲,打從殷闐失蹤那一刻開始,舞羚的眼淚就沒斷過,舞鳶能安慰姊姊的話全說了,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她也一樣擔心殷闐擔心得食不下嚥啊,可是舞羚的眼淚沒來由地教人更心煩。

  她踱著踱著,走出了大門。街上,行人依舊來來去去,卻有種冷清的氛圍,人人彷佛都有了警覺,是戰爭快要開始了嗎?

  殷闐生死未蔔,樓蘭人對漢室大為不滿,甚至認為樓蘭既然無法獨立生存,那麼在漢室的蠻橫與匈奴的剝削間,倒不如選擇長久以來依附的匈奴。

  舞鳶心煩不已,無意識走著走著,然而原本死氣沉沉的街道忽然之間卻嘈雜了起來。霎時之間,舞鳶身後一團混亂,不知是哪個人先發動了攻擊,然後街坊攤販們開始一點也不吝嗇可惜自己的蔬果食物,隨便抓起什麼就往街上一名騎在馬上的漢人扔去。

  「滾回去、滾回去!你們漢人通通滾回你們原來的地方去!」一聲聲的叫囂喊叫不絕於耳。

  舞鳶沒多想,更沒看清楚馬上的人是誰,她衝動地奔過去,擋在那匹馬前,理智地喊道:「大家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不是所有的漢人都是壞人啊!而且你們這麼做,不是只讓原本已經複雜的情勢更糟而已嗎?」

  「舞鳶?」馬上的人詫異地發聲。

  舞鳶猛地抬頭一看,這才看清楚馬上的人竟是棠靖翾.剛剛她沒看仔細……舞鳶突然覺得自己也真好笑,他這麼一個器宇軒昂的偉岸男子,還需要她這嬌弱女子來解救嗎?

  果然,街上行人的怒火攻勢一併把舞鳶也算了進去。

  「你幹什麼替漢人說話?你是不是我們樓蘭人哪」霎時,果菜往兩人身上齊飛。

  「你闖進來幹什麼?」棠靖翾又好氣又好笑,頭一低,躲過一顆蘿蔔,「想當英雄嗎?」舞鳶才不想當英雄,她只是覺得,有道理的事就該做……

  此時,一整顆大蒜正往她嬌悄的鼻尖直飛而來。她一愣,來不及反應,身子忽然騰空,被棠靖翾像抓小雞那樣地抓上了馬背。

  他一踢馬腹,策馬疾奔,突破重圍,霎時遠離了這場災難。

  駿馬飛馳過樓蘭城,一直來到羅布泊畔,這才停了下來。

  「你不要命了你,樓蘭人現在對你們漢人一點好感也沒有,你還大膽到街上亂晃。」舞鳶一下馬,便忍不住又埋怨又憂心地責怪他。

  他俊眉一揚,眼神曖昧,「這麼緊張?你是在擔心我嗎?」

  「擔心你個鬼!」舞鳶咕噥著,卻不能否認的確是被他說中了心中的某部分心思。

  「你的頭愛去給桃子蘋果砸出個大窟窿,幹我何事!」棠靖翾咥然大笑,帥勁的五官卻彷佛柔和了下來。

  「你希望我去找你的時候,頭上被砸出個大窟窿?」這無疑是個大意外,舞鳶腦子頓時空洞了起來,只聽見自己說:「你來找我?做什麼?」他迷人的聲音淡淡地道:「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你們樓蘭人只怕會愈來愈不歡迎我們漢人,我還是早點離開得好,既然要走,難道不跟你道別?」

  「是這樣……」舞鳶的口氣中竟奇異地透著點不舍,如此一來,她以後再也別想見到他了?不知為何,她的心臟竟有種莫名的抽疼,那是什麼?

  棠靖翾似乎有透視她心思的能力,口氣中帶著一絲逗趣的意味:「你在擔心以後見不到我了?」

  「誰想見你啊!你離我愈遠愈好!」舞鳶本能地反駁。

  不理會舞鳶的嘴硬,他微微一笑,柔情地執起她的手,「你放心,我正想這兩天去找你爹,請他准我帶你回長安。」舞鳶霎時目瞪口呆,站在那兒彷佛成了個木雕人。

  他的笑意更深了,眼睛梭巡著她的臉。自從認識她以來,她清麗絕俗的面容總是出現在他的眼前,她的一舉一動令他著迷而憐愛,當他決定回長安時,他竟發現整個樓蘭,他唯一捨不得的就是她。他不是個猶豫的人,也不想懷疑,他非常肯定,這個勇敢堅定而美麗的姑娘,已經奪走了他的心。

  他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她的下巴,「我愛上你了。從在這湖畔遇見你,我看著你不服輸的眼神,臉卻直紅到耳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知道你是我的。我要帶你回長安,就算明媒正娶也好。」舞鳶羽扇長睫眨著眨著,聽得困惑,甚至有些感動,以漢人的優越感,看她們西域女子根本只當是不值得重視的玩物罷了,可是這優雅高貴的男人竟然說他想娶她?

  不不不,她不能感動!舞鳶理智地很快把這份心動壓抑住。

  「不可能的,我從小就跟樓蘭的二王子訂了親。」

  「什麼?」如雷電般劈下,棠靖翾的臉色全變了。

  舞鳶不得不承認,他失望懊喪的神情真的讓她心湖為之蕩漾,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她很努力很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姊姊嫁給殷闐,我嫁給安胥,這是從小就決定的了。」

  「舞鳶,你聽著。」他握住她柔弱的肩頭,凝視著她,深邃的眼中帶著某種洞悉的能力。

  「如果是別的姑娘,我可能相信她們會順從家人的安排成親,可是你……」他搖了搖頭,「我不信你肯聽父母之命,去嫁一個你不愛的人。」

  「你說錯了,也沒錯。」她介面,堅定的抬頭,在她的心裏有個聲音叫她要維護安胥。

  「以我的個性,我是不肯聽父母之命,去嫁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可是我喜歡安胥。從小我就知道自己以後是他的妻子,他也喜歡我,這點我們跟其他媒妁之言的婚姻不一樣。」他重重地吸氣,臉色陰冷,定定地望著她,眼中已經燃起了火焰。她怎能在他面前這麼堅定地說她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他這一輩子,頭一回這麼想要一個女人,卻也頭一回被這麼狠狠地拒絕。

  他的眼神陰鷙,語氣相當不平穩。

  「你對我一點都沒有感覺?」

  「沒……」舞鳶已經完全被他直接的話搞得意志全失,她怔怔地瞅著他,瞅著瞅著,卻再也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來。她是喜歡安胥沒錯,這點她無法質疑,然而說自己對棠靖翾一點感覺也沒有,那實在是假話,她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他,可是……

  他猝然拉她入懷吻著,雖然在他捉住她之前,她已經本能地警覺了,可是她完全抵抗不了他強壯如鐵鉗般的手臂。

  她喘著氣,覺得昏眩,幾乎無法呼吸……然而她卻出奇地對這種反應、對他的吻、他的唇有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沒有從前的慌張與抗拒,她甚至感覺得到那唇舌之間鼓蕩與傳送著的情意。令她沉醉、迷戀,不願醒來,不願清醒的情意……

  濕潤的唇瓣,狂烈索求地在她的唇上遊移,似乎想吻醒她,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的嘴移向她的耳畔,留下一串串碎吻與呢喃:「鳶,你騙不了我,如果你對我沒有感覺,你的心為何狂跳,你的身軀為何顫抖?你敢說你不愛我,我就讓你走。」舞鳶嬌小的身軀在他懷中顫抖得更厲害了,她到底在做什麼?她應該是安胥的妻呀!她一直愛著的人是安胥!可是她跟安胥還沒做過的事,卻先跟棠靖翾經歷過了,這到底算什麼?

  一股突如其來的罪惡感,使她使盡全身力量推開他,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轉身便跑了開。

  舞鳶一路疾行,像有什麼野獸在身後追趕著她似的,然而她自己明白,這野獸只怕不在她身後,而在她心裏。

  她頭也不回,一路未曾停歇,直到奔進了家門,這才扶在門扉上喘氣。

  「鳶,你去哪兒了?」是安胥?怎麼會是安胥?舞鳶這時候看見安胥,彷佛就像是剛剛背著丈夫在外頭偷情的妻子回到家中面對親愛的丈夫一樣。

  「我……出去走走。」舞鳶拍了拍胸口,略定心神,環視四周,卻發現她的爹娘不發一言,只是面色凝重地垂眼坐著。大廳中,寂靜得令人心寒。

  「安胥,怎麼了?」舞鳶霎時忘了其他事,正眼直視安胥,這才看見他的眼睛紅腫,臉色黯然。

  「殷闐……找到屍體了。」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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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只舞鳶家,不只樓蘭王室,整個樓蘭城似乎都陷在一種淒風苦雨的氣氛之中。烈日驕陽依然當空高掛,然而窒悶的空氣沉甸甸的,似乎加重了每一個人心靈的負擔。王室悲慟地準備王子的喪禮,樓蘭王哀傷過度,病倒在床。

  舞羚哀慟、哭號,終至淚珠落盡,剩下無聲的乾哭,她仍不放棄任何一個哀傷的機會,哭得教人肝腸寸斷。

  除了睡覺的時間,舞羚醒來時多半只是呆瞪著,靜默不語。

  舞鳶知道她姊姊從小便把她的未來寄託在殷闐身上,就像舞鳶對自己的未來總只有一種想像安胥的妻。

  然而現在,舞羚的人生彷佛猝然停止了,霎時茫茫無著處,毫無目標。

  舞鳶想盡了所有安慰姊姊的話,陪著掉眼淚,然而舞羚仍是一般消沉,懨懨了無生氣。

  再也想不出話來撫慰姊姊,舞鳶煩躁地離開臥室,行經父親的書房時,她隱約聽見父母親似乎在房間裏專心討論著什麼,她好奇的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王后的提議你想過沒有?舞羚的事也該安排安排了。」舞鳶聽見她娘這麼說。

  舞羚?什麼行不行?怎麼,殷闐才剛死,爹娘就急著為舞羚作決定了?既然是舞羚的事,那麼就算她沒有權利發表意見,至少也該先知道吧?

  舞鳶想也沒想,咚咚地奔回房間,搖醒在床上休憩的舞羚。

  「羚,爹娘在討論你的將來……你快起來,我們去書房外面聽。」

  「別煩我。」舞羚側身面牆,消沉地說:「他們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吧,反正我的人生已經完了。」

  「羚,你這是什麼話!」舞鳶叫了起來,實在難以再忍受舞羚的消極,她重重搖晃她。

  「你醒醒吧!起來勇敢面對將來的一切!」

  「我不要聽這些!」舞羚叫道,雙手捂住耳朵。

  「舞羚,你要聽!」舞鳶用力地扯下她的雙手,對著她的耳朵大喊:「你還年輕,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死了殷闐不是死了一切,你會再遇上一個好男人來照顧你的!就算沒有,你自己也得活下去啊!難道你希望你的一輩子就這麼隨著殷闐活埋」舞羚放下手,臉上逐漸有了悲傷以外的表情,逐漸有了淚水以外的面容……終於,她幽幽開了口:「鳶,我知道你說得對,可是你忘了,我不是你,你勇敢、堅強,可我不是,我根本就是個什麼也不會的弱女子……」

  「那你更應該堅強起來啊,是不是?」舞鳶打斷她的話,拉起她的手,把舞羚拖到書房外。

  舞羚不得已,只好順從地隨著妹妹在門外偷聽。

  「那麼,就這樣吧,照王后的提議,趕快辦安胥的婚事,衝衝喜。」討論似乎已近尾聲,華嫽結論似地說。

  歸耆歎了一口氣,「舞羚溫順的性子,可能並不會有太大的反對,可是舞鳶的個性一向剛烈,受不得一點委屈……」怎麼?不是討論舞羚的嗎?怎麼她也有份?舞鳶的一顆心不由得提到了喉嚨口。

  「就因為舞羚柔順,所以王后才這麼喜歡她吧,唉,還好舞鳶堅強,以她的聰明機智,嫁到匈奴應該比較不會被欺負。」這是什麼意思舞鳶聽得臉色慘白,從書房裏傳來的聲音在空中轉啊轉,似乎化成了一隻蚊子,在她身邊嗡嗡嗡地繞著她飛,她只想一記把它打死。

  「鳶、鳶……」這些話同樣讓舞羚驚訝,可是就如同華嫽所說,舞羚是順從的,不像舞鳶一樣有這麼大的反應。她驚駭地看著妹妹臉色發青,無血色的唇發顫,嚇得她重重拉著舞鳶的手大喊。

  這些聲響驚動了書房裏的人,歸耆一推開房門,就看見兩個面色異常的女兒。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華嫽先責備了起來。

  「爹!」舞鳶不顧娘的責駡,焦急地抓住爹的手,眼神中仍存著一絲絲希望,「你們在說什麼?誰要嫁到匈奴?舞羚呢?你們要她去哪兒?」歸耆沉沉歎了一聲,認真而無奈地看著舞鳶。

  「匈奴派使者來和談,表示願意重修舊好,並且主動提出願娶樓蘭公主和親,我們哪能不答應?」

  「舞鳶,這也是不得已的。」華嫽幽幽地說:「不論你們任何一個,爹娘都不忍心看著你們遠嫁他鄉,可是這已經不單單是我們的事,而是整個樓蘭的事。樓蘭王又因重病在床,王后想先辦安胥的喜事來衝衝喜,而她心中屬意的王妃人選一直是舞羚,既然殷闐無緣,那麼就讓安胥娶……」舞鳶心痛而悲憤,臉色漸漸發白、發青,顫抖著無血色的唇。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舞鳶的喉頭抽緊,只能虛弱地吐出這一個字,她太驚訝了,要她遠嫁匈奴,而舞羚卻成為安胥的妻她才應該是安胥的妻啊,不是嗎?她不要!不要!「為什麼是我?可以找別人嫁到匈奴,為什麼是我」

  「舞鳶……」華嫽軟言勸慰:「不是我們希望這麼做,可是……也沒有其他適合年齡的王室貴族女子了。」

  「為什麼一定要我」舞鳶還是不講理地胡鬧著,她為什麼不能自私?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要她嫁去匈奴,而她喜歡的男人卻娶了她姊姊,誰來想想她會有什麼樣的心情「舞鳶,別再鬧了。」歸耆別無他法,只得拿出爹的威嚴來,他下達命令:「就這麼決定了吧!」舞鳶知道再怎麼跟爹娘說,他們都不會懂的,他們當年的婚姻是由父母作的主,他們的子女也應如此,這是傳統,這是理所當然。

  對了,她可以求助於舞羚,舞羚也不願意吧!是不是?她愛的是殷闐啊,除了殷闐,她還願意嫁其他的人嗎?然而,舞羚從剛才到現在,都只是一直安靜柔順地站在一旁,不發一言。

  「舞羚,你說話啊!」舞鳶焦慮地去拉她的手,「你不想嫁給安胥的,不是嗎?你向來把他當弟弟一樣的,不是嗎?」舞羚卻只是瞅著她看,幽幽的眼神,略帶悲哀的眼睛,靜靜地瞅著她,然後仍是一句話不說,慢慢走了出去。

  「舞羚!」舞鳶追出去,一手拉住她。

  「殷闐才剛死,你真的願意就這麼嫁給安胥?」

  「你要我說什麼?」舞羚哀怨煩躁地甩開妹妹,「我不想嫁安胥,可是我能怎麼樣?說不嗎?沒有用的,誰會聽我?」舞鳶寒了心。她早該知道姊姊的個性,她逆來順受,就像成千上萬個樓蘭女子一樣,一輩子交由父母安排。

  舞鳶也是樓蘭女子,可是她不甘。她放棄舞羚,轉而求助另一個希望,她沖出家門,直直奔進王宮,她只剩下安胥了,安胥……

  舞鳶滿懷著把握,安胥不會願意娶舞羚的,他說過要一輩子待她好的不是嗎?那麼,安胥可以去向王后請求,請她收回成命,那一切就可以恢復原狀,她不必嫁去匈奴,仍然可以跟安胥在一起一看見安胥,舞鳶壓抑已久的淚水就忍不住決堤,一串串如珍珠般滾落雙頰。

  「鳶,別哭,別哭,你怎麼了?」眼見四下無人,安胥攬她入懷,心疼而焦慮地撫慰著她。

  「我剛才聽我爹說……」她抽了抽鼻子,珠淚漣漣,眼中還閃著晶瑩淚光。

  「他們要你娶舞羚啊!還要把我嫁去匈奴!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舞鳶把頭埋在安胥的胸前,一句一句激動地埋怨著,滿心以為安胥會認同她,跟她一起為自己的未來堅持,然而舞鳶等了許久許久,他都不發一言,而他的身軀微微顫抖著。

  怎麼了?舞鳶倏地抬頭,清楚看見安胥斯文俊秀的臉龐上有的只是痛苦掙紮的表情,無奈,卻又無能為力。剎那間,彷若有根鞭子往舞鳶的心狠狠一抽,她又痛又難過……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舞鳶無力地推開他,無法置信地望進他的眼睛深處。

  「鳶,你要知道,我現在什麼權力也沒有,母命難違,我根本就沒有說話的餘地」安胥閉了閉眼,痛苦而無奈,他的心中已經掙紮了很久,雖然殷闐死了,他將是樓蘭理所當然的王儲,可是在他坐上王位之前,他沒有權勢。他甚至於想到,如果現在因為舞鳶的事而去忤逆父母,對他的未來是否有影響?

  舞鳶盯著安胥,緊緊盯著他,想努力找尋僅存的一絲機會,她急促地抓住他的手。

  「可是我們可以努力的,不是嗎?你可以去要求王后,我可以去說服我的爹娘,我們試試看!我不想嫁去匈奴啊!」

  「我當然不想你嫁,可是……」他長歎,「不可能,沒有用的。」

  「你連試都不試,怎麼知道沒用?」舞鳶氣極,淚水直落而下。

  「鳶」他緊緊抓著她的手,想讓她安靜下來,可是那一剎那,舞鳶忽然明白了他不肯。即使是為他們倆的未來付出那麼一點點努力,他也做不到。

  她心冷、絕望,徹底的絕望,對這整個狀況絕望,對安胥也絕望。枉費她從小認定她必是他的妻,然而這個原本應該是她丈夫的人,說過愛她、說過這一輩子都要好好待她的人,在困難來臨的時候,竟願意將她拱手讓人。

  她看清了他,他甚至算不上是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應該勇敢堅定,任憑風風雨雨,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保護自己所要的,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就像棠靖翾……

  舞鳶什麼話也不再說,她扭頭就走。

  「鳶……鳶……」安胥追上她,她卻理也不理。安胥心疼如絞,卻不得不安慰舞鳶,更像是安慰他自己。

  「鳶,你要明白,我們都是身不由己,匈奴其實也不是要你去和親,他們只是想要個人去當人質,等世局安定,你立刻就能回來……」舞鳶冷笑著,就算她能回來,回來之後她算什麼呢?她轉過身來,順手給了安胥一巴掌!

  啪!清脆響亮的一聲。她打了他,他們倆以前的所有情意就此算是完了。她繼續往前走,知道這會兒安胥不可能再追她了。

  舞鳶無意識地在街上走著,她不想回家,回家做什麼呢?等著嫁到匈奴去?她也不再流淚了,淚水已經因絕望而乾涸;而且,不管淚水再怎麼掉,一切也不可能跟從前一樣了。

  絕望愈來愈深,像個無底深淵將她捲進去,她將萬劫不復了,是不是?去匈奴,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匈奴人?多可笑啊!

  說無意識,然而她的腳卻不知不覺的帶著她來到棠靖翾的門前。

  大門開敞,馬匹、貨車來來去去,許多人忙碌地將箱子一箱箱地送上馬背,送上車……怎麼?棠靖翾要回長安去了?這麼快?

  淚水居然又模糊了雙眼。

  他也走了嗎?她身邊所有的好事都消失了,包括棠靖翾……

  有工人來了。舞鳶下意識地閃避在大宅旁的一棵樹下,她泛著水霧的眼眸看著宅裏的人忙進忙出,她咬了咬牙,不敢去追究自己心裏真正的心意,但是心中明顯卻有個怦然跳動的意念,在等著跳出來。

  舞鳶是如此專注於與自己心中的那個念頭掙紮,以至於完全沒發現不遠處有個人正疑惑地望著她,又直接走近她的身邊,直到一隻手溫柔地落在她的肩上,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怎麼在這兒?為什麼哭了?」舞鳶迅速轉過頭來,眼中還盈著淚,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棠靖翾,他俊逸非凡的臉龐,深沉、關切而憐惜的眼光……彷佛是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男人在羅布泊畔撿起一個落入泥沼的女孩,又有一次,他在匈奴的夜襲下撿她上馬,而現在,他又撿到了她。

  舞鳶抬起迷蒙水眸,脫口而出:「你帶我走吧!」棠靖翾震驚而訝異,甚至有點喜出望外,然而他仍有足夠的冷靜來看待眼前的意外,他問:「為什麼改變了主意?」為什麼?舞鳶緊咬著唇。好吧,他有權利知道,自己也有義務告訴他。

  「我爹娘跟王室安排安胥娶我姊姊,而我,將嫁到匈奴和親。」

  「原來是這樣……」棠靖翾的喜悅一下子降到了穀底,搞半天,他是後補的。他以譏諷的語氣道:「你不想嫁到匈奴,而你原本心愛的人也背叛你,所以你才願意跟我走。是不是?」舞鳶被說中了事實,垂下眼簾。

  棠靖翾緊抿薄唇,口氣更諷刺:「那我呢?你說我該不該冒這個誘拐樓蘭貴族的險帶你走?」舞鳶傲氣陡起,「你要帶我走就帶,不帶就罷。我如果要走,絕對不會讓家人知道,也不會拖累你。」棠靖翾沒在乎她又嗆又沖的口氣,反而眼神中還透著些失望和冰冷。

  「我當初想帶你走,是因為我喜歡你,可是你現在答應跟我走卻只是為了我的利用價值……是或不是?」舞鳶不由得抬起頭來望著他,他銳利的目光讓她的思緒彷佛在他眼前無所遁形,她知道她如果不願說謊,便無法給他滿意的回答,因此只是睜著那雙猶帶淚光的眸子瞅著他。

  他狠不下心了,歎口氣,代她回答:「我猜你並不討厭我,也許還有那麼點喜歡我,可是如果不是因為發生這樣的事,你還是寧願留在這兒當個樓蘭王妃吧!」要不還怎樣呢?她生在樓蘭、長在樓蘭,如果不是有個叫作張騫的人帶來了漢室的消息,她這輩子不會認識半個漢人!她跟他的背景如此懸殊,他還指望她如何?

  算了!舞鳶倏地絕望,她狠狠地把心裏頭這最後的希望一筆劃掉,倔強地扭頭就要走。

  「唉……脾氣還是那麼沖。」棠靖翾出人意料之外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帶了回來。

  「要跟我回長安,就別回去,現在就走吧!」她的心不禁狂跳,「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帶你走。」

  「可是……你不是說……」舞鳶吞吞吐吐的,忽然眼眶濕潤。

  「就賭吧!」棠靖翾淡淡一笑,灑脫,卻仍有拋不下的情意。

  「賭賭看,我帶你回長安,會不會將來有一天,你可以忘記你的舊情人,然後愛上我!」舞鳶一雙水眸迷蒙地大睜著,心底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動直泛上來……

  比起安胥來,棠靖翾有多大的差別?其實他不必賭了,幾乎就在這一刻,她已經決定要開始愛他了。

  京都長安,有著雄偉複雜的建築,閃動瑰麗的燈火。近夜時分,舞鳶第一眼看見這富庶繁華的都城,更顯陌生。

  一座雕樑畫棟的豪宅前,棠靖翾扶舞鳶下了車,只見眾人出廳迎接他,一字排開,陣勢之浩大令人咋舌。舞鳶自認不是鄉野平民之輩,卻也不免心驚,她雖然知道他是個富有的商人,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啊!

  此時,正廳中緩緩走出一名婦人,衣飾華麗,雍容莊重,兩邊有兩名小丫鬟陪侍著,想必是棠靖翾的母親。

  「翾兒,你終於回來了!」棠夫人欣喜地直走到棠靖翾面前,臉上充滿了疼惜的神情。

  「娘,您怎麼出來了?應該是我去給娘請安才是。」棠靖翾趕忙迎上前去,扶住棠夫人。

  「欸你這個兒子出去跟丟了一樣,回來是我撿著,哪還顧那麼多規矩!」棠夫人拍著兒子的手,不由得掉下淚來,正色地望著他,「這次回來,可不許動不動又離家了。」

  「娘,您放心,西域不安全了,我還能上哪兒去?」棠靖翾笑著,沒把真正的心思說出來。事實是,他還帶了個舞鳶,他希望能給她一個安定的地方居住,這才是他所在意的。

  棠夫人目光一斜,這才見到了舞鳶。

  棠靖翾輕輕拉過舞鳶向娘介紹:「這是舞鳶。」別人家人相見的場合,舞鳶覺得自己怎麼稱呼似乎都不對,她只得怯怯地喊了聲:「棠夫人。」棠夫人慈愛的臉色霎時褪去,一雙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物品似地盯著舞鳶看,舞鳶的頭低垂著,正好避過棠夫人臉上明顯閃過的一絲不悅。

  兒子竟然帶個西域女子回來?這算什麼棠靖翾一看情勢不對,當下立刻維護起舞鳶,他很快地說:「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累壞了。先讓舞鳶去休息吧!翠瀲!」接著,又點名一個個子嬌小、大眼睛的丫鬟:「你扶小姐進去休息。」翠瀲年紀小卻靈活,她悄悄瞟著舞鳶,卻不敢多問,只是說:「小姐住哪兒?」

  「住……」棠靖翾怔了一下,舞鳶臨時決定跟他回長安,他什麼也沒來得及安排。

  「住月波清齋吧。」月波清齋?翠瀲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這大宅分兩院,東院夫人住,西院是少爺的住所,再其後便是月波清齋,那兒飛樓傑閣,名花美木,是少爺極為得意的一座宅子,平時還不准別人進去呢!沒想到如今卻要給這名西域來的女人住?

  翠瀲偷偷吐了舌頭,半句話也不敢說,扶了舞鳶快步走開。

  「翾兒,這女人是什麼來歷?怎麼沒聽你提起過?」棠夫人始終皺著眉頭,倒還算給舞鳶面子,待她走了才發作。

  棠靖翾淡淡一笑,不願多提:「舞鳶是個好人家的女孩,不是什麼來歷不明的女人。」棠夫人的不悅更甚。雖然打從棠靖翾他爹過世,這個家和家族事業就是他在作主,而且早已建立了威嚴,樹立了權威,可是這次實在是……

  「翾兒,娘知道娘管不動你,你愛弄個西域女人回來,我也沒辦法。」棠夫人不但不信任舞鳶,還覺得她這麼隨便地跟兒子回來,肯定不是什麼正經女人,心裏先對舞鳶打了折扣,看低了她。

  「你要她做妾做婢我都沒有意見,只是你叫她守規矩點,可別給我們棠家丟臉!」她蹙眉道。

  棠靖翾濃眉一蹙,覺得娘這話實在說得刻薄極了,他不願意剛到家就跟娘爭執,只得含糊其辭,試著轉變話題:「娘,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孩兒這些日子不在,娘身子可好?靖騏還在臨邛的舅父家,他有沒有捎信來?」

  「人家才聽話呢!他呀,固定都捎信回來報平安。哪像你?心裏什麼時候惦記著我這個做娘的?」說起小兒子,棠夫人不由得還是怨起棠靖翾來。

  「娘,既然這樣,我們叫靖騏回來吧!」他才剛回來,娘就管東管西的,以後怎麼得了?

  「好端端的,叫他回來做什麼?」

  「反正娘也想他,不是嗎?這下我們兩兄弟都陪在娘身邊,豈不好?」棠靖翾一笑,他怎麼能明白告訴娘,他想把弟弟叫回來,是讓她有別人好管,他可以乘機開溜?

  「我哪敢奢望?」棠夫人也不知道兒子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那邊的生意還要靖騏去顧著不是嗎?」

  「是啊,不過娘可比生意重要得多了。」棠靖翾一席話果然哄得棠夫人笑顏逐開,他適時打了個呵欠,裝出一副疲憊的樣子。

  「累了?」棠夫人果然心疼。

  「趕快先去休息吧。」

  「那我就先回房了。」棠靖翾求之不得,終於脫身,他急著想去看舞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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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綠窗油壁,清雅幽靜,舞鳶才剛踏進這間屋子,就覺得有一種如夢似幻不實際的感覺。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環境,讓她不安而緊張,她似乎從來不曾像這一刻對自己的未來這麼懷疑過,她的未來將在這間異鄉的精緻小屋中度過嗎?她的樓蘭呢?她的家人呢?舞羚怎樣了?那個背叛她的安胥呢?雖然恨他,但恨不也是掛念的一種?舞鳶不知不覺地迷惘了。

  「小姐,我去打水來給您梳洗一下好嗎?」翠瀲問。

  「你叫翠瀲吧?」舞鳶輕聲問,語調小心。

  「不必對我那麼客氣了,我也不知道……我在這裏是什麼身分。」

  「小姐怎麼這麼講呢?少爺把我派給小姐,我當然要好好服侍小姐囉!」翠瀲機伶地說。

  「說得沒錯。」棠靖翾朗朗的聲音從屋外傳了進來。

  「你在樓蘭是王室貴族,在這裏當然也是。舞鳶,你別覺得不自在,有什麼事,想要什麼,儘管交代翠瀲去做就是了。」王室貴族翠瀲偷偷伸了伸舌頭。

  「少爺說得是,小姐,我去給您端水吧!」貴族是她在樓蘭的身分,可是在這兒她什麼也不算了吧!舞鳶看著奔出門去的翠瀲,她皮膚白皙、鳳眼,鼻子不挺卻很可愛;然而自己深目媚眼,鼻子高挺,膚色也比一般漢人黑一些,她在這兒,明明白白就是個外地人。

  倚在窗前,舞鳶的心裏一片茫然。

  「這間屋子,看起來還好吧!」棠靖翾關心地問道。

  「嗯。」舞鳶漫應了一聲。

  「缺什麼就告訴我。」

  「好。」

  「這裏的景觀不錯,有月亮的晚上,陣陣的月光會柔和地灑進來。」

  「是嗎?」突然之間,棠靖翾握住她的肩頭,將她輕輕扳了過來。舞鳶驚訝地看著他濃眉底下的那雙深眸中閃著兩簇陰鬱的火焰。

  「你聽好……」他按捺著不悅之情,語調陰沉。

  「我千里迢迢把你從樓蘭帶來,是因為你說你不想留在那裏,如果我帶出來的只是你的人,你的心卻還留在樓蘭,那我立刻可以把你送回去!」舞鳶怔了怔,眼前這英俊霸氣的男人,發佈命令發佈慣了的男人,那麼的傲、目空一切、理所當然……不知怎地,她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他悶聲問。

  舞鳶笑著歎了一聲,「我笑如果我還在樓蘭,心情不像現在這麼亂,我一定立刻回嘴跟你吵架了。」

  「那就吵吧!」他深沉地、認真地凝視著她,「我喜歡跟你鬥嘴,我喜歡看你嘟嘴倔強的模樣,我希望看見你的笑容——你懂嗎?我希望你是快快樂樂的跟著我,而不是無可奈何、委屈地跟著我!」舞鳶望著他那對深邃而黝黑的眸子,望著他那迷人而男性的臉龐,她的心裏湧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和一份酸酸的柔情,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會儘量去做,你給我時間,我需要時間來當一個……可以適應長安的樓蘭人。」時間……對了!棠靖翾像被敲了一棒,忽然醒了過來。他怎麼自私地只顧著自己不願意見她鬱鬱不樂,就立刻要求她恢復從前的樣子,卻沒替她想想,在經歷了這麼多變故,又初到一個不熟悉的環境,她當然需要時間去調適一切。

  他輕輕地、憐惜地把她拉進了懷裏。

  「是我不好,我太急了,你甚至從來沒有離家遠行過,是不是?」他鬆開她,溫柔地望著她那張清麗絕倫的小臉蛋。

  「我既然把你帶來,如果你不快樂,那也是我的責任。我保證,我會讓你像從前一樣快快樂樂的。」舞鳶的眼眶濕了,淚珠在裏頭轉啊轉,找不到路只好滴下來。

  鳶,不要再想從前了,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你選擇的,你不該後悔,也不能後悔,忘了你是怎麼跟舞羚說的嗎?要勇敢地面對將來的一切!

  她不由得主動投進了他的懷抱裏,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膛是如此強壯安穩,這是個值得她信任、值得她去愛的男人。舞鳶深深地歎息,這一剎那,她願意一輩子就這麼偎在他懷裏,永遠不要醒來!

  陌生而孤獨的環境,讓舞鳶更加思念家鄉。

  棠家是大戶人家,舞鳶住進來之後,鎮日就只是在月波清齋裏打轉,轉得她都快悶壞了。她多想念以前在樓蘭時優遊自在的日子,沒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矩,羅布泊的湖水,在陽光底下藍灩灩的……

  這天,舞鳶才剛起來,翠瀲就神秘兮兮地喚人抬了個箱子進來。

  「什麼東西啊?」天氣熱,舞鳶手持著團扇,懶洋洋地問。

  「我也不知道。」翠瀲轉了轉黑白分明的眼珠,「是少爺說要給您的,聽說他還費了很大功夫才找來的哩!」舞鳶柳眉輕蹙,「什麼呀,他人呢?」

  「聽說一早就出去了。」舞鳶的眉心蹙得更深了。

  「打開看看吧。」

  「是。」翠瀲應著,小心翼翼地解開絆扣,一打開箱子——「嘩——」翠瀲忍不住讚歎出聲,然後從箱裏取出一件件小東西,一雙絲料質地的鞋、一隻紅色刺繡的荷包,手織的壁毯和袋子,沉靜光亮的絲質衣裳……一件一件,都來自樓蘭。

  「小姐啊,這都是你們樓蘭的東西嗎?」翠瀲像個土包子似的,拿一件,讚歎一件,「真的好特別啊!」舞鳶驚喜地從翠瀲手上接過那柔軟的衣裳,撫觸著那編織品樸實的觸感,這是她所熟悉的、她從小使用的、穿在身上的東西……她把頭埋在那衣裳中,這些東西足以讓一個異鄉人解鄉愁。

  「是。」舞鳶喃喃地、夢幻似地回答翠瀲:「我以前就穿著這樣的衣服,這樣的鞋……」

  「哎喲!」翠瀲從箱裏取出來的最後一樣東西竟是一把弓。她忍不住笑道:「少爺真是昏頭了,送把弓給小姐做什麼?」弓?舞鳶細細一瞧,是把小弓呢,就像當日她在羅布泊畔獵雁時手上拿的那把一樣大小,那回也是她第一次遇見棠靖翾,沒想到他心細到連這都記得——舞鳶的心中泛起一份濃濃的感動,甜甜的、又酸酸的,這輩子誰曾經對她這麼用心、對她這麼好?

  她頗為感觸地撫摸著弓上鏤刻的花紋,拿了起來,作勢拉了拉弓。

  「小姐啊!您還真的會用啊」翠瀲嚇得咋舌。

  「這有什麼稀奇,我從小就是這麼玩到大的呀!」舞鳶朝翠瀲一笑,興致忽起,拉著她的手來到庭院,頑皮地對她說道:「看看我射不射得下樹上那只雀好不好?」

  「好啊好啊!」翠瀲年紀小,玩心重,從來也沒見過姑娘家玩弓弄箭,當然開心地拍手叫好。

  「院子裏射雀有什麼好玩的?到山上打獵去吧!」舞鳶才剛把箭搭上弓,就聽見了棠靖翾的聲音,她倏地放下弓來,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漾了滿臉。

  「你回來啦。」

  「我想,翠瀲已經打開箱子了。」他的眼中閃耀著溫柔的光芒,然而更令他感到愉悅的,是舞鳶爽朗的笑容。

  舞鳶瞟了一眼屋內的箱子,視線移回來的時候,臉上多了柔柔的笑靨,「謝謝你。」他的心裏掠過一絲暖流、一絲柔情,還能有什麼事比讓自己心愛的女人開心,更讓人心滿意足?

  他凝視著她,俊逸陽剛的五官似乎都柔和了下來。

  「帶你去郊外走走好不好?你這幾天哪兒也沒去,一定悶壞了。」

  「當然好啊!」舞鳶琥珀似的眼睛亮亮的閃著光芒,「你帶我去哪兒?」

  「就隨興所至,四處走走豈不好?反正長安你也沒來過。」棠靖翾一笑,轉頭吩咐翠瀲:「去叫人備轎。」

  「欸——等等。」舞鳶攔住了翠瀲,對他笑道:「找匹馬給我,我自己騎去好不好?」

  「天哪!」翠瀲張大嘴,插話道:「小姐,您還會騎馬呀?又會騎馬,又會射箭……」

  「你不知道。」棠靖翾介面,口氣中多了絲逗趣的意味。

  「你伺候著的這位小姐可強悍著呢!」舞鳶聽出他話裏的那絲調笑,可她不在乎,他就是喜歡她的「強」不是嗎?這樣才能與他針鋒相對。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斜斜一瞟,嫵媚至極的眼神中笑意盈盈。

  老天!她這樣的神情簡直可以吞噬掉他!棠靖翾幾乎無法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她美麗的笑容震懾住他的心,在心湖中漾起細浪,就算要他從此醉死在這柔媚如水的笑容中,他也願意。

  小翠瀲沒發現兩人之間的微妙變化,還逕自喃喃說著:「好棒啊!如果我也可以騎馬……」

  「那就一起去走走吧!」舞鳶笑著轉頭向她,「我可以載你呀。」

  「嗄?」翠瀲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她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主僕有別,哪能這樣?她忙不迭地搖手,「小姐別當真,我開開玩笑罷了,我要真敢跟你們去,不被夫人罵死才怪哩!」

  「有什麼關係?」舞鳶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想起了荷葉,「以前我們家裏也有女僕的,可我們從小一塊兒玩到大,除了她的工作比我們多之外,實在是沒什麼分別的。」翠瀲眼睛睜得圓大,有點激動,有點感動,這輩子還沒聽說過有哪個主子小姐是這麼待下人的,根本不把她們當下人看嘛!

  棠靖翾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柔了下來,在舞鳶面前,他顯得特別溫柔,他對翠瀲點頭,「你要是想去就一起去吧!就說小姐出遊讓你跟出去伺候。放心,夫人怪下來有我呢!」

  「嘩!」翠瀲高興得簡直就要跳起來!她一溜煙地奔進屋裏,替舞鳶和自己收拾準備去了。

  「翠瀲真的很高興呢!」舞鳶笑著道。

  棠靖翾看著她,那眼神是極溫柔熱切的。被看得不好意思,她別開眼神,顧左右而言它:「今天的天氣不錯,頂適合到郊外走走的。」才說著,她突然發現一抹黑影自頭上罩來,一抬頭,只見他已來到自己身邊,俯視著她。

  她臉一燙,「你靠這麼近做什麼?」他在她耳旁吐氣:「我突然很想吻你。」

  「別……」話還沒說完,她的唇已被他的攫住。

  她瞠大眼,看著他近在咫尺,充滿男性陽剛氣息的俊美輪廓,就這樣任他恣意地吻著她。

  棠靖翾彷佛意識到她正在看自己,忽地睜開眼,移開唇,笑謔地道:「你很不專心哦,是我的吻不夠讓你陶醉嗎?」舞鳶立時紅了臉,他這人還真是不正經!

  倏地,他再度吻上她的唇,彷佛要懲罰她方才的不專心,也要證明他的魅力,他的這個吻更狂野纏綿,舌尖侵入她口中,挑逗著她的舌,在她口中恣意大膽地撩撥著……

  她果然沉醉其間,不自覺地閉上眼,雙臂環住他的頸項。而他的雙手在她的背部、腰際摩挲著,鼻間嗅著她的芳香、口中嘗著她的甜美,深深地浸淫在美妙的感官情欲裏……

  「少爺、小姐,我快準備好了,你們再等我一會兒。」這時,翠瀲的聲音突然從房內傳來,原來她是怕等在外頭的人覺得不耐。

  她的聲音頓時驚醒兩人,舞鳶推開棠靖翾,紅著臉,吶吶地道:「翠瀲……快準備好了。」

  「那你呢?」棠靖翾瞅著她,意有所指地問。

  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她的臉更紅了,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翠瀲這時奔了出來,才算替她解圍。

  秋日的陽光灑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染上秋天色澤的樹葉妝點著滿山的詩意,兩匹一前一後的駿馬正往山頂賓士。

  「小姐……小姐……」翠瀲雙手死命地抱著舞鳶,聲音在發抖。

  「您不要騎那麼快好不好?慢……點……」

  「你沒看見你家少爺離我們那麼遠?」舞鳶不服輸地喊著,「再不跑快,哪追得上?」

  「小姐啊,少爺那匹馬是有來頭的,叫什麼『追雲』,聽說跑得很快,您就別跟他比了,比不過的啦!」

  「原來只是他的馬比我的馬好,那我更要追上他才行!」舞鳶一踢馬腹,馬兒飛奔得更快了。

  終於到達了山頂,舞鳶單方面的競爭還是輸了,而翠瀲的魂也快嚇飛了。

  舞鳶不怎麼甘心地跳下馬背,卻發現她們身處於一片斜坡之上,斜坡下是山澗,對面懸崖一片削青,江水濤濤,這美得令人目眩的景色,讓舞鳶把剛才的輸贏之事全忘了。

  「這地方我常來。」突地,棠靖翾環視四周的景色,認真地說。

  「尤其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常常在這兒一坐就是一天。」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舞鳶不由得笑了。

  他眉毛一挑,「我總是個人吧!」聞言,舞鳶又笑了。她轉過視線,很有興趣地研究起棠靖翾的那匹「追雲」,它那黑褐色的皮毛閃著耀眼的光澤,站在那兒,優美華貴,桀驁不馴的仰首長嘶。

  「果然是匹好馬。」舞鳶歎道。

  「它是我第一次上西域時,用整整兩車貨物換來的純種天馬。」棠靖翾輕拍他的坐騎,英姿颯爽的主人配上矯首昂視的駿馬,還真是相得益彰。

  「我騎的這匹一定不怎麼樣囉?」舞鳶不服氣地噘起嘴。

  棠靖翾微微一笑——滿懷興味中帶著幾許優越感。

  「在我的馬房裏它算是頂尖的了,不過,當然不能跟追雲比。」舞鳶嬌俏的唇噘得更高,哼一聲:「就不信我會輸你。」

  「來比吧!」他的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看見那邊山坡上的那棵大樹沒有?從我們現在站的地方繞過那棵樹再回來,看誰快。」舞鳶嫵媚的眼角傲氣一抬,「這有什麼問題!」

  「還比啊」翠瀲不由得喊了,「小姐,您別比了吧!馬跑得那麼快,很危險的呢!」

  「你別替她擔心了。」棠靖翾發出一陣朗朗的笑聲,「你不讓她試,她是肯定不願甘心認輸的。」舞鳶俏皮地向翠瀲眨了眨眼,「看我怎麼樣贏你們家少爺。」說罷,韁繩一甩,兩匹優秀的駿馬立即馳騁在草地上,然而畢竟馬的資質不同,棠靖翾還是占了優勢,而就在即將回轉的樹前,地上平躺著幾棵倒下的大樹,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障礙——追雲當然毫不猶豫地前腳一抬就躍了過去,可是舞鳶和她的馬卻停了下來,硬生生地在障礙面前煞住了腳。

  跳過障礙的棠靖翾明顯察覺到舞鳶沒追上來,他停下腳步,帶著笑意的語氣調侃道:「怎麼?不過來還是過不來?」

  「這太不公平了!」舞鳶嘟起了小嘴喊著。

  「是這匹笨馬不敢過,可不是我不敢!」棠靖翾想想也對,不想在這種小事上佔便宜。他策馬回頭,躍回舞鳶身邊,打算結束這場玩笑的比賽。

  哪知就在他倒轉回頭之時,舞鳶乘機一夾馬肚,韁繩一揮,馬快速地往前奔去,冒險一試,居然躍過了!

  舞鳶朗朗的嬌笑在前頭順著風聲傳回來:「這下我可要贏過你囉!」她連人帶馬已經老早跑得遠遠的了。

  好啊!這個狡猾的小女人!棠靖翾漂亮的眼睛灼灼地亮了起來,一抹迷人笑意飛上他的唇邊,他一扯韁繩,立刻追上前去。

  然而終究是舞鳶狡猾的詭計得逞,她提早回到了終點。

  「嘩!好棒好棒!小姐贏了呢。」翠瀲開心地大拍手掌,這樣一來,回程時保證小姐不會要跟少爺比快,她的安全不必擔心了。

  「你還真是不肯認輸呵!」棠靖翾也回到了原點,跳下馬來。

  舞鳶秀眉一揚,「你的馬比我的好,可是我中間使詐,這麼一來彼此公平,我們算是平手吧!」

  「這倒不必,輸了就輸了。」棠靖翾展現他君子的風度。

  「我贏了,有什麼報酬呢?」舞鳶似笑非笑,緩緩地,盈盈眼波一飄,斜斜睨住他,那嫵媚的眼神就像勾魂索魄一樣迷住了他的心。

  這情景讓他想起羅布泊畔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只是,狀況反過來了。

  他的心被撩撥起了,走近她;他帥勁性格的迷人五官放大在她眼前,手指溫柔地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你要什麼呢?」舞鳶倏地羞紅臉,很久以前那曖昧心跳的記憶又回來了,可是這次還當著翠瀲的面呢!她急急往後退,瞪他一眼,把他從上往下瞟了一遍,最後指著追雲。

  「我要它!」追雲?棠靖翾微微一怔,卻隨即笑了笑,乾脆地把韁繩交給舞鳶。

  「真的給我?」倒是舞鳶不好意思了起來,這麼名貴的一匹馬呢!

  棠靖翾朗聲大笑,又回復到那個舞鳶剛開始認識他時,又可惡、又讓人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樣子。他不管翠瀲就在旁邊,湊近她耳畔,帶著笑意說:「你要什麼都好,我整個人都是你的。」

  「你——」舞鳶渾身一僵,嚇得又往後退,可是眼前這可惡的傢夥對他的戲弄還很得意呢!她實在很想生氣,但卻居然發現自己完全對他發不了脾氣……

  她瞪著他,瞪著瞪著……末了,竟然忍不住嗤地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傢夥,怎麼就是死性不改呢」翠瀲驚奇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兩人簡直就是在……打情罵俏啊!她忽然發現自己今天的腦子怎麼變得這麼不靈光?她居然這麼不識趣,一整個下午都跟在他們身旁!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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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7:0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當晚,棠靖翾和舞鳶在庭院中的涼亭賞月時,翠瀲便十分識趣地把棠靖翾的丫鬟嫣兒一扯,兩人偷偷溜走,把時間與空間留給他們。

  夜涼如水,舞鳶坐了一會兒就坐不住,不過……

  「翠瀲!翠瀲!」喊了幾聲,卻都無人回應。

  「跑哪里去了?」舞鳶不由得皺起了眉。

  「累了一天,也許先下去歇著了,算了,讓她休息吧。」棠靖翾今天心情好,就算對下人的管束也比平常松得多。

  「欸,」舞鳶嘲笑他,「看不出來你對下人還這麼體恤呢!」

  「那麼,你認為我應該是怎麼樣的人?」他細細端詳她,黑眸中泛起耐人尋味的笑意。

  舞鳶側頭想了一下,忽然嬌俏地笑了起來,「應該是一個不許人說『不』的人。」棠靖翾沒去反駁舞鳶話中對他專制的印象,只是看著她水靈的明眸轉了轉,笑得好純真,明燦動人……他驚訝地發現,這樣的笑容竟足以牽引他的每一根神經,左右他的所有思緒。

  他歎了一聲。

  「你知道嗎?今天是你到長安來之後笑得最開心的一天,你知不知道你的笑容有多美?」舞鳶愣了愣,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臉一紅,不由得垂下了頭。

  他輕輕用手指抬起她的臉,溫柔地輕撫她火燙的面頰。

  「我希望這一輩子都能看到你這樣的笑容。」在他的溫柔情網之下,舞鳶只覺心跳加快、頭暈目眩,好在他適時放開了手,她才不至於昏眩下去。

  「我……回房休息去了。」舞鳶找了個藉口想離開。

  「翠瀲不在,我代替她送你回去吧。」棠靖翾的話與其算是建議,不如說是命令。

  舞鳶卻掩嘴一笑,「什麼時候你變成小廝了?你要伺候我嗎?」他的眼睛變得好亮,那張讓人心醉神迷的面容壞壞地笑了。

  「你要我怎麼伺候你呢?」多曖昧的話,簡直就是一語雙關。舞鳶暗罵自己不該亂想,臉上泛起一片紅潮,心跳亂了拍子,頭一撇,翩然離開涼亭。

  「慢點,天冷。」他追上去,手環上她的肩,把她攬在臂彎下慢慢地走著。

  冷空氣吹在她火熱的皮膚上,可是他的胸膛卻是那麼的暖和,他溫熱的氣息從他的衣服上發出,包圍著她,給她好放鬆、好安全的感覺。

  夜,突然變得不冷了。

  舞鳶不由得就這麼讓他柔柔的情意包圍著,依偎著他,穿過假山、回廊、月洞門……原本蜿蜒曲折的一大段路,怎麼好似陡地縮短了?一下子,就到了月波清齋。

  愈是接近屋門,舞鳶的心便愈是跳得厲害;清涼的月夜、安靜的小屋,兩個人……會發生什麼事?

  舞鳶昏昏眩眩地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有些抗拒,卻又控制不了地有些好奇的期盼。

  這樣一個傲然偉岸的男人,卻願意費心思對她好,只為換得她一個笑容,她這輩子還求什麼呢?一生託付給他好了。

  終於來到門前,舞鳶離開他的懷抱,不知自己是不是應該就這麼直接開門走進去,然後把他關在門外,自己一個人擁著棉被睡,把剛才的一切全忘記。

  她的心顫動得比剛才更亂,不安地從睫毛下偷偷看他,在幽暗的光線下,他看起來還真是迷人至極,像把火燒熱了她的心,也燒掉了不少理智。

  「要我去找翠瀲服侍你睡?」棠靖翾笑望著她,似乎沒有碰她的意思,只是耐心地凝視著她的眼睛……等待。

  他是什麼意思呢?難不成還等她開口留他下來?

  舞鳶咬咬唇,心念一轉,索性什麼也不說,只是斜斜睨他一眼,拋下一個柔媚甜美的微笑,逕自推開屋門,自己進去了。

  可是門並未在舞鳶身後隨之合上,而是敞開著。這是暗示亦或是誘惑?棠靖翾心一蕩,隨之跨進了門。

  舞鳶心中暗笑,他根本抵擋不了她的誘惑。她點上燈燭,刻意訝異地回過頭來。

  「咦?你進來做什麼?」

  「進來……」他可沒被舞鳶的話趕跑。他坐在桌邊,懶洋洋的聲音又悅耳又誘人。

  「喝杯茶吧。」舞鳶嗤地一聲嬌嬌輕笑,語調低柔,吐氣如蘭。

  「翠瀲不在呢,你要我服侍你嗎?」門依然敞著,就在這時,一陣晚風拂進,幾乎就要吹滅桌上的燈火。舞鳶沒多想,立刻走過去把門好好關上。

  門合上的那一剎那,舞鳶聽見棠靖翾向她靠近的腳步聲,這才發現她關門的動作似乎代表著某種隱喻,總得先關好門……才能……

  她倏地慌亂,剛才的調情她多少帶了點意亂情迷和不服輸的成分,根本也沒確定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她猛地回過頭來,卻立刻淹沒在他激情的眼神之中,她立刻害怕了起來,「我……不是那個意思……」太遲了,熒熒燭光下,舞鳶的容顏看來既妍麗又誘人,在在地勾引著他。他啞聲道:「可是我是那個意思。」舞鳶緊張地努力吸氣,她的腦袋剛剛到底是怎麼想的?她顫聲道:「你說過不碰我的……」

  「是嗎?」他伸出手指,慢慢畫著她的唇型,描著他渴望已久的輪廓。

  舞鳶像是被魔法給定住了,只是被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任憑他烈火般的手指一寸寸在她唇上焚燒。

  火繼續延燒上去,他一下拆散她頭上的髮髻,她本能地輕輕一甩,長髮在空中飛揚,溫柔如水,狂如妖魅。

  她望著他,屏著氣……直到他的嘴湊過來,貼在她緊繃的唇上。

  清涼的夜,熾熱的情。

  她手臂上的守宮砂,在夜色中悄然褪去……

  午夜,舞鳶忽然醒了過來,不習慣身邊有個人……還是個男人!睡眼惺忪之中,她嚇了一跳。

  不過她隨即輕笑了起來,自己怎麼忘得這麼快?

  她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怕吵醒了他,支手撐著頭,她幾乎是欣賞的看著熟睡中的他,他劍般的濃眉,緊抿的薄唇,依然滿是傲氣,卻多了一絲溫柔……這就是他吧,高傲的外表下有顆柔軟的心。

  她的手指輕輕地在他結實壯碩、充滿陽剛之美的胸膛上輕輕畫著圈圈,這樣的男人,年輕俊朗、英俊偉岸、卓爾超凡;這樣的男人,是多少女子夢想的歸宿……

  可他只是她的。

  舞鳶輕歎一聲,滿足地重新躺下去,柔軟的嬌軀依偎在他的身邊。

  棠靖翾睡夢中似乎有所感覺,他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把她緊緊摟在懷中。

  他的懷抱好舒服,像屏障一般地護著她,好安全的感覺。她聽見他的心跳,沉穩規律……平生第一回,她瞭解到身為一個女人與擁有一個深愛她的男人,是如此的幸福。

  她不由得想起了樓蘭,她的家鄉,那遙遠的地方,也想起了安胥。她從來也想像不到,自己有一天會離開家鄉遠走他方,會離開安胥,可是沒有樓蘭,她不會認識靖翾,沒有安胥,她不會與靖翾相戀。這一切,到底該說自己是得到還是失去呢?

  啊,靖翾的胸膛是如此溫暖……睡意朦朧中,舞鳶悄悄打了個呵欠,想不了這麼多,也不想去想了……

  「咦?你這麼賊頭賊腦地站在房門口做什麼?」聽那聲音,像是靖翾的丫鬟嫣兒。

  「耶?你才奇怪哩!不去伺候少爺,跑到我們月波清齋來做什麼?」這聲音是翠瀲了。

  「還說呢!少爺昨天晚上沒回房啊!而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不就是在你們月波清齋」

  「哦?是嗎?」翠瀲的聲音聽來像裝傻。

  「哪不是?你忘了,昨天不是你跟我說這兒有你服侍就好,叫我走的嗎?」

  「這樣嗎?」

  「唉,算了,如果看見少爺,記得來告訴我一聲。對了,你不進去伺候小姐,在門外鬼鬼祟祟的幹嘛?」

  「這個嘛……小姐還在睡……」

  「還在睡?都這麼晚了……」舞鳶本來還在床上半醒半睡的躺著,不想醒來,翠瀲和嫣兒的談話隱隱約約地傳進她的耳裏,她並不在意,等聽見了最後那一句……

  她突然整個人都醒了。哎呀,糟了!她睡晚了嗎?

  身邊的靖翾似乎還睡得頗熟,舞鳶沒吵他,直等到翠瀲跟嫣兒像是都走遠,不在房門前,她才悄悄掀起帳幔,坐起身來。

  「你去哪兒?」驀地,一隻手臂從床上伸過來抓住她,把她嚇了一跳。舞鳶順了順心口,拍掉棠靖翾的手,「你嚇壞我了。」他笑著,「你哪那麼容易被嚇壞?」手一使勁,又將她攬了回來。

  舞鳶沒料到他有這一招,整個人倒趴在他身上。

  「你幹什麼呀!」舞鳶嗔著輕捶他的胸膛,臉上泛起一抹紅暈,是初為女人的嫵媚與嬌羞。

  棠靖翾看得心神蕩漾,忍不住箍緊她,濃濃密密地吻上她的唇。

  舞鳶甜蜜順從地迎接他的吻,原本以為只是個短暫的接觸,沒想到他竟欲罷不能,舌尖饑渴地舔著她,手在她的後腰上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腹部一緊,直覺神智又要陷入昏亂中……

  「不行……該起來了,太晚了……」舞鳶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堅持,卻一聲比一聲弱……

  「有什麼關係?」棠靖翾意亂情迷之中,咕噥一聲,一個翻身把舞鳶壓在身下,沒想到身子一側,便給她靈活地溜開了。

  「不行啦……」舞鳶咯咯嬌笑,溜下了床。

  「為什麼?」

  「嫣兒在找你,翠瀲在找我,要是她們知道你在我這兒過夜,你們棠家不整個掀起來才怪。」舞鳶沒敢叫翠瀲,自己找出了衣裳穿上,接著開始整理頭髮。

  「鳶!」棠靖翾忽然認真地說:「你嫁我吧!」經過了昨夜,他覺得自己現在最該做的一件事就是趕緊把舞鳶娶進門來。

  舞鳶梳發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飄過一朵紅雲,略略嬌羞的垂下眼簾,「你說怎樣就怎樣吧。」棠靖翾走到她身後,溫柔地輕輕環抱住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柔順聽話?我還不怎麼習慣呢!」舞鳶輕啐一聲,「你放心,以你我的個性,想吵架還怕沒有?」她站起身,把衣服往他身上一扔。

  「我的大少爺,自己趕緊把衣服穿好溜出去吧!真的要把你們整個棠家搞得天翻地覆嗎?」

  「哪有這麼嚴重?」他兩道挺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卻還是不甘不願地穿上衣服。

  舞鳶沒理會他,丟下梳子,居然去整理起床褥來。

  棠靖翾的眉心皺得更緊,「你發什麼神經?這種事等會兒讓翠瀲做不就得了。」

  「被褥都沾上了……」舞鳶臉一紅,不好意思再講下去,只是把床被全扯了起來,堆在一邊。

  她羞赧的嬌顏讓他心中又是一動,他走過去擁住她,吻她的唇、她的耳。

  「你放心,我一定娶你。」舞鳶甜甜一笑,逃離他身邊,專心努力地回去對付她的髮髻。她梳好烏亮長髮,盤上去,卻怎麼盤怎麼不對,忍不住怨了一聲:「真該梳洗一下,可是又不好叫翠瀲進來……」棠靖翾深黝的眼睛倏地一亮,靈機一動,抓起舞鳶的手,「別梳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欸,不管去哪兒,也總得等我把頭梳好,這樣子像什麼……」舞鳶話都來不及講完,就被棠靖翾不由分說地拖出了門。

  兩人穿過回廊、涼亭,來到最角落的地方,還好一路上沒人,否則舞鳶還真羞死了,披頭散髮的,像個鬼。

  這是庭宅最偏僻的部分,只見滿片花圃,奇香撲鼻,棠靖翾順手撥開一片花叢,舞鳶驚見眼前竟是一個乾涸的小水池,落滿了落花,要是有水的時候,必然就是個花池了。

  「這是什麼?」舞鳶覺得奇怪,沒事幹嘛在這兒做個池子?

  「這是先前住這戶屋子的人特地造的浴池。」他對她眨眨眼。

  「浴池?在花叢裏?」舞鳶訝異的瞠大了眼。

  「騙你做什麼?這池子的水引自一個溫水清泉,聽說洗了那泉水,可以養顏益壽呢!」棠靖翾輕輕吻了她一下,帶點難得的淘氣。

  「我去把閘開了,放水過來讓你洗個花澡!」舞鳶臉上閃過一絲有趣的神采,花叢裏洗花浴,她還沒試過呢!可是她立刻又正經起來。

  「萬一有人來了……」

  「你放心。」他堵住了她的話,「這裏隱蔽得很,又在月波清齋的後面,沒我的允許,沒人敢來。」既然如此……舞鳶琥珀色的眼珠靈黠好奇地閃著寶石般的亮光。

  大略清了清池子,棠靖翾放了水過來,整個池子立刻盈滿了清澈見底的溫泉,花瓣花朵也一古腦兒全浮在水面上了!

  「嘩,」舞鳶不由得驚歎出聲,那池子簡直就像個美麗的藝術品,引誘著人躍入水中似的……

  棠靖翾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他的眼神和那晶瑩的池水,都像是一種邀請。

  舞鳶在他的眼光之下,背對著他除去衣服,輕輕滑入水中。

  從她羞紅的臉頰,他知道她仍然不好意思讓他看見她的身體。

  四周繽紛的花、暖暖的水、亮麗的天空……也許是陽光太過柔和,也許是風吹得太過溫柔,舞鳶的心情忽然變得好放鬆、好愉悅,忘了這是在戶外,忘了自己赤身裸體,因而愉悅的玩起水來。

  「好不好玩啊?」棠靖翾蹲在一旁,欣賞著她動人的身姿。花瓣覆蓋了她大部分的身子,只露出圓潤的肩頭,若隱若現,更是魅人。

  舞鳶頑皮,掬起水,潑上他的臉。

  「你愈來愈不像話了。」他輕責的語氣卻掩不住眼神中愈來愈濃烈的激情。她皮膚上散發的香味,混和著熱氣氤氳的水,有如雲霧一般環繞著他,她迷人的同體迷眩著他的感官,太誘惑了。

  不一會兒,草地上就多了另一堆衣裳,浴池裏多了一個人。

  她的心跳飛快地躍動起來,呼吸也急促了;陽光下,他壯碩男性的同體簡直給人觸電般的感受。

  她喘著氣抗議,「你實在是……」

  「是什麼?」他急切的吻堵住了她的抗議。

  她的唇實在是太甜美了,他含著那花瓣似的紅唇,溫柔且帶著佔有性的吸吮著。然後,他以舌挑開她的唇,輕輕滑入她口中,舌尖誘惑地舔著她皓白的貝齒,並逼那兩排貝齒分開,好讓他的舌尖能與她的相遇,在她的口中糾纏著……

  舞鳶從未想過,原來一個吻也可以這樣,讓人幾乎迷失了神智,宛如置身在幻境……

  直到兩人幾乎快喘不過氣來,四片唇才分開。他寵溺憐愛地望進她眼底,他熾熱的眼眸與她迷蒙的眸子一旦對上,幾乎就難以移開,兩人就這麼定定地望著彼此,眼神交纏……

  忽然,棠靖翾注意到一片花瓣正黏在她的頸子上,紅色的花瓣襯著雪白的頸項煞是好看,同時也充滿一種誘惑。他突然微低首,在她的脖子上烙下點點細吻,在她耳畔吹氣。

  他的動作惹得舞鳶全身輕顫,他似乎總懂得如何挑起她的欲望,讓她迷眩在他的男性魅力下。

  突然,水面下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探向她胸前,準確無誤地觸碰到她的蓓蕾,重重地揉搓著,讓它們更為尖挺綻放。而她的手環住他的頸子,頭向後仰,情不自禁地逸出一聲聲的申吟。

  她實在太美了,昨晚他初嘗她的美麗,現在那欲望又排山倒海而來,他顧不了那麼多;反正這兒不會有人來,若在這朗朗晴空下、在這花池中要了她,定是再美妙不過的感受了。

  「鳶,我想在這兒馬上要了你……」他在她耳畔挑逗地道。

  舞鳶其實早也已忍受不住欲望,但聞言還是忍不住紅了臉,嬌聲嗔道:「你這人……真是不正經……」

  「是,我就是不正經……你不就喜歡我的不正經?」他調笑道,又在她唇上偷了個吻。

  有了昨夜溫柔的纏綿,棠靖翾不再怕舞鳶不適應,他急切地進入她,狂野地要她,隨著一次次激情的衝刺,將兩人帶入一種更令人欲仙欲死的境地。

  在陽光之下、清風之中,兩人以最原始的方法證明對彼此的愛意……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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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7:33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就在棠靖翾與舞鳶前腳剛踏出屋門,翠瀲便後腳走回月波清齋,正想再看看舞鳶起床了沒有,沒想到小屋竟虛掩著門。

  她輕輕一推……屋裏沒人哪!少爺也不在,只是床腳有堆換下的被褥……

  小姐沒事幹什麼自己換床單?翠瀲小小的腦袋轉了轉,忽然之間,她的臉紅得比熱鍋子還燙……她深吸了一口氣,平穩浮動的心,趕緊把被褥處理掉,同時心中不由得又納悶:小姐與少爺又上哪兒去了呢?

  翠瀲忙完了屋裏,開始尋起舞鳶來,找遍了庭院、前宅,就是沒有舞鳶的影子,她悶悶地回到月波清齋,卻在經過涼亭的時候,隱隱約約聽見一陣嘻笑聲……

  那細細微微的聲音是從哪兒來的?翠瀲不由得順著聲音的來源尋去,一直走到庭院的盡頭。那聲音愈聽愈像是小姐跟少爺,而且似乎是從花叢後頭傳出的,翠瀲好奇地輕輕撥開花叢……

  嚇!春光乍泄!嚇得翠瀲心臟提到喉嚨口,險些跳出來!她哪還敢再多瞧一眼,轉身立刻往來時路上奔,一直跑回了涼亭,這才扶著亭柱喘氣。

  大白天的,這少爺實在是……

  「翠瀲!翠瀲!」是嫣兒。翠瀲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梗死在那邊,好不容易撫順了呼吸,她埋怨道:「你又來做什麼啊」

  「你到底看見少爺沒有?」嫣兒看來也是急壞了。

  「夫人找少爺呢!直問我少爺上哪兒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

  「這個……」翠瀲跟嫣兒素來交好,也不忍心不幫她,「你去回夫人,就說少爺現在有事,一會兒就上大廳去。」

  「你知道少爺在哪兒?」嫣兒指著翠瀲的鼻子。

  翠瀲一手將她的手指打下。

  「欸,你就別問那麼多了,反正等會兒少爺就會出現了。」

  「幹嘛不告訴我啊?」嫣兒生氣了。

  「哎……」翠瀲眉心緊蹙,「好啦,少爺現在在……洗澡。」

  「洗澡?」嫣兒的眉頭蹙得更深,「在哪兒洗?他不在房裏啊!你趕快告訴我他在哪兒,我得去拿衣裳給他。」

  「這……」翠瀲的臉無端紅了起來。

  「這回就不用你服侍了啦。」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怎麼亂七八糟的?」嫣兒不由得叫道。

  就在這時,那潑水嬉鬧的聲音,隱隱約約又飄了過來。

  「什麼聲音」嫣兒一怔,搔了搔頭,卻又看見翠瀲曖昧的臉色……

  「啊——」這下她懂了。

  「你叫小聲點好不好」翠瀲急得去捂嫣兒的嘴。

  這下,兩個人的臉一樣紅了。

  「可別去把這事告訴夫人啊!」翠瀲正經地叮囑著。

  「我哪那麼笨!」嫣兒眼珠子轉了轉。

  「可是……少爺要玩到什麼時候啊」

  「我哪里曉得?」翠瀲的臉更紅了,「我總不好意思去問他們吧!」

  「嫣兒!翠瀲!」兩人嚇得差點跳起來,怎麼又來了一個?轉頭一看,竟是夫人的丫鬟彩雲,這下可嚴重了!

  「嫣兒,不是告訴你夫人請少爺去大廳嗎?你到底找著少爺沒有啊?」彩雲似乎是被棠夫人逼急了,又逼起嫣兒來。

  「這個……」嫣兒只好把剛才翠瀲的話轉述給彩雲:「你去回夫人,就說少爺等會兒就過去。」

  「少爺人在哪?」一樣的疑問。

  「少爺在……」

  「欸——我們換個地方講話好不好?這兒太陽好大呢!」翠瀲機伶,怕嘻笑聲又傳入彩雲耳朵,那事情就更糟了。

  「太陽?」彩雲疑惑地看看涼亭頂,「在涼亭底下,哪里來的太陽?」

  「哎……不管,反正先走嘛!」翠瀲不由分說地把兩人拖了就往前宅跑。

  「喂!你們兩個怪怪的,有鬼喲!」彩雲邊跑,邊起了疑心。

  「大白天有什麼鬼」翠瀲回她。

  「我不管,夫人找少爺找了好久,你們這樣子教我怎麼去回夫人?一定會被罵的啦,你們兩個跟我一起去!」彩雲被棠夫人罵怕了,這會兒一定得多兩個替死鬼陪她不可。

  「去回夫人……」翠瀲和嫣兒兩人相視對看一眼,都面有苦色。

  「走啦!」換成彩雲拖著兩人走了。

  大廳上,雍容華貴的棠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中,先啜了口茶,才緩緩吐出話來:「叫你們去找少爺來,找了一個早上,人呢?」嫣兒、翠瀲面面相覷,兩人都不敢開口,但她們也知道非得回答些什麼不可,於是兩人忽然之間同聲而出:「少爺一早就出去了。」

  「少爺在洗澡。」咦?糟了!怎麼不一樣?兩人立刻又相視對望,臉上都是責怪對方和自己沒默契的表情。

  棠夫人的眉尖馬上蹙了起來,「少爺到底在不在屋裏?你們兩個給我搞什麼名堂?」嫣兒這回噤聲不敢再搶答。

  翠瀲無法,只好回道:「少爺一早出去,不過剛剛已經回來,在洗澡。」

  「是嗎?」棠夫人淩厲的眼光在翠瀲身上掃過,教她打從背脊涼了起來,那眼光又在嫣兒身上梭巡一遍,然後她放下了茶杯。

  「既然少爺在洗澡,那我去少爺房裏看他吧。」

  「這樣……不好吧。」嫣兒吶吶地回應。

  「兒子是我生的,我從小看到大,這有什麼關係」棠夫人瞪了她一眼,說著就要站起身來。

  嫣兒魂都快嚇飛了,半句話都不敢開口。

  翠瀲怕謊言就要穿幫,脫口而出:「少爺沒在房裏!」

  「不是在洗澡嗎?不在房裏洗,在哪兒?」棠夫人大吃一驚。

  「在……在月波清齋後面的水池。」翠瀲怕嫣兒挨駡,只好說了部分實話。

  「水池?」棠夫人眉心皺得更緊,「怎麼忽然心血來潮跑去那兒洗澡?」

  「這……我也不知道。」翠瀲必恭必敬地回道。

  棠夫人忽然站了起來,緩緩走向翠瀲,那銳利的眼神上上下下冷冷地打量她,「奇了,少爺最近並不是你在服侍,怎麼你倒比嫣兒還清楚?」

  「我……」翠瀲背上冷汗直流。

  嫣兒適時搶話:「翠瀲一早都跟我在一塊,所以我知道的事她也知道。」

  「是嗎?」棠夫人冷眼看著嫣兒,又看回來翠瀲身上,慢條斯理地說:「你不是應該去伺候那個西域女人?哪來這麼多時間?」

  「這個……」翠瀲只好繼續掰謊,「小姐……早上……在房間裏休息。」

  「一大早窩在房裏,怎麼,昨天沒睡好嗎?」棠夫人冷哼一聲,看嫣兒跟翠瀲支支吾吾的樣子,肯定是在遮掩什麼。

  她忽然揚起手來,給了翠瀲和嫣兒一人一巴掌,怒道:「你們兩個要是聰明,就趁早在我面前說實話,免得讓我發現半句假話,看不剝了你們的皮!」翠瀲、嫣兒被打得七葷八素,又委屈、又無奈,淚珠兒滾下來,哭著往下一跪。

  「夫人饒命,實在是……」

  「是什麼?」棠夫人冷笑一陣,衣袖一揮,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少爺喜歡那個西域女人,成天去找她,你們當我不知道?少爺早上一定又跟那女人攪和去了,是不是?」翠瀲與嫣兒兩人低著頭,「夫人明鑒。」

  「哼!」棠夫人不屑地啐一聲,得意地道:「你們兩個想在我面前裝神弄鬼,還早著呢!唬我什麼少爺在洗澡,那女人在房裏睡覺……」忽然之間,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很不像話的聯想——靖翾在洗澡,那女人如果跟他在一塊兒,那豈不就是……

  棠夫人的手倏地重重往桌上一拍,桌上的茶杯都震動了起來。

  難不成……嫣兒和翠瀲這兩個丫鬟一直不敢說、一直隱瞞的是這樣的一件事?

  翠瀲和嫣兒嚇得頭垂得更低,簡直就快貼到地了。

  棠夫人見她們的模樣,更肯定了她心裏的猜測。

  棠夫人氣得咬牙切齒。靖翾愛跟那女人胡搞惡搞也就算了,還讓下人也都知道,這要是傳了出去,棠家還要不要名聲啊「去給我把少爺立刻叫來!」棠夫人怒吼一聲。

  「是……」翠瀲和嫣兒無法,只得硬著頭皮領命出去了。

  「這下可怎麼辦才好?」嫣兒急得像只無頭蒼蠅。

  「……」光想到那幅讓人尷尬的畫面,翠瀲就一個頭兩個大。

  還好,兩人一走近月波清齋,就聽見小屋裏談笑的聲音……

  「少爺啊!」嫣兒急急敲了門,立刻奔進去,臉上的表情像見著了救命神仙。

  「您可折騰死我們了!夫人找了你一個早上!」棠靖翾烈眉微蹙,「什麼事急成這樣?」他手中動作卻沒停,握著筆,溫柔細緻地替舞鳶畫眉。

  「這個……少爺……」嫣兒正考慮著要不要說實話,卻被翠瀲機警地打住,改口簡單道:「夫人有急事找您。」

  兩個丫鬟各說各話,含糊其詞,棠靖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事有蹊蹺,可是任何事都不若舞鳶對他來得重要,他仍然一心一意專注地凝視舞鳶,替她畫眉,眼裏只有她一個,隨口應道:「知道了,等會兒我會過去。」舞鳶一笑,一把搶下他手上的筆。

  「叫你去就快去吧!哪有人這麼應付娘的?」他歎了口氣,實在是因為知道娘找他十成沒好事,他還寧願跟舞鳶在這兒卿卿我我。可是舞鳶說得對,早去晚去都要去。

  他溫柔地點點她細緻的鼻尖,「好吧,我快去快回,等我回來再替你畫眉。」

  「眉才畫了一半,等你回來,這半天我都不必見人了。」舞鳶噗哧一笑,推著他往屋外走,「你快去吧!哪有這麼不尊敬娘的?做兒子的好意思讓她老人家等你?」棠靖翾無奈地被推出了門,然而一出門,他臉上的溫柔立刻消失不見,語氣深沉地道:「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個……」翠瀲和嫣兒囁嚅地把前因後果繪聲繪影地形容了一遍。

  「你們……」棠靖翾濃眉糾結,真是氣也不是,罵也不是。

  「少爺息怒,我們不是故意的!」嫣兒與翠瀲咚的一聲跪了下來。

  「唉……算了。」棠靖翾歎口氣,袖袍一揮。終究也是自己大意,原本以為水池的位置偏僻,萬無一失,誰知這兩個丫鬟這麼盡職,非得找到他跟舞鳶不可。

  走進大廳時,棠靖翾心中早有了心理準備。

  「娘。」他刻意恭敬地請安,還親自奉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從剛才到現在,棠夫人的氣已經緩和了不少,然而這口氣卻還是咽不下去,她冷冷譏諷道:「今天早上玩得痛快了?」棠靖翾垂手站立一旁,給足娘親面子,認罪似地不回話。

  棠夫人脾氣一向說風是風說雨是雨,不罵罵兒子總不可能了事。

  「這個家是你在當家,你平常不管做什麼,我也不過問,可總不能鬧得這麼不像話!萬一下人傳了出去,你的面子我懶得管,棠家的面子可還要!」棠靖翾知道現在非先息事寧人不可,他換了一副誠懇的口氣:「娘教訓得是,孩兒知錯了,孩兒保證這種事下次再也不會發生。」棠夫人輕哼一聲,兒子的認錯雖然不能平息她心裏所有的怒氣,卻也讓她頗為受用,心情遂緩了下來。

  「我倒是問你,到底拿那西域女人怎樣?如果只是一時……」棠夫人想了半天,太難聽的話她當著下人面前講不出口,不難聽的又不知道怎麼說最適合,索性不說了,相信靖翾懂的。

  「我看你還是趁早把人家送回樓蘭去算了。」棠靖翾薄唇一抿,覺得娘這話說得實在是不中聽至極,他倔強地開口:「我要娶她。」

  「怎麼可以你真是太胡鬧了!」棠夫人又驚又氣,才剛平息的怒火又燃燒起來。

  「別說兩年前早已經替你說了媒,就算沒訂親,我也絕對不允許你娶一個西域女人!」說媒?什麼時候的事?棠靖翾根本全忘了,現在想起來,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那女子似乎姓蔡,父親是閱騎校尉,不過……就算換成漢室公主,他也一點興趣都沒有。

  「娘,我已經決定了,要娶舞鳶為妻。」他根本沒給娘討價還價的餘地,反而更堅定了。

  「你……你要氣死我!你平時愛怎麼胡來我管不了你,可是現在竟要娶個西域女人回來……」棠夫人氣發不上來,梗在那邊。

  「我可不能讓你對不起棠家的列祖列宗!」這關祖宗什麼事了?西域女人就不是人嗎?棠靖翾清楚明白,大多數的漢人總覺得除了漢族之外,其他都是低等的蠻夷,可他不在乎。

  「娘,我心意已定。」他臉上的堅定神情像是表示不管娘再說什麼也沒用。

  「你……」棠夫人又急又氣,退而求其次,又道:「這樣吧,你娶蔡家小姐,我准那西域女人入門做妾。」棠靖翾薄唇一揚,像是聽見一個笑話似的,居然笑出了聲來,「娘,您不必再多費心思了,我是不捨得讓她做妾的。」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棠夫人終於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也不想想棠家在長安的名望,你怎麼能娶那種低三下四的女人」棠靖翾眉心蹙了起來,倒不是在思索娘無理的指責,而是在想,若要娘接受舞鳶明媒正娶進門,那幾乎是不可能了,就算娘勉強讓步,舞鳶這個媳婦也必定被欺負得可憐兮兮,那麼,唯一的辦法,是私自成親,然後把舞鳶帶離娘的視線……上哪兒去呢?江南好了,江南也有他家的事業……

  「我的話你是聽進去沒有」棠夫人見兒子半晌不語也急了。

  「娘,我這幾天到臨邛去一趟。」他突如其來地說。如果要把重心放在江南,這邊的生意總要先安排好。

  「去臨邛做什麼?」棠夫人自然不懂兒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也不知道兒子怎麼話鋒一轉,便轉了個不相干的話題。

  「去看看那邊的生意,還有靖騏。」棠靖翾的微笑中帶點狡黠的味道,他當然不能跟娘明說,他準備去把弟弟逮回來交給娘讓她轉移注意力,讓她在弟弟身上實現她那門當戶對的願望,他好帶著舞鳶遠走高飛。

  這對靖騏也許有點不公平……不過抱歉了。

  「娘,就這樣了,蔡家小姐的事再說吧!如果沒別的事,我先下去了。」他片面終止談話,向娘行了個禮。

  丟下氣得臉上皺紋多了好幾條的棠夫人,棠靖翾退出大廳,立刻找著翠瀲,吩咐道:「記得,今天發生的這些事不准多嘴去跟小姐說,一切我自有安排。」

  「我知道。」翠瀲猛點頭,「我不會讓小姐擔心的。」

  棠靖翾說到做到,他得先去臨邛一趟。

  月波清齋裏,離情依依。

  棠靖翾綿綿密密地吻上舞鳶的唇,甜蜜得像溫柔的和風。

  「如果不是路途遙遠,我真想帶你一起去算了……」舞鳶嫣然一笑,她的手指代替唇畫了畫他的唇型:「不是幾天的時間而已嗎?你放心,我會乖乖在這兒等你回來的。」他抱緊她,嗅著她迷人的芬芳。

  「等我回來,我帶你去江南。」

  「為什麼要去江南?」她享受著他的擁抱,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進她的身子。

  「江南比這裏美多了。」他沒說出事實,只是怕她憂心。

  「你大老遠從樓蘭來到漢土,總該看看漢土最美的地方。」

  「你說什麼都好。」舞鳶沉溺在濃濃的情意中,心口貼著他的,盡職地做一個甜蜜的小情人。

  他輕歎一聲,「我會日夜趕路,儘快回來。」

  「嗯。」他溫暖的懷抱感覺真好,時間為什麼不在這一刻停止算了?

  他忍不住纏綿地咬著她的耳垂,喃喃地說:「奇怪,我都還沒起程,怎麼就已經開始思念起你來?」

  「你生病啦?」舞鳶閉了閉眼睛,他口中呼出的氣吹在她耳朵上,使她渾身震顫,這才真像是生病了。

  他放聲大笑,「你是醫我的良藥。」他的唇溫柔地在她臉頰上廝磨,她的理智真的快要飛走了,她輕喘著,小聲又道:「你要是再不走,大概就永遠不用走了。」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你說得對。」終於放開了她。

  兩人濃情的眼神卻仍然糾纏不清,幾乎沒結成情繭。

  「少爺……」翠瀲輕叩著門,「都準備好了,在等您呢!」

  「最多三天,我就算飛也飛回來。」棠靖翾在舞鳶的唇上印下最後一個印記,硬下心來走出門。

  「翠瀲!」一出屋門,他的神情立刻沉了下來。

  「你聽好,這幾天我不在的時候,不准任何人接近月波清齋。」

  「您是怕……夫人找碴?小麻煩可能有,大麻煩……夫人不至於吧?」

  「我也這麼想。」他邊往前廳走,邊囑咐:「不過還是小心些。前廳的人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你替我照顧好月波清齋,萬一有什麼事,我回來之後唯你是問。」

  「是……」這麼嚴重翠瀲悄悄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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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7:5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棠靖翾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他的預感成為事實。

  然而他才剛離開,在臥房裏的棠夫人就焦躁地在房裏走來走去,腦子裏思索著該怎麼解決那個西域女人才好。

  「彩雲,你說我是去罵那西域女人一頓,讓她自己識相點離開棠家,還是索性攆走她算了?」彩雲一聽,這可不得了,要鬧出大事了!她平日是棠夫人的心腹,當然也得替她收收衝動的脾氣。

  「夫人,少爺的個性您不是不明白,這件事還是等少爺在的時候再說吧!」

  「開口少爺,閉口少爺!」棠夫人罵了一句,心想彩雲沒幫她也就算了,反而還火上加油。

  「難道他胡來,我就管他不得?我偏要趁他不在的時候把這件事解決掉!走,跟我去月波清齋!」

  「夫人……」彩雲驚喊著,然而棠夫人已拂袖出門,彩雲根本攔不住,只得快快跟上。

  然而月波清齋裏的舞鳶,根本沒意識到狂風驟雨將至,只是在棠靖翾剛離去後,立刻懂得了什麼叫作思念。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小姐,我陪您去庭院裏走走吧?別老悶在這兒。」翠瀲貼心地勸著。

  平生不懂相思,才解相思,便患相思。

  「再不,我陪您下下棋吧……」門外似乎來了人,翠瀲一驚,想起少爺的吩咐,撇下懨懨的舞鳶出門看個究竟。

  「夫……人,怎麼會是您?」她機伶地將門在身後緊緊帶上。

  「怎麼?」棠夫人斜瞟她一眼,「我不能來嗎?」

  「這個……當然不是。」翠瀲囁嚅哆嗦著,「只是少爺說過,沒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接近月波清齋。」

  「死丫頭!」棠夫人話都懶得多說,一巴掌打得翠瀲頭昏眼花。

  「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眼裏還有沒有我」不由分說地,她一把推開撫著臉頰叫冤喊疼的翠瀲,踏進門去。

  舞鳶因為棠靖翾出遠門,懨懨的打不起精神,沒想到棠夫人突然帶著幾個丫鬟氣勢洶洶地闖進門來,自是嚇了一跳。

  「棠夫人。」她立刻站起身來,恭敬地喚了一聲,她實在不知道棠夫人找她做什麼。

  棠夫人倒先不說話,慢條斯理的坐下,眼角掃見舞鳶釵橫鬢亂,妖嬈嫵媚,果然像個狐狸精,心裏對舞鳶更不滿了三分。

  「你也來了好些時日,還住得慣嗎?」她拐彎抹角,先說些不相干的。

  「住得慣,多謝夫人關心。」舞鳶始終不明白棠夫人的來意,只好她問什麼便答什麼,旁邊的翠瀲倒是一直悄悄拉著舞鳶的袖子,要她小心應對,免得惹上什麼麻煩。

  棠夫人斜睨一眼,看見翠瀲小心防範的樣子就有氣,看見舞鳶這西域來的狐狸精就更氣,氣上加氣,不由得圈圈也不繞了,沖口而出:「你想要靖翾娶你是吧?我看你死了這條心吧!」舞鳶一怔,沒想到棠夫人竟然冒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不過顧慮到她是靖翾的娘,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應對才好。

  哪知棠夫人見舞鳶不回話,認定是被自己拆穿了詭計,罵得更起勁:「你以為你每天狐狐媚媚的勾引他就成了?告訴你,我絕對不讓你進門!」被冤枉的舞鳶,本來就心高氣傲,忍不住辯駁:「我絕對沒有勾引靖翾的意思,當初也是他願意帶我來長安的。」

  棠夫人一陣冷笑,「你們聽聽,這像是個大家閨秀講出來的話嗎?他願意帶你走,你就跟?我老實告訴你好了,我早給靖翾說了親,人家可是門當戶對的名門閨秀,你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不管是棠夫人貶低她的話,還是靖翾原來已經跟人說了親,這些都讓舞鳶一把火氣往上沖。看在她是靖翾的娘,她忍了下來,只是說:「娶我是靖翾說的,並不是我死賴著他,夫人不妨去問問自己兒子。」

  棠夫人啐了一聲道:「他被你迷得魂都沒有了,你說什麼,他哪有不依的?」她高高在上地瞟了舞鳶一眼,施捨似的道:「我說,你要是執意想留在我們棠家,那麼等靖翾娶了蔡家小姐,我考慮考慮讓他娶你做妾。」舞鳶氣得漲紅了臉,她在樓蘭好歹也是貴族,從小到大,別說受氣了,受人家半點欺負都沒有,就算當初爹娘想把她嫁到匈奴,也是去當王后,留在這兒做妾?

  她脫口而出:「別說我不肯做妾,就算靖翾也不可能答應。」棠夫人冷哼一聲,「抬出靖翾來,我就怕你了嗎?兒子是我養大的,你憑什麼認為他一定同意你」舞鳶用她那雙清靈明眸堅定地望著棠夫人,好像她說的是廢話。

  「因為我愛他,他也愛我。」

  「嘖,你們聽聽!哪有女孩兒家這麼說話的?也不怕人笑話!」棠夫人誇張地恥笑。

  「這個家雖然是靖翾當家,可我總是他娘,我就是不准你進門,你想你還進得來嗎?」她的話一字一句都是那麼的刻薄,貶低舞鳶的身分價值。舞鳶漸漸明白,這一切完全不像她想像的那麼美好。

  當初她跟了棠靖翾回長安來,雖然因為是對安胥失望,是不得已,可是她喜歡靖翾,願意把自己託付給他,來了長安之後,他更讓她明白了什麼是愛;在月波清齋中,他們更是過著與世隔絕、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

  她完全沒去想那麼多……雖然靖翾承諾要娶她,可是在娶她之前,她到底算是什麼身分?靖翾的家人和宗族,如何能接納她這個西域女子?

  美好的夢境,似乎一下子跌進無底深淵之中。

  舞鳶幽幽歎了口氣,誠摯地說:「夫人,我知道您對我有偏見。可是我跟靖翾是真心相愛,您何苦拆散我們呢?您若強逼靖翾去做他不願意的事,他將來一定會恨您的。」棠夫人氣得一拍桌子,「我要怎麼管教兒子是我的事,還用得著你這女人來教訓我」

  「夫人,息怒、息怒……」眼見棠夫人就要一發不可收拾,彩雲連忙想撫平她的情緒。

  「我怎麼敢批評夫人?只是希望夫人成全。」舞鳶忍著委屈,如果不是為了靖翾,照她的脾氣哪忍受得來,早拂袖而去。

  「我偏不成全!」棠夫人的怒氣已經到了無可壓抑的地步,衝動完全取代了理智。

  「我們棠家不留你這樣的女人,你收收東西,回樓蘭去吧!」這句話一說出口,所有人都嚇呆在那兒。

  彩雲大驚失色,「夫人請三思,這樣怎麼跟少爺交代哪」

  「我生的兒子,難不成他還敢拿我怎樣?」棠夫人的怒火,彩雲都勸不住。

  「你們是沒聽清楚是不?還不快替這女人收拾東西」沒有一個人敢動手,翠瀲更是急急地護在舞鳶面前。

  「夫人,少爺吩咐過,連月波清齋都不准人打擾,您這麼做豈不是……」

  「你這小蹄子皮癢了是不是?」棠夫人罵道。

  「還是跟了這女人幾天就成了她的人了?這樣好!你跟了她一塊兒滾出去!」

  「夫人」眾奴婢沒想到棠夫人今天居然會氣到這種程度,都跪了下去替翠瀲求情。

  舞鳶無言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覺得失望、委屈、受辱……

  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淚水霎時盈滿眼眶,就要氾濫成災,可是她本來就心高氣傲,這會兒更不肯讓眼淚滴下來。

  她直直走到棠夫人面前,深深一揖。

  「夫人,您別遷怒翠瀲,您要我走,我走就是。」

  「哼!」棠夫人看也不看她,冷冷啐一聲。

  「小姐!」翠瀲大喊。

  「翠瀲,無所謂的,這裏容不下我。」舞鳶幽然地看翠瀲一眼,眼睛蒙上一層水霧,有些捨不得……畢竟這幾日來她跟翠瀲情同姊妹。

  「小姐……」翠瀲又急又怨又慌,少爺出門時說過什麼來著?小姐要是出了什麼事,少爺回來不宰了她才怪!再說小姐對她一向好,根本不像棠夫人說的是個什麼狐狸精,難道說只因為她是西域人,就判了她的罪嗎?

  翠瀲倏地心一橫,咬牙道:「好吧,小姐要走,我就跟您一塊兒走!」

  「翠瀲!」眾人皆大吃一驚,沒想到翠瀲語出驚人。

  「翠瀲,你不必擔心我。」舞鳶心裏又是感動,又是震驚,沒想到翠瀲竟肯為了自己這樣。

  「小姐,我打定主意了,走就走,我去收東西吧!」與其等少爺回來之後被趕出去,還不如現在跟小姐一塊兒走吧!翠瀲一臉堅決,扭頭收拾東西。

  「哼!好個主僕情深,演戲給我看嗎?」翠瀲的決定對棠夫人的怒火來說,根本就是火上加油。

  「滾滾滾,通通給我滾!」明知棠夫人今日所為必將惹起一陣天大的風波,可是棠夫人正在氣頭上,就連貼身丫鬟彩雲都不敢勸,眾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翠瀲和舞鳶收拾了兩個輕便的包袱,就這麼離開了月波清齋。

  少了兩人的小屋,霎時變得異常寂靜,棠夫人顯然怒氣未平,四周的人唯恐被波及,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棠夫人沉吟許久,終於開口:「彩雲,交代總管,明天替我把蔡家的聘禮準備好,送去蔡家。且挑個好日子,娶蔡家小姐進門。」彩雲驚嚇過度,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醒棠夫人,怕她今天是氣過頭了。

  「可是……少爺還沒答應要娶蔡家小姐不是嗎?」

  「少囉唆,照我的話去做!」棠夫人斥喝一聲,似乎再也不屑多留月波清齋一會兒;說完,便快速離去。

  她才不是氣過頭神智不清。她想的是,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今天已經做了一件讓靖翾肯定大發雷霆的事,那麼索性連更嚴重的也一起處理掉算了!

  棠宅外的長安大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舞鳶與翠瀲毫無方向,只是一人拎著一個小包袱,直往前行。

  翠瀲從來也不知道自己原來也這麼講義氣……說實話,她現在開始憂心了,十二歲就被賣進棠家的她,今天竟然沒想太多地一賭氣就離開了,往後的日子,教她何去何從?不過事情也許沒那麼悲觀,少爺不會不顧舞鳶小姐的,等少爺一回來,說不定她還會因為護主有功,那就……

  心念一轉,翠瀲心情好多了,不過只怕舞鳶真的一氣之下回樓蘭去,那就什麼也甭談了!她急急地問舞鳶:「小姐……你真要回樓蘭去嗎?」舞鳶幽幽地搖頭,「樓蘭那麼遠,不是說回就能回去的,更何況我總得先等靖翾回來。」這下翠瀲放心了,兩人有志一同,只是得找個地方安身哪!「小姐,如果不嫌棄,我老家就住在城外不遠,先上我家去住幾天好不好?等少爺回來再說。」舞鳶苦笑,「我還有什麼好嫌棄的呢?現在只要有個地方好讓我住,我就謝天謝地了。」

  「小姐快別這麼說了,」翠瀲一笑,自言自語:「只不過,得找個代步工具啊,否則這麼遠……」就在這時,陡地有只陌生的手毛手毛腳地搭上舞鳶的肩。

  「咦?醉仙樓什麼時候新來了個這麼標緻的姑娘?」

  「你幹什麼呀!」翠瀲警覺,立刻潑辣地打掉那人的手,惡罵道:「你不三不四說些什麼」那人的樣子看來不過是個小商人,睜著一雙色眯眯的眼睛,被翠瀲罵了幾句,心有不甘。

  「不是就不是,凶什麼嘛!誰教你們哪兒不好站,就站在醉仙樓門口,還怪人家誤會」翠瀲猛地一抬頭,不看還好,這一看非同小可,當下也不罵人了,拖著舞鳶趕忙往對街奔去。

  舞鳶從頭到尾不明所以,這才睜著好奇的眸子問翠瀲:「那人是誰?剛剛那個醉仙樓又是什麼地方?」翠瀲臉一紅,「那是……妓院。那種臭男人亂講話,小姐別記在心上。」舞鳶一怔,原來是站錯了地方。

  「小姐,您在這兒等我,我去租借輛車來……」翠瀲說完就撇下舞鳶去了。

  舞鳶心裏則不由得納悶,怎麼她只是不小心站在門口,居然就讓人懷疑她是青樓女子?她一抬眼,不由得望向對面的醉仙樓,正巧樓上有人輕輕推開了窗,女子臨窗而立;頓時,舞鳶明白了。

  深目、高鼻樑、淺褐晶亮的皮膚、細細尖尖的下巴……那是一名與舞鳶種族相似的西域女子,穿著誇張的服飾,俗豔風騷,那是一名舞娘。

  驚愕之情填滿胸臆,舞鳶登時呆住,怪不得剛才那名商人會誤認為她也是醉仙樓的人,原來她的同胞來到漢土,是以此種方式營生。

  舞鳶不知不覺掉下淚來,替樓上的女子覺得委屈,替自己覺得委屈,替所有在漢土受歧視的異族女子委屈。

  「小姐,真是糟啊,怎麼都租借不到車……」翠瀲氣急敗壞地跑回來,卻驚見舞鳶哭得梨花帶淚。

  「小姐,您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哭了?」

  「啊,沒什麼。」舞鳶拿著繡帕按了按眼角,打起精神來。

  「沒車嗎?沒關係,我們慢慢走好了。」

  「得走上好長一段路呢!」翠瀲光想到路程遙遠,腿就先發酸了。

  「也得走啊!」舞鳶鼓勵似地勉強一笑,率先往前走。

  兩人在熱鬧市集裏走著,忽然從背後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舞鳶只覺得身後似乎有人盯著自己,便下意識回過頭去——「安胥?」他眉清目秀,文質彬彬,是最早刻在她心版上的一張男人面容,本以為今生再也不會見著他,可他怎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心中一驚,瞠目無言以對。

  「舞鳶!」安胥驚喜交加地跳下馬來,忘情地握住她的手。

  他俊朗依舊,斯文依舊,只是經過了時間,臉上似乎多了份從前沒有的自信光彩。

  「真不敢相信會在這兒遇見你!」舞鳶眨了眨眼,只覺恍若隔世。

  「你……不在樓蘭,到漢土來做什麼?」

  「唉!一言難盡。」安胥神情無奈。

  「你沒聽說嗎?漢軍大敗匈奴,我們被迫歸順漢室,漢皇下令請我來長安作客……」他低歎一聲,「說好聽點是作客,事實上,是當人質吧。」怎麼會這樣?舞鳶的情緒霎時更加低落,既感觸,又傷懷,她離開樓蘭才多久,竟就物換星移,什麼事都不一樣了!

  她抬起眼睛,希冀地望著安胥。

  「我的家人可好?舞羚……」舞鳶不由得頓了頓,前塵往事,現在說起來卻依舊牽動心緒。

  「她……是王妃了?」

  「不,舞羚沒有嫁給我。」安胥吐出一句令舞鳶驚訝的話。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眸中完全藏不住對舞鳶忘懷不了的情意。

  「舞鳶,我有許多事想告訴你,也一直祈求老天能讓我再遇見你,沒想到今天真的讓我得償所願。」安胥眼裏的深情,是舞鳶曾經熟悉,現在卻感覺陌生的。也許因為他曾負了她,也許因為中間還隔著一個棠靖翾……

  她不由得往後稍退了一步,回答不出話來。

  「我來長安也好一段日子了,竟不知你也在長安。」安胥喟歎,從開始到現在,他始終沒有放開過她的手。

  「鳶,我們總不能一直站在路上講話。我現在住在相國府,去那裏坐坐吧。」

  「可是……」舞鳶猶豫地看了眼翠瀲。

  翠瀲總覺得這男人不對勁,哪有一來就抓著人家的手不放的?而舞鳶小姐竟還讓他抓!她乘機問道:「小姐,這位也是你們樓蘭國的人?」

  「是。」舞鳶點點頭,「他是我表哥。」原來他們是這樣的關係?翠瀲的心總是向著棠靖翾,下意識防著其他男人。

  「可是我們得出城呢!只是租不到馬車。」

  「請問這位姑娘是……」安胥彬彬有禮地轉向翠瀲。

  「她是翠瀲……」翠瀲自己搶白道:「我家少爺讓我來服侍小姐。」安胥的眼光機警地掃過翠瀲與舞鳶;舞鳶自從離開樓蘭之後所有的經歷對他來說都像個謎,而他今天非得把謎底解開不可。

  「翠瀲姑娘。」安胥客氣地向翠瀲打個揖,「既然租不到馬車,不妨先跟小姐到在下府上稍坐片刻,我再吩咐車轎送你們回去。」翠瀲眯長了眼睛瞧他,那神情很像在看一隻不熟悉的動物,她雖然對安胥的身分抱有敵意,可是不容否認,他斯文有禮的舉止的確給了她好印象,再加上她也租不到車,安胥的話,似乎可以考慮考慮。

  「就先去一趟吧!」舞鳶輕輕扯了扯翠瀲的袖子。她是想去的,探問探問她想念的家人,就算只是與來自家鄉的人說幾句話,那感覺都是好的!

  但舞鳶沒料到的是,這一去,會平添許多煩愁……

  雖說是人質,但除了出入受監視之外,漢室對安胥也算禮遇。相國府裏移出一個院落供安胥居住,有僕役供安胥使喚。

  安胥領兩人入廳,特地把翠瀲安置在前廳,「翠瀲姑娘,請在此稍事歇息。」他喚了人來招呼翠瀲,自己則帶著舞鳶進入西側書房。

  舞鳶知道翠瀲必定對她跟安胥的關係好奇……可是一下子也解釋不了,尤其心裏更惦記著家人的狀況,遂隨安胥進了書房。

  「你是怎麼上長安來的?」合上房門,安胥急問。

  「有人帶我來的。」舞鳶並不想瞞他。

  「就是曾經救過我跟荷葉的那個漢人富商,棠靖翾.」安胥一震,聲音沙啞而顫抖:「你跟了他?」舞鳶慢慢點了點頭,簡單說:「他對我很好,我愛他。」安胥像是被刺傷了,他咬咬牙,「你們……成親了?」舞鳶頓了一頓,輕聲回答:「還沒。」

  「為什麼?」他很快地問,眼底竟閃爍著一抹期待聽見壞消息的光彩。

  「他家……可能有些麻煩。」舞鳶儘量回避著這問題。

  「是嗎?」舞鳶的話滿足了安胥幸災樂禍的心,滿足了他嫉妒的心。

  「我看,很少有漢人願意娶西域女子為妻吧!」

  「別說這些了。」舞鳶煩躁地打斷他,換了話題。

  「你呢?我以為你娶了舞羚……還有,我走了之後,誰代替我嫁去匈奴?」

  「你走了之後,大家愁找不到人選替代,沒想到漢軍一仗把匈奴打得潰不成軍,匈奴自顧不暇,也沒時間保護我們,我們因此又歸順了漢室,那和親之議也就作罷,之後我立即被送來長安,跟舞羚的婚事也就這麼耽擱了下來。」

  「這不是很可惜?」舞鳶的口氣竟出奇地帶點怨懟,「怎麼不在你來長安之前把婚事辦了?」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些全都忘了,沒想到在心裏的深處,對這事仍然存在著記憶。

  「舞羚不想嫁我,我喜歡的也不是她,我跟她都心知肚明,如果能脫離這場婚姻,誰不願意?」安胥認真地說,眼睛晶亮亮的,他對舞鳶的情意,正隨著再度重逢一點一滴地加深。

  「舞鳶,別談以前了,談談我們自己吧。」舞鳶心中一悸,避開他的眼神。

  「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

  「鳶,我父王身體不好,打算把王位先傳給我,我這幾天就要趕回樓蘭去繼承王位。」安胥誠摯地握起了她的手,語氣卻愈來愈熱切而激動。

  「等我當上樓蘭王,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我有權力可以決定所有的事。你想,到了那時,我還會去娶舞羚嗎?」舞鳶抬眼注視他,安胥熱烈的眼光讓她困難地咽了咽口水,「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安胥迫切地緊盯著她,把她的手緊握得幾乎教她發痛。

  「舞鳶,你跟我回去吧!我想娶的人永遠只有你一個,我希望你來當我的王后。」這一連串突然而來的事件令舞鳶極度驚訝,幾乎要沒有應變的能力。短短的一天,她被棠夫人趕出門來,居然竟遇上了安胥,而安胥卻又要她回樓蘭去當王后……

  舞鳶心裏亂糟糟的,根本想不出話來回答安胥。

  「舞鳶!」安胥喊著,聲音中的情意更濃了。

  「你走了之後,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你,我怨上天對我們倆的安排,我恨我自己為什麼要讓你失望,可是那時我也是身不由己。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祈求上天,能讓我有補償的機會,果然老天有眼,我終於再見到你了。」舞鳶深吸一口氣,努力要應付這愈來愈複雜的情況。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在說些什麼?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到我,被喜悅沖昏了頭?」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他耐心地、衷心地說:「舞鳶,我曾經說過,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你忘了嗎?從小我們就說好,你必定是我將來的妻子,你難道還不信任我對你的愛?」安胥狂烈的言語讓舞鳶神智昏亂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安胥緊握著不肯放。

  「我知道你恨我負了你,是不是?以後不會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從前的我,我將是萬人之上的樓蘭王……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失望的!」

  「安胥,此一時彼一時。」基本上,舞鳶仍沒忘記當初他是怎麼對她的。

  「我已經經歷過太多的事,而且又認識了靖翾……」安胥眼神一冷,深沉的腦中開始思索如何動搖舞鳶的意念。

  「你想嫁給他?你別傻了!你有沒有想過,他的家人怎麼可能接納你?還有這個社會又是如何歧視我族女子?與其在此不受人尊重,你何不跟我回樓蘭當王后?那裏才是你的家!」舞鳶咬了咬下唇,用力掙脫他的手,站起身來背對著他歎道:「安胥,別這樣,如果沒有靖翾,我也許會答應,可是現在……」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安胥的心都快涼了,可是他不願放棄,從小到大他一直愛著舞鳶,雖然命運弄人讓他們倆分開,可是上天又給了他機會讓他們倆相見,他這回再也不會放棄了。

  他走上前去,從身後輕攬舞鳶嬌弱的肩頭。

  「鳶,自從你走了之後,生死未蔔,你爹娘都自責頗深,如果他們知道你還活得好好的,肯回去樓蘭陪他們一塊兒生活,他們會多麼開心;還有舞羚,你難道一點也不想念她?」

  「你別逼我。」舞鳶苦惱地、不著痕跡避掉他的碰觸。

  「我逼你?」安胥的血液一下子全往腦子裏沖去。

  「我都不在乎你跟過棠靖翾,這樣還不夠?」

  「你這是什麼話」舞鳶怒喊,轉身背對著他,「當初不要我的人是你,是你把我丟進靖翾的懷裏去的,你怎麼能這樣不想要我的時候把我踢開,想要我了又立刻要求我回去!」

  「我錯了,是我說錯了。」安胥知道自己失言,立刻又扳過她的肩,似乎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陪小心、哄舞鳶開心的癡情漢。

  「我心慌意亂,一時說錯話,你別怪我。你說什麼都好,我給你時間考慮好不好?只是……」舞鳶疲倦而安靜地抬眼看他,「如果你現在一定要逼我作決定,那我只能告訴你……」

  「不!別說!」安胥粗魯地打斷她的話,鬱悶中帶著些怒氣,好半天,他才稍稍緩和了情緒。

  「好吧,你說得沒錯,我是沒有資格這麼要求你。你考慮吧,我不逼你。」

  「我會給你明確的回答。」舞鳶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他,這雙琥珀般動人的雙眼,不論何時總是刻在安胥心中最深情的地方。

  他一個激動,把她擁進懷裏,把她的頭緊緊按在自己胸前。

  「不要太久好嗎?我這兩天非得先回去樓蘭不可,再不我留人在相國府,你什麼時候想通,什麼時候差人來相國府知會一聲,立刻有人會護送你回樓蘭。」安胥的擁抱讓舞鳶心裏浮起一絲奇異的熟悉,她伸出手臂環上他的腰,但這完全只是近乎習慣的動作,在羅布泊畔、在庭院的角落,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無數次這樣的擁抱……

  然而這樣的熟悉,卻出奇地在她心裏頭激蕩不出任何一點感動,是時間不對,地點不對,或者是舞鳶自己不對了?

  她像逃避安胥的擁抱似的,輕輕推開了他。

  「你不是說,要派輛車送我和翠瀲出城?」安胥點點頭,他會耐心地等待她給自己答案的。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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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6-6 00:08:10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棠府上下,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大少爺,您回來啦?」門口的小廝,恭敬地在門外迎接棠靖翾,眼睛一瞟,立刻發現另一匹馬背上的年輕男子。

  他那俊朗的面貌神似棠靖翾,線條卻更柔和一些。

  小廝喜出望外地道:「二少爺,您也回來了?我得趕緊去稟報夫人,她一定高興極了!」

  「欸,等等!」棠靖翾迅速攔下小廝,訝異於廳堂前奇異至極的氣氛,「我們家裏替誰辦喜事?」

  「還有誰?就是少爺您啊!」

  「我?」棠靖翾完全理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連棠靖騏也怔愣住了,他躍下馬來。

  「怎麼這麼突然?都沒聽說。」棠靖翾看看弟弟,再抬眼看看廊上的紅燈籠,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一言不發地拋下弟弟,立刻沖進大宅,誰也不理,只是朝著一個目標往前走。

  「少爺!少爺……」嫣兒一聽說大少爺回來,就趕忙來迎接,沒想到他理也不理,她只好追在他身後。

  棠靖翾哪兒也沒去,他直直沖進月波清齋,然而幽靜依舊的屋舍卻已經是人去樓空。他的血液霎時冷凝成冰,他咬著唇,倒抽一口冷氣,回身一把抓住緊跟著他的嫣兒,心中一盆狂燃的怒火促使他對她咆哮:「舞鳶呢?怎麼我才出去三天,她就不見了?」嫣兒嚇得往後縮,她從來沒見過少爺這麼狂怒而可怕的神色,她結結巴巴地道:「不是……是夫人……」當下,棠靖翾明白,這當然是他娘幹的好事!倏地,他覺得五臟六腑像是要爆開,他甩開了嫣兒,大踏步往前廳而去。

  廳裏,棠夫人驚見棠靖騏,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拉著二兒子問東問西,總管則點收著蔡家剛剛送來的部分嫁妝,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沒想到棠靖翾忽然怒氣衝衝、臉色青白不定地向這兒沖來,喜樂的氛圍霎時全凝住。

  棠夫人愕然,輕責地道:「還在想說你上哪兒去了呢,怎麼才剛回來就不見人影?」棠靖翾沒時間理會她的疑問,劈頭就問:「舞鳶呢?娘讓她上哪兒去了?」棠夫人蹙緊眉頭,不悅的神情溢於言表。

  「剛回來也不先來請安,就立刻來質問我,這像個兒子該做的事嗎?」棠靖翾的眼神變得淩厲而陰沉,聲音喑啞地說道:「娘,原諒我不是個好兒子,可是如果舞鳶發生了什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您。所以請您告訴我,舞鳶現在到底在哪兒?」棠夫人火氣陡竄,氣得橫眉豎眼。棠靖騏忙安慰似地輕拍她的背,卻也緩不下她的怒氣。

  「聽聽!我生的兒子竟然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她急促而尖酸地道:「沒錯!她是被我趕出去了,那女人現在在哪里我當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棠靖翾渾身一僵,背脊挺直,他的心卻直往下沉……舞鳶被趕出去了?她在長安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兒去?

  「娘,」他聲色俱厲,痛心地喊著:「您何苦逼迫這麼一個孤單無依的女子?她是哪里惹您不悅?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是個西域女人這就不對,我萬萬不能讓這種女人進門!」棠夫人專制地嚷嚷著,「你別再說了!我已經向蔡家下了聘,看好日子,後天你準備娶蔡家小姐進門吧!」原來是這樣!那門口的張燈結綵還真是為了他!他緊咬著牙,眼裏燃著憤怒的火焰,聲音低啞而絕情,又道:「我是絕對不會娶蔡家小姐的,娘要娶,娘自己去娶吧!」

  「哥,你先別火氣這麼大……」棠靖騏不得不去勸大哥,可是他狂熾的怒火絲毫沒有稍減一分,而娘這邊卻又火山爆發了。

  「老天!這是什麼話!」棠夫人氣得全身顫抖,尖吼的聲音簡直足以掀破屋頂。

  「娘,您別氣,有話慢慢討論……」棠靖騏夾在中間,又回來撫慰棠夫人,然而就在她狂怒的斥責之中,棠靖翾忤逆地拂袖而去。

  「少爺、少爺!」嫣兒拔腿就跟。

  棠靖翾怒氣騰騰地沖出庭院,心中熾盛的怒火已經快將理智燒融,擔心舞鳶安危的憂慮又將他的心揪得好疼。他完全沒理會身後嫣兒急急的叫喚,被喊煩了,他陡地止步轉過身來。嫣兒一個煞不住腳,就這麼撞了上去。

  「你喊什麼?煩不煩哪!」他不耐煩地大喝一聲。

  嫣兒委屈地又往後退,「少爺別凶我……我只是想告訴少爺,我知道舞鳶小姐在哪里……」棠靖翾欣喜若狂,他用發熱的手握住了嫣兒的肩,「好嫣兒,我不該凶你,是我不對,你快說,舞鳶在哪兒?」嫣兒的肩膀都快被他抓傷了,她忍耐地說:「翠瀲差人偷偷來告訴我,說舞鳶小姐在她老家……」他的臉色由白轉紅,激動地晃著嫣兒,「太好了!好翠瀲,聰明的丫頭!我一定得好好嘉獎她才行。」

  「哥!」棠靖騏也追趕了出來,一見到棠靖翾,就忍不住搖頭歎氣:「你的脾氣也真是太大了,何必跟娘頂撞成那樣。」棠靖翾深深地吸氣,「靖騏,我知道我這麼做很不孝,甚至不可原諒。可是娘呢?她無端把舞鳶趕出去,這難道就可原諒?」棠靖騏擰眉道:「那個舞鳶……你真的這麼愛她?」棠靖翾苦笑,「如果不是,我何必冒著大逆不道的罪名跟娘吵?」棠靖騏的眼神轉成了好奇,他跟他大哥的個性大不相同,又乖又正經,別說談戀愛了,連女人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他不太瞭解的動物,他對哥哥這麼為愛執著的表現,實在只有大大訝異的份。

  「既然這樣,你打算怎麼做?」

  「只有不管娘的安排,帶著舞鳶去江南了。」棠靖翾咬牙道。

  「可是聘都下了,嫁妝已收,婚期也訂了。」棠靖騏理智地說:「你要不娶蔡家小姐,到時就是毀婚,那就不只是娘的問題而已了,你也要想想,教人家蔡姑娘以後怎麼做人?」棠靖翾低頭沉默不語,好半天才說:「那也沒辦法了,雖然對不起人家小姐,可我總不能對不起舞鳶。」

  「難道就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方法……」棠靖翾看著好心腸的弟弟絞盡腦汁地在替他想辦法,心裏很是感動,不過就在這一剎那,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靖騏……」他緩緩地說,「你能幫我。」

  「幫你什麼?」棠靖騏疑惑地抬起頭來。

  「幫我娶蔡家小姐。」

  「什麼?」棠靖騏嚇得眼睛都睜大了,就連一旁的嫣兒也捂著張大的嘴巴。

  「你聽我說!」棠靖翾急急握住弟弟的肩,「要讓蔡家小姐不受委屈,又要讓娘不再逼我,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這個……」棠靖騏支吾著,雖然他也知道這似乎是唯一的方法,可是……

  「靖騏。」棠靖翾認真地、甚至帶點祈求意味地道:「蔡家小姐是個好姑娘,如果我不是遇見了舞鳶,可能絲毫不猶豫就會將她娶進門來,可是老天捉弄,我跟她就是無緣,你就幫我這個忙吧,娶她進門,你不會後悔的!」棠靖騏眉頭上的死結愈打愈多,那位蔡家小姐他雖沒見過,但聽說過她的確是長得如花似玉、嫻雅貞靜,可是……

  「靖騏,我現在被娘逼婚,你也見到的了,等我的事了結,接下來娘一定會逼你,誰曉得到時候娘會找個什麼樣的姑娘給你?萬一比蔡家小姐糟一百倍……靖騏,就算是幫我吧!」棠靖翾軟硬兼施地勸誘。

  棠靖騏像是被說動了,沒錯,以他的個性,又不可能像大哥一樣來段轟轟烈烈的戀愛,婚姻必定是奉父母之命,到時候萬一說媒的對象比蔡家小姐還差……

  他松了口:「可是娘那兒呢?娘不可能答應的。」

  「那就先別告訴她。」棠靖翾狡獪一笑,「這幾天我乖一點,讓她以為我願意配合,等行大禮的時候你再代替我,而我已經溜之大吉,到時娘什麼辦法也沒有了。」

  「這樣……好嗎?」棠靖騏還是皺起了眉。

  「靖騏,多謝你了。」棠靖翾對弟弟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我這一輩子都感激你。」

  「說這什麼話。」棠靖騏讓哥哥惹笑了,腦子裏卻不由得開始描繪起蔡家小姐的模樣,下意識已經把她當成自己未來的妻子。

  大功告成,棠靖翾這才有時間悄悄問嫣兒:「翠瀲她的老家怎麼走?」嫣兒彷佛忽然從驚惶中醒來似的,眨了眨眼說:「少爺您出了城門,向東,一直往前走,經過一間小土地公廟……」

  綠水逶迤,芳草長堤,翠瀲的老家在城郊風光純樸的農村。

  「翠瀲。」打起了簾子,一身樸素簡單裝扮的舞鳶踏出了房來,「有沒有聽見什麼消息?靖翾回長安了嗎?」

  「應該快了吧!」翠瀲笑著回答她,「我已經差人偷偷告訴嫣兒我們在這兒,小姐放心,等少爺回來聽見消息,怕不插翅飛來」舞鳶被逗得不禁噗哧一笑,這兩天住在翠瀲這兒倒也清閒,之前讓棠夫人給攆出門的委屈,漸漸也不那麼深刻了;而安胥求她回樓蘭的建議,也漸漸不再讓她煩躁……她現在唯一所想的,就是等靖翾回來再說吧!

  門外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翠瀲不由得走向前去拉開門。門外的人衣著考究,像是個當差的,卻不是個漢人,因他那雙眼睛淺淺泛著抹藍。

  「你是誰?」翠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人家,「有什麼事?」

  「我找舞鳶小姐。」那人還算客氣,接著便吩咐身後的手下:「把東西抬進去。」幾隻精緻的箱子,就當著訝異的翠瀲和納悶的舞鳶面前給抬進了門。

  翠瀲好奇的打開箱子,只見一箱一箱中儘是華麗的衣飾、珍貴的珠寶、希罕的寶物。

  「你是誰?拿這些來做什麼?」舞鳶疑惑地問。

  那人恭敬地向她打了個揖,「這些是樓蘭王子讓小的送過來給小姐的,請小姐笑納。」樓蘭王子?是舞鳶小姐上回遇到的那個表哥嗎?翠瀲的雙眼好奇地睜得好大。

  那人垂著頭繼續說:「還有,樓蘭方面來了信,說樓蘭王病重,請王子即刻回去,今天就要起程。王子讓小的來請問小姐,小姐考慮得怎麼樣了?」考慮什麼?翠瀲疑問的眼神望向舞鳶。

  「你請安胥先回去吧。」舞鳶淡淡地說,「我現在還不能作決定。」

  「那麼,王子就自己先起程了。」那人說,「不過小的會留在相國府等小姐的消息,只要小姐一有決定,差人到相國府來吩咐一聲就行。」

  「行了,我知道。」舞鳶煩悶地揮了揮手,不想再多說。

  安胥派來的人達成了任務,又恭恭敬敬地向舞鳶行了個禮,這才離去。

  「小姐!」那人才剛走,翠瀲連門都還來不及關,就迫不及待地問舞鳶:「他要您答應什麼?您要決定什麼?」舞鳶不想瞞她,只是輕描淡寫地道:「安胥要我跟他回樓蘭去。」翠瀲嚇了一跳,急急走了回來坐在桌邊。

  「您要回樓蘭?」

  「我又還沒決定,你急什麼?」舞鳶笑了起來,「我如果真的已經答應,剛才那人就不必來問我了。」

  「還好、還好。」翠瀲拍了拍心口,「小姐千萬別因為棠夫人的話,就想不開真的回樓蘭去啊!可別辜負了少爺對你的一番心意。」舞鳶嗤地一笑,「靖翾有你這個小丫鬟還真是應該謝天謝地了,這麼護著他,他給你什麼好處?」

  「我是為了小姐好呀……」翠瀲促狹地沖著舞鳶一笑。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噠噠的馬蹄聲。翠瀲跳起來搶在門邊向外望去,只見一個高大俊偉的男人躍下馬來,風塵僕僕的臉上有憔悴的痕跡,有興奮與期待……

  「少爺!」翠瀲高興地大喊出聲。

  「你可回來了!」棠靖翾步向前,他的視線從翠瀲身上移進屋內,立刻看見了坐在桌邊的舞鳶,舞鳶還愣著,軟軟站了起來。他一下子邁步過去,把她的整個身子都圈進臂彎中,緊緊地抱著她,摟得那麼緊,彷佛一鬆手,她就會在他眼前消失似的。

  好了,好了,少爺回來就沒事了。翠瀲放心地長吐了口氣,把空間留給一對情人,悄悄帶上了門出去。

  舞鳶就這麼讓他摟著,淚水不由自主地滑下粉頰,為了什麼?她也無法解釋。她閉上眼睛,雙手環著他的腰,感覺她的臉頰抵在他心口,令她感動莫名,陷身在這迷醉的氣氛之中。

  那熟悉的心跳聲讓她好有安全感,他寬闊的胸、溫暖的懷抱,竟然讓她這幾日的委屈與煩躁一掃而空,她再不懷疑,再不猶豫,只是緊緊抱著他,期盼這一刻能成永恆.「這幾天委屈你了,我如果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定帶你一塊兒去臨邛,都是我不好。」棠靖翾鬆開她,眼中佈滿愛意,心疼地拭去她臉上的淚滴,那小心翼翼的態度令舞鳶心中好感動。

  舞鳶淚中帶笑,「都過去了,只要你回來就好。」

  「舞鳶,你聽我說。」他的雙手擱在她肩上,半擁著她,認真地道:「你先去江南好不好?我派人跟翠瀲先送你過去,我這裏還有些事要處理,過兩天立刻去找你。」

  「為什麼?」舞鳶的心悄悄冷凝了下來,「你為什麼不跟我一塊兒去?或者,我可以住在這兒等你辦完事再一起去。」棠靖翾並不想告訴舞鳶他跟靖騏的計畫,只是怕她多心憂煩,他想的是,如果舞鳶先去江南,那麼這裏發生的事她就不會知道。

  「我娘蠻橫不講理的個性,我實在擔心萬一她知道你住在這兒,又上門來找碴,還是你先去江南吧!」若是以往,舞鳶可能絲毫不會有懷疑,可是這兩天實在發生太多事,她的口氣不由得變了,「一定得這樣?」棠靖翾聽出她語調中的懷疑,他認真地望進她的眼眸深處,「鳶,你說你相不相信我?」舞鳶低歎一聲,在那雙黝黑深眸誠摯的注視之下,她沒有辦法說不。

  「鳶。」他用雙手托著她的臉,這張他所愛的臉。

  「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舞鳶再歎一聲,投進了他懷裏,「你怎麼說,我怎麼做。」他緊緊擁住她,將臉埋在她的粉頰邊。

  「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她點頭,熱烈地注視著他,她當然相信他的話,他是她最愛的人啊!

  棠靖翾忽地在她雪白的頸上深深一吻,他此舉惹來她的一聲驚呼,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吻自己,而且那感覺如此強烈。

  也許是因為即將分離,他心中有太多的不舍與愛憐,他深深的吻著、吸吮著,在她修長優美的頸項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接著含住她小巧的耳垂,以舌挑逗著,引得她全身酥麻……

  他的唇終於來到她花瓣似的嬌豔紅唇,輾轉吸吮,汲取她口中的蜜汁,並以舌撬開她的齒,與她的舌糾纏。

  這個吻持續了一會兒,直到兩人幾乎都快喘不過氣來才離開彼此,但情欲已讓兩人無法停止纏綿。

  棠靖翾攔腰抱住舞鳶走向床榻,為了即將到來的分別,他要好好的愛她……

  事情就這麼定案了,翠瀲偕舞鳶先下江南。

  這天,才剛從長安出發沒多久,翠瀲坐在車裏,棠靖翾把追雲留給舞鳶,舞鳶便執意要騎追雲,反而是翠瀲這個做奴婢的坐在車轎中了。

  「小姐啊,」翠瀲不時從車裏探出頭來,憂心忡忡地對舞鳶說:「您就別玩了,過來坐車上吧,免得等會兒摔了。」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會摔?」舞鳶傲氣地頂回去,追雲她現在可是愈騎愈順了呢!

  「這匹馬跑得又快又猛,萬一發起瘋來可是不得了。」翠瀲還是不放心,「少爺也真是的,幹嘛把追雲留給您?」

  「什麼留給我?這可是上回我贏來的,你忘了」舞鳶滿意地拍拍追雲的脖子。

  這時,車子行進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原因是迎面來了另一輛車,而兩輛車的馬夫似乎認識,遂停下來打招呼。

  舞鳶沒去在乎這些瑣事,只是認真地和追雲培養感情,倒是翠瀲,在車子再度上路之後好奇多事地問車夫:「大叔啊,剛才那些人你認識?」

  「欸.」車夫應了一聲,「車上載的說是棠府的親戚呢!」翠瀲繼續好奇地問:「這麼巧?他們上長安去?」

  「什麼巧!」車夫笑了起來,「聽說是棠家大少爺娶媳婦,去祝賀啊!」翠瀲被嚇著了,心裏先失了主意,機警地回眸看了舞鳶一眼,然而眼神中卻帶著驚惶,立刻又轉回頭去。

  「翠瀲,這位大叔剛剛說的可是真的?」舞鳶本來只是隱隱聽見一兩句,然而聽到最後,耳朵都尖了,眼前霎時金星亂冒,頭上像被人敲了一記悶棍,一顆心也被敲成了碎片。

  翠瀲看見舞鳶驚愕的神情,更是後悔自己的好奇,又想賞那車夫兩巴掌,當下急道:「小姐別放在心上,大叔是在說笑的。」忽然間,舞鳶又像是神智清楚了,她靜靜看著翠瀲,半晌,幽幽地搖了搖頭。

  「不,他沒有理由開玩笑,這一定是事實。」她心中此時除了傷痛,再沒有別的,原來靖翾要她自己先下江南,是要把她掉開,他好順利地迎娶蔡家小姐?一切彷佛都明白了。

  翠瀲看舞鳶心神恍惚的樣子,嚇得她停下車,奔到舞鳶身邊。

  「小姐,您別在意,這鐵定不是少爺的意思,一定是棠夫人下的命令,您別亂想啊,少爺不是那種負心的人。」

  「是嗎?」舞鳶的眼神更茫然了,眼中往日的晶瑩光芒全不見,空洞的雙眸中只看得見哀戚。她盯著翠瀲,「少爺跟你提過這事沒有?解釋過沒有?」翠瀲吶吶地道:「小姐,您要相信少爺,他那麼喜歡您,不會存心欺負您的。」翠瀲的勸言舞鳶早已經聽不進去,情人的眼裏本來就容不下一粒沙子,更何況是這麼嚴重的事?她緊抿著唇,僵在原地說不出話,表情只是愈來愈冷、愈來愈冷……

  靖翾終究還是拗不過棠夫人的意思嗎?他聽棠夫人的話先娶了蔡家小姐,反正她人在江南也不會知曉,他便能坐享齊人之福。

  這樣的念頭令她怒火陡地往上一竄……不,她得去問清楚!

  「小姐、小姐,您去哪兒啊,」揚鞭一甩,舞鳶拋下驚惶喊叫的翠瀲,轉頭往長安城直奔而去。

  追雲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長安城,然而還沒到達棠府,僅僅在那條街上,舞鳶連人帶馬便不由得停住了。

  只見一隊喜氣洋洋的迎親隊伍,音樂吹吹打打的,紅轎紅帳還有一身紅的新郎剛從棠府出來,那新郎的背影是靖翾嗎?像是他嗎?

  像不像,對現在的舞鳶來說似乎都不是那麼重要了,她一陣昏厥,幾乎就要從馬背上摔下來。她悄悄避至一旁,看著迎親隊伍愈來愈遠、愈來愈遠,她的淚水忽然就這麼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心中又亂又恨。

  絕望?是了,就是那種感覺,她真真覺得絕望,是為了什麼呢?是忿忿不平、是委屈,她這麼認真地守著靖翾,結果又如何呢?果真她只有嫁給靖翾當妾的命?

  沒想到安胥當初負了她,靖翾現在竟然又耍了她。

  真是絕望,不如……回樓蘭去。

  心念陡地一起,竟像朵小小火苗,一下子竄燒上來變成熊熊大火;慢慢的,舞鳶的心裏都是這個念頭在盤旋,回樓蘭算了,回去算了,反正靖翾娶了別人……

  想到這兒,她的心突然像被冰封了似的倏地冷硬,她用力揮掉臉上的淚,倏地掉轉馬頭,往相國府馳去。

  舞鳶就這麼怒氣騰騰、滿臉淚痕地沖進相國府裏,找著上回那個藍眼睛的人。府裏的人也全都被她嚇到了。

  「舞鳶小姐?您……決定好了?」有著藍眼睛的那名男子不太敢確定,只因舞鳶的神情太過奇怪。

  「安胥讓你接我回樓蘭?」舞鳶劈頭就問。

  「呃……是。」

  「那你還等什麼?上路吧!」舞鳶急躁地說。

  「嗄?現在?」他吃了一驚,「小姐忽然決定要回樓蘭,小人還沒準備妥當,明天起程恐怕比較適合……」

  「你不走是不是?」舞鳶一臉的固執,堅決而倔強。

  「好,那我自己走!」說罷,就要走出門去。

  「小姐別急、別急。」他又嚇壞了,擔心沒服侍好舞鳶,回樓蘭去必定遭殃。

  「既然小姐這麼說,小的現在就去準備,小姐等著,一下就好……啊,還得先送封信讓王子知道這個消息……」他喃喃道,飛也似地去籌備一路上所需要的糧食和水。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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