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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蒂.德佛奧]馴妻記(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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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2:48:18
標題:
[茱蒂.德佛奧]馴妻記(全文完)
馴妻記
作者:茱蒂.德佛奧
她從不輕易付出愛情,但她若是愛上了便全心全意、轟轟烈烈地愛……
全英國的騎士、伯爵都有向富有的費愛妮求婚——個個都年輕俊美。在所有求婚者當中,只有惡名昭彰的歐洛威絲毫沒有隱藏他求婚的真正目的——財富。
他的一撫一觸都能融化愛妮的心,他的眼神可以燃燒她的情。無論他對她有多麼粗暴率性,她誓言:定要奪得這個英俊、狂野的男人的心!於是這位優雅、膽大的美女便嫁給了他,並帶給他全英格蘭最龐大的嫁妝。
然而,狂妄的洛威在贏得嬌妻之後,瘋狂地投入世代不絕的復仇計畫:為了年少時背叛他的愛人、為了死去的兄弟和竄奪多年的土地。他的心被復仇的烈火所吞噬,仇恨牢牢禁錮著他,不容許任何人的侵入。但是,愛妮不是一個弱女子。她在洛威飽受戰爭摧殘的城堡裡,布下秘密的情網,開始她長期的馴服計畫。雖然她不用武器、刀槍、不用暴力鞭笞,但為了征服這個狂妄的男人,她不惜任何代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2:48:49
chapter 1
英國,一四四五年
「不是你女兒走,就是我走!」費麗娜雙手插在腰上,向下望著她丈夫狠狠地說道。費吉伯正斜躺在窗邊的軟榻上,陽光透過古老的石窗照進藍色的窗欞。他一面撫著心愛獵犬的耳朵,一面津津有味地吃著肉乾。
一如往常地,吉伯對妻子的要求沒有半點反應;麗娜氣得緊握起拳頭。他比她年長十二歲,是她前所未見的懶骨頭。雖然他大部分的時間都騎著馬,追著一隻飛鷹到處跑,但是他的肚子仍然很大,而且還在日漸膨脹當中。當然嘍,她是為了錢才嫁給他的。為了他的金銀餐盤、為了他成千上萬畝的廣大領土、為了他的八座城堡(其中兩座他自己連見都沒見過)、為了他的馬匹、他的軍隊、為了他能供給她和她兩個孩子的華麗衣服。她在看過費吉伯的財產清單之後,連他的面都沒見過,立刻就答應了求婚。
如今,結婚一年之後,麗娜自問道:如果她當時見了吉伯,看見他的懶散相,她會不會懷疑是誰在管理他的產業?他是不是有個高級總管?她只知道他有一個孩子,一個蒼白害羞的女孩;但也許吉伯另外有個私生子在替他管理財務吧,她想。
等他們結婚之後,麗娜發現她丈夫在床上床下都一樣懶得動彈;同時她也發現了是誰在掌管費家產業。
是愛妮!麗娜滿肚子希望她從來沒聽過這名字。吉伯那個長相甜美、怯怯含羞的女兒,簡直是魔鬼的化身!愛妮就和她母親一樣,事事都管。佃農們繳付年租時,愛妮坐在總管的位置主持;她跑遍鄉村,親自探視農務,指示修理損害的農舍;她決定什麼時候清理城堡、什麼時候補充緹食、什麼時候移居另一座城堡。麗娜這一年來有三次都是在看見她的女僕在替她收拾行李時,才知道他們又要搬家了。
若是想向吉伯或愛妮解釋:說現在麗娜是莊園的女主人,愛妮應該把權力移交給她,這些都是白費力氣的話。他們兩個只會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像看著城堡牆上的石頭居然會開口說話似地,然後愛妮又回去管她的家,吉伯又繼續他的無所事事。
麗娜曾經試著自己來接管,有好一陣子她甚至還覺得挺成功的--直到後來她才發現所有僕人都是先跑去徵詢愛妮的同意後,才敢執行她的命令。
起先,麗娜向吉伯的抱怨還算溫和,而且通常是在床上取悅他之後。
吉伯總是心不在焉。「愛妮喜歡做什麼就讓她去做嘛,妳阻止不了她的。想要阻攔愛妮或是她母親哪,就像要攔住往下滾的大石頭一樣困難.最好的辦法就是閃到一邊去。」他一翻身便睡著了,麗娜整夜醒著,全身氣得發抖。
第二天早上她便決定也要作顆滾石了。她比愛妮年長得多,而且如果情勢為要,她也狡猾得多。自從第一任丈夫死後,她丈夫的弟弟便繼承了家產.麗娜和她的兩個小女兒也被她的妯娌推到一旁去,眼睜睜地看著百日的權責被一個年輕無能的女人霸佔。所以當吉伯提出求婚時,她很高興終於又能有一個自己的家。但是現在她的權力卻又被一個蒼白弱小、早該出閣的女孩子篡奪了。
麗娜也曾經和愛妮談過。她試著告訴她有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家是多麼美好的事。
愛妮卻對她眨著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像教堂天花板上的天使一樣柔怯。「那誰來照管找父親的產業呢?」她簡潔地問。
麗娜緊咬牙根。「我是妳父親的妻子,有什麼需要做的我就會去做。」
愛妮眨眨眼,看著麗娜的天鵝絲絨衣服:前後都開低低的V字領,裙後還拖著長長的絲紗,頭上的繁複頭飾綴滿花邊。她笑了。「太陽會把妳曬壞的。」
麗娜反駁道:「騎馬的時候我自然會穿著適當的衣服,我相信我的騎術和妳一樣好。愛妮,妳實在不應該繼續待在妳父親的家。妳已經二十歲了,妳應該有自己的家,自己的--」
「是的,是的,」愛呢回答道。「我知道妳一點也沒有錯,但是我真的得走了,昨天晚上村子裡起了場火,我要趕去看看損害的程度。」
麗娜只能站在那兒,臉紅筋脹。像她這樣嫁給全英國最富有的人有什麼好處?他們從一個富麗堂皇的城堡搬到另一個去住,裡面的富麗景像是她從來想像不到的。每面牆上都掛著錦麗繡幃,天花板上畫滿聖經圖畫;每張桌子、床、椅子,全都鋪著花邊錦布。愛妮請了一屋子的女紅專門負責針黹刺繡;食物簡直是天上美味;因為愛妮用高薪聘請廚師。浴廁、城河、馬廄隨時都乾乾淨淨的,因為愛妮愛乾淨。
愛妮,愛妮,愛妮!麗娜想著,拳頭苦惱地放在額上。僕人們嘴裹總是愛妮小姐說什麼、愛妮小姐指示什麼,甚至有時還有吉伯前妻留下的規矩。在費家的產業中,麗娜彷彿不存在似的。
當麗娜的兩個女孩開始引述愛妮的話時,她的憤怒真正到了沸點。小伊莎說她想要有一匹自己的小馬,麗娜微笑著答應她說沒問題。伊莎卻只是對她母親眨著眼購,然後說:「我去問愛妮。」然後便跑開了。
就是這次事件使得麗娜終於給她丈夫下了最後通牒。「我在這個家裡連個僕人都不如!」她對吉伯吼道,一點也不在乎四周豎著耳朵在偷聽的僕役。他們都是愛妮的僕人,忠誠順從、訓練有素;他們知道他們女主人有多慷慨,同時也很清楚她的脾氣;如果一聲令下,他們甚至可以為她拋頭顱灑熱血。
「不是她走,就是我走!」麗娜又重新說了一遍。
吉伯看著盤子裹的肉乾,挑了一個作成聖徒人形的塞進嘴裡。「那我要拿她怎麼辦呢?」他懶洋洋地問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可以使費吉伯激動的,他對人生的要求不過是:舒適的生活、一隻好鷹、一隻上等獵犬、可口的食物,以及一點平靜。他從來下知道他的前妻帶來多大的一筆嫁妝,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使他的產業急速增加的,他更不清楚他的女兒都在做些什麼。在他看來,這些產業都能自行運作,無須經營。農人耕作、貴族放鷹打獵、國王訂定法律口。女人呢?看起來像是專門吵架的。
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年輕貌美的寡婦白麗娜時,她正好椅馬經過她前夫的莊園。她的黑髮如瀑布般地瀉下背後,她的大胸脯幾乎耍蹦出衣服外,風一吹裙子便緊貼在她身上,露出一雙結實修長的大腿叫吉伯突然感到了罕有的欲望,於是他告訴她前方的弟弟說他想娶麗娜。自此之後吉伯便什麼也沒做,一直等到愛妮告訴他該行婚禮了。經過了熱情的新婚之夜後,吉伯對麗娜就已經滿足了,他希望她走開,也去做女人成天在做的事,但是她卻開始嘮嘮叨叨的--特別是有關愛妮的事情。愛妮這孩子這麼甜美可愛,她會叫樂師奏他喜歡的曲子、叫女僕送來美味的食物、在冬天的長夜裡還會說故事給他消遺。他實在不懂麗娜為何要愛妮離開,愛妮是那麼安靜,幾乎讓人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我想如果愛妮想要個丈失,她自然會有的。」吉伯說著打了個呵欠。他相信人所做的事都是出於自願的,他認為農人在田里日夜忙碌工作也是因為他們喜歡如此。
麗娜盡量忍住火氣。「愛妮當然不會想要丈夫。她現在有這麼大的權力和自由,她怎麼會要一個人來處處告訴她該怎麼做呢?如果我在我前夫那兒也有這麼大的權勢,說什麼我也不會離開的。」她甩開兩手,顯出莫可奈何的憤怒。「集大權於一身,又不必伺候男人!愛妮簡直是在天堂咧!她永遠也不會想離開這兒的。」
雖然吉伯並不太瞭解麗娜是在抱怨什麼,但是她的聒噪已經開始使他厭煩了。「我會和愛呢談談,看她心裡有沒有理想的丈夫入選。」
「你要『命令』她選一個丈夫!」麗娜說。「你必須替她選一個男人,然後叫她嫁給他。」
吉伯望著他的獵犬,在回億中微笑起來。「愛妮的母親生前我只惹過她一次,只有那麼一次,我現在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去惹我的女兒。」
「如果你不把你的女兒弄出這塊土地,你可就要後悔惹上我了!」麗娜說完,一扭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吉伯揉著心愛獵犬的耳朵。比起他的前妻來,這位新婚妻子簡直是只小貓咪。他真的不懂麗娜為什麼會那麼生氣, 他從來沒想到有人會自動要去招攬「責任」上身。他又拿了一塊肉乾,放進嘴中細細地嚼。在朦朧之中,他似乎想到有人曾說:同一個屋簷下容不得兩個女人。也許他是該和愛妮談一談,看看她覺得嫁人這事如何。畢竟,如果麗娜真的如她所威脅地離開了,他在床上是會想念她的;而如果愛妮真的結婚的話,說不定她會嫁給一個發鷹世家呢!
「也就是說,」愛妮柔聲說。「我親愛的繼母要把我趕出我自己的家,趕出這塊我親辛苦經營過、我又花了三年心血的土地。」
吉伯想他的頭大概快要爆炸了。昨天晚上麗娜又對他吼了好幾個小時,為的是愛妮下令在城堡下的村鎮裡重新建造一些屋舍。麗娜無法忍受的是,愛妮居然準備動用費家的錢,而不是讓那些農夫自己出錢蓋房子。麗娜氣得大吼大叫,吉伯的六隻鷹被她的尖叫聲嚇得飛離了棲枝,在驚慌之中一隻鳥兒折斷了頸子。吉伯知道他必須有所行動了,他無法忍受再失去另一隻心愛的鷹。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讓這兩個女人拿起武器決鬥,勝的留下,輸的就走。但是他不知道女人有比武器還要厲害的東西:舌頭。
「我想麗娜是認為,如果妳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再有幾個小鬼.那妳會幸福得多。」吉伯無法想像有什麼地方會比在費家產業上幸福,但是,誰知道女人是不是這麼想呢?
愛妮走到窗戶邊,從內庭中望出厚厚的城牆,直到城堡下展開的村鎮。這兒只是她所管理的家族產業的一部分。她母親花了很長的時間訓練她如何對待下人、如何檢查總管的記錄、每年如何賺進利潤用來買更多的土地。
當她父親宣佈他打算娶回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時,她很生氣。她不喜歡別的女人來取代她母親的位子.而且她也有預感麻煩將隨之而來。但是費吉伯也有他自己的頑固性格,他總認為他想做什麼就可以隨心所欲。但是,愛妮仍然很高興他不是那種成天談論戰爭和武器的男人,他和他的鷹和獵犬待在家裡,把重要的事交給他的妻子,後來又交給他的女兒。
但是現在,他娶了愛慕虛榮的麗娜,她一心只在乎莊園的利潤可以讓她多買些漂亮的衣裳。麗娜有五個女紅替她日夜不休地縫製新衣服,其中一個除了穿珍珠之外什麼也不做。光是上個月,麗娜就買了二十四件皮草,再前個月她買了滿滿一籃子的貂皮,好像她買的是一籃玉米似的輕易。愛妮知道如果她真把管理權交給麗娜,麗娜會為了一條金腰帶把農民搾乾的。
「怎麼樣呢?」吉伯在愛妮身後問道。女人!他想,如果他女兒再不給他答覆,他就要趕不上狩獵了。
愛妮轉身面對她父親。「告訴繼母,如果我找到合適的人我會結婚的。」
吉伯鬆了口氣。「這樣聽來挺公平的,我會告訴她,她會很高興的。」他走向房門,但又停下來,轉身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流露出罕有的慈愛。吉伯不是一個喜數回顧過往的人,但這一刻他卻希望自己從未見過麗娜,更別談娶她回家了。他從未體會到有他的小女兒照顧他的日子有多愜意。他聳聳肩,人不應該對無法改變的事實悔恨的。
「我們要給妳找一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讓如生一打小鬼。」說完他便離開了。
愛妮重重地在她的羽毛床鋪上坐下來,她揮手讓女僕離開。她伸出手來,看著不停顫抖的兩隻手。她曾經面對一群帶著斧頭鋤具的農夫,身後躲著三個嚇壞的女僕,但是她挺直背脊,把手邊帶的食物分給他們,又說他們在莊園裹工作,和平地安撫了這群暴民,她曾經對付過醉酒的士兵,她還成功逃過一個熱過頭的追求者的強暴.災亂緊接而來,她都有辦法化險為夷。
但是一提到結婚就嚇倒她了。這不是普通的驚嚇,而是由靈魂深處感受到的恐懼。兩年前她看著她的堂姊瑪格嫁給她父親替她挑的一名爵士。結婚前那個爵士為了許多情詩給瑪格,瑪格總是說他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還說她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展開新生活。
結婚後,這名爵士露出了本性右他把瑪格龐大的嫁妝全都變賣去還債,還把瑪格留在一座破舊冰冷的古堡裡,自己則跑到宮廷裹,用她剩不的嫁妝來供養他許多出身高貴的情婦。
愛妮知道她能掌管她父親的產業有多幸運,她知道女人若是沒有男人授權是沒有什麼權力的。從他四歲起就有男人來求婚,在八歲的時候她訂邋一次婚,但是那年輕人在她十歲時死了。從那次之後她父親就沒有再接受其他人的求婚,所以愛妮就悄悄地躲過了婚事的煩擾;如果有哪個求婚者一再來叨擾的話,愛妮只需提醒吉伯,她的婚事會搞得天下大亂,吉伯自然就會把求婚者回絕掉了。
但是現在貪婪無饜的麗娜也來攪和了。愛妮也曾經考慮把所有產業的管轄權都交給她,自己則到他們在韋爾斯的地產去住。那兒應該夠遠了,她可以安靜地在那兒定居下來,很快的麗娜和她爸爸都會忘記她了。
愛妮站起身來,雙手握拳垂著,她簡樸的長枹拖在瓷磚上。麗娜不會讓她平靜度日的,她會追著她到天涯海角,讓愛妮像天下的已婚婦人一樣悲慘,她才會肯干休。
愛妮從小桌子上拿起一面手持鏡,看著鏡中人影。儘管向她求婚的年輕人寫給她無數情詩,或者她付錢請來的吟遊詩人對她唱著讚美歌謠,她仍然看不出自己像個美女。她太蒼白、髮色太淺、太,,,,太純真了,不像個美女。但是麗娜就不同了,她眩人的黑眼珠在看男人時,有一種野性的誘惑。愛妮有時認為她自己之所以能把僕人管理得這麼好,主要就是因為她沒有性別。當麗娜走過庭園時,男人便停下工作來看她;對愛妮,男人會舉手指碰碰額頭表求敬意。但是她走過的時候,他們從不會呆站著對她傻笑,或是彼此捶肩膀。
她走到窗戶邊,向下望著庭院。一個漂亮的擠奶女孩和一個馬廄裡的男孩正在打情罵俏,男孩的手伸向女孩豐滿圓潤的身體。
愛妮轉開身去,這幅景象太惹人傷心了。她不敢奢望有哪個年輕人會這樣追求她比她父親的人都敬重她的職位,稱呼她「小姐」;至於她的追求者為了她的妝奩,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即使她是個駝背的三眼妖怪,這些男士照樣會讚美她是仙女下凡、維娜斯再世。就曾經有個人寫詩讚美她的腳,彷彿他曾經見過似的!
「小姐?」
愛妮一抬頭,看見她的女僕喬絲站在門廊上。喬絲和愛妮十分親近,幾乎可以說是她的朋友了。喬絲只大愛妮十歲,因此感覺上更像她的姊姊。在愛妮還是個嬰孩的時候,愛妮的母親僱請了當時也還是孩子的喬絲來照顧她。愛妮的媽媽教愛妮如何經營產業,但是當愛妮作噩夢的時候,來安慰她的卻是喬絲。喬絲教她產業以外的事情,像是嬰兒是怎麼來的,還有那個想強暴她的男人是想做什麼事。
「小姐,」她說,對她的主人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顯露著敬意;儘管愛妮並不是愛擺架中的人,但是她總是記者自己的身份,不會多說一句主人不愛聽的話。「廚房裡發生了一點衝突--」
「妳喜歡妳的丈夫嗎,喬絲?」
這位女侍在回答之前遲疑了一下。整座城堡的入都知道麗娜想要的是什麼,大家也都相信如果愛妮離開了,費家祖產會在數年之內就化為塵土。「唉,小姐.我喜歡呀!」
「是妳自己選中他的還是有人替妳選的?」
「是小姐的母親替我選的,但是我相信她是為我好,所以我就嫁給了這個健康年輕的男人,而我也漸漸愛上他。」
愛妮抬高了頭。「是嗎?」
「哦,是的,小姐,那是常常有的事。」喬絲說到這裡覺得穩當多了。女人在婚前都會害怕的。「兩個人在冬天的長夜裡相處久了,愛是很容易產生的。」
愛妮轉開頭去。如果兩個人有辦法待在一起才會,她想,如果妳貪心的丈夫沒有把妳一腳踢開才會。她又轉回頭去望著她的女僕。「我漂亮嗎,喬絲?我的意思是,我是不是漂亮得足以吸引男人對我真正產生興趣,而不是對這一切?」她手臂一揮,意指包含了絲絨床鋪、牆壁的錦潚、鍍金花瓶、橡雕傢俱等等的一切。
「哦,是的,小姐。」喬絲流暢地接口。「您非常漂亮,事實上應該說是美麗。任何男人都沒辦法拒絕您的,您的頭髮--」
愛妮舉起手要這女人住口。「我們去瞧瞧廚房裡發生什麼事吧!」她的聲音有掩不住的不相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2:49:16
chapter 2
「六個月!」麗娜對她的丈夫吼叫著。「六個月來你那個女兒只會挑男人的毛病!那麼多男人沒有半個合適。我告訴你,如果再過一個月她還不走,我就帶著你未出世的孩子離開這兒,而且絕不再回來!」
吉伯望著窗外的雨,詛咒上帝給了兩星期的陰霾,以及創造了女人。他看著麗娜由女侍攙扶著在椅子坐下,她發牢騷的樣子好像別的女人都沒有生過孩子似的。但令他自己頗為驚訝的是,他居然十分喜悅地期待另一個孩子的誕生,因為終於又有了生兒子的希望。麗娜說的話惹他心煩,但是他打算讓她稱心--起碼等到孩子生下來。
「我會對她說的。」吉伯沉重他說,心裡害怕又要面對他的女兒。但是現在他已經明白:其中一個女人必須離開。既然麗娜會生孩子,那麼該走的自然是愛妮了。
一個僕人找到了愛妮,吉伯在一間側廳裡和她見面.他希望雨趕快停下來好讓他出去放鷹,也不必再管這檔子事了。
「有事嗎,父親?」愛妮在門口問道。
吉伯看著她,遲疑了一下。她和她母親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他絕不會輕易去觸怒她的。「近來有很多人來拜訪我們,那是自從妳母親--」
「是我的繼母。」愛妮糾正道。「自從繼母對全世界宣佈說我廉價待售,說我是發情的母狗,急需配種服務。是啊,很多男人都來看我們的馬、我們的金子、我們的土地,有時也曾順便看看這個長相平凡的費家女兒。」
吉伯坐了下來。他向上天禱告希望天堂沒有女人,唯一准許生存的雌性動物是母鷹,甚至連母馬和母狗都不准有。「愛妮,」他疲憊地說。「妳和妳的母親一樣漂亮,如果我得再和另一位男士吃晚餐,一面聽完他對妳的贊美,倉庫裡的食物都會被我吃光了。我想明天我最好讓他們把我的餐桌擺在馬廄裡,起碼馬匹不會對我說我女兒的皮膚有多白,她的眼睛有多燦爛,她的頭髮多麼光亮.她的唇多麼嫣紅。」
愛妮的臉浮起微笑,彷彿回答又彷彿丕是。「那麼我就得從這些騙子中選出一個出來嘍?當我丈失在揮霍我的嫁妝時.我就和瑪格堂姊一樣地過日子嗎?」
「瑪格嫁的是個笨蛋,我早就想告訴她的。他居然取消一天的放鷹狩獵,跑去和別人的妻子鬼混。」
「所以我就得嫁一個最喜歡放鷹的人是不是?這就是解決的辦法嗎?也許我們該舉辦一場放鷹比賽,看誰的鷹抓到最多獵物,誰就可以贏到我作為獎品。這和其他方法一樣可行,不是嗎?」
吉伯挺喜歡這個構想的,但是他聰明地沒有說出來。「妳聽聽看,愛妮,來的這些人當中有些還挺不錯的。唐威廉怎麼樣?這傢伙長得很體面。」
「我的女僕也都這麼說。爸,這個人笨透了。我試著和他談馬匹的血統,但是他一點都不懂。」
吉伯嚇了一大跳,男人應該要瞭解自己的馬的。「葛理查德爵士如何?他看來滿聰明的。」
「他對每個人都說他很聰明,他還說他既勇敢、強壯,又無畏無懼。據地宣稱,他嬴得所有參加過的騎術比賽。」
「但是我聽說他曾經有四次摔下馬來--哦,我懂妳的意思了。愛吹牛的人真惹人厭煩。」吉伯的眼睛一亮。「施提頓伯爵如何?這人可是配得上妳了。英俊、富有、健康;還很聰明呢!而是這男孩很懂得怎樣駕馭鷹和馬。」吉伯笑了。「我猜他也很懂得女人,找看過他唸書給妳聽。」唸書吉伯來說,是一項不必要的負擔。
愛妮仍然記得提額伯爵的深色金髮,他帶笑的藍眼睛,他馴服發狂的馬的模樣,他還對她誦讀柏拉圖。他迷倒了全屋的人,每個人都崇拜他。他不僅告訴愛妮她有多可愛,有一天夜晚在幽暗的走廊裡,他還把她吻得喘不過氣來,然後對她耳語:「我想要和妳上床。」
施柏爵什麼都好,簡直完美極了。但是仍然……也許是他瞪著壁爐上的金銀器皿的樣子,也許是他緊盯著麗娜的鑽石項鏈的神情,令她無法完全信任他,但是她也不能說什麼。畢竟要任何人不去注意費家的財產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她總希望在他眼裡能看到是對她而不是她的財產的渴望。
「怎麼樣?」吉伯慫恿道。「年輕的施伯爵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吧?」
「沒有,」愛妮說。「他很--」
「好極了,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告訴麗娜,她就可以開始準備婚禮了,這會讓她高興起來的。」
吉伯離開了,留下愛妮獨自一人,她彷彿全身灌了鉛似地坐在床上。一切都決定了,她要嫁給施提頓伯爵,要把後半輩子的幸福交到一個她並不瞭解的人手上。他可以打她、囚禁她、虐待她,而且絲毫不會遭人譴責。
「小姐,」喬絲在門口喊道。「總管想見見您。」
愛妮抬起頭,視而不見地貶著眼。
「小姐?」
「把我的馬準備好。」愛妮說。去他的總管!她心想。她要騎馬好好地跑個痛快,也許運動夠了她便能忘記等著她的事情。
歐洛威,歐氏家族與最年長的繼承人。他蹲著望向地平線邊的城堡,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思緒--還有恐懼。他寧可打一場仗也不願意去做今天要做的事。
「再拖延你也不會好過些。」他的弟弟希曼在他身後說道。這兩個人都像他們父親一樣,高大而闊肩。但是洛威從父親那兒遺傳到黑髮上的一抹紅,而希曼因為有不同的母親,所以臉部輪廓較為細緻,髮色金黃。希曼也比較容易失去耐心,例如現在,他對他哥哥的呆滯便開始不耐煩了。
「她不會和桃莉一樣的。」希曼的話一出口,後面的二十個騎士全都停下來,屏住氣息希曼自己也僵了一下,擔心著他口不擇言的後果。
洛威聽見他的話了,但是他並沒有洩漏出桃莉這名字在他心裡引起的情感。他不怕戰爭,不怕兇猛的野獸,也不伯死亡,也是結婚這兩個字卻讓他卻步不前。
他們下方有一條湍急的溪流,洛威幾乎可以感受到溪水濺到他身上的感覺。他走回馬邊。「我馬上回來。」他對弟弟說。
「等一下!」希曼說著抓住他的韁繩。「我們是不是要坐在這兒呆呆等你,直到你鼓足了勇氣去見一個小妞?」
洛威沒有回答,但是一雙限睛狠狠地瞪著他弟弟。
希曼放開了韁繩。有時候希曼總覺得洛威那雙眼睛足以震倒最堅固的石牆,雖然他一輩子都和哥哥一起生活,但是希曼覺得仍然不瞭解他。洛威不是一個輕易洩漏自我的人。自從他還是男孩時,那個桃莉公開地背叛他之後,他就把自己緊緊鎖了起來;而從那之後已有十年了,沒有人能看穿他冷酷堅硬的外表。
洛威騎走之後,希曼身後的一名騎士喃喃道:「有時候女人會改變男人的。」
「我哥哥不算在內。」希曼很快地回答。「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足夠強悍得可以改變我哥哥。」他聲音裡含有驕傲。四周的世界也許天天在改變,但是洛威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他也知道如何去達成。「一個女人想改變我哥哥?」他不屑地說。
其他人都因那明顯的答案而笑了起來。
洛威騎下山坡,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是想拖延去拜訪費家女繼承人的時間。當他第一次聽說這個女繼承人正等著出售時,他就叫希曼去把她弄回來,好得到附贈的金銀或地產;最好是把東西拿回來,人丟下來算了。希曼卻說,像費吉伯這種富翁只會要歐家的長子,因為只要霍家一消滅,他就是現成的公爵了。
一如往常,洛威一想到霍家這個姓氏,全身就充滿恨意。霍家三個世代以來就不停在給歐家人製造不幸,就是因為霍家人他才不得不來娶一個老處女,也是因為他們,他才無法待在自己的家--真正的歐家,一個被霍家人搶奪走的地方。他們偷走了他的繼承權、他的家,甚至他的妻子。
他提醒自己:現在只有娶回這個老處女,他才有機會奪回原本屬於歐家的一切。
樹林中有一片空地,溪流流過在岩石問形成一個水潭。在一陣衝動下,洛威下了馬,脫掉了上衣。他走下冰冷的池水中開始游泳。他游得又快又狠,彷彿要發洩出體內所有鬱積的精力。
他游了近一個小時之後才上岸,胸部起伏著,不停地喘著氣。他在一片美好的綠草地上躺下,很快便睡熟了。
在沉睡中,他沒有聽見身旁女人安靜的喘息聲,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女人躲在樹林中偷偷地看著他。
愛妮騎得又急又快,把跟在後面的騎士遠遠地拋在後面。她父親的這些人大多是飯桶,而且她對這塊土地的形勢比他們清楚得多,因此要擺脫他們是輕而易舉的事。她這時開始朝城堡北方的水潭騎去,在那兒她可以單獨想想即將到來的婚姻。
離池子還有一段距離,她在樹林間看見一絲紅色的東西,有人在那兒。她詛咒自己的壞運氣,一面停下了馬,將馬繫在樹上,然後悄悄地模向池邊。
那片紅色的東西原來是一個女人的衣服,她是鎮上一個農夫的妻子。她站在那兒看著什麼看得出神了,以至於愛妮走進時都沒有察覺。愛妮好奇地又向前走了幾步。
「費小姐!」那個年輕女人喘息道。「我……我是來打……打水的。」
她的緊張加深了愛妮的好奇心。「妳剛才在做什麼?」
「沒什麼,我得走了。我的小孩在等我呢。」
「妳空著水桶就要回去嗎?」愛妮推開她,由樹叢間望出去,立刻便看見是什麼東西吸引了這女人的注意。在一片陽光草地上躺著一個異常俊美的男人:高大、闊肩、窄臀,肌肉結實、臉部線條堅毅,黑色的腮須配著黑而長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紅光。愛妮將他從頭看到腳,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幾近全裸的棕色皮膚。她從來不知道男人竟能這樣美。
「他是誰?」她問農婦。
「陌生人。」農婦輕聲回答道。
在這人身邊有一堆粗毛布料的衣服。由於法令禁止者華,因此由一個人的穿著常常可以猜出他的身份和職業。這個人沒有穿任何毛皮,連最低階層都可穿的免毛也沒有。他身邊也沒有樂器,所以他也不是吟唱詩人。
「他也許是獵人,」農婦悄悄地對愛妮說。「他們有時會替您的父親獵些獵物回去,現在妳要結婚了.婚宴上一定需要更多的獵物呢。」
愛妮瞪了她一眼。是不是所有人對她的生活都瞭如指掌?她回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如果施提頓伯爵長得像這個男人,她也不會那麼不喜歡結婚了。但是,這個人連在睡覺時散發的力量都比施伯爵全副武裝時強得太多。在短短一瞬間,她幻想到她告訴麗娜說,她要嫁給一個卑微的獵人,她不禁笑了。但這個笑容消逝了,因為她開始猜測如果她沒有龐大的嫁妝,這個人會不會娶她。也許就這一天她可以當個農家女孩!看看她有沒有足夠的魅力去吸引一個英俊的男人。
她轉向農婦。「把妳的衣服脫下來。」
「費小姐!」
「把妳的衣服脫下來給我,然後跑回城堡去,找到我的女僕喬絲,告訴她不准叫人出來找我。」
農婦的臉嚇白了。「您的侍女不會和我這種人交談的。」
愛妮從手指褪下一隻翡翠戒指,交給婦人。「這附近有一個騎士,也許正在找我。妳把這個交給他,要他帶妳去見喬絲。」
年輕婦人的表情由恐懼做為狡黠。「他很俊呢,是不是?」
愛妮對她瞇起眼睛。「如果我在村子裡聽見任何一點傳聞,妳就要吃不完兜著走了,現在趕快離開這兒。」那女人穿著麻布內衣走了,愛呢不肯讓她骯髒的身體去碰她的絲袍。
農婦留下來的衣服和她那高腰、長裙的長枹大不相同。硬毛料由她的頸子到臀下都是貼身的,顯出她軀體的玲瓏曲線。裙子只到她的膝蓋,使她走起路來覺得十分輕便。
穿好了衣服,愛妮滿懷信心地準備去面對前面躺著的男人。她又從樹叢中偷偷望著他,腦中浮起有一次她看見一個男孩送花給一個女孩的景象。這個英俊得驚人的男子會不會送花給她?也許他會編個花環給她,就像幾個月前一個騎士編的一樣--只不過這一次會是真的了,這個人送花是為了她的人,而不是她父親的財產。
她拿掉頭飾藏在草叢中,長而發亮的頭髮披瀉在她的背後。愛妮往前走向空地上的男人,當她不小心絆倒在地上時,他居然也沒有醒過來。
她離他更近了,但他還是沒有動。他真的是個英俊男子,是上帝創造男人時最佳的範本。她簡直等不及要他醒過來看看她。人家都說她的頭髮像是灑遍了黃金,他也會這麼認為嗎?
他的衣服就在他身旁不遠。愛妮走過去,拿起了襯衫,看到了些奇怪的東西。她彎下頭去看個仔細。虱子!襯衫上竟有虱子!
她厭惡地輕叫了一聲,把襯衫丟開。
一秒鐘前那男子還在草地上熟睡著,現在半祼地站在她面前。他的確是不同凡響:結實的身上沒有一絲贅肉,他的黑髮在陽光下幾乎是紅的,黑色的眼睛滿是感情。
「你好。」愛妮說著伸出手來,手背朝上。他會不會屈膝握柱她的手?
「妳把我的襯衫丟到泥水裡去了。」他生氣他說,低頭望著這漂亮的金髮女郎。
愛妮把手縮了回來。「那上面爬滿了虱子。」對一個獵人該說些什麼?天氣真好啊,是不是?你願意替我打桶水嗎?對了,這應該差不多了。
他怪異地看著她。「妳去替我撿起來洗乾淨,等一下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好聽,但是她不喜歡他說的話。「它沉下去了倒好,我已經告訴你那上面滿滿都是虱子。你想不想去採黑莓子?也許我們可以找到--」在她驚惶之中,那男子抓住她的肩膀,扭向水池,把她猛推子一下。
「把我的衣服拿出來洗乾淨!」
他竟然未經她允許就敢碰她!愛妮想。洗他的衣服?說得做真的一樣!她要回去她父親的城堡,回到安全的地方。她轉身,但他抓住她的手臂。
「妳聽不懂嗎?小妞。」他說著把她扭過身來。「妳再不撿起它我就要把妳丟下去了。」
「把我丟下去?」她問道,幾乎要說出她是誰來了,但這時她看著他的眼睛。漂亮的眼睛,的確是,但也很危險。如果她告訴他她是費愛妮小姐,英格蘭大富翁的女兒,他會不會綁架她?
「我……我得回我丈夫那兒去,還有……孩子,一大堆孩子。」她吞吞吐吐地說。這個人睡著的時候有一股誘人的氣質,但是她可不太喜歡他抓她的手的樣子。
「好極了,」他說。「有一大堆孩子的人,應該知道怎麼洗衣服吧。」
愛妮望著污濁的黑泥塘,水面上只看得見襯衫袖子。她想到要去模沾滿虱子的東西時,不禁反胃起來。
「我的……我的小姑替我洗衣服。」她說,心裡得意著自己想得出這個點子。「我回去把她找來,她會很樂意洗的。」
那男子一個字也沒說,只是指著泥池。
她知道他是不會讓她走的。愛妮滿臉不情願地走向池遇,彎向前去抓袖子。她構不到,所以她又伸過去--又過去一點。
她趺下這灘濃濃的污泥裡,手臂全部侵在泥裡,臉也覆滿了泥。她掙扎著要起來,但四周沒有東西可抓。然後一隻手臂伸了過來,把她拉到乾地上去。她站在那兒吐泥水,但不一會兒那男子又把她推向池塘中。
先是臉朝下地趺到泥塘裡,現在又倒著掉進冰水一樣的水池裹。
她終於站了起來,走出池水。「我要回家了。」她喃喃他說,覺得快哭出來。「喬絲會弄熱牛奶酒給我喝,還會給我生火。我要--」
男人又抓住她的手臂。「妳以為妳要去哪裡?我的衣服還在爛泥堆呢!」
她望著他冷冽的黑眼精,突然間對他的恐懼都消失了。他以為他是誰?就算她是田里的拾穗女工,他也沒有資格這樣對待她呀。她以為他是她的主人嗎,是嗎?她全身冰冷濕透,但是憤怒開始使她暖和起來。她對他露出一個逢迎的笑容。「您的願望便是民女的願望。」她說道。當他發出滿意的咕噥聲時,愛呢費力忍住才沒有發作出來。
她到樹底下撿起一截樹枝,然後回到泥塘去勾出襯衫。她手拿著樹技,尾端掛著沾滿泥水的髒襯衫,然後她用力把樹枝一甩,泥襯衫啪地一聲擊中了他的驗和胸膛。
當他忙著從身上剝下濕襯衫時,愛妮開始跑開。她對這片林子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更別談一個陌生人了。她跑向一棵空心樹裡.消失了。
她聽見他在附近的林叢中穿梭,她得意地笑了。他找不到她的,她要等他走了之後再去找她的馬,然後回家去。如果他真的是獵人,明天她要在她父親的城裡接見他,滿意地聽他為今天的行為道歉。也許她要向麗娜借一件上面綴滿珠寶羽飾的衣服,她要美得讓他不敢直視。
「妳可以出來了吧。」他在空心樹外喊道。
愛妮屏住呼吸。
「妳要我進去抓妳嗎?還是要我砍倒這棵樹?」
愛妮不相信他真的知道她藏在哪裡,他一定是在吹牛。她一動也不動。
他的粗手臂伸進樹裡,抓住她的腰,把她拖了出來- 才撞到他的胸前。他的臉上滿是污泥,但是那雙眼睛卻像在燃燒。愛妮以為他會吻她。她靠著他,心跳加速。
「餓了,是不是?」他說,眼睛嘲笑著她。「可惜我沒有時間,還有個女人在等我呢!」他把她推開,拉回池邊。
只是穿件光芒四射的衣服接見他太便宜他了,愛妮想。「我要讓他在地上爬。」她喃喃說道。
「妳真的要嗎?」他聽到她的話,問道。
她轉過去面對他。「是的,」她緊咬著牙狠狠地說。「我要讓你在地上爬,我要讓你悔不當初!」
他沒有笑,但是眼睛露出嘲弄。「那樣的一天有得妳等了,因為現在我要妳替我洗衣服。」
「我寧願--」她回嘴道。
「怎樣?條件開出來,我看看我辦不辦得到。」
愛妮轉身走開。現在最好是把事情快快結束,趕緊洗完衣服離開他的好。也許今天他可以耀武揚威,但是明天拿鞭子的入就是她了,她微笑地想著。
她走到池塘邊停了下來,不願意顯出一絲順從的樣子。她的態度似乎讓他更覺得有趣了。他拾起襯衫丟向她胸前,愛妮嚇了一跳接住了。
「最好把這些也洗洗。」他說著便把一堆爬滿虱子的衣服堆到她手裡,然後蹲下來洗淨臉上的污泥人「動作快點,」他說。「這些衣服要用來向人求婚穿的呢!」
愛妮知道如果想擺脫他,只有盡快把衣服洗好。她一把抓著襯衫浸到水裡去,然後在石頭上用力拍打。「她也許會喜歡你的長相,但是如果她還有一點點理智,她會寧可去嫁只青蛙也不會嫁給你的。」
他仰躺在草地上,手肘撐著頭看她。「哦,她會要我的,這沒問題,問題是我要不要她。我可不娶潑婦的,我要的女人一定要絕對服從命令,講話輕聲細氣的。」
「還要頭腦簡單!」愛妮說著,撿起一塊石頭在衣服上狠狠地敲,想把虱子打死。當她把襯衫翻過面來時,看見石頭在衣服上敲出了一個洞。她嚇得睜大了眼睛,但隨即又微笑了。好呀!她會替他洗好衣服,只不過洗完時他的襯衫就要變成漁網了。「只有頭腦簡單的女人才會嫁給你。」她大聲地說,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
「笨女人是最好的妻子,」他回答。「我才不要聰明的女人呢!她們只會惹麻煩。嘿!妳弄完沒有?」
「這些衣服髒透了,要好好洗一洗。」她說得盡其可能的甜蜜。「我猜女人大概給你惹了不少麻煩吧?」她說。
「很少很少。」他看著她。
愛妮不喜歡他看她的樣子。雖然她現在全身濕透,但是他使她暖和起來。
「妳剛才說妳有幾個孩子?」
「九個。」她大聲說。「九個小男孩,他們都和他們的父親一樣又高又壯。」她緊張地說。「我丈夫有六個不得了的兄弟,全都壯得像牛一樣。他們發起脾氣來……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脾氣,就在上星期--」
「妳真會說謊,」他靜靜地說.平躺了下來。「妳根本就沒有碰過男人。」
她停了下來。「我有上百個男人,」她說著,然後停住。「我是說,我和我丈夫有過上百次的經驗,而且--」她簡直是在讓自己出醜。「這是你的衣服,我希望它們癢死你,因為你活該!」
她站在他旁邊,把濕衣服丟在他結實平坦的腹部上。他沒有動,只是用那雙溫暖懾人的眼睛看著她。她想走開,她也知道她可以走了,但是不知為什麼她只是站在那兒,眼睛和他的相對。
「這樣辛苦的工作應該有點報酬。坐下來,女人。」
愛妮感覺到自己在他面前跪了下去,而他起身來靠近她。他的大手放在她的頭後,手指在她的髮中捲繞,一面把她的唇拉近他。
有不少人吻過愛妮,但是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專精熟練。他的唇和他蠻橫的態度截然不同,既溫暖又柔軟。她閉上了眼睛。
這個吻正是她所企望的那種,她雙手按住他的頸項,身體貼著他溫暖而赤祼的肌膚。他微微地張開嘴,她跟隨著他的唇。
當他突然停下來,並離開她時,她仍然緊閉著眼睛靠向他,向他索求更多。
「好啦,這就夠了。」他帶著嘲弄的語氣說道。「處女之吻。現在趕快回去找妳的丈夫吧,不要再四處追男人了。」
愛妮睜大了眼睛。「追男人?我沒有--」
他很快地吻了她一下,眼睛裡閃著光。「躲在樹叢裡偷看我?妳最好趕快走,免得我真的給出妳想要的東西。等一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沒時間去滿足一個飢渴的處女呢!」
愛妮沒一會見就恢復過來,立刻站了起來。「如果我會想要你這種人,我會先下地獄去!」
他停下穿衣服的動作。「這倒是讓我有點心動了。不,」他說著又開始了動作。「我有別的事要做。也許等我結婚以後,妳可以來找我,我再看看有沒有時間給妳。」
愛妮嘴裡發出惡毒的詛咒,但這還不足以發洩她的憤怒。「你會再看到我的,」她咬著牙說。「哦,是的,你會再見到我的,但是我想到時候你就神氣不起來了。替你的老命禱告禱告吧,笨農夫。」她衝過他身邊。
「我每天都禱告的,」他在她身後喊道。「我也不是--」
她再沒有聽見了,一跑進樹林裡,她把藏著的衣服拿出來,跑向繫馬的地方。她把粗布衣裳脫下來,甩在泥地上。
「可惡!」她說。「討厭的人!如果施提頓爵士在這裡,那個紅頭髮的混蛋就有得瞧了。我該拿他怎麼辦,巴力?」她問她的馬。「五馬分屍?開膛剖腹?還是用火刑?好,這個我喜歡。我要活活燒死他,我要準備一個晚宴,飯後的娛樂就是他的火刑!」
她穿好衣服後蹬上馬匹,然後朝水池方向恨恨地瞪了一眼。她想要想像他淒慘的死狀,但是她又想起他的吻。他好看的身體綁在火棍上會是什麼樣子?
「該死!」她猛搖了搖頭,踢下馬肚,向前跑走。
她沒有跑多久就遇見她父親的五十名騎士,全副武裝著像要赴戰場一樣。現在他們可知道來水池邊找她了,她想,為什麼剛剛他把她推下水的時候他們不來?或是他逼她洗衣服的時候……是他吻她的時候?
「費小姐!」領隊的騎士喊道。「我們到處在找妳。妳有沒有受傷?」
「當然有。」她生氣地說。「在林子裡面的池子東邊有──」她停下來,但並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覺得五十個人對付一個赤手空拳的農夫似乎不太公平。
「有什麼,費小姐?我們去殺了它。」
「有一大群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她說著,拋給他一個炫目的微笑。「我忘記時間了,真抱歉讓大家為我擔心。我們回去了吧?」她將馬掉轉身,騎在眾人之前。她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做,當然,等回去之後告訴她父親那個人有多壞,再讓她父親來處置會好得多。對,就是這樣。她這樣做理智多了.她父親會知道怎麼處置他的。也許他會把他裝進釘滿長釘的水桶裡去。嗯,這主意似乎不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2:49:55
chapter 3
洛威看著那女孩跑開,心裡頗為遺憾沒有多一點時間給她。他很樂意摸摸她雪白的肌膚--還有那頭頭髮!那顏色就和他小時候那匹馬的顏色一模一樣。
那匹馬在打仗時被霍家人殺了,地僨恨地想起,一面狠狠拉起襪子。
他的一隻腳趾從破洞裡跑了出來。他心不在焉地又穿上第二隻,這次大腳趾還沒穿到底就露了出來。現在他可注意到了,他舉起披風,對著陽光望,看見幾百個小洞。他又抓起襯衫,上面同樣滿是破洞。
該死的鄉下丫頭,他氣憤地想。穿著這一身他怎麼去娶費家的女繼承人?如果再讓他看見那個女人,他要--
洛威停下思緒,重新看了一下襯衫。她並不想替他洗衣服,她真正想要的是在草地上作樂一番;一旦無法得到,只好想辦法報復了。而報復的心情洛威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儘管生氣,但是當他朝太陽看著襯衫上的洞時,他作了件稀罕的事:他微笑了。小潑婦,她竟然不怕他。她冒著被他痛揍的危險,在他的衣跟上打洞。如果她真的被他捉到了,他也許會..也許會如她所願,在草地上好好地作樂一番,他微笑地想著。
他把襯衫丟上空中,接住之後便開始穿上。現在他比較不介意去娶費家的老小姐了,也許等他結婚以後他會與回來找這個金髮美人,滿足她的為要。也許他還會把她帶回去,讓她把她說的那九個孩子生下來。
穿好衣服之後,他騎上馬,回到他弟弟和手下等著的地方。
「我們也等得夠久了,」希曼說。「你現在有沒有勇氣了?有辦法面對那女孩了嗎?」
洛威臉上沒有半點幽默。「如果你還想留著你的舌頭,最好是咬著不要動。上馬,我要去結婚了。」
希曼走向馬匹,突然間草地上有件藍色的東西引起他的注意。他撿起一看是條絲帶,隨即又丟到地上,跟著他頑固的大哥後面騎走了。
「小姐!」喬絲喊了一下,等著,但是愛妮沒有反應。「小姐!」她喊得更大聲了,但是仍然沒有回答。喬絲看愛妮雙眼凝視對街外,思緒有千百里遠。自從昨天騎馬回來之後,她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也許是為了她的婚事--今天一早使者就被派去通知施提頓爵士了,但也許是因為其他的事。不管是什麼,看來愛妮並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喬絲退出了房間,關上厚重的橡木門。
愛妮昨天一夜沒陲,今天也無心工作。她只是坐在房間裡窗戶邊的位子上,看著下面的村落,看著人們嬉笑、追逐、怒罵。
砰的一聲,門開了。「愛妮!」
她繼母的憤恨音調使她無法漠視,愛妮冷冷地看著她。「做什麼?」她看到麗娜便彷彿看見施提頓正喜孜孜地看著壁爐上的純金飾品。
「妳父親要妳去大廳,他有客人。」
麗娜的音調裡有種奇特的尖刻,愛妮不禁好奇起來。「客人?」
麗娜轉開頭去。「愛妮,我不認為妳應該去。妳父親不會怪妳,他向來都不會責備妳的。妳去告訴他妳已經把心給了施提頓爵士,其他的人妳都不要了。」
現在愛妮開始感興趣了。「什麼人?」
麗娜轉頭去看著她的繼女。「就是那些可怕的歐家人。妳對他們也許一無所知,但是我前夫的領土就在他們附近,我可清楚得很。那一家人的祖宗八代全都窮得像乞丐一樣--而且也差不多跟乞丐一樣髒。」
「那這些歐家人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昨天晚上有兩個人來了,大的還說他是來娶妳的。」她甩了一下手。「這就是他們的作風:從來不問別人肯不肯,就宣佈說他們要來娶妳。」
愛妮想起了另一個髒鬼,一個吻她並嘲弄她的髒漢。「但是我已經和施提頓伯爵有婚約了,同意婚約的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麗娜坐在床上,擔憂使她的肩膀下垂。「我難道沒告訴妳父親嗎?但他就是不聽。那兩個人帶來兩隻大鷹,就和他們一樣的歐氏巨鷹。吉伯整晚就和他們談論這些鷹的事,他認為他們是最好的男人。他才不管他們有多窮、多臭呢!甚至謠傅說他們有多凶暴野蠻,他也不理睬。光他們的父親就累倒了四個妻子呢!」
愛妮堅定地看著她。「妳為什麼要擔心我嫁給誰?只要我離開這個房子,我嫁給誰對妳又有什麼不同呢?」
麗娜把手放在她漸大的肚子上。「妳永遠不會瞭解的,」她疲憊地說。「我只是想在自己的屋子裹作個女主人罷了。」
「而我卻得離開家,嫁給一個--」
麗娜抬起手來。「我來和妳談這些真是愚蠢。去妳父親那兒吧!讓他把妳嫁給那個無賴,他也許會把妳打得半死,拿走妳所有的錢,讓妳連件衣服都不剩。衣服!哼,那些人簡直不知道什麼叫衣服。那個老大穿的連個僕人都不如;他走動的時候.衣服上面的幾千、幾百個洞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下了床。「隨便妳怎麼恨我都行,但是我希望妳不會因為故意要和我作對,而毀了自己的一生。」說完她便離開房間了。
愛妮對這個宣稱要來娶她的人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在她看來,他們都是」個樣子。他們為的都是費家的家產,他們都只想要--
「衣服上有洞?」愛妮大聲喊了出來,她的眼睛大睜。「衣服上有洞?」
喬絲走進房間。「費小姐,妳父親他--」
愛妮衝過女僕身旁,跑下陡斜的階梯。她得去看看這個人,她得在他看到她之前先看看他。她經過了庭園,沖過正在工作的人,跑進了廚房裹。旺盛的火爐使廚房裡悶熱不堪,但愛妮仍然繼續跑。在底端她推開一扇小門,三步並兩步地爬上了階梯,到了音樂廳。當那兒的樂師想向她打招呼時,她把食指放在唇上要他不要作聲。
這間音樂廳正好位在正廳底端,是一個突出的陽台,旁邊有及腰的欄杆。愛妮躲在角落裡朝下望向大廳。
是他!是她昨天碰見的人。他坐在她父親的右手邊,中間停著一隻巨大的老鷹。陽光照在廳上,他的頭好像著了火一般。
愛妮靠著牆,心怦坪地跳。他不是農人!他說他要去求婚,原來他就是要來娶她。
「費小姐,妳沒事吧?」樂師問道。
愛妮揮手叫他走開,又回頭望向樓下。那個黑髮的人坐的姿勢和談話的模樣似乎控制了整個大廳的氣氛,她爸爸和金頭髮的男人都笑了,但是她的男人沒有笑。
她的男人?想到這兒她不禁睜大了眼睛。
「他叫什麼名字?」她輕聲地問樂師。
「誰呀,費小姐?」
「那個黑頭髮的,」她不耐地說。「那一個,下面。」
「洛威爵士。」樂師回答。「他弟弟叫--」
「洛威?」她低聲地自言自語道,其他的都聽不進去了。「好名字。」她突然猛地抬起頭來。「麗娜!」她低聲說著,便又衝下了階梯,經過廚房,跑過石道,來到了南塔樓。她幾乎撞倒兩個捧滿衣物的侍女,然後衝進了一間房裡。麗娜正坐在繡幃機前,瞧也不瞧愛妮一眼。
「把他的事告訴我!」愛呢喘著氣質問道。
麗娜還在氣愛妮一小時前說的話呢!「我不知道任何人的任何事,我只是我自己家裡一名可憐的僕人罷了。」
愛妮從房間角落里拉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把妳所知關於這個洛威的事情全都告訴我。是他要娶我的嗎?黑紅色頭髮?大塊頭?黑皮膚?黑眼睛?」
全屋子裡的人都停下工作望著她,費小姐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這麼有興趣過。
麗娜關懷地看著愛妮。「是的,他是個美男子,但是妳能看透他美麗的外表嗎?」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衣服上爬滿了虱子,起碼在我洗--把妳知道的事快告訴我嘛。」
麗娜一點也不瞭解面前的這個女孩,但是她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活潑、愉快,而且美麗,恐懼的感覺襲上麗娜的心頭。理智成熟的愛妮不可能因一張漂亮的臉孔就著迷的,過去一個月來不知來過幾百個英俊男子了--
「快告訴我!」
麗娜歎了口氣。「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們是一個古老的家族,幾世代前歐家最長的繼承人把他的爵位、領地和財產全給了他第二任妻子的家族,他的長子並且被解除合法地位。他死了之後,他的妻子嫁給一位堂兄,於是歐家的後代變成了霍姓。現在霍家擁有歐家以前的名號和土地,我就只知道這些了。國王曾經說所有歐家家族都是無賴漢,現在他們就只剩下兩座殘破的城堡和一個次等爵位,其他什麼也沒有。」
麗娜往前靠向愛妮。「我見過他們住的地方,簡直是令人不忍卒睹。他們根本不管什麼虱子、灰塵,他們心裡只有一件事:報仇。這個叫洛威的人根本不是來娶妻的,他要的是費家的錢,好讓他向霍家發動戰爭。」
麗娜深吸了一口氣。「歐家的人都是危險人物,他們滿腦子戰爭和死亡。我還小的時候他們有六個兒子,後來四個被殺了。也許現在只剩下這兩個,但也許那個人像免子一樣生很不少咧!」
麗娜在衝動之下握住愛妮的手。「請妳不要考慮這個人,他會把你當作早餐吃下肚子。」
愛妮挺直著背脊。「我比妳想像的耐嚼多了。」
麗娜縮回手。「的確,」她低語。「但,不要考慮他,不要嫁給他。」
愛妮移開目光。也許麗娜不要她嫁他有別的理由,也許她自己想要他,也許當她在她前夫那兒時他們是情人。
當喬絲走進來時,愛妮幾乎要說出口來。
「小姐,」她對愛妮說。「巴尼特爵爺到了,他是來向妳求婚的。」
「接受,」麗娜立即說道。「接受。我認識他父親,很不錯的人。」
愛妮看著喬絲和麗娜兩個人,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衝出門外,跑下階梯。喬絲和麗娜在後面喘吁吁地追著。
庭院裡有十幾個人,個個都穿得輝煌耀眼。愛妮想衝過他們到馬廄去,騎馬跑跑也許會讓她清醒一些。但是麗娜抓住了她的手肘。
「尼特爵士?」麗娜說。
愛妮不得已轉頭看著這個人。他年經、英俊,有深褐色的頭髮和眼睛,他的穿著講究,他的微笑迷人。
才第一眼她就恨透了他。
「這是我的繼女,費愛妮。」麗娜說。「你父親好嗎?」
愛妮僵直站著,聽兩個人聊著不相干的話題。她迫切地想離開這兒去好好思考;她該不該嫁給一個嘲笑她、逼她洗衣服的人?
「我相信愛妮一定很樂意你能陪她一起去的,是不是,愛妮?」麗娜問道。
「什麼?」
「巴爵士同意陪妳一起騎馬,他會像妳父親一樣地保護妳不受任何的傷害,是不是,巴爵士?」
愛妮痛恨麗娜對男人微笑的樣子。除了自己的丈夫之外,她是不是也和其他男人上床?「但是誰來保護我不受他的傷害?」愛妮甜甜地說。「但是我又沒有戴什麼珠寶鑽戒,也許我不會有事的。」
麗娜制止地望了愛妮一眼。「我這繼女真是有趣,」她瞪著愛妮。「但是我希望不要太有趣了。」她推了愛妮一把。「和他一起去,」她壓低聲音說道。
愛妮遲疑地走向外庭,她的馬就繫在那兒。
「本來我是為了妳父親的財產才想來求婚的,但是現在見到妳以後,卻發現妳才是最大的獎賞。」
「哦?」她停住腳轉過身來。「我的眼睛像翡翠還是藍寶石?」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我會說是藍寶石。」
「我的皮膚像象牙還是最白、最純的絲綢?」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我會說是最白的玫瑰花瓣。」
「我的頭髮呢?」她摘下頭飾,甩了甩長髮。
「金色的太陽。」
她憤怒地轉身,沒見到巴爵爺的悶笑。
「妳肯不肯讓我陪妳一起騎馬?」他有禮貌地問。「我以我母親的靈魂發誓,我絕不再讚美妳的任何一部分。如果妳喜歡,我還可以叫妳丑巫婆。」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當然肯了,他會作她希望的任何事。
她騎上馬,騎出護橋,直接騎向樹林。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但是她正朝水塘騎去。她知道巴爵士在她後面拚了命想趕上她,但是她並沒有慢不來。
當地來到池邊時,她坐在馬上回想著,就在昨天洛威還躺在那兒。
「費小姐的騎術和妳的美貌一樣傑出。」巴爵士騎到她旁邊時說道。當愛妮準備自行下馬時,他堅持一定要協助她。
她和他一起過了兩小時,發現他是一位徹頭徹尾的紳士。他很體貼,生性愉悅而且博學:他對待愛妮像對一朵隨時會凋零的脆弱花朵。
而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愛妮不斷回想和洛威爵士在一起的景象。他無疑是個可怕的傢伙,骯髒而且傲慢,他像對僕人一樣地命令她。當然啦,當時她是穿著農家女的衣服,他又自以為是個爵爺--如果麗娜說的沒錯的話,他就是個公爵了。但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卻是他全身散發出來的強烈力量,這使她滿腦子只能想到他。
「男人通常希望他的妻子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她突然問道。
她並不知道她的話給巴爵爺增添了多少希望。「妻子就是讓丈夫盡量舒適、提供他協助、為他生孩子的人,妻子應該要給丈夫愛和溫暖。」
愛妮想起洛威的話,不禁皺起眉頭。他說:「我絕不娶潑婦,我要的女人要絕對服從命令,說話輕聲細氣的。」
「我猜所有男人都喜歡乖巧、溫和的女人吧。」她說。
巴爵士充滿希望地看著她。雖然他也頂喜歡她的蠻勁兒,但是他可沒有笨到會這樣去告訴女人,他要她服從、柔順。
他們靜靜地走著,但愛妮的腦裡不斷翻攪。她為什麼竟會考慮嫁給像洛威爵士那樣的人?他簡直一無是處。他像是根本不懂禮貌似的任意使喚她,但是當時他以為她是個普通的農家女:如果他知道她的身份,他也許會親吻她的手,向她朗誦情詩。但是,虱子會不會爬上她的手臂?她猜測著。
她看著巴爵士,對他微微一笑。他很乾淨、愉快,而且枯燥--哦,這麼枯燥無味。「你會吻我嗎?」她衝動地問道。
巴爵士無須第二次請求。他溫柔地把她摟進懷裡,將唇貼上她的。
愛妮幾乎要睡著了。她往後退一步,訝異地者著巴爵士。原來這就是她為什麼想嫁給歐洛威的原因了。她渴望他,當他吻她時,她連腳趾都有反應。當他近乎全裸地站在她面前時,她感到全身發燒。而現在就算巴爵士脫掉所有衣服,她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愛妮?」他輕聲喊著,向前靠近她。
愛妮很快地轉身,引起的微風飄動他的頭髮。「我得趕快回去了,我要回去告訴我父親我要嫁給誰。」
巴爵士震驚地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接著他趕上愛妮,把她拉進懷中,開始吻她的頸項和喉嚨。「哦,親愛的,妳使我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妳不知道這對我有什麼意義。去年一整年我們那兒火災頻繁,我幾乎對重建家園不抱任何希望了呢!」
她推開他。「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我藍寶石的眼睛和黃金般頭髮呢!」她轉身,跑向馬匹。「你得另外找人為你重建家園了,因為我決定要嫁的是歐家長子。」
巴爵士發出一聲由衷的驚愕聲,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妳不可能考慮他們的,他們簡直是--」
她舉起手制止他說下去。「這不是由你決定的。現在我要回去了,他可以留在這兒也可以跟我一起走。等你回去的時候,我建議你趕快帶你的人離開,再去找個有錢的女繼承人幫你重建家園。希望你以後好好照顧自己的產業,不要等火災發生了才急著找有錢人的女兒。」她騎上了馬。
巴爵士看著她的背影,失望已經無影無蹤了。娶這種女人作老婆一定不會好受,也許他寧願失去一些領土,也不願和這女人過一輩子。
但是,那些混蛋歐家人!雖然他們既髒、又亂、又粗魯,女人似乎都喜歡他們。如果愛妮真的嫁給其中之一,不出三年她就會又老又衰,像是被過度使用的耕田老牛一樣,他得意地想。
他騎上馬跟在她後面。他最好是趕快帶他的人離開,他不能忍受親眼看見她和歐家人訂婚。他聳聳肩,反正無論如何這都不干他的事了。
愛妮站在她父親和繼母面前,宣佈她要嫁給歐洛威爵士。
「明智的抉擇!孩子,」吉伯說。「全英格蘭最傑出的養鷹家族。」
麗娜的臉色漸漸轉紫。「不要這樣,」她喘著氣說。「妳只是想氣我。」
「我已經如妳所願的選好了丈夫,」愛妮冷冷地說。「我還以為妳會很高興!」
麗娜想要鎮定下來,她重重地趺坐在椅子上,無奈地攤開雙手。「妳贏了,妳留下來好了,我讓妳掌管產業和一切。我可不希望在我去見上帝時,被指責說我逼迫我丈夫的女兒去人間地獄。妳贏了,愛妮。這樣子妳高興了吧?去吧,不要讓我再見到妳。」
愛妮被麗娜這番話搞迷糊了,她轉身走出去。但是到了門口時,她才意會出麗娜的意思。她很快地走了回來。
「不,」她略帶急促地說。「我要嫁給這個人。妳知道,昨天我和他見過面,我們單獨相處了一會兒,我們..」她低下頭看著手,臉開始發紅。
「做,老天哪,他強暴她!」麗娜說。「吉伯,你一定要吊死他!」
「不!」吉伯和愛妮不約而同地說。
「他的獵鷹--」吉伯開口說。
「他沒有--」愛妮說。,
麗娜伸出雙手制止他們,然後抱住肚子。她懷孕期間這個繼女給她的刺激,已經足夠使她肚子裡的孩子成為最佳武士了。「愛妮,那頭野獸對妳做了什麼?」
他吻了我,她想。「什麼也沒有,」她說。「他連碰都沒碰我一下。昨天我出去騎馬的時候遇見他,然後我..」她怎樣?喜歡上他?愛上他?恨他?也許全沒有,但無論是什麼,那都是最強烈的感覺。「我就想接受他的求婚了。」她把話說完。
「選得好,」吉伯說。「那男孩是男人中的男人。」
「妳是個傻瓜,愛妮。」麗娜蒼白著臉低聲道。「很少女孩的父親會讓她自己選擇丈夫的,我現在終於明瞭了。我從來不知道妳會笨到這種地步。」她歎口氣。「好吧,既然妳決定如此,他打妳的時候--妳如果還活著--就回來這兒療傷吧。走吧,我受不了再看見妳。」
愛妮沒有離開原地。「在婚禮前我不想見他。」她說。
「終於有點腦筋了,」麗娜諷刺地說。「有辦法的話盡量和他分開。」
吉伯正在吃葡萄。「他也沒有要求見妳,我猜昨天那一面就夠了,嗯?」他笑著對他女兒眨眨眼睛。
「我想是吧。」愛妮說。她害怕如果洛威在婚前見到她,發現她就是在河過對他丟衣服的人,他也許會拒絕娶她,他不喜歡凶悍的女人。如果他要的是溫柔的妻子,那她就要作一個溫柔的妻子。
「哈!那就好安排了。我就說妳在出疹子,他可以派代理來交換戒指。婚禮呢,就訂在……」他看看麗娜,但是她僵得像座石像。「三個月後。妳覺得如何,女兒?」
愛妮也看著麗娜,她突然想起麗娜原來曾打算讓她留在費家當老處女。也許麗娜根本就不討厭她。「我會需要一些衣服,還有家庭用品,」愛妮柔聲道。「妳願意為我挑選東西嗎?」
麗娜的臉色十分蒼白。「妳不可能改變心意了嗎?」
「不,」愛妮說。「不會了。」
「那麼我會幫你,」麗娜說。「如果妳死了,我也會替妳安祥葬禮。」
「謝謝妳。」愛妮笑著說,然後離開了房間。接下來的三個月她可有得忙了。
歐家的旗幟在營區中飄揚著,上面畫的是只白色的猛鷹,三具馬頭骨,一條白色斜紋橫過白鷹。有些人睡在帳篷或馬車裡,洛威和希曼則躺在草地的毛毯上,四周滿是武器。
「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選上你。」希曼再一次地說。自從費吉伯宣佈他女兒同意婚事之後,他就不停的猜測著。洛威卻只是聳聳肩,然後開始協議嫁妝的內容。洛威和吉伯兩人似乎都不覺得愛妮拒絕了幾乎全英國的爵士之後,不見洛威的面便同意婚單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拒絕了所有的人,」希曼說。「我並非贊成讓女孩自己來選丈夫,我只是不懂,她怎麼可能拒絕像施提頓伯爵那樣的人?」
洛威翻了個身。「這女孩有頭腦,她作了明智的選擇。」他不耐地說。
這回換希曼發牢騷了。「一定有些事情你沒有告訴我。你沒有私下勾引她吧,有沒有?」
「我看都沒看過她,我忙著勾引費老頭的金子都來不及了呢!也許是他揍了那女孩一頓,然後叫她嫁給我。」
「也許,」希曼說。「但是我仍然認為你--」
洛威在黑暗中氣憤地望向他弟弟。「我從來沒見過那女孩,我從早到晚都和費老頭在一起。」
「除了在我們抵達費家城堡前你溜掉的那一段時間。」
「我沒有--」洛威開口說,但隨即住了口,想起那個給他的衣服打洞的女孩。等他三個月後結完婚之後,他要記得回來找他。「我沒有見過她,」洛威輕柔地說。「一定是她父親替她作主的。她老爸是個糊塗蟲,我看只要用幾十隻鷹,我就可以買下他的靈魂了。」
「我看還不用那麼多。」希曼嘲笑道。他停了一會兒之後又說:「你對那女人不感到好奇嗎?她也許又胖又醜呢。」
「我管她做什麼?我要的是她的土地。趕快睡吧,小兄弟,明天又是星期三了,星期三是個大忙天呢。」
希曼在黑暗中笑了。明天他又能見到蘭蒂,一切又會恢復原樣了。三個月後費愛妮小姐就要加入他們的生活,但一切仍然不會有所改變的。因為若是她有一點點像她的父親,她就不過是個怯懦的小丫頭罷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2:04
chapter 4
「不行,不行,我的小姐,一個好妻子是不會嘮叨的,好妻子總是服從她丈夫。」喬絲說,她已經又累又疲憊了。愛妮小姐不停地問她要怎樣做個好妻子,但是愛妮已經掌權太久了,要讓她明白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他是個笨蛋也要服從嗎?」愛妮問。
「當他是個笨蛋的時候更特別要服從。」喬絲回答。「男人總是認為自己知道所有的事,認為自己永遠沒有錯,他們希望女人對他們有絕對的忠誠。不管他做得有多糟,他還是希望妳能支持他。」
愛妮仔細地聽著。這和她母親的婚姻觀大不相同,和麗娜的也不一樣。而她們兩個都不是最受寵愛的妻子,她輕蔑地想。一個月來,她逐漸明瞭她要她的婚姻和她們的完全不同。她母親似乎並不在乎自己有多輕視丈夫,麗娜也一樣,但是他要有所不同。
「那麼他寧願要服從,也不要誠實的諫言嘍?」愛妮問。「如果他錯了,我可不可以告訴他?」
「絕對不可以,男人喜歡女人把他們當神一樣崇拜。」
愛妮唯一真正瞭解的男人是她父親,她不敢想像如果她母親拒絕管理費家的產業,後果會是如何。「但是我父親--」
「妳父親並不是普通男人。」喬絲盡可能婉轉地說。當愛妮小姐問她關於男人的事時,她真嚇了一跳。但是她認為這正是時機,如果愛妮即將嫁去歐家,她最好先認識認識男人。「洛威爵士不會像妳父親一樣給妳那麼多的自由。」
「嗯,我想是不會的,」愛妮輕聲道。「他說過他不娶潑婦的。」
「沒有男人會喜歡凶巴巴的女人,他要的女人是能讚美他、照顧他的起居,而且在床上要十分熱情。」
愛妮想其他兩點她是有絕對把握的。「我不知道洛威爵士喜不喜歡舒適,他的衣服很髒,我想他是不常洗澡的。」
「哈,這就是女人可以發揮影響力的地方了。所有男人都喜歡被照顧得妥妥貼貼,他們喜歡美食佳餚、整潔有條理的家。他的妻子要負責在桌上擺出好菜,解決僕人的糾紛。妳可以把他的髒衣服換下來,給他幹淨整潔的新衣,這才是對男人攻心的辦法。」
「如果有什麼土地上的糾紛,那我--」
「那就是他的事了,女人不必操心這些的。」喬絲斷然說道。
愛妮認為治理一百份產業也不會比取悅一個男人更困難,她不確定能否記得了這麼多規則。「妳確定嗎?待在房間裡管管家務事就能贏得我丈夫的心?」
「我百分之百確定,費小姐。現在,妳可以試穿這件新禮服了吧?」
三個月來愛妮不停地試穿各種新裝。她訂作了各式皮革、意大利錦緞和珠寶。她把每個會拿針的女紅都派來縫織刺繡。她不僅訂做了自己的禮服,還替洛威爵士準備了一整櫥子的漂亮衣服。
當她沒有和麗娜一起準備新裝時,她便忙裝監督嫁妝的打包。金盤、金碟、金罐都用乾草裹紮著裝滿了馬車,她還帶了壁氈、繡幃,雕刻的橡木傢俱、蠟燭、羽毛枕和床墊。另外還有好幾車的豪華布料、羽飾,一大箱子為珠寶,一整箱的銀幣。
「所有的東西妳都會需要的,」麗娜說。「那些人家裡沒有半點設備。」
愛妮笑了,因為她想到也許她帶過去的東西會使她丈夫加倍愛她。
麗娜看見愛妮病相思的微笑,不禁發出一聲呻吟。但是她沒有再和愛妮談什麼了,因為她已看出要和愛妮理論是多麼不可能的事。她成天就幫著愛妮把城堡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裝箱、打包,一句話也不多說。
婚禮的規模並不算大,因為費家在當地的貴族士紳間並非很受歡迎,同時也因為費家的爵位是吉伯的父親在過世前不久用錢買到的。愛妮很高興能因此省下一筆婚宴的費用,這樣她就可以多帶點東西到歐家城堡去了。
婚禮的前一天晚上愛妮遲遲無法入睡。她在心裡複習喬絲教她的取悅男人的辦法,同時也想像著她的新生活。她想像自己和英俊的洛威一起躺在床上,想像他撫摸她、對她甜言蜜語。她還想像和他在花園裡散步,兩人牽著手笑著。在冬天的夜晚,兩人坐在火爐前,她會唸書給他聽;也許他們可以玩點遊戲,輸的人要親吻贏的人。
當她想到他發現他娶回家的竟是池邊的那個女人時,她在黑暗之中笑了。池邊那個女人自然是個潑婦,但是洛威的妻子卻是個柔順可愛的女人。
在黎明前愛妮打了一會見盹,嘴上掛著笑,但不一會兒庭院裡傳來一陳可怕的轟隆聲。人們的喊叫、金屬的碰撞,看來他們是受到攻擊了。是誰把吊橋放下來的?
「哦,老天爺,不要讓我在嫁給他之前死掉。」愛妮一面禱告著,一面跳下床,開始往外衝。
在大廳裡,麗娜也衝了過來。還有其他大約半個屋子的人都在到處亂竄。
愛妮在混亂之中來到她繼母面前。「是什麼東西?怎麼回事?」她在嘈雜中喊著。
「妳的新郎終於來了,」麗娜生氣地說。「而且他們全都醉醺醺地來了。現在得要有個不怕死的人把妳的丈夫弄下馬來,讓他清醒得足夠對妳說:『是的,我願意娶妳。』」麗娜同情地望著愛妮。「妳的生命今天就要結束了,願上帝保佑妳的靈魂。」麗娜轉身走下了樓梯。
「小姐,」喬絲在愛妮身後喊道。「妳必須回房間去,婚禮這天妳不能露臉的。」
愛妮回到了房間,她甚至還讓喬絲扶她上床,但是她仍然睡不著。洛威又和她在同一室屋簷下了!很快的……很快地他就會和她同睡一張床了。他們該談些什麼呢?他的城堡有沒有地方讓她掛壁氈?
在愉快的幻想裡她又睡了一會兒,直到喬絲帶著囡個笑個不停的侍女進來喊醒她,為她換穿禮服。紅色的綢緞內襯著金色絲紗,紅色的雙角頭飾上鑲滿了百顆的珍珠;透明的長紗拖在她身後。
「美極了,小姐。」喬絲含著淚水說道。「我敢說沒有哪個男人能不被妳吸引住的。」
愛妮也希望如此。她希望她能像他吸引她一樣,請他移不開眼睛。
她側騎著一匹白馬往教堂走去,一路上兩旁的人都對她歡呼,祝福她早生貴子、白頭偕老之類的,她卻只是直視著教堂門前的那個男人。當她愈靠近時手掌心幾乎都濕透了。他會不會突然發現她就是向他丟泥襯衫的女人,然後就拒絕娶她了?
當做走到近得足以看清他之時,她滿心地驕傲起來。他穿起她為他準備的衣服簡直和她想像的一樣出色!她因興奮與驕傲坐得更挺了。當他從教堂階梯走下來時,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他會不會親自來扶她下馬?
她的馬走得出奇的慢。也許他會很高興地發現她就是池邊的女人,也許過去這三個月來他也魂牽夢縈地想對她呢!
但是洛威並沒有向她走來,事實上就她所見的,他甚至沒有朝她望上一眼。他走向她父親的馬,抓住韁繩。 當他對吉伯急切地嚷著時,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愛妮疑惑地望著前方,麗娜這時也騎著馬來到她繼女身邊。
「那個紅髮魔鬼又想要做什麼了?」麗娜大聲地叫道。「如果那兩個瘋子以為我們會呆呆等他們聊完老鷹或馬,他們就大錯特錯了!」
「既然他就快要是我丈夫了,我想我們應該等一等。」愛妮冷靜地說,她已經聽煩了麗娜對洛威的批評語。
麗娜踢了馬一下,向前走到她丈夫身邊。在吵鬧聲中愛妮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麼,她只看見她父親仍然無所謂地靠在馬鞍上。但是麗娜卻面紅耳赤地和洛威在爭論著,洛威只是視而不見地望著她。
愛妮希望他永遠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一會兒之後洛威突然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目光把她從頭到尾瞄了一遍,愛妮幾乎喘不過氣來。當他抬起眼睛和她相對時,她垂下了睫毛,希望顯得既柔順又謙卑。
當她再度抬起眼睛時,洛威已經走上了教堂階梯。麗娜朝她騎來。
「妳要嫁的那個男人,」麗娜哼著鼻子說。「想再多要十二名武士的費用。他說如果我們不給,他會一走了之,把妳留在這兒。」
愛妮驚惶地睜大了眼睛。「我父親同意了嗎?」
麗娜的眼睛閉了一會兒。「他同意了。現在我們快去把這場鬧劇演完吧!」她踢踢馬,騎到愛妮後面去了。
吉伯扶他女兒下了馬,她走上階梯去會她的丈夫。儀式十分簡短,甚至連結婚誓詞都和傳統的不同。愛妮一直垂著眼睛,當他念到「無論在床上或任何地方都絕對柔順服從」時,觀禮的人都歡呼起來。她偷偷看了洛威兩次,但是他似乎顯得心不在焉──和她一樣,她笑著想。
當牧師宣佈他們成為夫妻時,群眾又喝起釆來,接著他們的家人和客人便都進入教堂參加彌撒。婚禮因為是屬於一般典禮,因此在教堂外舉行。牧師為他們的婚姻祝福了之後便開始主持彌撤。
愛妮坐在她丈夫身邊,聽著拉丁文的講道。洛威沒有看她,也沒有碰她。他打了幾次呵欠,伸了幾個懶腰,一只腳還伸到走道上去。有一陣子她似乎是聽見他發出鼾聲,但是他弟弟揍了他一拳,於是他又在硬椅凳上坐直了起來。
彌撤結束之後,人群又一齊騎回城堡去,沿途有農人對他們撤榖粒,高聲歡呼著。他們騎過吊橋,走進內庭時,愛妮坐在馬上,等著她丈夫來扶她。但是她只看見洛威和他弟弟下了馬,走到馬車邊吩咐裝上嫁妝,然後便在石牆邊等著。
「他似乎比較關心妳的東西呢!」當馬伕扶愛妮下馬之後,麗娜說道。
「妳說夠了吧!」愛妮回嘴道。「妳根本就不明瞭,也許他有理由的。」
「是啊!比方說他根本不算是人,」麗娜說。「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我們該進去吃飯了吧?據我的經驗,男人餓的時候就會回家啦!」
但是麗娜說錯了,因為這頓豐盛的喜宴,洛威和他的人連進來碰一下都沒有,他們在外面忙著把嫁妝裝上馬車。她獨自坐在父親的右邊,旁邊的新郎席位卻空著。她可以感覺到四周人投來的同情目光,但是她卻抬高了下巴,不願讓人看出她受到傷害了。她告訴自己:一個關心財產的丈夫是不會輕易賭博揮霍的。
幾小時之後,客人大多吃飽了,這時洛威和他的人走了進來。愛妮笑了,他一定是來向她道歉的。但是他走到吉伯和麗娜之間,拿起一塊兩磅重的烤肉,開始大嚼起來。
「有三輛馬車裝的全是羽毛床墊和亂七八糟的衣服,我要它們裝的是金子。」洛威滿嘴都是肉地說道。
吉伯對嫁妝的打包一無所知,因此也無法回答。他張開嘴,但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麗娜可沒有這種麻煩。「床墊是要讓我女兒過得舒服一點的。我想你那個鬼地方大概連這個也沒有吧!」
洛威突然變得冷若冰霜,他猛然瞪著麗娜,把她幾乎嚇退了幾步。「我需要女人提供意見的時候,我自然會問的。」他轉向吉伯。「我現在正在清點,如果你欺騙了我你會後悔的。」他離開了桌子,油膩膩的手在愛妮精心設計的衣服上抹了兩下。「你們的羽毛玩意兒就留著吧!」
麗娜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她正好面對著洛威。他比她高大了許多,但是她仍然站得直挺挺的。「這些嫁妝全都是你的妻子親自監督裝箱的,她沒有欺騙你。至於那些家居用品,如果你不讓她帶,我就把她留下來。作個選擇吧,姓歐的,否則我就取消這次婚事。我是不會讓我的女兒光著身子走出家門的。」
整間屋子都安靜下來了,除了牆角的狗偶爾嘶叫兩聲外,所有人都盯著這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和一個貴婦相互鬥法。
洛威有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婚禮已經舉行過了。」
「但是你們還沒有圓房,」麗娜反駁道。「要取消是再簡單不過的。」
洛威眼裡的怒火上升了。「妳別想威脅我,臭娘們!這個女孩的東西都是我的,我愛帶什麼就帶什麼。」他向後退了一步,抓住愛妮的手臂,向後退了一步,把她拉離座位。「如果關鍵是這女孩的貞操,我現在就可以把它拿走。」
這些話使得整個廳裡半醉的客人大笑了起來,當洛威把愛妮拉上樓梯之後,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我房間……」愛妮緊張地道。她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她終於可以和她心目中的美男子單獨相處了。
洛威擊開一扇客房的門,這是給何瑞德公爵和他的夫人使用的,這時公爵夫人的女侍正在折衣服。「出去!」洛威對那女孩吼道,她連忙跑了出去。
「但是我的房間在──」愛妮嚷道,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她應該要由女僕服侍脫下禮服,然後──
「這房間已經夠好了。」他說著把她推倒在床上,一把將她的裙襬掀起,蓋住了她的頭。
當洛威其重無比的身體壓住愛妮時,她不停地喘息。接下來他進入她體內時,她痛苦地喊了出來。她對這種痛苦一點準備也沒有,於是伸手想推開他。但是他似乎一點也沒注意到,反而更猛烈快速地抽動著。愛妮咬著牙,忍住痛苦的叫聲。
幾分鐘之後他結束了,全身鬆垮地覆在她身上。愛妮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從痛苦之中恢復過來,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洛威的黑髮正好落在她的頰上。
她舉起手來撫摸他的髮,然後是他的鼻樑,一面呼吸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緩緩地轉頭面向她,雙眼疲憊地睜不開來了。「我睡一會兒。」他輕柔地說。
她對他疲倦的臉龐微笑,一手輕輕撥開他額上的頭髮。她的手指撫過他的額頭、太陽穴、臉頰,直到他的唇。當她觸著他的下唇時,他突然睜開了眼睛,黑色的光芒驚人地耀眼。現在他要吻她了,她想。當他看著她時,她不敢換一口氣。
「金髮的。」他喃喃說。
愛妮對他笑了,他似乎喜歡她的髮色。她伸手扯去頭飾,三呎長的金髮一瀉而下。「我是為你留的,」她輕聲道。「希望你會喜歡。」
他拾起一撮柔軟的金色長髮繞在手指頭上。「這是──」
突然間,他臉上的柔和表情消失了。他跳起來,瞪著她。「穿戴整齊去告訴妳那見麼的繼母,說婚禮已經徹底執行,她沒辦法取消了。然後妳自己準備準備,因為我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愛妮拉下裙子,蓋住雙腳。「今天晚上?但是慶祝活動還有兩天呢!明天我安排了舞會和──」
洛威急躁地整理自己的衣服。「我沒有時間跳舞,我也沒時間應付愛回嘴的老婆。我的手下和我再過三個小時就要走了,妳來不來,我都無所謂。」他轉身離開房間,大聲地關上門。
愛妮坐在原位一動也不動。他居然這樣對待她!
門上一聲輕叩,喬絲走進來。「小姐?」她膽怯地說道。
愛妮突然感到憤怒沸騰到了極點。「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我!他連結婚晚宴都沒有參加,讓我一個人忍受人們的目光和恥笑。還有這個!」她低頭看著裙下。「我等於是被強暴嘛!我要讓他知道我是什麼人!」她伸手握住門把,但是喬絲的話使她停了下來。
「那時他就會像恨麗娜夫人一樣地恨妳。」
愛妮轉過身來。
「妳也看見他有多麼鄙視她了。」喬絲繼續道。她突然覺得得意起來,她的年輕女主人也許是美觀富有,他是她卻不敢不聽喬絲的話。「相信我吧!我知道像洛威爵士這樣的男人喜歡什麼。」
愛妮遲疑地摩搓著雙手。她還記得他的頭靠在她臉上的感覺,她還記得他的眼裡曾經出現過的溫柔。她不要它就這樣消失了。「我該怎做辦?」她輕聲問。
「順從他,」喬絲堅定地說。「三個小時內準備好出發。我已經告訴過妳,男人喜歡妻子對他絕對的忠實。」
「盲目的忠實吧?」愛呢問。「就像現在。但他是錯的呀!」
「特別是當他錯了的時候!」
愛妮聽進去了,但是她仍然不瞭解。
喬絲看出她的女主人仍然有點困惑,她又繼續道:「嚥下妳的怒氣,所有已婚婦女都是吃這種東西度日的,妳以後就會知道了。妳很快就會適應這種生活,同時也只有這樣才能抓牢男人的心炯!」
愛妮想說什麼,但是喬絲插嘴了。
「趕快去準備好,否則他會丟下妳不管的。」
愛妮雖然滿腦子疑團,仍然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間去。她已經準備要作一個好妻子,如果這就是第一步,那麼她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洛威爵士走下樓梯時,他俊美的臉上皺著眉。他第一個遇見的便是麗娜夫人。「事情已經辦完了,」他對她說。「妳沒辦法取消婚事了。如果還有什麼東西沒裝上馬車的那就盡快,因為我們三個小時後就要走了。」他說完走過她,但是麗娜擋在他身前。
「你要在婚宴上把我的女兒帶走?」
洛威實在不明白這女人在發什麼牢騷。「我不會讓她挨餓的。」他說道,試圖安撫麗娜眼中的恨意。他很不習慣女人恨他,因為女人通常都對他百依百順──就像他剛娶的這個女孩。
「你會餓死她的,」麗娜說。「就像你父親餓死他的幾個妻子。」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就像你餓死霍桃莉。」當麗娜看見洛威臉上的表情時,她顫抖地退了幾步。
「不要再靠近我,女人!」他冷冷地說著便走出了廳堂,不理會賓客的招呼。
霍桃莉,他想。這女人竟然敢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但是這也提醒了他要小心他的新婚妻子,不要被她的藍眼金髮動搖了。
「你準備好了沒有?」在庭院裡,洛威對希曼怒吼道。「或者你還在忙著和那些婊子們尋歡作樂?」
希曼對他哥哥的脾氣已經太習慣了,而且他又喝了太多酒。「我早就在等你了,老哥。我們要不要帶走那些羽毛枕頭?」
「統統不要!」洛威回道,但又遲疑了。他彷彿聽見費麗娜在說:「就像你餓死霍桃莉一樣。」心裡感到一陣刺痛。他娶的那個女孩子──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似乎是很單純的一個人。「把那些沒用的枕頭帶著好了。」他對希曼吼著,又去查看其他的馬車。希曼看著他哥哥走開,心裡卻在想著:他親愛的嫂嫂長得什麼樣子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6:48
chapter 5
愛妮急急忙忙衝進房間去換衣服,並指揮侍女收拾她的衣物。三個小時之內就要準備好去面對新的人生,這真是太短促了些。
她在忙東忙西的時候,喬絲就在她身後講道理。
「千萬不要抱怨,小姐。」喬絲說。「男人最痛恨愛抱怨的女人,他們喜歡經常面對笑容的妻子。」
「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除了在他『執行』婚姻的時候。」她酸酸地說。
「那要花好幾年的時間,」喬絲說。「男人不會輕易表露他的真心。他是如果妳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愛會來到。」
那也是她所企求的,愛妮想,她要她好看的丈夫愛她、需要她。如果她得因此偶爾受點氣,那也是值得的。
她在三小時內便收拾好了,於是下樓去向她父親和繼母道別。吉伯醉醺醺地和一堆人談著老鷹,幾乎什麼道別的話也沒說。倒是麗娜緊緊地擁著她,祝福她幸福和快樂。
外面的歐家人馬都已經整裝待發了,白鷹旗幟在隊伍前飄揚。愛妮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她即將拋棄熟悉的一切,將命運寄托在一個陌生人身上了。她呆呆站著,眼睛搜尋著她的丈夫。
洛威坐在一匹菊青色大馬上,騎到她面前來。「上馬了,女人。」他說完便走到隊伍的前面。
愛妮把握緊的拳頭藏在裙褶裡。忍、忍、忍,她告訴自己,努力不去理睬她丈夫的粗魯。
一片灰塵中,洛威的弟弟出現了,他對他微微一笑。「我來扶妳上馬好嗎,親愛的夫人?」
愛妮對這位漂亮的年輕人笑了。他和洛威穿得一樣糟,一頭金髮也太長了,但是起碼他的臉上還有笑容。她對他的手臂伸出了手。「我十分榮幸。」她說著和他一起走向馬匹。
愛妮剛上了馬,洛威卻騎回頭來了。他沒有看她,只是開口對他弟弟吼起來。
「如果你這位侍女沒事可幹,跟我來。」洛威說。
「也許你的妻子想到前面和我們一起走。」希曼故意在愛妮面前說。
「我不需要女人。」洛威回道,他仍然沒有看愛妮。
「我可不認為──」希曼想說,但是愛妮把他打斷了。
她可不希望變成他們兄弟爭吵的原因。「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他說。「和這群人在一起我覺得比較安全。而你呢,先生,」她對希曼說。「我丈夫會需要你的。」
希曼皺著眉看了她一會兒。「隨妳的意思。」他說著微微地行了個禮,便策馬前去他哥哥的身邊。
「哦,太好了,小姐。」喬絲一面騎到她身邊,一個說道。「妳已經懂得討好洛威爵爺了,他會喜歡妳的。」
他們騎過庭院,走過吊橋,大批人馬走過所揚起的灰塵久久不散,愛妮打了個噴嚏。「我一直都很努力在討好他,但是現在我卻得跟在一堆人的後面走。」
「妳終會成功的,」喬絲說。「等他發現妳的忠誠和順從時,他就會愛妳了。」
愛妮咳了一口的塵土。當妳滿嘴是泥土的時候,要來談愛和順從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們走了幾個小時。除了希曼偶爾回頭來問她感覺如何,其他就只有喬絲在嘮叨不停了。
「那個人對妳太慇勤了。」希曼走遠之後,喬絲說道。「妳最好說他知道你們的關係。」
「但是他只是在表示友好啊!」
「如果妳繼續接受他的友好,妳丈夫會懷疑妳到底是對誰忠實了。」
「我可不知道我的丈夫有沒有真正看過我。」愛妮喃喃地說。
喬絲在漫天灰塵之中得意地微笑起來。從小開始,愛妮小姐就從不聽她的話,好幾次她還因此代她受罰。但是現在她的小姐終於也有聽命於她的一天了。
他們一直騎到了晚上。愛妮知道喬絲和其他的六名侍女都累得在馬上打起盹來了,但是她不敢要洛威停下來。而她則是因為興奮而不覺得累。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今天晚上她的丈夫會和她度過一整夜。
當他們停下紮營時,她心中充滿了期盼。一個騎士草率地扶她下了馬,愛妮要喬絲照顧其他侍女,一面四處尋找她的丈夫。她看見他走進樹林中。
愛妮模模糊糊地聽見侍女們的呻吟抱怨,但是她管不了那許多。她盡可能顯得自在隨意,跟著她丈夫走進了林子。
洛威在林中呼叫了一聲之後,走向幽暗的溪流。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作的石頭標記:為了紀念他死於霍家劍下的哥哥路德,他特別堆建的一座六呎高的石堆。他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昏暗的月光。戰爭時兵器相擊的聲音又在他腦裡響起:路德和他弟弟們一起出來打獵,他們離開霍家領土──其實是歐家領土,已經有兩天的路程,路德覺得應該夠安全了,於是獨自跑到這河邊來喝酒。
洛威知道他的哥哥為什麼那麼喜歡獨處、那麼經常沉醉於酒鄉,三個兄弟和父親的死──全都是霍家下的手。
洛威當時只是看著他哥哥獨自走進黑暗裡,但他並沒有阻止路德,只是揮手叫了幾個武士跟在他後面,準備在他醉得不堪時保護他。
洛威望著石堆,回想起了一切。他恨那夜自己為什麼入睡了。在他睡夢中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弄醒了他,他跳起來,抓起劍跑向林裡。但是太遲了,路德躺在溪邊,喉上插著一把霍家的劍,保護路德的兩個武士也都被殺了。
洛威一仰頭,發出一聲長而尖厲的痛楚叫聲。
霎時間他的人和希曼全都趕了過來。他們在林子裡做地毯式的搜索,終於抓到霍家的兩個遠親。洛威讓他們死得又慢又久,其中一個人提到桃莉時,洛威結束了他的生命。從此洛威便是歐家的長子了,現在保護希曼和撒爾的責任都在他的肩上。他必須保護他們、照顧他們,更重要的是,他要從霍家人手中奪回他們自己的土地。
他在回憶市漸漸沉落,但身後一聲輕聲的樹枝折斷聲,使他立刻回轉身來,拔劍橫在來者的喉上。這個女孩子。哦,對了,是他早上剛娶過門的妻子。「妳要做什麼?」
愛妮看著他架在她喉間的劍,嚥了嚥口水。「那是墳墓嗎?」她吞吞吐吐地問道,心裡想起麗娜說過這些人有多凶暴。他既然已經把嫁妝拿到手了,那麼他大可以趁現在殺死她,告訴別人她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不是。」洛威草草說道,他不想告訴她所有歐家的歷史。「回去營區,不要亂跑。」
她正想說她愛去哪裡都隨她高興,但是喬絲的話在她的腦海裡浮起。「好的,我會回去的。」她膽怯地說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洛威想留下來,卻又不希望她獨自在樹林中行走。她既然已經是歐家的人,那麼便也是霍家的敵人,無疑的霍家會設法再抓歐家女人作人質的。「好吧,」他不情願地說。「我和妳一起走。」
愛妮感到一陣興奮的喜悅之情。喬絲說對了,她的服從終於感動了他。她等著洛威伸手扶她,但是他卻直走在前頭,愛妮則在後面小跑步,突然她的長裙勾到了樹枝。「等一下!」她喊道。「我絆住了。」
洛威走回頭,看著她的衣裙。在月光下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愛妮幾乎忘了一切──直到他舉起劍來,一劍砍去她一大片的裙子。她呆望著破裙子,張開口但說不出話來。這些裙邊的刺繡花了她六個農地的季租呢!
「好了,快走!」他命令道,隨即轉過身去向前走。
忍耐!她警告自己,女人不可以挑丈夫的錯。她一面跟在他後面,心裡猜測著他是否和自己一樣期待著他們的新婚之夜。
洛威每走一步,他哥哥的死就更加鮮明。兩年的時間並沒有使記憶減弱。他在這兒和路德談買馬、談八年前提姆和山亞的死、談怎樣保護撒爾──在這兒──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城堡的情形嗎?我想知道哪裡可以掛壁氈。」
洛威已經忘了後面跟著的女孩。威廉比洛威大三歲,他在十八歲的時候死了,遺言是要收回霍家的土地。他說唯有如此,他才死得瞑目。
「那地方大不大?」女孩問。
「不大,」他板者臉回答。「小得很,那地方是狗娘養的霍家留下來的。」他走出了林子,來到營區邊停下來。在他面前是一大片的羽毛床墊。他們為什麼不乾脆點火炬、吹號角,告訴姓霍的他們在哪兒呢?
他氣沖沖地走過營區,找到正在和費家侍女調笑的希曼。他搥了一下希曼的肩膀。
「這是什麼東西?」他質問。「你幹麼不請霍家人來取我們的頭?」
希曼推了洛威一下。「我們守衛很嚴,更何況也不過是幾床床墊。」
洛威拍拍希曼的胸膛。「我要這些全都收起來,女人也可以睡在地上,否則就請她們回費家去。」
希曼又揍了洛威一拳,但是他哥哥文風不動。「有些男人要和女人一起睡。」
「那就更不可以睡得太安穩了。如果霍家的人來了,我們要立刻準備好──不可以再像路德被殺那夜一樣。」
希曼終於點點頭,轉身去叫人收起床墊。
愛妮站在樹林邊緣,看著她丈夫和他弟弟兩個人像個敵人似地拳來腳去的,她擔心會有流血衝突,但是其他的武士似乎都不在意。一會兒之後他們分開了,愛妮好不容易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喬絲跑了過來,滿臉扭曲著。「愛妮小姐,他們沒有帳篷.我們要睡在地上。」她說最後一句話時簡直是驚恐到了極點。
當愛妮和她父親、後母出外旅遊的時候,他們通常都住在豪華的帳篷裡,裡面的設備一應俱全。
「他們連熱的食物都沒有,」喬絲說。「只有從喜宴上帶來的一些冷肉塊,兩個侍女在哭了。」
「那就叫她們把眼淚收起來,」愛妮回道。「妳自己告訴我說妻子不准抱怨的,我想這對侍女也很適用。」愛妮對新婚夜的期待遠勝過對冷肉塊的關心。
一陣混亂之後,女人們都在毛皮上安睡妥當了,幾個歐家的武士抱著她們安撫著。
愛妮自己則把毛皮鋪在營區外的一棵橡樹底下。喬絲幫忙她換下破衣裳,穿上乾淨的麻罩衫,然後愛妮便躺下來等。她等啊、等啊、等的,但是洛威並沒有來找她。旅途的疲憊使她逐漸入睡了,她的嘴角帶著笑容,因為她深信她的丈夫會溫柔地叫醒她。
洛威躺在希曼身邊的毛氈上,通常他們在旅行時都這樣睡。
希曼滿懷得意地轉向他。「我還以為你已經娶妻子了呢。」
「霍家人來了,而我卻忙著應付一個女人嗎?」洛威無比諷刺地說。
「她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希曼說。
「你不如去找隻兔子吧!我分辨她們的唯一辦法就是看衣服的顏色。今天是星期四嗎?」
「是啊!」希曼回答。「我們星期六就到家了。」
「哈,那麼,」洛威柔和地說。「星期六晚餐我就不吃免肉了。」
希曼翻身入睡了,但是洛威又醒著躺了一個小時。他滿腦子忙著計劃要如何運用費家的財產:他們要先鑄煉各種武器、要僱用更多的武士,還要貯藏更多的糧食。因為他知道要收復歐家土地是一場長久的戰爭。
至於那個嬌小可憐的妻子,他連想都沒有想到。
第二天早晨愛妮並沒什麼好脾氣,喬絲又跑來尖聲地傳達侍女們的埋怨。歐家的武士在做愛時太粗魯了,有兩個侍女被弄得又青又腫的。
「又青又腫比起安然無恙要好多了。」愛妮說道,話中帶著憤怒和諷刺。「把藍袍子拿來給我,還有叫她們閉上嘴,否則我就讓她們有得受了。」
她穿上藍色的絲綢長枹,佩上金色腰帶,上面綴滿了碎鑽石,而她的頭飾上也有許許多多的鑽石。也許今天他會樂意看她了吧。也許昨夜他只是不好意思當著部下的面來找她。是啊!也許他是有理由的。
他早上並沒有和她打招呼,事實上,他曾經由她身邊走過,卻瞧也沒瞧她一眼。他看起來好像已經不認得她似的。
愛妮在一位騎士的扶助下上了馬,於是又再一次騎在車隊後吃著灰土。
到了中午時她開始感到不耐了。她看見洛威和希曼在前面熱心地談著什麼,她想知道是什麼事情讓他們這麼感興趣。她策馬騎到一邊去。
「愛妮小姐!」喬絲驚愕喊著。「妳要去哪兒?」
「既然我丈夫不找我,我只好自己去尋他了。」
「不行的,」喬絲說。「男人不喜歡太主動的女人,妳必須等他來找妳。」
愛妮遲疑了一下,但是她的煩悶獲勝了。「我會看情形辦事。」她說著踢了馬,騎到希曼旁邊去,洛威就在他旁邊。希曼瞥見了她,洛威則仍然保持直視。 「我們要把所有的谷子貯藏起來,」洛威說。「我們得準備好。」
「那麼北邊的五十畝地呢?農夫說那些田種不出東西來,而且羊只都死光了。」
「死光了,哈!」洛威啍了一下鼻子。「這些混球八成是把羊只賣給來往的商販,自己把谷子留著。派幾個人去燒幾間民房、揍幾個老農夫,我們再看看他們的羊還會不會死!」
這正對了愛妮的胃口,田地、農夫和農產正是她最專長的領域。他早已忘了「服從」還有「不多說話」了。「恐嚇佃農是不會有用的,」她大聲地說,並不朝兩個男人看。「首先我們要先查出他們說得是不是實話,這會有很多種可能:可能是田地耗損過度,是水質不佳,也可能羊群被人下了咒。如果這些可都不對,那這些農人就是在騙我們,我們可以逐他們。我發現放逐的效果不比虐待和恐嚇差,而且比較……愉快些。等我一到家,我就去處理。」她轉頭對兩個人笑著。
兩個人都張大了嘴瞪著她。
愛妮一點也不懂他們為什麼會有這種表情。「也有可能是種子的問題,」她說。「有一年我們的種子全部發霉──」
「回後面去!」洛威壓低聲音說。「如果我需要女人的意見,我自然會去問的。」他說。
「我只不過──」愛妮開口說。
「如果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妳綁在馬車裡面。」洛威瞪著怒氣沖沖的眼睛說。
愛妮又忍下了氣憤,騎回行列後面。
她走了之後,希曼首先開口。「水質?水質會有什麼毛病?還有咀咒,你想霍家人會不會對我們的羊下了詛咒?我們要怎麼解決呢?」
洛威直挺挺地望著前面。該死的女人!他想。她想做什麼?干涉男人的生活?每次他一讓女人牽扯進來,她們就反目對待他。「沒什麼詛咒,只有貪心的農人。」洛威堅定地說。「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是替誰在耕作。」
希曼沉吟了一會兒。他並不像他哥哥一樣痛恨女人,事實上有很多事情他都和蘭蒂討論,而她的回答也頗有幫助。也許這個費家的嬌小姐並不是他想像的傻女子。
他在馬鞍上回頭望著她。她直挺挺地坐在馬上,雙眼閃著憤怒的光。希曼回頭對他哥哥笑道:「他把她惹火了,」他戲弄地說。「我看她晚上的脾氣可不會太好。根據我的經驗,你最好告訴她,你對她金色的秀髮有多麼著迷,她的心情也許也好一些。」
「我唯一著迷的東西是馬車裡的金子,不是她的頭髮。還有,我想你今天晚上最好找個女僕過夜,省得你亂想些什麼女人的頭髮。」
希曼仍然笑著。「而你卻和我漂亮的嫂子躺著,讓她生幾個兒子,是不是?」
兒子,洛威想。兒子可以幫他對付霍家人。「會的,我會讓她生幾個兒子的。」洛威終於說。
那天晚上他們又紮起營來,愛妮仍然把睡鋪鋪在樹下,但是洛威仍然沒有來。
愛妮不願意哭,她不願意想起麗娜的警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在水池邊他吻她的那一幕。她間歇地睡了一陣子,天亮前又醒了過來,大家都仍在睡夢中。她起身之後,走進了樹林裡。
她彎身在泉水裡掬了囗水喝,這時突然感到一雙眼睛的注視。她轉過身來,發現陰影中有一個男人。她喘著氣,手摀著喉嚨。
「沒有人跟著不要離開營區。」是洛威低沉的聲音。
她很清楚自己只穿著一件薄睡衣,長髮鬆散地披在背後;他的長襪從腰到腳,胸膛赤裸著。她向前走了一步。「我睡不著,」她輕柔他說。「你睡得好嗎?」
他對她皺眉。不知為什麼,她給他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彷彿他曾經見過她似的。在朦朧的晨光中她是十分誘人的,但是他對她卻沒有迫切的渴望。「回營區去。」他說,轉身又離開了她。
「見鬼的──」愛妮說到一半住了口。這個男人到底為什麼對她這樣冷漠?也許喬絲說得對,回到了家,她便可以給他舒適、讓他滿意,那時候他就會開始熱情起來了。
她急忙跑向前去趕上他。「我們今天可以到達歐家城堡嗎?」
「是莫瑞城堡,」他說。「霍家佔據了歐家的領土。」
她要跑步才能趕上他。「我聽說過他們,他們奪走了你們的土地和爵位,是不是?如果不是他們,你就是位公爵了。」
他突然停下來,轉身憤怒地瞪著他。「這就為你希望的,是不是?妳希望嫁給一個公爵,是不是?是不是因為這樣妳才拒絕其他人,嫁給我?」
「呃,不是,我不是。」她在驚訝之餘吞吞吐吐著。「我嫁給你是因為……」
「什麼?」他質問道。
愛妮不知道怎麼告訴他。說她渴望他?說他每次接近她,她的心跳就不能控制?或者說她有多麼想碰碰他赤裸的皮膚?
「原來你們在這裡。」希曼從他們背後走來說道。「大家都準備好上路了,夫人。」他說著愛妮點點頭。
他審視的雙眼使她紅透了臉。她抬起頭看看洛威是否在注意,但是他沒有。他望著營區,離開了愛妮。愛妮隨著兩個兄弟,也走回了管區。
「她比我想像的還要漂亮。」希曼一面騎馬,一面對他哥哥說。
「她一點也引不起我的興趣。」洛威說。「一個有『妻子』頭銜的女人是吸引不了我的。」
「我以為如果有人想搶走她,你會不顧一切為她拚命咧!」希曼想和他哥哥開開玩笑,但是話才出口,他立刻就後悔了。十年前洛威的確為了奪回一個女人,使他的兩個兄弟喪生了。
「不,我不會為她拚命的。」洛威異常平靜地說。「如果你喜歡那個女人,拿去好了。她對我沒有什麼意義,只有他的金子才是我想要的。」
希曼對他哥哥蹙了蹙眉,但是並沒有說什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7:14
chapter 6
正午時分莫瑞城堡出現在眼前,愛妮大概從未見過比這更淒慘的景象了。那是一幢做舊式的城堡,專為防禦而建造的。窗戶上佈滿箭痕,城垛上有多處損毀,而且似乎從來未經過整修。
他們走近時,她也聞出這地方特有的氣味。除了歐家武士和馬混和成的雜氣之外,城堡還散發出一陣臭味。
「小姐?」喬絲低聲說。愛妮沒有看她,只是向前直視。麗娜曾經告訴她這地方的骯髒情形,但她還是嚇了一大跳。
首先他們來到護城河。顯然城堡所有的排泄物都引到這兒來了,河水裡滿是濃濃的廢物、殘渣和動物腐臭的屍體。愛妮把頭抬得高高的,她的女僕們則個個被這味道嗆得咳了起來。
他們騎過一條長而窄的隧道,底端是一處庭院,大小只有愛妮家的一半,但卻擠滿了三倍的人。隨著氣味之後,噪音又成了新的麻煩。鐵匠在敲打、狗在吠、男人在嘈雜之中互相喊叫。
在愛妮的右手邊有兩道石階,其中一條往上通到獨立的高塔,另一條則通往較低的二樓建築。在這個小地方領主和僕從是沒有分別的,他們全都擠在同一個小空間裡。
在石階底端愛妮看見兩個女人。她們在新來的人當中尋找著,直到看見愛妮,於是指指點點地笑了起來。愛妮看出她們只是侍女,但是從這地方的污穢看來,她們是從未幹過活的。
這兩個女孩從樓上走了下來。她們走到矮石牆邊時,愛妮清楚地看見了她們。兩個都生得矮短、細腰、肥臀,粗而髒亂的粽發編成辮子垂在背後。她們的衣服又緊及暴露,走起路來臀部誇張地搖擺著,大胸脯也上下搖動著,男人都停下來看著她們。
當一名武士扶愛妮下馬時,她看見這兩個風騷女子正挺胸擺臀地走向洛威。他正在對卸貨的人吼叫著,但是愛妮看見他瞥了那女子一眼。其中一個立刻轉身,對愛妮露出勝利的姿態。愛妮恨不得一巴掌打過去。
「我們是不是該進去了,小姐?」喬絲怯生生地說。「也許裡頭會……」她沒有說完。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她丈夫是不會來領她參觀新家了。愛妮提起裙子,走上了剛才那兩個女僕所在的樓梯。她一面往上爬,一面踢開骨頭和一堆堆像是死鳥的東西。
樓梯頂端是一個大房間,門道前用一面木屏風隔著。屏風原本雕刻得十分精緻,但現在釘滿了釘子,掛滿了矛箭和釘錘。在屏風後面便是一個大約十五呎長、二十五呎寬的房間。
愛妮和她的侍女靜靜地踏入房間裡,因為她們見到的景像已非言語所能形容。骯髒已經是過謙之辭。地板上蓋滿了像是幾百年來三餐所吃剩的殘骨,蒼蠅在生滿蛆的骨頭上成群地飛著,她還看見在厚厚的殘渣下有東西在蠕動──她不願去猜想是什麼東西。
天花板上結滿厚厚的蜘蛛網,廳內東邊的壁爐裡灰塵至少有三呎深。房內唯一的傢俱是一張厚重的黑橡木桌子,以及八張油漬、破損的爛椅子。
房裡有幾扇窗戶,有的離地達十五呎高,但是玻璃和木框全都不見了,因此庭院裡的味道和護城河的穢氣全都飄浮在房裡。
當其中一名侍女開始站不穩,正及暈倒時,愛妮一點也不驚訝。「站好!」她命令道。「否則我們就任由妳躺在地板上。」那女孩使迅速站直了。
愛妮鼓足了所有勇氣,提起裙子走向西北角。「喬絲,跟著我。」她說。「其他人留在這裡。」
上去幾階後左邊是房間,右邊是廁所。愛妮探頭看了一下,但沒有進去。裡面滿滿都是武器。
愛妮繼續走上第二層樓,喬絲在後面跟著。這兒有一段圓頂的走道,庭端右手邊有個房間,房間地板上有一塊稻草床墊,稻草都腐爛得只剩下兩片薄薄的黃布了。
她接著來到了日光室,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陽光由許多的窗戶外照射進來。南面的牆上有一道木頭楷梯通到第三樓。頭頂上有一陣喧嘩使愛妮抬頭往上望,在天花板的梁往上掛有許多棲木,上面停著各種鷹隼。牆上塗滿了鳥糞的痕跡,地板上成堆成堆地積起。
「小姐,我們該怎麼辦?」喬絲在後面問道。
「我們要讓我的丈夫感到舒適,」愛妮肯定說道。「首先,我們要先清出兩個房間來,一個給我和我的丈夫,」她說,臉上掩不住地現出紅暈。「另一個給妳和其他人住,明天我們再開始清理其他地方。現在妳可以不必呆站著啦!去把樓下那兩個女人叫來,讓她們做點事看她們還得不得意得起來。」
喬絲很怕在這城堡裡獨自行動,但是女主人的態度給她增添了許多勇氣。她急急忙忙地跑了下去。
愛妮在日光室裡找到另一間側室。這裡的鳥糞明顯地少了很多,牆上隱隱約約仍留著昔日的油彩。只要牆壁一弄乾淨,她就可以重新油漆;在西面的牆上她可以掛壁氈,愛妮想著。在這一瞬間,房裡的惡臭、鷹隼的聒噪喧騰似乎都消失了。
「她們不肯來,小姐。」門道上傳來喬絲的喘息聲。
愛妮又回到了現實。「誰不肯來?我丈夫?」
喬絲顯得憤怒。「是女僕!洛威爵士的女僕不肯過來。我去叫她們過來幫忙清掃的時候,她們全都在笑我。」
「是嗎?」愛妮說。「我倒想看看她們要怎樣對我。」她已經準備要好好吵一架了。過去幾天她壓抑了所有的怒氣,現在恨不得能有地方發洩發洩,這兩個驕縱傲慢的女僕剛好作她的靶子。
愛妮衝下了陡梯,走過大廳,又走下樓梯,來到嘈雜的庭院中。剛才那兩個女人正在水井邊,三個武士在替她們打水,她們的大胸脯則在男人的手臂上摩來摩去。
「妳!」愛妮指著其中一個。「跟我來!」
愛妮轉身朝城堡走開,但立刻發現後面沒有人跟來。她向後看見兩個女僕對她笑著,彷彿她們擁有一些她所沒有的特權似的。愛妮有好一陣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從來沒有僕人敢違抗他的命令,她父親永遠會替她撐腰。
但是現在,她站在那兒,四面的人全都盯著她瞧。她知道必須讓他們知道她是這個城堡的女主人,但是她首先必須取得她丈夫的支持。
洛威在中庭的另一頭,指揮著卸貨的工作。愛妮憤怒地走過庭院,她要向他抗議,她要求要有一個城堡女主人的尊嚴!但是當洛威轉向她,臉上帶著受到干擾的不悅神色時,她的信心消失了。
「女僕不肯聽我的話。」她靜靜地說。
他驚異地望著她,彷彿這問題與他毫不相干似的。
「我要女僕去清理房間,但是她們不肯。」她解釋道。
這話似乎解答了他的困惑,他轉回身面對馬車。「需要清的她們就會清。妳不是也帶了女僕來嗎?」
她走到他和馬車之間。「我的女僕有三個是侍女,其他的……呃,反正她們自己是做不了的。」
「誰把那個頭盔弄凹一個洞,我就在他頭上砸一個洞!」他對著馬車上的人吼著,然後又向下看著愛妮。「我沒有時間管女僕,更何況這地方已經夠乾淨了。妳快走開,我要趕快把這些東西卸下來。」
他無視於她的存在,繼繽又吼了起來。愛妮望著他的背影,感受到背後眾人尖銳的目光,特別是那兩個女僕的。原來麗娜警告她的就是這麼回事,原來結婚就是這樣。
她知道在這一刻她無論如何得保持尊嚴。於是她哪兒也不瞧,直接走回樓梯,爬上城堡。在她身後她聽見加倍的嘈雜聲,其中還夾雜了尖銳刺耳的女人笑聲。
愛妮的心因受到屈辱而加速地跳。麗娜說過她在費家被權力寵壞了,那時她還不太瞭解麗娜的意思,但現在她卻切身感到失去力量的痛苦。
麗娜對於費家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她想。當僕人都不肯聽麗娜的指揮時,她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她是這種感覺,但是她還是對我那麼好。」愛妮低語。
「愛妮小姐?」喬絲柔聲喚著。
愛妮看見她的侍女一臉的恐懼,但現在她已經疲憊得什麼都不能想了,她目前最迫切的為要就是食物和睡眠。
「派蓓絲去找廚房,順便拿點食物上來──今天我不要和大家一起吃。然後把我的被褥送到日光室來。」她舉起手阻止喬絲說話。「再找幾把鏟子,我們要清出一塊地方來睡覺,明天我們──」她停了下來,因為她不願意想到明天。如果她連指揮一個女僕的權力都沒有,那她等於被囚在監牢裡一樣。
「盡妳可能去調查調查這個鬼地方,」愛妮想了一會兒後說。「希曼爵士在哪兒?也許他可以……幫幫我們。」愛妮的聲音已經有氣無力了。
「是的,小姐。」喬絲膽怯地回答後,離開了房間。
愛妮緩緩地走上日光室。她走到窗戶邊俯瞰著護城河,黑濃的水裡有一個牛頭沉沉浮浮、若隱若現。這就是她不半輩子要住的地方,她的家。但是對一個還不太認得的丈夫,她能企求什麼呢?
她要怎樣使他愛她呢?也許等他和她的女僕清好了屋子,他就會注意到家裡有個妻子了,還有食物。對了,就是食物。如果她雇幾個好廚子,每餐搬出豐盛的菜餚來,他也許會開始感謝這位靈巧的妻子。最後就是床了。愛妮早就聽她的侍女說過,女人在床上若能抓住男人的心,那就等於控制了他這個人。她等一下就要清出臥室來,他便會來找她,因為現在他們已經可以私密地在一起了。自從愛妮見到莫瑞城堡之後,她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一會兒之後,愛妮的八個侍女全都來到了日光室,她們手上抱滿了食物、枕頭、床褥,嘴裡不停地吱吱喳喳。
愛妮花了好一陣子才聽懂她們在講什麼。她們說希曼爵士正和某位什麼夫人在一起,恐怕三、四天內不會露臉。除了這位夫人和她的侍女,整座城堡裡只有八個女人。
「她們都不做事,」蓓絲說。「沒有半個人肯告訴我她們做些什麼。」
「而且她們還都是用星期命名的。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一直下去,除了有一個叫作『候補』。她們好像只有這些名字。」莉莎說。
「還有咧,他們的食物糟透了,麵粉裡都是象鼻蟲和沙子,但是廚師統統把它們烤進麵包裡去啦。」
蓓絲往前靠了一點。「他們以前是向鎮上麵包店買麵包的,後來有一次那老闆指控歐家沒有付款,結果──」
「結果怎樣?」愛妮追問著,一面想咬下一塊老得足以作皮鞋的牛肉。
「歐家的人把那人的店拆了,還把他的麵粉糟作……作尿桶用。」
愛妮放下了手上的肉。她們清出了一塊地方,現在全都坐在椅子上。窗外有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張嘴大嚼的聲音,看來她丈夫和其他的人他在下面的房間裡吃起來了。但是沒有人想到要請他們新來的女主人一起吃飯。
「妳們總該打聽出洛威爵士的臥房在哪裡了吧?」愛妮問,她盡量保持尊嚴。
侍女們互相看了幾眼,眼中流露著同情。
「沒有,」喬絲喃喃說道。「但是看來那間大房間是他的不會錯。」
愛妮點點頭。她還沒有勇氣爬上木梯子上的房間。如果日光室裡都可以養鳥,那上面的臥室裡有什麼不能養的呢?
吃力地鏟了數小時之後,她們終於清出兩間臥室。愛妮想幫忙,但是喬絲不讓她做,她不願她的女主人對自己的侍女也喪失權力。於是愛妮坐在窗台上,拿了一條手帕摀住鼻子,好擋住護城河的惡臭。
最後她的房間終於準備好了──可不是乾淨了,只是可以平安行走不被絆倒了──一個侍女說服了一個男人把兩個床墊搬了上來,於是愛妮在喬絲的幫忙下換了衣服,上床睡覺了。她醒著躺了一會兒,等著洛威來,但是他並沒有來。
第二天早上,她自巨大的嘈雜聲和撲鼻的惡臭味中醒來,昨天的噩夢果然是真的。
三天來愛妮和她的侍女們忙著清掃日光室,三天來她一步也沒有下樓去。她無法面對莫瑞城堡的人,因為他們全都知道她丈夫不但拒絕和她同房,甚至不給她指揮侍女的權力。
於是愛妮獨自留在樓上,從未見過她丈夫,從未和城堡的人有任何接觸。她一直悶到了第四天下午,才不顧一切地爬上了木頭梯子,上樓去探險。樓上和城堡其他地方一樣髒,灰塵積得很厚,彷彿有好幾年沒有人上來似的。
她沿著走道,一路查看兩旁的房間,身後揚起一道小沙暴。當她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她彷彿聽見了紡織機咿咿的聲音。愛妮提高了裙子,一步一步走向最角落的房間,推開門來。
一位黑髮的老女人坐在陽光下紡著紗。這房間很乾淨,窗戶也有玻璃,窗下還有沙發和靠枕。這一定就是和希曼爵士在一起的夫人了,也許是他們的姑媽或什麼親戚。
「進來吧,親愛的。關上門,免得我們被灰塵嗆死。」
愛妮微笑著照作了。「我不知道有人在這兒,尤其是外面那樣子。」她覺得和這位老夫人在一起十分自在。老夫人朝一把椅子點點頭,她便坐下了。
「真的很糟糕,對不對?」老女人說。「就算灰塵堆到胸部,洛威也會游過去,絲毫不會注意到。」
愛妮的笑容消失了。「就算我淹死在灰塵裡,他也不會注意到的。」她低聲地喃喃說道,不想讓老婦人聽到。
但是她聽到了。「他當然不會注意到妳,男人從來不會注意那些只會管他們衣服、食物,或替他們安安靜靜生孩子的女人。」
愛妮立刻警覺起來。「那他們他注意什麼樣的女人?」
「像蘭蒂一樣的女人。」她對愛妮笑著說。「妳還沒有見過她,他是希曼的老相好。事實上,蘭蒂是一個很老、很蠢但是很富有的老頭子的妻子,蘭蒂花他的錢,但和希曼住在一起。」
「她住在這裡?她願意住到這種……這種……」
「她在廚房上面有自己的地方,那可能是整棟城堡最好的房間了。蘭蒂總是要求最好的。」
「我要求僕人來幫忙,」愛妮酸溜溜地說。「但卻什麼也沒得到。」
「那就看妳怎麼要求了。」老夫人說,一面將一撮撮細紗紡成纖細的絲線。「妳是不是很愛洛威?」
愛妮移開眼睛。她一點也不奇怪她和這女人之間的親暱,她早已厭倦了成天只和侍女們交談。「我想我是曾經愛過他。我嫁給他是因為他是唯一對我誠實的人,他沒有為了我父親的財產來讚美我、討好我。」
「洛威一向就很誠實,他從不會作假,也不會故意去關心他並不關心的事。」
「沒錯,而他也不關心我。」愛妮傷心地說。
「但妳原來不是這樣的,是不是?親愛的。整天躲著不敢見人的愛妮並不是以前掌管她父親產業的愛妮,那個曾經面對一隊暴民的愛妮。」
愛妮沒有問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她只感覺眼裡湧滿了淚水。「男人不會喜歡以前的愛妮的,喬絲說──」
「喬絲又是誰?」
「我的侍女。事實上,她有點像是我母親。她──」
「她對男人的事瞭如指掌,是不是?被一個男人養大、嫁給另一個,又生了幾個男人,是不是?」
「呃,也不盡然,事實上,她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她是個孤兒,後來才結婚的。但是沒有小孩,現在她一年和丈夫見三次面……哦,我懂妳的意思了。其實喬絲對男人也沒有什麼經驗。」
「依我看是沒有的。記住,親愛的,沒有男人會為了替他消掃房子的女人拚命的,他們只會注意偶爾施展虎威的女人。」
愛妮笑起來了。「我想像不出對洛威爵士該怎樣施展虎威。」
「只要一件泥襯衫就夠了。」老夫人說,她的眼裡閃著笑意。突然她抬起頭。「有人上樓來了,請你離開吧,我不希望受到打擾。」
「是的,當然。」愛妮說著離開了房間,關上門。她本來想回去問她怎麼會知道泥襯衫的事,但是喬絲突然走上樓梯來找愛妮。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愛妮都獨自一人留在日光室裡。老夫人的話一直在她耳邊響起,她簡直不如道該怎麼辦才好。也許她應該直接去找他,向他要求使喚僕人的權力,但是這似乎太荒唐了,他只會轉開頭去罷了。當然嘍,她也隨時可以對他拔劍的,這想法幾乎使她笑了起來。那麼她現在就只能等待了。也許有一天他會來到日光室,也許是來抓他的老鷹吧,那時他就會看到這兒有多乾淨,也許他就會想留下來,他就會真正地憐愛她──
「小姐?」喬絲說。「時候不早了。」
「哦。」愛妮沉重地應了一聲,更衣之後又回到她的空床上。
幾個小時之後,一陣奇異的響聲和光線把愛妮驚醒。「洛威!」她喘息著道,轉身看去,但看到的不是她丈夫,而是一個高而漂亮的男孩。他穿著紫色長衫、鬆垮垮的破褲子,髒頭髮垂到了肩膀。他站在牆邊,一隻腳放在椅子上,手肘撐著膝蓋,一面啃著蘋果,一面藉著燭光端詳愛妮。
愛妮坐直起來。「你是誰?在我房裡做什麼?」
「我是來看妳的。」
他的聲音仍稚氣未脫,她想。「你已經看過了,現在給我出去。」難道在她自己房間也及忍受這種傲慢嗎?
他又大聲啃了一口蘋果,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猜妳大概在等我哥哥吧。」
「你哥哥?」愛妮突然想起麗娜說過歐家可能還有不少兒子。
「我是撒爾。」男孩說,一面順手把果核丟出窗外。「我現在看過妳了,妳就像他們說的一樣。對了,洛威今天晚上不會過來。」他開始走出門外。
「你給我等一等!」愛妮的聲調使得男孩子停步轉過身來。「你說我像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還有我丈夫在哪裡?他今天為什麼不過來?」愛妮多麼希望他說洛威,替國王出秘密任務或什麼的。她等待著。
「今天是星期三。」撒爾說。
「今天是星期幾跟我丈夫有什麼關係?」
「我聽說妳和她們交過手。她們一共有八個,從星期天到星期六,另外一個就等著這七天誰有女人麻煩事兒的時候做候補。有時候會有兩個入同時有這種麻煩事兒,那時候洛威就很慘啦!也許到時候他就會來找妳了。」
愛妮不十分肯定他的意思,但是她漸漸懂了。「那些侍女,」她無力他說。「你的意思是,我丈夫每天晚上和不同的女人睡覺?她們是……輪班的?」
「他本來想要在一個月裡每天安排一個女人,但後來他說這樣一來屋子裡就會有太多女人,所以他還是決定用八個就好。希曼就不一樣了,他說蘭蒂就夠了。當然了,蘭蒂是--」
「他在哪裡?」憤怒逐漸貫穿了愛妮。從她第一次見到洛威起到現在,怒氣全都衝了出來。「他在哪裡?」
「洛威?他每天晚上都睡在不同的地方。他說如果讓她們到他的房間去,她們會爭風吃醋。今天星期三,他應該在廚房樓上的頂樓,左邊第一扇門。」
愛妮站起來,她全身都在冒火,每一吋肌肉都緊繃著。
「妳不是要去找他吧?洛威不喜歡被打擾的。我可以告訴妳,他的脾氣可不好惹。有一次他──」
「他還沒有見識過我的脾氣!」愛妮緊咬著牙說。「沒有人能活著這樣對待我!」她推開撒爾,走出門廊,順手抓起牆上的一把火炬。她只穿著睡袍、光著腳,但是她並沒有注意滿地的骨頭。一隻大狗惡狠狠地擋住她面前咆哮,她把火把一揮,狗兒馬上夾著尾巴哀號著逃掉了。
「我怎麼會聽說妳是一隻小綿羊呢?」撒爾驚訝地跟在後面,喃喃說道。這個怒氣沖沖的嫂子可一點兒也不像小綿羊。她到底想做什麼?無論是什麼,撒爾知道他得趕快去找希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7:44
chapter 7
愛妮並不知道廚房在哪裡,但是她似乎憑本能就能找到。現在本能是她唯一所剩的東西了。
她走下了中庭,然後直覺地走上一道窄梯。她腳底下有東西在蠕動,但是她沒有注意到。她也沒有注意到人們一個一個地下了床跟著她走來,好奇地想看看他們的主人帶回來的小綿羊究竟想幹什麼。
愛妮爬地爬地爬上樓梯,沿路還踢走幾隻想拿她腳趾頭作晚餐的大老鼠,最後終於到達了頂樓。她靜靜地打開了左邊第一扇門,走進了房間。床上側躺的俊美裸體,正是她的丈夫,她的右手放在一個曾經公然違抗愛妮的一個侍女的裸體上。
愛妮想都沒想,一踏前便把火炬伸向床墊一角──這還是她從費家帶來的羽毛床墊──然後又去燒另一角。
洛威幾乎立刻就醒了過來。他一把抓起沉睡的侍女,跳下床來。那女孩子醒來之後開始尖叫,洛威便把她甩在遠遠的角落裡,自己則抓起被褥在地上用力拍打,這時門被衝開了,希曼跑進來幫他哥哥滅火。火終於熄滅了,兩兄弟合力把燒燬的床墊往外一丟,又進了護城河裡。
侍女的尖叫停止了,但是變成一陣一陣的抽噎。
「夠了沒有!」洛威大喊。「只是一場小火而已。」然後他的眼睛順著女孩子的目光移到愛妮站的地方,她手裡仍然持著火炬。洛威花了好一會兒才明瞭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似乎仍然不太敢相信。「妳在我床上放火!妳想害死我!」他說,然後轉向希曼。「她是霍家的走狗!把她抓走,明天早上把她燒死!」
在希曼和其他任何人來得及回答之時,愛妮爆發了。
「沒錯,我是想害你!」她說著,持著火炬向前逼近。「我真希望我已經弄死你了。你使我蒙羞、污辱了我──」
「我?」洛威說,帶著無比的驚訝。他本來可以很輕易就奪走她手上的火把的,但是在火光下,她的長髮和那透明的睡袍看來相當美麗。還有她的臉!這就是他娶回來的那個老處女嗎?「我對妳已經夠尊重了,我甚至沒碰妳呢!」
「沒錯!」她咬著牙對他嘶聲說。「你留我獨自一人在婚宴上!甚至在新婚之夜你也沒來找我!」
洛威臉上有被誣賴的無辜表情。「妳現在可不是處女了,女人。我可是親自處理過的。」
「你強暴我!」她半吼著說道。
現在洛威可真的生氣了。在他看來,他一生中從未強暴過任何女人,這也不是因為他在道德上有所反對,而是因為,憑他的驗孔和身體,強暴幾乎是不必要的。「我才沒有!」他低聲說,眼睛注視著她因為氣憤上下起伏的胸部。
「我看我們在這兒是多餘的了。」希曼大聲說道。但是洛威和愛妮對彼此太專注了,根本沒有聽到。希曼把其他人推出房外,關上房門。
「但是我們一定要把她抓起來,」撒爾說。「她幾乎害死了洛威。」
「有意思,那個女人。」希曼若有所思地說。
「她佔了我的房間!」星期三身上圍了一條毛毯哭喊著。
希曼笑了。「她佔的可能還不只是妳的房間呢!去和星期天睡,還有你,」他對撒爾說。「快去睡覺!」
在房間裡,愛妮和洛威面對面站著。他知道他應該懲罰她的──畢竟,她幾乎把他燒死了──但是現在他知道這只是女人的醋勁罷了。「我該讓妳吃一頓鞭子。」
「只要你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讓你的頭髮著火!」
「妳給我聽著──」他狠聲說。她愈來愈得寸進尺了。他可以容忍女生使一點小性子──畢竟女人就是女人嘛──但是,這可太過分了。
愛妮突然把火把伸向他,他幾乎完全忘記自己全身一絲不掛了。「不,你才給我聽著!我一直都不吭聲地看著你漠視我、羞辱我,你竟然任由那些……那些星期天嘲笑我!我!這個城堡的女主人!我是你的妻子,我要你合理的對待我。願上帝與我同在,你必將以禮貌和尊敬來對待我──我不敢要求愛──否則只要我還活著,你就最好別睡覺,因為你很可能就一覺不起了。」
洛威無言以對了。這個威脅他的人不是敵人,竟是他的妻子!「從來沒有女人敢威脅我。」他靜靜地說。
愛妮又對他伸出火把,洛威一伸手便奪了過來,同時抓住她的腰。他本來想把她拖離房間,關到樓下的囚室去。但是她的臉靠得很近,他的憤怒轉為慾望。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過任何女人,如果他沒有得到他,他可能會死掉。
他的手伸向她的肩膀,開始去扯她身上的枹子。
「不!」她說著,向後退開。慾望已經使他盲目了。他的手抓住她的頭,把她強拉向他。
「不!」她唇靠著他的唇說道。「你不可以再強暴我了。你可以和我做愛一整夜,但是你不可以強暴我!」
洛威被她嚇了一跳。女人對他向來是投懷送抱的,從來沒有女人命令過他。突然間他想要取悅這個女人。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是否曾讓一個女人很快樂,但是這個女人不同,她想要讓她快樂。
他緊抓住她肩膀的手鬆了開來,溫柔地把她拉向自己。以前他是不會麻煩自己去親吻女人的;一來那些女人總是十分熱切,二來親吻也太浪費時間了。但是現在他卻想親吻這個女人。
愛妮把頭往後仰,接受他的親吻,感受他柔軟的唇。他的唇移向她的,舌頭碰觸到她的舌尖。愛妮低吟了一聲,把身體貼向他。
洛威無法再等下去了。他的手臂緊緊抱著她,一隻手按住她的大腿,提起她的腳來繞上他的腰,另一隻手則抬起她的左腿。
愛妮並沒有多少性經驗,她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她喜歡他的親吻和肌膚接觸的感覺。當他把她靠在石牆上,用盡一切力量向體內衝入時,她痛苦地叫了出來。但是她的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根本聽不見。
這樣的衝刺彷彿一直進行了好幾個小時。剛開始時愛妮痛恨這一切、這男人,但是一會兒之後,她感到體內有一陣深深的喜悅散佈開來,她的眼睛睜大了。
她驚喜地叫出聲音來,雙手抓往洛威的頭髮,用力地把他的嘴拉進自己的嘴裡。
她突然爆發的熱情粉碎洛威。他最後猛力一衝,將她用力抵在牆上,自己則靠在她身上,心臟狂烈地猛跳。
但是愛妮想要更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但是她知道這樣還不夠。她的指甲掐入他的肩膀。
洛威從她的肩膀上抬起頭來,驚愕地望著她。他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滿足她。他立刻放下她的腳,走開去尋找衣物。「妳可以走了。」他喃喃說道,感覺怒氣升了起來。
而愛妮精神正旺呢!「我的臥室在日光室裡。」
「那就去睡!」他生氣地說。但是當他轉身看到她時,怒氣消失了。她的眼睛晶晶亮亮,頭髮又野又長。他幾乎想再一次要她了,但是他強迫自己把手縮了回去。
愛妮卻不想再隱藏她的怒火,看見他和別的女人躺在一起太令她痛心了。「好讓你再去找其他女人,是不是?」她對他嚷道。
「不是,」他訝異地說。「好讓我能睡個好覺,只是這兒沒有床了。」
這句話使愛妮笑了起來。「跟我來,」她柔聲說道,一面對他伸出手。「我為我們準備了一張乾淨芳香的床。」
洛威不想牽她的手,因為他知道一旦和一個女人一起過夜,她們就會以為已經擁有了你。他曾經被一個女人「擁有」過,而──他儘管想著,仍然拉住了她的手,她的微笑更深了。
「來。」她輕聲說,他就像一隻乖巧的小狗一樣跟著她。他們來到中庭,夜色很深,四週一片寧靜。愛妮抬起頭看星星。「真美,是不?」
洛威起初不明瞭她指的是什麼,星星是用來指示方向的。「大概吧。」他輕聲說。
愛妮輕輕向後靠去。在她的想像中,婚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洛威沒什麼舉動,於是愛妮引導他的手環抱住她。洛威真的是嚇了一跳。在這種時候抱著一個女人站在庭院裡看星星,簡直是浪費時間!明天他還有一大堆事情呢。但是他把鼻子湊下來,聞著她發上的清香,突然忘記了明天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妳叫什麼名字?」他在她發間問著。記女人的名字他是不怎麼在行的。
愛妮並沒有讓內心的不悅顯露出來。「我是愛妮夫人,你的妻子,」她轉過身來,抬起頭來準備讓他吻她。他沒有動靜的時候,她便踮起腳尖來吻他。
洛威突然發現自己緊緊地抱著她。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女人應該是用來睡覺、端東西、服侍男人的,她們怎麼會是在半夜的庭院裡用來擁抱的東西?這種行為簡直毫無理智,但是他卻動彈不了。
愛妮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可能有人睡不著覺想出來走走。她還不習慣當眾和一個男人這麼親近。「來吧,趁他們發現之前快走。」
於是洛威又隨著她上了樓梯,來到了日光室。這裡原是他父親和幾位妻子的房間,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過這裡了。這個女孩,愛呢,在牆上掛起一塊壁氈,桌上有粗大的蠟燭在燒,一面牆邊擺著一張床,上面有個十字架。
洛威退了一步,但是女孩拉住他的手。
「來!」她對他柔聲撫慰地說。
洛威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但是一會兒她又全身赤棵地躺在床上,她靠者他的身體。彷彿是他的一部分。
愛妮靠在他身上,心裡有無數的問題想問。樓上紡紗的女人是誰?希曼的蘭蒂又是什麼樣的女人?撒爾又為什麼沒有被騎士收養去接受訓練?
但是今天晚上她已經經歷太多情緒的起伏,累得說不出話來,於是她一手放在洛威胸前,滿足地入睡了。
洛威聽著她細淺的鼾聲,心想該離開了。剛才如果他起得晚一些,可能就被她燒死了,她應該被關起來受火刑。但他並沒有採取行動,他將她的手提起來,好奇地看著她的臉。這真是一隻細小而無用的手啊,他想,隨即便沉入了夢鄉,懷裡仍然擁著她。
當他再度醒來,天色已經很亮了,樓下中庭的喧鬧聲也傳了上來。他和那女孩像是樹根似地交纏著。他把她推開來,走向廁所。
愛妮醒來了,她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一生從來沒有這麼幸福過。
結婚就應該是這樣,午夜時和丈夫一起看星星、相擁入眠,醒來時聽見在廁所裡有聲音。這時洛威走出了廁所,搔了搔胸部,伸了個腰。
「早安。」她說。
洛威已將全心都放到這天的工作上。現在他得快去雇些騎士、武士好幫他攻打霍家。當然他得先好好訓練他們,這兒大部分人都是不使力氣的懶骨頭。說到懶骨頭,他要趕緊去把他弟來從那女人身邊挖起來,否則他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於是急忙走出房間,連看他的妻子一眼也沒有。
當他漠然出去時,愛妮受驚地坐了起來。她有點想跟上去,然後──怎樣呢?她不知道。她靠在枕頭上微笑起來。洛威爵士會不會為了一個想放火燒死他的女人拚命?
「小姐?」喬絲興奮地衝進房裡,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來。
愛妮的腦筋全被她丈夫佔滿了,連喬絲的興奮喊聲都沒有聽清楚。「什麼?火焰夫人?妳在說什麼呀?」當她逐漸明瞭情形時,她笑了。看來昨夜的放火事件已經傳遍整個村子和城堡了,他們封她為火焰夫人。
「有兩個星期女郎已經回村子裡去了,」喬絲說。「其他的也都好怕妳。」
喬絲的聲音裡有驕傲,愛妮想,這真諷刺,她居然是當初力諫她對丈夫要順從的人。如果她繼續聽喬絲的話,那麼昨天晚上的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好極了!」愛妮堅定地說。她踢開被單走下床來。「趁我們有勢力的時候要好好利用一番。妳和其他人可以放出風聲說,如果她們再不工作,我就要把蛇放進她們的床裡去。」
「小姐,我不認為──」
愛妮轉身望著她。「妳不認為怎樣,喬絲?妳覺得我應該繼續採用妳的方法嗎?」
喬絲知道她已經無法控制她的女主人了。「不,小姐,」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是說……」她說不下去了。
「拿那件綠絲絨來,然後給我弄頭髮。」她說。「今天我要開始清理我的屋子。」
莫瑞城堡的僕人發現這只溫順的小綿羊真的變成了火辣辣的火焰夫人。以前歐家兄弟一次分派給他們五件事,現在這個小女人派下的份量有以前的十倍。愛妮穿著閃亮的綠絲綢,金色的髮辮垂在背後,把所有的騎士全抓來拖運垃圾,火爐裡的灰都鏟了出來,一桶一桶的殘骨穢物裝滿了馬車,隨即被拉走。愛妮要撒爾找來三個男該,四個人便負責捕捉老鼠。她又到村裡去雇了一些女人,專門刮拭牆壁和傢俱。她還雇了幾個男人用網子撈起護城河裹的垃圾,但是網子卻只是浮在水面上,於是她便要他們下去挖出來。但是他們不敢動手,洛威爵士的劍比火焰夫人的火炬可要嚇人得多。
「我丈夫會答應的。」她對她面前兩個手腳發抖的騎士說。
「但是,夫人,」其中一個說。「護城河是要防禦用的──」
「防禦!」愛妮說。「現在這個樣子敵人根本可以走過來了。」但是無論她說什麼,他們就是不肯挖。
她咬著牙問:「我丈夫在哪裡?我去找他把這件事弄清楚。」
「他正在鞭打農人,夫人。」
愛妮愣了一下才意會過來。「什麼?」她說。
愛妮提起裙子跑進堡內,馬匹備妥之後。如便騎往洛威和他弟弟所在的村子,後面跟著六個武裝騎士。
她所見到的是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一棵樹上綁著一個人,他的背因鞭笞而血跡斑斑。旁邊有三個男人滿臉驚駭地站在一起,四肢發抖,四個女人和六個小孩在一旁跪著哭號,哀求洛威手下留情。洛威身邊有六個騎士,希曼則專注的和人談著話,彷彿什麼也沒有見到似的。
「住手!」愛妮叫道,從奔跑的馬上跳了下來。她轉身來到顫抖的農人面前。「不要殺他們!」她說,雙眼注視著洛威黑色的眼睛。
洛威和他的人都嚇了一跳,拿鞭子的騎士垂下了手。「希曼,把她帶走。」洛威命令道。
「我會替你找到小偷,」她喊著,在希曼來得及抓住她之前便閃躲開來。「我會把小偷交給你,讓你懲罰他們。但是你不可以隨便抓人來打。」
她的話使在場的每個人都呆住了。
「妳?」洛威提高了聲音問,他似乎從未如此驚訝過。
「給我兩個星期的時間,」愛妮喘息道。「我會替你找到小偷的。恐嚇農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恐嚇……」洛威說,但他的迷惑隨即消失。「把她帶走!」他命令他弟弟。
希曼抓住了愛妮的腰,正要把她拖走,但是她腦筋動得很快。「我和你打賭我可以在兩個星期內找到小偷。」她喊道。「我有一整箱的珠寶,你從來沒有看過的。金子、鑽石、珠寶,如果兩個星期內我抓不到小偷,這箱珠寶就是你的。」
希曼的手鬆了下來,愛妮跑向她的丈夫,手放在他胸前。「我對付過小偷,這次讓我試試看吧。如果我沒有辦法,兩個星期後你就可以殺死他們,拿走珠寶。」
洛威只能望著她。昨天晚上她幾乎把他燒死,現在她又像男人一樣來干涉他的事。然而他卻不怎麼想把她關起來。
「我隨時可以拿到那些珠寶。」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一面卻專注地望著她,想起她昨夜的樣子。一陣慾望突然升起,他連忙轉身,避免在他手下面前碰她。
「我藏得非常隱密。」她柔聲說著,一手攀住他的手臂。同樣的慾望正在溫熱她的脈搏。
洛威甩開她的手。「把那些混蛋小偷抓出來。」他粗聲粗氣地說,一心只想擺脫她。「兩個星期以後妳就得把珠寶給我了,順便給妳一點教訓。」他說,盡量想保持主人的尊嚴。但是他瞥了他弟弟和騎士們一眼,發現他們幾乎都要笑出來了。他們全都很有趣地注視著愛呢。
洛威詛咒了一聲。「我們走!」他吼道,走向馬匹。
「等一等!」愛妮在他後面喊道。她的心怦怦跳,因為她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簡直是向天借膽。「如果我贏了有什麼報酬?」
「什麼?」洛威說,低頭狠狠地看著她。「妳贏了就得到小偷。妳還要什麼?」
「你,」她插著腰說。「如果我贏了,我要你作我一整天的奴隸。」
洛威瞪著她。看來他得把這個女人剝點皮下來,她才會知道妻子該怎麼作。他一言不發便把腳踏上馬蹬。
「等等,大哥。」希曼笑著說。他這輩子沒有見過多少人敢向他的哥哥挑戰,更別提女人了。「我認為你應該接受夫人的賭注,反正你又不可能會輸。我們已經找了好幾個月了,她不可能找得到的。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洛威鐵青著瞼龐,冰冷著眼神,他看看騎士又看看農夫。他會贏的,到時候他要把她送走,看她還能耍什麼花樣。「一言為定!」他說著,並沒有多看愛妮一眼便飛快的騎走了。該死的臭女人!她居然讓他在手下面前出醜!
當他回到城堡時,憤怒未曾稍減。他才一走進大門,便看見所有的人都在挖垃圾、鏟泥灰,每個人都在清掃。
「我一定在作夢。」希曼在一旁喃喃說道。一名老騎士正把一鏟子的糞便堆到垃圾馬車上。
洛威覺得他們好像背叛了他似的,他發出一聲長而銳利的叫聲,全部的男男女女都停了下來。「去工作!」他吼著。「你們又不是女人,去工作!」
他並沒有留下來看大家是否服從。他衝上主廳去,來到旁邊的一個私人房間,這正是他住的地方。他猛地關上門,先在歐家三代相傳的橡木座椅上坐了下來。
但他突然又站起來,望著椅子。座位上有一灘水,看來是有人刷洗過了。他四處張,看見整個房間都是乾淨的。地皮上厚達數吋的穢物不見了,牆上所掛的那些武器之間的蜘蛛絲都消失了,甚至連桌子、椅子上的油垢都不見了。
「我要殺了她!」他咬者牙說道。「我要把她碎屍萬段,我要讓她知道歐家的主人是誰!」
他狠狠在一張桌上捶了一拳。這時他突然注意到這張桌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放了一迭精緻漂亮的紙張、一瓶銀墨水罐,還有六枝鵝毛筆。他不知道這很桌子是哪兒來的,或者是他以前沒注意到罷了。看到了紙筆,洛威像是飛蛾見到燈火一般。好幾個月來他一直想要建造一種可以投擲石塊的木製武器,好幾次他都試著在泥地上畫出草圖,但總是無法精密地畫出來。
「讓那臭娘們多活一會兒沒有關係。」他喃喃說著,拿起筆來開始緩慢而笨拙地畫出他的構想,雖然他拿筆並不像拿劍那麼揮灑自如。太陽下山了,他點起蠟燭,繼續用心地畫他的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8:12
chapter 8
洛威疾馳而去之後,愛妮花了好久才平靜下來。她可真不會取悅自己的丈夫呢,是不是?她很想追上去向他道歉,也許被他漠視總比惹他生氣好,也許──
「夫人,謝謝妳。」
愛妮低頭看見一個瘦弱疲憊的農婦跪在她面前,抓著她的裙襬親吻著。其他的農人也都還跪著。愛妮痛恨看見人們這麼卑賤地被凌辱。她父親領地上的農人個個都是肥胖健壯,而這些人卻又累又懼。
「你們全都站起來。」她命令道。他們服從了,眼裡的恐懼卻有增無滅。「我要你們聽著,你們也聽見我丈夫說的了:他要小偷,而你們便要負責把小偷交出來。」她看見他們的眼神變得堅強頑固起來。他們願意保護一個小偷兒免受苛主的虐待。
她的聲音軟化了。「但是首先你們要先吃點東西,你──」她指著其中一個男人。「去殺一隻最肥的牛和兩隻羊,然後帶到這兒來烤。你們要先吃飽,因為從這星期起你們會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沒有半個人動。
「時候不早了,快行動!」愛妮催促道。
一個人跪了下來,臉上儘是痛苦。「夫人,洛威爵士不准任何人動他產業上的任何東西。我們不能吃他的牲畜或穀物,他全部都留起來賣掉。」
「那些都是我沒有來之前的規矩,」愛妮耐心他說。「現在他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缺錢了。快去殺牛羊,洛威爵士怪罪下來,自然有我擔著。」她嚥了一下口水,但又不敢讓他們看見她的恐懼。「好了,麵包店在哪兒?那家曾經和我丈夫有過糾葛的?」
愛妮費了好幾個小時才把一切分配好。她命令收割一片麥田,谷子交給麵包店,麥桿則用來修補農舍。她派一名騎士監督街道的清理,另一名則監督農人們自己的清洗工作。愛妮感到很驚訝的是,麵包店不肯相信她會付錢,後來她想起那個故事,只好掏出銀幣來付現。
常她準備回莫瑞城堡時已經是黃昏了,她對兩個在馬上打瞌睡的騎士微笑著。她的計劃是要使農人能很快獲得舒適及溫飽,這樣他們就會把對小偷的忠誠轉而對主人。因為在以前的情形下,小偷可能會分給他們一點好處。要在兩星期內把一切做好並不簡單,但是她決心一試。
當她走近城堡時,護城河的臭氣依然老遠就可以聞得到。但是到了城堡裡,她卻可以感覺出明顯的不同。地上的穢物減少了,馬廄四周和各處都空矌起來。當她騎進來時,四周的工人和騎士都停下來,手觸前額向她表示敬意。現在他們可注意到她了。
她上樓來到大廳。女人們都在忙著刷洗,工作得十分賣力。雖然依她的標準,這房間還不算乾淨,但是起碼走路不會踩到骨頭了。
希曼和撒爾坐在廳裡,他們身邊的桌上堆了滿滿一大堆的老鼠。愛妮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肥、這麼多的老鼠,牠們幾乎就像狩獵時獵到的兔子。
「這是什麼?」她問道。
撒爾對她笑了,愛妮再次發現他是一個俊美的男孩子。
「我們統統殺光了,」撒爾得意地宣佈說。「妳不知道怎麼算吧?洛威就知道,但是我看他一定也沒見過這麼多的老鼠。」
愛妮不敢靠近這堆老鼠,但是撒爾的話使她不得不過去。她開始點著數,她每數一隻,撒爾就抓起來丟下護城河。愛妮本想抗議,但後來又想:多幾隻老鼠也不會比現在糟到哪裡去。其中有一隻還活著,愛妮嚇得往後跳,撒爾一拳打在老鼠頭上。希曼驕傲地笑了。
愛妮數到五十八,桌上便沒有剩下半隻了。她疲累地坐到希曼身邊的位子。
「五十八!」撒爾說。「等我去告訴洛威!」
「有人忘記把那骨頭丟掉了。」愛妮望著壁爐疲倦地說。那上面掛等六具馬頭骨。她立刻意識到希曼和撒爾奇特的目光,彷彿她長了角似的。「哪兒不對嗎?」她問。
「那些是歐家的馬。」撒爾以一種抑制的聲音說道。
愛妮不明白這男孩子的意思,她轉頭看向希曼,他的表情正逐漸變成冷酷、深遂、憤怒。她向來只有在洛威身上才看過這種神情。
希曼的聲音十分沉靜。「霍家人包圍了巴曼城堡,我父親、撒爾的母親,還有我們的哥哥威廉,全都死在裡面。我父親曾經要他們放走女人,但是他們不肯。」希曼的聲音更低了。「他們在死前就是吃那些馬的。」他轉頭看著牆上的六副馬頭骨。「那些馬,」他又回頭望著愛妮。「我們不會輕易忘記,也不許任何人去動它們。」
愛妮駭然望著馬骨。人居然會餓到吃馬的地步,她想。但是,歐家的佃農如果有馬肉吃可能就很高興了.她幾乎這麼說出來。
「我丈夫在哪裡?」一會兒之後她問道。
「在他的沉思室裡。」撒爾愉快地說,希曼快而警示地看了他一眼。
愛妮並沒有追問下去。也許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她想,只不過她還不知道而已。她站起身。「容我告退,我要去洗澡了。請告訴我丈夫──」
「洗澡?」撒爾說,他的樣子好像愛妮說她要從懸崖上面跳下去似的。
「這是很愉快的活動,你有空時應該試一試。」愛妮說。
撒爾向後靠坐在椅子上。「別算我的份。妳真的叫那些星期女郎今天晚上全滾回老家嘛?」
愛妮笑了。「是真的。晚安,希曼、撒爾。」她走上樓梯,爬到一半時,她停下來豎起耳朵聽。
「那女人真夠膽。」她做到撒爾說。
「要不然就是個沒藥救的笨蛋。」希曼回答說。
愛妮笑著繼續上了樓。一小時之後她便在房間裹、浸在熱氣騰騰的浴桶中,看著水中七彩的光線變化。
右手邊的門突然被人踢開,洛威像是一陣龍捲風席捲而入。「妳太過分了!」他對她吼道。「妳沒權力解雇我的女人!」
愛妮轉眼看著他。他的白色長襯衫一直垂到大腿,腿上是長褲襪,腰際系者腰帶。他的袖子捲得很高,露出結實的肌肉。
愛妮可以感覺到額上冒出一顆顆的汗珠。他仍在對她吼著,但是她不知道他在喊些什麼。她站在浴桶中,纖細、結實、豐滿的身體被熱水浸得通紅。「請你替我拿那條乾毛巾好嗎?」她柔和問道,這時洛威已經住口了。
洛威只能呆望著她。他雖然有過許多女人,但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們。他眼前這個粉紅色的美女可能是他所曾見過最美的東西了。
我不會讓她用身體來誘惑我的,我不會忘記她今天對我做了什麼,他想。但是他卻向前踏了一步,伸手觸摸她胸部的曲線。
愛妮告訴自己不要衝昏了頭。她想要這個男人,哦,是的,她渴望這個男人,但是她不只要這幾分鐘。她伸手解開他的腰帶,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肌膚。「也許你允許我為你沐浴。」
對洛威來說,洗澡根本是浪費時間,但是由一個赤裸的女人侍浴……
他很快便褪下了所有的衣服,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全身都聳立了起來。他想抓住她,但是愛妮笑著躲開了。
「先洗澡吧,大人。」她說,於是洛威不由自主地走進浴桶中。
熱水蓋住骯髒身的感覺很好,水上的香氣也很好,但最好的是這個女人,他的妻子,這個漂亮的……「愛莉?」他問,看著她蹲在浴桶前,圓潤飽滿的胸部靠在旁邊。
「愛妮。」她笑著糾正道。
她開始替他擦洗,手臂、胸部、背部和臉。「愛妮!」他向後靠著閉上眼睛。朦朧之中他彷彿記得這女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但是現在他卻記不起來了。
他抬起腿來讓她清洗,然後服從地站起來好讓她清洗腿間。她的動作美妙得使他無法克制,於是撒了她滿手。為了掩飾尷尬,他粗魯地推開她,把她推撞到牆上。
「你弄疼我了。」她喊道。
洛威殺過的人不計其數,他從來不曾眨一下眼睛。但這個小女人的哭喊卻震動了他。他萬分驚訝地發現自己跨出浴桶,跪在她身邊。「我看看。」他說著向前注視,她的皮膚有點青紫,但沒有傷。
「沒關係的,」他說。「妳的皮膚太脆弱了。」他的手沿著她的背脊撫摸。
愛妮抬出眼睛看著他。「你喜歡洗這次澡吧,是不是?」
洛威想起來又再度紅了臉。這個女人在調戲我,他想道。「我非常喜歡。」他聽見自己說道。
愛妮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還能再喜歡一次嗎?」她狡猾地問。「或者你已經喜歡夠了?」
他的手滑向她的臀部。「我相信我還可以再喜歡久一點。」然後他便做了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抱起她走到床邊,溫柔地把她放在床上。
他在她身邊躺下,伸出手來感覺她腹部的肌膚。
愛妮不知道這整件事對洛威是多麼新穎的經驗,但是這卻是她向來幻想的樣子。他像是從未見過女人似地用手探索她的軀體。他撫摸她的腿,手指梭巡在豐美的肌膚之間,撫著向上滑向腹部、沿著肚臍,然後十分緩慢地觸到她的胸部。他捧住一個,接著另一個,大拇指摩搓著中央的深色敏感地帶。
她睜開眼來看著他,突然間她知道了自己當初為什麼會決定嫁給他。她發現在堅硬冷酷的外表下,他隱藏著超乎一切的溫柔。為了這副偽裝,他不知已忍受過多少痛苦。愛妮不禁一陣顫抖。
我愛他,她想,我用全部的靈魂及精神在愛他。願上帝幫助我,我也要讓他愛我。
她的手伸向他的下顎,撫摸他的頭部。我要讓你像我一樣地愛我,我要在穿上衣服的時候也看得到你眼裡的溫柔。
她將身體扭近他。他用力撫著她的背,然後吻上她的嘴。他的唇順著她的喉嚨,最後停在她胸前。愛妮向後彎曲起來,發出愉快的輕叫。
洛威很清楚她的每個反應。他喜歡她在他撫摸下扭動的感覺,他喜歡她像小動物一樣的叫聲,她的快感使他也愉快起來。
當他的唇迎上她的唇時,他訝異自己竟然如此想要她。她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當他進入她時,她用一股強而有力的衝力迎向他。
洛威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這樣纏綿過!她簡直是不可思議地充滿精力,一會兒拱向他,一會兒翻在他身上,她長及腿的頭髮纏繞著兩人赤裸的身體。
洛威以前並不知道女人可以帶來什麼愉快,但是這個女人的呻吟、動作,在在都讓他感受到欲仙欲死的快感。當他最後終於爆發時,如地震般的力量使他由頭到腳徹徹底底地更新、甦醒了。
他癱在愛妮的身上,一反平常翻身就睡的習慣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般。
愛妮扭動著想更接近他,她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美好的感覺。「太美了!」她輕語。「這是我所遭遇過最好的事,我就知道嫁給你會是這樣子。」
她並不知道洛威心中興起的澎湃情緒,他想離開她,卻無法動彈。
「你哥哥威廉長什麼樣子?他和你一樣也是紅頭髮嗎?」她問。
「我的頭髮不是紅色的。」洛威翻到床的另一頭去,但愛妮緊跟著他。
「在太陽底下你的頭髮像著了火似的,」愛妮回道。「威廉長得像你嗎?」
「我們父親是紅頭髮,但是我遺傳到母親的黑頭髮。」
「那麼你們兩個都是紅頭髮嘍。」
「我不是──」洛威說著,但又停下來,他幾乎微笑起來。「著火,嗯?」每個女人都順從他的意思說他的髮是黑色的,除了這個女人。
「你其他的兄弟呢?他們也是紅頭髮嗎?」
他想到那些去世的兄弟,不禁黯然。「路德、山亞和提姆的母親都是黑頭髮,所以他們也都是黑頭髮。」
「那希曼和撒爾呢?」
「希曼的母親是金髮的,就像──」他停住了。她正和他的手交握著,細細端詳著他的手指。
「就像我。」愛妮笑著說。「她也是撒爾的母親嗎?但撒爾是個黑頭小子呢。」
愛妮沒有見到洛威在黑暗中微笑。「是啊!沒錯。撒爾的黑頭髮就是來自他母親,希曼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死了。」
「那麼你父親就有四個妻子、七個兒子嘍?」
洛威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是的。」
「有兄弟真好啊!我一直都希望我母親能再生個弟弟。你們會不會在一起玩?或者你們被寄養到別的地方?」她話一說完便感覺出他的身體逐漸僵便。
「我們不知道什麼叫作『玩』,我們的孩子也不寄養在別人家。」他的聲音冷硬。「我們從走路起就開始受訓作戰了。威廉十八歲時被霍家殺死了,提姆和山亞則在二十歲和二十一歲。兩年前他們又殺死了路德。現在我要保護希曼和撒爾。」他抓著她的肩膀,深深望著她。「我害死了提姆和山亞,就為了一個女人。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的,所以我勸你離我遠一點,少來纏我!」
他一說完便把她推倒在床上,跳下床去穿衣服。
「洛威,我不是──」愛妮想說,但是他已經走了。「該死!」她說著一拳打著枕頭,然後突然翻身過來,睜中眼看著天花板。他說他害死他的兄弟是什麼意思?為了一個女人?「什麼女人?」她大聲說。「我要把她抓來當早餐吃!」
這個想法使她感到好過了一點。她想到還有明天晚上,這使她安慰許多,在思緒中便漸漸睡著。
第二天早晨愛妮很早就醒來了,她想去找她丈夫。但是樓下的景象使她暫時忘記了洛威:樓下空無一人。她走向城堡另一端的侍從廳,她一直都還沒來過這兒。在比主廳大兩倍的廳房裡坐了大約兩百名侍從,他們咬著麵包、喝著酸酒,房間裡髒得無以復加。愛妮幾天來的成就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靜靜地離開了房間來到中庭。
希曼正在南城牆附近撫弄著一隻大鷹。
「我丈夫呢?」她問。
「一早就騎馬去巴曼城堡了。」希曼頭也不抬地說。
「巴曼城堡?就是你們家人餓死的地方?」
希曼很快地瞪了她一眼。「就是那兒。」
「他會不會回來?」
希曼聳聳肩走開了。
愛妮提起裙子來半跑步地追上他。「他沒有告訴半個人就自己騎馬出去?什麼時候回來也沒說?那麼我要你下令挖護城河。」
希曼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挖護城河?妳瘋了不成?霍家會──」
「現在這樣子他們照樣攻得過來。」愛妮瞪著他。「我丈夫什麼時候會回來?」
他又聳肩。「他我是不知道,但我是不會下令的,讓洛威回來看到一條幹幹的護城河?我可不是傻瓜!」希曼說著便轉身走了。
愛妮呆望著他的背影。洛威走了她固然不高興,但是她想:他不在辦起事來也許更容易些。希曼要比他溫和多了,也許她能想個辦法說服他。就像以前她要說服她父親時使用的法寶:食物。
愛妮要喬絲去拿她珍藏的食譜。她整了整頭飾,踏步邁向廚房。
那夜愛妮獨自爬上床。她很疲倦,但也很高興,因為現在她已經獲準可以挖護城河了。這花了她一整天的功夫。她將廚房大約清理了一下,然後開始準備。她讓希曼和他的騎士們吃了一頓國王才享用得到的美昧:包括了烤牛肉、橘汁醃雞、洋蔥葡萄野免肉、奶酪餡餅、芥末蛋塔、加味梨肉、碎肉餅和蘋果泡沫冰淇淋。
當這群餓麼停下嘴之後,愛妮知道她可以有求必應了。希曼拍拍突起的肚子,他不但准許了挖護城河,甚至還主動要幫忙。愛妮笑著說不必了,一面在他面前盛滿一盤的鮮奶油紅草莓。
如果我丈夫也這麼好應付就好了,愛妮躺在床上疲憊地想。她避免去想洛威在巴曼城堡做什麼,他會不會正擁著別的女人?
洛威坐在巴曼城堡裡的壁爐前,看做面前美麗的農村少女。
那天早上他離開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他只知道他一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他娶回來的金髮女魔。他立刻跳下床,現在非得和這女孩保持距離不可了。他派了幾個人跟他到村子裡去找星期四,要帶她一起走。但是星期四顫抖地求他不要逼她,因為火焰夫人會殺了她。洛威嫌惡地甩開她。後來在星期天和星期二那兒的結果也一樣,於是他只好沒帶半個女人便到日曼城堡。
日曼城堡位於一座陡峭的山坡上。上山前他在山腳下的村子裡找到這個健康漂亮的女孩子,現在她正蜷曲在他面前發抖。
「別抖了!」他對她吼著,她比他想像的要年輕很多。「到這兒來,親親我。」
淚水滑下女孩子的臉頰,但是她向前很快地吻了他一下。洛威抓住她油膩膩的頭髮氣憤地用力吻她。他感到她正在啜泣。他放開她,把她推倒在地。
「請不要傷害我,大人。」女孩哀求道。「我會照您說的做,但請不要傷害我。」
洛威的慾望消退了。「滾開!」他低吼道。「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女孩子飛快地離開了房間。
洛威想起一個熱切盼望他、身上沒有臭味的女人。他用腳踢醒在附近打瞌睡的隨從。「起來,」他命令道。「去給我找骰子來,我需要東西來幫助睡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8:35
chapter 9
愛妮伸手按著疼痛的背部。洛威已經離開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裡她在城堡和村莊裡造就了許多奇跡。村裡的農人起初因為害怕洛威爵士的處罰而不敢聽她的命令,後來有一些人聽從了也沒發生什麼事,於是其他人開始相信她了。
農舍開始整修,新衣服縫製起來,牛羊也宰殺來餵飽那些瘦巴巴的農人。兩個星期後,農人開始把愛妮當作上天派下來的天使。
愛妮對一切都很滿意,除了一點:村裡到處都是紅頭髮的小鬼跑來跑去,起初她以為只是有些村民碰巧和洛威一樣生著一頭奇特的紅色黑頭髮,但後來有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女孩走上前來,愛妮認出她就是洛威以前那八個星期女郎之一。
「洛威爵士是他們的父親。」她挑釁地說。
愛妮感到農人他畏縮起來,彷彿等著暴風雨爆發。「我丈夫一共有幾個小孩?」
「十二個左右,」女孩子的下巴抬高起來。「我就懷著其中的一個。」
愛妮站了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也走不動。她不知道她氣的是洛威居然留了這麼多孽種,還是他居然不管自己孩子的死活。她深吸了口氮。「把孩子集合起來送到城堡去,我會照顧他們。」
「還有他們的母親是不是?」那個不知是星期幾的女孩帶著勝利的口吻和神情說。
愛妮瞪著她。「妳可以把孩子交給我,也可以自己慢慢的帶,但我是不會接孩子的母親過去的。」
「是的,夫人。」女孩子鞠躬,不甘願地說。
愛妮聽見附近的女人傳來同意的竊笑聲。
她離開村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她身後跟著永遠沉靜無聲的歐家騎士。回到城堡時迎接她的是一條空空如也的護城河,城堡裡的地面也幾乎算得上乾淨了。愛妮爬上階梯,沿路的景象都尚令人滿意。
上樓後她躲著喬絲,因為喬絲總是有一堆問題和抱怨。她爬上木樓梯。兩個星期來她一直想去見那位神秘女士,那位點破她迷團的老夫人。但是每次她的門總是鎖著。
樓上也清理乾淨了,幾個房間裡有女僕住,但大部分仍然空著。走廊底端的門經常是鎖著的,但是這次卻打開了。愛妮停下來看著她,她正彎身在繡制一幅繡幃。
「晚安,親愛的。」老夫人說。「進來,順便把門帶上,有風。」
愛妮照作了。「我來找過妳,但是妳不在。洛威去巴曼城堡了。」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老夫人用手分著絲線。「嗯,妳還和他打了賭,說要做妳一天的奴隸是不是?」
愛妮笑著走向她,由肩膀上看她正在做的繡幃。那上面繡著一個纖細的金髮女郎。
「這可能是妳,」老夫人笑道。「告訴我,妳打算怎麼和洛威過這一天?」
愛妮夢一般地笑了。「也許在森林中散步。我要和他單獨在一起,我要他給我……完全的注意。」老夫人好久都沒有作聲,愛妮於是抬頭,看見她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妳不同意?」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她溫柔他說。「但是我敢說他以前和桃莉是經常在一起散步的。」
「桃莉?」
「霍桃莉。在她變成霍家人之前,洛威和她結過婚。」
愛妮在窗戶旁的椅子坐下來。「告訴我。」她輕聲說。
「洛威十六歲的時候就娶了十五歲的桃莉。那時候他的父母和哥哥威廉已經因被圍因而死了,歐家其他三個大兒子都忙著對付霍家,沒功夫結婚。他們決定讓洛威結婚,一方面可以拿到女孩子的嫁妝,一方面還可以生幾個兒子幫他們打仗。洛威極力反對這樁婚事,但是他的哥哥們把他說服了。」
老夫人轉頭看著愛妮。「但是他看過她之後就不是那麼不情願了。她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又文靜又溫順。」
她看著愛妮,但愛妮沒什麼反應。這天早晨她才剛發現她丈夫有一打的私生子,現在她又發現他另外有個妻子。
老夫人繼續說下去:「我想洛威是逐漸愛上她了。他一生中從沒有任何柔和,我想桃莉的溫柔十分吸引他。我記得有一次他們散步回來,頭上還戴了花。」
愛妮撇開頭,不想被她看見臉上難過的表情。
「他們結婚四個月之後霍家人抓走了桃莉,那時她正和洛威在森林裡。路德常常告訴洛威不要獨自出去,但是洛威那時以為自己是不會死的。特別是和桃莉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刀槍不入的。我猜他們是在游泳和……」老夫人看著愛妮滿是嫉妒的臉。「小睡。就那時霍德瑞的人向他們突襲,抓她。洛威沒辦法拿到劍,但是他把兩個人拉下馬,還打倒其中一個。德瑞有一個弟弟不久前被歐家人殺了,所以他脾氣也不怎麼好。他要他的人抓著洛威,他射了洛威三箭,故意不讓他死,然後就帶著桃莉騎馬走了。」
愛妮睜大眼睛,腦海裡浮現那恐怖的景象。「洛威後來怎麼辦?」她輕聲說。
「他走回城堡來,」老夫人說。「四哩遠的路,身上還有三個流血的傷口,他走回來之後的第二天還和他哥哥們去攻打霍家。他和他們一起騎馬、打仗,」直到第三天他全身滾燙地摔下馬來。他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星期之後了,他的哥哥提姆和出亞都戰死了。」
「難怪他說他害死了他的哥哥。」愛妮輕聲說。
「洛威對他的責任向來都很認真。他、路德和希曼一起和霍家戰了一年。那真是血腥的一年,後來……」老夫人沒有說完。
「後來怎樣了?」愛妮追問。
「後來桃莉回來找洛威。她已經懷了霍德瑞的孩子,而且還深深愛著他。她回來找洛威,求他取消婚約,好讓她和德瑞結婚。」
「可憐的孩子,」愛妮說。「她怎麼能這樣對待他?是不是霍德瑞逼她來的?」
「沒有人逼桃莉,她愛德瑞,他也愛她。我認為她這一趟救了洛威。洛威進行取消婚約的時候,霍家主動停下了戰事。」
愛妮站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頭,許久才轉身去看著老夫人。「原來洛威和桃莉以前常在森林中散步,是不是?那麼我就準備一樣慶祝會好了,我們可以跳舞──」
「像是你的婚宴嗎?」
愛妮停住嘴,想起婚宴上洛威粗暴的樣子。「我希望他和我在一起。」她說。床上以外他幾乎都沒有注意到我。我不要只作他的床伴,我希望他……」
「妳希望他怎麼樣?」
「我要那個爛女人桃莉不要的東西!」愛妮猛烈地說。「我希望他愛我!」
「而妳想用森林裡的散步來達成這個目的?」老夫人似乎覺得有點好笑。
愛妮突然覺得很累。難怪,難怪洛威永遠不笑,難怪他不想和女人為有任何牽連。
「我該怎麼辦呢?」她說。「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我不是霍桃莉?我要怎樣做才能使他愛我呢?」她看著老夫人,等著回答。
但是老夫人搖搖頭。「我沒有妳要的答案,也許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大多數女人只要丈夫不揍她們就很滿意了。洛威會給妳孩子,孩子對女人是很大的安慰。」
愛呢的嘴抿起來。「孩子?長大好替歐家打仗的孩子?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丈夫把我的孩子教成打仗的機器?教他去恨、去殺?仇恨大概是洛威唯一認得的東西了。他為什麼不肯忘記霍家?忘記歐家長子?就算是只有一天也好。如果他能看看他的怨恨給他的人民帶來什麼苦難,也許他──」她停住嘴,張大了眼睛。
「也許他怎樣?」
愛妮的聲音很低。「幾星期前農人問我可不可以慶祝聖奧古斯丁節,我當然是准許了。如果洛威可以看看這些人,和他們談談……也許他看見自己的孩子……」
老夫人又笑了。「我很少離開家人,我懷疑他肯不肯和妳單獨相處一天。不,我想他不會心甘情願就答應的。」
老夫人看看門,豎起耳朵聽。「我彷彿聽見妳的侍女在叫妳,妳該走了。」
「好的。」愛妮心不在焉地回答,滿心在想著剛才的對話。她走到門口又突然回過頭。
「我還能再見到妳嗎?妳的門經常都鎖著。」
老夫人笑著說:「妳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在的。」
愛妮也對她笑著離開了房間,門關上時她聽見喀的上鎖聲,一切又恢復了寂靜。
她走下階梯。喬絲果然在找她。洛威已經回來了,後面跟著幾乎全村子的農人,中央擁推著一輛手推車,上面躺著兩個死人──一個父親和兒子。
「他們就是妳要的小偷。」喬絲張大了眼睛說。「就如妳所料,村民把他們吊死了,他們說這樣洛威爵士才不會凌虐那兩個小偷。他們說這些小偷是羅賓漢,他們偷什麼都分給農人,農人全都愛他們。但是為了妳,他們卻把他們吊死了,小姐。」
愛妮對這種榮譽苦笑了一下,提起裙子走向她的丈失。她的心幾乎要跳出胸口。
洛威仍然坐在馬上。他環顧著城堡四周,對著乾淨的地面皺起眉頭。
愛妮感覺到暴風雨即將來臨,她從洛威俊美的臉上清楚地看見了烏雲的徵兆。「我贏了。」她大聲地說,整個中庭裡的農夫、騎士、隨從全都聽見了。
她看著洛城騎馬走到她面前瞪著她。
當她注視著那雙眼睛時,她的呼吸停止了。他似乎在對她生氣──不,不只是生氣,簡直是憎恨。無疑的,他必然也是用這種眼光來看霍家人。我不是你的第一任妻子,她在心裡呼喊,極力穩住顫抖的身體。
「我贏了,」她逼自己說出來。「你要當我的奴隸。」她轉身跑上樓去,因為她再也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也許獨處一會兒可以使她平靜些。
洛威看著她上樓,然後下馬來,把韁繩交給一個紅頭髮的小男孩。他看著那男孩把馬牽走,心裡覺得似乎有點熟悉。
「做女人一整天的奴隸,嗯?」希曼在他哥哥身邊說道,聲音裹帶著嘲弄。
洛威轉頭瞪了希曼一眼。「是不是你准許他們把護城河弄乾的?還有這個?」他一揮手包括整座城堡。「這是你的主意是不是?趁我──」
「哦,功勞全是尊夫人的,與我無關。」希曼說道。「這幾個星期來她做的比你我──」他沒說完洛威就推開他走上樓梯。
「現在不再殺人了吧?」其中有一個農人放大膽子問道。
希曼也有他的脾氣。他兩步並作一步地也上了樓梯。主廳裡只有撒爾在。「他在哪裡?」希曼問。
「裡面。」撒爾指指那間他們稱作沉思室的房間。依照傅統,這間房屬於歐家的主人,它的隱密性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除了有立即的入侵危險,否則任何人都不能隨便進去打擾。
希曼大步走向房間,亳不遲疑地推開了房門。
「滾開!」洛威低吼著,聲音裡隱含他的驚愕。
「去聽我的手下笑我哥哥是個懦夫嗎?笑他輸都輸不起嗎?」
「那只是和女人打的賭!」洛威嗤之以鼻。
「但也是公開打的賭,在我、農人和其他隨從面前打的賭。」希曼平靜了一些。你為什麼不去看看她要什麼呢?也許她只要你對她唱首歌就好了。做女人一天的奴隸有什麼不好呢?尤其是這個女人,她似乎只在乎這個城堡和……和你。天知道是為什麼,她每天都在問關於你的事情。」
「而你無疑地也全都告訴她了。你好像很喜歡和女人說話,是不是?你和你那個公爵夫人──」
「不要說出會讓你後悔的話。」希曼警告道。「沒錯,我會和蘭蒂談事情,那是因為她有頭腦。至於你這個妻子,她無疑的也很有智慧。」他停了一下。「承認吧,洛威,她贏了。」
「如果我今天讓她得逞了,她就會和那些農人一樣貪求無饜。誰知道她明天又會要些什麼?她是不是要掌管全部的產業?做法庭裁判?也許我還得讓她來訓練軍隊呢!」
希曼久久地看著他哥哥。「你為什麼這麼怕她?」
「怕她!」洛威嘶吼起來。「我可以一手把她拆成兩段,我可以馬上把她送走,我可以……」他停下來,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希曼無比訝異地看著他哥哥,他這個向來堅強頑固的哥哥。洛威向來都是絕對自信的,他決定做什麼便從不猶豫,但是現在他卻像個受驚的小男孩。
希曼走向門口。「我去對他們編些理由。歐家男人怎麼可以做女人的奴隸?這真是荒唐。」
「不,等等。」洛威說。他沒有抬起頭。「我是笨透了才會和女人打賭,誰料得到她真的能抓到小偷。你去找她,問他要什麼。如果要一、兩件絲綢衣裝,雖然我很不願意浪費金錢,但是我會答應的。」
希曼卻沒有動靜,洛威抬起頭。「嗯?你還等什麼?去找她。」
希曼覺得臉漸漸熱起來。「呃,她也許會要求一些……私人的事情,誰知道呢?」他聳聳肩,攤開雙手。「去看看那個女人吧!她看起來還算很單純。」他說完便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一會兒之後洛威也走出了沉思室,上到日光室。他有好幾年沒有來過,現在房間完全不一樣了,牆上新刷的白漆幾乎發著光,牆上掛著巨幅的織繡幃。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它賣了換成黃金,房裡有傢俱、桌椅,以及許多女人刺繡的框架。
房裡的侍女們見到他全都停下工作瞪著他。在房間的另一頭,他的妻子正坐在窗戶旁的沙發上。他還記得她毫不畏懼的眼神,但是他更記得她美妙的身體。
「出去!」他說,於是滿屋子的女人便靜悄悄地急忙走出了房間。
當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時,他並未向前走近。依他看來,他得和她保持安全距離。「妳要我做什麼?」他問道,濃密的雙眉皺在一起。「我可是不會在我的人面前出醜的,妳要知道這一點。」
愛妮驚訝地看著他,接著笑了。「讓別人出醜,我又得不到任何樂趣。」她很緩慢地伸手除掉頭飾,一頭金色長髮如瀑布般瀉下。「你出去這麼久一定很累了,來,到這兒坐下。這裡有酒和甜肉。」
他站在原地瞪著她。「妳想要引誘我嗎?」
愛妮露出不悅的表情。「那又怎麼樣呢?你是我丈夫,我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到你了。來,你告訴我這陣子你做些什麼,我就告訴你我在護城河裡找到什麼。」她從桌上拿起一隻銀杯,倒滿了酒遞給洛威。「試試看,是西班牙的。」
洛威接過來一飲而盡,他突然訝異地看著空杯子。酒味真美呀!
愛妮笑了。「哦,洛威,你的手下真是頑固啊!和他們講道理簡直是對牛彈琴。我本來很需要你的幫忙的。」她溫柔地將他拉向沙發椅上。「來,試試這個,醃桃子。還有你大慨也會喜歡這種麵包,裡面沒有沙子。」
洛威還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時,他已經半躺在柔軟的椅子上,囗裡不斷送入美味食物,耳朵聽著他妻子談些瑣碎的家常事。他實在應該離開了,但是他並沒有動。「妳剛才說找到多少金幣?」她發現自己問道。
「我們找到六個金幣,十二個銀幣,還有幾百個銅幣。另外還有八具屍體,那些已經埋起來了。」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來,不要這樣彆扭。放鬆下來,頭放在我的腿上。」
洛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伸開腿來放在沙發上,頭放在她柔軟的腿上。剛才的酒已經漸漸在他的身體裡產生效用了。愛妮看著在她膝上沉沉入睡的漂亮男人,一手輕柔地撫撥他的頭髮。她希望這一刻永遠持續下去。
他平靜地睡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希曼穿著五十磅的盔甲來到門口。
警覺的洛威猛地一下坐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
希曼看著他哥哥,又看著他嫂嫂。他從來沒有看過洛威在天黑之前正眼瞧過女人,更別說是倒在女人腿上了。他皺起眉頭。希曼向來是站在他嫂嫂這一邊的,但是他卻不喜歡眼前的景象。他不喜歡這個女人使得洛威忘記他的處境。才幾小時前洛威還不敢來見這個女人,那時希曼還覺得有些好笑。但現在他相信這女人確實有值得擔心的地方。她會讓他忘記他的責任嗎?她會讓洛威忘記對霍家的仇恨嗎?
希曼不希望他哥哥有所改變,他不要見到洛威的稜角軟化。
「我竟不知道今天是休假日,」希曼尖刻地說。「十分抱歉,打擾你們了。我會叫大家各自操練,我則得去審判農夫的紛爭了,你這麼……忙,不打擾你了。」
「你去訓練武士。」洛威很快說道。「我去審判。還有你如果還想要保有舌頭,就咬著不要動。」
希曼轉過身去藏住笑意。這才是他哥哥。這個女人愛怎麼改裝這座城堡都可以隨她,但是他可不喜歡她來改變洛威。量她也沒辦法!他笑著想,沒有人改變得了洛威。他離開了房間。
愛妮很想對希曼丟瓶子。她感覺到他的疑懼、他的不信任,這個城堡的人好像都恨不得洛威永遠像塊石頭一樣。她把手放在洛威肩上。「我也許可以幫忙你到法庭作判決,以前我常常幫我父親做的。」她說。事實上,她根本就負起了全都的判決責任,因為他父親除了老鷹和馬匹之外就無暇他顧了。
洛威立刻跳了起來。「你不要得寸進尺,女人。我會替我自己的農人裁決事情。」
她也站了起來。「看來到目前為止你也做得很不錯,不是嗎?」她生氣他說。「讓他們挨餓就是你所謂的正義嗎?如果兩個人有紛爭,你怎麼辦?把兩個人都吊死嗎?正義!你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涵意。你只知道處罰、處罰、處罰!」
愛妮看著他的眼睛,她想現在她一定名列在他的必殺名單之內了。她幾乎要畏縮下去,但是強大的意志力使她站在原地。
突然他的眼神變了。「如果有人偷了另一個人的牛,妳會怎麼辦?叫他們一起洗個澡嗎?還是罰他們一天清兩次指甲?」
「不,才不,我會──」愛妮說,但突然她知道他是故意在捉弄她。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會罰他們和你待一整天,你的牛脾氣和身上的臭味就夠他們受了。」
「哦?」他柔聲說,向前走近了她。「妳卻好像不太在乎我的臭味呢!」
他一手將她拉近,愛妮在他身上融化了。不,她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味道、他的牛脾氣。他起先溫柔地吻著她,後來愈來愈深,愈來愈猛。
他把嘴移開,但仍然擁著她。「妳要我做奴隸,做些什麼?我們是不是要在床上待一整天?」
愛妮睜大了眼睛。多麼誘人的建議,她想,但是她克制住了慾望。「我要你改裝成農人,和我一起去參加市集農會。」
洛威眨了幾下眼睛,突然放開手,愛妮跌坐在椅子上。「作夢都別想!」他說,憤怒又浮上面孔。「妳想置我於死地,如是間諜!霍家人──」
「去他的霍家人!」愛妮吼道。「我才不管什麼霍家人,我只想要你和我單獨相處一天,我要穿著衣服跟你在一起。不要有任何人來打擾,和我到農人的慶祝會裡過一天。」她慢了下來。「你難道就不能撥一天給我嗎?」
洛威的臉上毫無隱藏地顯出他對這構想的興趣。一天的輕鬆享樂……「我不能沒有武裝就到村子裡去,」他說。「他們──」
「不會認出你的。村子裡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你父親──和你的──後代。」她厭惡地說。
洛威對他的態度很驚異,他早該把這女人關到地牢去的。「妳以為他們會認不出妳來嗎?」
「那我就帶只眼罩好了。我會改裝的,農人才不會相信他們的領主和夫人會混在他們裡面呢!就只要一天,洛威,求求你?」她靠近地,洛滅聞到她身上熏衣草的香味。
他聽見自己說了:「好吧。」但卻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說了。
愛妮的雙手飛快地纏上他的脖子,吻遍了她可觸及的肌膚。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他很輕很快地擁了她一下。不是肉慾的,卻是愉悅的表示。
他很快地放開她。「我要走了,」他喃喃說道。「妳給我待在這裡,不要插手法庭的事。」
她想要露出難過的神情,但事實上她太高興了。「我當然不會嘍。我是個盡職的好妻子,我唯一的工作就是要讓我的丈夫心情愉快。」
洛威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在挖苦他。「我要走了。」他又說。她伸出手給他,他發現自己竟然遲疑了一下,才輕吻她的手。他幾乎是逃離了那房間。好的,他會跟她去市集,他一面跑下樓梯一面想著,然後他就要把送到巴曼城堡,再把八個星期女郎接回來。是的,這是這樣。這個妻子已經太過分,再不給她顏色瞧瞧,她會以為自己是什麼女王了。
但是就在他想著如何如何之際,他也在想著那天晚上也要如何取悅這個床上女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9:18
chapter 10
在清晨的微光中愛妮對著身旁的洛威微笑著,本來她身邊是不會有這個人的。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等了好幾個小時,但是他沒有來。最後她吞下了自尊,抓了一枝火炬,走下樓去找他。
她沒有走太遠。他就在正廳裡和希曼在一起,兩個人醉得不省人事。
希曼從桌上抬起頭看著愛妮。「我和我哥哥以前常常在一起喝酒,」他口齒不清地說。「我們以前隨時都在一起,但是現在他有妻子了。」
「而你們卻還是一樣喝得醉醺醺的,」她說。「來,」她對她丈夫說。「手扶在我的肩膀上,我們上樓去。」
「有妻子就不一樣了。」希曼在後面說道。
愛妮使出所有力氣才撐住他。「你弟弟就是缺個妻子,」她對洛威說。「如果他有了妻子,也許就不會來纏我們了。」
「那她得要很有錢、很有錢,洛威說著靠著她爬上階梯。「還要有很多頭髮。」
愛妮笑了,她推開臥室的門。洛威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立刻就睡著了。真是個親熱的好日子,愛妮想,然後貼近他骯髒的身體。他說得沒錯,她是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現在在晨光中愛妮感覺又興奮又愉快,因為今天一整天他都是她的。
「小姐?」喬絲的聲音由門外傳來。
「嗯。」愛妮回應,為絲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喬絲望著沉睡中的洛威,輕皺了眉頭。「你們還沒有準備好啊?其他人很快就要上來見妳了。」她的聲音裡透露出對主人的計劃似乎不甚同意。
「洛威,」愛妮說,靠在她丈夫的肩膀上。「洛威,親愛的,你該起床了,今天是市集。」
他伸手撫摸她面頰。「啊,星期四,」他喃喃說道。「妳早啊!」
「星期四!」愛妮氣咻咻地說,一拳搥在他胸前。「醒來,你這只髒豬!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情婦!」
洛威用手掩住了耳朵,眨眨眼看著她。「妳在吼什麼呀?發生什麼事了?」
「你剛才把我叫成別的女人了,」當他仍然一臉茫然無知的時候,她歎了口氣。「你快點起床,今天有市集。」
「什麼市集?」
「姓歐的!」愛妮咬著牙說。「你答應帶我去的市集呀!我們打賭的,記不記得?大門一開我們就要出城堡了,我的侍女一整天都會待在房裡,我也放出風聲說我要你在床上和我待一天,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出去的。」
洛威坐起來。「妳想得可真美,」他皺起眉頭說。「我的行蹤應該隨時讓他們知道的。」
「如果這樣,他們就會跟著你,農人就知道你是誰了。你不想遵守諾言嗎?」
洛威向來認為女人這種動物是不配談信用的,這種家根本就像長了翅膀的豬一樣不可能的。
愛妮靠向他,美觀的頭髮灑在他手上。「愉快地過一天,」她溫柔地說。「只有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必擔心。」她突然想起什麼,笑了起來。「你還可以向農人打聽看看他們知不知道霍家的事情。」
洛威沉吟了一會兒,這倒是值得考慮。「衣服在哪兒?」
只要他一首肯,愛妮就有辦法讓他動起來。當他們打扮妥當之後,愛妮相信沒有人會認出他們來了──只要洛威記得垂下肩膀、頭微前傾,因為農人走路的方式跟騎士是很不相同的。
他們離開了房間,就在他的手下剛把吊橋放下之後,他們就走出了城堡。洛威停了下來。「馬呢?」
「農夫是不騎馬的,他們是用走路的。」
洛威停下來不動。
「來吧,」她勸誘道。「如果我們再不趕快就要錯過舞台戲了,不然我們到了那邊可以把驢子買下來,我相信只要幾個銅板──」
「不必多花錢了,我走路不輸任何人。」
他們走了四哩路來到村莊,四周擠滿了人。有的人是來賣貨品,有的是雜耍表演的人,更多是看熱鬧的各地村人。當他們接近村鎮時,愛鈮感覺到洛威開始放鬆了。他的眼睛仍然十分警他,畢竟他是個慣於作戰的人。但是當他發現人們都只是笑著、鬧著、生氣勃勃時,他的疑懼也漸漸消失了。
「看那兒!」愛妮喊著,手指著商販們在攤位上豎起的飛揚旗幟。「我們早餐吃什麼呢?」
「我們應該吃完再出來的。」洛威嚴肅地說。
愛妮皺起眉頭。但願他不會為了省幾毛錢讓她挨整天的餓。
「舞台戲!」愛妮又興奮地喊起來,手指著廣場尾端搭起的一座木製舞台。「聽說有些演員是從倫敦來的呢!全村的人也都忙著籌備這個。走吧,太晚就找不到位子了。」她拉著洛威來到觀眾席中央坐下,她旁邊有一個女人提了滿籃子的爛蔬菜,那是準備等戲不合她意的時候,用來丟台上演員的。
愛妮用肘碰了洛威,要他看那籃子。「我們應該也帶些來才對。」
「浪費食物!」洛威低吼道,愛妮開始懷疑帶他到這兒來是否正確。
台上有一面補綴破舊的布幕,一個穿著小丑衣服的人跑上布幕前,宣佈這齣戲叫作「是誰馴服了淫威爵士?」
他一說完,台下的觀眾不知為什麼便大聲狂笑起來。
「我看八成是喜劇,」愛妮說。她看著洛威冷酷的臉。「我希望是喜劇。」
破幕拉開了,舞台上是荒涼的景色:幾株禿樹立在後方,前面有一個老人蹲在一堆稻草旁,稻草染成紅色當作火堆。老人手上拿著一枝樹枝,上面插了三隻老鼠。
「來吧,女兒,晚飯準備好了。」老人叫道。
布幕右邊走出一個女人──起碼看起來像個女人。她轉身面向觀眾,觀眾全都大吼起來,這女人其實是個很醜的男人扮的。她手裡抱著一個稻草娃娃,她把娃娃放下來。觀眾看見她巨大的胸脯幾乎使她向前倒下去。她看著老鼠。「很好吃的樣子,父親。」她說道,一面也蹲在火邊。
愛妮轉頭對洛威微笑,卻發現他根本沒有在看戲。他東張而望地審視著看戲的農人,彷彿在偵測敵人似的。
這時舞台左側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的肩膀挺聳,頭往上揚。他頭上戴著紅假髮,鼻上戴鷹似的道具。
「這是幹什麼?」這個高大的人大聲質問。「我是淫威公爵,你們竟然敢吃我的牲口!」
「但是,大人,」老人呻吟道。「這只是老鼠啊!」
「但那是我的老鼠!」淫威爵士傲慢地說。
愛妮開始緊張了。這齣戲不會是真的在講洛威吧,會不會?
舞台上的淫威爵士抓住老人的領子,把他面朝下地推倒在紅色的稻草火焰裡。
「不,大人!」醜女孩站起來喊著,她的斗篷掉在地上露出她的大胸脯。
「啊!哈!」淫威爵士說,邪惡地瞄著她。「到這裡來,美人兒。」
這句「美人兒」又使得全場爆出一陣狂笑。
女孩子向後退了一步,淫威爵士則向前邁了一步。他把稻草娃娃用力一踢,飛到了舞台另一頭。
這時候淫威爵士掀開了他的長被風,在他的腰上和兩腿中央綁著一個巨大的生殖器。那是用稻草填充而成,長有十八吋,八付寬,它下面還繫了兩個大葫蘆。
愛妮的心陡然沉到腳底。「我們走吧!」她大聲地對洛威說,因為觀眾大叫的聲音已經響徹雲霄。
洛威現在全神注意舞台了。他伸手壓下愛妮,要她坐下來。她毫無選擇。
舞台上的淫威爵士披著披風,追著女孩子跑下了舞台。之後一個紅頭髮的小男孩立刻跑上舞台鞠了一躬。很明顯的,這表示他是淫威爵士和那女孩子的結晶。
舞台左側又走出一個老女人,她帶著一堆黑色的東西放在稻草火焰的不遠處。
「好了,女兒,現在我們起碼能取點兒暖了。」她說,然後右側又出來一個醜男人扮成的女人,只不過這個沒有大胸脯,卻有一個超級大的臀部。她後面翹起來幾乎可以躲一個人了。台上又跑出了一個洛威的紅頭髮的兒子,觀眾又發狂似地吼叫起來。
愛妮不敢看洛威,明天他可能會下令放火燒了全村子。
台上的老女人和大屁股的女兒正在黑色東西上烤火時,淫威爵士又踱出舞台,他的紙制鷹鼻子似乎更大了。
「妳們偷用我的燃料!」淫威爵土吼道。
「但這是牛糞啊!」老女人哭喊。「我們快要凍死了!」
「她要火,我就給她火!」淫威爵士說。「把她抓去燒了!」
左邊立刻上來兩個臉上劃疤的男人,他們抓住又哭又叫的老女人,綁在後面的枯樹上,又在她腳邊堆放了一堆紅色的稻草火。
這時淫威爵士看到了她女兒。「哈,來我這兒,美人兒。」他說。
這個扮女兒的醜男人轉身面對觀眾扮了一個丑極了的鬼臉,愛妮幾乎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淫威爵士又再次掀開被風,展現他巨大的生殖器,追著女人下台去了。兩邊又跑出兩個紅頭髮小子,兩人撞到一塊兒。
「我們兩個不算什麼,外面還有更多呢1」其中一個男孩對觀眾高興地說。
真正讓愛妮震驚的還在後面呢!舞台左邊走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穿著純白的長袍,頭戴金黃色、長到地面的假髮。愛妮知道這個人是誰。這些殘酷的農人怎麼可以背叛她?
右邊舞台走出來淫威爵土和一個打扮成教士的人。教士開始念結婚誓言,但淫威爵士卻沒有對白衣女郎看半眼,他不停對台下的女孩子努嘴作親吻狀,或者不時掀起斗篷露出他的寶貝。旁邊的白衣女郎一直握著手,低著頭。
教士最後宣佈他們結為夫妻,淫威爵士立刻抓起女孩子,開始不停地搖動她的身體。她的衣服裡落下許許多多的錢幣,淫威爵士的人便開始撿錢。最後沒有錢掉下來時,他把她放下來,大步走回去了。這白衣女孩靜靜地走到舞台後面,仍然低著頭。
台上立刻又出現一個人牽著一頭牛,淫威爵士在中間遇見他。
「這是什麼?」淫威爵士問。
「大人,」那人說。「這場牛吃了您的菜。」
淫威爵士拍拍牛頭。「牛需要吃東西,」他轉轉身走開,但又回過頭來。「你有沒有吃我的菜?」
「報告大人,牛嘴裡掉出來一口蘿蔔,我吃掉了。」那人說。
「吊死他!」淫威爵士下令,於是兩個騎士衝上台來。
那人跪倒在地。「但是,大人,我還有六個孩子要養,求您大發慈悲吧!」
淫威爵士看著他的手下。「把他全家人都吊死,這樣可以少幾張嘴吃東西。」
騎士把他拖到後面,脖子上繫了根繩子,他和火裡的老人,綁在樹幹的老女人,以及白衣女郎站在一起。
白衣女郎看著這些人,傷心地搖著頭。
台上又出來兩個漂亮的胖女人,愛妮認出她們就是那些星期女郎。她們在台上又伸腿又扭腰的,無所不用其極地賣弄風騷,台下的人則大聲喝釆、吹口哨。愛妮偷偷地看了洛威一眼,他動他不動地像尊石像,眼睛緊盯著舞台。
她又望回台上。淫威爵士回到舞台,一看見兩個女人便停住,然後掀開披風跳向她們。三個人便躺在舞台上抖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白衣女郎有了動靜。她對其他事可以不管,但是單這一件事她氣不過。
她脫掉白長袍,裡面變成紅色袍子。她從枯樹後面取出一頂頭飾,四周黏滿紅色的紙火焰,她把這頭飾戴在頭上。
「火焰夫人!」觀眾興奮地叫起來。
這位火焰夫人由地上拾起一杷紅色稻草走向舞台中央,她把火丟向三個抖個不停的人,兩個女人尖叫著跳了起來,全身像著火似地跑下台去。
火焰夫人低頭看著淫威爵士,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大項圈。她把它套進淫威爵士的脖子,又繫了條繩子,然後把他牽下來台了。
這時台上所有的死人都活了過來。洛威的六個紅頭小子跑了出來,把一面系滿花朵的網子撒在枯樹上,像做樹木又重新有了生機。台上的演員開始合唱,其他演員也走了出來。火焰夫人牽著在地上爬著的淫威爵士,慢慢走出來。淫威爵士想要對觀眾掀斗篷,但火焰夫人在他頭上敲了一下,於是他又乖乖的了。
最後戲終了,布幕放下,群眾也開始嘻鬧著離去了。
洛威和愛妮仍坐在原位。愛妮伸手去握他的手,出乎意料的,他竟握住了。
「我想農人們不見得就有多單純。」愛妮最後說。
洛威轉頭看著她,眼神彷彿在說:妳說得可真含蓄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09:44
chapter 11
愛妮和洛威互相握著手坐在原位,觀眾全都離開了。
漸漸的,驚駭的感覺消失了,愛妮感到滿肚子的怒氣。幾星期以來她為了他們每天筋疲力竭,照顧他們的起居、環境,而他們卻用這種……這種低俗的鬧劇來回報她!
她抓住洛威的手。「我們回去找你的手下,」他說。「看看修理過一頓之後,他們敢不敢再這麼忘恩負義!」
洛威什麼也沒說。當她看著他時,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沉思。
「怎樣?」她說。「你不想來是對的,我們現在回去──」
「扮淫威爵士的是誰?」洛威打斷她的話問道。
「他看起來像是你們留下來的種,」愛妮答道。「你要我自己回去嗎?」她站起來想經過他,但是他仍拉住她的手不放她走。
「我餓了。」他說。「妳想他們這兒會賣吃的東西嗎?」
愛妮瞪著他。「你不氣這齣戲嗎?」她問。
他不在乎地聳聳肩,但是在他眼底似乎有更深的意義──愛妮打算好好發掘出來。「我不會因為有人殺我的老鼠就吊死他,」他有些輕蔑地說。「他們愛抓多少老鼠都隨他們。」
好慷慨的領主啊!愛妮想。「那麼牛糞呢?」她仍然和他握著手。在某方面來說,這樣握著手反而比他們幾次的交合更親密。
「我也沒有因為這個殺過人,」他說,眼睛望向遠方。「當然嘍,那些糞便對土地是有好處的。」
「嗯,是這樣子。」愛妮說。「那有沒有鞭笞呢?」
洛威沒有回答,但是他黝黑的皮膚似乎紅了起來。這時她突然興起了無限的愛憐,他不是殘酷無道的人,他只是太急欲保護家人了。
「我餓壞了。」她對他笑道。「我看到有個攤子滿滿都是奶油蛋糕,也許來幾塊蛋糕、幾杯酪乳,我們的心情會好一點。」
他們吃了幾塊蛋糕,又喝了一大杯的酪乳。愛妮吃飽了之後,開始比較心平氣和地回想那齣戲了。事實上,有些地方還非常幽默呢!她從來不知道農人竟會這麼大膽──或者說誠實。
她看著手上的杯子,盡力不笑出聲來。「關於老鼠的事情他們可能說錯了,但是對爵士的某些身體特徵他們倒是猜得不錯。」她說。
洛威起初不明瞭她的意思,後來他想起淫威爵士那條稻草作的超級生殖器,臉上立刻紅了起來。「妳的舌頭倒是很利。」他說。
「如果我記得沒錯,你還挺喜歡我的舌頭的。」
「女人家不可以談這種事。」他嚴厲地說,但眼睛卻背叛了他。
愛妮知道他看她的樣子,這表示她已經激起了他的興趣。「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和醜女人睡覺?很醜,但是前凸後翹的女人?」
他彷彿又要責罵她了,但他的眼睛是柔和的。「妳爸爸沒有教妳禮儀嗎?來,」他說著把她手上的杯子遞回攤子。「如果妳吃夠了,我們去看看那邊的雜耍。」
他們一同走著,兩手相握。愛妮欣喜若狂。
洛威在一大群人周圍停了下來。他可以由眾人的頭上看見圈子中間,但愛妮看不見。她踮起腳尖,又蹲下身體,但仍然看不到。她拉拉洛威的衣袖。「我看不見。」她在他轉過頭時懷著浪漫的想法:他會不會把我抱到他的肩上?但是他抓住她的手,推開人群往前擠去,就好像這是他的地盤似的──事實上也是。「不要太惹人注意了。」她說,但他根本沒有聽到。她只好一面向前走,一面對四周的人露出歉意的微笑。
周圍的人全都好奇地看著洛威,特別是鬈曲至肩的頭髮,雖然他跟上也戴著布頭套。愛妮開始緊張起來了,這些人恨這個領主恨成這樣,如果他們發現他獨自在這兒,不被碎屍萬段才奇怪。
「又一個老領主的雜種兒子,」她聽見附近的一個人說。「這個以前倒沒見過。」
她於是放心了些,同時感謝上帝讓歐家的子孫如此繁衍。圈子的中央站著兩個人,他們都赤裸著上身,手持木棒。其中一個長得矮小、結實,大概是伐火工人或是森林看守員。
愛妮的目光,就和圍觀的所有婦女一樣,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他就是剛才扮演淫威爵士的人。他在舞台上很好看,現在上身赤裸著,古銅色的皮膚閃著汗水,他的樣子便是無以倫比了。
但就是比不上洛威,愛妮提醒自己,然後靠近了洛威。
洛威全神貫注在打鬥上,特別注意他的異母兄弟。他當然是沒什麼技巧的,但是他的動作很敏捷,矮小的伐木工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愛妮靠近他時,他轉頭看了看她。她正睜大眼睛在注意他的兄弟,洛威皺起眉頭。看來她好像對他頗有興趣。
洛威從來沒有吃過醋。他的八個星期女郎一向是和他的兄弟、騎士們分享的,只要不麻煩到他,他才不管女人做些什麼呢。但是現在他卻開始不喜歡他的妻子這樣看著這個沒用的紅髮怪──
「你想你能打贏他嗎?」洛威身邊一個老人說道。
洛威抬起下巴,不屑地往睨視著他。
老人高聲笑起來。「就和那些姓歐的一樣,」他大聲地說。「那個老傢伙把傲慢遺傳給每個兒子。」
場內那個歐家的後代瞥見了老人,然後看到了恪威。出人意料之外的,他離開他的對手。伐木工人舉起棍子便要打他的頭,他閃到一邊,木棍擦身而過。他摸摸頭,看看手上的血,然後三、兩棍便把伐木工人打倒在地上。
他立刻走到洛威面前。
愛妮發現兩人的年紀相仿,但是洛威塊頭比較大,而且在她眼中看來更英俊得多。
他的眼神和洛威的一樣銳利,其中有點神情使愛妮覺得他已經認出洛威是誰。「不要──」愛妮說。
「我們要不要打一場給大家觀賞觀賞?」那人說道。「或者你也像淫威爵士一樣被女人牽著鼻子走?」
愛妮的心沉了下去,因為她知道洛威是不會拒絕這個挑戰的。雖然他們兩個都避免提到那齣戲的最後一幕,但是她知道洛威是很清楚的。他不可能忍受得了再度被羞辱。
洛威放鬆他的手,走進圈內。愛妮知道不管她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法挽救局面了,她只能屏息靜觀。
洛威看看地上的木棍,接著他令愛妮嚇了一大跳:他把頭上的布套扯了下來。現在一定會有人認出他了,她想。至於會是哪些人呢?她實在不願意去想。也許是和他睡過覺的女人吧!那可能佔了半村子。
她掃視了圍觀的群眾,發現在她對面有兩個星期女郎。她們臉上漸漸露出疑惑,愛妮知道她們很快就會認出他來了。
她異常迅速地穿梭過人群來到兩人身邊。
「妳敢說半個字妳就小心了。」她對她們壓低了聲音說。一個星期女郎害怕了,臉上立刻抖縮起來,但是另一個可就大膽聰明多了。她看出洛威和愛妮所處的險境。
「我要我的兒子將來成為騎士。」她說。
愛妮張開嘴想大罵,但是她閉上了。「妳要保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她說。
那女人看著愛妮的眼睛。「我會告訴人家他是南邊村子來的,我以前見過他。我兒子的事呢?」
愛妮不得不佩服這個甘心為兒子前程冒險的女人。「妳兒子會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優良的訓練的,明天把他送到我那兒。」她說完便走回原處去。
洛威和他的異母兄弟在場子裡慢慢地繞著圈子,兩個都是相貌堂堂、年輕、強壯。然而,有點腦筋的人都看得出洛威是在捉弄他的兄弟,而這位兄弟卻怒目相視、全心全意地在對打。他先發動攻擊,洛威輕易地躲開來,一棍子打中他的膝蓋內側。
「從來沒有人能打中庫伯的,」愛妮身邊的老人又說。「他可不會甘心被打。」
「庫柏。」愛妮大聲說,皺起眉頭。她認為洛威實在不應該和自己的兄弟為敵。洛威這半輩子大多花在刀劍上面,而這個年輕人卻多半是扛著鋤頭。
一會兒之後,大家都看出洛威有點不耐煩了。他站住把棍子撐在地上,然後伸了個懶腰。
這動作對他兄弟真是個無可比擬的恥辱,愛妮開始同情起他來了。
庫伯的眼裡滿壞了恨意、充滿殺氣,圍觀的群眾都不敢呼吸了。
洛威幾乎看都不看他一眼,向右靠了一步,舉起棍子來一棍便打中他兄弟的後腦袋。年輕人立刻正面倒下,昏迷不醒。
洛威一點也不管他兄弟的情況,朝愛妮直直走來。他套上衣服,推開人群向外走出去。他並沒有看愛妮,但明顯的是希望她跟上來。他也不理會兩旁向他拍手致賀的人,頭抬得高高地一直往前走。
洛威這時十分的得意,這個引起他妻子興趣的傢伙原來只是個草包!他可是讓愛妮知道誰才是強者了。他很清楚她一直跟在後面,於是筆直地走向森林中。等一下她會向他表示仰慕之情了,他們必須單獨在一起。曾經有一次他贏了一場大賽,兩個女人跑來「恭喜」他,那一夜可真不是普通的刺激!但現在他只想得到妻子的讚美。他頭也不回地一直走到森林深處,轉過身來看著她。
「我贏了。」他說。
「是啊,你贏了。」她淡淡地說。
他不懂她為什麼用這種語調。「我很輕鬆地就把他打倒了。」
「哼!是啊,對他是很輕鬆的。隨隨便便就羞辱了他,讓眾人取笑他。」
洛威真不懂這個女人,他也不想懂。她這次是真的過火了,他舉出手來要打她。
「你現在要打我了是不是?你就只會打比你弱小的人是不是?你為什麼不乾脆把你的兒子全都抓來讓你打個痛快?」
洛威看這個女人已經發瘋了。他放下手,轉身走回村子。
愛妮攔在他面前。「你為什麼要那樣打他?你讓他多難堪你知道嗎?」
洛威的脾氣也漸漸上來了。他抓住她的肩膀,對著她的臉吼著:「妳不喜歡看他被捉弄是不是?妳寧願是我倒在地上是不是?妳為什麼不乾脆讓他躺在妳腿上睡覺?」他猛然放開她,他洩漏得太多了。
愛妮瞪著地上想了好一會兒,她逐漸明瞭過來了。她向前追上他。「你在吃醋。」她說,她的聲音裡有著驚喜。
他沒有回答,但是在她身旁走來走去。
她站到他面前,手放在他胸前。「你把那孩子打得那麼慘,只是要給我看?」
洛威望著遠方。「我想試驗他的敏捷度,結果我才一棒,他就完了。」他瞥了她一眼。「他不是個孩子,他有我的歲數了,可能更大。」
愛妮開始微笑了。她也許不喜歡她丈夫對待兄弟之道,但是知道她丈夫竟會吃醋是多麼美好的感覺啊!「也許他是有你的歲數,但是卻沒有你有技巧,也沒有你英俊。」她拉住他的手,想拉他走回森林,但是他站著不動。
「我離開城堡已經太久了。」他說。
「但是說好你要做一整天奴隸的。」愛妮說,忍不住輕聲撒起嬌來。「來,到樹林裡來,坐在我旁邊。」她說,手指著靠河邊一片絲草香花鋪成的美妙草地。
她看得出他仍然在生氣,於是對他露出最甜的微笑。但這時他身後有道黑影。「小心!」她喊。
洛威本能地閃到一旁,躲過了砍過他後背的刀。
愛妮看著庫伯手持刀攻擊洛威,滿心恐懼。她看見洛威手臂有傷,但不知有多嚴重。
這一次洛威可沒辦法輕鬆應付了,他兄弟手上有刀,他不是鬧著玩的。羞辱引起的憤怒使庫伯使出所有力量,愛妮看得出洛威是在刀囗下求生。
她四處一望,看見一枝粗短的樹枝。她拾起之後,走近纏鬥中的兩個人。在打鬥中兩個人都低著頭,看來十分相像,愛妮真怕打錯人。
接著機會來了。庫伯抽出右手來,持刀的手抵在洛威的喉嚨。
但下一刻愛妮棒子擊下,他便倒臥在地了。
洛威躺了一會兒不動,很不願意承認救他一命的竟然是個……是個女人。
他站了起來,不願意看她。「我們回去派人來處理他。」他喃喃地說。
「怎麼處理?」愛妮一面檢查洛威手臂上的傷口,只是破了皮。
「處決。」
「你自己的兄弟?」愛妮問。
洛威皺眉。「不會有痛苦的,不會用火刑或極刑。」
愛妮想了一陣子。「你回去叫人,我一會兒再走。」
洛威看著她,他的脈搏開始急速跳動了。「妳要和他留在這兒?」
她迎視他的目光。「我要幫他逃脫你的『正義』之手。」
「我的──」洛威驚駭地說。「他剛才想殺我!如果對妳這不算什麼,告訴妳,對我可不一樣!」
她走向他,拉住他的手臂。「你已經失去了許多兄弟,其中大部分也都是同父異母的。你怎麼能忍受再失去一個呢?把他帶回去訓練,讓他作你的武士。」
他走離開她。「妳這是想教我怎麼管理我的人嗎?妳要我和一個隨時想謀殺我的人住在一起嗎?或者妳是想擺脫我好擁有這個男人?」
愛妮無助地甩開兩手。「你真笨哪!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有多少求婚者?結果我卻選了你。他們為我寫情詩、對我唱情歌,為了我父親的錢,他們全心全力的巴結我。而你呢?你卻把我推到爛泥坑裡,叫我替你洗衣服,我是昏了頭才會選上你。為了這個我得到什麼?我要忍受你的情婦、你的臭味,還有那個像豬圈一樣的地方!現在你卻誣賴我喜歡別的男人。我替你打掃房子、給你做好吃的東西、在床上精力充沛,現在你卻說我有意通姦!好吧!你去宰掉他吧!我幹什麼要多管閒事?我會回我父親那兒去住,讓你清靜清靜!」
她說完之後怒氣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滿腔欲哭的鬱悶。她對他算是失敗了,就一如麗娜預料到的,她失敗了。
「什麼爛泥坑?」一會兒之後洛威才說。
愛妮勉強吞下淚水。「在水池邊,」她疲憊地說。「你逼我替你洗衣服。我們可以走了吧?他很快就會醒來的。」
洛威走向她,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我幾乎忘記了,原來妳就是那個在我的衣服上打洞的潑婦?」
她掙脫他。「我現在已經替你換上新衣服了。我們可以走了吧?或者你想留下來慢慢宰殺你的兄弟?說不定他會有些姊妹,那你就可以再找一組星期女郎了。」
洛威抓住她的手臂,使她面向他。是的,她就是池邊的女孩子。他還記得那時候他躺在那兒發現有人在偷看他,而且還是個漂亮的女人。
於是,他對她做了一件多年不曾做的事:他對她笑了。
愛妮只覺得膝蓋發軟。他英俊的臉變成了孩童似的天真面容。這就是他第一任妻子看到的人嗎?如果是的話,她怎麼可能拋得了他呢?
「原來,」他說。「你答應嫁給我是因為我把妳推到爛泥坑裡?」
不管他有多好看,她是不會回答他的──特別是他用的這種口氣。他的意思好像說她是個沒頭沒腦又好色的農家女孩。她轉過身體,挺直了背,遠望著村落。
他抓住她,然後把她像個孩子似地抱起來,高高地拋上天空。「如現在又要對我怎麼樣?再放火燒我的床?或者這次妳要放火燒了整座城堡?」他又丟了一次。「像妳這麼小的女人,要得到什麼竟然都不擇手段。」
她雙手緊抱住他脖子免得掉到地上。
「這才像話。」他說著吻她的脖子。
愛妮的怒氣全消失了,因為她感覺他抵在她脖子上似乎也在笑。「你啊!」她說。「放我下來。你還要處死你的兄弟嗎?」
他看著她,搖搖頭。「妳什麼事情都不肯放過的,是不是?」
她用手撫著他的臉。「我若是決定要什麼,我就不會輕易放過。」
他的目光漸漸嚴肅起來,彷彿有什麼疑惑。他正想開口,但他們身後的庫伯發出一聲呻吟,洛威立刻放下愛妮。等她站穩之後,看見洛威已單手持刀站在他兄弟面前。她開始禱告。
「你打算怎麼殺我?」 她張大了眼,看著庫伯站立起來,毫無畏懼之意。
「火刑?」庫伯問。「或者五馬分屍?你的人是不是全躲在樹林裡?你是不是要放火燒村子?」
愛妮全神看著兩個人。洛威把刀在兩手間拋來拋去,庫伯站得直挺挺的。
「你幹哪一行?」洛威最後問。
這個問題似乎頗使庫伯吃了一驚。「我做羊毛買賣。」
「你是個正直的人嗎?」
庫伯的臉上露出憤怒。「比生我的那隻老猴子要正直得多,也比我那些有名號的兄弟正直得多,起碼我不會讓自己的孩子挨餓。」
愛妮不敢看洛威的臉,她擔心庫伯已經收到死亡證明書了。
洛威再開口時,他顯得溫和而略帶遲疑。「過去幾年我失去了很多兄弟,我不能再失去了。如果我帶你到我的領地去,你肯不肯對我宣誓效忠?你會不會兌現諾言?」
庫伯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了。他這輩子恨透了住在山坡城堡上的兄弟們,他窮得一文不名,而他們卻什麼也不虞匱乏。
愛妮看得出庫伯的遲疑,她知道這代表什麼。她也知道如果洛威沒有得到感激的言語,他的慷慨就要轉為憤怒了。她立刻走到兩人之間。
「你有孩子嗎?」他問厙伯。「幾個?幾歲?你來和我們住的時候,我會負責他們的教養,他們可以和洛威的孩子一起去上學。」
「什麼孩子?」洛威怒目望著愛妮。這個布商居然拒絕他!他早該殺死他的。但是他的妻子卻老是出來干涉。他走近她。
愛妮保護似地拉住庫伯的手。「當然是你的那些紅頭小子嘍!」她愉快地說。「你妻子會不會女紅?」她又問庫伯。「或者編織、刺繡?你和洛威在練武的時候,她可以和我在一起。洛威,你怎麼不告訴你的兄弟──」她特別強調這個字。「你會多麼用心來訓練他,說不定他寧願繼續賣布維生呢!」
「要我去求他?」洛威不敢置信地說。「我要不要告訴他床鋪有多舒服?或是他每天都有甜肉好吃?」
厙伯從驚嚇之中漸漸恢復過來。「原諒我的遲疑,大人。」他大聲說。「我很感激您的慷慨的提議,我……」他的眼神堅定起來。「我願意用生命來護衛歐家。」
洛威看著他許久,愛妮看得出他內心正在交戰。
「明天來找我,」洛威終於說。「現在快走。」
庫伯走了之後,如釋重負的眼淚盈滿愛妮的眼眶。她走向洛威,雙手圍著他頸子,親吻他。「謝謝,」她說。「真謝謝你。」
「如果我胸口插著那個人的刀回來,妳會不會一樣感激?」
「只要事關你的安危,我會不顧一切的。」
「以前也有女人對我這樣說,」他說。「事實證明她們根本不能信任。」
她把唇放在他嘴上。「是誰對妳說的?霍桃莉?」
前一刻她還在他懷中,下一刻卻站在地上,望著一張能令人在夏日顫抖的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10:07
chapter 12
他立刻轉身走向森林中,愛妮在他身後追著。但是他走得實在太快,沒一下子就看不見身影了。
「他那該死的脾氣!」她生氣地跺腳說道。
她沒有注意到她站的地方離河岸很近,她這一踏使得腳下的土鬆垮下去,她止不住地往下滑了將近三十呎,一路尖叫著。
她滑到底部時,洛威已在那兒,手裡拿著衣服裡藏著的短劍,垂眼看著她。
「是誰弄的?」他問。
愛妮驚魂未定地喘息。「我滑下來了。」她解釋道。「我正在追你,結果卻滑下來了。」
「哦。」他無趣地答了一聲,一面把劍插回鞘去。
他站在那兒像是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抱我到河邊去,奴隸。」愛妮說。一會兒之後他也沒有動靜,她只好說:「求求你!」
他彎身下來抱起她走向河邊。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面頰在他臉頰摩弄。「桃莉漂亮嗎?」她問。
他把她丟進冰冷的河水裡。
愛妮亂揮了一陣之後站了起來,洛威又走遠了。「你是全世界最爛的奴隸!」她在他身後喊。「你要重新補償我。」
他轉過身來瞪著她。「我不會補償妳的。」他低聲吼道。「我生命中的某些事是不要人管的,而且……而且……」
「霍桃莉。」他說,她已經走出水面,牙齒在抖顫。
「是的,那個女人害死了──」
「提拇和山亞。」她接口。
他停下來瞪著她。「妳是在恥笑我嗎?」他問。
她的目光在哀求。「洛威,我從來就不會恥笑任何人的不幸。我只是在向我丈夫詢問他前妻的事情而已。每個女人都會對她丈夫生命中的另一個女人感到興趣的,而且我聽說了很多關於桃莉的事──」
「誰告訴妳的?」
「那個夫人。」洛威看來很茫然,於是她又解釋:「我相信她就是希曼的夫人,雖然她是比他老了些。」
洛威臉上露出嘲弄。「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告訴蘭蒂她比希曼老的。」他停了一下。「蘭蒂會告訴妳關於……」
他似乎說不出他前妻的名字,這頗令愛妮困惑。他仍然那麼愛她嗎?「我從來沒見過蘭蒂,但是那位夫人提過她。洛威,我好冷。我們走到那兒去好嗎?去曬太陽。」
今天他兩次想走開,但兩次都回來了,現在他又考慮要留下來和她談一談。他抓住愛妮的手。他們來到陽光下之後,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妳想知道什麼?」
「她漂亮嗎?是不是因為她你才發誓不再愛別的女人?她為什麼選擇霍德瑞?是不是因為她你才不肯笑?我有沒有可能取代她在你心中的地位?」
問題最後停下來了,洛威站著看她,嘴微微張開。
「怎麼樣?」她鼓勵他。「告訴我!」
洛威可沒有料到她會問出一堆無聊、瑣碎的問題。他的眼睛閃動了一下。「她漂亮嗎?」他說。「月亮不敢照到莫瑞城堡來,因為它害怕遇見……遇見……」
「桃莉。」愛妮沉思地說。「那麼,她就比我漂亮嘍?」
他不敢相信她會真的那麼認真。說真的,他實在也記不得他前妻的樣子了。「漂亮得多,」他半認真說。「她的美足以使……」他想找個恰當的比喻。「最兇猛的戰馬馴服下來。」
「哦,」愛妮無精打采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哦。」
洛做不屑地看了她一下。「她從來不能穿漂亮衣服,因為會傷了別人的眼睛。如果她騎馬到村裡去,她必須戴上面具,否則路人會倒在路上,連鑽石也比不上──」
愛妮眼睛突然一亮,抬起頭來。「你在捉弄我!」她的聲音出現希望的喜悅。「她到底長什麼樣子嘛?」,
「我不記得了,她很年輕,棕色頭髮吧!我猜。」
愛妮知道這最後的話才是真的,他是真的不記得桃莉的模樣了。「你怎麼可能忘記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呢?」
他背對著她坐在草地上。「我那時只是個孩子,是我哥哥逼我結婚的。她……她卻背叛了我們,提姆和山亞為了救她卻喪命了。」
她走到他的身邊坐下,她濕冷的身體靠著他溫暖的身體。「是不是她使得你這麼悲傷的?」
「悲傷?」他說。「是我兄弟的死使我感覺悲傷。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去,想著霍家奪走我應該擁有的一切一切。」
「甚至包括你的妻子。」她低聲說。
他轉頭看著她。他已很久不曾真正想念過他的前妻:她的容貌、身體,或其他什麼。但是現在他看著愛妮忖想:如果她走了,他會記得她的。不只是她的身體,他驚訝地想,他會記得她說過的一些話。
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妳真的如妳看起來的這麼單純嗎?」他溫柔地問。「人家愛不愛妳,或者認為妳漂不漂亮是妳最重要的問題嗎?」
愛妮不喜歡自己在他眼裡這麼膚淺。「失會管理產業賬目,我會抓出小偷,我會審判法庭案件,我會──」
「審判?」洛威問,往後靠了些好看著她。「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做好公正的審判?這又不是地板乾不乾淨的事,這是重要的課題。」
「舉個例子吧!」愛妮平靜地說。
洛威原來是不想讓這女人傷腦筋的,但是他也想給她一個教訓。「昨天有一個人帶了三個證人和一份蓋了章的文件來找我。文件證明那個人是一塊地的地主,但是這塊地的原有人不肯離開。這個原有人在文件上蓋了章表示抵押償款,結果他的債沒還,但是也不肯離開田地。妳會怎麼解決這件事?」
「我會先聽聽原有人的供詞再作判決。印章是很容易仿冒的,如果他已經進步到有個印章,那麼自然也會簽名了,他就會在文件上蓋章,並且簽字的。此外我也會查明這些證人是不是這個人的朋友。總之,這件案子聽起來沒那麼單純。」
洛威望著她。印章的確已查出是假的,那人因為很生氣自己的妻子和原有人的兒子來往,所以才偽造來陷害他的。
「怎麼樣?」愛妮說。「我希望你沒有把那個可憐的農人趕出田外。」
「我沒有,」他說。「我也沒有因為有人吃老鼠就燒死人。」
「你也沒有讓他們的女兒懷孕嗎?」她捉弄地問。
「沒有,但是那農人的妻子可真是個美人兒,大大的──」他雙手在前方比劃著。
「你!」她說著用手打他。
他捉住她,假裝被打倒在地,然後緊緊抱住她、吻著她。
「我判的沒錯吧?是不是?文件是假的,對不對?」她躺在他身上,把他強壯結實的身體壓在下方。
「妳的衣服濕了,」他說。「也許妳該脫下來讓它曬乾。」
「你別想敷衍過去了,文件是真的假的?」
他抬起頭又要吻她,但是她轉開頭。
「真的假的?」她問。
「假的,是假的。」他筋疲力竭地說。
愛妮笑了,開始吻他的脖子。
洛威閉上眼睛。他這輩子裡很少女人不怕他的。宮廷裡那些高貴的淑女總是對他擺臉色,所以他告訴自己他寧願找鄉下女孩。他只要一皺眉頭她們就嚇得發抖,但是這個女孩卻嘲笑他,對他喊喊叫叫──而且還拒絕服從。
「……那我就可以幫你了。」她說。
「幫什麼?」他問。
「法庭啊!」她的舌頭在他的鎖骨上玩弄。
「除非我死了。」他說。
她在他身上扭著。「哦?你真的希望這樣嗎?」
「妳是一個可惡的女妖精。」他吻著她說。
「你要怎麼處罰我?」
他把手放在她頭後面,翻到她身上,他的腳伸到她的腳中間。「我要讓妳累死。」
「不可能!」她才說完,他的嘴便含入她的嘴裡。
樹林後傳來腳步聲,起先這對戀人並沒有聽見。
「碧嘉!我說過這主意不好。」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個女人回答道。
愛妮感覺到洛威的身體僵硬了起來。他很快地抽出了短劍,伏在她身邊擺出護衛的姿勢。
樹林裡走出來的是庫伯和一個矮小的胖女人。她一手抱著一個小女孩,另一手提個籃子,兩人之間有個小男孩。
愛妮和洛威互看一眼,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在這兒呀!」胖女人走上前來。「厙伯什麼都告訴我了。你們一定要原諒他那個睥氣,我是他的妻子,碧嘉,這是我們的孩子,莎拉和喬伊。我告訴庫伯說如果我們要去和你們住,一定要先認識你們。我父親是個騎士,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很受人敬重。我如道庫伯是個爵爺的兒子,所以我就求父親讓我嫁給他。」她向她丈夫望了一眼。「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妳這樣了不冷嗎,夫人?穿著這些濕衣服。來,我來幫妳弄乾。」
洛威和愛妮驚訝之餘都沒有動靜,庫伯打破了沉默。「沒關係的,」他說。「大家都聽她的話做。」這些話有點刺尹,但是含有一種敬意和愛意。他們看起來很不相配,庫柏高大、英俊,臉上經常有怒氣;碧嘉卻矮胖,雖然臉蛋姣好,卻稱不上漂亮。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是真誠的。
愛妮遲疑地伸出手來,她向來習慣村婦們對她行禮,但那是當她穿著絲綢衣服的時候。現在她身著農裝,彷彿也和她們一樣了。碧嘉替她整理衣服、擦乾身體。「兄弟間怎麼能打架呢?我一直告訴庫伯說,他城堡裡的兄弟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我說得果然沒錯。他是個好人,我那個親愛的寶貝,他肯幹一切的活兒,看看他們倆,活像對雙胞胎。」
愛妮轉頭看著那站在一起的兩兄弟,既沒有交談也不互相注視。
「妳那個是不是也和我家那個一樣不愛說話?」
愛妮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不是該和這個女人作朋友呢?在城堡裡她幾乎是沒什麼人好說話的。但是,這個女人?「如果我把他綁在一個地方他會說,但是不多。」她最後終於說。
「千萬別放棄。如果妳不管他,他會把自己的嘴巴封起來的。常常讓他笑,搔他癢也有點用。」
「搔癢?」愛妮好奇地問。
「嗯,」碧嘉說。「肋骨。他們都是好人,他們的感情是不會變的。他們一旦愛妳,就會永遠愛妳,不像其他男人,今天愛妳,也許要到大後天才再來愛妳。好了,這樣好多了吧。」她停了一下。「今天早上村子裡的人都在談論那個打倒庫伯的神秘人物是誰,你們不能回村子去了。」她的臉突然發亮。「我帶了些食物,我們可以在這個美麗的地方吃點東西。」
碧嘉沒有告訴愛妮這點東西花了她一年的積蓄。在她快樂的外表下,她其實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但她並不是為了自己,她是為了那個她摯愛的男人。
她在十二歲時遇見這個英俊冷酷的庫伯,那時她便決心不計一切要得到他。她父親要她好好嫁人,但是她死纏活纏地,終於說服她父親去提親。
庫伯娶她是為了她的嫁妝。第一年他們的婚姻生活並不怎麼樣,庫伯也在外面有很多女人。但是碧嘉的愛勝過了他的愛慾,他漸漸開始注意到她,開始愛她。等到孩子生下來以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很喜歡家庭生活了。
在六年的婚姻中,厙伯已經由浪子變成一個成功的商人了。
這天早上他第一眼看到洛威爵士就認出他來,於是多年未發作的怨恨又爆發了。幾小時後他回到家,經過碧嘉一番逼供之後,他告訴她森林裡的事。他因自己由背後偷襲別人而感覺十分羞恥,他告訴碧嘉,洛威爵士提出的建議,但是他說他們必須趕快離開那兒,因為他沒臉再見洛威爵士。
碧嘉感謝上天還留給她一線希望。她用盡一切技巧打破庫伯的堅持,然後她便開始計劃第二步。她知道爵爺和他的妻子都做平民裝扮,這正是她的大好良機,要在這兩個人身上好好下功夫。
於是她拿出平日藏起來的錢,買了牛肉、豬肉、雞肉、麵包、柳橙、奶酪、棗子、無花果和啤酒,然後統統裝進籃子裡,便出發來找她丈夫的兄弟了。
有碧嘉在,愛妮不必說太多話,其他人也一樣,因為碧嘉說的話足足有一大隊人那麼多。剛開始時愛妮並不喜歡這個情形,她本來可以和洛威單獨相處的。
但是一會兒之後愛妮開始軟化了。聽人說話實在很不錯。在莫瑞城堡裡她幾乎沒有客人,洛威是要掰開他的嘴才挖得出話來的,而老夫人又經常鎖在門裡。
同時愛妮也喜歡碧嘉崇拜庫伯的樣子。她看著她的佔有眼神有些像妻子、有些像母親、情人,又像是一頭要吸取他的靈魂的女怪獸。不知道我看洛威的眼神是不是也像那樣?她想。
兩個男人仍然有點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最後碧嘉建議洛威教庫伯怎麼用長棍。
於是女人便坐著吃乾酪,一面觀看兩個人打鬥。洛威把庫伯打下水裡三次,但是庫伯畢竟也流有歐家的血,第四次他閃過洛威的棒子,一棍子洛威打下水去。
愛妮立刻跑向她丈夫。他在水裡呆站著似乎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愛妮忍不住笑了起來。碧嘉也是,連庫伯也微笑了。洛威一會兒之後也笑了。
愛妮伸手去拉他,但是他卻微笑著把她也拉下水去。「不公平──」她喊道。「我幾乎都幹了。」
他站起來,雙手抱起她走到岸邊的草地上,放下她後兩人坐在一起。他脫掉襯衫,愛妮忍不住打顫時,他把她拉進懷裡。愛妮知道她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有什麼可以吃的?」洛威問。「我餓壞了。」
碧嘉於是把籃子裡豐盛的食物統統拿出來,四個大人和兩個小孩便開始吃起來。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碧嘉在說話。逐漸地,愛妮感覺洛威開始放鬆了。他開始問庫伯關於羊毛買賣的問題,甚至還問他怎樣才能增加歐家的羊毛生產。
碧嘉的小女兒莎拉才剛會走路,她拿起一個棗子搖搖晃晃地走向洛威,用她黑色晶亮的眼睛看著洛威。洛威以前是不會去注意小孩子的,但是他卻發現這個小女孩長得十分可愛。
女孩兒把棗子遞給他,洛威接受了。她似乎認為這代表著邀請,於是趴在他膝蓋上,往身上爬上來。
洛威驚駭地看著這個軟綿綿的小東西。
「她從來沒見過陌生人,」碧嘉說。「這就是莎拉。」
「抱走,」洛威壓低聲音對愛妮說。「把她弄走。」
愛妮彷彿沒聽見。「來,莎拉,把這個果子給洛威叔叔。」
小女孩嚴肅地接過無花果,遞到洛威嘴邊。他想要拿走時,她尖叫著抗議,好像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於是他張開嘴,讓她把果子塞進去。
愛妮假裝和碧嘉專心談話,但是一直讓莎拉拿東西去餵洛威。最後莎拉對這遊戲厭煩了,她靠著洛威睡著了。
太陽落下山了,愛妮知道他們該回去了。她不希望這愉快的時光結束,她不願意回到冰冷的莫瑞城堡。他們兩個人緊緊靠者,他的膝上有沉睡的小女孩。
「這是我一生當中最好的一天,」愛妮輕聲說。「我真希望它永遠不要結束。」
洛威更抱緊著她。這一整天的時間都浪費掉了,他永遠不會再這麼無聊了。但是他也同意這一天……呃,還算愉快。
莎拉哭醒時,他們知道他們非回去不可了。
「你們明天會來吧?」愛妮問碧嘉,她看見這女人眼中有感激的淚光。愛妮心裡已經盤算好讓碧嘉管什麼事了,碧嘉可以負責監督侍女們的家務工作,那麼愛妮就可以多陪陪她丈夫了。
一會兒之後他們手牽手開始回莫瑞城堡,天色已昏暗下來。洛威向前看著城堡。
「我真希望我們能像碧嘉和庫伯一樣,單純地過生活。」愛妮夢幻似地說。「他們多麼相愛呀!我從碧嘉的眼睛就看出來了。」她抬頭看著洛威。「我一定就是那樣子看你的。」
洛做仍然向前若為所思地看著。他們今天早上離開得太草率了,如果霍家人扮成商旅要求進去怎麼辦?他得加強守衛。
「你有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愛妮問。
也許他應該下令進城買賣的農人或商人都要繫個頭帶,雖然頭帶也有可能盜取而得,但是──
「洛威!」愛妮停下腳步,抓住他的手也使他停了下來。
「什麼事?」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她說。
「一字不漏。」他回答。「也許不要用頭帶,也許──」
「我說什麼?」
洛威茫然地看著她。「什麼說什麼?」
她抿緊了嘴。「我是在告訴你我愛你。」
也許用口令,每天換一句。也許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只允許固定的人進來,不准有新面孔。
洛威嚇了一跳,因為他的妻子甩開他的手走到他面前。從她的樣子看來,她一定很生氣。「又怎麼了?」他已經順著她一整天了,可是她還是不滿意。「哪兒不對嗎?」
「哦,你現在可注意到了。」她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愛你,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她氣憤地說。「當然了,我相信大概有上百個女人都這麼對你說過了。霍桃莉也許每天都講一次吧!」
洛威開始明白她的態度了,原來這又是那些女人玩意兒。「我不記得有哪個女人對我說過她愛我。」
「哦,」愛妮輕輕哼了一句,又把手插回他的臂彎裡。他們靜靜地走了一會兒。「你愛我嗎?」她問。
他捏捏她的手。「我愛過妳幾次了,而且今天晚上我會──」
「不是那種愛,我是說,在你心裡面,就像你愛你母親一樣。」
「我出生的時候母親就死了。」
「好吧!」愛妮無奈地說。「那就說你的兄弟好了,路德死去時你會不會想他?」
洛威腦中浮現他那強壯有力的哥哥,好一會兒之後才回答:「我每天都在想他。」他終於說。
愛妮壓低聲音。「我如果死了,你會不會想我?哪,如果我得了瘟疫。」
他低頭看她。如果她死了,他的日子又改變回原來的樣子。他的衣服會爬滿虱子,麵包會滿是沙子,星期女郎又會回來。她不會在他身邊煩他、當眾羞辱他,或者讓他浪費時間。他皺皺眉,是的,他會想念她。
但是他壓根兒不希望去想念她。
「那時我就可以不必去參加市集了。」他說著離開了她。
愛妮像生根似地站在那兒。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他對她的意義重大,但是對他而言,她卻什麼也不是。她暗自發誓: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他發現她有多傷心。
然而當洛威轉回頭時,他看見他漂亮的小妻子噘著嘴,眼裡還有淚光。他絞盡腦汁,也想不透她是怎麼回事。難道她是害怕回城堡去嗎?
他走過去,用手指抬起她下巴,但是她扭開頭。
「你根本不在乎我,」她說。「如果我死了你還可以找個有錢人女兒,再去騙她的嫁妝。」
洛威聳了一下肩膀。「結婚太麻煩了,」他說。「我父親的精力扺得上一千個人,他一共也只娶了四個妻子。」
愛妮再怎麼忍,淚水仍然滑不來了。「如果我死了,毫無疑問,你一定會把我的屍體丟進護城河裡去的。因為你好不容易才擺脫掉了!」
洛威露出困惑的樣子。「如果妳死了,我會……。」
「怎麼樣?」她抬起潤濕的雙眼問道。
「我會……注意到妳不見了。」
愛妮知道這已經算是很好的答案了。她雙手飛快地繞住他的脖子,不停地親吻他。「我就知道你在乎。」
突然間,兩人驚愕地聽見四周掌起鼓掌聲。原來他們爭論得太專注了,竟然沒有發現人們開始起來觀賞了。
洛威比愛妮還要難為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城堡走去,但在離城牆不遠處停了下來。連他也捨不得讓這美麗的一天就此結束。
附近的地方有個小販,他肩上的木盤子上繫著一個木頭人兒連在一根棍子上。小販看見洛威瞥向他,連忙跑來做他們展示那有趣的小人兒。當愛妮對著小娃娃發笑的時候,洛威發現自己竟然掏出兩個寶貝銅幣把那木頭人買了下來。
愛妮興奮地抓住娃娃。就算洛威買什麼寶石給她,她也不會這麼高興了。她滿懷愛意地看著洛威。
洛威移開眼神。真是無聊的玩意兒!真是無聊、揮霍的一天,但是……
他一手擁住她的肩膀,低頭看她玩弄著木頭娃娃。他感覺十分平靜安詳,許久以來他都未曾有過這種感受。他低頭經吻了她的頭髮。這些年來除了在床上,他從來不曾吻過任何女人。
愛妮靠緊了他,洛威知道這表示他使她很快樂。而荒唐的是,她的快樂也能令他快樂。他輕歎了口氣,擁著她走回城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17:21
chapter 13
希曼坐在大廳裡乾淨的餐桌前,口裡嚼著鮮嫩的牛肉、沒有發霉的奶酪,一面輕聲笑了起來。
撒爾抬起頭。「什麼好笑的事分享一下吧?」
「和女人在床上待一天!」他說。「連我都不相信洛威會做得到,但看來我是低佔了我們的大哥。」他露出驕傲的神情。「那女人一定連路都走不動了,我看她得休息好幾天才恢復得了。」
「也許洛威才需要休息呢!」
「哈!」希曼哼了一聲。「你一點也不瞭解我們大哥,他會把那個女人擺平的。她以後再也不敢管這城堡裡的事了,她只敢待在房間裡,乖乖地縫她的衣服。這兒以後再也不必這樣經常打掃──」
「燒菜。」撒爾插嘴道。「我倒是滿喜數現在這樣的,特別是食物。」
希曼拿起刀子指著撒爾。「舒適是一個人墮落的開始,沒人比我們大哥更清楚這個道理了。洛威他──」
「打賭輸了,那女人找出了賊,而你們花了幾個月卻連個影兒也沒看到。」
「那是她走運!」希曼扭著下巴。「她只是來的時機恰好罷了。」
「嗯。」撒爾說。「當然了!」
「我不喜歡你的口氣。」希曼說道。
「我也不喜歡你的笨腦袋瓜。那個女人為我們做了許多事,我認為她值得嘉許。而且,我也覺得洛威已經愛上她了。」
「哎!」希曼急聲吼道。「洛威有過成千上百個女人,他永遠不會軟弱到去愛上她們的。他不會的,他是很理智的。」
「對霍桃莉他好像並不怎麼理智嘛!」
「你懂什麼!」希曼的臉色漸漸轉為紫色。「她在這兒的時候你還是個小毛頭呢!她的詭計害死了提姆和山亞。」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不管如何,洛威對女人是很有原則的,一旦他和她們睡過覺,她們就沒有什麼用處了。經過昨天一天下來,他對那女人一定厭煩透了。說不定他會把她送去巴曼城堡,那麼這兒就可以恢復正常了。」
「正常的意思是不是地板上有兩吋深的骨頭、護城河裡有發臭的屍體?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裡嗎,希曼?你嫉妒!你不要洛威把注意力從你身上移到別的地方,你不希望──」
「嫉妒!我來告訴你我的問題在哪裡:我害怕女人改變洛威,讓他忘記霍家的血海深仇。他會失去警戒心,但是霍家卻隨時會從背後出現的。你應該明白的。」
「我明白,」撒爾柔聲說。「但是如果洛威真的……真的喜歡她怎麼辦?」
「他不會的,你放心,我對他比他自己還要清楚。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呢!別說是喜歡她了。」
撒爾開口要說什麼,但是樓梯傳來響聲。兄弟倆同時轉過頭去。
洛威和愛妮走進房間。兩個人都穿著絲綢衣服,洛威的頭髮是濕的,彷彿才洗過。愛妮手挽者他,他則緊牽著她的手。
比這些更不尋常的是洛威臉上的表情,如果那還稱不上微笑也差不下多少了。
「也許吧!」洛威一面走來,一面對著他妻子說話。
「你難道不怕我在農人面前讓你出醜嗎?」愛妮問。
「出醜?」他問。「這種事會讓那些農人以為妳真的……」他停頓了一下。「馴服我了。」
愛妮笑了。兩個人來到餐桌前,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張大嘴的希曼和撒爾。
「早安。」愛妮輕快地說。「不知道食物還合不合胃口?如果你們不喜歡等我從法庭回來,我會告訴廚師的。」
「原來如此。」洛威假裝嚴肅地說。「我懂了,如果我不讓妳去法庭,晚餐妳會讓我們吃什麼?」
愛妮對他甜甜地笑著。「沙子麵包、發霉老牛肉和護城河的水。」
洛威閃爍愉快的眼睛望向希曼。「這個女人竟然勒索我,如果我不讓她去幫忙審理案件,她要把我們活活餓死。」
希曼被他哥哥的舉動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他陡然做了起來,椅子向後倒在地上,氣沖沖地走出廳房。
洛威早已習慣他反覆無常的弟弟了,但是愛妮可不。她轉向撒爾。「他怎麼了?」
撒爾聳聳肩。「他只是不習慣猜錯事情罷了。洛威,看來昨夜你過得很不錯。」
洛威開口想談市集的事,但隨即又想最好是不要讓大家知道他去哪裡。「是呀,」他說。「是很不錯。」
撒爾看見洛威滿臉愛意地看著愛妮。現在洛威會記得這個女人的名字了,撒爾想,他會不會真的愛上她了呢?他談起戀愛來會是什麼樣子?
撒爾靜靜坐著觀察他們兩個。洛威愈來愈不像歐家人了。也許希曼是對的,這樣的大哥怎麼能帶領軍隊去攻打霍家?
洛威吃完飯後向愛妮貪婪地望了一眼。「到我這兒來,美人兒。」他說。愛妮聽了爆出一陣笑聲。
就在這時,撒爾真正同意希曼的看法了。這不是他們的大哥,不是那個時常發狂、怒吼、滿懷仇恨的洛威。
撒爾靜靜地離開了餐廳,但是洛威和愛妮並沒有注意。
希曼一整天都在燃燒著怒火。下午時分他在訓練場和手下一起,但是洛威沒有來。「大概和那個臭女人又回床上去了吧!」他喃喃自語道。
「大人?」和他練習對打的騎士問道。
希曼把一古腦兒的氣都發在這騎士身上,他使出在戰場上也罕見的殘酷手段。
「夠了!」洛威在希曼身後喊道。「你想殺死他嗎?」
希曼轉過身來,他看見洛威身邊站了一個和他非常相像的人。「我們父親的雜種兒子在這裡做什麼?」希曼怒吼道。
「他來和我們一同訓練,我把他編在你這一隊,你負責訓練他。」洛威轉身要走,但是希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扭過身來。
「見鬼的才要訓練這個混小子。如果你要留他,你自己去訓練,或者叫你妻子來訓練好了,既然現在歐家的主人好像已經換人了。這是不是她的主意?」
希曼猜得太接近了,洛威由騎士手中奪來一枝木棍,走近希曼身邊。「你最好收回這些話!」他說。
希曼也拿了根木棍,於是兩兄弟兇猛地打了起來。旁邊的騎士都靜靜地觀看著。這次的打鬥與以往的小吵鬧大不相同,他們從兩個大人的眼神中都看得出來。
但是洛威並不如希曼一樣憤怒得發狂,事實上,他已經有很久不曾如此平靜了。於是他僅止於抵抗,並未真正攻擊。
當洛威的腳絆了一下跌倒在地時,全部的人都嚇了一跳。洛威想站起來,但是希曼的木棍正好抵住他的喉嚨。
「這就是那個女人對你做的好事!」希曼說。「她已經在你脖子上綁了繩子了。」
這句話簡直和那些農人在戲裡說的沒有兩樣。洛威撥開棍子跳了起來,他的憤怒著火了。他空手衝向希曼。
六個騎士急忙按住洛威,四個人抓往希曼。
「對女人你是個沒腦筋的大腦瓜,」希曼喊道。「你的上一個妻子使我們死了兩個兄弟,我想現在你的妻子比起我們更重要得多了。」
洛威僵住不動了。「放開我!」他對抓他的人說,他們連忙後退。他們是不應該插手的,洛威是主人,他有權做任何事。
洛威走近他弟弟,希曼仍然被四個騎士抓著。「我把這個兄弟交給你訓練,」他平靜地說。「我希望你能辦好它。」他轉身走進城堡裡。
幾小時後,流滿汗水的希曼走上廚房樓上的房間。這兒有一切豪華的裝飾,金光閃爍、珠光寶氣,但是房間裡最美麗的卻是蘭蒂。她的美經常使人看了便忘記如何說話。
蘭蒂看見希曼臉上的怒氣時,她遣走了三個侍女,在金色酒杯中倒滿了美酒,遞給希曼。他一仰頭便喝盡了,她又倒了一杯。
「告訴我。」她輕柔地說。
「都是那個混賬女人。」希曼說。
蘭蒂這些天來已經聽他說了不少「這個女人」的壞話了。
「她今天做了什麼?」蘭蒂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她不知這怎麼說服洛威,竟讓他把我父親的一個私生子帶了回來,他還叫我去訓練那個混賬!他是個賣羊毛的!」希曼說最後一句時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恐。
「那你頭上這個包是怎麼回事?」
希曼移開眼睛。「那傢伙用棍子打架還有點運氣。不管那女人怎麼說,他是永遠也成不了騎士的。今天我還聽說她在法庭裡坐在洛威旁邊呢!接下來是什麼?他小便也要她允許不成?」
蘭蒂望著希曼,看到他的嫉憤之情。她猜想著:洛威的這個妻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過去幾個星期來,她和她的侍女們看著城堡由污穢而煥然一新(蘭蒂自己是連樓梯都不敢下的),又成天聽到廚房裡的女僕講些火焰夫人的故事。蘭蒂特別喜歡火焰夫人放火燒洛威的床那一則。她曾經說:「早就該燒了。」
她轉回頭看希曼。「那麼他是喜歡她嘍?」
「我不知道。他好像是著了魔似的,今天他居然被我打敗了。」
「你想這會不會是因為他沒有你那麼生氣?」
「她還沒來以前,洛威向來都是生氣的。現在他居然……居然會微笑了!
蘭蒂無法不也微笑起來。她盡一切可能地避談歐霍兩家的世仇。事實上,她只在乎希曼一個人,但是她沒有告訴他她愛他。很久以前她就猜出了,只要一談到愛,他就會逃掉,現在她的猜測被證實了。希曼生氣的就是他哥哥喜歡上一個女人。
蘭蒂十分不懂愛妮究竟是怎麼引起洛威注意的。自然不會是美貌了,因為她見過貌若天仙的女子對洛威百般殷勤,而他卻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她也聽僕人說這女主人長得挺漂亮,卻稱不上美麗。不,絕不會是以美貌,否則希曼早就愛上她了。
「這個女人長得怎麼樣?」
「平平板板的,我就是不懂洛威看上她哪一點。」
蘭蒂也一樣,但是她決心要找出答案。「明天晚上我要到大廳去吃晚餐。」她宣佈道。
希曼震驚地呆了一陣子。他知道蘭蒂不喜歡洛威,也不喜歡城堡。「好呀,」他終於說。「也許妳可以教教那個女人,讓她乖乖做個女人。多邀她來和妳相處,讓她離我哥哥遠一點。也許妳可以教這女人只管她自己的事,城堡也好恢復正常。」
或者她可以教教我怎樣做個女人,蘭蒂心想,但並沒有說出口。
愛妮再度來到窗口張望,她已經探視了無數次了。昨天洛威從訓練場回來之後,他的好心情全都不見了,變得陰沉易怒。自從市集那天開始,他一直都和善可親,但是昨天下午到晚上,他把自己關在沉思室裡,不肯讓她進去。
那天晚上很晚時他才回到房裡來,她惺忪地靠近他,原以為他會把她一把推開的,但是他卻緊抱住他,然後一言不發地對她猛烈地做愛。愛妮幾乎要大聲抱怨他的粗暴,但是本能教她不要出聲,他是需要她的。
事情過後,他緊抱著她。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她輕聲說道。
她以為他會告訴她的,但是他翻身背對著她入睡了。清晨時,他又不發一言地離開了她。
現在她正等著洛威從訓練場上回來吃晚餐。她刻意打扮了一下,和男人在一起時,好看些是錯不了的。
當她走進大廳時,氣氛異常地寂靜無聲。撒爾、希曼和洛威已經坐好開始吃了。愛妮本來就猜出洛威的鬱悶和他弟弟有些關係,但是她並不知道為什麼原因。她本來可以問撒爾的,但是他要洛威親口告訴她。
她在洛威左邊的位子坐下來,上菜之後她忍不住開始吃了。「庫伯今天來了嗎?」她努力想找出話題。
岑寂的氣氛更加凝重了。看到兩個哥哥一句話也不吭,撒爾開口了。「他還算不錯。但話說回來,我父親什麼時候生過壞種了?」
「他不是我們的兄弟。」希曼說。
撒爾的眼睛閃著光芒。「他和你一樣是我的兄弟。」
「我來教教你怎麼辨別歐家人!」希曼說。
三個兄弟同時站了起來,希曼伸手要揍撒爾,洛曼要揍希曼。
但這一幕卻被一個女人的來臨凍結住了。愛妮從希曼的手下望過去,驚訝地張大了嘴。站在門廊前的是她一生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不,美麗尚不足以形容,她像是黑夜的一道金光一般閃爍耀眼。
「我看似乎沒什麼改變,」那女人說。她的聲音立刻使屋內的氣氛冷靜下來。她用者天使一般輕盈的步伐向前走來。「希曼!」她說著,用母親責備孩子一般的眼神看著他。
希曼立刻放下手來,顯得有點膽怯,隨即替她拉開椅子。她坐好之後望著三個呆了的歐家兄弟。「你們可以坐下了。」她說,彷彿是皇后下令一般。
愛妮移不開她的眼睛。這女人的模樣正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完美典型,她美麗、可愛、高貴、優雅──更令人羨慕的是,所有男人都不得不為她著迷。
「蘭蒂,妳使我們受寵若驚。」洛威說。「為什麼呢?」
在洛威的聲音裡有一股明顯的敵意。愛妮轉頭看他,他的嘴上幾乎看得出一抹輕蔑。這使得愛妮十分受用。
「我是想來看看你的妻子。」蘭蒂說。
我?愛妮幾乎叫了起來,但是她連忙咬住嘴唇。如果洛威當這個漂亮女人的面說不出她名字來,她會立刻找個洞鑽進去的。
「艾琳,蘭蒂。」洛威介紹完之後,繼續吃了起來。
差不多了,愛妮想,也許她該找個鐵匠把她的名字刻在鐵片上,烙在洛威手上,這樣子他就不會忘記了。
「好的,」愛妮說。她該說些什麼呢?「妳的衣服是不是在倫敦買的?」
「法國,我丈夫是法國人。」
這頓飯從此就沒有什麼起色了。洛威不說話,希曼也不說話,撒爾似乎和愛妮一樣都被這女人嚇呆了。只有蘭蒂似乎頗為自得其樂。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好奇地看四周的人──特別是愛妮。愛妮喝湯的手有點微微顫抖。
終於,蘭蒂起身離去了。愛妮覺得肩頭似乎卸下什麼重擔似的。「她非常美麗。」她對希曼說。「她丈夫不會在乎她和你住在一起嗎?」
希曼用怨恨的眼睛瞪著她。「這是我的事,妳少干涉。」
愛妮被他的敵意嚇了一跳。她看看洛威,他仍然若無其事地吃著東西。
「我無意想刺激你,」愛妮說。「我也不是要干涉,我只是想──」
「妳不想干涉!」希曼諷刺道。「從妳來到這裡之後妳一直在干涉。城堡、農地、還有我哥哥。我告訴妳,女人,妳最好少管我的事,少去惹蘭蒂,我可不要她被妳腐化了。」
愛妮被他的話震驚得靠在椅背上。她又看了看洛威,他為什麼不替她辯解?反而那樣看好戲似地看著她。突然間她明瞭了:他是在測試她。她雖然嫁給他變成了歐家人,但是她得用行為證明她真正是個歐家人。
「好吧!」她對希曼說。「你可以恢復我來之前的所有原狀。」她說完走到壁爐邊,拿起一個大杓子,從餘燼中剷起一大杓的灰。她走到希曼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把灰燼倒在他的衣服上和盤子裡。「好了,」她說。「現在你夠髒了,食物裡也有灰燼了。從現在開始我會注意讓你『恢復原狀』的。」
希曼鐵青著一張臉,撥去臉上和衣服上的灰,站了起來。他握緊拳頭揮向愛妮。
愛妮蒼白著臉向後退了一步。
希曼並沒有打到她,因為洛威這時抬起頭來,一面嚼著肉,一面伸出腿去絆倒了希曼。
希曼站起來之後大聲吼叫。「你最好管管那個女人。」他說。
洛威用袖子抹抹嘴。「我看她自己倒是管得滿好的。」
愛妮從來沒有如此自豪。她通過了!
「但是如果你管到她頭上來我可不喜歡喔!」洛威又說。
希曼拍拍衣服,又瞪了愛妮一眼。「別靠近蘭蒂。」他說完便離開房間。
愛妮簡直欣喜若狂。歐家人的行為儘管如此地違背尋常,但是她漸漸開始瞭解他們了。更好的是,洛威居然挺身保護她!
她的內心和臉上都掛著微笑,她在桌旁坐下。「再來些豆子為嗎,撒爾?」她問。
「乾淨的豆子嗎?」撒爾故作驚恐地問道。「就像我喜歡的乾淨的衣服、乾淨的地板一樣乾淨的豆子嗎?」
愛妮笑了起來。她看看她丈夫,那個親愛的男人對著她貶眨眼睛。
那天晚上,洛威把她擁在懷裹親吻,親密地與她做愛。煩擾他的事似乎已經自動消失了。後來他也沒有把她推開,他緊擁著她漸漸入睡。
「蘭蒂不是那個夫人。」她充滿困意朦朧地說。
「什麼夫人?」他喃喃地問道。
「住在日光室頂樓的夫人。她不是蘭蒂,那她是誰?」
「日光室樓上沒有人住,起碼在妳來之前沒有人」
「但是──」
「別說話了,快睡覺,要不然我就把妳丟給希曼。」洛威說。
「哦?」她裝出感興趣的樣子。「他可是俊得很呢,也許──」
「我要告訴蘭蒂妳說了什麼。」
「我睡了。」愛妮很快說道。她寧願對付希曼也不願意再面對那個驚人的蘭蒂。
她漸漸沉入夢鄉,但是仍然不停在想著:那個老夫人到底是誰?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17:43
chapter 14
第二天早上碧嘉帶著孩子來到了城堡,愛妮也終於有了談話的對象。碧嘉告訴她洛威和希曼為了庫伯的事如何爭執不休。
「我的丈夫替我辯護?」愛妮柔聲問道。
「哦,是的,夫人,他叫希曼爵士閉上嘴。希曼想盡辦法想把庫伯弄走,但是我的庫怕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是啊!」愛妮有些無奈地說。「歐家人從來都不會放棄的,也從不肯被改變。」
「這就不見得了,夫人。」碧嘉說。「昨天妳過橋的時候,洛威爵士本來正在對他的騎士吼叫,結果卻停下來看妳。」
「真的嗎?」愛妮驚喜地問道。「他真的這樣子嗎?」
「是的,夫人。」
愛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能改變洛威,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個連她的名字都記不得的丈夫。但是現在他記得了,就在今天早晨他還擁著他,在他耳邊輕喚她的名字呢!而且是正確的名字。
自從庫伯和碧嘉來了之後已有三星期,洛威和希曼仍然在鬧彆扭,兩個人幾乎不說話。愛妮想讓洛威說出原因來,但是他就是不肯。夜晚在床上的時候,他卻極力和她溫存。愛妮有時候覺得他似乎想從她身上得到幼時喪失的所有溫情。
晚餐過後的時間,他偶爾會到日光室,聆聽愛妮的侍女們彈奏豎琴、唱歌。愛妮開始教他下樓,等他發現這種遊戲和打仗有異曲同工之妙時,他開始十分熱中,而且很快便熟練了。撒爾也加入他們,有時兄弟倆會坐在地板上相互競斗腦力。有一天晚上洛威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撒爾坐在附近的地板上,愛妮看見洛威伸手撫摸撒爾的頭。那男孩子抬起頭,用充滿愛意與仰慕的眼神望著他哥哥。愛妮感動得幾乎站不住。
雖然洛威已經漸漸顯露出他溫柔的本性,但是他們仍然天翻地覆地吵過幾次架。洛威認為愛妮除了在床上和管家很行之外,不願意相信她有其他的才幹。儘管愛妮一再地向他證明,他仍然從不記得他的這些事跡。
所以最終愛妮仍然必須極力爭取讓她到法庭幫忙審判。不管她費多少唇舌,他就是不肯相信她有辦法公平地判決。
她終於哭了出來。洛威並不是女人一哭他就慌了手腳的人,但是他無法忍受愛妮沒有笑容,他似乎認為高高興興是愛妮的責任似的。最後他同意讓她在法庭審判時坐在他身邊。愛妮高興得抱住他的脖子,不停地吻他──然後她搔他的癢。
希曼卻在這時走進大廳裹,目見他們兩個人滾在地上。愛妮的長髮散了一地,他哥哥則被搔得笑不過氣來。希曼的怒火立刻讓兩人安靜下來。
又是希曼,愛妮想。她從未料到她的小叔會給她這麼大的阻撓。她剛剛到這兒時,他似乎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但隨著洛威的改變,他也改變了。他用盡一切可能的辦法讓洛威對她起反感,而這些洛威又全都不肯告訴她;她必須靠碧嘉才得知一些消息。
愛妮知道得愈多,她就想讓洛威愈舒適。在他眼裡地看得出他內心的掙扎,他是該享受這種舒適的生活呢,或是待在他的沉思室裹沉思?
這間沉思室引發了他們第二次的爭吵。他在裡面待了兩個晚上之後,愛妮跑進去了。她沒有敲門就跑進去了。洛威大吼大叫、又氣又跳腳的。但是愛妮從他的眼神中看出,其實他並不是那麼在意的。
「這是什麼?」她指著桌上的一堆紙問道。
他又發了一會兒火,但終究還是把草圖拿給她看了。愛妮並不懂什麼作戰機器,但是她對耕作機械還頗有概念,而這兩者並非大不相同。她作了些建議,而且是不錯的建議。那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他們兩個人獨自在那間房裹,彎身討論著機械草圖。但一如往常地,希曼又來被壞他們的和諧了。他推門進來,瞪著他們兩個。「我聽說她在這裡面,」他說。「但是我不相信。這間房間是無比神聖的,現在你卻讓一個女人進來這兒,來做什麼呢?」他朝桌上的草圖點點頭。「來教你怎麼造機器嗎?你難道沒有半點像個男人了嗎?」
愛妮很高與看見希曼跺腳走開了,一面走還一面抓搔著手臂。看來虱子又在侵襲他了,愛妮希望他被活活咬死。她轉身面對她丈夫。「洛威……」他說。
但是他已經站起來走開了,留下她一個人在房裡。從那時起,愛妮就不記得他再進去過。
她的心和洛威一起在痛苦掙扎。他每天花很長的時間訓練騎士,想要向他的手下、特別是他的弟弟證明:他仍然夠資格作這個家族的主人。晚上的時候,他仍舊來到愛妮這兒,但是他從來無法安心享受。
愛妮寫信去問她的繼母麗娜,要她替希曼留意一個適當的對象。如果她替希曼找個妻子,也許他就會放過洛威吧,愛妮想。
他們第三次吵架之後,洛威真正和希曼站到一條在線反抗愛妮了。
當愛妮衝下樓梯、跑進大廳時,兩兄弟正在吃早餐,但誰也沒說話。
愛妮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弟弟今天早上居然和三個女人睡在一起。」
洛威驚奇地看著希曼。「三個?我的最高記錄是四個,第二天我可累壞了。」
「哦?什麼時候?」希曼問,彷彿無視愛妮的存在。
「一年前在比賽──」
「不是他!」愛妮叫道。「是撒爾!那個小男孩!」
兩個男人傻傻地望著她,她早該知道他們根本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大事。「我無法忍受這個,」他說。「洛威,你得想辦法阻止他。」她向前一步。「這孩子崇拜你,他以為太陽是跟著你上山下山的,我看他八成是在模仿你。」
希曼笑笑,拍拍洛威的肩膀。「模仿他大哥。」他笑著說道。
愛妮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起碼洛威還有在改善,而你呢?和個情婦住在一起,公然給這孩子作壞榜樣!」
希曼站起來瞪著她。「我的生活妳別管,」他吼道。「至於撒爾──」
洛威站起來,打斷他弟弟的話。「撒爾我們自會照顧的。」
「就像你照顧其他事情──包括你的妻子一樣嗎?」希曼說完,用力關上門走了。
洛威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弟弟的話使他很難受。
「這個人需要一個妻子。」愛妮說。「我們要找個足夠強悍的女人,好對付希曼和蘭蒂。」她想說些玩笑來讓他開心。
「這種女人不存在的。」
她撫摸他額頭。「是嗎?我已經控制住你了,而你比希曼要凶悍二十倍呢1」她只是開玩笑,但是洛威似乎並不這麼想。他抬起憤怒的眼睛瞪著她。
「沒有女人可以控制我、或是我的家族。回妳的房間去,女人!去刺繡、去幹女人幹的事。」他又讓她獨自一人留在房裹。
那一整天和晚上洛威都再也沒有來找她。「他一定去找別的女人了,我要殺死那個臭女人!」愛妮在她房裡踱著步說道。
午夜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跑去找碧嘉,要碧嘉去替她打聽洛威在哪裡。碧嘉一會兒之後回來說,洛威和他的人正在大廳裡醉醺醺地喝酒呢!
這消息使愛妮十分高興。洛威已經不是當初認不出她、叫不出她名字的人了。他在乎她。愛妮入睡了,即使不是很沉,她也的確睡著了。
在黎明前她被一陣鋼鐵碰撞敲擊的聲音驚醒了。「洛威!」她叫著,心裡緊縮成一團。她抓起一件外衣,跑下樓去。
霍家人利用黎明時分想要溜進歐家城堡。他們把大鋼勾丟過城牆,攀著繩索開始向上爬。
霍家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發動攻擊,歐家又忙著內哄,防衛因此鬆懈了,大家都失去了警戒心。
在睡意朦嚨的街上發現敵人之時,來襲的二十個人已經有十二個翻牆過來了。兩個衛兵甚至在睡夢中就被殺死了。
洛威醉躺在大廳地板上,仍然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希曼在他清醒過來之前來到他面前。
「你真教我噁心!」他說完丟給洛威一把劍,跑出了房間。
洛威立刻起身彌補錯失的時間。就算他的腦筋沒有立刻清醒過來,他的身體卻恢復得很快。他踢醒其他醉倒的手下,一會兒後他就在中庭和希曼、庫伯一同奮力作戰。
沒一會兒這些入侵者就被解決掉了。「霍德瑞想要什麼?」
「女人!」霍家的人說。「我們是來抓她的。」這人知道自己反正死定了,他傲慢地望著洛威。「他說他弟弟需要一個妻子,碰巧歐家的女人最適合作霍家的新娘。」
洛威殺了這個人。他把劍插進俘虜的心臟一直扭、轉,直到希曼把他拉開。
「他已經死了,」希曼說。「還有我們自己的四個人也一樣。」
恐懼突然佔滿洛威的心中。如果希曼沒有建來……如果他醉得更厲害一點……他們現在可能已經抓走愛妮了。「仔細搜查每個地方:」他說。「我要你們翻遍每個箱子、櫃子,直到確定沒有霍家的人。去!」他對四周的人吼著。
「現在你可注意到霍家的人了。」希曼說。「但卻是為了她。為了上一個妻子你已經犧牲了兩個兄弟,是不是要等我和撒爾全死了你才會滿意?」
就在這時,愛妮飛跑了過來,她金黃色的長髮飄散在背後。她一把抱住洛威。「你沒事!」她哭叫著,淚水流在他的肩膀上。「我擔心死了。」
洛威這時忘記了身旁淌血的騎士和怒目相視的希曼。他摟住她顫抖的身軀,輕撫她的頭髮。「我很好!」他輕聲道。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他父親在世時便跟隨他的侍從的臉,那是一張滿是厭惡和輕蔑的臉。洛威望著他的眼睛,他知道他們對他的忠誠已經變質了。他們怎能效忠一個因為和妻子口角便酩酊大醉的領袖?他們怎能信任一個連敵人來襲都毫無警覺的主人?在市集的諷刺戲裡,農人說他被女人「馴服」了,那時看起來頗為荒謬,但現在看來卻頗有幾分道理。
他必須立刻恢復他的統治力,否則他就永遠無法控制他的手下了。
他一把推開了愛妮。「回屋子去,女人!」
愛妮有些感覺到洛威的尷尬處境。她挺直了肩膀。「我要幫忙。有多少人受傷?」她轉向其他人。「把這些人帶去廚房,那裡比較暖和,再拿些──」
洛威不得不阻止她。「服從我!」他吼道。
「但是這些人受傷了。」
他的人,不論有沒有受傷全都看著他。洛威知道這是決定性的一刻。「我娶妳是為了妳的錢,」他大聲的說,妳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不是為了妳的意見,更不是為了妳的容貌。」
愛妮覺得像被人踢中肚子。她可以聽到四周人的冷笑聲。緩緩地,她轉身走回城堡裡去。
洛威幾乎要跟著她走,但是他沒有。「把這些人抬起來。」他命令這。他暗自決定要在晚上補償她。也許送個禮物,她喜歡城外的那種娃娃,也許──
「抬去哪裡?」希曼問。
洛威在他弟弟臉上又看見失落許久的尊敬。「大廳。」他說。「找個醫生替他們看看,再把守衛的人帶來見我。」
「是的,大哥,」希曼說,一隻手放在洛威的肩上。
對洛威而言,這隻手卻像千斤的重責大任。
「我就知道他還是我們的大哥。」希曼對蘭蒂得意地說。「現在這次人和道歐家的事不要她管了。」
蘭蒂持著針看向他。她已經聽說昨天的事了。「昨天晚上你哥哥睡在哪裡?」
「我不知道。」希曼遲疑了一下。「也許和他的人一起吧。他應該把那女人的門拆下來的,她真的是需要好好教訓教訓。」
蘭群看著希曼手忙腳亂地搔癢,那一陣子他變乾淨的時候多好啊!「現在你已經把城堡變回原狀了。你哥哥又和他的人睡在一起了,我相信他也和以前一樣不快樂了吧?我想現在他不會微笑了吧?」
希曼站起來走向窗戶。撒爾曾說他是嫉妒,他現在開始覺得也許這話有點道理。他逼得洛威當著眾人面前羞辱他的妻子,使她知難而退,但是他得到什麼呢?過去的二十四小時簡直是慘烈極了,他從來不知道洛威最近竟然改變得如此大。
原來的洛威又一絲不變地回來了。他在訓練場上打斷了一個騎士的手臂,只因為他的動作不夠快。他又在另一個人的臉頰上砍了一刀。希曼出來抗議,他立刻一拳打得他狗吃屎似地趴在地上。
希曼背對著蘭蒂。「洛威又和以前一樣了。」
蘭蒂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希曼全身上下沒有一根壞骨頭,他只是和多數人一樣害怕改變罷了。他向來崇拜、敬愛他的幾位大哥,結果他們一個個地走了,現在他只剩下洛威一個哥哥,他害怕又會失去他。
「那你要怎麼讓他們重修舊好呢?」蘭蒂縫了一針問道。
「重修舊好?」希曼尖聲說。「霍家人會趁洛威在享福的時候進來殺了我們,他們會──」
「如果你不這樣做,洛威會用訓練把你累死。」
他張開嘴想反駁,但是終又坐回椅子上。
「我想她還不算太壞,這地方的確需要偶爾打掃一下。」他看著蘭蒂。「好吧,經常打掃。但是她沒必要把他完全佔走呀!」
「她愛他,」蘭蒂說。「這是一個女人最無法自主的事了。」她充滿愛意地望著他。「送張帖子去邀請愛妮吃晚餐,就說是洛威請的;同樣送給洛威,說是愛妮請的。」
希曼氣憤地抓著衣服。「妳想她會替我洗衣服嗎?」
「如果你把洛威還給她,我相信她會的。」
「我會考慮考慮。」希曼說。「如果洛威的情形再繼續下去,我會考慮考慮。」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回心轉意嗎?」愛妮問碧嘉,她們正單獨待在日光室裡。「他以為一張邀請函就能叫我爬著去求他了嗎?現在他已經擁有我的錢了,我便要任由他擺佈嗎?」
「妳是想拒絕他的邀請嗎?」碧嘉膽怯地間。
洛威那天清晨的舉動已經深深羞辱了她,但是愛妮並不是一個畏縮的女人。「我要帶一大迭的金盤子放在面前,這樣他就不必看我醜陋的臉了。」
「但是,夫人,我相信他不是──」
碧嘉還在說,但愛妮根本沒有聽進去。金盤子倒讓她想到一個主意。「去把鐵匠叫來。」
「夫人?」
「把鐵匠叫來,我有事情要他做。」
碧嘉站起來。「那麼妳是要接受邀請嘍?」
「哦,是的,我會接受邀請。我還要讓他得到他說的又不必看著我平板的臉孔。」
碧嘉仍然沒有動。「有時候原諒比爭吵來得有效,妳知道,婚姻是──」
「我的婚姻是建立在金錢上面的,妳現在可以去了吧!」
「是的,夫人。」碧嘉膽怯地答了一聲便走了。
三個小時之後愛妮打扮完畢,準備去赴她丈夫邀請的晚宴。喬絲跟著她,因為愛妮不想聽碧嘉的嘮叨──碧嘉是絕不會同意她這麼做的。
她不希望有人來阻止她。她受的傷害已經無法輕易彌補,如果她真的原諒他,誰知道以後他會怎麼樣?天天羞辱她?然後再請她吃一頓就算了?
她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滾開!」洛威對希曼喊道。他們在廚房上的一間房裡,原本屬於那個星期天的,現在已經髒得差不多了。一只黑色大老鼠在角落啃骨頭。
「我想你該穿件乾淨點的衣服,順便刮個鬍子。」
「刮鬍子?」洛威挑戰地問。「幹什麼?和女人吃飯?你說得沒錯,我應該早早把她擺脫掉。我打算把她送去巴曼城堡。」
「那要派多少人去保護她?霍家人會──」
「霍家人要抓她就要他們去抓,誰管她!」但他心裡瑟縮了一下。在他說過那些話之後,他曾經去找她,但是,她把門反鎖了。那混蛋女人!她要鎖就讓她去好了,他才不管呢!他告訴自己他娶她只是為她的錢。
但就在這幾天他不時想起的笑聲、她的長髮,她高興起來時,抱他脖子親吻的模樣。他想起她說的話,他想起她夜晚時她柔軟熱情的身軀。
他瞪著希曼。「你什麼時候管起我穿什麼衣服來了?」
「自從兩天前我在麵包裡吃到沙子,自從蘭蒂不太愛理我時開始的。」
「把她送回她丈夫那裡去,我也送……」他幾乎說不出她的名字。「我也送愛妮回去。」他溫和地說。
「也許這樣對我們兩個都好,」希曼說。「這樣我們就不必擔心霍家再來搶人了。但是話說回來,手下都在抱怨麵包,也許……」他沒有說完。
洛威看著希曼手上的暗綠絲絨上衣。既然她派人送來邀請函,也許這表示她打算為反鎖房門的事向他道歉呢!既然她打算道歉,也許他也可以原諒她了。
愛妮等到洛威的手下全都坐好,洛威、希曼和撒爾也在主桌上坐妥了,喬絲替愛妮把面紗蓋下來。
「妳確定嗎,小姐?」喬絲憂慮地問。
「百分之百。」愛妮說著挺直了肩膀。
愛妮走進大廳時,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喬絲拉著她身後滾著毛邊的長裙襬,愛妮臉上蓋著長及腰部的紗巾。
她莊嚴而緩慢地走向主廳,站在那兒等著,直到希曼用肘推著洛威,洛威才起身替她拉開椅子。愛妮坐下來了,整個屋子仍是寂靜無比,全部的眼光都集中在男女主人身上。愛妮十分緩慢地用手臂輕輕掀開了面紗。當大家看見她時,房裡響起一片清晰可聞的驚呼。愛妮的臉龐四周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錢幣:金的、銀的、銅的都有,統統掛在她的頭飾上,叮叮噹噹地發出輕脆的聲響。
在眾人驚愕的眼光中,愛妮取出一把剪刀,在她面前剪下一個銅幣。「這個錢夠付酒錢了嗎,大人?」她又剪下一個金幣。「這個可以付牛肉了嗎?」
洛威瞪著地,看著她剪下來的錢幣。
「不要這麼擔心,大人。」她大聲說道。「我不會吃得太多,以至於露出我平板的容貌的。」
洛威的臉轉成冷酷了。他一句話也沒說,起身便離開了大廳。
撒爾轉向希曼,希曼看起來好像快生病了。「吃咧!希曼。明天的麵包裡可能會有石頭了,洛威會讓他們練得躺到墳墓裡去才罷休。」他愉快地說。「你能讓愛妮不管閒事真是了不起啊!」
愛妮帶著她所有的風度與尊嚴,也離開了大廳。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19:50
chapter 15
「不!」愛妮對碧嘉和喬絲喊這。「別放在那裡!」
喬絲立刻退出了房間,碧嘉卻留下來,但是嘴巴緊緊閉著。自從那天愛妮夫人穿著金幣裝在晚餐時出現之後,她的脾氣就變得很糟。碧嘉也不敢再勸她和洛威爵士談談,因為每次她得到的回答都是:這都是他自找的。
至於洛威爵士就更糟了,碧嘉要庫伯去勤勤爵士,結果洛威在庫柏肚子上打了一棒子。
於是,這場男女主人之間的冷戰使得整座城堡,乃至全村子的人都遭了殃。麵包裡又有沙子了,走過中庭不可避免地又會踩到馬糞,農人又沒有東西吃了,至於本來已經開始乾淨起來的護城河,現在又浮出了幾頭牛屍了。本來這些情況都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但現在所有人都抱怨起來了。他們抱怨麵包裡的石頭、衣服裡的跳蚤、虱子,他們抱怨洛威爵士的脾氣,還說愛妮夫人沒有盡到職責。(他們全都忘記當初自己是怎麼抵死也不肯服從她了。)
總而言之,這兩星期來方圓十哩內,沒有半個人能倖免不遭波及的。
「夫人──」碧嘉說。
「我不想和妳說什麼。」愛妮立刻說。兩個星期來她的脾氣愈來愈壞。碧嘉一開口就要勸她,她都厭煩透了。那個自大的漂亮男人既然覺得她是那麼醜,那她就要成全他的願望,讓他見不到她半點蹤影。
「不是我,」碧嘉說。「是蘭蒂夫人想見妳。」
愛妮揚起頭。「希曼還不夠嗎?他已經贏了,他還要他的情婦來找我做什麼?」
碧嘉微笑了一下。「傳言說希曼爵士和他的……蘭蒂夫人也在吵架。也許她是想和妳交換交換心得呢!」
愛妮是想找個人談談。碧嘉老是要她去向洛威道歉,其他人又被她的脾氣嚇得不敢吭聲。但是,像蘭蒂那樣美得教人眩目的人怎麼可能瞭解她現在的心情呢?「告訴她我不能接受。」
「但是,夫人,她邀請妳到她的房間去。據說她從來沒有請任何人上去過的。」
「哦?」愛妮說。「我去看她?我,這座城堡的女主人去拜訪一個窩藏的情婦?告訴她:免談!」
碧嘉離開了房間,愛妮望著牆上的壁氈。她在心裹咒罵這個大膽放肆的女人,但另方面又十分好奇。美麗的蘭蒂到底想對她說什麼?
同樣的邀請持續了三天,每一次愛妮都拒絕了。到了第四天,愛妮由窗外看見在中庭裡出現了一個大胸脯的胖女人,那是以前的八個星期女郎之一。
愛妮把喬絲喊來。「拿我的紅緞禮服來,那件有金色襯裡的。我要出去訪客。」
一小時後愛妮打扮妥當,她必須表現出最美的一面。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中庭,忍受人們驚奇的目光。當她好不容易來到廚房樓上的套房時,一個侍女打開房門,這一刻愛妮不覺失態地張大了嘴。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富麗堂皇的佈置。到處都擺飾著金盤、銀罐的,地上鋪著厚而繁複的地毯,牆上擺著細密織錦的壁氈,一朵拇指大小的花朵上居然有十數種顏色!天花板上畫滿圖畫,窗戶鑲著彩色玻璃,陽光射進來像是五光十色的珠寶在閃爍。
「歡迎!」蘭蒂說。在這間美得令人目不暇給的房間中,她仍是最美麗的東西。
「我……」愛妮深吸了口氣好恢復過來。「妳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早先的時候愛妮打算告訴他,她這樣做別人情婦會讓她下十八層地獄,但是一見到她,這些話全都煙消雲散了。
「妳不先坐下來嗎?我準備了一些吃的東西。」
愛妮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盛滿蜜酒的金盃子。
「妳必須去找他。」蘭蒂說。「他太頑固了,不會對妳屈服的;我也很懷疑他知不知道屆時該怎麼做。」
愛妮砰地放下杯子站了起來。「我不是來聽這個的。他已經羞辱我夠多了,我不會再去找他的。」
「等等!」蘭蒂喊道。「請回來吧,我太冒昧了。」
愛妮回轉身來。
蘭蒂對她微微一笑。「請原諒我,最近我十分難受。希曼的脾氣很壞,當然我告訴他一切都是他的錯,他不應該那樣嫉妒洛威的。若不是他的行為,洛威也不會對妳說那些話。」
愛妮又坐下來。「本來就是,」她說著又拿起酒杯。「他當著大家的面,說他無法忍受我的容貌。」
蘭蒂看著這個金髮女孩。原來,她想,原來這女孩在乎的是洛威對她外表的批評。像洛威和希曼這種模樣的男人很容易使女人畏縮不前,即使是蘭蒂這樣的女人。她每天早上仍然要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整理自己。
「我懂了。」蘭蒂終於說。
「是我,」愛妮說。「我也懂了。我當初以為我可以使他愛我,使他需要我。但是他從來就不要我,還有其他人也都一樣。我的侍女喬絲真的說對了,他說男人不需要妻子。我這個情形還要更糟,不但我丈夫不要我,連他弟弟、他的情婦、他的手下全都不要我,除了老夫人之外。現在甚至連老夫人的門也鎖著不歡迎我了。」
蘭蒂聽著她自憐的話,心裡十分地瞭解。一個女人如果覺得被需要,她就會充滿自信;她可以放火燒床,她可以大膽打賭。但她若是覺得自己失去了吸引力,所有的力量也就會消夫得無影無蹤。
「哪個老夫人?」蘭蒂心裡在思索著,一面想拖延時間,於是隨口問道。
蘭蒂起先並沒有注意聽,但是愛妮的話引起她的注意。「她住在日光室上面?」
「一間常常上鎖的單人房。但是她似乎知道我什麼時候有麻煩,因為我一有問題,門就會打開了。她是我來到歐家以後最好的朋友,她──」
「她是不是長得滿好看的,留著棕色頭髮?」
「是啊,她是誰?我一直想問她,但是每次我見到她我就──」愛妮停住嘴,看著蘭蒂搖一個銀鈴。一個侍女走來,蘭蒂對她耳語了幾句,侍女又出去了。
蘭蒂站了起來。「妳介不介意我們現在去拜訪妳的老夫人?」
「那房間鎖起來了,自從我和我丈夫吃過那頓晚餐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我已經派侍女去拿鑰匙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愛妮先前走過中庭時曾經惹來一陣騷動,但是當愛妮和蘭蒂走過時,每個人都停下了工作,不敢置信地望著兩個女人走過去。
愛妮領著蘭蒂和其他人走上日光室上面的房間。「她不喜歡被打擾的時候她就鎖著門,我們應該尊重她的隱私。」
蘭蒂沒有回答。這時她的侍女拿來一把大鑰匙,她把它插進鎖孔中。
「這樣不好──」愛妮才開口,就停住了。原本乾淨明朗的房間現在卻空空蕩蕩的。在厚厚密密的蜘蛛網下,愛妮認出老夫人的傢俱。原本透明清爽的窗戶現在破破爛爛,地上還躺著一隻死鳥。
「我不明白,」愛妮說。「她到哪裹去了?」
「死了,很久很久以前。」
愛妮雖然不敢相信,但仍在胸前畫個十字。「妳是說我看到的是鬼嗎?不可能的,我和她說過話,她就和妳一樣真實。她告訴我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她睜大了眼睛。
「我聽說過這個人,我自己並沒有見過她,但好像有很多人見過。她似乎喜歡幫助別人,幾年前有個侍女懷孕了,她正打算跳樓的時候這位夫人出現了,她勸這個侍女打消了自殺的念頭。妳難道不懷疑為什麼沒有人敢住在這兒嗎?大部分人連上來都怕。」
愛妮走過灰塵堆積的地板,來到繡框前,框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錦繡,上面有一名纖細的仕女──就是愛妮來訪時所見的那一幅。愛妮突然覺得像是失去了一個要好的朋友。「她是誰?為什麼要留在歐家嚇人?」
「他是希曼的祖母,也是洛威和撒爾的。她叫作魯思,是老歐吉爾的第一任妻子。他們的兒子就是約翰,他是洛威及希曼的父親。魯思死了以後,吉爾又娶了霍蓓蒂,他家人就聲稱魯思沒有合法嫁給吉爾,所以她的兒子都是私生子。這幢城堡本來是魯思家的,她在這兒長大的。」
「所以她才會這樣陰魂不散嘍。」
「她死後幾年,國王宣佈約翰是私生子,於是他也回到這兒來。就在這房裡他看見了他母親,從此這房門就鎖了起來。有人說約翰很笨,因為他母親是要告訴他結婚證書在哪裡,可是他卻不聽。」
「什麼結婚證書?」
「約翰一直沒辦法證明他父母的婚姻是合法且有效的。曾參加婚禮的人一個個神秘的消失了,結婚證書也不翼而飛。大家都猜測是霍家人奪走了,但是也有人說是吉爾藏了起來。」蘭蒂笑了一下。「如果妳再看見這位夫人,也許妳可以問問她證書在哪兒。如果能證明這樁婚姻合法,那麼國王就會裁定把歐家的土地歸還給洛威和希曼,這場世仇便可以落幕了。」
愛妮在想如果她找到結婚證書,洛威會不會因此而愛她。不,也許不會。就算她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女人她仍然還是那個醜陋的妻子。「我們該走了,」她說。「把門鎖上,她需要隱私。」
她們離開房間,鎖上了門。蘭蒂關切地望著她。「妳會去找他嗎?」
愛妮知道她在指誰。「我不會的。他要的不是我,是黃金。現在星期女郎又回來了,我還算什麼?現在我想告辭了,我還有一些刺繡沒做好呢!」
她們走下階梯,蘭蒂向愛妮道別離去。
當天晚上希曼來到蘭蒂房裡。他跛著腳,臉上還有一道傷痕。蘭蒂把侍女遣走,拿出麻布替他清理傷口。
「我要殺了洛威,」希曼咬著牙說道。「只有這樣才能阻止他。妳有沒有和他那個妻子談過?」
「她不比你大哥好說話。」
「哇!小心點!」他呻吟道。「我可不想再有新的傷口了。我是瞭解洛威的,他對那個女人已經夠容忍了,他居然答應在床上陪她一整天!」
「他可真是慷慨啊!」蘭蒂嘲弄地說。
「的確是,我一直以為他對妻子不會這樣的。」
「那你以為要怎麼樣?你那個好脾氣的哥哥把她丟在一邊不管,直到她放火燒他的床他才正眼看她。你叫這個是慷慨嗎?」
「女人!」希曼喃喃道。「妳們真是奇怪的動物!」他把她摟抱過來,開始吻她的脖子。「我們別管他們的事了。」
她推開他站了起來。「你有幾個星期沒洗澡了?」
「以前妳根本不管我有沒有洗澡的。」
「那時候我以為你天生就有馬糞的味道。」她答道。
希曼也站了起來。「這全是那女人搞的,如果她──」
「如果你沒有插手,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你要怎麼彌補?」
「我們以前就爭過這個了,記不記得?我也承認我……呃,我對洛威的態度有點過火,我也聽妳的話請他們兩個吃晚餐了,不是嗎?結果那個群女人居然穿了一身的金幣出現!洛威真是應該收下她的錢的,他應該──」
「他應該告訴她她很漂亮。」蘭蒂插嘴。「她以為你那個性飢渴的大哥不想要她,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想,只要是有點像女人的東西他都會和她睡覺。」
希曼驕傲地微笑起來。「很了不起的男人,是不是?」
「我們要把這個講清楚。你一定要讓洛威去對她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說除了她他誰都不要。」
「那我不如去搬幾座山。洛威不想做的事,誰也別想強迫他。」
「他又回去和那些星期女郎睡覺了嗎?」
希曼沉吟了一下。「沒有,事實上這次他沒有女人的時間是破記錄的了。別那樣子看我嘛!」他對蘭蒂說。「我大哥不論有沒有結婚都可以應付女人,也許他最近只是不想找女人。我可以瞭解,那個潑婦穿金幣裝來吃晚餐讓他氣炸了,那一招真狠!」
「現在都隨你的意了。」蘭蒂甜甜地說。「你何不乾脆叫洛威把愛妮送回她父親那兒去?這樣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你大哥也不必再受氣了。」
「那到時候誰來負責弄東西給我們吃?」希曼喃喃說道。「妳該死,蘭蒂!那個愛妮也該死!洛威和她都該死!應該有人把他們兩個關起來,讓我們安靜一會兒,那兩個人把我煩死了。」他說完之後突然睜亮了眼睛,抬起頭來。
「什麼事?」
「沒事,只是想到一個辦法。」
「告訴我。」蘭蒂催促著。
一會兒之後希曼便開始說出他的計劃了。
就在同一個晚上,希曼送給愛妮一份和解之禮。愛妮就像以往一樣在日光室中坐著,她已經習慣城堡裡的人當她不存在般地從未來打擾她,所以當這名騎士帶著一壺酒來見她時,她十分驚訝。那騎士說這是希曼爵士要送給他美麗的大嫂的。
「妳想這會不會下了毒?」愛妮問碧嘉。
「也許摻了愛的成分。」碧嘉說,她從不放棄任何對愛妮講理的機會。
那酒又暖又烈,愛妮喝得很多。「我突然覺得好累。」她累得幾乎站不起來。就在這時希曼走了進來。愛妮的侍女都呆望著這個俊美的男人,但是他只盯著愛妮。
碧嘉看著她的女主人閉上眼時,頭靠上椅背。「這不太對勁了。」
「她睡著了就好。」希曼說著推開了碧嘉,抱起沙發上的愛妮。
「大人!」碧嘉喊道。「您不可以!」
「我就是要!」希曼一面說,一面抱著沉睡的愛妮走上螺旋形的階梯,一直來到一層樓上一間鑲有鐵板的房間。他從腰間拿起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這是一個小房間,一邊有廁所,另一邊有上鎖的厚重鐵門,外面是通向城牆頂。通常這是給守衛住的,但也常用來作監獄。希曼就是作這個打算。
希曼推開門之後站了一會兒,好讓眼睛適應黑暗。在床上躺著的是熟睡的洛威,希曼見到他之後又猶豫了一下。但是他背後幾隻跳蚤又開始在他身上大肆跳起舞來,他知道這件事是非做不可了。他把他嫂子丟在床上,和他哥哥躺在一起,然後他開始搔癢。
「好啦,」他看著兩個人說道。「你們就待在這兒,直到你們願意讓我們安靜了再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21:00
chapter 16
第二天早上愛妮很晚才醒來,她覺得眼睛好像睜不開似的。她在柔軟的床墊上伸展著身體。
「如果妳想吃點東西,最好快點起床。」
她猛然睜開限時,看見洛威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吃著雞肉、麵包和奶酪。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問。「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那瓶酒!你下藥了。「我弟弟幹的。我那個活得不耐煩的弟弟幹的,是他在酒裡下藥。」
「是他帶我到這兒來的嗎?」
「他趁我們兩個睡著的時候把我們帶來的。」
愛妮坐直起來看著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他背叛我們向霍家投降了。」她彷彿在自言自語。「他會把城堡交給他們嗎?」
洛威望著她的樣子,好像她是個鄉下笨蛋似的。「我弟弟也許有時候腦筋不清楚,但是他絕不是叛徒。」
「那他為什麼把我們關在這裹?」
洛威看著食物。
愛妮走下床。
「他為什麼要把我們關起來?」
「誰知道?快吃東西。」洛威大聲說。
愛妮覺得她的脾氣沸騰起來了。她走到門前,雙手用力捶打,又大聲喊叫,但是沒有半個人來。她又從兩道狹窄的縫隙朝下面喊叫,但仍然沒有人響應。她轉向洛威。「你怎麼吃得下去?我們要怎麼逃出去?」
「逃不出去的,我父親蓋這間房子是用來關犯人的。」
「那就只能等你那個混賬弟弟來放我們出去嘍?我為什麼會嫁到你們這種家庭?你們這些男人難道沒有半點腦筋嗎?」
洛威用威猛的雙眼瞪著他,愛妮立刻後悔說出那些話。「我……」她說。
他舉起手。「等我們一出去妳就可以回妳父親那兒了。」
愛妮想再開口,但是他推開椅子走向窗運。愛妮跟著他。「洛威,我……」他又走開。
白天裡,他倆便在沉默和怒氣中度過了,傍晚時分食物由鐵條縫中傳了進來。洛威對希曼大聲吼叫,說他出去以後要怎麼修理他。洛威端了食物到房間的另一頭去吃了起來。
夜晚降臨了,他們仍然沒有說話。愛妮躺在床上,心想洛威不知要睡在哪兒。當他在她身邊躺下時,她想要抗議,但終究閉上了嘴,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他的身體。
但是當陽光照進了房間時,愛妮醒來發現自己緊緊地倚偎在她丈夫的懷裹。她忘記了所有的爭執和吵鬧,吻上他柔軟的唇。
洛威立刻醒過來,同時用他所有的飢渴吻住她。吻過之後,他們都茫然失落在情慾裡,瘋狂急迫地扯開對方的衣服,尋找肌膚的接觸。他們很快而熱烈地結合,兩個星期來堆積的熱情與飢渴都迫不及待地想得到滋潤。
雲雨過後,他們緊緊地躺在一起,互相擁抱著。愛妮第一個想到的是問洛威是不是真的覺得她很醜,但是她克制住自己的舌頭。
「我看見那鬼魂了。」她最後說。
「在我們樓下的房間嗎?」
「她就是我以前說的夫人,我以為他是蘭蒂。你有沒有見過她?」她問。
「當然沒有,那兒沒有鬼魂,那只是──」
「只是什麼?你什麼時候看見她的?她是在刺繡還是在紡紗?」
他過了好久之後才回答。「刺繡,一個女人像。」
愛妮並不吃驚。「你什麼時候看見她的?她對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十分柔和。「那是在霍德瑞抓走……她的時候。」
「桃莉。」
「是的,那個女的。」洛威回答。「她回來告訴我她要真正的嫁給姓霍的……我真該殺了她!」
「但是你沒有。」
「我是沒有。後來有一天我在練習射箭時,箭突然射進了這塔樓上,我跑上來找,結果發現箭在那間房裡。那時候沒有人敢上去那層樓,但是我當時氣霍家氣得根本就忘了害怕,更何況那時候我們的處境危急,每枝箭都很重要。」
「她在裡面嗎?」
她看見洛威有些微的笑容。「我以為鬼魂應該是模模糊糊的,但是她卻那麼真實。她把箭還給我,還說我差點射到她。」
「你們談些什麼?」
「很奇怪,我和她談話時有一見如故的感覺。」
「我也是,她對我的事好像很清楚。你有沒有和她談桃莉的事?」
「有,她告訴我說我的妻子不是這一個。」
她狐疑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當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很有道理,但是一離開就全沒意義了。我想這也許和那首詩有關系。」 愛妮睜大了眼。「什麼詩?」
「我已經好幾年沒想過了,事實上那個像個謎語,我想想看……
當紅與紅合成黑,
當黑與金凝聚為一,
當紅再度與之結合,
真相自然大白。」
愛妮靜靜地躺在洛威的懷裡。「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皺起眉頭。「這女人是個鬼魂,她已經死了好久了。也許我根本沒有見過她,這一切只是我作的夢。」
「我可沒有作夢!」愛妮說。「老夫人告訴我桃莉有多漂亮,你有多愛她。」
「我幾乎忘記那個臭婊子了,我也不記得她有多漂亮,她是比不上蘭蒂的。」
愛妮拉起床單遮住赤祼的胸部,坐了起來。「喔,原來你想要的是蘭蒂。這樣你就既有財富,又有美人了。」
洛威的困惑在他漂亮的臉上展露無遣。「蘭蒂是個臭女人,我敢說這一切都是她設計的。」他指指上鎖的門。
「她為什麼要這樣?想讓我原諒你當眾說我醜的事嗎?」
洛威也坐起來,張大了嘴。「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你有!你說你娶我是為了我的錢,不是為了我的意見或『容貌』的。」
洛威更顯得困惑了。「我說的是事實,我在婚禮之前從未見過妳,除了錢之外我怎麼可能有其他理由呢?」
愛妮覺得淚水湧上眼眶。「我嫁給你是因為我以為你……想要我,你在不知道我很有錢之前真正的吻過我。」
「我知道妳很有錢以後,我也吻過妳啊!」他起床來靠著她。「在妳帶我去看那出蠢戲之後我也吻了妳,還有在──」
「那是因為我是你的妻子。」她說。「你當著大家的面說我醜,我也許不如蘭蒂和你的前妻,但是也有很多人說我很可愛的。」
洛威無奈地聳聳肩。「妳不哭的時候看起來還不壞。」
愛妮聽了開始哭了起來。她躺在床上屈起雙膝來,哭得肩膀都在顫抖著。
洛威低頭看著她,感到無比的憤怒。她說得好像他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但是,天曉得他說了什麼話提到她的容貌了?還是就是「需要」這碼子事?剛才他不是才用行動表示他需要她了嗎?
他知道他有權對她生氣,但不知怎麼的,她的哭聲使他軟化了。他在床邊坐下來。「告訴我……哪裡不對。」他斷斷續續地說,感覺笨拙而難堪。
她沒有回答,但是哭得更大聲了。
一會兒之後他把她抱進懷裡,她的淚水弄濕了他的胸膛。「怎麼了?」他又問。
「你覺得我很醜。我也許不像你、希曼或蘭蒂漂亮,但是也有好多追求者寫詩讚美我很美麗呢!」
洛威想說為了錢有什麼事人做不出來?但是他明智地忍住了。「不如我或希曼漂亮,嗯?比我的話我可以同意,但是希曼嘛,我們有些豬長得都要比他好看。」
「當然也比我好看了。」
「我覺得妳已經比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漂亮多了。」
愛妮吸吸鼻子,抬頭看著他。「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撫著她的長髮。「第一次在教堂看見妳的時候覺得妳和別的女人沒什麼兩樣,但是現在……」他望著她的眼睛。「現在我覺得妳很耐看,這幾個星期我常常想到妳。」
「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她把他拉近自己。「哦!洛威,你可以說我笨,說我煩人,但是千萬不要說我丑。」
洛成站起身來。「如果妳不要在我的手下面前讓我難堪,我可以告訴妳,妳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
這回輪到愛妮吃驚了。「我?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絕不可能!」
「妳在農夫面前向我挑戰!」
「是啊!那是因為你在鞭打無辜的人。」
「妳差一點放火把我燒死!」
「因為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妳還在我的手下面前違抗我的命令!」
「什麼時候?」
「霍家偷襲的那天早晨。」
「我只是──」
「愛管閒事,」他嚴厲地說。「而那不干妳的享。如果我再醉得更凶一點,妳可能早就──」他停住了嘴。他不想讓她知道霍家可能會抓走她作人質。
「我可能會怎樣?」
他的臉色變了,愛妮知道他正隱藏苳什麼。「我會怎麼樣?」
洛威站起身走向門。「我那個混賬弟弟再不送東西來,我出去就把他活活燒死。」
「如果你醉得更凶一點,我會怎樣?」她用床單圍住身體,走到他後面。「會怎麼樣?」
洛威陰惻惻地一笑。「如果我抓到霍家的人要逼口供,我會把人交給妳。」
「我會怎麼樣?」她又問。
「被抓走。」洛威很快地回答,走回床邊。
「霍家要抓我?」愛妮輕聲說。「因為霍家威脅要抓我所以你才那麼生氣,是不是?洛威,你是愛我的。」
「我沒有時間談情說愛。穿上衣服,希曼可能會進來。」
她故意讓床單從身上滑下,她赤裸的胸部碰著他的身體。「洛威,我愛你。」
「哼!好幾個星期來妳都不和我說話,妳把每個人的日子都搞得一團糟,連撒爾的房裡都有老鼠了。沒有女人愛我的時候我的日子要好過得多。」他的話和他的行為並不一致,因為他正緊緊擁抱著地。
「希曼給了我一次教訓,」她說。「我向你發誓,不管你再怎麼傷害我──我相信你是會經常如此的──我也不要對你關起門了。」
「我是沒有關係,但是其他人需要乾淨的房間和好的食物。」他微微推開她,捧起她的臉。「我猜我那個蠢弟弟把妳關起來就是想讓妳幫他清房間、洗衣服的。」
「哦?那麼誰來說服我去做這些事?」
「也許我可以。」洛威說著,一把抱起她來。「妳對別人說我們一整天都在床上,現在妳的謊言可以實現了。」
他們長久而緩慢地相愛。他們用舌頭和手探索彼此的身體,當最後結合之時,相愛的過程更是優遊、親密、溫柔自在的。最後,他們躺在彼此的懷裡。
「我們要吊死他還是吻他的腳?」愛妮輕聲道。
「吊死他,」洛威堅持地說。「如果有人偷襲──」
愛妮用腿摩著他。「如果有人偷襲,你也累得打不動了,所以沒什麼差別。」
「妳這個目中無人的女人,應該要好好揍一頓。」
「誰來揍?」她問。「當然不會是那個筋疲力竭的歐家老大嘍!」
「我倒要讓妳看看是誰筋疲力竭了。」他說著,翻身到她身上,惹得愛妮咯咯笑起來。
他們一整天都待在床上,只有在吃飯時離開了一下,愛妮讓他說了許多話,她問他小時候的事,她問他小時候的夢想。她不太確定,但是看來洛威這一生中從來不曾和任何人這樣談過。
黃昏的時候,愛妮提到用她的嫁妝擴充莫瑞城堡。洛威聽了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這兒不是歐家的土地,」他說。「霍家奪走──」
「是啊,是啊,我知道。但是你們已經在這兒住了兩代,我們的孩子就是第三代了。如果還要再五代才能把霍家的土地要回來,難道他們就得一輩子住在這種屋頂漏水的地方嗎?我們可以在南邊加蓋附翼,當然也有城牆。我們還可以加建教堂和──」
「不,不,不!」洛威說,他站起來看著她。「我不會把錢花在這塊小地方,我要等到拿回霍家搶走的土地之後再來整修。」
「等到你把我帶來的每分錢都花去打仗之後嗎?」愛妮的眼睛閃著怒火。「你娶我就是為了有錢好打仗嗎?」
洛威想回答說是,這也的確是他娶他的原因,但是他改變了主意。「我娶妳是因為妳無與倫比的美貌。」他輕柔而誇張地說。
愛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她一飛身跳入洛威的懷裡。「我親愛的丈夫,我真愛你呀!」
洛威也緊抱著她。「我要隨我的意使用這些錢。」
「當然了,作為一個順從的妻子,我是不會有任何反對的。但是你要聽我說完我的擴建計劃。」
洛威咕噥了一聲。「妳先是拆散我和那些女人,後來又給我找來十幾個紅頭小子,現在妳又要告訴我怎麼去花我辛苦賺來的錢!」
「辛苦賺來的錢!」她說。「你連結婚宴席都沒有出現哩!而且你還侮辱了我的繼母。」
「她活該,她應該被人打幾下屁股。」
「你很樂意去打她吧?」愛妮問。
「我碰都不想碰她。」他說。「妳了,到桌上來,我弟弟送飯來了。」
他們晚上又相擁而眠,在朦朧之中洛威喃喃地說,他會考慮擴建莫瑞城堡,愛妮覺得她又打了一場勝仗。
當她再度醒來時,她看見洛威直直望著前方。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門已經打開了。愛妮突然覺得非常失望。
「我們可以再把它關起來。」愛妮天真地說。
「不行,」洛威說。「我必須去面對手下的嘲笑了。」
愛妮並未想到他的人會怎麼看他們的爵爺,堂堂的城堡主人為了和女人的爭吵,竟然被鎖到塔裡去。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疑問,因為碧嘉隨即跑進來,說的話快得不能再快。她好像是說希曼放出風聲說洛威下令把他妻子關起來,他要親自懲罰她。如此一來,洛威的名聲還是完好如初。
「那我呢?」愛妮問。
「他們會相信妳是個守分的妻子。」碧嘉說。
「守分的妻子?」愛妮高聲叫起來。
「不要這樣說她,」洛威說。否則我們就永無寧日了。我可不想再被人放火燒床。」
碧嘉連忙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愛妮不情願地和她丈夫離開了房間。在這兒她學會了一些事,她知道女人認為重要的事對男人很可能沒有多少意義。洛威沒有說她醜,更好的是,他為了她願意做許多事。她似乎感覺到他們又平安地度過一座橋,在未來的前景中,愛妮看不到任何阻礙。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22:16
chapter 17
六個星期來愛妮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她和洛威本來害怕人們會嘲笑他們,沒想到大家忙著慶幸桌上又有好麵包吃、房裡又沒有老鼠,竟都沒有功夫去嚼舌根了。
莫瑞城堡真的是改變了。每當愛妮走過時,人們不再忽視她或瞪著她了,他們都摘下帽子或微微鞠躬表示敬意。希曼對她好得不能再好,蘭蒂也開始和他們一起吃晚餐。但最好的是洛威,他的眼睛總是跟著她移動。他不再去沉思室睡覺了,每天晚上他都來日光室和愛妮在一起。希曼也逐漸加入他們,還有撒爾和蘭蒂。
就在這樣一個黃昏,愛妮發現她懷孕了,原來她以為自己生病了,但是她既不疲倦也沒有任何不適。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出神地想像一個紅頭髮的小孩子。
「夫人?」碧嘉在她身後叫道。「妳還好嗎?」
「很好,好極了,我從來沒這麼快活過。妳在做什麼?」
碧嘉手上捧了一籃子的草藥。「洛威爵士和庫伯摔角的時候滾進一叢扎人的蕁麻裡去了。我要去把這個熬一熬,可以讓他們比較不痛。」
愛妮顫抖了一下。蕁麻扎到是很難受的,她父親城堡附近有些草藥比碧嘉拿的要有效得多,就在她來莫瑞城堡時,沿路也曾看見一些。那是多遠的地方?十哩、十二哩外吧?只要騎匹好馬她可以在天黑之前趕回來。然後她可以在替洛威敷傷口的時候,告訴他孩子的事。
她遣走碧嘉。要走出莫瑞城堡不是一件簡單的享,自從霍家襲擊之後,洛威就規定她不准走出堡門,就算有騎士護衛著也不行。她看看身上的綢緞衣裳,笑了。如果他出去的時候扮成別人,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她從床尾搜出她在市集時穿的衣服,又把頭髮包起來。她偷了一匹馬,在幾分鐘後,她就離開城堡朝著東邊境去了。
她滿腦子想要孩子出生後的憧憬,竟沒有聽見樹林裡的人聲。她還沒看清楚就被一群騎馬的人圍住了。
「看看這個,」其中一個人說。「一個農村的女孩卻騎這樣的良駒。」
愛妮不必想也知道他們是誰。他們的穿著富麗,神情傲慢,像是一個勢力龐大的家族騎士。他們是霍家的人。
「這馬是我偷來的。」她哀求地說。「哦,求求各位大人不要告訴我的主人。」
「那妳要拿什麼回報我們呢?」其中一個人戲弄道。
「任何事情,大人,任何事情。」愛妮裝出哽咽的哭聲。
樹林裡又出來一個人。他年紀比較大,額前有撮灰髮,身體壯實,但是眉宇間有股似乎揮之不去的陰鬱。「把那女孩子丟下來,」那人命令道。「那是歐家的馬,我要帶走。」
愛妮雖然身處危急,但仍然看了那人一眼。他就是霍德瑞嗎?愛妮低下頭趕緊下馬,但是兩個男人抓住她的身體,開始摸索她的胸部和臂。她掙開他們,但包著頭髮的頭巾也掉了下來,她長而閃亮的金髮刷地垂下來。
「看看這個!」一個人驚歎道。「我想我對這個小馬賊有點興趣了。」
「把她帶過來!」那個年紀大的人說道。
愛妮雙手反縛被帶到他面前,她一直低著頭。
「看著我!」他命令。「否則我會教妳後悔的。」
愛妮不願意露出恐懼的神色,她抬起頭看他。他一面看著她,臉上漸漸露出積壓多年的憤怒。最後他仰頭發出一聲陰森的大笑。愛妮覺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呃,愛妮夫人,我來自我介紹,我是霍德瑞。」他說。「妳讓我省了不少功夫,妳會幫我把歐家奪到手。」
「作夢!」她說。「洛威不會屈服的!」
「即使是用妳作交換?」
「他不曾為桃莉屈服,他也不會為了我而屈服的。」她說,心裡希望這話有足夠的力量。因為她其實在顫抖地想:洛威會不會以為她像桃莉一樣背叛他?
「帶走。」霍德瑞對一個人說。「把她放在你的馬前面,如果她跑了你就替她償命。」
愛妮無力抵抗。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她不能責怪任何人。
抓她的人在她耳邊說道:「霍家男人對歐家女人特別有魅力。妳要不要也嫁過來呀?就像前一個一樣。」
她沒有麻煩自己去回答。她在心裡禱告,祈求洛威不要相信她會背叛他。但是她仍然感到害怕。
他們騎了兩天,到了晚上他們把她綁在樹幹上,大家輪班看守她。
入夜以後開始下起雨來了。看守的人輪得很勤,最多不超過一小時。他們沒想到要把她帶到帳篷裡,只是要她在樹下淋著大雨。
第二天早上她又濕又冷又疲倦。她坐在馬上覺得全身的肌肉都鬆下來,她靠著那人睡著了。等她再度醒來時已經是黃昏了,她終於見到了洛威口中的歐家城堡。
在好幾哩外地就看見高高的塔樓。他們走得愈近,愛妮的疲憊愈是消失無蹤。她從未見過像眼前這樣壯觀的城堡,沒有任何字眼形容得了它的大:龐大、巨大、無限似乎都不太夠。在城牆外有六座「小」城樓延展向城堡的內牆,其中每座城樓都比莫瑞城堡的主城樓大上好幾倍。
他們首先來到一條護城河,經過一座木橋。那條河有一條河的寬度,沒有船是很難通過的。過橋之後是隧道,愛妮抬頭看見許多圓洞,在戰時那是用來倒熱油淋在進攻的敵人身上的。
在昏暗的天色之中,他們又通過另一道橋、經過第二條護城河,接著又是隧道和油洞。
最後他們來到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城牆邊蓋滿了許多半木造的房子。整個地方是乾淨而繁茂的。
他們又通過了一條隧道,兩旁各有一個巨大的塔樓。即使愛妮父親的眾多城堡中也沒有這樣規模的塔樓。通過隧道之後,眼前是一片有數畝大小的美麗中庭。這裡有許多石造的建築:一座教堂、大廳和倉庫等等。
愛妮坐在馬上瞪著眼前的景物。她從來也沒想到過世上會有這麼巨大富裕的地方。這就是歐家三代不斷戰死的緣由,這就是歐家人痛恨霍家人的理由。
愛妮看著四周富庶的景象,她開始明瞭洛威為什麼對莫瑞城堡那麼不屑。單就這片中庭就可以擺下三座莫瑞城堡。
這才是屬於洛威的地方,她想,這種恢宏的氣象,這裡氣度才是適合洛威的地方。
「把她帶到東北塔的頂樓。」霍德瑞說,於是她就被拉下馬,半拖著走過中庭,上了東北塔的樓梯。
在頂樓處有扇鐵門,他們打開門把她推進去,又關上門。愛妮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小房間,裡頭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椅子,西面有個廁所,北面有為小窗戶。她朝外看,看見外牆之外延展開來數百碼的土地。在城牆上有衛兵在看守著。
「防衛什麼?歐家的幾隻小貓嗎?」愛妮苦澀地自嘲道。
她撐著頭,竟得疲憊而暈眩。這幾天來她經歷的事情使她筋疲力竭。她躺到床上,拉起毛毯子,很快便沉沉地睡著了。
她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她想站起來,但身子搖晃不停。桌子上有人拿來了水、麵包和奶酪。她渴飲著水,但是吃不下東西。她伸手摸摸額頭,她發燒了。
她走向鐵門,拚命地敲打。「我要見霍德瑞。」她叫道,但是沒有人答話。愛妮滑下門板,坐在地上。她要保持清醒,等有人來時她要要求讓她見見霍德瑞。她要叫他放了她,否則洛威和希曼如果想來救她,他們一定會喪命的。
她睡著了。當她醒來時躺在床上,渾身淌著汗。又有人來過了,但她卻醒不過來。她倒了杯水,結果顫抖的手卻打翻了杯子。她虛弱不堪,於是又橫倒在床上睡著了。
她再醒來時卻是被猛烈搖醒的。她疲倦地睜開眼睛,看見霍德瑞在旁邊。在黑暗的房間裡,他身後的燭光使他變得模糊不清。
「妳丈夫似乎沒有意思要妳回去。」他兇惡地說。「他對我們開出的贖人條件一概相應不理。」
「你為什麼要他那一點點地方?」她乾裂的嘴唇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們的婚姻是別人安排的,我丈夫一定很高與能擺脫我。如果你去問問我們村子的人,你就會知道我對他做了什麼事了。」
「我全都聽說了,我甚至知道他有一次沒有武裝就潛進村子的市集去。如果我事先知道我是不會放過他的,我要像他殺我兄弟一樣的殺死他。」
「你也殺了他的兄弟。」愛妮的聲音沒有多少力氣,她太疲倦了。但即便如此,她仍要想辦法拯救洛威。「放了我或殺死我對他都是無所謂的。」她說。「但是要就快,他還想娶個新妻子呢!」如果快些,洛威就不會攻來了,她心想。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麼不在乎。」德瑞說完對他的人點點頭。
愛妮看見在燭光中閃現一把剪刀。「不!」她喊叫著試圖掙脫,但是那人的力量太大了。當剪刀一刀剪下時,愛妮滾燙的眼淚也滑下面頰。剩下的頭髮甚至不到肩膀長。「這是我唯一美麗的地方呢。」她泣訴著。
但德瑞和他的人都沒有理她,他們甩上門便出去了。
愛妮哭了好久好久。「他再也不會喜歡我了。」她一直說。她哭著哭著又疲累地睡著了。
她再度醒來時,額頭上覆蓋一塊濕布。
愛妮睜開眼情,面前坐著一位棕髮女郎,她的眼睛有如鴿子般溫柔。「妳是誰?」愛妮問。
那女人又替她換了條濕布。「好了,把這個喝下去。」她從桌子上端來一碗東西,舀起一湯匙送到愛妮嘴邊。「我是霍桃莉。」
「妳!」愛妮喊著,嘴裡的藥水也吐了出來。「不要碰我!妳這個叛徒!騙子!不知羞恥的女人!」
那女人笑了一笑。「而妳是個標準的歐家人。妳可以喝點湯?」
「妳給的我不喝。」
桃莉仔細地看著她。「我想妳和洛威應該很相配。妳是不是真的放火燒他的床?妳真的穿金幣去赴他的晚宴嗎?妳真的和他鎖在一個房間裡?」
「妳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桃莉歎了口氣。「妳難道不知道這兩家人的仇恨有多深?他們對彼此的事都瞭如指掌。」
愛妮儘管十分虛弱,仍然坐起來想看清這個傳奇性的女子,就是她害死兩個歐家兄為的。她長得很平凡,中等身材,棕色頭髮──
頭髮!愛妮伸手去摸她的短髮,幾乎同時又哭了起來。
桃莉手拿著碗,轉身憐憫地看著愛妮撫著短髮。「吃點東西吧,頭髮會長長的,以後還有更糟的事呢!」
愛妮突然怒從中來,她使出所有的力氣揮手撥開桃莉手上的碗。「滾開這裡!這一切都是因妳而起的。如果妳沒有背叛他,洛威今天就不會這樣子了。」
桃莉疲憊地撿起豌來。「我如果走了,就不會有別人來了。德瑞下令不准任何人來看妳,但是我要進來他們也莫可奈何。」
「因為霍德瑞會殺掉任何惹他心愛女人不悅的人,是嗎?」愛妮氣憤地說。「那個背叛了我丈夫的女人?」
桃莉走到窗戶邊,她再度回頭看愛妮時,彷彿老了好幾歲。「頭是的,我背叛了他。我唯一的借口是我太天真、太無知。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許配給洛威了。我的父母在我小的時候就死了,所以我住在修道院。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愛,因此我對婚姻充滿了幻想,我以為我終於有了愛我的人,有了自己的家。」
她停了一下。「妳沒有見過他的幾個哥哥,妳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對他們而言,我代表的只是錢、錢、錢。我開口說話時根本沒有人聽,僕人也不聽我指揮,那種骯髒和羞辱比下地獄還要糟。」
愛妮的憤怒漸漸消退,她對這些話有切身的感觸。
「洛威有時候在晚上時會來找我,其他時候就去找其他女人。」桃莉把凝望遠方的眼光收回來,看著愛妮。「所以當我聽說妳放火燒他床鋪的時候,我就知道妳做的沒錯。只有這樣洛威才會注意到他的妻子。」
愛妮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桃莉說的是真得無法再真了。她知道被人忽視是什麼滋味,放那把火也確實使她受到注意了。但是,如果洛威的哥哥們還在,她這樣做能壓過他們嗎?她突然煞住車,她不可以被這個狡猾的女人騙了。「這一切──」她用手指著窗外巨大的領地。「值得妳這樣做嗎?歐家兩兄弟為了救妳而死掉了。妳聽了很高與吧?」
桃莉變得很生氣。「那些人不是為了救我而死的,他們連我都認不出來。他們是想奪回這片土地才死的。我在歐家時聽到的是霍家人有多殘暴,現在我在這兒,聽的全部是歐家的壞話。這場可怕的爭鬥要到何時才了?」
「妳不是有意要背叛的?」愛妮問,憤怒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不是的。但是霍家對我非常友善,這整個環境……」她回想著。「到處是音樂和笑聲,僕人都奉承我,德瑞又十分體貼……」
「體貼到讓妳懷孕了是嗎?」愛妮問。
「經過洛威粗暴的行為之後,德瑞是個很好的床伴。」桃莉突然停住嘴,站了起來。「我現在要走了,明天早上我會來看妳。」
「不必了。」愛妮說。「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隨妳。」桃莉說完便離開了。鐵鎖一扣上,愛妮立刻又睡下了。
接下來的三天愛妮獨自留在房裹。她有時熱得流汗,有時冷得發抖,她既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只是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地昏迷著。
第三天時桃莉又來了,愛妮暈眩地看著她的身軀在眼前晃動。
「他們還說妳情況很好!」桃莉轉身去敲門要警衛開門。「把她抱起來跟我走。」桃莉說。
「但是霍爵士下令說要把她關在這兒。」
「我現在就在取消他的命令。」桃莉說。「快!除非你想被丟下去摔個稀爛。把她抱起來!」
愛妮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強壯的手臂抱住她。「洛威。」她喃喃地說。下樓之後她便在昏迷中失去了知覺。
當她醒來時,她躺在柔軟舒適的床上,身上也換了乾淨的衣服,熱也退了。她看見桃莉坐在床邊替她擦拭身上的汗。愛妮的堅持漸漸被軟化了。「我的孩子沒事吧?」她柔聲問。
「壯得很,天天都在長大。一點熱度是傷害不了歐家人的。」
「但是一個不忠的妻子卻足夠了。」
桃莉放下手上的毛巾,站起來走向門外。
「等等:!愛妮喊道。「我道歉!妳對我真的很好。」
桃莉慢慢轉回身來。她又坐在床邊,既同情又哀怨地看著愛妮。
愛妮開口了。「我被抓來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洛威有沒有發動攻擊?」
桃莉回答得很慢。「洛威派人來說……說妳不是他的妻子,還說如果德瑞要妳就不必客氣。」
愛妮只能睜大眼睛。
「結果德瑞就任他的脾氣去做了,他剪下妳的頭發送去給洛威。」
愛妮轉開頭不讓桃莉看見她的臉。「哦,我知道了,連我的頭發送回去之後,他都不在乎。」她又轉回來看桃莉。「現在妳丈夫要怎樣處置我?把我一段一段地送回歐家嗎?今天送一隻腳,明天送一隻手?」
「當然不會。」桃莉說。事實上德瑞確實威脅過要這樣做,但她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只是現在洛威不肯贖她回去,德瑞真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好。
愛妮彷彿在自言自語。「幸好洛威沒有冒著他和他弟弟們的生命危險來救我。」
「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弟弟了,我相信他是不太願意冒險的。」桃莉帶著諷刺的口吻說。
「如果有攻擊行動,撒爾一定也會參加的。」
桃莉看了她一眼。「我很懷疑。就算是歐家,也有些基本原則吧。」她停了一下。「難道沒有人告訴妳撒爾是女孩子嗎?他們還是讓她打扮得像個男孩嗎?」
愛妮眨了好幾下眼睛。「女孩子?撒爾是女孩?」她突然想起種種往事。她想起撒爾用他的──不,她的──拳頭打死老鼠,還有撒爾半夜出現在她房裡,她有一次為了撒爾和三個女孩子睡覺而氣得半死,但是洛威和希曼卻若無其事地大笑!
「沒有,」愛妮縮緊了下顎。「沒有半個人有閒功夫來告訴我撒爾是女孩。」
「我在那裡的時候她才五歲,我想她的哥哥們大概覺得家裡生了個女孩子有點難堪,他們全部怪到他父親的第四個妻子頭上。我原想代替撒爾的母親照顧她,那真是大錯特錯,她和她的哥哥們一樣兇猛。」
「我比妳還要笨,因為我連猜都沒猜到。」愛妮說,而他們竟連張開嘴說一下都不肯,她想。他們把她擋在門外。本來她以為她已經是歐家人了,但是現在他們卻根本不想要她再回去。
她看著桃莉。「他們收到我的……頭髮之後有沒有什麼回復?」
桃莉皺起眉頭。「有人看見洛威和希曼在一起打獵和……喝酒。」
「妳的意思是慶祝?」愛妮說。她以為過去的日子已經使他們……就算不是喜歡,也開始需要她了。但是明顯的,她錯了。
桃莉捏捏愛妮的手。「他們是歐家人,歐家和平常人是不一樣的。女人對他們來說只是得到金錢的手段罷了,現在他們得到妳的嫁妝了,他們還要妳做什麼?」
愛妮知道她說的全部沒錯,但是內心仍然忍不住地傷心。「那些星期女郎呢?」愛妮低聲問。
「全都回去了。」桃莉也低聲回答。
愛妮深深吸了口氣。「那麼你們現在要拿我怎麼辦?我丈夫不要我,我想我的繼母也不會要我回去的。我想現在頭大的恐怕是妳的丈夫了。」
「德瑞還沒有決定要怎麼做。」
「洛威和希曼現在一定笑得開心極了。他們拿到了我的嫁妝,擺脫了我,又丟給他們的敵人一個醜陋煩人的潑婦。」
這似乎就是問題的癥結了,桃莉想,但是沒有說出口。「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她者實地說。
「我也不敢想像。」愛妮喪氣地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22:43
chapter 18
愛妮在她的繡布上縫下最後一針,然後咬斷了線。她只花了一星期就完成了一幅龍形的枕頭套。她整天埋頭工作,因為只有保持雙手忙碌,她才不會想得太多。
她已經在霍家作了五個星期的囚犯。當她身體復原之後,他們給地一間陽光充足的客房,又提供她刺繡的所有必需品。桃莉偶爾也來和她一起工作。
除了桃莉之外,愛妮只看見清掃房間的僕役,而他們又奉命不准和她說話。最初幾天她拚命在房裡踱步,直到走不動了才休息。後來她又拚命作女紅,想忘記桃莉每晚帶來的消息。
霍家人繼續嚴密監視著洛威的動靜。他們看見洛威每天訓練人員、和弟弟騎馬打獵、在鄉間追逐女孩子。
德瑞又對洛威發下通牒,他說愛妮愛上了他的弟弟。洛威唯一的回答是:舉行婚禮時別忘了邀請他。
愛妮一針用力刺下去,戳到大拇指,淚水很快湧出來。該死的畜生!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出去,她再也不要見到這些骯髒、可恨的歐家人。她希望他們全部,包括那個不男不女的撒爾,統統掉到他們自己的臭護城河裡淹死。
幾個星期來,桃莉和愛妮已經非常熟悉,幾乎到了友愛的地步了。第六個星期時桃莉來到房間裹,滿面憂容。
「怎麼了?」愛妮問。
「我不知道。德瑞非常生氣,他想要逼洛威出面打一仗。」桃莉沉重地坐下。「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看來他想要和洛威一對一單挑,羸的人就能擁有這座城堡。」桃莉把頭埋進雙手裡。「洛威比德瑞年輕又強壯得多,德瑞一定會死的。」
愛妮伸手放在她肩膀上。「我瞭解妳的心情,我曾經以為我愛過我丈夫。」
她們的右邊有一陣嘈雜聲。
「那是什麼?」桃莉抬起頭問道。
「僕人在清理廁所。」
「我不曉得有人在這兒。」
「我自己也忘記了,他們都靜悄悄地來來去去。」愛妮說。
又是一陣雜音。
愛妮走到廁所外面。「離開這裡。」她向這三天來負責清掃的一個駝背老頭子命令道。
「但是我還沒有弄好呢,夫人。」他輕聲地抗議道。
「走開!」愛妮又說。她站著看那老人拖著一條跛腿走出房間。
她們又獨自一起時,愛妮來到桃莉身邊。「洛威對這挑戰怎麼說?」
「我想德瑞還沒有對他提起,德瑞也不確定他能不能打羸。哦,愛妮,這件事絕不能讓它發生。」
「那就放我走。」愛妮說。「幫我逃走。只要我一走,德瑞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我不知道。」桃莉緊張地搓著雙手。「我必須對我丈夫忠誠,我不能幫妳逃脫。我天天來看妳他已經很不高興了。不,」她堅定地說。「不行,我如果背叛他的話會羞辱他的。」
背叛,愛妮想。歐霍兩家的歷史就是一本背叛史。
桃莉突然站起來,急急忙忙走出房間,彷彿害怕再多待一刻她便會改變心意似的。
第二天,愛妮十分緊張,聽到什麼聲音便跳起來。房間的鎖打開了,她抬起頭,但只是清掃的老人。她失望地低頭作他的刺繡。「把盤子拿走,不要再來了。」她生氣地說。
「那叫我去哪兒呢?」那是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愛妮背脊不禁起了冷顫。她緩緩地抬起頭,門前站著的人正是洛威。他戴的眼罩推上額頭,背上裝了個布包,腿上纏著布,看起來像是跛腳。
他對她笑著,彷彿是等著她的擁抱和親吻。
然而她卻抓起早餐盤裡的空杯子,對著他的頭丟過去。他一閃,杯子在門上打碎了。「你這個混蛋!」她喊道。「無恥的畜生!我再也不要看見你!」她拿起一件又一件的東西丟他。「你讓我在這裡發霉腐爛!你不要我了,你從來就不曾想要我!你竟然沒有告訴我撤爾是女孩子!你竟然還和希曼去騎馬打獵,去追村裹的女孩子,而我卻在這裡受罪!你──」
「那是庫伯。」洛威說。
愛妮瘋狂地丟完了盤子、杯子,開始扯下床單,但是布條只是飄在他腳邊。「你們歐家人全都是壞胚子,壞到骨頭裡去了。你在享樂的時候我幾乎死掉了,但是你都不在乎。我幾乎失去了孩子,你也不在乎,你──」
「騎馬打獵的是庫伯,我在這裡。」洛威又說。
愛妮不停地丟枕頭。「你們就只會把罪過推到別人頭上,這個可憐、無辜、正直的霍家。如果有人剪掉他的妻子的頭髮,姓霍的絕不會袖手不管的,他會──」她突然停了下來,房裡已經沒東西可丟了。「這裡?你一直在這裡?」她聲音裡有懷疑。
「我已經在這裡找了妳三個星期,妳住的房間是高度機密。」
愛妮該不該相信他。「你怎麼可能不被認出來?霍家人一眼就可認出你。」
「他們的眼睛恐怕不如他們想像的那麼好。他們的間諜看到的是庫伯在打獵,不是我。我在這裹粉刷牆壁、打掃地板──打聽消息。」
愛妮開始相信了。「你會打掃?」她說。「你想騙誰啊?你連掃把用哪一頭都搞不清楚呢!」
「如果我手上現在有一把,我會知道用哪一頭來打妳的屁股。」
這是真的。哦,上帝,是真的,他一直在找她。愛妮覺得雙膝發軟,她在床上坐下來,頭埋進手裡開始哭起來。
洛威不敢碰她,他站在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之間看著她。他從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
她失蹤的那天他被蕁麻刺得發痛,但是他想他的妻子會替他準備好舒服的熱水。他走上日光室,發現滿屋子都是哭泣的女人。碧嘉告訴他愛妮被霍家捉走了,霍德瑞派人傳話來,說若要贖回愛妮,他就得交出莫瑞城堡。
洛威一句話不說,衝進他們的臥室裹,接著他就只記得自己被希曼和庫伯按倒在地上。房間裡一片混亂。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如何用斧頭砍掉所有木頭、鐵質傢俱,撕破所有衣服。希曼和庫伯砍破了門才衝進來抓住他,免得他砍傷自己。
洛威恢復理智之後變得非常鎮靜,鎮靜得希曼都生起氣來了。
「我們要攻擊。」希曼說。「現在我們有錢了,我們可以把霍家趕出去了。」
洛威看著希曼,想像他弟弟被放在棺材裡的情景──就像他曾看著兩個大哥一樣。洛威知道他不能輕舉妄動,要攻下像霍家那樣廣大的地方是必須謹慎計劃的。
他整天不停地工作操練,一直到他再也揮不動劍為止,然後便沉入昏沉的睡眠中。
數天之後一個霍家騎士送來一個木匣子時,洛威正指揮手下將武器放在馬車中。他用刀砍下鐵栓,打開布包,看見裡面是愛妮的頭髮。他設法保持鎮定,但是他抓著愛妮絲緞般柔軟的頭髮,他開始朝塔樓上跑。
希曼追上他。「你要去哪裡?」
「這是我和霍德瑞之間的事,」洛威說。「我要去殺他。」他咬著牙說。「他傷害了她,我要他付出代價。」
「你想清楚好嗎?」希曼懇求這。「你只要一進霍家大門,你全身就立刻會插滿箭了。到時候你的妻子怎麼辦?來吧,和我們一起來準備作戰。我們會把霍家打得落花流水的。」
「落花流水?」洛威嗤之以鼻地說。「像以前一樣嗎?那時候我們有五個兄弟,霍家還不是把我們打敗了。家我們現在這樣怎麼可能打得贏呢?」
「難道你以為你獨自一人就能打贏他們嗎?」
洛威沒有回答。他走進沉思室裡鎖上門,在裡面待了二十四個小時。當他再度出來時,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上次市集時他和愛妮打扮成農夫農婦,才能輕易進出莫瑞城堡。他以前從未注意過這些粗俗打扮的人,直到他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員,他才發現他們的自由。相反的,一個武裝的人別說過不了城門,在十哩外就會遭人盤詢了。
洛威把他的兩個兄弟叫進沉思室裡,他第一次將庫伯當作家人。這都是因為愛妮的緣故,他想,是愛妮給了他這個珍貴的禮物:另一個兄弟。洛威告訴他們他打算裝扮成農人混進霍家城堡。
希曼的抗議聲使得幾隻鴿子使得亂飛。他吼著、叫著,甚至威脅、利誘,但就是無法使洛威動搖。
一直沒開口的庫柏最後說話了。「你需要好好改裝一下。你太高了,很容易被認出來。碧嘉會為你裝扮得連愛妮夫人都認不出來的。」
於是那天洛威便和碧嘉、庫伯忙著準備,最後改裝成一個獨限、駝背還兼跛腳的老人。希曼氣得不肯幫忙,但是洛威懇請他協助。洛威知道霍家的間諜隨時在觀察他的動靜,他要希曼使他們以為洛威還在莫瑞城堡,他要他們以為庫柏就是洛威。
然後洛威便獨自前往霍家。當他和希曼在森林中分別時,希曼緊緊地抓住洛威的雙手。在以前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舉動。
「把她帶回來,」希曼柔和地說。「還有……我不希望再失去一個兄弟了。」
「我會找到她的,」他向希曼望了最後一眼。「好好照顧撒爾。」
希曼點點頭,洛威便走了。
洛威拖著一隻腳走起路來十分吃力,而且他彎駝的背也漸漸酸痛。霍家的人在指使他做事時總是用踢用打的,他暗暗地記住他們的臉孔,等待在戰場上相遇時好報此仇。
他在城堡裡無所不作。拖馬糞、刷牆壁、掃廁所,他盡所有可能去接近那些愛散佈消息的人。他偷到什麼吃什麼,而霍家的糧食充裕,他們也從不去管少了多少糧食。他有時睡在馬廄,有時便睡在路邊的稻草堆裡。
到了第三個星期,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希望之時,一個人在他後腰處踢了一腳,使他趴倒在地。「跟我來,老頭子。」他說。
洛威站起來跟著那個人爬上樓梯,心裡盤算著他的死期。那人丟了把掃帚給洛威。「進去清掃。」他說著打開了一個厚重的鐵鎖。
在這裡洛威站著眨了好久的眼睛,因為眼前正是他尋找已久的愛妮。他無法動彈,只是站在那兒瞪著她看。
她抬起眼睛。「嘿,快動手。」她說。「除了瞪眼看囚犯,你還有別的事作吧!」他一邊工作,一邊仍然豎起耳朵注意聽。當他聽見來人是個女人時,不禁鬆了一口氣。接著他又聽見愛妮叫她桃莉。這個桃莉就是他的前妻?
他離開廁所開始清掃房間,兩個女人都沒有注意他。他看看那個叫桃莉的女人,但是無法確定。他們的婚姻很短暫,而且也過去很久了,更何況桃莉並不是非常吸引他注意的妻子。
他聽著兩個女人談論他的消息,說他如何花天地酒,如何尋歡作樂,他的妻子被綁架好像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當他發現愛妮相信了每件事時,不禁也怒從中來。女人難道不懂得什麼是信任和忠誠嗎?他為了她放棄了其他女人,給她食物、衣服,他甚至還跑來救他,她憑什麼這麼輕易就懷疑他呢?但是當他聽見愛妮懷著他的孩子時,他不禁微笑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他想盡各種辦法:賄賂警衛、打通關節,於是連續三天他都來到愛妮房間負責清掃。到了現在,他才向她揭露身份。
「妳跑到城堡外面去做什麼?」他皺眉問道。「我下令過不許讓妳出城的。」他看見她頭上的小布套遮掩著很短的金髮。如果讓他抓到霍德瑞,他想,他一定要他不得好死。
「我要去採藥草治蕁麻傷的,碧嘉說你滾到上面去了。」她大聲地吸著鼻子。
「蕁麻!」他壓低了聲音說。「這一切難道只是因為妳要去找治蕁麻的草藥嗎?」
愛妮漸漸開始明白她聽到的都是歐家故意誤導霍家的,他是真的來找她了。她從床上跳上前來,抱住他的脖子,嘴唇蓋住他的。
他緊緊地抱她,使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愛妮?」
她撫著他的臉頰,淚水滑下來了。「你沒有忘記我!」
「永遠也不會。」他說,接著他的表情變了。「今天晚上沒有月亮,我來找妳,我們一起走。」
「怎麼走?」
她往後仰看著他的臉,儘管三個星期來他作了各種苦工,但是他的臉還是──
「妳有沒有在聽?」
「哦,全神貫注地。」她說著,大腿在他身上扭動。
「乖一點,聽我說。第一不要相信霍桃莉。」
「但是她幫了我大忙,她救了我一命。我當時發高燒,是她──」
「對我發誓,」洛威急切地說。「發誓妳不會信任他,不會告訴她我在這裹。她曾經背叛過我的家人,如果這次再讓她得逞,我就沒命了。我現在這樣子沒辦法打退敵人的。對我發誓!」
「好的,」愛妮無力地說。「我發誓。」
他把手放在她罵上。「我現在必須走了,今天晚上我會來找妳的。」他笑了一笑。「順便清清這屋子,我已經開始喜歡乾淨了。」
他用力且猛烈地吻過她之後,便離開了。
愛妮夢幻似地撿起地上的東西。他還要我!她想,他沒有丟下我!
太陽開始落下時,愛妮開始排除了浪漫的想法,實際地考慮整件事情,同時也開始害怕。如果他失敗了怎麼辦?霍德瑞一定會殺死他的。她一面想著,恐懼愈來愈深入她內心。她脫去桃莉給她換上的絲綢衣服,換上她本來的農婦裝,坐在床上等等。她沒有去碰晚餐,只是瘋狂而安靜地等著洛威。
將近午夜時,門很慢很慢地打開了,愛妮站了起來。
走進房裡的是桃莉,她的眼睛在床上搜索著,然後才看到愛妮站著。「我以為妳睡著了。」
「怎麼回事?」愛妮問。
「我不知道。德瑞很生氣,我聽說……」她很不願意把聽到的事告訴愛妮。德瑞在其他方面十分明理,但是只要一提到歐家,他的頭腦就完全失控了。今天她聽說德瑞要殺死愛妮,然後把屍體送回去給洛威。「妳一定要跟我來,」桃莉說。「我要把妳藏起來。」
「不行,」愛妮說。「我要留在這兒等──」
「等什麼人?」桃莉問。「妳在等什麼人嗎?」
「沒什麼人,」愛妮連忙說。「怎麼可能有人知道我在這兒呢,是不是?」她閉上嘴。她不能告訴桃莉說洛威已經在這兒了,桃莉會告訴德瑞的。但是如果她離開了,洛威怎麼找得到她呢?「我只是想在這兒多待一晚,這兒很舒服,我可不希望又被關在冷房間裡。」
「現在不是講求享受的時候了,如果妳還想救自己和妳的孩子,現在就跟我來。」
愛妮知道她毫無選擇。她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著桃莉走下樓梯,通過層層牢房,來到巨大的塔樓之一。她們走下陡斜的階梯,走進一間黑漆漆的房間,裡面堆滿了成堆的穀物。裡面唯一的通風口是好幾呎高的四方形小窗。
「妳不會要我待在這兒吧?」愛妮低聲說。
「這是我找得到唯一沒有人看守的地方。這些谷子直到春天才用得著,所以目前不會有人來這兒。我在裡面放了幾條毛毯,角落裡有個毛坑洞。」
「誰來清掃呢?」愛妮問。「常常去我房裡的那個老人看起來是夠笨的了。」
「這次不行。明天晚上我會再來,除了我自己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她擔心德瑞如果發現她失蹤了,一定會公布懸賞,到時候誰都會把她交出去的。「很抱歉,我知道這地方很可怕,但卻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明天我會再來。」
桃莉離開之後,愛妮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兩條毯子。她試著把起伏不平的谷包弄得平坦些,然後蓋上兩條毛毯,最後終於在硬邦邦的谷堆上躺了下來。
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在外面她親愛的洛威正冒著生命的危險要去救她,她只能祈禱著當他發現她不見了時,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但就算他繼續留下來,他也找不到她的。這地方只有桃莉一個人知道。
第二天桃莉並沒有來。愛妮一整天都沒有東西吃,沒有水喝。當天色漸漸暗下之後,她更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關於桃莉,洛威果然看得沒錯:她是不可以信賴的。
但到了隔天深夜桃莉悄悄地來了。「愛妮?」她輕聲喊道。
愛妮虛弱地答不出聲音來了。
桃莉摸索著谷袋,慢慢地尋找。當她碰到愛妮時,驚呼了一聲。「我替妳帶食物和毯子過來了。」她掀起裙子開始解下袋子。她遞水壺給愛妮,愛妮貪婪地喝起來。接著她又把冷麵包、奶酪和牛肉拿出來。
「昨天我不能來,德瑞懷疑我和妳的失蹤有關。他下令大家互相監視,恐怕連我的侍女都開始在監視我了。我裝病,要他們把食物送到我房裹來,這樣才能給妳弄到吃的。」
「妳要我相信妳把自己的口糧留給我嗎?」愛妮塞了滿嘴的食物問道。
房間很暗,愛妮看不見桃莉的表情,但是桃莉僵了一下。「發生什麼事情了?」她說。「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只是我在這裡待了雨天,又冷又渴又餓,沒有任何人來看過我。」
「但這也救了妳的命,」桃莉回答道。「我是冒險來幫助妳的。」
「冒險?什麼險?妳的謊言嗎?」愛妮才說完便希望自己沒說出口。
「什麼謊言?愛妮?發生了什麼事?妳聽見了什麼?妳怎麼會聽到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愛妮說。「我被關在密室裹,我不可能聽到什麼的。」
桃莉從愛妮身邊走開,她深吸了口氣,看著愛妮。「我決定把真相告訴妳。我丈夫要殺妳,這也就是我帶妳離開的原因。妳現在對他沒什麼用處了。本來他以為可以借由妳逼洛威交出莫瑞城堡的,但是誰知道洛威,哼!這個混賬洛威竟然這樣不聞不問的。我從來沒想到他會對他自己的親骨肉見死不救!」
「他沒有!」愛妮衝動地喊,但隨即咬住舌頭。
「妳的確知道什麼!」桃莉抓住愛妮的肩膀。「幫助我救妳!德瑞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裡來的,這只是時間問題了。如果妳被找到的話我就無能為力了。」
愛妮不肯說話。洛威要她發誓絕不相信桃莉,她決心要信守誓言。
「好吧,」桃莉無力地說。「隨妳便,我會盡力趕快把妳弄出去。妳會游泳嗎?」
「不會。」愛妮說。
桃莉歎口氣。「我盡力而為。」她說完便離開了。 愛妮整個晚上都無法入睡。她不能告訴桃莉洛威也在這裹,她會跑去告訴德瑞的。但是,如果桃莉沒有欺騙她呢?他們不久就會找到她了,如果他們抓到她,洛威會站在一邊看著她被宰割嗎?不,洛威一定會挺身而出,那麼霍德瑞就會抓到他們兩個人。
早晨的時候,牆外傳來嘈雜的人聲。愛妮花了很長的時間把一包包的谷子堆高起來,然後她爬上去,由窗內往外看。
廣場上是一片熱鬧。人們來來往往,門窗全都打開來,馬匹被拉出馬廄。她知道他們正在找她。
她踮起腳尖再朝遠處看,遠方有一個跛腳的老頭子,他駝著背、拖著腳走著。「洛威!」她輕呼著,然後集中全部精神看著他,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叫他走過來。而他彷彿能感受到這訊息似的,慢慢走向她的方向。
當他愈走愈近時,愛妮的心幾乎要跳出胸口。如果他再近一點,她就可以喊他了。她走近了,愛妮張開嘴。
「嘿!你!」一個霍家騎士對洛威喊道。「你還有兩隻手,過來把馬車拉出去。」
愛妮望著洛威笨拙地拉起馬車,她坐下哭了出來。桃莉說得沒錯,霍德瑞就是拆了這地方也要找到她,如果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她內心深處有個聲音要她相信桃莉。她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告訴桃莉洛威在這裡,他準備帶她逃走。如果她不相信桃莉,她就死定了。但如果她相信桃莉,她和洛威還有一絲生存的希望。
那天晚上桃莉來到之前,愛妮便在兩個抉擇之間痛苦掙扎著。
「我安排好了。」桃莉說。「我已經盡了全力了,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我擔心我的一個侍女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丈夫了。現在就跟我走,我們沒有時間了。」
「洛威在這兒。」愛妮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兒?這個房間?」桃莉的聲音充滿恐懼。
「不,他在中庭裡幫忙。妳帶我到這裡來的那個晚上,他正要帶我逃離這裡。」
「他在哪裡?快!我們迫切需要妳丈夫的協助。」
愛妮的手指掐入桃莉的手臂中。「如果妳敢陷害我們,我發誓要讓妳這後半輩子非常難過。」
桃莉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如果妳被抓到,全都因為妳把寶貴的時間用來威脅我。他在哪兒?」
愛妮把洛威的樣子描述了一下。
「我見過他,他一定非常關心妳才會冒這麼大的險。妳等等,我馬上回來。」
愛妮在谷堆上坐下來,她馬上就可以知道她是不是做了正確的決定了。如果她做錯了,她等於是半個死人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4-12-29 13:23:25
chapter 19
桃莉帶著兩個侍女氣沖沖地走進大廳堂,地板上蓋為了稻草,各色的人和狗都睡在上面,角落有些人在擲骰子,有個人摟著個女僕躺在牆邊。
「我房間廁所的水管塞住了,」她說。「我要人來幫我修理,現在!」
大家看見她的出現都驚醒過來,但是沒有人自願去幹這種臭醺醺的工作。
「我會派人──」一個騎士說。
桃莉看見洛威穿著破舊的衣服靠著牆邊坐著。「那個就可以了,跟我來。」她轉身走了,希望他會跟來。他跟來了,等他們來到幾座建築物的陰影下時,她遣走了兩個侍女,轉身面對洛威。
他還沒來得及後退,她便伸手拉起他的眼罩。「是你。」她低聲說。「我本來不敢相信愛妮說的,我不敢相信一個歐家人會關心一個女人的死活。」
洛威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捏著。「她在哪裡?妳是怎麼讓她告訴妳我在這兒的?如果妳傷了她,我會讓妳死得很──」
「你可以待會兒再說狠話。」桃莉打斷他道。「她現在藏在某處,我要把她弄出去。但是她不會游泳,你必須幫她划船。現在你到東北塔樓邊的城牆去,那裡有一條繩子可以爬下去,通過城樓再往西北走,那裡會有另一條繩子,護城河裡會有一條船。你就在船裡等她,我會幫她到外城牆去,之後就由你把她送過岸邊,再逃出外城河。」
「如果妳再背叛我,我要──」
「快走!」桃莉說。「你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
洛威急忙走開了。為了怕有人看見,因此仍然拖著腿。他這一生從未覺得如此赤裸裸地暴露過,他和愛妮的生命全都操在一個有過背叛記錄的女人手上。他相信在東北城樓上會有二十個壯漢在等著殺他,但是他卻也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和霍家人一樣找愛妮找了好幾天了,但是全無收穫。
在城樓上並沒有人等著,而且的確有一條繩子掛在城牆上。洛威扯去眼罩,脫去背上的布包,解開腳上的纏布。他從衣服裡取出一隻刀子咬在嘴上,開始爬上城牆,然後靜靜地滑下繩索。
他一翻過內城牆,立刻拔腿飛跑。到了外塔樓時有兩個衛兵經過,洛威機警地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他們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見到牆上懸著的繩子。洛威又翻過重重的屋簷,來到城牆上,他極快速地滑了下去。在護城河邊濃密的蘆葦叢中有一條小船,上面有兩枝槳。他坐進船裡,蹲下來等等。他仰頭注意著城牆,眼睛眨都不敢貶。
洛威等了好久好久,他幾乎要絕望了。那個霍家婊子確實給了他兩條繩子和一條船,但是她會把愛妮帶來嗎?
洛威終於看見城牆上有兩個人影在晃動,她們似乎在說話。女人!他想,這種奇怪的動物似乎不說話就活不下去,就連在這種生死關頭她們也不忘記交際一番。
接著事情便發生了。其中一個女人伸手出來像是要打另一個。洛威立刻跑到牆邊,他頭上傳來一聲女人的叫聲,然後一個男人由城牆另一邊跑過來。洛威雙手抓住繩索,預備向上爬,這時桃莉向下對他喊了。
「不!」她對洛威喊道。「救救你自己吧!愛妮已經死了,你救不了她的。」
洛威開始往上爬,到了離地六呎高時繩子斷了,他落在地上。有人把繩子割斷了。
「快走,傻瓜?」他接著聽見桃莉尖叫著,然後便是嘴巴被蒙住的悶聲。
洛威沒有時間思考了,因為箭開始像雨一樣地落下。他跑向船邊,但是兩技箭射中了船,它開始下沉。洛威不假思索便跳下冰冷的護城河裡,拚命向前游。飛箭在他頭上咻咻而過。
他到達岸邊後又開始蹲著向前跑向外城牆。這裡的衛兵聽見了內牆裡的騷動,紛紛醒過來在內外城牆之間搜尋,一有動靜便射箭。就在洛威翻牆來到外城河時,一枝箭擦過他的背,割傷了他的皮膚。他跳下水又開始游。他是個游泳好手,但是他的背不停在流血。當他到達岸邊時,他躲在草叢裡喘息,但身後已傳來霍家人馬的呼嘯聲。
他繼績往森林中走去,後面是大批的霍家人馬。這一整夜和第二天白天,他都和他們玩著躲迷藏的遊戲。一直到黃昏時刻,他跳到一個騎士身上,割斷他的喉嚨,搶走他的馬。霍家人在後面緊追,但是他拚命地鞭著馬匹,終於擺脫了他們。黎明前馬匹停了下來,不肯再走了。他只好下馬繼績向前走。
當他遠遠看見莫瑞城堡時,太陽正高掛在中天。他趺跌撞撞地走著,最後疲倦的軀體終於抵不住幾星期的操勞和失血過度,他跌倒在地上。
城堡的一個衛兵看見了他。幾分鐘之後,希曼騎著馬飛馳而來。馬還未停住他已跳下來,跑向洛威身邊。他抓住洛威,要把洛威抱上馬。
「不,」洛威說著推開他。「別管我。」
「別管你?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要我們全都度日如年啊!我們聽說姓霍的昨天晚上殺死你了。」
「他是殺死我了。」洛威說著,扭開身子,踉踉蹌蹌地走開了。
希曼看見他哥哥背上的傷口,雖然流滿了血,但是他知道這是死不了的。她在哪裡?」
「愛妮?」洛威問。「愛妮死了。」
希曼皺皺眉,他才剛剛開始喜歡這個嫂嫂呢!她確實是個麻煩精,但是她可不是個懦夫。他把手放在哥哥肩上。「我們會再替你找一個妻子,這次一定會更漂亮的。如果你喜歡一個凶得敢放火燒你的床的也沒問題。只要等──」
希曼一點也沒有料到洛威會轉身給他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
「你這個蠢蛋!」洛威低頭瞪著他弟弟。「你什麼都不懂!」
希曼摸摸流血的鼻子。他看見洛威臉上已經沒有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表情:既是哀傷,又像是深情。洛威轉身走向森林中,希曼站起來跟著他。「我不是有意要詆毀她的記憶,我喜歡她,但是現在她走了,世界上還有很多女人啊!至少她沒有像霍桃莉一樣背叛了你。或是她背叛了你?你是不是因為這樣才生氣?」
洛威緩緩地轉過身面對他弟弟,希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洛威臉上滑下兩行淚水,希曼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他們父親和其他兄弟死的時候洛威連一滴淚也不曾流。
「我愛她,」洛威沙啞地說。「我愛她。」
希曼不忍心看下去,他轉身向後走去。「我會留下馬匹來,」他喃喃地說。「等你好了就回來。」他很快地離開了。
洛威癱坐在石頭上,頭埋在雙手中,傷痛地哭了起來。他愛她的笑容、她的脾氣、她瑣碎的談話。她是他仇恨的生命中唯一的笑語,她改變了他,還有希曼,和歐家的每一個人。她不知道她還使得撒爾要洛威去為她買些女人的衣裳。
而現在她卻走了,被霍家人殺死了。
她的死應該會增加他對霍家的仇恨,但是卻沒有。他管霍家做什麼?他要的是他的愛妮,他只要他既甜蜜又潑辣的愛妮回來。
「愛妮。」他輕輕喚著,哭得更厲害了。
他沒有聽見在柔軟草地上的腳步聲,他的悲傷太過深沉,甚至當一隻柔軟的手撫摸他的面頰時,他也沒有回頭。
愛妮蹲在他身邊把他的手拉開。她看著他淚水縱橫的臉,禁不住也湧出眼淚。「我在這兒,愛人。」她吻著他的眼瞼,然後是他的臉頰。「我沒事了。」
洛威睜大了眼睛。
「你難道沒有話要對我說嗎?」愛妮對著他微笑道。
他抓住她,將她擁在懷裡,然後和她在草地上滾了起來。他的眼淚化成了笑聲。他抱著她、撫摸她,彷彿要確定她不是虛幻的。
最後他停了下來,愛妮躺在他身上。他緊緊地抱著他,愛妮幾乎無法喘息。
「怎麼會呢?」他問。「那個姓霍的婊子──」
她把手指放在他唇上。「桃莉,」她說。「救了我們的命。她知道有一個侍女背叛了她,所以他要我改走另一條路,她自己則帶那個侍女走你走的路。那個侍女以為穿著斗篷的桃莉是我,所以想要殺她。我爬下了城牆之後桃莉就把她殺了。她不得不告訴你我已經死了,否則你是不會離開的。」
她用手輕撫洛威的臉頰。「我看見你游過護城河,如果霍家人沒有那麼注意你,他們就會抓到我了。桃莉替我準備了馬,所以我都在你後面不遠。但是你騎得太快了,我趕不上。」
愛妮的頭巾在他們翻滾中散開來,現在長只及肩了。「你覺得我醜嗎?」她問。
他看著她,眼中滿懷愛意。「妳全身沒有一點醜的地方,妳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我愛妳,愛妮,我全心全意地愛看妳。」
她對他笑了。「現在我可以去法庭審判了嗎?莫瑞城堡可以擴建了嗎?你要和霍家人和解了嗎?我們的兒子要叫什麼名字?」
洛威又開始生氣了,但是他把她擁緊了。「法庭是男人的事情,我不會擴建這堆廢墟的,歐家人永遠會和霍家人打仗。至於我的兒子要叫約翰,跟我父親一樣。」
「吉柏,跟我父親一樣。」
「好讓他跟妳父親一樣懶嗎?」
「難道你寧願要他一輩子四處去追鄉下女孩子,或者成天髒得像豬一樣嗎?」
「是的,」洛威說。「我們也許有很多不同的意見,但是我知道有件事我們是有志一同的。」他的眼中突然充滿了熱烈的愛慾。「來,到我身邊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我一向是個順從的妻子。」 他想要說話,但是她吻住他的嘴,於是以後的數小時內他們便不再談話了,任愛意在無言之中靜靜滋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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