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父親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一碗大豆豬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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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父親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一碗大豆豬腳湯

那些爭吵的過往，父親暴怒下對我的責打，或者我把他的錢甩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都過去了。只要肯花時間，豬腳與大豆都能燉得軟爛。更別提那些憤怒怨懟，早就化在歲月裡。

我對父親最後的回憶，停留在一碗湯，那是我們之間能有的，最美好的畫面。

聽說這世界上有「黑天使」，明明彼此關心，卻假裝互相討厭；明明很想靠近，卻永遠都在吵架。相愛，卻相殺。

我跟父親就是彼此的黑天使。我們曾經有過很美好的時光，他教我背唐詩、寫書法、下圍棋， 他說：「我女兒長大要當詩人。」我喜歡跟他去南部看屏東奶奶， 喜歡跟他一起買花種花， 喜歡他捱著小收音機為我抄廣播裡的新詩。

可是人生真的好難，幸福短暫脆弱，童年太短。

人世間的挫敗與癌症的折磨，讓中年父親變得易怒，偏偏我是個壞脾氣的孩子，一進青春期更是暴走，我不怕打，老是跟他正面衝突。我們總是在吵架。

只有下廚做菜、吃飯，可以讓我們和好。

上海男人善廚藝，父親更是，至今父親做的豆瓣魚、酸菜鴨湯，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再沒有廚師燒得比父親更好。父親曾經吆喝眷村鄰居們來吃牛肉麵， 吃客如潮，每個人端碗麵站在院子裡吃起來，父親不疾不徐，一碗一碗煮，絕對不大鍋煮糊爛麵。

父親很願意為食物花錢花時間，他的口頭禪是：「吃！吃不窮！」生病後， 他連享受美食都難，化療讓他味覺改變，有一段時間，他吃什麼都是苦的。幸好後來味覺恢復了，病中的父親，只有做菜與種花， 可以讓他稍稍忘記病痛折磨。長大後的我也常常把廚房當避風港，不管生活有多少難堪，只要躲回廚房， 緩下心好好燒一鍋湯， 湯料酒水自然會把傷心煮化。

父親癌末時，已經不良於行，卻還是貪吃， 使喚我到市場買豬腳、大豆（黃豆），笑著教我怎麼熬這道湯。湯熬好，我們兩父女各舀一碗，在廚房迫不及待吃了起來，湯碗見底，我們滿足地笑了，那是我對父親最後的記憶。

大豆豬腳湯說起來也沒啥技巧，大豆泡軟去皮，連豬腳一起下鍋燉，肉跟豆子燉軟，湯頭熬白，湯就成了。吃的時候加點鹽，灑點蒜苗，就是人間美味。

感謝老天爺的仁慈，讓我跟父親最後的記憶停在這裡，那些爭吵的過往，父親暴怒下對我的責打，或者我把他的錢甩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都過去了。只要肯花時間，豬腳與大豆都能燉得軟爛， 更別提那些憤怒怨懟，隨著時間，隨著父親的死亡，早就化在歲月裡了。

摘自《吃飽睡飽，人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