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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與哥哥相認
「回來。」
不聽話的青竹傘還是繼續暴打華服婦人,彷彿有著幾世的深仇大恨,不打死她此恨難消,打得她像條狗似的抱頭哀嚎。
路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對著婦人指指點點。
街上行人來來去去不知凡幾,青竹傘不打別人,為何只打她一人?可能是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對不起人,冤鬼來討公道了。
這時有人認出婦人是誰家的家眷,掩嘴輕笑,與旁人竊竊私語,說著不為人知的隱私。
「這是戶部侍郎童大人的夫人,聽說前不久才活活打死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妾室,都成形了,是個男娃……」
「自己生不出來就不讓別人生,庶子、庶女一堆,嫡子就一個再無所出。」看人有子眼紅,巴不得一個個母死子亡,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女人就不是個好的,『那一位』聲名狼藉,是個人盡可夫的蕩婦,可這女人為了升官發財,連唯一的兒子都能送給『那一位』,她這是篤定賣子就能求榮嗎?」
眾說紛紜卻無一句好話,張氏善妒眾所皆知,為了上不了檯面的玩意兒鬧出不少笑話,還曾和丈夫大打出手,讓鼻青臉腫的丈夫上朝被人取笑懼內。
雖是夫妻不睦已久,但童善仁也沒有休妻或和離的意思,兩人湊合著過日子,吵吵鬧鬧當閨房趣事。
只是誰家不盼著多子多孫多福氣,偏偏張氏生了長子便再無下文。
她不能生就讓別人生,因此年輕貌美的小妾、通房,再加上上司、下屬送的揚州瘦馬,左擁右抱的童善仁樂不思蜀,更加冷落元配,把她當成可有可無的擺設。
不得丈夫寵愛的張氏便將這份妒恨發洩在後院女子身上,因此時不時傳出刻薄小妾,凌虐庶出子女的事兒,把她原本嫌貧愛富、愛慕虛榮的名聲傳得更不堪。
「回來——」童玉貞以指輕劃,一張符紙飛掠而出,貼附到上下移動的青竹傘上。
青竹傘歸,她順手一收。
青竹傘動了動,發出沒人聽得見的牢騷。
「姥姥替妳打她,太不應該了,姥姥沒有這種女兒,太不孝了,我們不管她,當沒看見……」
不管她?
把人打得像豬頭能就這樣撒手嗎?姥姥不動手就沒這件棘手的事,就算錯身而過也不會認出彼此。
偏偏姥姥自作主張,先把那女人打一頓好來討好她,希望她不去記恨幼時被丟棄一事,能與那女人重修舊好。
姥姥一把年紀了還是不識人心,她認不認親是一回事,主要是爹娘不要她,他們做過的虧心事太多,害死的人也不在少數,她能看見他們身上的汙穢、齷齪以及見不得光的罪行。
其實童玉貞已經認不得親娘,在她的記憶裡,親娘的長相是模糊的,若非姥姥用傘追打,她都忘了令她驚恐萬分的面孔。
「妳……妳是人是鬼?」披頭散髮的張氏看了一眼童玉貞手中的青竹傘,不敢靠近。
「我有影子。」童玉貞指著身後的倒影。
一見是人,張氏壯大膽子往前走了幾步,口氣不善。「青竹傘是妳的?」
「是我的。」童玉貞點頭。
「妳用它打我?」張氏氣沖沖地想找人理論。
童玉貞搖頭。「是它自己想打妳,與我無關。」
一聽她矢口否認,全身都痛的張氏氣極。「明明說青竹傘是妳的,妳又說沒打我,難不成傘裡有鬼,大白天的也敢出來害人?它不怕被日頭曬得魂飛魄散?」
「的確有鬼。」不肯去投胎,非要纏著她。
聽到有鬼,張氏不由瑟縮,露出懼色。「妳……妳不要故意嚇唬人,我……我相公是三品官,能捉妳下大牢。」
「這鬼有個名字,叫林嫻娘。」童玉貞手裡的青竹傘動了兩下,似要衝出去,她以指輕點施咒,這才安靜下來。
「鬼還有名字,我不管它叫什麼都是鬼……咦?林……」她娘的名字也叫林嫻娘,這麼湊巧?
「是呀!都是鬼,可是她死了之後還憂心陽世間的兒女,因此滯留人世,不肯離開。」
姥姥,我長大了,會照顧自己,妳不要再為我擔心。童玉貞在心裡對青竹傘裡的林姥姥說。
張氏不快地讓僕婦為她整理妝髮。「這關我什麼事,妳是青竹傘的主人,今天發生這樣的事不用負責嗎?本夫人可不能平白挨打,妳若不能給我一個令人滿意的說法,此事不能善了。」
三品官聽起來很大,能主掌生殺大權,但在皇親國戚、勳貴滿街走的京城,超品、一品官員爛大街,你一個戶部侍郎還能飛天不成?混得比七品縣令還不如。
說不能善了的張氏也就是紙紮的老虎,虛張聲勢,最多求償錢財而已,真要拿人她還做不到。
「是不關妳的事,不過妳身後跟了六名女子,七名三歲以下的孩子,似乎是來討債的。」她可真會造孽。
「什……什麼女子、什麼孩子,我……我沒看見……」她回過頭,後面只有她帶出來的丫頭、僕婦。
「其中一名女子眼角有痣,一名生了雙丹鳳眼,一名是菱角嘴……孩子有個手斷了,有個腿瘸的,還有尚未出生的……」稚子無辜,她竟然下得了手,可見心有多狠。
「夠了,不要再說了,妳……妳到底是誰?」張氏忽然全身顫抖個不停,臉色發白。
「我姓童。」
姓童……童?和丈夫同姓……等等,她的眼睛、五官輪廓好像……不、不可能,她早就死了,天寒地凍,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活得了……可是那雙令人害怕的眼、說話的神態……
「我叫童玉貞。」童玉貞漠然一笑。
咚地,張氏跌倒在地,驚駭的睜大眼,眼中佈滿惶恐。「妳……妳……」
「還是那麼怕我嗎?娘。」相隔十四年,童玉貞還是喊出那令人又愛又恨的字眼,伴隨著她永無休止的夢魘。
娘?她喊張氏娘?
天哪!這是哪個姨娘生的庶女,長這麼大了。
不對,不會是張氏偷生的私生女吧?眉宇間和鼻梁跟張氏十分相似……肯定是,不然怎會藏著不見人……
聚在一起看戲的人越來越多,交頭接耳,說著小話,猜測兩人真實的關係,暗暗嘲笑童善仁戴了綠帽。
此時一名男子帶著隨從縱馬而過,看到眾人群聚,他斜睨了一眼,驟地韁繩一拉,停馬。
他下馬,將韁繩交給隨從,隨即走向人多的地方,站在柱子後的陰影處並未靠近,但敏銳的耳朵聽得見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
「看到我沒死很驚訝,還是想親手掐死我?可惜童大人沒機會了,我已經大到不會再任童大人擺佈了。」呵!她娘老了,老人無膽,她以前怎麼會怕娘呢?她力氣大得能將任何人推開。
直到再一次面對,童玉貞才知道深埋心底的恐懼不過是因為自己弱小,一旦她強大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一道無形的枷鎖從她身上解開,心胸豁然開朗,長期壓著她的不安感隨風而散,只剩暢然。
「妖……妖怪,妳是妖怪,快……快放火燒死她!她不是人,是妖怪附身……她不能活,要燒了她……」看見長相清麗的女兒,張氏驚叫著直喊妖怪,還要人捉住她,架在柴火上燒成灰。
「娘,那位婆婆是誰?她為什麼一直跟著妳?」
「傻丫頭,哪有婆婆,妳眼花看錯了。」
「娘,她在笑,嘴角流血,她說妳用大石頭砸死她。」
當娘的心一驚,一巴掌打向稚女。她的確砸死一個老婦,只因她和表哥幽會被老婦瞧見,老婦一而再的威脅,討要銀兩,她一時失手將人砸破頭逃走,卻不知老婦已死。
諸如此類的事不斷發生,只要兩夫婦做了傷害人命的事,被冤魂纏上,女兒便會睜大圓滾滾的眼,天真可愛的問那是誰,還會開心的和他們玩起來。
當時的童善仁還是縣令,秉持著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態度,他收賄、貪瀆、欺壓良民、錯判冤案,什麼缺德事都幹過,昧著良心讓很多人死不瞑目。
張氏是幫凶,童善仁在前堂判案,她在後院收銀子。
就因為自知不是好人,背了不少條人命在身上,因此他們才更不想讓別人知曉,能瞞儘量瞞住,畢竟一旦揭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能不貪嗎?
在他們自以為能瞞天過海的時候,卻發現小女兒竟然能見鬼,還不懂事地在人前提起,夫妻倆怕小女兒說漏嘴東窗事發,害了一家人,決定將她丟掉,沒人認識她就不會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他們的祕密也就保住了。
「像這樣?」童玉貞手一劃,食指與中指間夾了一張黃符,她什麼也沒做只甩了兩下,黃符無風自焚。
「啊!鬼,妳是鬼……不要過來,我不認識妳,快走、快走,再不走,我……我找和尚收了妳,將妳打入十、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妳給我走開,走……不要過來……」
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這是身為母親該說的話嗎?
童玉貞在笑,眼中無喜無怒,如同一灘死水。「妳錯了,娘,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怪,我師父說這叫術法,是修道之人才有的本事。如今我是無量山清風觀掌門一清道長的徒弟,也是別人眼中捉鬼除妖的仙姑。」
「妳師父是一清道長?」張氏倏地兩眼一亮。
童玉貞冷諷。「師父不會幫爹青雲直上,位極人臣,更不會幫妳轉運,讓妳事事順心,萬事如意,妳儘管放心。」
「妳……妳這個不孝女,妖物來投生的惡鬼,娘這些年過得有多苦妳知道嗎?妳不幫娘排憂解難還落井下石……我當年怎麼沒捂死妳,讓妳又活過來……」如果女兒當時就死了,她也不用活得戰戰兢兢,老擔心有人跳出來指證她謀財害命的事實。
疑心生暗鬼,因為害怕,所以先下手為強,除掉了暗瘤便可高枕無憂。
「妳是該後悔,因為我回來了,我會讓妳活得更悲慘。」還想升官?北疆的風光不錯,適合流放。
她有個師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一句話勝過文武百官的千言萬語。
「妳……妳敢!該死的妖孽,我先掐死妳,看妳還怎麼害我,哈哈……我殺了妳,妖怪!」失去理智的張氏衝向女兒,這次她要親手掐死她,確保她不會活過來。
童玉貞指間夾著一張符,準備等張氏靠近時金光一現罩住自己,將張氏彈出去。當娘的可以不仁,她不能不義。
只是那張符終究沒啟動,一道頎長的身影擋在她前頭,臂膀一擋,多出見血的捉痕,張氏倒著飛出去。
「沒事吧?貞兒。」
「你……你不是回府了,怎麼又出來了?」見到他,童玉貞心裡又酸又澀,像是喝了苦茶又回甘。
申屠遲笑著將大掌往她頭上一揉。「說過了要陪妳,怎麼能失約,妳這輩子只能忍受我了。」
她眼眶一熱。「不是說你祖父病了?」
他低笑。「是腰傷犯了,疼得直不起腰,偏又犯倔不肯上藥,我親自幫他上藥酒推拿,他嚎得像豬叫。」
在戰場上刀槍箭海都不怕,居然怕疼,老人孩子性,越活越回去。
「你的傷好了嗎?」這是童玉貞最擔心的事。
「好得差不多了,已經結痂,就是妳睡得久,一直不肯醒,我天天陪著,等妳睜開眼好看到我。」他想她只記得他一人,其他人都是浮雲,過眼即忘。
「天天陪著?」童玉貞眉頭輕蹙。
「怎麼了?」他問。
「國師說你回去了。」當時她很失望,認為他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她千辛萬苦的救他,他卻一去不回。
申屠遲把話說清楚,就怕她胡思亂想。「我是回去了,但其實只離開一會兒,我還特意交代他一等妳清醒要立刻通知我,我會快馬加鞭趕去陪妳。」
聞言,童玉貞牙根緊咬。「他只說了一句。」
聰明的人不少,他一聽即懂,目光發冷。「他把後面的話全省了。」
「哼!我叫師父罰他到無量洞面壁。」太壞了,害她難過了好久,化悲憤為飯量,多吃了三盆白米飯,都吃撐了。
「妳沒誤會就好了,不用理會他的小心眼,我擔心妳又鑽進牛角尖,沒人能把妳拉出來……」
童玉貞兩眼直眨,笑得面皮有些僵硬,不太自在的紅了雙頰,她的確誤會了,卻說不出口。
相較於之前的失落,心如死灰,這會兒她是雀躍的喜鵲,心裡浸滿了蜜津,黏稠得讓她掙不開。
「奸夫淫婦、奸夫淫婦,大庭廣眾之下也敢眉來眼去,我殺了妳!妳該死,童玉貞,妳怎麼不去死,妳死了,我就稱心如意……乖,要聽話,孝順爹娘,去死去死……」
被震開的張氏趴在地上暈了一會,等她一回神,又看到妖怪女兒,憤而拿起街邊賣布攤販裁布用的剪刀,將刀尖向前刺向童玉貞。
她不死,自己永遠不會心安,所以她非死不可。
什麼女兒,她沒有女兒,只生了一隻鬼,一隻四處告狀的妖鬼,逢人便如親眼所見般描述早已死去多時的人的死法,讓她終日惶惶,吃不下、睡不著,睜眼到天明,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有欽差派人來捉她問審。
這樣的日子她一天也過不下去,她快受不了,從早到晚疑神疑鬼,擔心有無形的人在後頭跟著,害得她綁手綁腳什麼也做不了,一再懷疑自己是不是快死了,鬼差來拘人。
呵呵呵……現在不怕了,鬼要死了,一死百了,不用再提心吊膽擔憂這個鬼說出所有的祕事,她犯下的罪行也不會有人知道。
「想動她得先問過我——」申屠遲將神色淡漠的童玉貞擁在懷中,掌風一出,將欲行凶的張氏搧向一旁。
「奸夫、奸夫,你為什麼要護她,你們肯定有一腿,走開,不要阻止我殺她,她今天一定要死,不然我連你也殺……」張氏兩眼通紅,紅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滴出血。
「她是妳娘?」他聽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童玉貞為何從不提爹娘,一提就炸毛,臉色陰沉。
「想殺親生女兒的娘,挺有趣的。」以為心口會痛的童玉貞輕按左胸,發現自個兒好了。
申屠遲未用柚子葉覆目開眼,因此看不到童玉貞所見的景象。
一群因張氏而死的冤魂正撕扯著她的髮,咬她的肉,趴在她肩上怒視她,有的將血淋淋的手插入她胸口,在裡面攪動,他們趁她心志薄弱時控制她。
所以張氏不是張氏,她像得了癔症般當眾行凶,還不由自由的說出深埋心底不可告人的事,把自己的過往活生生的剖白。
相信張氏也不願當街出醜,可是她身不由己,對她恨意難消的鬼魅不肯放過她,他們來討債了。
「貞兒,妳有我,以後我陪妳走遍大江南北,無爹無娘又如何,我也沒有。」他用自身為例撫慰她,連爹娘都不在了也好意思說出來以示同病相憐。
看他一臉苦相的裝出可憐樣,面色疏離的童玉貞噗哧一笑。「你爹還沒死。」
他一呵,神色淡然。「他現在是別人的爹。」
「是呀!你跟我一樣都是沒爹沒娘的人。」童玉貞笑了,原本明麗的嬌顏更顯清媚,彷彿桃花開遍山頭,豔得叫人怎麼也看不盡。
「去死、去死,通通去死,你喜歡鬼,跟鬼好,那就去當鬼,我送你一程……」
一次不成又來一次的張氏宛如惡鬼一般,好幾個丫頭、僕婦想拉她都拉不住,還被一腳踢開,在地上滾了幾圈。
她們驚恐萬分,不知夫人幾時力氣這麼大,莫非被鬼附身?
一想到鬼,沒人敢再靠近,唯恐觸怒了鬼魂反受其害,個個噤若寒蟬躲得遠遠的,以免遭受波及。
「娘,妳在幹什麼?」頂戴花翎帽,身著鸂鶒補服的翰林院編修童錦元揚聲高喊。
張氏的眼中看不見任何人,只有殺殺殺……
「哥哥——」
***
「妹妹,我找到妳了。」
被親娘在腰際插上一刀的童錦元感覺不到痛楚,只有歡喜。
他尋尋覓覓多年的妹妹終於找到了,不僅沒淒苦的被人牙子賣掉,過著被人欺負的日子,還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出眾,他高興得幾乎快說不出話。
但是看到宛若瘋婦的母親,他面上的喜悅淡了些,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女兒,她怎麼下得了手?母女間能有什麼不能化解的深仇大恨?他著實不解。
不過他還是很開心有生之年能再見到妹妹,在命令身邊的隨從將母親打暈送回府後,他便隨妹妹回到她目前的住處療傷上藥。
只是一看到國師府,他整個人傻眼,從小愛哭又怕黑的妹妹怎會是道家中人?還是國師大人的小師妹,別的姑娘帶的是香帕羅扇,她從身上取出的是符紙和法器。
他香香軟軟又愛撒嬌的妹妹到哪去了?眼前目光清冷,一身檀香味的明眸女子是誰?他的魂兒亂了。
「咳咳!不用靠得太近,她是令妹無誤,你不必懷疑自己眼花了。」即便是親兄妹,申屠遲還是不願別的男人和「他的」女人太親近,他有點吃味。
「她真的是貞兒妹妹?」那眼兒、那小嘴,是妹妹沒錯,除了少了她慣常的笑模樣。
「她叫童玉貞,不過你可以不認她,她也不想和你……們相認。」有那樣自私自利又無視親情的爹娘,不認也罷,以免日後禍事連連。
聽出他話中之意,童錦元面有苦澀,抱歉的看著失聯已久的妹妹。「妳受苦了,哥哥對不起妳。」
童玉貞搖頭。「不關你的事,那時你還小,無能為力,能時時惦記著我,我已經很高興了。」雖然認回了哥哥,但對於童善仁和張氏,她還是秉持著斷絕關係的態度。
哪裡高興了,還是一副世外高人般的平靜,不見一絲笑意。申屠遲腹誹,但他清楚她是真的開懷,渴望有個家的她心裡很不安,空落落的,如今哥哥找來了,她就有家了。
「每次妳一不見了都是哥哥找到妳,不論妳在哪裡,哥哥一定可以找到妳,可是那一次風很大,下著雪,哥哥找了又找還是找不到妳。」找得他都絕望了,站在雪中大哭。
「我躲著呢。」她看到他了,但她沒喊他。
「嗄?」為什麼要躲?
「事不過三。」她親緣淡薄,和童家無緣。
事不過三?事不過三……事不過……三?童錦元驀地了然,眼中快速的蓄滿淚。「是娘她……」
申屠遲插話。「貞兒是被丟棄的,三次,所以不能說她不孝,她孝順無門。」換成他是她,只怕是恨上了,哪能一笑置之。
「我不會怪她,是我這個哥哥沒做好,委屈她流落在外……」呃,這男人是誰,怎麼一直插嘴,還把手放在妹妹肩上摟著她?「你看來……很眼熟……」
「申屠遲。」反正早晚都要認識。
「喔,申屠公子……申屠……你是定國公?」童錦元驚得連忙站直身行禮,卻忘了身上有傷,一站起先慘叫一聲,捂著腰面色痛苦。
「你慌什麼,才剛上完藥,又想把傷口扯開嗎?」童玉貞面無表情地將哥哥按回座位上,但眼中流露出對親人的關心。
「妹妹,他是國公爺。」他這七品小編修平時是見不到這種人中龍鳳的大人物的,定國公年少有為,是少年英雄,為朔月國建立無數功勳,為萬人景仰。
「我知道。」她說得很平靜,和兄長的激動恰成反比。
「妳知道還無動於衷,他可是一品國公爺,除了皇上,誰見到他都得行禮,我……我失禮了……」童錦元掙扎著想起身,又被妹妹按回去,基於她的力大無窮,當哥哥的只好含淚屈從。
「剛剛國師大人為你上藥,你是不是該三跪九叩首謝謝他的大慈悲?」讀書讀傻了的哥哥,迂腐,不知變通。
一怔,童錦元身體僵直,一臉懊惱的露出訕訕之色。「他……他是自己人,妳不是他的小師妹嘛!」
他乾笑,笑得都快哭出來了。
相較於童錦元的不自在,欲哭無淚,一旁斜趴羅漢榻,一腳榻上、一腳榻下吃著剝皮葡萄的韓不屈笑意滿滿的點頭,對於「自己人」的說法他十分滿意,孺子可教也。
「我也是自己人。」申屠遲不忘帶上自己。
聞言童錦元苦笑不己。「國公爺,你別開玩笑,以我們的門楣哪高攀得上……」
「我是你妹婿。」
「啊!」童錦元嘴巴大張,嚇到眼珠子快掉出來。
「將來的。」申屠遲又說了下文。
童錦元把眼珠子再裝回去,心跳沒那麼快了。「你跟舍妹……呃,門不當、戶不對,好像不太相配吧?」
「我覺得配就是天賜良緣,你想反對?」申屠遲冷著聲嗯了一聲,殺伐果決的凌厲鋪天蓋地而至。
感覺到強大的殺氣壓過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童錦元很可憐的縮縮雙肩。「我……我雖是兄長,但妹妹的終身大事還是要先問過她,我不好擅自做主。」
「不用問她,貞兒不會有問題,她只需待嫁。」他會打點好,無須她費心。
沒問題?問題大了!
「妹妹,妳說呢?哥哥一切都聽妳的。」一對著妹妹,童錦元就成了二十四孝好兄長,事事依從,百依百順。
童玉貞抬了抬眼皮睨了兩眼,繼續和韓不屈搶食。「他腦子被雷劈過,不必理會。」
「對,管他去死。」韓不屈很有節操的出聲。
申屠遲冷瞪韓不屈一眼,似在考慮要不要縫了他的嘴,但是一看向童玉貞的眼神又柔情似水,略帶怨夫的神情。「貞兒,妳想始亂終棄。」
咳咳咳……
兩個男人同時岔氣,一個正在喝水整個噴出,一個吃果子鯁在喉嚨,臉色發青。
唯獨當事人不動如山,處之泰然,臉上一點變化也沒有。
童玉貞已經見識過申屠遲的不要臉,不會因他聳動人心的話而心浮氣躁,她忍性修身的修為又高了一層。
「國公爺呀!你臉皮能不能別這麼厚?在我們這些『娘家人』面前口出驚人之言,本仙師向來仁慈厚道,尚能接受,可你要為小元弟弟多著想,他受不起驚嚇。」嘖!始亂終棄都說得出口,他有多著急新人過門?
一聲「小元弟弟」讓童錦元嚇得快要眼翻白了,他一個名聲不顯的小文官哪敢和至高無上的國師大人稱兄道弟,這不是要天打雷劈嗎?「聽妹妹的,一切都聽妹妹……」
他哪敢質疑,兩個人上人他一個也得罪不起。
童玉貞很無奈的睇了兄長一眼,他倒是輕省,什麼都丟給她,不怕壓死她。
申屠遲理所當然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什麼好說不出口,我們郎情妾意,兩心相許,拜堂成親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那國師窮攪和,見不得雙雙對對,看人影成雙就患上紅眼病。
「可是我看小師妹不是很想嫁給你。」韓不屈幸災樂禍,能看姓申屠的愁眉苦臉他便心裡樂。
「那是你看錯了,眼瘸。」萬中選一的好夫婿,有誰推得開,還不快快地往他懷裡來。
「我是不想嫁。」她想有人陪,但是不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她的師門、他的家世,都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貞兒?」申屠遲眉一顰。
「師父說我親緣薄,得補緣,二十歲以前不宜婚嫁。」帶天命出生的人通常六親緣絕,她至少有親人在。
「沒有轉圜的餘地?」貞兒今年十七,他還要等三年?
「強行嫁娶夫死妻寡,這是你要的嗎?」她還是孑然一身,依舊一身道袍侍候祖師爺。
申屠遲面色鐵青,抿著薄唇輕哼一聲。
「為什麼是夫死妻寡,不是妳……呃,沒事沒事,當我沒說……」當然是夫死好,他妹妹怎能有事,頂多寡婦再嫁,還是能覓得好姻緣……不不不,都平安無事才好,長命安好。
說錯話的童錦元面有虛色的看看幾人神色,見無怪罪之意才吁了一口氣,以後定要謹言慎行,小心說話。
「先別說誰娶誰嫁的事,我這兒有件頂頂重要的事,要是辦得差了,大夥兒都有事。」韓不屈出言打個圓場,讓大家心氣先緩緩,兒女小家先放一邊,國家大事不可耽擱。
「什麼事?」申屠遲也不是真生氣,只是胸口有些氣不順而已,眼看著就要水到渠成的好事被攔腰斷水,他打折壞事人的腿一點也不為過。
不過真是出自一清道長的口,那就八九不離十,由不得人不信,除非真想人亡家破。
韓不屈道:「前陣子離山地牛翻身的事你們都知曉吧?」
他測到了,因那兒離皇陵近,皇上派大批兵士護陵,卻未及時撤退山區附近幾個縣城的百姓,以致傷亡慘重,百姓怨聲載道怨朝廷。
「不是派人去賑災了,還能有事?」被派去的是趙國公,三皇子的母舅家,為人還算正直。
「不是沒事,是事大了,離山那邊有座綿延數百里的大山,山勢險峻,危巖峭嶺……」
「是龍脈。」不等韓不屈說完,童玉貞心裡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他們修道之人對這種事最敏銳。
韓不屈臉上透出一絲欣喜的笑意。「的確是龍脈,我向皇上說的是龍氣外洩,妳是自家小師妹,我也不瞞妳……」
「你們用了四獸鎮壓?」除此之外,她猜不到任何原因,龍脈乃天地精華之所在,非人力所能控制。
韓不屈面上一訕,曬笑。「妳說的『你們』可不包括我,我當國師時就有了,不是我清風觀所為,應該更古老吧。」
「前朝?」朔月國立國三百二十七年,歷經十七位君王。
「更遠。」他看過了,以他之能無法破解。
童玉貞閉了閉目,試圖對天地感應。「哪四獸?」
他噎了噎,不太敢說,但不說不行,真讓那四獸逃脫,天下大亂,民不聊生。「饕餮、混沌、窮奇、檮杌。」
「真……真是能人前輩,用四凶獸來看守龍脈。」別說四隻,一隻就難對付,膽大如她也不敢擺下四獸陣。
所謂龍脈是能者得之,擁有真龍之身方可居高位,與朝代無關,關鍵在於人,身有龍氣凝成真身。
「小師妹,能者多勞,妳的式神可以派上用場了,我也可以安心繼續當我的國師。」終於不用擔心要背起行囊流浪他國,重起爐灶弘揚神之教諭。
「你作夢!」申屠遲和童玉貞同時朝他一吼,他們可沒忘了他坑了兩人的事,差點誤會叢生,各分西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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