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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丁墨]慈悲城(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1:49:13     標題: [丁墨]慈悲城(全文完)

慈悲城 作者:丁墨

內容簡介】:

      在這個城市

      我們不談感情,只講交情

      誰予我方便,我給他甜頭

      誰對我不住,我叫他好看

      可是慕善

      我連碰你一下都捨不得

      你卻把我當垃圾丟掉

      咱倆的交情

      怎麼算?

      樸素版文案:

      一個都市小白領,與兩個年輕涉黑商人的愛恨情仇。

      從大陸到金三角,在商戰、暗殺、毒梟、軍火中洋溢著滿滿的jq!(1v1)

      一句話文藝版: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的人生不會如此鮮活,也不會如此寂寞

      一座城,換一個人,這個男人又血腥,又慈悲。

      在充滿鄉土氣息的現代大陸黑幫的表皮下,這其實是個兩情相悅至死不渝的故事。

      ps:這次是真正的現言,沒有科幻成分。

      本文女主不弱,但非女強,所以可能看不到女主推倒男主、腳踩男配,一統天下的局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1:51:45

上卷

1、黃雀在後

      樓下的形勢十分危急。
  
  簡單工整的廠房正中,是一片光禿禿的水泥地,又白又亮。在日光灼烤下,彷彿絲絲冒著熱氣。
  
  超過五十個年輕男人,手持鐵棍木棍,一臉凶相站在場地正中。這樣的陣勢,令任何人都捏一把冷汗。
  
  慕善盯著樓下看了幾分鐘,轉頭問:「徐總,就由著他們鬧?」
  
  她問這話時,俏生生站在窗邊金燦燦的陽光裡。原本就令人動容的美艷容顏,更添幾分朦朧的精緻。
  
  她的語氣有點不可思議。令站在她身旁的中年男人——徐總火氣更大:「這幫混混、流氓!」
  
  慕善一臉感同身受:「這些混混啊……前幾天還有您辭退的員工,來我這鬧事——說是人事部告訴他們,您聽了我們的意見,鑽勞動法的空子,給他們安排有毒有害的重體力活,試用期滿就解聘……」
  
  徐總一愣,面色沉下來:「沒這回事!我請貴公司做顧問,都是戰略上的大事!慕總你先坐,我去收拾他們,尾款的事,我們稍後再談。」
  
  看著徐總的身影飛快消失在走廊裡,慕善微微一笑,權衡片刻,起身下樓。
  
  慕善年初回本省創業,開了家顧問事務所。但服務的公司也是良莠不齊。徐氏是家中型企業,卻一直拖著五萬尾數不付。她今天親自上門催討,卻剛好遇到混混來工廠鬧事。
  
  下樓的時候她想,其實大家都不容易。
  
  白晃晃的水泥地上,陽光刺眼。院門口聚集了三三兩兩看熱鬧的路人,還有人停車駐足觀看。
  
  保安和強壯的工人迅速集結,很快超過七八十人,與門口的混混形成對峙。雙方互相叫罵,械鬥一觸即發。
  
  慕善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幾步。她一身精緻黑色小西裝,絲襪長腿、黑髮雪膚、烏眉紅唇,十足十的花瓶,站在一群藍衣工人間,十分醒目。
  
  很快,舉著「黑心工廠坑害工人」橫幅的混混中,那個穿山寨阿瑪尼的頭目「大肖」,也發現了她。
  
  「她是老闆的同夥!」
  
  大肖毫不憐香惜玉,親自將慕善從人群拽出來,丟進己方陣營。幾個年輕人立刻圍上來。
  
  徐總此時正偷偷躲在辦公樓上,遙控保安隊長。看到這一幕,他也震驚了。他萬萬沒想到慕善會被挾持,暗罵這個女人壞事。慕善雖然不是達官顯貴,卻也是北京回來的創業青年。萬一傷到她,事情鬧大,不好收拾。
  
  保安們躊躇著不敢上前。慕善似乎嚇到了,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看到局面瞬間倒戈,混混頭子大肖得意的大喝:「把欠的工資和醫藥費都補上!我就放人!」
  
  徐總猶豫不決,要不要叫會計去拿錢。
  
  卻沒料到有人在這時火上澆油——一輛奔馳突然衝進院子裡,一個人拉開車門氣勢洶洶跳下來。
  
  是徐總的小兒子徐遠達。
  
  他是典型的暴發戶富二代,玩車玩股票玩女人。他的飯局,慕善裝傻充愣,十次只去一次。
  
  他四處一看,怒了——一幫明顯來自城鄉結合部、打扮土氣的混混,竟然在自家門口鬧事!他想追的慕善,還被他們抓住。
  
  「操你媽!」他眼看要衝上去,工人們連忙把太子爺抱住擋住。
  
  慕善遠遠望著他,遲疑片刻,軟軟的聲音,欲哭無淚般喚了句:「徐少……」
  
  徐遠達之前覺得慕善有點高傲,頗難上手。此時她這一聲無奈的「徐少」,很有低頭的感覺,令徐遠達心頭一蕩。
  
  他也不是莽撞的人,剛才的熱血不過是要面子。他想了想,掏出手機。
  
  「周哥!是我,小徐。這邊有點麻煩……沒,就一幫混混鬧事敲詐……是嗎,你就在附近?帶人過來?謝謝!太感謝了!」
  
  他故意大聲,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語氣太囂張太自信,令混混們的沉默顯得有些不安。
  
  徐遠達搬的救兵很快到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來了一輛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寶馬760,緩緩停在工廠外斑駁的樹蔭下,像一片黑色的陰影。
  
  首先下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色T恤的高大年輕人。他摘下墨鏡,五官深邃、麥色英俊的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
  
  兩個穿著白襯衣筆挺西褲的男人,面無表情的跟在他後頭下車。襯衣繃得緊緊的,顯示出結實有力的肌肉。
  
  混混們頓時露出喜悅和輕蔑的神色,大肖卻不知想到什麼,神色有點凝重。
  
  「周哥!」徐遠達朝為首那人迎上去。周哥安撫的拍了拍徐遠達的肩膀。
  
  寶馬的後排似乎還坐著人。周哥低頭對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漫不經心的對身後兩人道:「辦事。」
  
  那兩人打開寶馬後備箱,拎出個編織袋,用力一抖。
  
  一團東西掉了出來。
  
  那是人。竟然是個血肉模糊的人。
  
  有人認得那人的衣服,驚呼那正是大肖安排在周圍,擋路攔車、拖延警察的混混。
  
  大肖這邊所有人臉色全變了。他們沒料到對方不發一言就先廢了他們一個人。
  
  在一陣令人難堪的安靜中,那兩個貌不驚人的手下,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走進人群。其中一個走到大肖面前,語氣平淡:「你是管事的?」
  
  大肖嚅喏兩聲,其他大多混混竟然都不敢做聲。有幾個膽子大的吼兩句,聲音竟然有點抖。
  
  幾分鐘後。
  
  五十個混混,倒下七八個。最醒目的是大肖。他爆發出淒厲的慘叫,已被那人踩在腳下。頭擠著地面幾乎變形、兩隻胳膊都被卸了,軟趴趴的垂在地面,身體其他部分,卻因恐懼而僵直。
  
  其餘四十幾個混混又急又怒,卻根本不敢動。事實上,從那個血人被扔到他們面前開始,他們就怕了。打架一旦害怕,再多的人也是輸。
  
  慕善也被兩個周哥手下拉出來,帶到一邊站著。
  
  徐遠達興奮的朝混混們罵道:「讓你們鬧事!」看到掉在地上的條幅,狠狠踩了一腳罵道:「老子坑的就是你們這些農民,媽的。」
  
  大肖被拖到周哥面前,面無人色。
  
  「哪裡來的?叫什麼?」周哥蹲下,笑嘻嘻的看著他。
  
  「……響川縣大肖。」大肖垂頭喪氣。
  
  「我姓周。」周哥語氣溫和的拍拍他的肩膀,「大肖哥,來城東先跟小弟打聲招呼啊。下次再過界,兩隻手就接不回來了。」
  
  一小時後,慕善拒絕了徐遠達的慇勤,一臉驚魂未定梨花帶雨,堅持自己開車走了。
  
  車剛離開徐氏沒多久,她立刻抽出面巾紙,擦乾淚痕,又補好妝。抬頭望著鏡中的女人鮮活精神,她彎眉一笑。
  
  過了十五分鐘,慕善抵達約定地點。找到停在繁華的商場門口的一輛藍色寶來。慕善上了車,司機是個年輕男人,笑著對她說:「效果很好。」
  
  慕善墨黑的大眼一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被人發現吧?」
  
  「你放心。我剛才一直扮路人,攝像機也藏得很好。」年輕男人瞇著眼笑,「尤其徐遠達吼那句『就是坑你們農民』,真是畫龍點睛!城東私營工廠廉價使用農民工、生產條件惡劣早有傳聞。我有信心這一期報導會轟動全市。甚至省裡都可能驚動。」
  
  慕善看他一眼:「見好就收。關於那個『周哥』的部分,剪掉最好。」
  
  他微微一愣,點點頭:「我知道。」
  
  天色全黑的時候,慕善七拐八拐,來到城南一家小診所。
  
  兩個年輕人守在門口,認出慕善,齊聲恭敬:「慕小姐。」
  
  這架勢讓慕善略有些尷尬,她很淡定點點頭,走入診所。躺在唯一的病床上的,正是剛剛被踩在地上暴打的混混頭目——大肖。
  
  「慕小姐。」大肖掙扎著坐起來。
  
  慕善連忙按住他:「躺著!沒想到徐遠達叫來黑社會,你受罪了。」
  
  「沒事。那些人我們也惹不起。」大肖咧開嘴笑,「你的記者朋友拍到了嗎?」
  
  「搞定了。你在家等著新聞。」慕善淡淡的笑,「用不了幾天,徐氏會把錢送上門。」
  
  離開診所後,慕善心情格外輕鬆。她先給公司秘書打了個電話,讓秘書明天發正式催款通知給徐氏。
  
  「對了,記得『隨口』提一提,慕總受了驚嚇,拿出你看肥皂劇的八卦精神,描述得越淒慘越好。」
  
  「慕總!」秘書嗔怪的答道,「放心,交給我。」
  
  慕善開車行駛在夜色中,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嘴角浮現輕蔑的笑容。
  
  拖欠她的項目款不還?還用她當擋箭牌苛扣工人?搞臭她的名聲?
  
  真黑。
  
  慕善離開後,大肖還處於浴血奮戰之後的激動中。
  
  當初他聽說,幾個兄弟的親戚被徐氏工廠欺騙,投訴勞動仲裁機構卻因缺少證據無法起訴。他火冒三丈,在徐氏蹲點之餘,順便叫了幾個兄弟去圍堵為徐氏出謀劃策的慕善。
  
  誰知他穿著涼拖褲衩在寫字樓裡晃,卻被慕善盯著看了半天,最後請進她的辦公室。
  
  大肖原本沒想好怎麼做,可就是這個女人一臉高深莫測的告訴他——沒事,去鬧。警察?警察最不想管的就是群體案件。派幾個人在路上攔著,讓警察也能順水推舟。等他們趕到,我們的事早辦完了。
  
  就這麼跟這女人聯手,轟轟烈烈鬧了一把。
  
  大肖想著想著,迷迷糊糊開始做夢。猛的一個機靈驚醒,只嚇得魂飛魄散——
  
  下午教訓他的兩個白襯衣男,正站在他床邊,沉著臉,像閻羅。
  
  而那個周哥,站在他們身後,笑嘻嘻的看著他。
  
  大肖聲音都抖了:「周、周哥,我不會再去城東了……我、我在這裡打針……」
  
  周哥盯著他狼狽的臉,語氣異常溫和:「不好意思,哥今天下手重了,你們的醫藥費,我包了。不過哥也被你的人打了一拳,他還想操我死了的老娘。」
  
  大肖被周哥的溫柔嚇壞了,連說不用。
  
  周哥笑笑,聲音一沉:「白天就覺得你們這幫混混不對勁——我老大想知道,你和那個女人,在幹什麼?」
  
  老大?周哥還有老大?
  
  大肖這才注意到,周哥身後還坐著個男人。因為診所裡光線很暗,只能看清那男人穿著西裝,背影筆直的坐在簡陋的小沙發上。
  
  不怒自威。
  
  大肖哪裡敢瞞?戰戰兢兢一五一十都說了。
  
  那男人卻一直沉默著,也沒有發問,不知想什麼。
  
  周哥眼尖,伸手在大肖襯衣口袋裡一摸,在一堆零錢中找出一張名片,遞給那男人。
  
  男人接過,這才有了響動。他站起來,走到光亮處,低頭看著名片,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摩挲過紙張的邊沿。
  
  男人比大肖想像的年輕許多,身材甚至略顯清瘦。
  
  當大肖看清他那的樣子,心頭微震。只覺得他跟自己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那容顏那眉眼,竟令他想起冬夜裡一彎乾淨透亮的月亮。當男人抬頭看過來,大肖覺得自己就像泡在冰冷如水的月光裡。
  
  然後,大肖看到那清俊得不像凡人的男人,嘴角輕輕一勾。他抬起手,將那張皺巴巴的、還沾著血跡的名片,放入了剪裁精良的西裝口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1:53:16

2、丁氏父子

      從外表看,慕善是個裝飾品般亮閃閃的女人。
  
  她身材勁爆、明眸皓齒、妝容精緻。很多人第一眼見到她,都猜想她大概是依靠男人,開家公司玩票,做不得數。
  
  事實上,這個清晨,穿著鬆垮垮的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的慕善,滿嘴牙膏泡泡站在廁所裡,非常鬱悶的想——如果徐氏的錢還不到賬,下個月給員工們發完工資,自己就要與康師傅為伍了。
  
  好在這天下午,會計報告,徐氏的款終於到賬。慕善坐在狹小卻明亮的辦公室裡,神清氣爽。
  
  她想了想,吩咐會計拿了一萬塊,打電話給大肖。
  
  「慕小姐?」大肖有些意外的感動,「不!不用了,醫藥費夠的。你太義氣了!」
  
  大肖的拒絕太堅定,令慕善有些疑惑。
  
  詢問了幾句傷勢後,慕善話鋒一轉:「對了,那個周哥……什麼背景?」
  
  大肖嚅喏:「也不是很清楚。」
  
  慕善心裡咯登一下,歎了口氣,軟軟道:「大肖哥,你有事瞞著我。我知道咱倆不算熟,但我自問對你掏心掏肺……」
  
  大肖有點急的打斷她:「慕小姐,我……你……要小心榕泰集團。我打聽到,周哥是替榕泰辦事。」
  
  晚上八點,慕善坐在幽靜的酒店包間。
  
  對面坐著的是董宣城,正是昨天在徐氏偷拍的記者。
  
  董宣城也看著對面的女人。
  
  T恤、牛仔、素面、馬尾,笑得心無城府的樣子,哪像白天那個意志堅韌執意創業的職場強人?
  
  董宣城一夜沒睡,滿臉鬍渣,眼睛通紅明亮。他歎了口氣道:「慕老大!慕老總!你也知道我正在趕稿,到底有什麼事,非要面談?我沒時間!」
  
  慕善清淺的笑笑:「哦……沒時間?當初某人求我搞定畢業論文,發誓鞍前馬後在所不辭,原來是我的幻覺。」
  
  董宣城嘿嘿一笑:「你真損。」
  
  慕善這才滿意,慢悠悠的啜了口茶道:「說說榕泰。」
  
  這個新近崛起的全省第一企業,全國金融投資業和房地產業的超級大鱷。
  
  董宣城神色一正:「這種高門大戶啊……想知道什麼?」
  
  基本信息網上都能找到,慕善既然約他來,顯然是想瞭解更深入的東西。
  
  「他們有多黑?」
  
  「不好說。」董宣城目露精光,「在霖市,最不能惹的,就是榕泰的丁氏父子。」
  
  夜色漸深。
  
  董宣城把自己所知,挑重點告訴了慕善。
  
  榕泰的董事長兼總經理丁默言,娶了年長自己十歲的副市長的親姐姐。他通吃黑白兩道,如今榕泰已如同盤根錯節的大樹,成為霖市一霸。
  
  霖市另一霸是呂家,掌門人是年方三十五歲的呂兆言。明面上,呂家主業放在房地產上,但據傳呂家真正的家底,還是黃賭毒。
  
  兩強對峙,榕泰更佔上風。
  
  至於南城顧天朗、北城夏老三,雖然人多勢眾名氣也大,但是是老一輩混混,又窮又凶,算不上黑社會,與榕泰、呂家根本沒法比。
  
  「你惹誰都好,別惹丁默言。」董宣城輕蔑的笑笑,「他可是霖城的夜夜新郎,你這小身板,經不起那老東西折騰。」
  
  慕善神色微動:「五十歲的夜夜新郎?」
  
  董宣城深深看她一眼:「整個霖城,沒有丁默言得不到的女人。大學教授、警花、來過霖城的明星……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呵呵。」
  
  慕善收了笑。
  
  「垃圾。」她的神色冷下來。
  
  「姑奶奶你小聲點!」董宣城故作緊張的左右看看,惹得慕善莞爾。
  
  董宣城想了想又道:「還有丁珩,榕泰的太子爺、副總經理。他名聲倒是不錯,年輕能幹。不過你也別招惹。」
  
  「小號種馬?」慕善鄙夷。
  
  「丁珩不像他爹濫交,交過的女朋友沒幾個。不過我有私家消息……」董宣城雙眼一瞇,「我們報社的社花,幾年前跟過他一段。後來她跟人爆料,說丁珩很生猛,每天晚上換著花樣往死裡折騰。她好多天都下不了床。我說當時她總請病假……」
  
  月色明亮,慕善開車行駛在稀疏的車流裡。
  
  她不覺得榕泰會跟自己有關係。可董宣城的話太直白,令她忍不住邪惡的腦補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一個猥瑣陰險的中年大叔;一個長著巨大東西、渾身肌肉結實、汗水涔涔的黝黑猛男。
  
  令人敬而遠之。
  
  剛把車停在租的公寓,慕善就接到母親電話。內容毫無意外是念叨慕善創業的輕率、還有督促她盡快相親。
  
  等慕善上了樓、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還聽到母親在低聲埋怨。這種感覺,令慕善感到溫暖,也有些無力的倦怠。她打起精神說了幾句調皮話,哄得母親高興,這才掛了電話。
  
  至於相親……對於母親提醒她的女婿各種條件——要名牌大學畢業,掙得不能比慕善少,家裡條件不能太差。
  
  慕善滿口答應,心裡卻覺得母親那輩人,將愛情想得太輕易。她不想到年紀找個「條件」差不多的男人,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如果真要論條件,以她心中那個人為模版,要求並不算高。可這麼多年,她也沒找到一個剛好符合要求的人。
  
  這晚慕善睡得並不安穩。也許是董宣城的話的影響,她竟然夢到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強硬的將自己壓在床上,又重又熱,令她喘不過氣來。早上醒來時,竟然口乾舌燥。
  
  起床時,她發現昨晚窗戶沒關。房裡居然有極清淡的煙味兒,也許是從窗外飄進來?
  
  在洗手間裡,她一抬頭,就看到鏡中,脖子上掛著的老舊項鏈。對現在的她來說,這銀鏈子很廉價,普普通通毫無特色。掛在她深深的鎖骨中間,宛如一道黯淡閃爍的水痕。
  
  她摸向鎖骨上方,那裡隱約有片紅痕,大概是枕頭壓出來的,又像是過敏。不痛不癢,她也沒太在意。
  
  過了幾天,霖城日報大幅刊登了董宣城的獨家報導。
  
  當報紙送到徐氏父子辦公室時,兩人目瞪口呆。不過他們已無暇關注太多——他們很快被責令停業整頓。
  
  全城議論紛紛。
  
  慕善看著報紙時,打了個清脆漂亮的響指,告訴員工們今晚請客吃火鍋——辦公室裡歡呼一片。
  
  慕善的好心情維持到五天後。
  
  那天下午原本很平靜,一名員工掛了電話,震驚的衝進慕善辦公室,他說剛剛打電話來的是榕泰集團,他們想要合作。
  
  不等慕善開口,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沸騰了——
  
  那是榕泰,資產過千億的集團。隨便拔一根毛就夠他們吃一年。
  
  唯一笑不出來的是慕善。
  
  她承認這個誘惑極大,如果真的做成榕泰項目,她就徹底鹹魚翻身。
  
  可她不是看到眼前利益就屁顛屁顛跳下去的女人。她心裡清楚得很——榕泰涉黑,現在規模再大,說不一定哪一天就出事。她傻了才去跟這個集團扯上關係。
  
  第二天,她給對方聯絡人去了電話。
  
  聽到她因為人手不夠而婉拒,對方頗有些意外。但也沒做更多勸說,只是笑笑說會向領導匯報。
  
  領導?哪個領導?慕善有點惡毒的想,是夜夜新郎老當益壯,還是野獸太子金槍不倒?
  
  答案在次日早上自行揭曉。
  
  慕善走出家門,剛下樓,腦子裡還在想著給另一個企業的建議書。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後,她抬頭看到一輛黑色厚重的凱迪拉克,穩穩停在自己面前。
  
  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下了車,微笑看著她:「慕小姐,我們老總想見您。煩請上車。」
  
  車子後座,隱約有個人影。
  
  看著面前孔武有力的壯漢,再瞄一眼「00009」的車牌,慕善神色不變,低頭彎腰鑽進車裡。
  
  車裡坐著個年輕男人,他修長的腿交叉疊著,雙手隨意搭在膝蓋上。
  
  看清他的長相,慕善想到一個成語——
  
  活色生香。
  
  黑色襯衣之上,是一張英俊得十分標緻的臉。齊整的短髮、烏黑的濃眉,鼻樑挺括、唇線柔潤,像一幅色彩勻稱飽滿的畫,每一筆每一劃都著力均勻舒適。
  
  或許是下巴的線條有些柔和,又或許是嘴角淺淺的酒窩,令這張年輕俊朗的臉,隱約平添幾分不該有的孩子氣。
  
  「嗨,我是丁珩。」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清潤悅耳。漫不經心的態度,就像在宣告——此刻世間一切事都不重要,丁太子表露自己的身份,才是頂頂重要的事。
  
  跟想像的有點不同。
  
  慕善神色已經疏淡下來,臉上掛著標準職業的笑容:「丁總。久仰。」
  
  久仰你在床上的生猛。
  
  丁珩像是看透了她的客套,又像是洞察了她別有用意的寒暄。那俊臉微微一揚,雙眸便含了笑,極黑極亮。
  
  像極了雜誌封面上優雅而冷漠的年輕男士,又紈褲又蠱惑。
  
  他的目光挺認真的打量她全身,語氣頗有幾分玩味:「在霖市,頭一回有女人拒絕與榕泰的合作。」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1:53:54

3、針鋒相對

      他的目光挺認真的打量她全身,語氣頗有幾分玩味:「在霖市,頭一回有女人拒絕與榕泰的合作。」
  
  語氣不善。
  
  慕善沒有立刻回答。反而隨意的往後一靠,雙手隨意交握,顯得極為放鬆。米色小西裝上,凝脂般細白的臉笑意綻放,如同有微涼的春風拂過。她語調緩和:「丁總,有時候拒絕反而是好意。」
  
  「哦?」微微上揚的尾音,竟然很有韻味。
  
  「我並非拒絕,只是力不從心。」
  
  丁珩「嗯」了一聲,笑容一揚,幾乎是咬著字重複:「力、不、從、心?」
  
  這句話本無異樣,被他說出來,卻無緣無故令慕善心中一顫。好像他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自成風情。
  
  慕善笑了笑:「我的公司加前台才9個人,項目交給我,丁總放心嗎?」
  
  「有道理。不過通常來說……」丁珩慢條斯理的說,「拒絕榕泰的公司,會死得更慘。」
  
  這威脅有點直接了,慕善臉色一沉。
  
  「嘗試過才知道行不行。對不對,慕……善?」他的聲音比一般男人清脆,當他隨意念出她的名字,都有幾分溪水似的緩緩動聽。
  
  既來之,則安之。
  
  慕善心定下來,笑靨盛放:「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只是……
  
  墨黑的車窗上,他那張標緻的臉,投射下模糊卻足夠英俊的剪影。慕善想,是自己對野蠻太子的腦補太厲害,還是這個男人存在感太強?所以他每一句普普通通的話,都會令人心中微驚。
  
  凱迪拉克平穩停靠在榕泰集團地下車庫,司機為二人打開車門。丁珩並不多言,轉身闊步走向專梯。
  
  慕善快步緊隨其後。
  
  銀色簇新的電梯緩緩上升,丁珩背靠在牆壁上,抄手好整以暇看著慕善。
  
  「別緊張。」他居然安慰她,「我爸不會吃人。」
  
  慕善極穩的答道:「嗯,我也不會。」
  
  丁珩微微一愣,笑了。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著頂層總經理辦公區的奢華與空曠。漂亮的專屬前台小姐見到丁珩,快步迎上來:「丁總。」
  
  丁珩極有風度的微一躬身,示意慕善先行。
  
  慕善抬起的臉上,職業的笑容仿若冰封,滴水不漏。她目光銳利的掃視一周,莞爾一笑:「聞名不如見面。」
  
  前台小姐見慣達官貴人,在她溫和而清亮的目光下,神色越發乖覺恭敬。
  
  丁珩將她的神態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的與她並肩走入總經理辦公室。
  
  厚重的檀香木門徐徐推開,寬大明亮的辦公室裡,書桌後的男子站起來,笑了:「終於把慕小姐請來了。」
  
  慕善有些意外。
  
  其實看到丁珩時,慕善就對丁默言的容貌有了新的預估。可是看到真人,還是超出她的預期。
  
  也難怪副市長的姐姐昔日會嫁給還是混混的他。儘管鬢角微白、臉上亦有了些許細緻皺紋。但高大的身材比年輕人還要挺拔;容顏有著與兒子相似的深邃俊朗,只是更顯成熟矍鑠。彷彿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滄桑,而是硬朗的磨礪。
  
  這樣的男人,就算一日日老去,也會令許多女人傾心。
  
  彷彿全然不知慕善之前拒絕的事,丁默言仔細看著面前的女人,語氣有些吃驚:「慕小姐這樣年輕?有二十五嗎?」
  
  慕善驚笑:「丁總眼力真好。」
  
  丁默言看一眼自顧自在沙發坐下的兒子,語氣揶揄:「阿珩,你看慕小姐這麼年輕創業,像我,很好。這一點上,你可不如慕小姐。」
  
  丁珩不置可否的一笑,慕善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丁總哪裡的話?小丁總年輕有為,我剛來霖市就聽人說,小丁總是年輕一輩中難得的才俊。」
  
  丁默言哈哈大笑。他沒什麼架子,拿起桌上電話:「讓劉經理上來。」
  
  丁珩則偏頭看著慕善,聲沉如水:「小丁總?這是你們北京那邊的稱呼?」
  
  這父子給慕善的感覺居然不錯。比起傳聞,她更相信自己的直覺判斷。她淺淺一笑,不答反問:「您喜歡這個稱呼嗎?」
  
  明眸灼灼,毫不示弱。
  
  丁珩笑而不語。
  
  丁默言叫來的是戰略發展部經理劉銘揚。劉經理三十餘歲,相貌敦厚,沉穩幹練。他坐下後,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慕小姐,你的公司,憑什麼在霖市立足?」
  
  如果說之前慕善拒絕合作,是怕惹禍上身。那麼面對劉經理的質疑激將,慕善已準備好全副武裝應戰。
  
  她可以避禍,卻決不能任人看輕自己的事業。
  
  「哦?劉經理,在您眼裡,衡量一個公司好壞的標準是什麼?」慕善避其鋒芒,究其根本。
  
  時間推移,兩人的對答有些激烈,甚至針鋒相對。
  
  劉銘揚質疑年輕的慕善能否勝任,慕善舉一反三推斷榕泰內部管理的不足。彼此的感覺,竟然漸漸暢快淋漓,慕善甚至覺得,她還不一定能拿下榕泰項目。
  
  丁氏父子發言不多,倒像是局外人旁觀兩人交鋒。偶爾丟出一兩個敏銳的問題,慕善答得圓圓滿滿。
  
  丁珩甚至還親手給慕善添過一次茶,慕善坦然受之,目不斜視。
  
  不知不覺聊了一個小時。
  
  劉銘揚心服口服,一臉笑容。丁珩靠在沙發上,盯著慕善側臉,似在重新打量她。
  
  丁默言則微微一笑,對慕善說:「銘揚會和你敲定合同細節。」
  
  慕善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她彷彿經歷過一場大戰,此時才察覺後背有些濕。她伸出手,恭敬對丁默言道:「我很榮幸。」
  
  丁默言朗笑,抬臂,厚實溫熱的大掌,將她的手輕輕一握。
  
  丁默言又看向丁珩。
  
  「慕小姐是名校畢業,又在頂尖外企待過,視野很寬。你有時間與慕小姐多交流。對你管公司有幫助。」
  
  丁珩看似敷衍的隨意一點頭:「我會的。」
  
  慕善看著這對看似完美的父子,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伴君如伴虎。
  
  那她是與虎謀皮,還是騎虎難下?
  
  會議室裡,劉經理很職業,一條條與慕善敲定合作條款。談及價格時,慕善心中預期是一百萬。她拿起紙筆,很認真的樣子算了算,平靜開口:「五百萬。首付40%。」
  
  劉銘揚眉都沒皺一下,竟然像征性的砍掉10萬,便寫入了合同。
  
  慕善趁機問:「劉經理,榕泰為什麼會找到我?」
  
  劉銘揚驚訝的笑:「丁少沒跟您說?這是我的主意。我跟徐遠達是朋友。他給我看了你幫徐氏做的成果,我認為很專業,所以自作主張推薦給老闆。他看了之後也覺得不錯。慕善,這也是老闆對我的信任,希望你好好幹,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原來如此?
  
  應該是這樣。要是丁氏父子真對自己動了其他心思,沒必要拐這麼大的彎。
  
  慕善當著劉銘揚的面還故作淡定,淡淡的給公司財務打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員工們隱隱歡呼的聲音,慕善低下頭,偷偷眉開眼笑。
  
  合同簽訂後,劉銘揚又引導慕善見了榕泰其他兩位副總。臨近十二點,他笑道:「陳副總下午三點股市收盤後才有時間,先去吃飯吧。」
  
  陳副總?
  
  畢業於香港大學金融系的高材生,回大陸短短四年,已執掌榕泰半壁江山。榕泰的金融投資公司正是由他掌管,房地產業則是丁珩持刀。齊頭並進,才有了榕泰今日的輝煌。
  
  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慕善拭目以待。
  
  慕善隨劉銘揚走到電梯口,便見到丁珩斜靠在過道上。看到慕善過來,丁珩指間火光一閃,偏頭點了根煙,深吸一口,走上來。
  
  彷彿極自然的,他的長臂在慕善腰間虛扶一把,低頭含著煙,黑眸隱有笑意:「一起吃飯。」
  
  這個虛扶,在職場裡,只是尋常的男士對女士的禮節。
  
  可由這樣一個英俊的人做出來,實在太有風情。他隨隨便便往那裡一站,都是一副流光剪影的畫。他的指尖不經意間碰著慕善的腰,彷彿有電流酥麻竄過,令慕善後背一陣僵硬。
  
  一旁的劉經理聞言笑道:「那就勞煩丁少,我去為慕總準備辦公室。」立刻走的沒影了。
  
  電梯下行。
  
  丁珩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鬆了松領帶。
  
  「你的確有本事。」他眼中居然有真誠的讚許。
  
  慕善心道:你也跟傳聞不同。
  
  面上,不動聲色的笑。
  
  慕善沒料到電梯直接停靠在地下一層。穿過幾層門,她聞到撲鼻而來的飯菜香味,聽到熙攘的人聲。
  
  等他帶著她在用餐處坐定,她才真的相信。
  
  他竟然帶她吃食堂?
  
  沒有豪車,也沒有昂貴的酒店。
  
  更加沒有孤男寡女。
  
  這是大廈自帶食堂裡專門開闢的一個房間,擺放的食物比外頭大食堂精緻許多,也沒什麼人。但還是充斥著濃濃的職場氣息。
  
  慕善知道這應該是專供公司高層的小餐廳。
  
  這樣……很好。
  
  她不得不承認,比起精緻皮相,比起風流姿容,帶她吃食堂這個舉動,今天才令她對丁珩,刮目相看。
  
  似乎察覺她的動容,丁珩將面前餐巾一攤,道:「怎麼?失望?」
  
  「不。驚喜。」
  
  丁珩聞言,雙眼一彎,極紳士的伸手,幫她把面前的餐巾鋪好。
  
  這頓飯吃得極愉快。
  
  飯快吃完的時候,丁珩電話響了。
  
  「那塊地我勢在必得,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去辦。」
  
  「……嗯,知道了。讓周亞澤處理。」
  
  慕善安安靜靜聽他打電話。於是現在,才是榕泰殺伐果斷的太子爺麼?
  
  慕善已經知道那天的「周哥」就叫周亞澤,他果然是榕泰的人。讓他這個黑幫頭目去處理的,會是什麼事?
  
  那天車上的人,是丁珩吧?不過他好像對她沒印象了。
  
  丁珩掛了電話,抬眸看著她沉思的神色。
  
  「你會看到更多。」他意有所指,像提醒又像威脅。
  
  「我會選擇性的裝聾作啞。」她答得直白。
  
  因為直白,反而顯得坦率正直。
  
  他微微一怔,笑了,有點壞的樣子。
  
  「不行。你忘了,我們要多交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0:38

4、狹路相逢

     吃完飯不到一點,丁珩低頭看了眼手機,問慕善:「炒股嗎?」
  
  慕善搖頭。
  
  丁珩點了根煙,輕吐一口:「今天大盤跌了150點。」
  
  榕泰將近一半資產在金融投資市場,那他們的損失還真不小。
  
  「有影響嗎?」慕善問。
  
  丁珩卻從容的笑:「陳總不會讓榕泰有事。」
  
  能讓丁珩如此信任,慕善對與陳總的會面更期待。
  
  返回頂層,剛走了幾步,慕善聽到隱隱約約的鋼琴聲,纏綿悠揚,在安靜的午後,說不出的愜意。連帶這冰冷奢華的頂層,都染上幾分充滿人情味的溫柔。
  
  聽清曲調,慕善微微一怔。
  
  丁珩腳步一頓,闊步走到寬闊的走廊盡頭,打開一扇門,走了進去。慕善快步跟上。
  
  進了門,琴聲愈發清晰,似泉水於空谷追尋,又似天空流雲,乾淨清透,捉摸不定。
  
  視野也隨之豁然開朗,這是間足以容納五六百人的大廳,數盞水晶燈璀璨明亮、牆上數幅名畫靜謐安詳、水磨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鏡。
  
  一架奶白色鋼琴,靜靜矗立在大廳正前方,一塵不染、閃閃發光,整個大廳陡然顯得高貴聖潔。
  
  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慕善停下腳步。
  
  從她的角度,隱約看到那人純黑西裝的一角,與白色鋼琴形成鮮明對比,又顯得無比融洽。
  
  鋼琴背後是誰,對她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生之年,她竟然再次親耳聽到有人彈奏這首《天空之城》。
  
  記憶模糊卻深刻的襲上心頭。
  
  那在一個陽光熾烈的午後,學校的琴房被她霸佔。她歪著頭打量風塵僕僕的那人,故意挑釁:「你沒想我!」
  
  那人冷著臉,大概覺得自己匆匆趕回來,她卻不領情,有些生氣。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卻坐到鋼琴前,彈了一曲她最喜歡的動漫插曲。
  
  「彈一遍,想你一遍。」他低沉的聲音像在歎息,「我每天都會彈。」
  
  「彈到一百歲?」她紅了臉。
  
  「彈到我死。」
  
  ……
  
  大概年少的時候,把天長地久想得太輕易。
  
  琴聲停歇。
  
  「怎麼樣?」丁珩熟稔而漫不經心。
  
  「連跌三天。」那人的聲音從鋼琴後傳來,竟然是慕善喜歡的低沉、清潤。
  
  「操。虧了多少?」丁珩低低罵了句。
  
  「重倉超配,賬面虧了二十億。」那人聲音不緊不慢,內容驚心動魄。
  
  「下午能賺回來嗎?」丁珩蹙眉。
  
  「也許能,也許不能。」淡淡的,沒有半點焦急。慕善只看到修長白皙的手指一抬,琴聲如同流水,再次從那手指間緩緩淌出。
  
  更難得是,太子爺丁珩臉色依然如常。好像虧的不是他家的錢。又或者是,他對這個人完全信任。
  
  正在這時,丁珩身上的手機卻響了。他掏出來,同時對兩人道:「陳北堯、慕善——公司新的顧問,你應該已經聽說。」
  
  琴聲戛然而止,突兀得一點不像之前淡定沉穩的陳副總。
  
  慕善的心,也彷彿隨著那陡然夭折的琴聲,猛地一跳。
  
  丁珩拿著電話走出門,隱隱傳來他愉悅的聲音:「我在頂層……北堯也在……」
  
  丁珩再說什麼,慕善已經聽不清了。
  
  鋼琴背後那人站了起來。
  
  人極近,目光卻極遠。一步之遙,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怔忪相對。
  
  純黑筆挺的西裝,精緻如刀裁,他高大的身軀挺拔卻略顯清瘦。像黑色蒼穹中,一彎明月穿雲而出光魄動人;又像皚皚冬雪裡,一棵青松渾身赤寒孤傲而立。
  
  頭頂的水晶燈,彷彿瞬間失色。只餘他沉默而奪目的容顏,令慕善心頭劇震。
  
  她想像過千萬遍與陳北堯重逢的情景,但她萬萬沒想到,當日孤寒無依的落魄少年,搖身一變成為港大高材生、榕泰副總。
  
  他的輪廓深邃了許多,也添了幾分青年的硬朗。可慕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再不會有人,擁有這樣清澈的氣質。
  
  學業、工作……這些年來,任何事都不會令慕善太過慌亂。可此刻,她看著這個闊別八年、近乎陌生的男人,卻只覺得心口猛的一縮,那顆從來安分的心臟,竟然極快速的跳動起來。
  
  他對自己什麼感覺?
  
  他還記得過去嗎?
  
  他此刻會不會跟她一樣,幾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悸動,全身就像在火上慢慢灼烤著?又痛,又怕,又蠢蠢欲動?
  
  他大概,還恨著她吧?
  
  她該怎麼辦?
  
  「陳北堯……沒想到會遇見你。」這真是一句徹底的廢話,她竟然自亂陣腳。
  
  陳北堯根本無動於衷,清透的目光靜靜滑過她的臉,淡淡點點頭:「慕小姐,久違。」
  
  他的語調極緩,少了幾分記憶中的少年銳氣,卻更顯堅定有力。始終不變的,是那份隱隱的、清冷的自信。
  
  那是慕善一直一直很喜歡的。
  
  可是……慕小姐?這稱呼令她心裡一涼。同時又有些自嘲:不然呢?難道還期望他叫自己「善善」?
  
  也許在他眼裡,他們之間,不過是年少荒唐。
  
  她收斂心神,重新變得滴水不漏:「陳總年輕有為,我會盡力促成項目順利。還要多多仰仗陳總。」
  
  他不答腔,神色似有片刻沉凝。而後,清亮目光滑過她精緻的眉眼、淡紅的櫻唇,還有領口一小片如玉的膚色,眸色愈發的淡:「慕小姐成熟老練不少。」
  
  像讚許,更像諷刺。
  
  極度疏離冷漠的語氣,慕善心裡忽的一沉。
  
  他似乎也沒興趣交談,沉默矗立在那裡。清冷料峭的身影,愈發顯得寬肩窄腰,長身玉立。站在鋼琴前,是一幅行雲流水的流暢剪影。
  
  他從西裝褲兜摸出煙盒,點了一根,靜靜吸著。煙霧繚繞,他的目光明明盯著她,卻似乎放得極遠。
  
  門再次被推開,慕善鬆了口氣。
  
  「曼殊馬上到。」丁珩對陳北堯說,又看嚮慕善,「我表妹。」
  
  丁珩的表妹,就是副市長的獨生女兒。慕善心中一動。
  
  陳北堯卻似有些不耐煩,語氣平平:「馬上開市,我下去了。」
  
  他像一陣風走過身邊,丁珩卻手臂一伸,攬著他的脖子,顯得兩人關係極近。好像在陳北堯面前,丁珩多了幾分年輕人的跳脫。
  
  他單手遞給陳北堯根煙,陳北堯接了塞進嘴裡。丁珩從口袋裡掏出火機給他點上,似笑非笑道:「多陪陪她。」「她」指的自然是那位表妹。
  
  陳北堯含糊應了聲。
  
  男人之間,大概不需要更多話語。
  
  慕善胸口一悶。
  
  八年過去了,他意氣風發,有兄弟有事業,也終於有了新的「她」。
  
  可她呢?
  
  門口傳來一個清脆柔軟的聲音:「珩哥、北堯哥!」一抹鵝黃身影閃了進來。來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瓜子臉白白嫩嫩、大眼睛漆黑嬌俏,青春的氣息彷彿都要從那明麗的臉蛋溢出來。
  
  曼殊那靈動的雙眸看看兩位男士,又看看慕善,最後還是回到陳北堯身上。
  
  「陳總……」她吐吐舌頭,好像很怕陳北堯的樣子,「馬上開市了,你不在,同事們心都不定。讓我來叫你。」
  
  陳北堯看她一眼,指間夾著煙,目不斜視往前走,曼殊快步跟上,像犯事的小孩,跟著沉默卻縱容的大人。
  
  ……很登對。
  
  「分析報告寫完了?」他淡淡道,口氣嚴厲。
  
  「嗯,放你桌上了。」曼殊朝丁珩做個鬼臉,堂堂副市長千金,心甘情願的低聲下氣,「我寫通宵了呢!」
  
  陳北堯卻似乎連讚許都懶得給予,匆匆走向電梯。經過慕善時,停都沒停一下。
  
  丁珩將慕善略有些僵硬的神色收入眼底,淡道:「他就是這種人,技術宅男,面熱心冷。你做你的,不用管他。」
  
  這話讓慕善意外的心中一暖。
  
  「謝謝。」她的語氣極真誠。
  
  因為有心事,抬起的素白的臉,雙頰微紅。墨黑大眼似有氤氳水光,粉唇淺淺勾起。就像一朵極清艷的花,玲瓏包裹在米色西裝套裙中。
  
  丁珩一愣,正想說什麼,「叮」一聲,電梯到了。慕善和丁珩都抬頭看過去,卻只見陳北堯正好把頭轉開,闊步走進了電梯。
  
  下午丁珩有會,將慕善交給劉銘揚。慕善跟著他到了安排好的辦公地點,卻有些意外。
  
  這是榕泰總部基地裡一幢獨立的五層建築,裝修很新。牆體上四個醒目大字讓慕善感覺複雜。
  
  「榕泰投資」。
  
  「人多,場地緊張,只有投資子公司地方寬敞條件也好,所以給您和您的團隊安排在這裡。」劉銘揚把她帶到五樓,「沒問題吧。」
  
  「沒問題。」慕善有點走神。
  
  ——陳北堯跟她徹底沒關係了,怎麼會有問題?
  
  榕泰投資不愧為國內頂尖金融公司,一踏入色調冷硬、寬敞明亮的職場,就看到西裝革履的員工們個個專注於電腦前。慕善跟著劉銘揚從走道穿行過去,竟然都沒人抬頭看一眼,可見工作緊張紮實程度。
  
  劉銘揚把慕善領到一間寬敞的屋子前,笑道:「這原來是休息室,條件還不錯,你中午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不會有人打擾。」
  
  慕善忙道謝。
  
  劉銘揚走了,慕善一個人坐在五十平米的房間裡。公司其他同事發了短信,約莫一個小時後趕到。她昨晚就在加班,今天一早又如逢大敵,確實有些累了。
  
  她抬眸看了看,房間佈置得很好。一組看起來就很舒服的皮沙發;還有一排辦公桌椅。角落裡還有飲水機、咖啡機,甚至還有台電視。
  
  她反鎖好門,拉下窗簾。又查看了另一扇室內門門——打不開,大概是封死的。她放下心來,定好鬧鐘,仰面倒在厚實的皮沙發上。
  
  盯著雪白乾淨的天花板,她的眼眶有點濕熱。她想自己也許挺好笑的,十七歲時喜歡得要生要死,在別人眼裡,其實根本不算愛情吧。
  
  她忍了忍,平靜了。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項鏈,塞進了公文包裡。她想自己再也不需要了。
  
  她閉上眼,她模模糊糊的想,沒什麼是過不去的,就這樣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間感覺身邊似乎有個人影。
  
  她悚然一驚,猛的睜眼,呆住。
  
  這是夢境般的一幕。
  
  銀白的燈光下,陳北堯竟然就站在她身旁,居高臨下,靜靜矗立。
  
  黑色短髮垂在他白皙的前額。他低著頭,側臉俊朗,眼神冷漠。慕善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是他修長分明的大手,輕輕握住一隻纖細的黑色女式皮鞋,指腹甚至還沿著皮革邊沿,輕輕摩挲,彷彿正在撫摸的,是她幼嫩滑膩的赤足。
  
  那是她的鞋。大概什麼時候從腳上滑落,被他撿起。
  
  那墨黑的眸像是凝了冰雪,定定的盯著她的身體,隱隱又像有不悅之色。慕善剛要開口質詢,卻被他的動作驚呆了。
  
  他竟然慢慢蹲下,動作是與神色極不相符的溫柔。他伸手托住她一隻光滑如玉的腳踝,將那隻掉落的鞋,輕輕套了上去。然後小心翼翼將她的腳放回原地。
  
  他的身子並沒有馬上動。他沉默片刻,嘴角忽然浮起似有似無的笑意。而後,俊美如工筆勾勒的側臉緩緩伏下,在她纖裸乾淨的腳踝上,落下輕不可聞的一吻。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頭,神色冷漠的望向她的臉,明顯一怔。
  
  慕善躲閃不及,四目相對。
  
  他一臉淡然,不慌不忙的站起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0:54

5、醋意沖天

     如果說之前剛看到陳北堯時,慕善少見的陣腳大亂。此刻,她已完全平靜下來。
  
  匪夷所思的是他,她為什麼要慌?雖然那如羽毛輕拂的吻,撩得她從腳踝酥麻到全身。
  
  躺著畢竟不雅,她站起來。
  
  這才有點窘了——她睡相一向不好,米色齊膝短裙竟然滑到大腿根部,隱隱可見白棉布;上面更甚——一顆紐扣已經跳開,一小片白色豐滿似有晶瑩光澤。
  
  她就這樣躺在陳北堯面前?
  
  臉上一熱,她幾乎手忙腳亂的轉身,整理衣著。即使是背對著男人扣扣子、扯裙子,也是很丟人的。她做完這一切,才訕訕回頭,卻看到陳北堯沉靜容顏上,竟然似乎有笑意。
  
  更窘了,於是變得咄咄逼人:「你怎麼進來了?」
  
  陳北堯看她一眼,神色自若的在沙發坐下,道:「這裡本來就是我的休息室。」
  
  慕善這才看到,原先她以為封死的那扇室內門,竟然半開著,掩映著另一個相通的辦公室——所以她的辦公室在他的隔壁?
  
  慕善心中一動,開門見山。
  
  「為什麼親我?」
  
  他偷吻她;他的辦公室恰好在她隔壁;他與曼殊的相處,看起來更像小姑娘一廂情願多一點。
  
  這令她心生隱隱期待。可慕善從來不要拖泥帶水、不要遲疑試探。
  
  如果他對她也還有感覺,那麼她要乾脆利落,她要斬釘截鐵。
  
  然而……
  
  陳北堯盯著她,神色極冷極自若的吐出兩個字:「癖好。」
  
  彷彿是慕善的質詢太過大驚小怪。
  
  癖好?
  
  慕善一口氣差點沒緩上來。
  
  那他是不是也會像這樣,親吻曼殊,或者其他女人的腳踝?
  
  心裡微微的痛,又恨他的莫名其妙。她臉上笑容更冷:「那請陳總今後不要在我身上實踐癖好。你找我有事嗎?沒事的話,我還有事,要去找人封了這道門。」
  
  陳北堯盯著她,眸色帶著令人壓抑的沉重。在她以為他會發怒離開時,他卻站起來,忽然開口。
  
  「榕泰水深,你好自為之。不要和丁珩走太近。」他的聲音極沉極有力。
  
  「好自為之」真不是一個讓人感覺良好的詞,慕善站起來:「什麼意思?說清楚。」
  
  他這算什麼?提醒?示警?關心?還是怕她給他惹上麻煩?
  
  他卻似沒聽到,轉身離開。
  
  下午兩點半。
  
  慕善公司三名最能幹的員工已經趕到榕泰,項目組正式成立。
  
  慕善忙碌起來,很快將下午與陳北堯的難堪心痛,拋之腦後。等她再一抬頭,發現竟然已經五點半。
  
  她站起來活動筋骨,卻看到門外,投資公司的員工們個個面帶喜色。她復又坐下打開網頁,看到股市一片火紅。
  
  所以?他打了翻身仗?
  
  她早猜到他不會輸。他那時就比同齡人老成聰明。
  
  這念頭有些悵然,她緩緩偏頭,透過那扇還沒封的室內門,看到棕色而光潔的辦公桌前,他的背影格外挺拔,彷彿與生俱來的孤傲堅韌。
  
  只是這背影,再不屬於她。
  
  項目開始第十天。
  
  慕善的項目組完成前期調研,她現在知道,榕泰的確有黑道生意。
  
  但怎麼說呢,那些內陸江上的賭船、夜總會、酒吧和保安公司,現在只能為榕泰提供十分之一的利潤。保留這些生意,更像是為了鞏固江湖地位、發展人脈關係。
  
  就譬如想要給某位人士送女人,從自家夜總會調人,更加保質保量還便宜。
  
  這些生意,丁默言交給那個叫做「周亞澤」的人打理,不在項目範圍內,慕善只是略有瞭解。
  
  而陳北堯的確如她所料,專注管理投資。儘管丁默言似乎極力想讓這位高材生幫忙拓寬黑道生意,但他明顯興趣缺缺。用丁默言對慕善說的評價,「陳北堯是個天才,就是太清高,沒什麼野心,好多事想交給他,他還不幹,脾氣硬的很。」
  
  那天之後,慕善總能看到曼殊忙碌的身影進進出出陳北堯的辦公室。於是心中殘存的那點念想,也略過不提。
  
  她再怎麼喜歡他,光憑他與曼殊的曖昧關係,她就不想再看他一眼。
  
  而那一天,他印在她腳踝的一吻,彷彿根本沒發生過。那清晰的觸電般的感覺,一遍遍提醒她,那真的只是他的癖好。
  
  慕善和丁珩的交往也多起來。偶爾還一起吃個飯。不得不說他們挺投緣的,丁珩身上並沒有暴發戶的俗氣,大多時候是謙謙公子。偶爾露出狠厲一面,但慕善不問,他也不解釋。
  
  週末,慕善提交了前期工作報告,獲得丁默言的嘉許。慕善週末也給自己和員工們放假。她睡了大半天,一個人窩在家裡看碟。
  
  到了晚上六七點,卻接到丁珩電話,說有個飯局,叫她過去。
  
  丁珩晚上約她還是第一次。兩人畢竟也熟了,又不是孤男寡女,拒絕反而矯情了。慕善索性換了衣服出門。
  
  夜色迷魅,華燈初上。慕善到了約定地點,發現是榕泰旗下的一家夜總會。
  
  這還是慕善第一次到這種地方。
  
  夜總會坐落霖市昂貴卻安靜的地段,門口停車場全是好車。迎賓小姐旗袍皮草,高挑靚麗,鶯聲燕語言笑晏晏「歡迎光臨」,滿目都是隱約的誘惑的肉色風情。
  
  雕花木質走廊狹長悠遠,燈火柔和通明,令人的心也飄忽悵然。
  
  慕善隨著位清秀招待生走到盡頭,推開門。
  
  包房裡沒有勁爆得令人頭疼的音樂,也沒有刺目燈光與金屬皮革。只有一室溫柔乾淨的燈光,紅木古樸雋永,歌聲空靈飄蕩。
  
  這是喧囂都市中的一方淨地,卻偏偏藏在最燈紅酒綠處。
  
  正對門的沙發上,坐著幾個男人,慕善只望了一眼,有點移不開眼。
  
  丁珩坐在最中間,只穿著簡單的白襯衣,姿態英鋌而閒適。橘黃的燈光中,他每一個輪廓剪影都顯得沉靜端凝,愈發襯得容顏愈發明朗如玉、稜角分明。
  
  陳北堯就坐在他左手邊,沒戴領帶,西裝下第一顆襯衣紐扣解開,竟也有幾分慕善沒見過的慵懶。
  
  如果說丁珩是一幅水彩,那麼陳北堯就是水墨山水。即使在這樣紙醉金迷的處所,他冰雪般俊美的容顏,有一種少年的清透細緻,又有成熟男子的高大俊朗。自成氣場,清寒逼人。
  
  該死的好看。
  
  丁珩右手邊,是與慕善有過一面之緣的周亞澤。他穿著黑襯衣,襯得整張臉也英俊暗沉。嘴角始終掛著漫不經心的笑,看一眼慕善,就把目光轉開了。
  
  曼殊坐在陳北堯身邊,抬頭看一眼慕善,笑笑,很可愛的樣子。
  
  慕善心底一沉。她知道不應該,但是心頭還是隱隱有火氣冒上來。
  
  屋內還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他和周亞澤身邊都坐著漂亮的女孩,看樣子像是夜總會的公主。
  
  只有丁珩身邊沒女人,他看著慕善,臉上浮現笑意:「慕善,過來。」
  
  陳北堯竟毫不避嫌的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一停,很快移開。
  
  這目光還是能令慕善心中微痛,她走到丁珩身旁坐下。簡短的介紹之後,其他人繼續專注桌面——原來他們在玩骰子。丁珩邊看骰子,邊對慕善道:「怎麼穿成這樣?」
  
  慕善看一眼其他姑娘,都是抹胸長裙花枝招展;甚至連曼殊都穿了條清純的粉色長裙,露出光潔可愛的肩膀鎖骨,坐在陳北堯高大身軀旁,溫香軟玉。
  
  反觀自己——素面、馬尾、T恤、牛仔褲、運動鞋……似乎重逢陳北堯後,工作之餘,她就沒好好打扮過。
  
  慕善挑眉:「不可以?」
  
  丁珩彎眉一笑,也學她耳語:「很可以。你這樣都把其他女人比下去,咱們會得罪人的。」
  
  慕善噗嗤一笑,丁珩盯著她乾淨素美的臉龐,目光灼灼。
  
  一旁的曼殊笑道:「哥!你在和善姐說什麼悄悄話!」丁珩卻不答,往沙發一靠,笑意更深。
  
  慕善心頭又有點冒火,但火氣令她感覺到羞愧和難堪。彷彿在窺探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裝作義正言辭的模樣。
  
  她索性假裝開始研究骰子。
  
  四個男人玩厭了骰子,拿了牌打升級。慕善有些好笑的想,如果外人知道霖市太子和左右手在最貴的夜總會裡,不毒不嫖,玩得這麼健康,估計都會咋舌。
  
  這笑容落在丁珩眼裡,心神微動。他拍了拍慕善肩膀:「想玩?」
  
  慕善本來不想跟一幫男人打牌,但看曼殊貼著陳北堯坐著,她詭異的、當仁不讓的接過了牌。
  
  一局過後,慕善和周亞澤大殺四方,陳北堯和另一個男人輸得徹底。周亞澤大呼過癮,表示慕善推翻了他對美女胸大無腦的看法。他神色極為自然,像是從沒見過慕善。
  
  慕善也不在意,面上淡淡的,心裡暗爽。好像這樣對陳北堯和曼殊扳回一城。轉念又覺得自己幼稚。
  
  兩位夜總會公主卻不分立場的為慕善叫好。比起看似清純可愛,卻沒正眼看過的曼殊,她們更喜歡親切風趣、進退有度的慕善。更何況她是丁少帶來的人。
  
  丁珩也看得眉眼含笑,手扶著慕善背後的靠背,低聲在她耳邊道:「這麼精明?」
  
  她索性笑得囂張:「對手太弱。」
  
  丁珩大笑。慕善不經意間一抬頭,看到陳北堯抬起的側臉,神色疏淡,目光清冷卻銳利。他沒有看她,卻偏偏令她感到他的視線無所不在,咄咄逼人。
  
  這令原本賭場得意的她,如同一隻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氣。
  
  她默默的想,已經八年了。她明明笑得這麼歡欣,可這個男人只需要一個側臉一個眼神,就能令她快樂不起來。
  
  於是她下手更狠,只令陳北堯一方輸得一塌糊塗。
  
  幾位男士也玩膩了,紛紛把牌讓給身邊女人。他們則在旁一邊看牌,一邊聊天。除了曼殊菜鳥,兩位公主也是厲害角色,牌局立刻激烈起來。
  
  曼殊一直向陳北堯求救。陳北堯幫她看了幾圈牌,便拿著煙盒走了出去。丁珩坐了一會兒,見慕善完全專注打牌不看自己一眼,索性也起身。
  
  周亞澤一看,也坐不住了,在身旁女人臉上親了一口,跟了出來。
  
  三個男人都靠在陽台上,點了煙,沒說話。
  
  屋內很快傳來曼殊悲慘的呼救:「她竟然還有主牌!」另一位公主怒道:「你出錯牌啦!」然後是慕善淡定的聲音宣佈勝局:「雙Q!」
  
  男人們隔著落地玻璃望過去,屋內女人個個楚楚動人。而最引人注目的,毫無疑問是慕善。在一堆奼紫嫣紅中,只有她素面朝天,卻偏偏膚若凝脂,清美妖嬈。烏眉微蹙,粉唇輕抿,顯得極為專心。可在這樣熱鬧的牌局,她的笑容卻隱隱透著疏離。
  
  陳北堯沉默著,一根煙很快抽完,又換了根。
  
  周亞澤笑道:「怎麼把她叫來了?」她並不是這個圈子的人。
  
  丁珩還看著慕善,微笑:「想叫就叫了。」
  
  周亞澤含笑道:「丁少,你不會來真的吧?」
  
  丁珩不置可否,瞇著眼,遠遠盯著慕善,繼續抽煙。
  
  周亞澤站了一會兒就進去了。一直沉默的陳北堯忽然問:「我也想問為什麼。」
  
  丁珩這才長吐一口煙,道:「你別看她長得妖,其實人很純很乾淨。我初步調查過,大學和工作了都沒男友,跟客戶也沒有亂七八糟的關係。這麼漂亮,偏偏又老實又正直;看似精明,相處久了比男人還豪爽。見她第一面,我就想追她,怕嚇著她,一直陪著耐性……當然,現在還談不上喜歡。不過說不定將來,我真的會愛上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1:08

6、技術宅男

     慕善對於男女之事並不擅長,但依然能感受到丁珩的態度變化。
  
  他說順路,每天到慕善租的房子,接她上班。慕善說不願勞煩他,他低聲一笑,你怎麼會是麻煩?
  
  又被他「順路」送回家幾次後,慕善便在榕泰加班到很晚。可他一定留了眼線,有幾次她很晚離開,仍然能看到黑色凱迪拉克剛剛停在樓下。而他倚車而立,他若有所思的漂亮雙眸,是夜色中最蠱惑幽深的一道風景。
  
  項目組每天中午的工作餐,也開始經常換著花樣。有時候是海鮮酒店包間;有時候是老字號火鍋。丁珩有時候會出現,有時候不會。但出現時必定坐在慕善身旁,話不多,眸色深深,嘴角含笑,似享受,似寵溺。
  
  員工們不怕慕善,打趣慕善吊到金龜婿。甚至連董宣城都聞風而動致電慰問。雖然主要目的是叮囑她不要跟榕泰的黑色生意扯上關係,但也忍不住狹促的問慕善是否做好迎接重口味「性」福的準備……
  
  與大家的蠢蠢欲動相比,慕善顯得冷靜許多。
  
  她其實是個執拗傳統的人。當年跟陳北堯一段早戀,就能讓她八年來將自己的心鎖得密不透風。
  
  現在雖然對陳北堯死心,但要她立刻開始一段感情,她做不到。就像自己偷偷藏了八年的珍寶,終於隨著歲月腐蝕風化。可要她立刻把另一樣東西供著捧著,她覺得困難。
  
  更何況,陳北堯每天都在一牆之隔的地方。他像是空氣般的存在,觸不到,卻令她覺得無所不在。
  
  她直接告訴丁珩,不習慣跟客戶關係走太近。丁珩笑笑,繼續接送,繼續關懷備至。他就是不戳穿那層窗戶紙,卻一點點侵入她的生活,令慕善毫無辦法。
  
  項目第二個月,週末。
  
  因為下周要向丁默言匯報階段成果,慕善加班加得興起,大清早五點多就跑到榕泰辦公室裡。今天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不用上班,整棟榕泰投資只有她一個人,倒很逍遙。
  
  不知不覺到中午,桌上電話忽然響起。
  
  「餓不餓?」丁珩豐神俊朗的姿容如在眼前。
  
  慕善這才覺得飢腸轆轆。
  
  「來我這裡。帶著工作成果。」他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這樣的假公濟私,慕善當然不能拒絕。
  
  總部頂層空無一人,華麗寂靜像教堂。甚至連丁珩的秘書都不在。慕善坐專梯上去,推門進入丁珩的辦公室,微微一怔。
  
  丁珩穿著件淺色簡約的T恤,容顏比平日更加清朗乾淨。他坐在辦公桌後,手拿一份文件,神色極為專注——大概真的是工作上臨時有事。
  
  聽到動靜,他立刻抬頭,看到慕善,笑了。
  
  「過來,快涼了。」他走向一旁的茶几。上面放著幾個快餐盒。
  
  慕善把打印的工作成果遞給他,他笑笑接過,居然真的邊看邊吃,很投入的樣子。
  
  這讓慕善有點心虛,彷彿她才是心懷不軌那個,只好認命的朝他伸手:「給我。」
  
  他長眉一揚。
  
  她從他手裡拿過資料:「吃完再看。我可不想害丁少消化不良。」
  
  他眉目含笑,低低的「好」了一聲。
  
  不知他從哪裡打包的食物,味道竟然很不錯。慕善很快吃完,正要告辭,他卻揚眉:「下午給我講講項目成果。」
  
  「那我下去拿電腦,準備一下。」
  
  他忽然笑了,有點無可奈何,又有一點點可憐巴巴:「慕善,讓我休息休息,成麼?」
  
  慕善的心毫無抵禦之力的軟下來。這個男人真是……可正因為察覺到自己的心軟,她才更加覺得要快刀斬亂麻。
  
  今天也許要找機會說清楚。
  
  她抬頭,眼神清澈:「好,我也想跟你談談。」
  
  丁珩卻似乎能看懂她的眼神,低頭點了根煙,神色有一點點冷。
  
  丁默言的總經理辦公室位於頂層最深處,跟其他人辦公室隔了很遠的距離。穿過辦公室,角落裡有扇室內門——大概是丁默言的休息室。裡面裝飾華麗溫馨,屋裡有半面牆的液晶電視、沙發,甚至還有床。
  
  關上那扇室內門,與外面就是兩個完全隔絕的空間。
  
  聯想到關於丁默言的傳聞,慕善覺得那床還真是礙眼。進入榕泰兩個月,她的確經常看到不同女人陪伴丁默言身邊,環肥燕瘦各有千秋。而丁默言對於自己的愛好,並不低調,坦蕩自然。
  
  在這樣一個安靜而黑暗的屋子裡,光影閃爍,重低音環繞,的確能帶來極致的視聽享受。慕善全神貫注看著電視屏幕,很專心的樣子。可她在怎麼目不斜視,身旁男人的存在感也強烈得令人無法忽視。
  
  丁珩高大的身軀和她一樣,蜷在地毯上,就坐在離她很近的位置。慕善一直坐得筆直,久了難免酸痛,稍稍往後一靠——
  
  沒靠在沙發上。
  
  他溫熱堅實的胳膊墊在後頭,早從背後將她包圍。而後,慕善的肩膀一沉,他的手自然而然搭了上來。
  
  來了。
  
  慕善雖然打定主意,此時難免有些緊張。陳北堯之後,她還沒跟男人這樣親近過。她轉頭,斟酌著便要開口。一抬頭,卻連呼吸都停滯了。
  
  明明暗暗的光影中,丁珩英俊的臉宛如浮雕,就在離她不到寸許的位置。他根本沒看電影,微垂著頭,挺拔俊俏的鼻尖貼著她的髮梢,就像在低頭嗅她的髮香。
  
  察覺到她的注視,他側過臉,深深看過來。
  
  然後不等她有反應,他忽的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就走。
  
  他另一隻手就摁在她身側地上。盯著她,目光裡有些許隱忍深沉的情動。
  
  慕善全身的血彷彿衝到臉上,滾燙得嚇人。她低聲道:「丁珩,我不能……」
  
  「慕善。」他眼神暗下來,低沉的嗓音彷彿能蠱惑人的意志和心靈,「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他關掉電影,周圍驟然安靜下來。只有兩人離得極盡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我……」她忽然有身陷重圍的無力感。
  
  他卻徑直抬手,鉗住她的下巴,鎖住她的腰身。他的雙眼深邃如星海,低頭作勢又要吻下來……
  
  門外忽然傳來響動。
  
  慕善彷彿驚醒般一下子推開他,飛快的站起來,臉上紅若朝霞。
  
  丁珩坐在地上望著她,忽然張開手掌,擋住自己的臉。修長五指間,俊臉透出些許無奈的笑容。嘴唇上,甚至還沾有半點她的口紅。
  
  「不許再逃。」他丟下這句話,起身走向門口。
  
  慕善就是想逃,連忙緊隨其後。
  
  丁珩在室內門前站定,透過貓眼向外看。
  
  慕善站在他身後,心中居然有些難過。她不能否認,這樣的丁珩,真的讓人有些心動。
  
  可她竟然還是不能開始。
  
  陳北堯在的地方,她不能開始。
  
  她自找的。
  
  她抬頭望著他的側臉,正要說點什麼,卻意外的看到他死死盯著貓眼,臉色不知何時鐵青一片。
  
  而外間的聲響,越發清晰的斷斷續續傳來。
  
  「姑父、姑父……」熟悉的清脆聲音,夾雜著幾聲嬌喘,幾聲哀求,斷斷續續卻組不成完整的句子。
  
  「曼曼……我的乖曼曼……屁股再抬高點,嗯……」男人的悶哼低沉有力,「噗噗」的肉體撞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
  
  慕善簡直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她覺得一定聽錯了——曼殊,不是陳北堯的女朋友嗎?
  
  丁珩沉著臉,滿眼陰霾看一眼慕善,狠狠罵了句:「他瘋了!」一把拉開門,衝了出去!
  
  外面燈光大亮,正對門的黑色實木辦公桌上,各種文件書籍早已掃落一地。曼殊雪白嬌嫩的身軀,彷彿含苞欲放的鮮花,被粗暴的放在冷硬的桌面上。她長髮凌亂,雙眸緊閉,臉上又痛苦又愉悅,彷彿已完全沉浸在肉欲中。
  
  站在她身前,扛著她兩條細白長腿腰的,正是儒雅威嚴的榕泰掌門人、她的親姑父——丁默言。
  
  他麥色的稜角分明的臉上,一片紅潮;略顯暗黑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腰。保養得極好的高大結實身軀,一下下激烈的衝撞著。只是腹部總有些鬆弛,大手上也有些老人斑,覆在曼殊鮮嫩的身體上,愈發觸目驚心。
  
  「停下!」丁珩怒極衝到他們面前,也沒令他們的動作有片刻停頓。
  
  「滾!」丁默言竟似喪失理智,一把將丁珩推開。丁珩沒有防備,摔在地上。
  
  「爸你怎麼了?」丁珩又衝上去,一臉疑惑,「又吃藥?」
  
  回答他的是曼殊迷離的呻吟:「姑父……再快點,快點……」
  
  慕善只看得心驚肉跳。這到底是丁氏豪門隱藏在光鮮外表下的齷齪,還是一場意外?可看丁珩的反應,丁默言一定是經常吃藥——否則五十歲的人,如何夜夜新郎?
  
  正在這時,卻有人急急忙忙衝進來,慕善認出是丁默言的私人醫生,一個三十餘歲的敦厚男人。他看清屋內情況,聲音便帶了焦急的哭腔:「丁少,老闆今天找了幾個女人,吃了藥……結果曼殊小姐中途搭了老闆的車……」
  
  「滾!」丁默言還在曼殊身上伐撻馳騁,對醫生大吼一聲,「把這不肖子趕出去!」
  
  「哪裡找不到女人,你玩她?她爸是副市長!」丁珩忍無可忍,一把從腰間掏出槍,「放開她,否則我開槍了!」
  
  慕善這才知道他隨身帶槍。
  
  「丁少,別衝動!別衝動!」醫生慌忙在他身後道。
  
  大概是真怕兒子怒極開槍,丁默言動作還在持續,語氣卻緩了很多:「幹完這一次再說!你先出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前一刻,丁珩還好好站在那裡。忽然身子一顫,眼神一暗,滿臉不可思議,身子軟軟滑到在地,雙目緊閉,生死難辨。
  
  他身後,醫生手持針管,慢慢插回褲兜。
  
  因為沒有了他的聲音,丁默言大概以為他出去了,還和曼殊還沉浸在慾望中。
  
  醫生走到一旁,他身後走出個男人。那男人化成灰,慕善都認識——正是丁氏父子的得力助手,掌管黑道生意的周亞澤。
  
  他臉上掛著陰冷的笑,遞給醫生一個眼色,醫生點點頭,繞到曼殊身後,將另一支針管的藥物緩緩注入曼殊的脖子。
  
  「你幹什麼?!」丁默言雙眼暗沉如獸,狠狠盯著醫生。
  
  他身後,周亞澤身旁,不知何時又走進來個男人。那人抬起臉,俊美絕倫的容顏靜若處子,冰冷的目光,極鎮定的環顧一周。
  
  慕善心中一震,只覺得全身如墮冰窖。
  
  「怎麼辦?」周亞澤問那男人,「丁珩也在,計劃要變。」
  
  那男人點點頭,掏出手套戴上,彎腰從倒地的丁珩身旁撿起槍,熟練的裝上消音器,然後瞄準丁默言的頭。
  
  他的容顏清俊如昔,此時卻彷彿被寒冰覆蓋。雙眸如同凶殘獵人危險瞇起,再無半點平日的清高沉默。
  
  他正面對上丁默言混沌而震驚的容顏,槍口輕輕貼上丁默言的額頭。
  
  「丁默言,記住,殺你的人是我。」他的聲音很低。而後,他的臉輕輕貼近丁默言,似乎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什麼。
  
  同時一聲悶響,他精準的射穿丁默言的頭。也許是藥物的原因,丁默言根本沒反應過來,瞪著眼、仰頭重重摔下,鮮血慢慢從他後腦滲出來。
  
  這個威震西南地區的霖市老大,就這樣死在最得力心腹的手下,死在自己外甥女身上。
  
  「弄乾淨。」他冷漠下令,將槍重新塞回丁珩手中。門外又走進一個人,正是他的助理。周亞澤、醫生和助理同時應聲,忙碌起來。
  
  慕善大腦一片空白。她聽見自己的心抽搐般驚慌跳動著。她的手腳越來越涼,好像自己才是中槍躺在地上流血的人。
  
  極端恐懼下,腦海中許多零碎線索,卻偏偏電光火石般融會貫通!
  
  被收買的醫生、偷換的藥物、被下藥的曼殊……
  
  還有昔日在丁默言眼中毫無野心的他,跟丁珩稱兄道弟的他、與曼殊走得極近的他、警告她不要跟丁珩走太近的他……
  
  這是一個局,一個精心佈置的局,耗時許久的局。他殺了丁默言,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意外的被丁珩撞見,他會把丁珩和曼殊怎樣?
  
  還有,八年前,來自霖市的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在她的家鄉小縣城?為什麼經常失蹤?為什麼比同齡人更成熟老練,更決絕冷漠?這些年,她為什麼找不到一點關於他的消息?
  
  重重疑雲湧上慕善心頭,她只覺得全身汗毛都要豎立。門外那個從她十七歲開始念念不忘的男人,變得恐怖而陌生。
  
  她顫巍巍從口袋摸出手機,手一抖,差點掉地上,嚇得她魂飛魄散。好容易拿穩了,她終於撥通了110.
  
  「我叫慕善……」她緊張的盯著外面,把聲音壓低到微不可聞,「我在榕泰,這裡……有人殺人了……」
  
  她的身軀陡然僵直,手機中警察的聲音變得遙遠——
  
  她看到那人似有所覺,忽然抬頭看了過來。隔著一扇門,他的目光卻如同往常一樣,牢牢的、無所不在的鎖定了她。
  
  然後他從腰間拔出槍,上了膛,給周亞澤遞了個眼色,兩人陰沉著臉,朝她走過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1:22

7、執子之手

     後背死死抵著冰涼冷硬的櫥壁,封閉的空間漆黑得令人窒息。慕善全身又僵又麻,紋絲不動。
  
  透過衣服間狹小的空隙、她能看到櫃門漏進來一束光。
  
  有人開了燈。隱約有黑影沉默走動,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她搖搖欲墜的心尖上。
  
  她聽到自己短促的呼吸,隨著那腳步聲愈發艱難。
  
  終於,「吱呀」一聲,櫃門被打開,視野驟亮。
  
  她悄無聲息的縮得更緊,鼻翼臉頰緊貼著前方一件件西裝、襯衣、大衣。大概因為櫥櫃右側塞了些高爾夫球具,衣服掛得有些擁擠,她才有了狹促的藏身之所。
  
  「嘩、嘩、嘩——」
  
  一隻修長、有力、白皙的手,將衣服一件件向旁快速撥開,眼看就要到慕善跟前。
  
  如果被抓到……
  
  慕善腦海裡再次浮現躺在血泊裡的丁默言。她根本不敢再呼吸,死死憋著,臉漲得通紅。她十指全開貼著身後壁櫥,彷彿這個姿勢能讓她離那隻恐怖的手更遠。
  
  面前的衣服「嘩」一聲向一側滑去,壁櫥裡的空間光線陰暗交錯。慕善的反應全憑本能,隨著那堆衣服往右快速一滑,眼睜睜看著那隻手從鼻翼前滑過……
  
  慕善呼吸一滯。
  
  那隻戴著手套的手,彷彿查知什麼,在離她不到一尺的距離,停住了。
  
  慕善快要發狂神經,都隨著那一個短暫的停頓,繃到極致——
  
  會被發現嗎?
  
  會被殺死嗎?她該怎麼搏命?
  
  被發現了!
  
  那手彷彿長了眼睛,倏地朝她的探過來!速度之快方向之準,根本令她避無可避!
  
  停住了。
  
  柔軟的手指,剛好停在她的臉頰上。
  
  隔著柔軟的布料,他的指尖輕挨著她的皮膚。那一點點似有似無的冰冷觸碰,卻足以激起她全身陣陣戰慄。
  
  她瞬間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彷彿要考驗她的忍耐力,那隻手驟然從衣服空隙中收了出去。
  
  「嘩!」一聲比剛才重很多的聲響,慕善視野光線大亮,面前的衣服被人一把抓起,扔了出去。
  
  慕善的世界,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就像待宰的羔羊,終於直面趕盡殺絕的獵人。所有的躲避都是徒勞。
  
  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陳北堯就站在櫃門前,眸色陰沉的看著她。
  
  她站在狹窄的陰暗裡,他站在明亮的燈下,握槍的右手還垂在身側。柔和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英俊得如夢似幻,恐怖得令人窒息。
  
  周亞澤站在門口位置,見狀挑眉走過來,神色冷漠難辨。
  
  慕善的目光快速掃過他握槍的手,眼中掠過一絲厲色。
  
  「啪!」一聲極快的重擊。
  
  她神色極冷的低喘一口氣。
  
  可那漲紅的臉頰和顫抖的雙手,卻洩露她極度的恐懼和緊張,手中的高爾夫球棍,甚至差點脫手。
  
  她看到周亞澤又驚又怒的衝過來,看到陳北堯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然後幾縷鮮血像是緩緩滲出的暗泉,從他一側額頭黑髮下,慢慢流淌下來。猙獰的鮮血,令他白皙俊美的五官,愈發觸目驚心。
  
  慕善原計劃「迅速」朝他右手的第二棍,卻再也打不下去。
  
  原以為在她的全力偷襲下,他至少會趔趄、會躲閃,會在極短的時間裡,大意失去防備。那麼她就有機會奪槍。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他能處心積慮騙過丁氏父子,可見行事縝密狠厲,絕不會留下她這個人證——難道她還能指望他心中的那點舊情活命?
  
  可她發現自己完全料錯了。
  
  鮮血淌了滿臉,他連眉都沒皺一下,視線筆直的盯著她,抬手拭去。明明清瘦的身軀,在她拼盡全力的重擊下,卻像一塊踢都踢不動的鋼板,紋絲不動,比誰都堅硬。
  
  他甚至像能察覺她的意圖,右手微動,卻將槍握得更緊。
  
  「扔掉!走出來!」周亞澤從後面插上來,冷著臉,槍口對準慕善。
  
  慕善只能照辦。
  
  陳北堯從口袋摸出紙巾,壓在額頭傷口上。他神色難辨的盯著她,聲音有些許冷漠的沙啞。
  
  「我說過,離丁珩遠一點。」
  
  「夠遠的。」周亞澤掃一眼房間內的床,冷冷道,「都躺到一張床上了。」
  
  陳北堯神色愈發的冷,不發一言盯著慕善。
  
  她穿著條咖啡色正裝裙,包裹勾勒出起伏玲瓏的曲線。細瓷般白皙的臉,因緊張而愈發紅暈陣陣。燈光下,白得有些透明的纖細指尖,徒勞的想要抓著櫃門,彷彿這樣能夠安全一些。
  
  她就那麼和他對視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了。那雙澄黑眼眸,在他記憶中從來都是亮麗的。只是或許是他的靜默,令她終於掩飾不住害怕。大滴剔透的淚水,緩緩溢出了眼眶。在燈光下有一種奇異的清透的光澤。
  
  可淚水彷彿釋放了她的恐懼,又像激起了她原本執拗的性格。眼見陳北堯無動於衷,她忽然抬手擦掉眼淚,彷彿下了必死的決心,黑玉般光澤流動的雙眸,狠狠的,不發一言的瞪著他。
  
  一副任你處置的模樣。
  
  陳北堯上前一步,高大身軀驟然貼近她的,令她臉色驟變。他不管不顧,單手輕而易舉制住她兩個胳膊,順勢一帶,將她箍進懷裡。另一隻手,鉗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眼神極壓抑的看了她幾秒鐘,才面無表情的鬆開。
  
  「走!」他扣緊她的腰,冷漠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盛夏的陽光,照得滿地青草,彷彿有了生命般,閃閃發亮。歐式別墅莊嚴大氣,虎踞丘陵之上,俯瞰周圍一片安靜的綠。
  
  慕善被囚禁了。
  
  被帶回別墅那天,周亞澤逼她給公司同事發了短信打了電話,說自己回老家辦事要離開幾天,然後沒收了手機。別墅有五六名年輕男人看守著,慕善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也不敢逃。
  
  陳北堯一連許多天沒出現。反倒是新聞裡,全是關於榕泰的驚人消息——
  
  總經理丁默言亂服藥物,獸性大發,強奸侄女溫曼殊至死,自己也中槍身亡;
  
  丁珩離奇失蹤——儘管警方還未對外公佈調查結果,但有傳言說就是他撞見丁默言的罪行,錯手殺死父親,攜款畏罪潛逃,榕泰賬面現金同時少了五千萬;
  
  痛失愛女的副市長溫敝珍,閉門謝客……
  
  比豪門辛秘更令人震驚的,是榕泰集團投資失利,一夜之間破產清算。據傳海外子公司違規大額投資股指期貨巨虧,子公司負責人潛逃出國,但榕泰集團受牽連,所有資產將被重組賤賣;房地產項目又爆出質量問題……
  
  誰都知道榕泰完了。一切像是一出令人扼腕的天災人禍,可慕善懷疑,海外投資雖不由陳北堯負責,可只怕也是他一手安排。
  
  她猜測,原本陳北堯的計劃是令丁默言服藥過量而死;侮辱溫曼殊之後,副市長溫敝珍必然心生間隙,不會再支持丁家;而之後再讓海外投資出事,剩下一個破產的丁珩,即使不死,也再無威脅。
  
  這不止是奪去丁氏的財富,這分明是要他們家破人亡。到底什麼樣的血海深仇,能讓陳北堯隱忍多年下狠手?
  
  可那天她和丁珩撞見丁默言,實屬偶然。所以當時周亞澤才說,原來的計劃不行。因為只要再過一會兒,丁珩必定察覺丁默言服藥過量,會阻止、救活父親,事後他們父子必定起疑,那陳北堯就全盤皆輸。
  
  所以,陳北堯才臨時改變計劃,用丁珩的槍殺了丁默言,再處理現場嫁禍丁珩。
  
  那麼現在,丁珩還活著嗎?死人才是永遠不能開口的最好的替罪羊吧?她想起昏暗的房間裡,丁珩蜻蜓點水般溫柔的一吻,心頭又痛又冷。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慕善靠在房間陽台的躺椅上,卻聽到身後有響動。
  
  一回頭,多日不見的陳北堯,就站在她身後。
  
  陽光曬在他身上,他的側臉英俊得有些不真實。他微僂著背,點了一根香煙,靜靜看著她。
  
  「嚇著你了。」與那天的狠厲陰森不同,他的聲音一如過去的清冷平淡,「過幾天讓你走。」
  
  這些天的平安,已是他會放過她最直接的預兆。可聽到他親口說出,慕善還有些不太真實的驚訝。
  
  「不怕我報警?」她以退為進。
  
  他盯著她:「你會嗎?」
  
  「……不會。」
  
  他眼中似有笑意,夾著香煙輕吸一口,眸色暗沉:「丁珩命大,沒死。不過,他不能有時間證人。」
  
  短短兩句話,令慕善的心猶如過山車急上急下——
  
  丁珩沒死……
  
  他不能有時間證人……
  
  慕善沉默半晌,艱難道:「丁珩跟我的關係,並沒有好到讓我冒險賣命。」
  
  陳北堯點點頭,起身正要離開,卻又聽她話鋒一轉:「但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她抬頭看著他,目光和話語同樣鋒利:「死人也就算了,可冤枉活人?陳北堯,為了活命,我的良知可以打折扣,我可以有程度的卑劣。可你見過有人打折嗎?你們要鬥得你死我活,不關我的事。但別讓我殺人。」
  
  陳北堯眸色一緊,居高臨下打量著她。
  
  她坐在陽光之外,膚色呈現暗白的光澤,點墨雙眸澄澈幽深,顯得她整個人極為沉靜堅定。
  
  他想,她大概是知道無論做什麼,都會被他查知,陽奉陰違沒有意義。可又真的不願做假證。於是索性坦率直言、以退為進,將他一軍?
  
  還是他之前放過她,讓她心中有了底氣?
  
  「我會告訴你原因。」他淡淡一笑,沒有再繼續丁珩的話題,反而丟下這句話,起身離開。
  
  第二天一大早,慕善還在睡夢中,就有人「篤篤」敲門。她看看錶,才早上五點。
  
  她披了件衣服開門,有些意外。
  
  陳北堯修長身軀靠在門框上,他今天穿了件灰白的T恤,根本不像蠶食霖市黑白兩道的新老大,倒像個書卷氣極重的青年。
  
  「半小時後下樓。」他目光不動聲色滑過她睡衣外半個光潔的肩膀,之後又看向一邊,「帶你看點東西。」
  
  門外是輛7座越野車。周亞澤坐在副駕,一臉玩世不恭的冷淡。陳北堯的助理李誠和另一個精壯嚴肅的男人,站在車旁。
  
  陳北堯坐在後排,隔著車窗,可以看到他模糊而清瘦的剪影,臉微垂著。
  
  她踩上車側踏板,毫不猶豫的在第二排靠內的位置坐下。車旁兩個男人看她一眼,又看向陳北堯。見陳北堯依然低頭看文件不為所動。助理李誠開口:「慕小姐,你坐後面。」
  
  慕善面不改色往椅背一靠:「我暈車,不能坐後面。」
  
  其實這種頂級越野車,性能已經很好。更何況周亞澤讓車廠專門把後座調整過,又寬敞又舒適。但慕善這麼說,李誠不好強迫。
  
  「隨她。」陳北堯清潤的聲音傳來。
  
  車子下了高速,開上國道。周圍都是一片片田地和樹木,這是南方省市常見的景色。
  
  慕善一路閉目,看起來像是睡覺。男人們也很少交談,大概也在補眠。只有陳北堯筆尖沙沙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的鑽進慕善的耳朵,詭異的令她無法入睡。
  
  路漸漸難走起來。
  
  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崖,公路也變得坑坑窪窪起伏不平。越野車開始上下顛簸,窗外的景物歪歪斜斜。
  
  「正在修路,不太好走。」司機解釋道。話音剛落,只聽一聲刺耳的剎車聲,車子像是觸電般猛然急停,所有人像是沙袋般向前一甩!
  
  慕善的頭和胳膊重重撞在前座和車門上,只痛得她低呼一聲。然後馬上聽到司機對著窗外破口大罵:「找死!拐彎不知道打燈啊!」
  
  道路另一側,急停撞上路樁的一輛吉普上,也有人探頭罵了起來。
  
  司機和兩個手下拉開車門就要下去,陳北堯的聲音卻淡淡傳來:「算了!」
  
  慕善頭撞得有點發暈,聽到他息事寧人的命令,微微有些吃驚。她正要挽起袖子查看傷痕,一隻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比她更快的握住纖細柔嫩的胳膊。
  
  「我看看。」他語氣柔和。
  
  她不動:「真沒事。」
  
  他手上使勁,她的手腕絲絲作痛。他身子前傾,另一隻手從她胳膊下穿過,抓住了她的腰。
  
  ——她再不動,他就會直接把她舉起來,抱到後面去。
  
  不等他動手,她起身坐到他身旁。李誠見狀立刻坐到前面。
  
  車子繼續向前,繼續顛簸。
  
  陳北堯似乎有些疲憊,閉著眼,向後靠著。清黑如畫的眉目,卻透著與相貌和年紀不符的老成。
  
  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座椅上。修長、有力的五指,極穩的與她交纏緊握。
  
  像保護,像試探,也像佔有。
  
  而微涼的指尖,輕輕的摩挲著她纖滑的指腹。
  
  拇指、食指、中指……他一根一根撫摸過去。明明這麼簡單的動作,卻奇異的令她感覺到某種一觸即發的慾望。
  
  慕善分明感覺到身體深處,都隨著他的觸碰,陣陣戰慄。
  
  彷彿此刻被他撫摸的,不是手,而是她瑟瑟發抖的靈魂。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1:36

8、這個世道

     丁珩感覺到身體在移動,已經不知道移動了多久。
  
  他想睜眼,卻睜不開。腦海中迷迷糊糊閃過零碎的畫面,是父親和曼殊的身軀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噁心而詭異;然後又是自己朝父親身軀開了一槍,他仰面倒在血泊中……。
  
  他知道出事了,出了大事。可他的頭又重又沉,幾乎不受自己控制。
  
  他很快又陷入沉睡。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身體驟然一沉。正恍惚著,下巴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緊接著,大把乾乾的粉末塞進他嘴裡。他嗆得極難受,掙扎著搖頭。可頭髮被人死死揪住,嘴被狠狠掰開,有人繼續往裡灌。
  
  白粉!他腦中一個激靈,猛烈的咳嗽。可那乾巴巴的粉末幾乎要塞滿他的喉嚨和鼻腔……
  
  他們要讓他吸毒過量而死!
  
  他的呼吸越發艱難。在他以為即將窒息的時候,下巴一鬆,他的身軀軟軟滑到在地。
  
  之後,再沒有任何響動。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暗裡,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筷感,從身體深處伸上來。他的全身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那感覺彷彿有無數隻手,溫柔的撫摸他的全身;又像是縱橫伐撻在女人香嫩的嬌軀上,感覺卻要強烈數倍。
  
  他看到了慕善,看到她赤裸著纏著自己的,嬌軀猛烈的律動著,彷彿要將他搾乾。
  
  他感覺到心跳越來越快,他幾乎能感覺到身體各處血脈一跳一跳的聲音。他的身體他的頭,一下下痙攣著撞擊著冷硬的地面。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彭!」他聽到一聲巨響,閉著眼,只感覺到視野背景數道光線大亮。
  
  「有人!好像是丁珩!」什麼人高喊了一句,「這是……海洛因!他還有呼吸!」
  
  他想說話睜眼,可發不出半點聲音,轉眼陷入更加幽深的黑暗中。
  
  丁珩再次醒來時,睜眼只見周圍的一切白得滲人——天花板、屋頂、床單。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在空氣中。
  
  舅舅溫敝珍坐在病床對面的長椅上,見他甦醒,連忙起身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舅舅……」他聲音極度沙啞。
  
  「什麼都不必說,你不會有事。」數日之間,這個不到五十的副市長似乎蒼老許多。他盯著丁珩,神色凝重,「把那天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告訴我一遍。」
  
  兩天後,溫敝珍再次來到丁珩的病房。
  
  「……槍上有你的指紋,現場只有你一個人的腳印。你說的時間證人慕善又失蹤。不過沒關係,這個案子疑點重重,你的殺人動機不充分,那個醫生也失蹤了。我已經安排好——你那邊出一個人頂罪,就說是他拿了你的槍,專案組那邊我已經打點好。現在榕泰垮了,周亞澤也自立門戶,能幫你的人不多。家醜不可外揚,今天市委開了會,這個案子明面上差不多只能這樣。」
  
  溫敝珍有條不紊的分析當前情勢,順帶觀察著外甥的反應。可丁珩神色過於平靜,令他看不出端倪。榕泰事件,到底是偶然,還是背後有人操縱?丁默言究竟是被丁珩錯手殺死,還是栽贓嫁禍。目前他還不能下結論。
  
  但不管是哪種,他都會支持丁珩。
  
  身為主管城建、交通等方面的副市長,他兩年可謂春風得意,甚至暗自自封霖市官場第一人,極有野心明年進軍省裡班子。
  
  可在這節骨眼上,榕泰垮台,他失去民間最大支持;女兒屈辱猝死,令他痛不欲生。雖然各級領導和朋友都對他關切慰問,但他依然覺得顏面掃地。
  
  他甚至贊同市委結束案件調查的決定,就是不想這件事繼續成為全市人茶錢飯後的談資。但不代表,他不會追查下去。
  
  「謝謝舅舅。」丁珩臉色蒼白,又道,「陳北堯現在怎麼樣?」
  
  「你懷疑他?」溫敝珍沉吟,「你們的海外投資,並不是他經手。」
  
  「是。他還一直與海外子公司的趙其瑞不和。但趙其瑞布不了這麼大的局。只有他有這個能力。」他深吸一口氣。
  
  他被警察從一間出租房救回後,陳北堯、周亞澤連面都沒露,只派人告訴他今後要自立門戶。雖說樹倒猢猻散,兩人做得並不算絕情,陳北堯甚至還送來五百萬給他。
  
  可他仔細回顧一遍,發覺父親和自己身邊,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布這個局的,只有陳北堯和周亞澤。
  
  大概他們也是想到這個,所以索性不再粉飾太平,徹底決裂。
  
  「有道理。不過市裡不少人把錢委託給榕泰投資,這次巨虧之後,陳北堯站出來自己成立公司,說給他三個月時間,幫大家填平虧空。」溫敝珍沉吟道,「他現在跟一些人走得很近,倒跟以前判若兩人。」
  
  丁珩深吸一口氣:「舅舅,以前我爸查過陳北堯的底,並沒什麼不對。我懷疑他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你再幫我查一查。」
  
  「好。」溫敝珍又問,「會不會是呂家幹的?上次東郊的地,不是在跟你爭?」
  
  「不會。」丁珩聲音有些沙啞的乾澀,「只有熟人能做。不過他們唯一算漏的,大概是我吸了那麼多海洛因,卻僥倖沒死。」
  
  溫敝珍冷冷道:「放心,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我不會放過他。」
  
  丁珩點點頭,忽然問:「……慕善還沒找到?」
  
  他眼前浮現那一天,慕善微紅的臉頰。他的嘴角甚至還殘留著她柔嫩的觸覺。
  
  「你這位朋友……凶多吉少。」
  
  丁珩躺在病床上時,慕善正站在一艘遊船的甲板上,隨著波浪的起伏,努力壓制著胸中的噁心感。
  
  眼前的大江碧波洶湧;身後的船艙裡,不時傳來音樂聲、交談聲和尖叫聲。透過華麗的窗欞,隱隱可見綠色牌桌、金光燦燦的賭博機,還有神色興奮的人們,一派紙醉金迷。
  
  她以前不知道,內陸江上也有賭船。但現在她知道,本省八條水道中的六條,都被陳北堯打通。直到現在扳倒丁家,他隱藏的實力才凸現出來。
  
  可是陳北堯為什麼帶她來這裡?
  
  她伏在船舷上,雙手緊抓欄杆,昏頭轉向中,卻看到一個黑色身影,快步走過來。有力的手臂穩穩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她抬頭,看到他深黑的雙眸。
  
  「你以前不暈船。」他扶她往回走。
  
  「你以前也不殺人。」她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天氣,不動聲色的咄咄逼人。
  
  他沒出聲,將她扶到頂層的船艙——他專屬的房間,裡面一應俱全。她靠在沙發上喘氣休息,他一手拿著水,一手拿著毛巾,毫不介意身上昂貴西裝被壓得皺巴巴,就這樣蜷縮著,屈尊降貴蹲在她面前。
  
  「好點沒?」他動作極溫柔,低沉的聲音卻聽不出情緒。
  
  「嗯。」她往沙發上一靠,「我想休息會。」
  
  他卻彷彿沒聽懂逐客令,反而起身,高大的身軀陷進沙發裡,離她一肘的距離。
  
  原本寬敞的空間,因為他的靠近,陡然變得無處立足。
  
  他低下頭。略有些涼意的臉頰,貼著她頭頂的長髮。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淡的煙草氣味。
  
  幾乎是依偎的姿勢。
  
  在這一瞬間,慕善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這個場景過去八年她幻想過千萬遍。
  
  他清亮的眸,已經近在咫尺。
  
  窗戶透進的微亮的日光中,陳北堯英俊的側臉像在發光。他緩緩閉上雙眼,細密的長睫漆黑動人,薄唇悄悄逼近她的。
  
  竟帶著幾分微顫的期待。
  
  她直接偏頭躲開。
  
  他的唇落空,倏然睜開眼,身手如電按住她兩隻手,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與之前的柔和平靜不同,他的容顏清秀卻陰霾。細長的雙眼隱有戾氣,深深望著她,像是要望到她心裡去。
  
  「送飯了,老闆!」正在這時,門口傳來船上小妹嘹亮的聲音。
  
  慕善從他懷裡掙脫。
  
  三天行程安排得很緊湊。那天之後,陳北堯對她再無進一步的親暱。
  
  坐了一天賭船,晚上又去幾家大的夜總會;還去看了他低價收購的原丁氏麾下的房地產公司和項目,短暫擱淺後的工地,工程熱火朝天;還有新成立的陳氏金融投資公司,看到許多原屬丁氏的面孔——當然,他們只怕本來就是陳北堯的人。
  
  陳北堯的黑白商業帝國,幾乎全盤展露在她面前。只是她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讓她看這些?
  
  第三天晚上,他們回到別墅。陳北堯把慕善帶到別墅頂上的露台。
  
  因為地勢高,這裡視野尤其開闊,浩瀚星空和蟄伏遠山,盡收眼底。
  
  慕善知道,今天是攤牌的時候。
  
  夜色極靜。
  
  陳北堯點了根煙,看著身旁安靜的慕善,第一個反應卻是把西裝脫下來,披在她單薄的肩頭。
  
  慕善禮貌的道謝,只是渾身縈繞著他淡淡的煙味,心中不是滋味。
  
  「慕善,你看了我的一切。」他眸色越發深沉。
  
  「然後?難道你希望我認同黑社會?」她寸步不讓。
  
  「白天有白天的秩序,晚上,有黑色的秩序。」他緩緩道,「總會有人來維持。而我,會比丁默言、丁珩、呂家,其他任何人做得更好。」
  
  「兩害相權取其輕?」她咄咄逼人。
  
  他靜靜道:「慕善,我沒有選擇。他們也沒有。」
  
  這話說得太悲涼,令慕善的心也像蒙上厚厚陰影。她忍不住問出口:「為什麼殺丁默言和曼殊?」
  
  他是否真的有,非殺不可的原因?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他卻盯著她微蹙的眉,低聲道,「像看一堆垃圾。」
  
  這話實在有點傷心,慕善的心像是泡在又酸又澀的水裡。
  
  「十年前,霖市老大不姓丁,姓江。」他的目光放得極遠,「我是江銘的私生子。」
  
  慕善心裡咯登一下。
  
  「江銘是個很蠢的人。」他淡淡的道。
  
  是真的蠢。那時都快2000年了,誰還講義氣?哪個大哥還上街頭砍人?可90年代赫赫有名的霖市江老大,學會了開飯店賭場做生意,卻學不會貪生怕死獨善其身。他就像個垂垂暮年卻愈發幼稚的英雄,心心想著讓所有兄弟得到庇護,卻不知道有的不是兄弟,是猛虎。有的不要他庇護,要他的命。
  
  「江銘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他的原配、還有情婦,就是我媽,被人輪奸至死。我就這一個媽。」他神色極淡,彷彿事不關己。
  
  「丁默言做的?」
  
  他點點頭,深吸一口煙:「他是江銘最好的兄弟。江銘還有兩個兒子,失蹤了。據說是被打成肉醬澆在工地泥漿裡;也有人說被扔進了江裡……沒人知道。因為江銘全家死光,所有生意都歸了丁家。」
  
  一席話說的極快,幾乎輕描淡寫交代全家的慘死。
  
  慕善心頭巨震:「那你為什麼……」
  
  他吐了口煙:「外公以前就不讓我跟江銘多接觸。我媽送我到外公家,也是想避災。認識我的人不多。後來我表哥替我死了,外公也死了。」
  
  他沒再說更多,可慕善腦海卻浮現陳北堯那個嚴肅的書法家外公,還有經常遇到的圓頭圓腦的表哥。難怪這幾年她回老家時,卻找不到任何陳北堯和他外公的線索。
  
  「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她顫聲問。
  
  長指將煙頭一彈,火星熄滅在黑暗裡。他看著她,眸色極深。
  
  「你跟我鬧分手後的幾天。」
  
  他今晚說了那麼多,這一句最傷人。
  
  夜色漸深。
  
  「為什麼?」慕善靜靜道。
  
  為什麼告訴她這些?為什麼帶她看他的所有?
  
  為什麼答應放她走,卻又牽手親吻,似有似無的情意?
  
  似乎執意要擾亂她的心,他看她一眼,卻偏偏沉默不語。令她猜不透、看不清。
  
  慕善緩緩道:「陳北堯,你外公說過——雖然又冷漠又固執,但你的心地其實比誰都善良。懲罰罪犯的正當途徑,可能難走一些,但為什麼不嘗試?現在你殺死的不光是丁默言和曼殊,你回不了頭。」
  
  陳北堯笑了笑:「這個世道……我沒有辦法。」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丁珩的事,你不用再為難。我已經收到消息,他舅舅神通廣大,連省裡的專案組都能打點好——找了個人給他頂罪、他也有了新的時間證人。」
  
  慕善心中複雜難言,卻聽他自嘲般輕笑道:「你可以繼續堅持你的原則……你不必打折。」
  
  慕善離開露台後,陳北堯一個人站在原地。
  
  周亞澤和李誠,從陰暗的樓梯走上來。周亞澤頗有興趣的問:「她說的,你還殺了誰?」
  
  陳北堯淡淡道:「她心中的陳北堯。」
  
  周亞澤愣住,李誠沉默。
  
  過了一會兒,李誠忽然問:「北堯,你說的是真的?你是江老大的私生子?」
  
  陳北堯抬頭看了看漫天星河,輕聲反問:「重要嗎?」
  
  周亞澤咧嘴一笑,李誠微微一愣。
  
  陳北堯輕描淡寫的道:「重要的是,我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2:08

9、兩個追求

      正是盛夏的夜晚,落日的餘暉將天空染得通紅明亮。小區裡,粉嫩可愛的孩子們追逐嬉鬧,連帶著令慕善略微疲憊的身心,也變得平靜愉快。
  
  她租住的一居室在十八層。沿著光潔的大理石走廊走到盡頭,掏出鑰匙打開深褐色防盜門,家的氣息撲鼻而來。
  
  她把包掛在衣帽架上,換了拖鞋,赤足走向客廳。
  
  薄薄的日光灑在種滿綠植的陽台上,淺綠色窗簾下的躺椅上,一個男人一動不動靠著,雙眼輕闔,呼吸平穩。
  
  西裝還整整齊齊穿在身上,修長大手搭著躺椅扶手。容顏俊朗如昔,但略顯削瘦的下巴和微黑的眼眶,依然洩露這段日子以來,他的操勞和憔悴。
  
  慕善微微一怔,隔著幾米遠的距離站著,不想驚動。她將沙發上的薄毯拿起,輕輕覆蓋在他身上。然後躡手躡腳進了臥室,換了身家居服出來,進了廚房。
  
  丁珩睜眼,看到的是漫天燦爛的星光。花草的清香撲鼻而來,令他依然有身陷夢境的恍惚和鬆弛。
  
  飯菜的香味,同時飄過。這氣味令他飢腸轆轆。他睡了多久?
  
  他一轉頭,就看到慕善手臂抱著雙腿,蜷在桔紅色布藝沙發裡,長髮素顏,皓腕輕盈。
  
  與他見過的精明幹練不同,她套著件大大的T恤、亞麻短褲,一看就是很舒服的面料。丁珩覺得,這種舒服的感覺,幾乎遍佈房子裡每一處——她掛在牆上的隨手塗鴉,她栽種的花草,她從舊貨市場買來的躺椅沙發……都不昂貴,卻處處透著主人的閒散自得。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他今天才允許自己偶爾放縱放鬆,來到這裡。
  
  見他醒來,慕善把電視遙控器一丟,站起來:「吃飯沒?。」
  
  廚房的桌子上擺放簡單的三菜一湯。丁珩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這樣家常的飯菜,舒服得讓胃都變得慵懶。等他吃完第二碗飯,一抬頭,看到慕善有些好笑的望著自己。
  
  「三天沒吃?」她玩笑質疑。
  
  丁珩微微一笑。
  
  事實上,他中午才從霖市最好的飯店離開,一頓飯也許吃掉慕善一個小項目。只是昔日稱兄道弟的銀行行長,今天卻開始在他面前拿官腔。雖然他當時神色如常,但終究有些火氣。
  
  離開後開車在市裡轉了一圈,他竟然又神差鬼使,來到慕善的家裡。
  
  「誰讓我現在落魄?」他雙眸含笑望著她。
  
  慕善盛了碗湯放在他面前:「你落魄?那我就是潦倒。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自己說的。」
  
  丁珩失笑,這話的確是他說的。
  
  五天前,他被保釋。同時拿到的,還有舅舅弄來的、慕善的供詞。按照她的說法,她被人打暈,然後關在一個陌生地點數天,最後才放了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一無所知。因此也無法證明丁珩的清白。
  
  他第一時間就去找慕善,在她家樓下等著。
  
  可當他看到她眼中驚訝而微紅的眼眶,看到她沉默而蒼白的容顏,立刻釋然。
  
  也許她真的沒看到,所以才被放回來;又也許她看到了,受人脅迫不能開口,難道他還要拖她下水?
  
  反正他已大約猜知了兇手。
  
  可這女人實在出人意表。短暫的、有些疏離的交談後,她竟然拿出張銀行卡,放到他手裡。
  
  「這裡是一百五十萬,密碼是你手機號末六位。除去不得已的開銷,你們項目的首付款。」她的神色沉靜,「項目中止,我應該還給你。」
  
  是料到他會找上門,所以早準備好。
  
  當時丁珩拿著那卡,百味雜陳。父親暴斃、兄弟反目,他這幾天已看到人情冷暖。他可在他認識的人裡,這個幾乎算得上最窮的女人,在他富貴時拒絕他的追求;在他失勢時,卻毫不猶豫的拿出幾乎所有。
  
  原本心中對她的幾分懷疑,也煙消雲散。
  
  說「瘦死駱駝比馬大」,並不是打腫臉充胖子。那人現在在霖市雖然手眼通天,但也不至於為所欲為。丁珩之前私人名下有些分散投資,雖與昔日榕泰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還真的不差她的一百五十萬。
  
  想到這裡,他端起湯抿了一口,舒服得全身毛孔好像都聞到湯的溫香。他忍不住伸手摸煙,卻看到對面的慕善微微蹙眉。
  
  他頓了頓,收回手。
  
  她想了想道:「你就這麼大搖大擺潛入我家裡,不怕警察把你當小偷抓了?」她的本意是暗示他不要再不打招呼進她家裡。
  
  可他起身淡笑:「我的人在下面看著,沒事。」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沉凝的眸盯著她:「這頓飯吃得很開心。」
  
  慕善托著下巴道:「開心就好。」
  
  他眸中浮現淡淡的笑意。
  
  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很複雜,憐憫、鄙視、驚訝、幸災樂禍……都有。可這個女人,除了幾天前見第一面時,隱隱有些悲痛。現在卻輕鬆自若得彷彿兩個老朋友,壓根不提其他。
  
  這樣很好。他不需要憐憫。
  
  他心中明白,如果之前追她,是有些許好感。那麼現在,則是添了幾分感激和敬意。
  
  「慕善,我不會再來了。」他柔聲道。
  
  慕善一怔。
  
  他在她安靜的目光中,穿好西裝,緩緩走到她面前。
  
  四目對視。
  
  他的手輕輕放到她肩膀上,指尖觸著她柔軟長髮,雙眸沉黑明亮。
  
  「慕善,再見。丁珩東山再起時,回來追你。」
  
  銀色別克商務車,終於在深深夜色中駛離。慕善放下窗簾,收回有些出神的視線。
  
  同時,她也發短信告訴董宣城,丁珩走了,自己平安無事。在她看到丁珩的第一秒,就給他打了電話。
  
  好在丁珩全無惡意。
  
  不過,丁珩是否回來追她,不重要了。因為她有生之年,都不想與黑道有任何關係。陳北堯也好,丁珩也好,都跟她不在一個世界。她的世界清清白白,她的世界只有小人物努力奮鬥,平淡,卻實在。
  
  雖然想起陳北堯還有些傷心;雖然丁珩足以令任何女人心醉心碎。可如果攪到這兩個男人中間,她很清楚,只有死路一條。
  
  第二天慕善有個中型項目要談。她帶著項目助理江娜去了客戶公司,談的結果卻十分不愉快。對方挑三揀四,想方設法壓價。末了甚至還嚮慕善暗示好感。慕善忍著火陪著笑臉談完,剛下了電梯,就對江娜道:「下次他們再約,你推了,我餓死都不給他們做項目。」
  
  江娜是剛畢業一年的學生,前幾天才加入公司,學業和能力都十分優秀,在慕善眼中是極難得的人才。她比慕善還激動,精靈古怪道:「慕總,要不要我去網上發帖,搞臭他們的名聲?」
  
  慕善失笑搖頭。
  
  因為附近不好停車,慕善今天沒開車。正值下班高峰,兩人在寫字樓外站了半天,也沒有出租過來。正望眼欲穿時,一輛黑色寶馬從旁邊飆過,一個漂亮的急剎,停在她們面前。
  
  看清車牌,慕善一怔。
  
  周亞澤已經搖下車窗,臉上是懶懶的笑意:「上車。」
  
  慕善看一眼驚訝的江娜,對周亞澤道:「我同事住得不遠,你能不能順路先送她?」
  
  周亞澤怪異的看她一眼:「你拿我當司機?我?」
  
  雖然這麼說,還是打開車門讓兩人上車。
  
  能讓周亞澤親自來接人,只有陳北堯。上次離開後,慕善還沒見過他。
  
  江娜從後面看著周亞澤凌厲的側臉輪廓,偷偷碰碰慕善胳膊。用嘴型問:「男朋友?」
  
  慕善搖頭。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慕善想起項目上的事,就跟江娜交代幾句。期間難免提到今天那個難纏的客戶,沉默許久的周亞澤這才突然出聲:「操,我跟他們提一下。」
  
  慕善明白過來,哪敢驚動這個魔王,忙說不用。周亞澤從後視鏡看著她平靜的容顏,冷哼一聲。
  
  車子停在一家幽靜雅致的湘菜館門口。周亞澤把慕善帶到一間包房門口,自己卻走幾步,進了另一間。
  
  慕善走進去,就看到一室翠綠古意中,陳北堯坐在雕花木窗流水前,西裝英挺,眉目如畫。
  
  抬頭看到慕善,他靜靜一笑:「給你帶了禮物。」
  
  慕善不動聲色的坐下。可當他從做工精緻的皮箱中提出幾個塑料袋,她的疏離神色頓時繃不住了。
  
  這些東西……
  
  「你回去了?」她從塑料袋中拿出個渾圓飽滿的冰糖橙,心中百味雜陳。
  
  「嗯,去談點生意。」他笑笑,「看到就順路買了。」
  
  塑料袋裡,都是她喜歡的家鄉小吃和水果。有的明顯是今天剛做的,還微微冒著熱氣。花樣繁多,根本不可能全部「順路」買回來。
  
  是他記得清清楚楚,從三百公里外帶回來。
  
  就像從前,他從來霖市回到縣城,背包總是滿的。裝的都是女孩子喜歡吃的零食。偶爾還有一隻精緻的小髮卡,他一臉淡然:「順手買的。」
  
  慕善端起茶,濃香的安溪鐵觀音,入口卻是苦的。
  
  吃飯時兩人很安靜,直到慕善的手機響起。
  
  是母親,語氣幾分喜悅,幾分焦急。
  
  「善善,你是不是有朋友在做房地產?」
  
  慕善看一眼對面的陳北堯,他面沉如水。
  
  「怎麼了?」
  
  原來有霖市來的房地產商,投資開發商業步行街。這在小縣城還是頭一遭,引起巨大轟動。
  
  慕母手頭的一點積蓄,一直很希望買個合適的門面,將來吃租金養老。她抱著試探態度去詢問,結果對方看了她的申請資料後,說老闆跟慕善是老朋友,願意給她打對折,賣給她兩處門面。
  
  「善善,你朋友是誰?是不是男孩子?」母親在那頭有些期待,「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男孩,條件真不錯,可以考慮。」
  
  「媽,我還有事,回家打給你。」如果媽知道那個人是陳北堯,只怕神色會很尷尬難看。
  
  「每次跟你說這個,你就推脫。」慕母不高興了,「聽說那個開發商很厲害,你們二中後的那片山地,被他高價買下來。那片地多貴啊,聽說要拿來修公園……」
  
  慕善一怔。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著陳北堯。
  
  「你買了二中後的地?」
  
  他沉默片刻,點頭。
  
  她有點不可思議:「北善公園?」
  
  他看她一眼,極堅定。
  
  慕善神色反而冷下來。
  
  那片地,明明只是一句玩笑。
  
  學校後的青山綠水,少年的陳北堯,帶她去水塘釣魚;給她打滿滿一兜香甜的板栗;或者就是帶她逃課,躺在山坡上曬太陽。
  
  聽說那片地會被賣掉,她很惋惜:「這麼好的風景,蓋房子好浪費。就應該修個公園,讓所有人免費玩才大氣。」
  
  他那時就鄙視她沒有經濟頭腦。
  
  她怒極一個反撲,將他壓在草地上。他笑著將她摟在懷裡說:「好,公園就公園。等我賺錢,送你。」
  
  她歪頭一想,興致勃勃在草地上劃下四個字「北善公園」。然後揪著他的衣領:「記得在公園裡給我留片地修房子,門口有池塘,屋後要栽一排柳樹……」
  
  可現在,沒有經濟頭腦的人是誰?
  
  那一片遙遠的美景裡,是不是已留了一片地,挖好水渠,灑下了樹種?他是否曾站在那片光禿禿的地基上,看著漫山遍野的蒼茫,想起少年時代幼稚而刻骨銘心的承諾?
  
  「北堯,你想幹什麼?」她的語氣極硬。
  
  陳北堯淡淡看著她。
  
  數秒後,俊臉慢慢浮現與以往冷漠完全不符的微紅。
  
  「慕善。」他的聲音低沉有力,「……我在重新追你。」
  
  慕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的表白並沒有令她慌亂,反而立刻無比清醒的質問:「你不怪我?當初分手時你說過,再也不想見到我。」
  
  「我是怪過你。」他慢慢道,「怪你為什麼不多堅持一段時間。」
  
  慕善心口深深一痛。
  
  「所以……」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她,「我只好自己堅持久一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2:24

10、人為刀俎

     窗外一彎池水靜靜流淌,柔和的音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看著面前魂縈夢牽多年的英俊容顏,慕善心中升起的,卻是個無比悲涼的認知——
  
  她這輩子,不能和陳北堯在一起。
  
  他們本就在錯誤的時間開始,分手也沒什麼天崩地裂的原因。只是因為早戀,他高三,她高二。喜歡得要死要活,也是早戀。活該被鄙視,被斥責,被拆散。
  
  她那時是老師的掌中寶,年年全年級第一。他是偏科的轉校生,不在高三榜首,卻是唯一的數理化滿分。他聞名全校,不僅因為成績和英俊,更因為轉學第三天,被人無理挑釁,清秀少年直接在操場上打趴下五個強壯的混混學生。
  
  早戀曝光的時候,所有人都視他為洪水猛獸,把所有錯都算在他頭上。因為他不過是借讀一年、看似無依無靠的外地人,而她父親是副校長,母親是教師。她是眾人期望的來年的高考狀元。
  
  天子驕子的折翼,遠比其他人痛苦。在一段徒勞的反抗後,她提出了分手。
  
  之後八年,她想過很多次與他重逢的情形。
  
  她想告訴他,其實為了這段愛情,她付出的代價,遠比他所知的慘烈;
  
  她甚至有些自信的想,她願意主動追求他。她的條件不差,也許能再一次打動他。
  
  可時至今日,面對他不計前嫌的表白,她所有的委屈和真相,都不可以說出口。
  
  她必須拒絕。
  
  因為那些違背基本道德觀的罪行,她無法接受。如果愛一個人,代價是放棄自己的人格和信仰,她不能接受。
  
  大概察覺到她的遲疑和冷淡,陳北堯開口:「你先考慮一段時間。」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陳北堯的助理李誠探頭進來。陳北堯看一眼慕善,起身離開。
  
  周亞澤也站在外頭。包間外是幽靜精緻的走廊。三人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李誠二十四歲,相貌粗黑英武,卻是個謹慎而沉默的男人。比起周亞澤的囂張不羈,他更像一個影子跟在陳北堯身旁。榕泰覆滅後,他更多的幫陳北堯打理霖市的人際關係網絡。
  
  李誠四處看了看,正色道:「警察局的鄧科長,剛才旁敲側擊,提了件事。」
  
  陳北堯側眸看著他。
  
  「榕泰出事那天,報警中心值班警察,他帶的徒弟,接到過一個報警電話。正是丁默言的死亡時間。不過沒說完就掛斷了。」李誠壓低聲音,「他一個科長,不想趟這渾水,就壓了。」
  
  陳北堯面沉如水:「鄧科的女兒不是讀初三嗎?市一中我有關係。過些天,幫他辦入學。十五萬贊助費,替他付了。」
  
  李誠點頭,又道:「他徒弟記得報警人的名字,慕善。」
  
  陳北堯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讓保護慕善的人上心點。」
  
  李誠點到為止,也不繼續。
  
  一直沉默的周亞澤卻笑道:「既然想要這女人,直接上就是。這麼多天,還在磨豆腐?」
  
  陳北堯沉默不語。
  
  周亞澤想想又道:「不過這女人也有意思。她是不知道你現在的身家還是怎的?今天你讓我去接,才知道她在討好一個屁都算不上的小公司。我都替你丟人。」
  
  陳北堯聞言一笑:「她喜歡,隨她。」
  
  慕善已打定主意,過幾天拒絕陳北堯。這夜陳北堯還有其他安排,派車送她回家。
  
  以前,陳北堯就是兩人戀情的主導者,經常令她猜不到在想什麼,現在也不例外。似乎對她那天的態度有所察覺,之後一連四五天,他都沒出現。
  
  第五天,慕善終於接到陳北堯電話,約她第二天中午吃飯。慕善答應下來,也打好了婉拒的腹稿。
  
  她並不擔心陳北堯遷怒。他一直是個驕傲的人,在感情上,怎麼肯卑劣的強人所難?而且如果要強迫,他早做了。
  
  因為早已打定主意,她甚至沒有在這個決定上耗費太多心思。她用工作把腦子塞得滿滿的。
  
  走在下班的路上,她還在想明天的一個面談。正是晚上七八點,路燈昏暗,前方還有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一蹦一跳。
  
  她孤身走到拐角處時,察覺到不對勁。
  
  引擎持久的低鳴,一輛車,一直在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緩緩跟著。
  
  她立刻回頭,愣住。
  
  是輛警車。
  
  大概是察覺到她的注目,警車索性在她面前停穩。兩個高大的便衣走下來。
  
  「慕小姐,請跟我們回局裡協助調查。」
  
  慕善忽然有不詳的預感。但是想到對方是警察,她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危險。
  
  坐上後排的時候,透過車窗,她看到右前方一輛車車門忽然打開,兩個男人跳下來,朝這邊張望。警車經過的時候,慕善看到他們神色緊張的在打電話,看嚮慕善的眼神,十分關切。
  
  第二次來到警局,跟上一次的感覺完全不同。
  
  上次是周亞澤的手下,開車將她送過來。做筆錄的警察十分和藹可親,問清楚之後,當晚就放她回家。
  
  可此刻,她被安排在一個陰暗的屋子裡,頭頂是煞白的燈管,除了一張老舊的黃漆木桌,什麼也沒有。
  
  她的包被警察拿走,孤身一人坐在這裡,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估計至少超過了三個小時,又餓又睏,還有點想上廁所。可竟然還是沒人搭理她。
  
  隨著時間靜悄悄的推移,大概已經到了深夜。她越發難受,可多次敲門,外面卻空無一人沒人理她,這裡令她心頭升起怒意。
  
  她竟然被當成犯人一樣對待。
  
  她明白自己嚴重的捲進了陳北堯和丁珩的恩怨中。
  
  終於,有人推門進來。一、二、三、四、五,一共五個警察,包括剛才帶慕善回來的兩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他們的神色,都同樣嚴肅陰冷。
  
  「姓名?」為首的警察是個約莫四十歲的高大胖子,油光滿面,三角眼看清慕善長相後,立刻有些令人厭惡的活絡。
  
  「慕善。」慕善靜觀其變。
  
  「年齡、職業?」
  
  他們問了些常規問題,慕善不動聲色一一答了。沉靜的態度,這令警察們微微有點吃驚。
  
  胖警察一臉凶狠:「慕善,榕泰案發當天,你往報警中心打了電話,聲稱看到殺人。我們系統有記錄。可是後來你給的證詞,卻說不知道。做偽證是要坐牢的!」
  
  慕善心裡咯登一下,她沒想到自己當日匆匆的一個電話,竟然被他們盯上了。
  
  見她不做聲,另一個斯文的青年警察柔和笑道:「慕小姐,我們是省裡來的專案組。我看過你的履歷,你一直是位優秀的青年,還獲得過省裡的青年創業基金。只要你說真話,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專案組一定會保護你的安全。請你放心。你說出實情,我們馬上放了你,可以派人24小時保護你,也可以暫時把你送回北京。你有一切需求,我們都可以滿足。」
  
  兩個警察威逼利誘,紅臉白臉,幾乎打消慕善所有困擾,也阻斷她所有後路。
  
  在他們自信而期待的目光中,慕善沉思片刻,緩緩抬頭。
  
  「我沒打過那個電話,大概有人冒名頂替。我說的證詞都是真的,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們不必再問。」
  
  異常堅定的態度,令幾個警察都很意外。
  
  氣氛僵硬的冷了下來。
  
  「慕小姐,要怎樣你才肯說實話?」那斯文警察笑笑,「你這麼不合作,吃苦的是自己。」
  
  慕善再次表示自己的態度。這令警察們都有些惱怒。那胖子警察道:「夠了,把她拷到椅子上。」
  
  慕善沒有掙扎,冷冷道:「你們想幹什麼?」
  
  胖子警察笑了笑,走到她身邊,粗熱的呼吸,就像一條蛇濕漉漉的爬過慕善的臉頰。
  
  他湊近她耳朵,低聲道:「幹你。」
  
  慕善大怒,正要斥責,那幾個警察卻互相交換了眼神,轉身走了。臨走時,還不忘關了燈。
  
  慕善陷入徹底的黑暗。她明白,這是另一場心理和意志的考研。
  
  意識也隨著黑暗的恐懼折磨,而有些薄弱。她腦海中冒出念頭——要不要招認?只要招認,這從未有過的屈辱就會結束。
  
  可下意識的答案竟然是不行。也許是因為同情陳北堯悲慘的身世;也許是如他所說,這世道,他沒有辦法。
  
  更也許,是即使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想看到他死。
  
  想到這裡,她的心竟然奇異的平靜下來。
  
  她在黑暗中閉眼,深呼吸,又睜開,強迫自己冷靜。
  
  不會有事的,她對自己說。被警察抓走前,看到的兩個男人有點眼熟,一定是陳北堯派來保護她的人。
  
  他肯定會救她,她根本不必擔心。
  
  彷彿為了考驗她剛剛堅定的意志,匡噹一聲,門又被推開。
  
  走廊的燈光射進來,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考慮清楚了嗎?」是那胖子的聲音。
  
  慕善聲沉如水:「我沒什麼要說的。」
  
  那胖子笑了一聲。忽然有一隻手,凶狠的抓住慕善的下巴。慕善吃痛張口,一股水流就灌了進去。那水有點清香的味道,可於慕善此時卻如同毒藥。她掙扎著想吐出來,那人卻把她的臉掐得很緊、使勁的灌,直灌得她連連咳嗽才罷休。
  
  「頭兒,這女的在霖市應該沒什麼背景吧?可別惹麻煩。」斯文警察的聲音低低響起。
  
  慕善心中一個激靈,張嘴想說陳北堯——那可以算是她唯一的背景。
  
  卻又忽然頓住。
  
  斯文警察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他們拷問她,明明是有的放矢。如果她此時說出陳北堯,只怕正中他們下懷。
  
  過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吭聲。胖子笑笑道:「慕小姐,我最後問你一次。如果你再不說,今晚,你就會被一群混混入室搶劫、輪姦。當然還被灌了迷幻劑,無法指認兇手。這麼漂亮的女人,呵呵……」
  
  藥力有些發作,慕善用力咬了下唇一口。疼痛感令她清醒了些。她用一種極平靜、極有安撫感的語調道:「放了我,我可以立刻花錢給你們找來十個更漂亮的女人。你們沒必要為一時衝動犯罪。」
  
  他們一愣,胖警察笑了:「有意思。可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慕善「嗯」了一聲,竟然笑了:「那就不是因為色心了。有人讓你們整我?他出多少錢?我出雙倍。」
  
  這話一出,警察們又安靜了幾秒鐘。斯文警察忽然語氣一沉:「還廢什麼話,辦了她!」
  
  慕善又極沉著的「哦」了一聲,只令警察們丈二摸不著頭腦。然後聽到她若有所思的道:「也不是為了錢?那只有一種可能,要整我的人,你們得罪不起。霖市能讓警察得罪不起的,大概沒幾個。呂兆言?丁珩?還是……溫市長?」
  
  警察們全安靜下來,一時竟然沒人上前。
  
  慕善的頭越來越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慢慢道:「我勸你們別碰我。街上那麼多人看到我被你們帶走,難道還能殺了我?你們要真的碰了我,我好歹朋友關係都在北京,弄不死幕後真兇,難道還報復不了霖市的幾個小警察。事情鬧大,指使你們的人,難道不會棄車保帥?」
  
  幾個警察沉默半晌,只聽那斯文警察的聲音傳來:「這妞唬人呢。我先來。」
  
  慕善的意志有點渙散了,好像連那警察接近的腳步聲也聽不太清晰。
  
  她感覺到有人進進出出,將門關緊、落鎖。因為這房子封閉無窗,現在真正一點光線也沒有。慕善根本不知那警察是否已經靠近。
  
  剛才她說那些話,已經是強弩之末。現在,恐懼就像潮水,一點點淹沒她的心。
  
  可在這樣面臨輪暴的恥辱關頭,她竟然還是不想供出陳北堯。她恍恍惚惚的想,大概因為在她心中,他的性命,比她的貞操重要。
  
  就像她的人格和信仰,比她和他的愛情重要。
  
  這價值觀在別人眼裡,也許可笑又頑固。可她竟然可笑而頑固的堅持著。
  
  慕善眼皮睜不開了。她難過的想,陳北堯還是沒來得及救自己。
  
  終於,黑暗中,一隻冰涼的手摸上她的腰;另一隻手,沿著她的小腿,緩緩向上,撩開了她的套裙,沿著大腿內側,重重向內摩挲而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2:38

11、除了愛情

     慕善睜眼,看到陰暗而艷麗的天花板。正中一盞繁複的水晶燈,失血般熄滅著,懸掛在她頭頂上方。
  
  沒有感覺,也沒有記憶,彷彿只是睡熟一場。
  
  她掀開被子坐起,發現已換上柔軟潔淨的睡衣,身體的不適感也消失了。
  
  那些警察到底……
  
  她抬頭,看到陳北堯背對著自己,坐在床尾。
  
  黯淡的夜燈中,他黑色的背影顯得料峭而落寞。隱約可見的清秀側臉上,黑眸微垂。他的手搭在膝蓋上,一根香煙在他指間就要燃到盡頭,他卻似恍然未覺。
  
  「他們碰沒碰我?別瞞我。」她的聲音少見的狠厲。
  
  他身形一動。
  
  他沉默轉頭,看著她,眸中似有深深隱痛。
  
  「善善,沒事,我趕到了。」他的笑容有點陰冷,「那幾個警察,晚點我會處理。」
  
  慕善整個人一鬆,神色蒼白憔悴,眼淚不受控的掉下來。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溫柔的替她擦拭眼淚。
  
  「善善,是我大意了。」他的臉緩緩逼近,「我該早點讓你回我身邊……善善……」
  
  慕善心頭一跳,差點哽咽。
  
  恍惚間,只見他如清透乾淨的側臉,不急不緩的俯下來。溫熱柔軟的唇,輕輕覆蓋住她的。
  
  他穿著精良肅穆的黑西裝,卻就這麼跪在床上,高大的身軀前傾,完全籠罩住她的。一隻手精準的捉住她企圖掙扎的手,另一隻手依然捧著她的臉,不讓她的唇舌逃離。
  
  一如當年少年時,吻得虔誠而堅定。
  
  靈活的舌有力的探入,強勢而執著的糾纏。就像濕熱的火焰,點燃她的唇舌,燒亂她的思緒,火勢一直蔓延到心裡。
  
  慕善迷迷糊糊就被他順勢壓在床上。
  
  「放開。」她保持最後一絲清明。
  
  他就像沒聽到,與她雙手十指交握,摁在柔軟的床上。他眼神極暗,彷彿壓抑多年的東西,終於得到釋放的出口。他神色近乎貪婪的吻過她的額頭、雙眼、鼻尖、脖子……每一寸肌膚,他迷醉的一路往下。
  
  有那麼一瞬間,慕善想要就此陷入他的懷抱他的親吻,管他殺人放火也好,天昏地暗也好。她是這麼懷念他的氣息,這麼想要與他抵死糾纏。彷彿這樣才是安全的,才能緩解她心中壓抑的驚懼和情意。
  
  可皮膚忽然傳來的絲絲涼意,令她悚然一驚。她艱難的抬頭一看,發現他竟然已經解開她的上衣,癡迷的埋首其中;另一隻手也伸進了褲子,眼看就要脫下來。
  
  不……不行!
  
  「停!」慕善厲喝一聲。
  
  陳北堯抬頭,不發一言看著她。
  
  「剛經歷過警察局的事……」她的眼神有點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神色微震,禁錮她的雙手鬆開。
  
  「對不起。」他翻身在她身旁坐下,有些急躁的扯開襯衣領口,彷彿他的身體也需要透氣。
  
  「謝謝你救我。」慕善彷彿沒看到他的躁動,默然道,「我想休息一會兒。」
  
  他卻轉過頭,似乎不想再看她衣衫不整的嬌軀。沉默片刻,他才低聲道:「善善,這些年我沒碰過別的女人。我要的只有你。別怕,也別猶豫。跟著我,好嗎?」
  
  慕善心頭巨震,出口卻是:「北堯!我想先靜靜。」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慕善只覺得心中一片冰涼。
  
  陳北堯就是個甜蜜而無法預知的陷阱,可她卻始終缺少縱身一跳的盲目。
  
  傍晚,李誠替陳北堯安排了與市檢察廳領導的飯局。等把領導們送走,已經是夜裡九點多。
  
  夜風徐徐,陳北堯俊臉微紅,手放在車窗上,眼神卻極清明。周亞澤見他神色,沉聲道:「最近丁珩和呂家走得很近。」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陳北堯看著環路旁一閃而逝的霓虹,道:「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周亞澤失笑道:「丁珩實在命大!怎麼就在要死的時候被警察救走!李誠,你的人辦事不牢。」
  
  李誠臉色有點尷尬的愧疚。陳北堯拍拍他的肩膀。
  
  周亞澤話鋒一轉,對陳北堯道:「我想賣粉,你又不讓沾。這兩年呂家跟俄羅斯合作,毒品上賺了不少。」
  
  陳北堯看他一眼:「我不想你死得太快。」
  
  周亞澤嘿嘿一笑,但神色依舊不以為然。
  
  一旁的李誠忽然道:「最近丁珩重新和一些人走得很近,溫敝珍在給他撐腰。北堯,他們三人聯手,我怕咱們鬥不過。」
  
  周亞澤切了一聲,陳北堯卻微笑。
  
  「李誠,溫敝珍是官,民不與官鬥。曼殊死他只能懷疑我們。但我們要明目張膽跟他鬥,死路一條。」
  
  周亞澤和李誠都沉默看著他。
  
  陳北堯偏頭點了根煙,吸了幾口,才道:「錢,他不缺;女人,也沒聽說沾手。我記得咱們扶持的那幾個基層青年幹部,有一個進了市委做秘書?李誠,你讓他把溫敝珍的情況再摸清楚。」
  
  慕善回公司上班第二天,剛覺得回到了正常人世界,找回踏實的感覺。卻又接到陳北堯電話。
  
  「慕善,幫我個忙。」他開門見山,卻是有事相求。
  
  「好。」慕善一口應下,也打定主意第二天跟陳北堯攤牌。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想,不管有多捨不得,也會過去。誰規定他想復合,她就一定要感激涕零?他不可能為她放棄黑色生意,她更不可能為他放棄做人的原則,把殺人放火當成平常。她甚至告訴自己,生活就是這樣,沒有誰少了誰,就活不下去。
  
  一切都會過去,永不會再來。
  
  約定的地點,正是上次的湘菜館。只是今天,整個大廳沒有一個人。只有他的手下們,散佈大廳各處。
  
  陳北堯說要請人吃飯,讓她作陪。是誰能讓他這樣大張旗鼓,包下全市頂級的飯店?
  
  包廂的門被推開,慕善愣住。
  
  女人一身極勻稱飽滿的旗袍,坐在陳北堯對面。
  
  慕善很少見到現在有女人能把旗袍穿得這麼自然、風流。紅是紅,白是白,她身上每一抹顏色,都艷而不俗,清而不寡。玉一樣精緻、高潔、動人。
  
  而那陌生的妝容風情,掩飾不了那熟悉的眉眼輪廓——他的座上賓,竟是舊人。
  
  「慕善。」女人聲音緩澈如泉,略帶遲疑。
  
  微儂。慕善在心裡喊這個名字,竟然是她,葉微儂。
  
  慕善直直盯著她,只令她眼眶濕潤。
  
  不需要任何言語,慕善走到她身旁,伸出雙手。
  
  之後的情形頗有些出乎陳北堯的預料——兩個衣著華貴、漂亮成熟的女人,竟然當他不存在,孩子般抱頭痛哭。妝也花了,眼睛也紅了。過了一會兒,互相看了看,又同時破涕為笑。
  
  他這才把慕善拉回身旁坐下。
  
  葉微儂哭夠了,感慨的看著他們:「想不到這麼多年,你們還在一起。」
  
  陳北堯手扶著慕善的椅背,靜靜的笑。慕善卻岔開話題:「別說我,這幾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慕善和葉微儂初中就是同學,感情極深,幾乎是唯一一個熟知她和陳北堯過往的人。
  
  畢業後,兩人在不同城市念大學。開始幾年,還經常寫信、打電話。後來通信逐漸稀疏,但慕善根本不覺得感情有變化。
  
  卻在大三那年,再沒有葉微儂的消息。電話換了號碼,通信被退回。慕善費盡周折搞來葉微儂的新號碼,她接了之後,卻是長久的沉默,然後說:「慕善,我們不要再聯繫了。」
  
  慕善不是胡亂猜疑被動等待的人。她第二天就買了火車票,去她大學所在城市。然而系裡老師驚訝:「葉微儂,她半年前就退學了。原因?不清楚。」
  
  慕善又殺回家鄉,找到葉微儂家裡。可她貧困的家裡,只有一個七十歲的外婆,根本說不清楚。
  
  就這麼斷了來往。
  
  聽到她的質疑,葉微儂微微一笑。
  
  「善善,那時出了些事,不太想面對自己,也不想面對你。」她神色坦然平靜,「現在我很好,你放心。」
  
  慕善看著她,點頭:「好。」
  
  既然微儂不想說,她不逼她。時隔四年,信任如昔,這就是知己。
  
  葉微儂看向陳北堯:「北堯,你介意我下午把她帶走嗎?」
  
  陳北堯站起來,淡笑:「不必。我下午有事,這裡給你們,不會有人打擾。」對慕善道:「晚點來接你。」
  
  看著陳北堯走出包房,兩個女人相視一笑。又說了幾句知心話,葉微儂話鋒一轉:「你知道陳北堯在做哪些生意?」
  
  慕善別有意味的看她一眼:「你夠神通廣大的。」
  
  葉微儂點頭:「嗯,前幾天陳北堯來找我,提起你,我還有點不信。要不是衝你的面子,我不想跟他打交道。你當初怎麼就捲進榕泰這渾水了?」
  
  慕善打量著葉微儂。葉微儂也沒打算瞞她,淡笑道:「你別笑話我。我自己沒什麼本事。就是我跟的男人,在市政府做事。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也不知道你家那位從哪兒知道的。」
  
  難怪陳北堯要搭她這條線。
  
  是哪一個?那些人年紀小不了,也都有家室。可見葉微儂神色坦然,慕善也不多問。
  
  慕善答道:「我進榕泰是偶然機會。榕泰原來的戰略發展部經理劉銘揚,介紹我去做項目。」
  
  葉微儂「哦」了一聲:「我認識,前天陳北堯來找我時,他也跟著。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打算跟他了?」
  
  慕善沉默不語。
  
  陳北堯離開包房後,點了根煙,在走道裡站了一會兒,往飯店門外走去。
  
  剛走到大堂門口,酒店經理慇勤的湊上來:「陳老闆,這就走了?」
  
  陳北堯點點頭,目光落在大堂服務台裡,隱隱一片桔紅色。他又轉頭看著經理:「有冰糖橙嗎?」
  
  「有的有的,很新鮮剛送到,特供的,我讓人切盤?」
  
  「不用,給我幾個。」
  
  陳北堯提著一袋冰糖橙。這是兩個女人以前最喜歡的水果,他經常買了,慕善卻拿去與葉微儂分食。
  
  走道裡還響著舒緩的音樂,大廳的室內溪流瀑布淅瀝作響,他緩緩走到包房門口,剛要推門進去,透過虛掩的房門,卻聽到慕善極冷漠的聲音。
  
  「我以前跟你說的,別告訴他。」
  
  他的手頓在半空。
  
  葉微儂似乎沉默片刻,才反問:「以前?」頓了頓又道:「是你媽站在陽台逼你跪著寫血書,不跟他分手她就跳樓?還是你十七歲就懷了他的孩子,押到鄉下掩人耳目的墮胎?」
  
  陳北堯猛的抬頭,黑眸倏然收緊。
  
  慕善沒出聲,葉微儂又道:「陳北堯心思深,你當年甩了他,以為他一點不記恨?既然跟他好,受過的委屈要讓他知道,才會對你好。」
  
  慕善淡淡的聲音傳來:「他的忙,你該幫還是幫,就算看在我的份上。但我沒打算跟他好。」
  
  葉微儂似乎不信道:「大學你還愛他……」
  
  「我不愛他了。」慕善乾脆的打斷她的話,「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寧願去愛一個正直、善良、貧窮的男人。」
  
  門外,陳北堯一動不動的站著,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身走向大堂,在經理驚訝而慇勤的目光中,他淡淡笑了笑,將那袋冰糖橙扔在櫃檯上,轉身離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2:51

12、自娛自樂

     暮色降臨時,陳北堯熄了煙,整理了一下領帶,打開車門,重新走進飯店。
  
  推開包房的門,酒氣撲鼻而來,他微微一愣。
  
  一桌的菜沒怎麼動,倒是添了兩支空紅酒瓶,地上還有四五個啤酒瓶。兩個女人臉色潮紅的趴在桌上,眼神都有些迷茫。
  
  陳北堯蹙眉走過去,先是扶起慕善。慕善原本口裡還唸唸有詞,瞇著眼一看是他,立刻冷下臉,用力推開。他不讓,強行把她摁在懷裡,抬頭看向葉微儂。
  
  葉微儂的情況大概比慕善好一點。她打了個響亮的嗝,搖搖晃晃站起來,也不看陳北堯,摸出手機撥通:「進來接我。」
  
  一個長相普通的青年很快推門進來,看樣子是專門安排保護葉微儂的。青年朝陳北堯點點頭,小心翼翼扶著葉微儂。
  
  「善善,等我電話!」葉微儂臨走前還不忘大喊一聲。
  
  門重新關上,室內安靜下來。
  
  陳北堯看著懷中已然醉倒的女人,溫香軟玉、柔若無骨。他知道在旁人眼中,長成這樣的女人,理應溫婉、理應嬌媚。理應聰明的順從男人的心意,謀取最大的利益。
  
  可她一直是不同的。
  
  在包房裡靜靜坐了一會兒,陳北堯保持這個僵硬的姿勢,將她打橫抱上車。
  
  天色已然全黑,路上有些堵。他目光停在她被長髮半掩的面頰,卻又似乎透過她看著很遠的地方。
  
  她的頭在他懷裡動了動,慢慢抬起來。
  
  白皙的臉紅潮未褪,微揚的長睫下,黑眸清黑沉靜。她仰頭往後一靠,離開他的懷抱。
  
  陳北堯還維持半擁抱的姿勢,柔聲道:「喝水嗎?」
  
  慕善閉上眼,搖搖頭。線條柔美的臉頰,隱藏在後座的陰影裡。
  
  「北堯,我們不合適。」她的聲音極靜極穩,再無半點醉態。
  
  陳北堯慢慢坐直,抬起頭,一動不動注視著車子前方。淡道:「為什麼?」
  
  慕善沉默片刻,彷彿自言自語般低喃:「我不會愛一個殺人犯,一個黑社會。」
  
  陳北堯面無表情的轉頭看著她:「你就這麼看我?」
  
  慕善用手擋了擋臉,用力點點頭。然後慢慢吐了口氣道:「陳北堯,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過了很久,她才聽到他平靜答道:「好。」
  
  下車的時候,慕善跌跌撞撞拉開車門。陳北堯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微垂,再沒看她一眼。
  
  慕善剛走了幾步,就聽到一聲急速的引擎聲,他的車飛馳而去,彷彿不願再多停留一秒。
  
  慕善沿著樓道摸進去,進了電梯,穿過走道,摸了半天才找到鑰匙,打開燈。
  
  她在客廳裡怔怔站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因為醉酒,她覺得喉嚨乾,乾得發緊乾得難受。她從冰箱拿了水,一咕嚕灌下去。
  
  那乾涸感卻絲毫沒減輕。
  
  她覺得應該找點事做,習慣性的坐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打開一個工作文檔。
  
  電腦屏幕閃著灰暗的光。那些字開始還清清楚楚,可後來漸漸模糊一遍。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那些句子卻像她死掉的思緒,一點也塞不進腦子。
  
  她在鍵盤上敲出一行行字。她以為是工作,盲目的敲得飛快。過了一會兒定睛一看,滿屏支離破碎,都是陳北堯。
  
  她猛的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冰冷的水流刺激面部神經,她感覺冷靜了許多。她走回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
  
  手機聲卻響起。她在黑暗中摸過來接起,是媽媽的聲音。
  
  「善善,在幹什麼?」
  
  「睡覺。」
  
  「才八點就睡了?是不是前一天又熬夜了?要注意身體啊!」媽媽有些關切。
  
  「嗯。」她含糊道,「什麼事?」
  
  媽媽猶豫了一下,才說要跟慕善借20萬。慕善手頭有,一口應了。媽媽又問:「對了,上次說的,你那個做開發商的朋友,發展得怎樣?」
  
  慕善忍痛答道:「沒怎麼樣。我跟他沒關係。」
  
  媽媽聽她語氣有點沖,覺得她的倔勁又上來了,忍不住道:「善善,你不要固執。你以為媽媽不知道?自從那個混蛋孩子……你就開始跟爸媽作對,條件這麼好還不肯談朋友。以前不懂事就算了,現在不要太幼稚。再磨兩年下去,你漂亮有什麼用?能賺錢有什麼用?只能去找個二婚的!今年過年你必須帶個男朋友回家!否則別回來!」
  
  一連串話不帶停頓「突突突」鑽進慕善的耳朵。慕善知道該忍的,可此刻實在頭暈難過。她有點不受控制的道:「媽,你別逼我。」
  
  媽彷彿被人戳中痛腳,一下子火了:「我逼你?我都是為了你,你覺得我逼你?那怎麼才算不逼你?讓你跟那個混蛋在一起?我恨死那個小流氓了!我恨不得殺了他!」
  
  媽媽的話帶了哭腔,慕善幾乎可以想像出她在電話那頭委屈憤恨的模樣。一如這些年,極少的幾次談起陳北堯,都能令父母雷霆大怒,令慕善沉默。
  
  慕善的心彷彿刀割般銳痛。她知道錯在自己,一直知道。那時太年輕太自以為是,愛情沒錯,但是他們錯了。如果當年有現在的沉穩謀劃,他們不會選擇在高考前戀愛;不會偷嘗禁果淪落到墮胎。
  
  所以現在,她不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嗎?不是拒絕了他嗎?
  
  可那是她一生摯愛。即使發生在十七歲,即使八年未見,也是她愛若生命的。
  
  她慢慢道:「媽,是我不對。我說錯話了。今晚就到這裡好嗎?我很累,想先睡。明天再談,好嗎?」
  
  約莫是被她突然轉變的柔和語氣嚇到了,母親嚅喏兩聲,道:「你也別想太多,工作壓力大就停一停,身體最重要。」
  
  掛了電話,慕善把手機往邊上一丟,坐起來,抬頭望著窗外清冷的一彎明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做了決定,就沒有退路,不能回頭。
  
  同樣的夜晚,在這個城市最昂貴的夜總會裡,陳北堯坐在最深處的包間,一個人,一盞燈,一瓶酒。
  
  周亞澤走進來時,正看著他把一個空的酒瓶放在地上,提起另一支放到桌上。白皙的俊臉已然一片潮紅。
  
  周亞澤什麼也沒說,在他身旁坐下,提起另一支酒,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大口。
  
  他抬起清亮的眼:「有事?」
  
  周亞澤嘿嘿笑:「沒事。你一坐幾個小時,這兒的經理嚇壞了,請我過來救命。」
  
  陳北堯聞言低頭看了看錶,神色清明的站起來:「叫崔瞎子。」
  
  周亞澤低頭罵了句「操」,道:「我也去。」
  
  崔瞎子跟周亞澤都差了好幾級,按說陳北堯根本不會認識一個街頭混混。但這人曾經學過中醫,雖然不會醫人,倒擅長製造各種香料。陳北堯用過他一次,就記住了他的名字。
  
  已是半夜兩點多,黑色轎車重新停在小區樓下。一行人上到高層。
  
  陳北堯掏出鑰匙,悄無聲息的打開門。崔瞎子吹了香,他的手藝能保證人熟睡五六個小時,無毒無害、還心曠神怡。
  
  等香味略略散了,崔瞎子在客廳把守。陳北堯徑直走入臥室,周亞澤不甘落後的跟在後面。
  
  慕善睡相沉穩的躺在床上,連周亞澤都覺得那漂亮的臉蛋,在月光下真像個女神。只是她大概有些不快,睡夢中,長眉微蹙著,眼角竟然還有淚痕。纖細十指,輕輕的無意識的抓著身下床單。
  
  陳北堯站在床邊看了有十幾分鐘,只看得周亞澤有些無聊的左顧右盼。他才緩緩俯下身體。
  
  大手輕輕沿著她的長髮、臉頰、睡衣外的鎖骨撫摸著。觸手的柔嫩令他嘴角緩緩溢出笑容。
  
  似乎覺得不夠,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撩起她的長髮,從額頭,一路親吻到鼻翼、眼睛、臉頰。又在那嬌嫩的唇輾轉反側。
  
  在陳北堯和慕善重逢當天,周亞澤就推薦了崔瞎子這個人才,並且在門外替他把風。可他今天親眼見著禁慾數年的老大,極深情極眷戀對一個女人又親又摸,卻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
  
  大約是因為他近乎病態的溫柔,與平時的冷漠狠厲完全不符,就像換了個人。
  
  「出去。」陳北堯淡淡的聲音傳來。周亞澤探頭一看,他已經起身趴在床上,雙腳已經離地。他一隻手探入慕善的睡衣下方,另一隻手,將睡衣吊帶從她的肩頭挑落,臉朝她胸口埋下去。
  
  周亞澤啞然失笑,轉身走出臥室。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陳北堯才走出來。周亞澤鼻子賊靈,只消一聞,就知道是真上了,還只是過過手癮嘴癮。
  
  他有點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陳北堯。
  
  陳北堯卻不以為然。
  
  他微微一笑,雙手插入西裝褲兜,神色平靜的走出了大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3:07

13、歲月如歌

     (閱讀提示:本章為獨立番外) 
 
  莉莉絲從狹窄陰暗的經理室走出來,只覺得喉嚨裡又腥又乾。一回宿舍,她就四處翻找漱口水。
  
  住另一間房的小白聽到動靜走過來,一眼看出她的臉頰有點僵硬。小白鄙視道:「日海今天叫你去了?他那玩意兒十天半月不洗,專上男人菊花,我幫他弄過一次,噁心死了。」
  
  莉莉絲卻沒什麼反應,在櫃子裡找出漱口水,走向洗手間:「我看還挺光滑的。」
  
  小白倚在門邊,冷笑:「那是。他喜歡用潤滑劑一戳到底,能不光滑嗎?」
  
  莉莉絲漱完口看了下表,已經晚上七點,離坐台還有一個小時。她回房拿了本書看。
  
  小白一看書名《時間簡史》,有點無趣,但又喜歡跟安安靜靜的莉莉絲待在一起,於是回房拿了本言情小說,坐在她邊上看起來。
  
  日海是夜總會經理,大概下午被莉莉絲伺候得高興,晚上便有意照顧,讓她和小白進最大最貴的包廂。
  
  莉莉絲一走進去,就知道今天能賺不少。一屋五六個男人,個個西裝筆挺、人模人樣。
  
  其他公主搔首弄姿,莉莉絲淡笑著,十分平靜。坐在正中那個約莫五十好幾的男人,多看了她幾眼。
  
  最後果然是老男人點了她。小白坐到一個長得不錯的年輕男人身邊。
  
  晚點的時候,老男人直接在夜總會頂層開了個豪包。莉莉絲洗了澡出來,就看到他坐在床上,鬆弛的皮肉堆在腹部,兩腿間是軟的。莉莉絲走過去,把浴巾丟在他他肚子上,跪在他面前。
  
  過了一會兒,他的臉慢慢紅了,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他閉著眼,慢吞吞的問:「多大了?」
  
  「二十二。」
  
  「你是大學生?」他半信半疑。
  
  莉莉絲笑笑,舌尖加快速度,他悶哼一聲,死死揪著她又白又嫩的皮肉,不再問廢話了。
  
  男人畢竟上了年紀,很快不行了,氣喘吁吁從後面抱著莉莉絲:「你還沒到。」
  
  莉莉絲體貼的抓住他略有些乾枯的五指:「老闆,我喜歡這個。」
  
  夜裡十二點的時候,莉莉絲回到員工宿舍。摸著外套裡厚厚一疊紅鈔,她的心情有些愉悅。她爬到床上,從枕頭套裡取出一個精緻的小包,暫時把這疊錢和銀行卡放在一起。
  
  洗完澡,她又看了會兒電視,已經兩點多,小白還沒回來。她微微失笑——今天帶小白出台的,是包廂裡最英俊的男人。小白一直信奉「及時享樂」,今晚大概很盡興。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她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打開門一看,日海帶著兩個人,抬了個擔架進來。
  
  擔架上正是小白。小臉煞白,眉頭緊皺,眼睛瞪得極大。
  
  「老娘要死了!」她有氣無力的哼哼。
  
  莉莉絲皺眉:「怎麼回事?」
  
  日海沒答,對小白道:「好了,按醫生說的,在宿舍休息一星期。他們給的錢多,我們也惹不起,你消停點。」
  
  他們走後,莉莉絲把蓋在小白身上床單一揭,雖然包紮處理過,依然慘不忍睹。
  
  小白憤恨的哭:「媽的!被他們操壞了!」
  
  莉莉絲這才知道,帶她走的男人,還叫了弟弟過來。看著人模人樣的,下手非常狠。
  
  莉莉絲點了根煙,又給小白點上一根。過了一會兒,淡淡罵道:「畜生。」
  
  可罵得再狠又有什麼意義呢?性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才過了五天,小白又活蹦亂跳去上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很快到了冬至,莉莉絲的生日。她專門跑到菜市場,買了滿滿兩大袋食材,仔仔細細洗了切了一下午。
  
  五點的時候,她請的客人到齊了。
  
  其實一共也就三個人,小白、夏末和叉哥。因為是一個省的老鄉,私下裡四人也算交好。
  
  莉莉絲把熱辣辣的火鍋端上來,叉哥先嚇了一跳:「這麼辣?拉肚子怎麼辦?晚上要是跟男人出台就齷齪了。」
  
  叉哥才十九歲,來夜總會半年,已經大紅。人長得清秀,胃口卻不小,男女生意都做。叫「叉哥」是因為少年腰軟,隨隨便便就能劈叉,再難的姿勢也不在話下。
  
  其他人哈哈大笑。
  
  不知不覺喝掉十幾瓶啤酒,大家都有些醉意,癱在地上不想動。
  
  叉哥望著天花板,鳳目微瞇:「我說……莉莉絲,你為什麼入行?你是名牌大學生,畢業了大把賺錢,幹嘛非幹這個?」
  
  莉莉絲提起酒瓶灌了口,淡笑:「我現在很缺錢。你又為什麼?」
  
  叉哥皺眉:「家裡太窮,我又沒讀過書。去工地打工,一個月才2000,還差點被包工頭上了。經人介紹,就來了這。」
  
  叉哥一說,小白和夏末也有些意興闌珊,嘮嘮叨叨開始說過往——什麼被繼父姦淫啦;需要錢給母親治病啦……
  
  叉哥聽得目瞪口呆,聽到小白想賣腎時眼淚嘩啦啦。莉莉絲看叉哥眼睛腫的像桃子,聽不下去了,出聲喝止:「別胡扯了。」
  
  小白和夏末這才哈哈大笑。
  
  「莉莉絲,我覺得你好帥!」雖然被莉莉絲教訓,夏末卻跟小白一樣喜歡莉莉絲,羨艷道,「你現在是店裡頭牌,很快能存夠錢,回家開店吧!」
  
  莉莉絲笑而不答。
  
  的確,快了。
  
  生日因為有三個開心果調劑,莉莉絲過得很愉快。她也覺得自己離目標不遠了。第二天上班,她甚至是哼著歌去的。
  
  剛走進大堂,她就發現氣氛不對。幾個穿黑西裝的陌生男人站在服務台旁,令迎賓小姐們大氣也不敢出。
  
  日海臉色難看的迎面走過來。
  
  「你自己惹的,我罩不了你。」
  
  莉莉絲被那些黑衣男人帶到包房。當她看清裡面坐著的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臉色一片蒼白。
  
  男人容貌平整普通,臉色陰沉的看著她。
  
  「葉微儂?名字沒記錯吧?」他語氣狠辣,「你還真是找死!」
  
  莉莉絲死死盯著他:「王鈞!你一定不得好死!」
  
  「哈哈!」男人很奇怪的看著她,「你真的比我想像的能折騰。竟然能找到省紀檢委。要不是我爸有人,現在我們爺倆兒就進去了。你以為你那百十來萬頂個屁用?就因為你,老子上上下下打點一千多萬。你說,這筆賬,怎麼算?」
  
  莉莉絲臉色鐵青,毫不畏懼罵道:「禽獸!」
  
  王鈞笑:「罵得好。」對手下道:「把老闆叫過來。」
  
  在徽市,誰敢惹市長太子爺?夜總會老闆恭恭敬敬站在一邊。王鈞笑了笑:「老闆,你知道我喜歡點哪個部門的小姐。」
  
  莉莉絲色變。
  
  王鈞看著莉莉絲:「讓她去。」
  
  老闆為難:「這個……我們不強迫……」
  
  王鈞打斷他的話:「我每個月派人檢查。如果我不滿意,來的就是掃黃大隊。你自己看著辦。」
  
  特殊服務部只有十來個人,六女四男,都很年輕,長得卻比其他部門差很多。莉莉絲調過來後,因為太漂亮,新老顧客趨之若鶩。
  
  王鈞的人隔三岔五來檢查。有時候他們會點莉莉絲,王鈞也點過幾次。莉莉絲半年來幾乎夜夜出台。她的生活就像一個噩夢,走不到盡頭。
  
  她想逃,但是被老闆的人看緊——王鈞發了話,要她做死在這裡。
  
  夏天到的時候,莉莉絲在徽市的名聲比以前更響。圈子裡的人都聽說她的幾種絕活,樣樣銷魂。據說是她自己聯繫國外,花錢學的。全徽市大概也只有她有這本事,因為她是徽大英語系高材生。
  
  王鈞聽到這消息時,也心癢難耐。當晚就把莉莉絲弄到自己的別墅。因為怕莉莉絲報復,辦事的時候他還讓保鏢站在邊上。
  
  出乎他的意料,莉莉絲簡直換了個人,一掃之前的冷淡倔強,格外溫存配合。王鈞被她弄得欲生欲死,愛不釋手。
  
  完事後,她身體裡還塞了個精緻的小酒瓶,他一口口愜意的喝著。她在他頭頂又騷又軟的扭動:「王總,我錯了。我今天才知道,凌偉在老家還有個女朋友。這些年,我太傻了。王總,你饒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那天之後,王鈞真的饒了她,不再強迫她留在特殊服務部。他派人查了,凌偉果然還有個女朋友。他想,女人就是會為了愛情暈頭。不過這女人,大概說的是心裡話。而且她也折騰不出什麼了。
  
  次年,市裡新一屆領導班子換屆,王鈞的父親年事已高,退居二線;王鈞到警察局當副局,子承父業,春風得意。
  
  莉莉絲還跟小白住在同一間宿舍。莉莉喜歡看乏味的市台新聞。小白有一次撞見,指著屏幕道:「這男人真帥!北京來的?才三十三啊?不過當官的操勞過度,不知道床上還能不能硬?」
  
  莉莉絲淡淡的笑:「男人,骨頭硬就行了。」
  
  過了幾天,小白、夏末、叉哥三人被莉莉絲帶到市敬老院時,有種夢境般的感覺。
  
  哪家夜總會的公主小姐去過敬老院啊?又沒生意。可莉莉絲竟然已經做了半年義工,他們算是開眼界了。
  
  負責接待他們的義工主管是個年輕男人,似乎跟莉莉絲是舊識。看到這幾個穿上工作服依然花枝招展的「義工」,一點也不驚訝。
  
  「我會把你們帶到前面。」他對莉莉絲說,「能不能見到人,看你自己了。如果被抓,別說我。」
  
  「好。」莉莉絲的神色格外沉靜,「你已經幫我太多。我替凌偉謝謝你。」
  
  小白三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正午的時候,四人蹲在草叢後暴曬,又熱又渴。可因為莉莉絲太沉靜,其他三人也不敢反對。
  
  終於,莉莉絲神色一整。
  
  盤山公路上,警車開道,幾輛黑色轎車緊隨其後,開進了敬老院大門。莉莉絲忽然沉聲道:「我要做一件事。不管成不成,我死也值了。你們幫不幫我?」
  
  小白他們並不知道莉莉絲到底想幹什麼。
  
  可當他們看到莉莉絲忽然瘋了一樣,朝前方人群拔腿狂奔——他們突然覺得那一定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莉莉絲。
  
  漫天陽光下,她瑩白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澤,很亮,很乾淨。像是古代的烈女要去赴死,又像要重獲新生。
  
  她一直是安靜的妖嬈的,甚至是悲慘可憐的。可此刻,她穿著土得不行的義工工作服,在陽光下拚命的跑,像個被熱血沖昏了頭的孩子。
  
  一個乾淨的孩子。
  
  彷彿這些年來,那見不得光的慾望和齷齪,那看似光鮮實則的腐爛的身體,統統不存在。只有一個堅毅、明亮美麗的女人,正在自己的世界裡,奔向最後的希望。
  
  小白們忽然覺得難過,忽然覺得受不了。
  
  「跑!莉莉絲!加油!」他們歇斯底里的大喊著。
  
  武警們圍上來,想要阻止莉莉絲。小白三人也跟瘋了一樣,抓手的抓手,抱大腿的抱大腿,令武警們難堪的滯留原地。
  
  可他們怎麼是武警的對手?眼看莉莉絲就要跑到那堆人身後,一個武警衝上來,將她攔腰一抱、放倒在地。
  
  「我要見荀主任!求求你們,讓我見他!我要見荀主任!」她嘶啞的聲音,用盡全部力氣大喊。前方的一小撮人聞聲回頭,隨行記者見狀燈光一片。他們都看到一個極漂亮的女人,像垂死的美人魚,掙扎在乾涸的草地上。
  
  莉莉絲四人被臨時銬在敬老院的保安室裡。暮色降臨的時候,終於有一個武警走了進來,示意莉莉絲跟自己走。小白三人又驚又怕,他們見過太多警察侵犯平民的新聞,武警無奈的說:「我只是帶她見領導。」
  
  莉莉絲的神色沉靜得彷彿死人一般。
  
  莉莉絲被帶到那人面前時,他正在喝茶。清幽的香氣,是常見的並不昂貴的正山小種。
  
  莉莉絲見過很多男人,可沒有一個男人像他一樣,清雋、矍鑠,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光是柔和的眼神,就令她委屈得想要掉下淚來。
  
  她只能像古代伸冤的女子,撲通一聲跪下來,淚流滿面。
  
  他竟然也不勸,目光如電停在她頭頂,令她針芒在背。
  
  「慢慢說,為什麼想見我?」他的聲音清潤醇厚。
  
  莉莉絲抬起頭,精緻的眉眼間,哀痛如熊熊烈火,彷彿要將這個美麗的女子燃盡。
  
  「王鈞父子橫行徽市,貪污上億買官賣官;徽大畢業生、青年官員凌偉舉報後失蹤;凌偉未婚妻葉微儂被輪奸、退學,上告無門。誰都不敢管,我已經沒有辦法了,荀主任,你說你做官只求問心無愧。你敢管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3:19

14、黯然銷魂

     五星級酒店裡燈火輝煌,如夢似幻。
  
  前方舞台上,幾名少女提著二胡,隨激烈的音樂甩動長髮和腰肢,紅色短旗袍,只包裹到白花花的大腿根部。
  
  她們跳得再賣力,看的人也不多。舞台下筵開的五十桌酒席上,大多數西裝革履的男人,和少數看似精明強悍的女人,借這個機會攀談著閒聊著。
  
  慕善也是其中一員。
  
  她穿著米色禮服裙,長髮綰起,安靜的坐在最角落一桌。黑髮朱顏、清墨雙瞳。於在場眾多貌不驚人的女性中,猶如一顆綻放盈盈光澤的珍珠。
  
  董宣城坐在她身旁,抬頭看了看,又低頭小聲對慕善道:「他在看這邊。」
  
  慕善遙遙望過去,那一桌衣冠楚楚的男人中間,陳北堯背影挺拔如松,十分醒目,果然面朝這個方向。
  
  她答:「這麼遠根本看不清,是你的心理作用。」
  
  董宣城忍不住歎道:「你還真有定力。」
  
  陳北堯之前追求慕善,做得很低調。董宣城知道他們的事,還是慕善親口告訴的——她被董宣城罵了一頓,罵她就這麼放過身價千億的金龜婿。可罵完之後,又歎道她做得對。
  
  這是霖市商會一年一度的青年企業家聚會,離慕善上一次見到陳北堯已過了半個月。
  
  會參加這個聚會,是因為有機會結識大把企業家,便於慕善的生意。而且這種聚會,以往榕泰這種大鱷,從來只派助理或者秘書參加。慕善對今天的戰果還算滿意——至少有五六家企業對合作感興趣,約定回頭詳談。
  
  可今晚,商會會長連說了好幾句「蓬蓽生輝」。因為不光陳北堯來了,丁珩和呂兆言也來了。慕善能感覺到,因他們的出現,整個會場的氣氛都熱烈了許多。
  
  遠遠望去,舞台正前方第一桌,就坐著整個霖市商場最金貴的男人們。他們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彷彿連最小的摩擦都不曾有過,更不論血海深仇。
  
  慕善當然不會去那一桌敬酒。只遠遠瞥見,在丁珩身旁,大名鼎鼎的呂兆言竟然是個三十出頭的斯文膚白的青年,相貌方正,帶個金絲眼鏡,很儒雅溫和的樣子。
  
  不過人一向是不可貌相的。
  
  酒精已經令她臉色緋紅,可不斷有人過來敬酒。董宣城瞧這苗頭不妙,拉著她站起來:「去側廳。」
  
  慕善也覺得有些氣悶,欣然應允。
  
  側廳其實是舞廳,跟宴會廳隔了道雕花木門,亦極為開闊。柔和的音樂中,已有不少人借酒性翩翩起舞。
  
  董宣城帶著慕善剛一坐定,就有人上來邀舞。慕善笑容滿面的跟人跳了一支,回到座位後,立刻把董宣城拉起來當擋箭牌。
  
  過了一會兒,慕善包中手機滴滴一響,她打開一看,是丁珩的短信:
  
  「你今晚很美。」
  
  慕善沒回復。隔著鏤空的門望去,只見前方大廳燈光璀璨而迷離,每一張臉,都是模糊的。她找不到丁珩的臉。而陳北堯的座位,似乎已經空了。
  
  慕善直到宴會結束才打車回家。
  
  夜色已深,的士沿著嶄新、寬敞卻寂靜無人的大路前行。
  
  剛開到小區的圍牆下,便看到前方停了輛黑色轎車。路燈下,依稀可見凱迪拉克的標誌和厚重流線的輪廓。
  
  車燈一閃一閃,影影綽綽站了幾個男人。其中一人指間一點紅光,若隱若現。
  
  然後,紅光仿若星子從那人手中墜落,一閃而逝。
  
  緊接著,藍光一亮,映出一張英朗的側臉。
  
  慕善的手機同時響起。
  
  「別怕,是我。下車。」是丁珩含笑的聲音。
  
  其他幾個男人悄無聲息的散開,只餘丁珩和慕善站在車前。
  
  路旁的垂柳半明半暗的掩映著,令丁珩暗色的臉彷如浮雕。他低頭抄手,看著慕善,語出驚人:「呂兆言讓我娶她妹妹。」
  
  慕善微微一愣。
  
  其實她看到丁珩,心中是極警惕的。
  
  當初給他錢,是出於良心,不代表她真的相信丁珩對她情動。她甚至懷疑丁珩已經知道她和陳北堯的關係。
  
  所以剛才下車前,她給董宣城發了條短信。萬一丁珩對她不利,讓他見機行事。
  
  可丁珩的開場白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著他似笑非笑的容顏,忽然也笑了。
  
  「你不會娶她。」她語氣篤定。
  
  他一挑眉,伸手將她胳膊一拉,令她站得更近。
  
  「對自己這麼有信心?」他低笑道。
  
  慕善將手抽開,道:「跟我沒關係,只不過覺得丁少大概不屑於借女人上位。」
  
  丁珩眼角一彎,笑意更深:「好大一頂高帽子。如果你是呂兆言的妹妹,我一定毫不猶豫娶了,金屋藏嬌。」
  
  慕善笑笑,不接話。
  
  丁珩見她始終不動聲色,忽的一抬手,將她拉入懷中。大手摟著她的腰,俊臉近在咫尺盯著她。
  
  慕善用力一掙,沒掙脫。
  
  「放開說話。」慕善蹙眉。
  
  他卻一改往日溫柔,變本加厲。他轉身,將她的腰扣在車身上,單手捉住她的雙手;雙腿壓住她的,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他和車中間。
  
  極曖昧的姿勢。
  
  「既然拒絕了陳北堯……」他的聲音略有些沉醉的暗啞,「不如跟了我?」
  
  這樣溫言蠱惑、柔情款款,慕善心中一驚——他果然知道了。
  
  慕善相信他已經猜到陳北堯是殺丁默言的真兇,那麼今晚,他找她有什麼目的?
  
  她平靜道:「要是從今之後,你能雙手乾乾淨淨,我可以考慮跟你。」
  
  丁珩看著懷中清冷似雪的容顏,微微一怔。
  
  「你就是這麼拒絕陳北堯的?」
  
  慕善靜靜道:「丁珩,你也不是真的喜歡我。之前說東山再起來追我,也不過一時感動。你不娶呂小姐,不光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呂小姐的家世,並沒有好到讓你非娶不可。如果換成省長的女兒,你一定不會猶豫。我也不想牽扯進你們倆的事情裡。所以今晚,你到底為什麼來找我?」
  
  丁珩安靜的望著她,黑眸清亮。半晌,卻倏地鬆開。
  
  慕善理了理衣服和頭髮,站定。
  
  他靠在她身旁車上,並肩站在一起,點了根煙,偏頭看著她。
  
  「你為什麼總像男人一樣思考?」
  
  慕善揚眉。
  
  丁珩含著煙,卻又抬起一隻手,牢牢搭在她肩膀上,不動了。
  
  「你說得對,要是呂小姐真是省長女兒,我一定娶。可慕善,不要總是自信的決定一切,剛極易折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太好強的女人往往跌得更慘。」丁珩的五指輕捏著她纖巧的肩頭,掌心溫熱有力,「你也不夠瞭解男人。沒錯,我對你只是好感。可你這麼冷靜,冷靜的讓我心癢不甘。你知不知道這樣更加撩撥男人的興趣?」
  
  慕善心中咯登一下,立刻話鋒一轉:「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她現在已經放下心來,丁珩並沒打算卑劣的利用她對付陳北堯。
  
  或許是在他依然驕傲的心裡,不屑利用女人,也不承認她是陳北堯的女人。
  
  丁珩這才沉默片刻,聲音柔了幾分:「慕善,我只是想你了。」
  
  慕善略有些尷尬的偏頭看著一旁:「沒事我先走了。」
  
  丁珩注視著她,忽然失笑。
  
  燈光下,綢緞般的長髮,散落在她如玉的肩頭。清淡的香水味中,微微夾雜著酒氣,混合成一種令人心醉的氣息。一如她婉約輕揚的身體曲線,令人忍不住,想要擁入懷中。
  
  而那純淨漆黑的瞳,就這麼靜靜微垂,如水盈盈。
  
  「我說過,今晚你很美。」他一抬手,忽的打開車上音響,柔和繾綣的音樂,瞬間如海水漲潮,籠罩住這一片小小的空間。
  
  「你還欠我一支舞。」他抱住她。
  
  路燈昏暗,樹影婆娑。
  
  手被他握住,腰被他緊摟。他一低頭,將稜角分明的下巴擱在她肩窩。高大的身軀挺拔如山,將她環在懷中,自成一片小小的天地。
  
  慕善的臉貼著他的胸口,那裡溫熱堅實得不可思議,隱隱有清淡好聞的煙草味道。一如他一直以來帶給她的感覺,深沉、優雅、溫柔。
  
  慕善用力推他,可他不動聲色,力氣卻大的驚人。她的掙扎根本是徒勞,只能隨著他的舞步移動。
  
  夜燈黯淡、音樂輕柔。穿著黑西服的英俊倜儻的男人、有最為動人的漆黑雙眼。令她不由得想起許多天前。
  
  想起榕泰太子不急不緩,每天陪伴在她身旁;想起那天,昏暗的房間,幻夢般的流光剪影中,他的氣息驟然逼近,在她唇上一啄就走,悄無聲息的黯然情動……
  
  柔軟的唇,帶著夜風的涼意,又有淡淡的煙草氣息,突兀的擦過她的臉頰,尋找到她的唇,有力的吸允探入……記憶與現實驟然重疊,他的大手猛然收緊,火熱的唇舌重重壓上她的,漆黑雙眸近在她眼前。
  
  男性氣息瞬間從唇舌侵襲至全身。
  
  她推他,他根本紋絲不動;她往仰,他寸步不讓,微駝著身體緊壓著她的腰身。他吻得極為霸道,完全不似紳士外表,反而像一隻欲求不滿的的野獸,要將她啃咬乾淨。
  
  慕善被吻得心神巨震,拚命掙扎卻是徒勞。只有他的舌撩撥著她的,令酥麻感從舌尖蔓延到全身,全身血液彷彿都滾燙起來。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她。
  
  兩人的唇同樣濕潤發紅,眼中有同樣的震動失神。
  
  他笑了。
  
  饒是在他面前從來悠然自若,這一回他的突襲,也終於令慕善落荒而逃,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樓梯口。
  
  「慕善。」他低喚一聲。
  
  她略帶尷尬的回頭。
  
  他高大的身影站在路燈下,幽深的眸灼灼盯著她。似乎想開口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回味般的抿了抿唇,若有所思的笑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3:49

15、守身如玉

      鋼琴聲如泉水輕靈傾瀉,縈繞著整個別墅。深褐色木門半掩著,隱隱可見地板上光澤輕閃,人影微動。
  
  周亞澤透過門縫望進去,便看到陳北堯穿著深灰的襯衣,坐在鋼琴前。他眉目微垂、神色清冷,只有十指隨著音樂跳躍,整個人冷寂得不似凡人。
  
  周亞澤轉頭對李誠道:「你安排保護慕善的人也太老實,當場拍了視頻交給老大。又抱又親的,是你你受得了啊?」
  
  李誠看一眼陳北堯,低聲問:「就這麼喜歡慕小姐?」
  
  周亞澤:「就這麼喜歡。」
  
  周亞澤定的包間在酒吧二層。隔著深色落地玻璃,下方扭動的人群像是五顏六色的沸騰的海。
  
  陳北堯坐在沙發角落,靜靜吸煙,神色疏淡。
  
  周亞澤和李誠身邊都坐著女人。她們雖然不敢主動搭訕,目光多多少少在陳北堯身上好奇停留。可陳北堯自顧自慢慢喝著酒,完全當他們不存在。
  
  周亞澤接起電話說了幾句什麼,就讓女人們先離開。他笑嘻嘻對陳北堯道:「老大,我把Sweet叫來了。」
  
  陳北堯聽他提起過這個名字,稍微回想一下,才記起一張模糊的女人的臉。
  
  陳北堯淡道:「讓她專心做事。」
  
  周亞澤笑笑。
  
  過了一會兒,包間門打開,走進來個極年輕的女孩。
  
  三人抬頭望去,周亞澤依然含笑,李誠身子動了動,陳北堯淡淡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喝酒。
  
  女人穿著素白的襯衣、咖啡色束腰長裙。很清爽的打扮,令整個人顯得輕盈幹練。初一看,相貌清秀白淨,宛如小家碧玉。可當她微笑,大眼彎彎、嘴角輕抿,原本素淨的臉瞬間生動嫵媚,光彩照人。
  
  「陳老闆、周少、李少!」女人在周亞澤身邊坐下,眉梢眼角都是盈盈如水的笑意,纖細腰身上,豐滿挺拔將襯衣撐得渾圓緊致。
  
  周亞澤走到她身邊坐下:「Sweet,他上了沒?」
  
  Sweet笑笑,有點害羞的樣子:「還沒。不過他昨天有教我寫毛筆字。」
  
  李誠和周亞澤都笑了。
  
  陳北堯微微一怔,這才抬頭又看她一眼。周亞澤注意到他的視線,笑容更深。
  
  可周亞澤不知道,陳北堯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那是在外公的書房,慕善穿著乾淨的白襯衣、校服褲子,卻依舊娉婷動人。她一直是個認真的姑娘,握著筆,站在桌前,一筆一劃臨帖。
  
  陳北堯只覺得鼻翼唇間,彷彿還有當年她馨香溫柔的氣息。那是十七歲的慕善,被他以教她練字為名,假公濟私擁在懷裡,手握著手,身體貼著身體。
  
  他還清晰的記得,紅潮怎樣一點點從她白皙的耳根,一直浸染到臉頰。而少女又羞又怒的外表之下,那盈盈如水的雙眸,分明寫滿青澀的慾望和情意……
  
  想到這裡,陳北堯閉上眼往沙發上一靠,眼前彷彿浮現出慕善素淨清美的臉。他開始無比熟悉的在腦海中,一寸寸勾勒那潔白如雪的容顏和身體輪廓,這個過程總是令他愜意而放鬆。
  
  正冥思間,卻聽李誠好奇的問:「他前任秘書說,他這人寧缺毋濫,十多年也只暗中玩過兩個女人,都是極品。看來Sweet一定有過人之處。」
  
  這話聽著像讚美,其實是詢問。陳北堯也睜開眼,的確,那人滴水不進……
  
  周亞澤笑道:「什麼叫極品?床下像淑女,床上像婊子。別看Sweet樣子單純,我的人費了很大勁才找來,還是霖大的校花。夜總會的老霍調教了整整一個月,他原話這麼說的:『天生名器,親一口下面就流水,任何男人只要上過一次,這輩子都離不了。』」
  
  Sweet嬌羞卻大方的捶了周亞澤一下:「周少……」
  
  周亞澤把Sweet往前一推,看著陳北堯:「其他人我可不讓碰。你們今晚要不要試試?」
  
  Sweet聞言抬頭,晶亮的黑眸欲語還休,望著陳北堯。
  
  陳北堯明白過來。
  
  今晚周亞澤故意把Sweet叫來,故意扯得那麼懸,不過是想勾起他的興趣。想讓他有別的女人,想讓他別把慕善看那麼重。
  
  可周亞澤不懂,那根本不同。
  
  他看都沒看Sweet一眼,語氣不容反駁:「不需要。」
  
  周亞澤美人計落空,無奈道:「得了,當我沒說。」轉頭對李誠道:「信了吧?守身如玉啊。」
  
  李誠失笑:「信了。」
  
  往回走的時候已過了十一點。陳北堯坐在後座,靜靜望著窗外。周亞澤想起什麼,轉頭笑道:「老大,今晚要叫崔瞎子麼?」
  
  陳北堯淡道:「不用。」
  
  周亞澤正想再說什麼,手機卻響了。
  
  他接起,剛說了幾句,臉色微變:「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周亞澤神色有點怪異:「警察在東邊的場子裡查到白粉。」
  
  李誠問:「怎麼會這樣?誰帶隊?」
  
  「東城分局王隊。」
  
  王隊跟他們關係一向不錯,今晚對各個夜總會的檢查也提前安排好,留了幾個混混讓他們抓,回頭再交錢贖回來。
  
  可怎麼會查出毒品?
  
  「過去看看。」陳北堯沉著臉道。
  
  兩輛保鏢車一前一後,三輛車順序掉頭。
  
  走了一段,陳北堯還是拿出電話。
  
  電話接通時,那頭的女人聲音平靜清朗:「北堯,有事?」
  
  陳北堯閉上眼往後一靠:「慕善……」
  
  接到陳北堯電話時,慕善正在收拾行李。霖市在她看來就是一潭渾水,她打算回北京待一段時間。
  
  這幾天並不太平。
  
  好幾天晚上,甚至白天,慕善下班回家,看到年輕人成群結隊在街上遊蕩,有的人手上似乎還拿著刀,個個神情亢奮陰冷,氣氛緊張詭異。有一天夜裡,她甚至聽到一聲槍響。第二天聽說死了幾個混混。
  
  幾條生命,就這樣盲目而輕賤的成為炮灰。
  
  她打電話給大肖,大肖聲音極凝重道:「要出大事了。我這幾天也要砍人,慕小姐你保重。」
  
  公司的本地同事一整天都在議論——說是周亞澤和呂兆言手下的混混們開始較勁火拚。今天是我砸了你的場子;明天是你砍了你的人。儘管當今社會,已經很少出現上世紀90年代混混們群架鬥毆的場面。但如果兩個大的幫派真的敵對,暴力手段卻最直接最有威懾力。
  
  所以接到陳北堯的電話時,慕善條件反射竟然是心中一定——他還有閒暇關心自己,說明情況沒有那麼糟糕,他也好好的。
  
  她拿著電話走到窗戶前,聽到陳北堯低沉的嗓音就在耳畔,恍如隔世。
  
  他平靜道:「慕善,這幾天市裡有點亂。你保護好自己。有事打亞澤電話。」
  
  「好,謝謝。」她答道。
  
  相對無言。
  
  「那我掛了。」慕善靜靜道。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傳來:「……好。」
  
  「再見。」
  
  「再見。」
  
  耳畔靜下來,只有他隱約的輕聲呼吸,像窗外的夜色一樣空寂。
  
  慕善握著聽筒,發了一會兒呆。
  
  耳朵裡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忽的回神,心頭一酸——
  
  她沒掛,他也沒掛。
  
  「慕善……」他的聲音忽然在這時響起,「能不能……」
  
  慕善呼吸一滯。
  
  他沒說完,他的聲音生生剎住。
  
  「掉頭!」慕善聽到陳北堯厲喝的聲音,聽筒裡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比爆竹沉銳許多的聲響,「砰砰砰」一連串。
  
  慕善心頭劇震:「北堯!」
  
  可那頭只有混亂嘈雜的聲響,一直持續著。
  
  那是……槍聲?
  
  慕善耳朵裡嗡嗡的響。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緊張到乾涸。
  
  不知等了多久,那頭終於沉寂下來。
  
  忽然,聽到一聲極低極低的含糊輕喚:「善善……」
  
  茫然的……奄奄一息。
  
  慕善眼前一黑,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
  
  「陳北堯你……」她話沒問完。
  
  那頭的氣息驟然消失了。
  
  片刻後,傳來周亞澤憤怒的聲音,遠遠的不知在對誰嘶吼:「他中槍了!叫救護車!」
  
  慕善的太陽穴突突的跳,正要追問,一陣刺耳銳利的聲音貫穿電話。她耳膜震痛,手機掉在地上。再打過去,卻已經是無法接通。
  
  她抓起車鑰匙就往樓下衝,進了地庫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惶然四顧卻不知要開往哪裡。
  
  漆黑冰冷的夜裡,那個名字彷彿時時刻刻要從心中掙脫而出——
  
  陳北堯!
  
  十分鐘前。
  
  陳北堯是在車子轉彎時,發現異樣的。
  
  這是前往出事的夜總會的必經之地。夜總會在城郊的新興總部基地,地廣人稀。到了晚上,看不到一個人。但如果到了夜總會門口,則是另一派繁華景象。
  
  因為已駛出市區,車輛極少,眼前的馬路顯得特別幽深。
  
  看著前方路旁停著的一輛大卡車,他忽然覺得不對勁。
  
  在跟慕善說話的同時,他又回頭看了看,果然在路旁看到一輛吉普。車窗內一片漆黑,他卻直覺有人。
  
  路的一旁是灰色的工棚,另一邊是間黑漆漆的水泥矮房。如果這是一個伏擊,那麼對方已經完成了包圍。
  
  「掉頭!」他低喝一聲。
  
  然而來不及了。
  
  槍聲如同爆裂般此起彼伏,數道火線猛烈穿梭。陳北堯和手下們拔出槍對準窗外。漆黑工棚上分明有數個人數把槍,於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
  
  周圍的嘈雜彷彿瞬間褪盡,只有對手射出的光亮的彈道痕跡,清晰於視野中劃過——
  
  「砰!砰!砰!」他連開數槍,幾乎每開一槍,工棚射出的密集火線就要削弱幾分。
  
  然而對方遠比他們想像強悍。
  
  猛地一道巨響,灼目的火光在車身盛開!前排周亞澤幾乎拼了命死死將方向盤打圈,黑色防彈商務車,堪堪躲過必死的一枚威力極大的手榴彈!然而劇烈的衝擊波令他們頭暈眼花,被炮彈挫過的車門就像一塊豆腐,砰然墜地。
  
  數道子彈亦在這時疾流般沖射而來!
  
  「老大!」李誠一聲暴喝,面目猙獰的撲了上來。
  
  陳北堯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撞了好幾下,然後周圍的一切慢慢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到前方一輛商務車被大卡車撞得幾乎變形;另一輛商務車被一輛吉普從後衝撞,側翻在路旁。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不少人;有的沒了氣息,有的奄奄一息;還有一兩個站著的,臉色驚恐而緊張往這邊撲過來。
  
  他轉頭,看到李誠滿頭的血,死氣沉沉的靠在身側。
  
  最後是周亞澤抱著他的身軀,一條胳膊彷彿在血液裡浸泡過,怒瞪著雙眼對他吼著什麼。
  
  陳北堯冷冷的想,對方竟然比他們先下手。
  
  王隊是被他們買通,還是受了誰的示意?設下圈套引他們前來?
  
  他們甚至不惜在市區埋伏重兵,對方至少找齊了一個連的殺手,製造血案斬草除根。
  
  這到底是丁珩的報復,還是呂兆言的陰狠?
  
  他努力睜眼,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一低頭,看到手機屏幕還亮著,掉在手邊。他用了很大力氣才撿起來。
  
  「善善……」他想喊卻沒有聲音。
  
  失去意識那一刻,他略帶諷刺的想,這下好了,周亞澤還嘲笑他為她守身如玉。結果他還沒得到她,自己先栽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4:04

16、迷途天使

     電話接通的時候,慕善只覺得手心陣陣發燙。
  
  一片嘈雜中,董宣城無奈的聲音傳來:「慕善,我不清楚。這事太大,現場被封鎖,我們也不許報導……」
  
  慕善將手機放回桌上,抬頭只見窗外灰濛濛的晨色,太陽躲在雲層後,已顯現出朦朧金黃的輪廓。
  
  一夜了,她找不到陳北堯,不知死活。
  
  之後連接三天,慕善班照常上,吃飯睡覺照舊。那一夜的驚魂未定,變得遙遠。
  
  可越來越多關於陳北堯的傳言,無孔不入鑽進她的耳中。
  
  身中三槍,屍首分離;資金斷裂,公司倒閉;遭人暗算,兄弟反目……昔日霖市新貴,如今成為「爬得越高、跌得越重」的典型。
  
  謠言越傳越邪乎、越來越離譜。但不變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陳北堯倒了大霉。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她接到葉微儂的電話。連一直對陳北堯持微詞的葉微儂,語氣都帶了濃濃的歎息。
  
  「陳北堯在東佳醫院。三顆子彈都取了出來,但是腦部受到強烈撞擊。淤血的情況不太樂觀,省裡專家說可能挨不過一個月;聽說李誠也不行了,周亞澤現在獨木難支。他們上個月剛拿的一塊地,被查出違規操作;證監會也在查陳氏投資操縱股市……慕善,陳北堯完了。」
  
  陳北堯完了?
  
  慕善坐在黑色轎車上,只覺得世事難料,匪夷所思。
  
  東佳醫院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醫院。當慕善抵達時,住院部裡裡外外站滿了人。有的在爭論,有的面色緊張的在打電話。個個流露出一種倉惶的疲憊。慕善知道,這些全都是陳北堯的人,如今亂成了一鍋粥。
  
  她跟著保鏢直接上到VIP病房,電梯門打開,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面色森然。
  
  再往裡走,走廊裡全是黑衣肅穆的男人。與樓下的吵鬧不同,他們安靜得可怕。
  
  慕善走到最裡的病房前,看到周亞澤坐在門口長椅上。他一隻胳膊纏著厚厚的繃帶,眼眶通紅、眼神極亮;臉上幾條鮮紅的細疤,下巴全是亂糟糟的鬍渣。昔日俊朗容顏,如今有一種瀕臨暴怒的猙獰落魄——
  
  他看都沒看慕善一眼,含著煙,單手伸過去,擰開門。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寡淡:「活下去的幾率不到一成,哈。」
  
  慕善腦子一空。
  
  病床上的男人很陌生。
  
  黯淡的夜燈下,他臉像紙一樣蒼白淡薄,又隱隱透出一種死氣的暗青。兩道長眉顯得愈發的黑,黑得觸目驚心,彷彿是那憔悴容顏上,僅剩的顏色。
  
  許多金屬線與他的頭部、身體相連,令他看起來像一具即將散架的木偶,只要拔掉電源,就會死去。
  
  也許是太震撼太意外,在這一瞬間,慕善覺得自己明明站在陳北堯的病床前,靈魂卻像已飄離出軀體,麻木的旁觀著他的沉睡,和自己的僵硬。
  
  他仿若沉睡的容顏,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削瘦虛弱,再不復往日的清俊動人。
  
  她有些奇怪的想,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前一秒,他還拿著電話不肯掛,欲言又止;
  
  明明他沉默的將所有情意放在她面前,他的背影孤傲、挺拔而落寞。
  
  現在怎麼會躺在這冰冷的床上,像一具脆弱的死屍?
  
  長久的茫然無措後,慕善心中像突然被人放了一把火,無聲無息的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未有過的不理智。
  
  她冷冷的想:這就是陳北堯。
  
  昔日霖市人人巴結的冷峻黑商,她勸過他,他不聽。如今,終於遭了惡果,被徹底擊潰。
  
  這就是陳北堯,一無所有的陳北堯,九死一生的陳北堯。
  
  可怎麼會是他呢?
  
  如果他死了,她才是一無所有、她才是九死一生那個人啊!
  
  她愛了他那麼多年,沉默的、孤獨的愛了他那麼多年!都說十七歲的愛情懵懂,可在她這裡,卻早早木已成舟,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直在心中把他當成神供著。他倒好,發達了,墮落了,用一顆子彈兩具屍體,還有更多她看不到的陰暗,澆熄她對愛情的所有期待和幻想。
  
  行!他可以猖狂,她也可以拒絕,這世界誰離不開誰?她獨善其身,就要開始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光鮮生活。
  
  可如果他死了,她現在想著將來光鮮的一世,為什麼突然覺得沒了奔頭?
  
  不要死。
  
  陳北堯,不準死。
  
  慕善又痛又怒的想,她還愛著他,她可以離開他,可怎麼受得了他死?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慕善下午提前離開公司。她今天穿了條顏色鮮亮的長裙,從頭到尾都是清新的生氣勃勃。
  
  來到病房,她將鮮花放下,在病床前坐下。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留下斑駁明暗的光影。彷彿真的只是睡著。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觸手所及,清寒俊美,一片冷寂。
  
  她打開包,拿出一本書,翻到他最喜歡那篇文章。
  
  周亞澤讓她多陪他說話。心愛女人的聲音,喚醒沉睡的王子,多麼浪漫的奢望。
  
  可她對他,已經沒有任何話要說。那些不捨、思念和怨憤,都隨著他的人之將死,在她心裡枯骨化灰。
  
  唯有沉默,是不可逆轉的深愛。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
  
  「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
  
  她捧著書,思緒卻回到遇到陳北堯的第一天。
  
  暗黑的小巷,疏朗的星空,拳頭擊打肉體的聲音像是一首凌亂的交響樂。她和同學慌忙快步走過,不經意間抬頭,卻看到清俊如月光的少年,從打滾哀嚎的混混們中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鮮血,冷酷如死神。
  
  他的冷漠其實一直沒變,唯獨對她留情。
  
  再後來,是外公的書房,蟬鳴幽幽、涼風習習。父母的滔天怒火、圍追堵截,還有那年少而狂熱的叛逆愛意,終於令她和他失了方寸,苦苦探尋釋放的出口。他光裸的身體充滿少年隱忍的力量,她在他懷裡,瑟瑟發抖。
  
  最後,最後是什麼?
  
  是她聽到傳言,他被她父親安排的保安圍堵,踩在陰森泥濘的小巷裡,血流滿面卻固執的不肯答應跟他分開;
  
  還是她躺在老舊診所的狹窄小床上,看著頭頂昏暗的燈光,感覺到冰冷的金屬鉗探入身體,又痛又絕望?
  
  現在好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再不能作惡多端,再不能殺人放火。他只能虛弱的躺在她面前,他像個迷途的孩童,像個沉睡的天使。
  
  慕善把書一丟,眼淚就掉了下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6:57

17、冷血報復

     周亞澤坐在又髒又破的單人沙發上,臉上被彈片擦傷的幾點疤痕,紅得像新鮮的痣。
  
  他瞇著眼吸了口煙,淡道:「楊三哥,小弟我最喜歡你這種硬骨頭了。」
  
  他擺了擺手,身旁站著的兩個年輕男人,點點頭走上前。
  
  這是一間廢棄老舊的車庫,漆黑的夜色裡,斑駁脫落的牆皮,在車燈下顯得幽深猙獰。
  
  一個矮小乾瘦的中年男人,脫得赤條條的,綁在椅子上。粗粗的繩索在他乾涸的肚皮,勒出一條條深紅的印記。他嘴裡塞了條毛巾,聽到周亞澤的話,原本憤怒鄙視的雙眸,閃過一絲驚懼。
  
  兩個年輕人戴上手套。一個走到他面前,彎下腰開始忙乎;另一個繞到他身後,俯低身子。
  
  周亞澤索性拿出手機,事不關己的開始打遊戲。
  
  隨著他們的動作加劇,叫楊三的中年男人的神色越來越扭曲。他開始像被煎炸的乾魚,在油星中劇烈的掙扎,滿頭大汗,臉色通紅。
  
  過了約莫五分鐘,一個年輕人恭敬道:「大哥,你看行不?」
  
  周亞澤懶洋洋的抬頭看過去。
  
  前面那個年輕人淡定抬手,從楊三腿間黑亂的毛髮間,挑出一根細繩。原來細繩那頭是一個銀色精緻的手雷,跟楊三的命根子牢牢綁在一起;
  
  「就這樣?」周亞澤挑眉。
  
  身後那個年輕人將染血的手套摘下來,略有些嫌惡的看著自己的手道:「後面還塞了一個。」
  
  周亞澤這才點頭。
  
  年輕人扯出楊三嘴裡的毛巾,周亞澤還沒出聲,楊三已顫聲憤恨道:「周亞澤我操你媽……」
  
  周亞澤眉一皺,年輕人察言觀色,重新將男人的嘴堵上。周亞澤也不廢話,站起來道:「辦吧。」
  
  車庫門在他身後徐徐關上。
  
  他靠在車上吸煙,車載音響傳來男高音雄渾悠長的詠歎調,歌聲悠悠傳得很遠,就像要將這片廢棄的鋼鐵工廠喚醒。他瞇著眼,聽得挺高興。他想,雖然不知道這傢伙唱得什麼玩意兒,但每次辦事放這個音樂,還蠻有激情的。
  
  身後的車庫就像裝爆米花的罐子,「彭」一聲發出一聲劇響,銀白色庫門像觸電般一陣抖動。
  
  過了一會兒,車庫門才重新打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大哥,他肯說了。」
  
  周亞澤微微一笑:「沒炸壞吧?他是呂兆言的心腹,要是死了,呂兆言可就起疑了。」
  
  年輕人也笑:「大哥放心,我們兄弟對火藥份量把握很好。剛點了後面那顆,他就不行了。」
  
  周亞澤捂著鼻子走進去。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周亞澤走出車庫,拿出電話,神色是少見的凝重。
  
  「……楊三嘴是硬,我沒撬他的嘴,撬他菊花就行了。這條消息應該可靠。湖南佬三天後到霖市,地點問出來了,我打算動手。用炸彈,乾淨利落,也像湖南佬的手法。把湖南佬也解決了?會不會惹上湖南幫?好,我明白了。也是……哈,明白了。」
  
  掛了電話,他走回車庫,拍拍趴在擔架上的楊三的肩膀:「楊三哥,小弟多有得罪。不過你放心,我手下人很專業,腸子和菊花都可以縫回來。你看現在多好——只要我們得手,你一家老老小小也不用陪我們玩手雷,你還能拿五千萬。你跟呂兆言幹了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
  
  楊三臉色慘白,又似下了某種決心,重重點頭。
  
  周亞澤在這邊玩得如火如荼,呂兆言還以為楊三在俄羅斯交易沒回來。
  
  丁珩更加沒有注意到呂兆言手下一個人的失蹤。這天,他正好整以暇站在舅舅溫敝珍的家門外,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大門打開,丁珩微微一怔。
  
  溫敝珍臉上,沒有丁珩想像中的陰霾怒意。保養極好的白淨臉皮,甚至還有幾分紅暈。見到是丁珩,他只是冷著臉道:「進來。」
  
  兩人在書房坐定,丁珩注意到溫敝珍襯衣的第一顆扣子開了。從來熨燙整齊的襯衫,也略有些皺紋。他不動聲色道:「舅舅,真是不好意思,週末還來打擾你。」
  
  「打擾?」溫敝珍看他一眼,「你老實說,陳北堯的事,是不是你們做的?你們也太無法無天了!」
  
  丁珩笑笑:「這事兒我真不知道。現在我哪有本事找來一個連的殺手?呂兆言又不是什麼都跟我說。」
  
  「廢話!」溫敝珍微怒道,「丁珩,我知道這事呂兆言一個人幹不成!好在殺手死光了,不然你們怎麼脫身!你們太年輕氣盛,殺人一定要用槍嗎?!」
  
  丁珩老老實實聽訓,一聲不吭。
  
  溫敝珍罵夠了,喘了喘氣,才道:「好在『兇手』已經落網,告訴呂兆言別惹事了。今後霖市會風平浪靜,別心急。」
  
  丁珩頓了頓道:「陳北堯真的不行了?」
  
  溫敝珍點頭:「負責他的省裡專家是我同學。的確不行了。不死也醒不過來,放心。」
  
  丁珩緩緩笑了。
  
  卻在這時,有人敲書房的門。
  
  「進來。」溫敝珍看一眼丁珩。
  
  丁珩抬頭,微微一愣。
  
  年輕女孩光淨的臉如同夏日初荷,含苞欲放。只略略抬眸看了丁珩一眼,波光流轉,那張清秀的臉便如極艷的花,令人心神一震。
  
  唯有披散肩頭的綢緞般的長髮,有幾絲倉促的凌亂。
  
  她給兩人端來茶,看一眼溫敝珍,聲音嬌脆:「溫市長,我越俎代庖了,嘗嘗我的功夫吧」
  
  溫敝珍看著她,眼中有笑意,語氣卻嚴厲:「你這小姑娘,我在談事,你就這麼進來了。」
  
  女孩一跺腳,扭頭走了。這對於二十出頭的女孩,本來是很嬌柔做作的動作,可由她做出來,只覺得渾然天成,嬌嗔動人。
  
  不等丁珩發問,溫敝珍道:「小志的家教老師,叫田甜,霖大核物理系研究生。市委王秘書的師妹。這麼個小姑娘,學核物理,真是難得。」
  
  小志是溫敝珍的侄兒,家在縣城,一直借住在溫家讀初中。丁珩知道舅舅很少玩女人,但這個田甜明顯令他刮目相看。不過舅舅做事有分寸,他也不必多話。
  
  丁珩點頭:「看著是不錯。」
  
  溫敝珍卻想起什麼,臉色一正:「你現在跟呂兆言稱兄道弟,有一點必須牢記——我最近聽說呂家有毒品生意,你搞其他的我不管,毒品絕對不許沾上一點。現在全國抓販毒抓得很嚴,你要敢碰,我親自讓禁毒大隊抓你。」
  
  丁珩笑道:「舅舅你放心,我沾那個幹什麼。」
  
  從溫家出來後,丁珩腦海裡掠過田甜令人驚艷的容貌身材,想起的卻是另一個女人——慕善。
  
  她最近的行蹤不難獲悉,每天三點一線:公司——家——醫院。這令丁珩略微有些惱怒,她明明拒絕了陳北堯,還說要暫時離開霖市。怎麼陳北堯一出事,她像換了個人?
  
  曾經有人提議對慕善下手。可丁珩幾乎是立刻否定——他的理由是:陳北堯就算追過慕善,也絕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出什麼實質犧牲;而且對一個無辜的女人下手太下作。
  
  呂兆言看在他的面子上,也同意了。但現在,慕善令丁珩在呂兆言面前,有些顏面掃地。
  
  想到這裡,丁珩忍不住拿出手機,撥通慕善的電話。可響了一陣,也沒人接。丁珩皺眉將手機扔在副駕上。
  
  兩天後。
  
  午後的陽光柔軟明媚,照得農家新砌的院落,潔白素淨。
  
  院子裡是一個新搭建的竹棚。雖是相間,那竹棚卻搭得極精緻,每一根細竹、每一束籐條,都錯落有致。
  
  丁珩就站在竹棚下,英俊容顏,在十數個黑衣男人中,最為沉靜醒目。
  
  院門口走過來一群男人,呂兆言親自作陪,為首的中年男人容貌硬朗、目露精光:「丁少,久仰!」
  
  丁珩微微一笑,伸手:「球哥的大名才是如雷貫耳。」
  
  一行人都哈哈大笑,盡皆落座。呂兆言今天穿了套白西裝,整個人顯得有幾分不符年紀的仙風道骨。他對那男人道:「球哥,今後丁少專門跟你這條線。」
  
  球哥微笑點頭。
  
  這是呂氏今年最大的毒品買家,也是丁珩在呂氏負責的第一筆毒品交易。
  
  呂氏一直向俄羅斯運送合成毒品。俄羅斯人很謹慎低調,在國內的合作方極稀少。呂家這幾年走私俄羅斯,賺得很多。
  
  面前的球哥,據說九十年代打服了整個長沙市的混混。後來改行賣粉,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外界傳聞他為人彪悍狠毒,但也極守信義。他手上也有毒品生意,但比起呂家,不管是貨源還是實力弱很多。他索性與呂氏合作,直接出貴一點的價格,從呂兆言這裡大量拿貨。
  
  對方份量不輕,呂兆言非常重視與他的合作,甚至親自帶丁珩來面談。
  
  幾人聊了有半個小時,差不多條件都談妥。球哥贈給呂兆言一方通透的玉觀音;呂兆言回贈一隻大大的金蟾蜍。
  
  球哥雖然言辭豪爽,行事卻謹慎,婉拒了丁珩一起吃晚飯的要求,要連夜趕回湖南。
  
  呂丁二人也不多挽留。眼見對方一行五輛車消失在國道盡頭,他們也坐上車。
  
  呂兆言這邊今天帶了二十個來個人,六輛車。這個農家樂是呂家親戚開的,臨走還送了幾條肥大的鮭魚放在後備箱,丁珩心細,讓人剖開一條看了,乾乾淨淨。呂兆言讚許的看著他,卻笑他太過小心。
  
  丁珩笑笑沒說話。他想,大概人栽過一次之後,都比較容易緊張。
  
  呂兆言坐在防彈車後排,丁珩打開車門剛要坐上副駕,手機卻響了。
  
  丁珩看一眼手機,對呂兆言道:「我接個電話。」他轉身下車,低聲道:「慕善,什麼事?」
  
  呂兆言聽到,失笑。對身邊人道:「英雄難過美人關。」
  
  丁珩走了幾步,重新站到竹棚下。
  
  電話那頭卻安安靜靜。丁珩又喚了幾句,那頭還是不說話。
  
  丁珩心中起疑,掛了電話,重新打過去。通了,卻無人接聽。
  
  丁珩心中一沉。
  
  他抬頭看一眼呂兆言車的方向,先是給自己在市裡的人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去查看慕善是否出事;同時繼續打慕善家裡的電話和手機。
  
  依然無人接聽。
  
  呂兆言大概是等煩了,丁珩看到有人把手伸出車窗揮了揮,大概是示意他先走了。
  
  五倆黑色轎車順序駛離,只留下一輛等著丁珩。
  
  丁珩又撥了一次。在長久的等待後,終於被人接起。
  
  是慕善略有些倦怠的聲音傳來:「丁珩?」
  
  丁珩警惕道:「你找我有事?」
  
  慕善遲疑片刻:「我找你?」
  
  「你剛才打我手機。」
  
  慕善頓了頓,才道:「對不起,我剛才趴著睡著了。可能是不小心撥了出去吧。」
  
  丁珩沉默。
  
  這種烏龍以前也發生過。他姓丁,在很多人手機通訊錄裡排第一個,確實容易誤撥。可時隔多日,聽到慕善為了另一個男人疲憊失神的聲音。他發現自己比想像的不舒服很多。
  
  「你在哪裡?」他沉聲問。
  
  慕善默了片刻道:「醫院。」
  
  丁珩聲音微怒:「好,下午我來接你吃飯。」
  
  「不用,丁珩。」慕善的聲音比以往每次都要冷。她直呼他的名字,帶著刻意的疏離,這令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是為了陳北堯?
  
  丁珩淡淡的、不容拒絕道:「六點,等我。」
  
  他掛了電話,自己先笑了。
  
  因為儘管不悅,她的聲音還是令他想起那個吻的滋味。
  
  既然她自己先違背原則,那麼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出手?
  
  他抬頭看向車的方向,正欲邁步。
  
  就在這時。
  
  「轟!轟!轟!」數聲劇烈的聲響,像是驚雷驟然在天空中炸開!
  
  一陣衝擊波似乎從遠處翻滾而來,頭頂的竹棚簌簌作響。
  
  丁珩渾身一僵,那聲音——是炸藥!那方向,正是呂兆言等人驅車離開的國道!
  
  他拔腿就往國道方向跑,卻一眼瞥見路旁等候自己的轎車,幾個男人全部探頭出來,一個人朝他大喊:「丁少,前面出事了!」
  
  丁珩腦子一個激靈,怒喝一聲:「下車!」
  
  幾個保鏢全是一愣,有動作快的,打開車門往下跳!
  
  「彭——」又是一聲震天的爆響,眼前的轎車瞬間暴成一個燦爛的火球。男人們驚痛的嘶吼被掩埋在火焰裡。
  
  丁珩只感覺到巨大的衝擊波像是熾烈的海浪撲面而來。他幾乎是拼盡全力往後撲倒,雙手緊緊護住自己的頭。而後,他感覺到後背一陣雨點般的銳痛。他恍恍惚惚想,慕善的電話怎麼就那麼巧救了他一命?
  
  緊接著,像是被人用巨大的鐵錘狠狠一砸,他腦子一木,失去了知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7:09

18、北堯哥哥

     丁珩其實只昏迷了五分鐘不到。
  
  他覺得滿嘴都是灰土氣味,渾身臟腑像是都換了位置,空落落的痛。
  
  他忍受著頭暈眼花,掙扎從地上爬起來。轉身便看到車子只燒剩半個灰黑的架子,上面還搭著幾截人體殘肢。
  
  「啊!救命!」最快跳下車的男人全身是火,在地上呼救打滾。丁珩見狀想都沒想,立刻脫下西裝,狠狠往他身上拍打!
  
  農家院裡的幾個夥計小妹,聽到聲響都衝出來。丁珩從一人手中奪過滅火器,朝那人身上一陣狂噴,火才漸熄。
  
  院子裡停了輛麵包車。丁珩拉開車門跳上去,大喝一聲:「跟我過去!」
  
  他帶著幾名農村小伙,急匆匆顛簸飛馳到不到三公里外的國道上,被眼前的慘狀驚呆了!
  
  五輛轎車都被炸得支離破碎,硝煙瀰漫的公路上,四處散落車體殘骸、血肉屍塊。幾個小伙子臉色煞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丁珩忍著噁心,一個箭步衝到中間那輛車跟前。
  
  這是呂兆言的座駕,防彈防暴性能最好。也是五輛車裡,唯一還保持大半個軀殼的。但這並不能令車裡的人逃脫噩運。丁珩一低頭,便看到被炸飛的車頭附近,司機只剩下兩隻腳踩在油門離合上。
  
  丁珩忍了忍往後看,卻只見一隻手搭在破損的車窗上。無名指上的戒指,正是呂兆言的婚戒。
  
  「……救我……救我……」極微弱的聲音傳來。丁珩心中一震,立刻蹲下湊近。
  
  只見還冒著火苗的後座上,呂兆言滿臉是血、雙眼緊閉,有氣無力的癱在那裡。只消望上一眼,丁珩就差點吐出來——他的白色西裝早已被鮮血染透,整片肚子被炸穿,腑臟外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丁珩的手緊緊握住車窗門,正要拽開車門。
  
  他忽然愣住。
  
  他看著呂兆言身上傷口大股大股湧出的鮮血,只要再過一會兒,他全身的血都會流的乾乾淨淨。
  
  他腦子裡驟然掠過很多信息——想起呂氏近年來斂集的巨額財富;想起呂兆言雖然信任,卻也在自己身邊安排盯梢。
  
  他也想起呂兆言只有一個在讀書的妹妹;想起呂兆言安置在公司的幾個表親,面和心不合;想起呂兆言的心腹中,並無能掌控全局的人才。
  
  最後,他想起自己被人灌白粉,神智昏迷瀕臨死亡的窒息感覺……
  
  那感覺他一輩子不會忘記。
  
  他抓著車門的手慢慢鬆開。
  
  「兆言!兆言!」他極嘶啞的哭喊著,彷彿悲痛欲絕,身子卻一動不動。
  
  過了一陣,剛才被他所救的男人,亦是呂兆言的心腹,被人扶著,含淚衝上來:「丁少!老闆呢!」
  
  丁珩低頭看一眼車中已然氣絕的呂兆言,彷彿極艱難的閉上眼:「我趕到的時候,老闆已經……」
  
  夜幕降臨的時候,慕善抬頭看了眼日曆。
  
  陳北堯昏迷已經整整二十天。如果再不醒來,就會如醫生所說,甦醒的幾率越來越小,直到某一天猝死。
  
  這個認知令慕善最近越來越焦慮,甚至偶爾瀕臨暴躁。可她不願意把這份焦慮表現在外,也不想憋在心裡。於是就經常約葉微儂喝酒。
  
  這晚,兩個女人坐在酒吧幽深的卡座裡。葉微儂看著慕善看似乎淡定,雙眼下卻有了深深的黑眼圈,忍不住歎息。
  
  「後悔了?沒有趁他好好的時候愛他?」葉微儂道。
  
  慕善神色平靜:「我的決定不會變,但那已經無關緊要。」
  
  葉微儂苦笑:「最近霖市實在太亂了。先是丁默言,再是陳北堯,現在是呂兆言,前天也死了。就像沒人能再霖市老大的位置坐久一點。雖然市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當成普通刑事案件處理,每次也都抓住了『兇手』。可連老荀都說,霖市的黑勢力實在太猖狂了。這下好了,不用警方掃黑,他們自己黑吃黑,先鬥了個兩敗俱傷,大快人心。」
  
  慕善沉默。
  
  三天前,呂兆言被湖南幫搶毒品生意炸死的消息,震驚全市。她並不會站在陳北堯的立場上感到高興。若論這一連串的風波,陳北堯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但葉微儂說得不無道理,這次之後,霖市黑勢力大大受挫,的確是好事。
  
  「丁珩怎麼樣?」慕善問。
  
  葉微儂語氣意味深長:「現在呂兆言死了,呂氏亂成一鍋粥。但我有預感……」
  
  「兩蚌相爭漁翁得利。」慕善接下她的話。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沉默。
  
  葉微儂忽而笑了,將兩隻雪白如玉的手攤到她面前:「左手陳北堯,右手丁珩,慕善小姐,你選誰?」
  
  慕善也笑了。
  
  她輕輕抓住葉微儂的左手。
  
  「我有時想,如果他不死,如果他能一直睡下去……三年、五年、十年也好,我都會一直陪著他。那樣也等同於跟他在一起了,對不對?」
  
  葉微儂一怔,看著慕善溫和而平靜的容顏,雙眼竟然一酸。
  
  跟葉微儂分開後,慕善驅車前往醫院。推開病房的門,在床邊坐下,慕善有些失神。
  
  陳北堯的氣色好了不少,白淨溫潤的臉色不再死氣,嘴唇也有了幾分血色。這令微醉的慕善有些高興,眉梢眼角便帶了笑意。
  
  她拿出書,翻到昨天的段落,繼續讀給他聽。讀著讀著便覺得倦意襲上心頭,連帶看著他的輪廓,都模糊起來。
  
  陳北堯的床很寬,慕善有時候晚上也在這邊陪他過夜。她把書一丟,輕手輕腳掀開被子,小心翼翼蜷到他的身旁。不敢碰到他的身體,只能隔著半尺的距離,望著他恍若沉睡的容顏,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慕善隱約感覺有人在摸自己的臉,冰涼涼的。半夢半醒間,她有些難過,彷彿回到八年前,她低低嘟囔一句:「北堯哥哥……」
  
  臉上的觸覺忽然消失了。她今天本就疲憊,又飲醉,腦子沉得像漿糊,哪有精力再思考,繼續呼呼大睡。
  
  忽的,她覺得唇上一陣柔軟冰涼。緊接著,一個溫熱濕滑的東西分開她的唇,來勢洶洶的開始纏繞攻擊她的舌。那氣息實在太熟悉,她的唇舌幾乎本能的與他糾纏。她簡直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只覺得那唇舌比今晚的烈酒還要刺激還要醉人,令她從口裡,酥軟到心裡。
  
  她近乎貪戀的睜開眼,看到一張英俊、清透、憔悴的側臉,與自己寸寸緊貼。他也閉著眼,黑色長睫在燈光中微微顫動著。
  
  慕善完全沒辦法思考,死死的抓住他淺藍色病號服的衣襟,更熱烈的回吻過去。舔舐他的唇角,如同得飲烈酒;糾纏他的舌頭,像欲求不滿的小獸。他長眉微顫,唇舌與她廝鬥得更急切。
  
  直到慕善自己都氣喘吁吁,才極克制的輕推他的胸膛。他睜開眼,夜色般幽深的看著她,那裡面彷彿有黑色的火焰,正欲將他和她點燃。
  
  慕善盯著他,一直盯著他,摸向床鈴的手,卻抑不住的顫抖,洩露了她的欣喜若狂。他不能移動,剛剛側頭吻她,大概已經耗費他太多氣力。他望著她,眸中是洞悉一切的溫柔笑意。
  
  鈴聲響起,一堆人闖了進來,門口亦有人語氣驚喜的撥電話。慕善退到外圍,看著他被醫生護士團團圍住。慕善在沙發坐下,抬頭看著走廊上徹夜不滅的燈火,重重歎了口氣。
  
  醫生做完各項檢查,已經有一個多小時。
  
  倉促趕過來的周亞澤,連忙衝進病房;隔壁房大難不死的李誠,也被人推著輪椅過來。此外還有一些慕善眼熟或沒見過的男人,包括劉銘揚。個個面露喜意。
  
  陳北堯簡單跟他們說了幾句話,語氣還很虛弱:「今天我什麼都不想談,你們明早八點過來。」
  
  一幫人連忙叮囑醫生護士照顧好老大,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周亞澤推著李誠出去時,笑著對慕善道:「嫂子,好好照顧老大。」
  
  其他人一聽,齊聲喊「嫂子再見,嫂子辛苦了。」慕善臉皮微熱,抬眸便看到陳北堯臉色蒼白的含笑望著自己。
  
  慕善站在床邊。
  
  他的突然甦醒,令她不知所措。一往情深全部被他發現,她要怎麼收場?
  
  陳北堯嘴角扯了扯,英俊容顏有幾分恍惚:「睡很久了。一直聽到你在讀書,很想睜眼看你。」
  
  慕善心頭一顫,只覺得周亞澤的話,還有他親密的態度,令兩人的關係就要失控。
  
  可不等她澄清,他緩緩闔上雙眼,露在被子外的左手,五指卻等待般張開,一如這些天她和他的十指交握。
  
  「再讀給我聽,善善。」他低聲道,「就讀……我最喜歡的《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我最喜歡的……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
  
  慕善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窗外幽深的夜色:「你剛醒,好好休息。我也累了,先回去了。」
  
  他沒吭聲。
  
  他沉默了有半分鐘,眼依然閉著,聲音沙啞而固執:「善善,留在這裡。讀給我聽。」
  
  慕善心頭又甜又痛。
  
  她原以為,如果上天眷顧,他的病情不惡化,他能夠不死。三年、五年、十年,不管多久,她會陪著他,用這種方式跟他天長地久。
  
  現在他竟然大難不死,所有現實的問題也同時歸來。
  
  他醒了,她高興得想哭,難過得想死。
  
  終於,她一隻手拿起書,另一隻手卻始終自己緊握,無視他的渴求。
  
  頂層病房一片寂靜,只有她清朗而決絕的聲音,平緩響起: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7:22

19、心甘情願

      三天前。
  
  丁珩戴著頂鴨舌帽,靜靜站在圍牆後低頭吸煙。身後站著幾個同樣沉默寡言的黑衣男人。
  
  一個小個子少年低著頭匆匆走過來,在丁珩面前站定,聲音微抖:「老大,他們在3號包廂。」
  
  丁珩點點頭,把煙丟在地上踩熄。
  
  身後幾名男子目露凶光。
  
  這是距離霖市五百公里的高速公路旁的一個小飯店,離呂兆言遇襲不到四個小時。在眾人驚痛慌亂的時候,丁珩動作迅速的帶著五個自己的舊部,一路追上了球哥的車駕。
  
  路上,他接到了呂小姐的電話。那個一向木訥的女孩,在短暫的猶豫後,歎了口氣說:「丁大哥,如果真的是他們做的,請替大哥報仇。我們全家會記得你的恩情。」
  
  這倒令丁珩刮目相看。
  
  丁珩一聲令下,幾個人戴上口罩墨鏡,凶狠而沉默的衝進了飯店。加油站的經理看勢頭就感覺不對,顫巍巍的打了個手勢讓所有夥計噤聲。
  
  一行人衝到3號包間門口,丁珩深吸一氣,遞個眼色,旁邊一人拔出槍,狠狠一腳把門踢開!
  
  數把槍對著狹窄的包間,然而沒有預料中的喝斥驚慌,甚至……沒有一個活人。
  
  丁珩狠狠倒吸一口涼氣。
  
  劇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簡陋的包間變成了停屍間。昔日威名赫赫的球哥,就仰面靠在一張高腳椅上,身上幾個血洞,渾圓的眼睛瞪得極大,死不瞑目。他那幾個彪悍威武的手下,同樣飲彈倒在椅子上或者地上。
  
  手下一人推開旁邊的包間門,也是一怔,低聲道:「大哥,看來球哥帶來的人死光了。」
  
  丁珩過去一看,果然另外的包間也是屍橫遍野的慘狀。
  
  丁珩又走回3號包間,靜默了片刻。
  
  「怎麼辦?」剛才那名手下問。
  
  丁珩心頭冒出陣陣冷意。
  
  他帶人追上來,並不是為了大動干戈,而是於情於理,也要問清楚。以前湖南幫和呂氏爭奪毒品市場就有過糾葛,現在出了事,不能讓湖南幫就這麼離開。
  
  可對方這招太狠了。
  
  先殺呂兆言,再殺球哥。不管內裡有多少隱情,死無對陣,兩派都不會再善罷甘休。呂家一定會和湖南幫鬥個你死我活。
  
  兩蚌相爭漁翁得利。可陳北堯明明已經病危,據說周亞澤整天忙著全國為他找專家會診,全無異樣。幕後黑手到底是誰?
  
  是呂氏毒品生意上的其他競爭對手?
  
  還是陳北堯的「兵敗如山倒」根本是假象?
  
  想到這裡,丁珩掏出槍,朝球哥的屍體又開了三槍。還溫熱著的身體痙攣般原地顫了三下,血流得更多。
  
  手下們略有些不解,之前那名手下忽然道:「大哥殺了球哥,大哥為呂老闆報仇了!」
  
  其他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掏出槍,朝幾個房間內的屍體開槍。
  
  之後一行人迅速離開加油站,跳上車,駛回了霖市。
  
  丁珩在第二天晚上,見到呂兆言唯一的妹妹。
  
  丁珩槍殺湖南幫,為呂老闆報仇的消息,很快在霖市黑道中流傳,令所有人讚歎佩服。這多少令呂氏幾位原本不太看得起他的大佬,遇到他都客客氣氣。
  
  丁珩知道,自己走的這步棋,利大於弊。
  
  但他沒料到,會得到呂夏的全力支持。
  
  丁珩剛在呂家書房坐下,門就被輕輕推開,呂夏走了進來。
  
  丁珩微微一笑。
  
  這是個很普通的姑娘。相貌尋常、氣質也不出眾。往人堆裡一放,根本找不出來。只聽說學習不錯,正在念大四,已經拿到普林斯頓的全額獎學金。
  
  丁珩察覺到,呂夏抬頭看見他,臉色略略一紅。許多女人第一次看到他時,都會有這樣的反應。這令他對於控制兩人的對話,更有信心。
  
  「呂小姐,節哀順變。」丁珩柔聲道。
  
  呂夏點頭,低聲道:「其實我早料到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丁珩微微一怔。
  
  然而呂夏接下來卻語出驚人。
  
  「丁大哥,我可以把大哥的家業都給你。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說這話時,她還是平時老老實實的樣子,像塊木頭。唯有紅腫的眼眶,透露出她的悲痛淚水。
  
  丁珩有點刮目相看。
  
  「呂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了。我沒有覬覦呂家產業。」
  
  呂夏苦澀的笑笑:「丁大哥,現在大哥死了。叔叔、舅舅、表哥,還有幾個結拜兄弟,大概都想爭老大的位置。這幾天,已經有八個人跑來,說支持我當老大了。只有你,沒有來邀功,也沒有來哄我當那個老大。以前我大哥就說,你是個重情義的人。」
  
  丁珩微微一震,笑了:「你能說這一番話,就挺適合當老大,我也願意支持。不過你一個女孩,我更支持你繼續出國深造。」
  
  呂夏點頭:「嗯,你們那些生意我不感興趣,要是真的做了老大,要麼是傀儡,要麼跟我哥一個下場。那是條死路,我為什麼要走?我只相信知足常樂。丁大哥,請你幫幫我。你只需要留給我、我媽、嫂子一筆錢,其他的我願意支持你。」
  
  丁珩沉默片刻:「但即使你支持,要讓其他人服氣,也很困難。」
  
  呂夏白淨的臉終於透出一絲微紅:「丁大哥,你可能需要……咳……跟我訂婚。」
  
  丁珩長眉一挑,笑了,有些玩味的看著她。
  
  眼前貌不驚人的小姑娘大膽的提議,令他不得不把她當成一個女人,而不是孩子。
  
  「好,我願意娶你。」丁珩目光灼灼望著她。
  
  她卻連忙擺手:「不,只訂婚,等你坐穩位置後,就解除婚約。」她抬頭,迎上丁珩略顯詫異的目光,「丁大哥,我不願意為了利益葬送婚姻和幸福,相信你也是一樣。」
  
  丁珩一怔,失笑:「呂夏,你怎麼知道跟我結婚不會幸福?」
  
  呂夏笑笑,神色豁達:「我聽大哥說過慕小姐……我知道你之前就拒絕了聯姻。這令我更加相信你。因為我也覺得,人在感情上不該委屈自己。」
  
  如果說,之前還存了哄哄呂夏獲得她支持的心思,此刻丁珩完完全全對這個小姑娘另眼相看。
  
  他甚至覺得,這個聰穎通透的姑娘如果做了新老大,也許真有點意思。但轉念一想,她還是太純潔了,不適合黑色。
  
  對著呂夏期待的目光,丁珩鄭重的點頭:「好,我丁珩發誓,有生之年,待你呂夏如同親生妹妹。」
  
  呂夏神色動容,堅毅點頭。
  
  丁珩與呂夏迅速訂婚的消息傳遍霖市時,慕善正將車停在陳北堯的別墅裡。
  
  她對這個消息並不驚訝。今時不同往日,以前聯姻,丁珩不過是呂兆言左右手;現在,他能得到整個呂氏。
  
  她走到主臥門口,一怔。
  
  門是開著的。陽光將足足五十平米的房間照得通透明亮。陳北堯安靜的躺著。他的臉在陽光下有一種清透的蒼白,細長深邃的眸全不似昨夜的疲憊和溫柔。
  
  那眸色極冷。
  
  這樣神色的陳北堯,慕善只見過一次——丁默言和曼殊被殺那天,那個熟練殺人的陳北堯,就是這樣冷酷。
  
  或者,這才是他人前的樣子?
  
  周亞澤站在床尾,手裡拿了把烏黑埕亮的槍,抬手比了個瞄準的姿勢,嘴角泛起一絲笑。陳北堯看完他的動作,也笑了,笑得冰冷無情。
  
  他們之前在說什麼呢?笑得那麼意味深長,那麼勢在必得。
  
  彷彿一切早有預謀。
  
  慕善心中暗驚。
  
  之前因為傷痛欲絕,她根本不去想太多,也不關心誰死誰活,眼裡只有個奄奄一息的陳北堯。
  
  可陳北堯醒來的同時,混沌迷茫的她,彷彿同時被一隻冰冷的棍子狠狠敲醒。
  
  呂兆言死了,據說呂氏跟湖南幫也結仇,丁珩更要親赴湖南談判。
  
  陳北堯就在這時「奇跡」般的甦醒;仇人既死,他又沒嫌疑;生意什麼的還可以重新振興——
  
  一切完美得像上天眷顧。
  
  可她見過他如何對待丁氏父子,手法如此酷似。
  
  她有些艱難的看一眼陳北堯。
  
  他也正望過來,眸色微暖,彷彿之前的冷酷是另一個人。
  
  她愈發肯定的想,會不會,在那麼多個令她柔腸寸斷的夜裡,在霖市風雲動盪的這些天,這個男人,就閉著眼躺在病床上,旁觀她的情動,遙控復仇和殺戮?乾乾淨淨,毫無嫌疑?
  
  她深吸一口氣,也許真的該離開了。
  
  她走進去,周亞澤含著笑意喊了聲「嫂子」,離開了房間。
  
  四目相對。
  
  他的眸色比陽光還要溫柔,彷彿查知她內心的動盪,他沙啞開口:「善善,你心裡有我。」
  
  直中要害。
  
  慕善心頭一震。
  
  是啊,她對他的情意,這些天誰都看在眼裡,包括他。
  
  可那又怎麼樣呢?
  
  沒等她拒絕,他又極虛弱、極平靜的道:「善善,我愛你,留在我身邊。」
  
  慕善的心像是一片湖,他的話就是一塊尖銳的巨石,重重投下去,穿破她的陣陣心防,一頭扎入她的心窩裡,激盪出控制不住的漣漪,卻最終歸於無形。
  
  她抬起頭。
  
  「陳北堯,你是哪天醒的?」
  
  他眉目不動,容顏蒼白。
  
  「呂兆言和湖南老大是不是你殺的?」
  
  他沉默。
  
  她長長吐了口氣。明知應該冷若冰霜,她卻只能很慢、很用力的說:「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應該停止愛你。」
  
  陳北堯的眼眸像是凝了冰雪,一片氤氳。
  
  「希望我們都不再為過去的感情困擾。我們不要再見了,行嗎?」
  
  陳北堯眼眸微垂,神色極靜。彷彿沒聽到她的決絕,也沒有半點傷心動容。他看著病床上方,那裡空無一物,慕善不知道他在看哪裡。
  
  過了一會兒,跟那天一樣,他淡淡答道:「好。」
  
  他閉上眼,好像極累,又像再也不想見到她。
  
  可這孤冷的容顏,只令慕善心頭鈍痛如刀割。她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只有他剛才近乎空洞的冷漠眼神,一遍遍刻入腦海,將她的思緒凌遲。
  
  她深深的看他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過了一會兒,周亞澤探頭進來看了看,本想打趣,卻見陳北堯睜開眼望著窗外陰冷的天色,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難看。周亞澤沒敢吭聲,又退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周亞澤接了個電話,開車直接到了陳北堯家裡。
  
  陳北堯正躺在床上看書,周亞澤往邊上一坐:「嫂子一個人去了機場。現在應該落地了。」
  
  陳北堯眼神微微一暗。
  
  周亞澤又道:「江娜早就傳來消息,說她要回北京。你受傷這麼多天,她怎麼伺候你也見著了。我還以為這回能成,結果她還是走了。怎麼辦?」
  
  陳北堯眼睛還停在書上,那是慕善留下的。潔白的頁面暈開一小片微黃的淡痕,像是她掉落的一滴眼淚。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想起她聰慧敏銳的洞悉了他精心佈置的殺局;想起她努力顯得冷漠,悲傷雙眼卻寫滿清澈而深沉愛意;
  
  也想起她神色恍惚的說,會停止對他的愛。
  
  他的手拂過那滴淚痕:「我有安排……她會回來。」
  
  周亞澤笑:「捨得下狠手?」
  
  陳北堯把書往床邊一丟,微微一笑。
  
  「哄了這麼久,也不肯心甘情願,那我也不等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7:35

20、嫂子你好

      窗外灰濛濛的,零星傳來鳥雀清脆的叫聲。整齊的跑步聲穿透大霧遠遠傳來,年輕軍人們在晨光中齊聲喊著:「一、二、三、四……」
  
  慕善站起來,拉開窗簾,看著寂靜的大院。
  
  她回到北京已經半個月,通過朋友幫忙,在陸軍軍事指揮學院租住了一套房子。這裡房源很難得,進出有哨兵崗亭。
  
  她想辦法住進來,還是懷著防備陳北堯的心思。雖然他對她一直溫柔有禮,可畢竟已不是當年單純少年。
  
  不過目前看來,大概是不需要了,因為他再沒聯繫過她。
  
  想想也是,他那樣驕傲的人,怎麼會在感情上強人所難?他從來沒讓她為難過,不管當年的慘烈分手,還是現在的兩次拒絕。他只會默默遠離。
  
  儘管每一次,她也許比他還心痛。
  
  她給自己倒了杯咖啡,讓熱度偎貼自己的掌心,心情平靜。
  
  電話響起,是公司助理江娜。她向慕善報告公司近況一切順利,並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慕善答再過幾天。
  
  那是她的心血,她沒了陳北堯,更不能放棄事業。
  
  晚上,大學時的舍友請慕善吃飯。坐在城北一家整潔安靜的酒店頂層,慕善心神有些恍惚。
  
  北京的感覺與霖市完全不同。
  
  年輕人忙碌工作、供房子、養車子,摩天大廈、燈紅酒綠。城市治安很好,看不到混混,更不可能看到黑道。
  
  這是慕善過去七年來熟悉的環境和生活,而近一年來在霖市的生活,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這令慕善越發決定自己的決定正確。
  
  兩人聊了半個晚上,離開飯店時,半天也沒打到車。好友笑著說北京的地鐵現在也很方便,拉著她往地鐵走。
  
  因為臨近十一點,街上行人已經很少。兩人上了天橋,慕善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後面不遠不近跟了個男人。男人個子不高,瘦巴巴的。走路的姿勢有點怪異,頭垂得很低。雙手插在褲兜裡,上半身好像努力縮著。
  
  慕善拉拉好友,她也有點緊張,壓低聲音道:「聽說最近這附近有人搶劫……」
  
  話音剛落,身後男人像是一道急速彪行的影子,突然從兩人身旁衝過。慕善只覺得手中一緊——那男人在抓她的包!鑰匙、錢包、身份證明……還有項鏈都在包裡,她條件反射抓得更緊!
  
  好友一聲尖叫,慕善就見那男人手中亮光一閃——是刀!慕善一驚,鬆手。那人停都沒停一下,一把將好友的包也抓過去,轉身跑了。
  
  慕善和好友無奈的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又驚又怕又沮喪。
  
  「彭——」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慕善和好友瞪大眼。
  
  緊接著是幾聲拳頭擊打肉體的聲音。一個男人,戴了頂鴨舌帽,站在天橋下,一手拿一個包,腳下踩著剛才的搶劫犯。
  
  慕善和好友忙走過去,接過包道謝。男人大半張臉隱在陰暗中,點點頭道:「我把他送去警察局。」然後揪著那搶劫犯走了。
  
  好友驚喜道:「太幸運了!」
  
  慕善拿著包,有些走神。
  
  是幸運嗎?
  
  她上次被警察帶走,就知道陳北堯有派保鏢在她身邊。陳北堯中槍那段時間,周亞澤怕仇家報復,也派人保護她。
  
  現在想來,那樣混亂的環境下,周亞澤怎麼會想到她的死活,當時一定是陳北堯早就醒了,秘密授意。
  
  可今天這個路見不平的男人,出現太突兀,言行舉止也不像常人。
  
  難道……他還派人暗中保護著她?
  
  慕善心裡一酸,面對還在激動中的好友,忍了忍,若無其事的笑了。
  
  可慕善沒料到,平靜的生活,會在幾天後,以一種劇烈而震撼的方式結束。
  
  這天下午,她剛回到住處,便接到母親電話。
  
  母親的聲音又焦急又絕望:「善善!出事了!出大事了!」
  
  慕善心裡重重一沉。
  
  母親痛苦的聲音像在申訴:「你爸被縣紀委帶走了,被人檢舉偷設小金庫,已經兩天沒回來了!」
  
  慕善有點難以置信道:「這是真的?我不是說過,讓爸不要做違法的事嗎?」
  
  母親嘶吼道:「違法?怎麼是違法?善善,哪個單位領導班子沒有小金庫,一共才幾十萬,你爸沒拿多少,怎麼就被人檢舉了呢!他們都說,是有人要整你爸!不然明擺著的事,不會單查他,善善,你在霖市認識的人多,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
  
  慕善沉默。
  
  母親說得也是,官場風氣,大勢所趨,父親在副校長的位置,根本不可能獨善其身。
  
  可父親行事一向中規中矩,誰會整他呢?
  
  「媽,你別擔心,這不是什麼大事。大不了不做副校長,我去想辦法活動。」她沉聲道。
  
  母親嚅喏兩聲,哭腔更重:「善善,等你爸沒事了,媽媽就去死!媽媽跟人炒期貨,虧了三千多萬……投資公司的人每天上門,還跟鄰居借了錢。他們說三天之內不填平,就去派出所報案!我快要被逼死了,我……」
  
  慕善大腦中有片刻的空白。
  
  期貨……三千萬!?
  
  她定了定神,握緊話筒道:「媽……你冷靜下來。這些事我會處理,爸爸會沒事,你也會沒事。別擔心。都交給我,沒事,你別慌。」
  
  母親又哭了:「你處理,你怎麼處理?三千多萬啊……」
  
  慕善手都在發抖,語氣卻鎮定:「媽,到底怎麼回事?你仔仔細細說給我聽。」
  
  父親清高,母親老實,慕家在本地算不上富裕。慕善知道母親一向勤儉,但也因為勤儉得辛苦,看到周圍有人投機取巧發了大財,也令母親心有不甘。
  
  母親偶爾跟風,頭腦不清幹點投資投機的事,慕善能理解,也默許。可虧損三千萬之巨?實在太蹊蹺。
  
  費了很大的勁,慕善才哄得母親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原來單位的一個同事,聽兒子的話,炒期貨賺了兩百多萬,一時之間在鄰里間極為風光。母親和幾個鄰居在同事攛掇下,也買了期貨。一開始小試身手,結果其他人都虧了,反倒是母親第一次就賺了二十萬。
  
  在母親五十年的平淡生命中,從來沒嘗過這麼大的甜頭。上次她跟慕善借錢,就是要追加投資。這兩個月賠賠賺賺,一直是賺多輸少。鄰居們覺得母親運氣好,都跟著她一起買。
  
  結果這一次,明明是那家投資公司看好的期貨,跟她打包票不會賠,卻輸得極為慘烈。除去賺來的幾百萬成本,槓桿作用下,她虧了三千多萬!
  
  慕善聽得心灰意冷。這麼聽來,完全是母親大意投資,運氣不好。可母親怎麼敢玩得這麼大?
  
  她快速心算了一下,把自己手上所有資金、能用的人脈算上,頂多就能湊五百萬。
  
  怎麼辦?
  
  還有父親,至今還被扣在紀委。
  
  她徒勞的安撫了母親一會兒,掛了電話,她先打給葉微儂。然而即使是葉微儂,也有些為難。
  
  「慕善,我自己頂多湊一百萬給你。但伯父的事,老荀來霖市才一年,不好越級插手縣裡的事。」
  
  慕善有些沮喪,又打給董宣城。董宣城滿口答應借錢後,又遲疑道:「慕善,辰縣不歸霖市管,荀市長是空降部隊,根基不穩,當然不能幫忙。可陳北堯不是在你們辰縣投資過嗎?也許能說上話。你要不要找找他?」
  
  慕善心中陡然升起希望。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具體是什麼,她一時說不上來。
  
  錢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但冷靜下來後,這一點她反而不太擔心,她打算去跟對方投資公司去談。她想,商場中人,求的都是利益。告到派出所,頂多讓母親坐牢,對方也拿不到一分錢。她去跟對方談談,也許可以分期償還。
  
  想好對策,她心定了些。快速收拾行李,打車到了機場。買好下一班去霖市的機票後,她給母親打電話。
  
  「那家投資公司?叫『嘉達』。好像是霖市的企業家開的。」母親想了想道。
  
  「嘉達投資?」慕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對了。」母親又道,「那家公司的老總好像姓周,是個小伙子。」
  
  慕善一下子想起來:「姓周?周亞澤?」
  
  陳氏投資新成立的期貨投資公司,不正是嘉達?
  
  「……對!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
  
  掛了電話,慕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處境。
  
  怎麼一夜之間,父母全部出事?她突然走投無路,而唯一的活路,都指向陳北堯一個人?
  
  究竟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人為?
  
  如果真的是人為,要布這個局,花的時間實在太長了。誰會有這個耐心,來算計她與世無爭的一家人?
  
  她心頭忽然湧起陣陣寒意,她無法相信自己心底升起的那個猜測。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逼她?怎麼可能對她父母下手?
  
  他不是……溫柔而隱忍的,同意讓她離開了嗎?不是答應,再也不找她了嗎?
  
  坐在候機室裡,她先撥通周亞澤的電話,三遍,無人接聽。
  
  她又打陳北堯電話,還是沒人接。「嘟嘟」的空響,慕善額頭沁出細細密密一層汗。
  
  原本想好對策、準備好與投資公司措辭的她,突然間沒了底氣。她坐在飛機上,看著機翼劃過厚厚雲層,只覺得即將再次抵達的霖市,變得危險而陌生,變得迷霧重重。
  
  她只能用這點安慰自己——如果真的是陳北堯,父母一定不會受到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飛機降落在停機坪的時候,慕善聽到前排的旅客們低聲議論。她從小窗望出去,看到微濕的停機坪,一輛黑色寶馬靜靜等待著。流線輪廓如同巨石打磨而成,厚重而不失銳利。在微微的日光中,反射出冷硬卻華麗的光澤。
  
  能把車停在這裡,在霖市是什麼背景?
  
  她在人流最後下機。寶馬車下來個男人,衝她笑笑。她不認得他的相貌,衣服和身材卻眼熟——正是前幾天在北京路見不平那個男人。
  
  「嫂子。」他態度恭敬,「老闆在別墅等你。」
  
  慕善點點頭,彎腰坐進車裡。
  
  市區的別墅,鬧中取靜、精緻典雅。慕善卻只覺到空曠——那個男人,連她什麼時候回來,都盡在掌握,甚至毫不掩飾自己就是幕後操縱者。
  
  她看到自己放在雙膝上的手,微微顫抖著。
  
  他的確遵守承諾,沒有再來找她了。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清俊孤傲的少年。
  
  他悄無聲息的布好了局,逼她回頭找他。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7:48

21、他的方式

      書房門前,慕善腳步一頓。
  
  陳北堯的心腹們都在。暮光照進初秋微涼的房間,也照亮他們的臉。那些容顏明明五官迥異、年紀不同,可眼神中偶爾閃過的精明冷漠,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陳北堯,是那個模子嗎?
  
  「嫂子!」李誠最先看到她,立刻起身。其他男人也紛紛站起,一口一個「嫂子」此起彼伏,周亞澤甚至還笑嘻嘻的明知故問:「約!嫂子捨得從北京回來啦?」
  
  只有陳北堯靜靜坐在單人沙發裡沒動,淺藍細紋白襯衣,身影清冷料峭。因為沒痊癒,他的臉還很蒼白,神色很平靜,在陽光下有一種脆透的病態的俊美。
  
  慕善站在原地,只覺得十指指尖,微微發涼。
  
  他看起來這樣靜好,明明與這些男人都不同。他怎麼會是最壞最狠那一個呢?
  
  陳北堯也抬頭看著她,有片刻的沉默。
  
  他對她最後一幕記憶,停留在她離開那天。那時她因為多日照顧傷重的他,幾乎都有些蓬頭垢面,容顏悲傷憔悴,黑眼圈深得像隻可憐的熊貓。
  
  可離開他的半個月,這個女人明顯把自己調整得很好。此刻俏生生站在那裡,細瓷般淨白的臉,恢復水一樣嫩滑的光澤。墨玉般的大眼睛澄澈透亮,只消望上一眼,就令他心神舒暢,愈發想要把這些鮮活的顏色,通通納為己用。
  
  他已經等了太久。
  
  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被她熱烈的愛著的十八歲那年,是他最快活的日子。沒有母親的哀愁,沒有父親的遺忘,也沒有這些年近乎麻木的血腥和風口浪尖的驚心動魄。
  
  只有她嬌艷得令人迷醉的容顏、她甜糯柔軟的溫言細語、她充滿愛慕的羞怯凝望,像一場能融化他身心的迷夢,多年來,令他流連忘返。
  
  所以重逢那一天,他坐在寶馬上,看到她安安靜靜站在一堆混混中,幾乎是立刻下了決定——
  
  他要重新得到她。重新得到那些熱烈的、溫柔的、赤誠的愛意。
  
  他要心甘情願,他要兩情相悅。
  
  於是忍了又忍,等了又等。
  
  百般手段都放棄不用,有時實在忍不了,就在黑夜裡抱著她的嬌軀,逼自己淺嘗即止。
  
  他告訴自己,既然想要最好的,理應付出耐心。
  
  可她明明蜷在他身旁,溫柔而委屈的喊他「北堯哥哥」;她明明吻得比他還要不捨和火熱。
  
  她明明愛著他,卻固執的想要停止。
  
  她想停止?
  
  也許是他太縱容,是他退讓太久,才令她覺得,她可以決定他們的愛情?
  
  好吧,既然他的女人倔強正直,那他只能換一種方式。
  
  他原本就更加擅長的方式。
  
  想到這裡,他看著她,唇角微彎,笑意淡如水紋。
  
  「過來。」
  
  慕善長眸清亮盯著他。
  
  過來?
  
  簡潔的兩個字,卻透著陌生的強硬。
  
  他以為他是誰?
  
  以往她在陳北堯面前,總是輕易失去方寸。可這一次,一股極堅定的力量支持著她——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強烈意志——保護父母,不讓任何人傷害他們,哪怕是陳北堯。
  
  於是她不慌不忙走過去,低頭看著他,淡淡的笑:「陳北堯,你可真陰啊。口口聲聲說愛我,轉身把我父母往絕路逼。他們五六十歲了,你也下得了手?誰的命在你眼裡都跟草似的吧?」
  
  清脆利落的聲音,又甜又狠。
  
  李誠看她一眼,沒做聲;周亞澤一挑眉,頗有興趣的看著她。其他幾個男人,個個神色不動。慕善就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她心頭有火,逮住一點機會就想報復。
  
  陳北堯也不生氣,淡笑著抬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坐。」
  
  慕善的目光掃過他的手,落在他身上。
  
  單人沙發被他高大頎長的身軀佔據大半,只留下巴掌大塊空地。
  
  他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下坐到他懷裡?
  
  他沒聽到她剛才的嘲諷嗎?
  
  她皺眉,人還沒動,手上猛的傳來一股大力!
  
  恍惚間,似乎看到他眼中掠過隱隱笑意。緊接著她一個趔趄,半個身子跌坐在他大腿上。
  
  熟悉的堅實溫熱的觸感,令她心頭一顫。這恥辱的顫慄感愈發加深了她對他的怒意。
  
  她立刻往邊上一挪,滑下他的大腿,坐到沙發上。
  
  所有人都沉默。她不想在眾人面前與他撕扯,沉著臉,並沒有急著掙脫站起來。
  
  陳北堯卻沒看她。
  
  他目視前方,微微抬起的側臉俊美安靜,沉黑雙眸有淺淺的笑意。
  
  慕善腰上忽然一麻。
  
  是他的手,悄無聲息搭上來,將她柔軟的腰線穩穩握住。慕善只覺得一股涼意「嗖」的從腰間,一直躥到後背,激起陣陣顫慄。
  
  她竟然……她竟然有點怕這樣的他,不動聲色的他,勢在必得的他。
  
  可轉念想到父母,她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老闆,要不下次再議?」李誠清咳兩聲,率先開口。
  
  「說完。」陳北堯偏頭看一眼懷裡的慕善,目光微沉。
  
  李誠清咳兩聲道:「柯五幾個已經到了深圳,我讓他們躲個半年再回來。湖南幫絕對查不到。」
  
  慕善心頭微冷。
  
  周亞澤又笑道:「丁珩從湖南回來了,好像還跟湖南幫談妥。要不要幹掉他?」
  
  卻聽陳北堯淡道:「不行。最近死的人太多。」
  
  李誠點頭贊同:「上個星期,荀市長的秘書還給我電話,說生意平平穩穩就好。最近風頭很緊,低調點好。」
  
  正聽著,慕善忽然感到側額被什麼柔韌的東西壓住,輕輕的蹭著。
  
  那是他的側臉,貼上她的長髮。
  
  慕善全身發麻,只覺得整個身體都要石化。
  
  緊接著,一縷微熱的氣息,羽毛般拂過她的臉頰耳際。她感覺到,是他埋首在她長髮間,深深嗅了嗅。
  
  然後,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滿足歎息。那種感覺,像是極渴的人終於覓得水源,又愜意又歡喜。
  
  只歎得慕善毛骨悚然,心頭發毛。
  
  她沒看到,身旁的陳北堯察覺到她的僵硬,臉上笑意更深。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陣,全是些見不得人的事,甚至還包括上次殺丁默言的幾件善後小事。慕善完全明白,陳北堯就是要讓她聽這些機密。
  
  終於,男人們起身告辭,書房門被周亞澤順手關上。
  
  兩人並肩而坐,同時靜默。
  
  慕善斟酌半瞬,剛要開口,他卻忽然低頭,埋首在她脖子上。
  
  一陣濕熱酥麻傳來,那是他的吻,自顧自細細密密的流連。
  
  慕善心頭再次發毛:「你幹什麼!」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看著她肩頭一片深深紅痕,才緩緩抬頭。清俊容顏在燈光下璀璨如玉,烏黑的眉眼笑意吟吟。饒是慕善看慣了他的英俊,也沒見過他笑得如此舒心,心頭微震失神。
  
  就在這時!
  
  慕善只覺得一股極大的力量壓上肩頭,後背被迫重重撞上沙發!她眼前一花天旋地轉,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緊接著,一個重重的溫熱身軀壓了上來。
  
  再定睛一看時,他的一雙黑眸竟已無比貼近的停在面前。
  
  不,還不止。
  
  大概剛才的動作牽動了傷勢,他微喘著氣,雙臂卻緊壓著她的,將她的上半身扣在沙發上。雙腿跪在她身側,身軀幾乎是完全貼近。
  
  曖昧親暱,勢在必得。
  
  饒是慕善心中早有籌謀,此時也被他的突然發難驚呆了。她不能動,也根本忘了動。
  
  他近在咫尺的望著她,眼神清冷、篤定,隱隱含著笑意。
  
  他逕自閉上雙眼,一低頭,冰冷的唇就狠狠壓了上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08:01

22、三年之約

      這個吻一改往日溫柔,極為熱烈凶狠。他的舌上像是有一股壓不住的火,只有她的氣息,才是救火的甘泉。所以他要將她每一寸都啃咬乾淨。
  
  他的舌長驅直入,無所不在,禁錮著她、糾纏著她、誘惑著她,令她無路可退,令她心神震盪。
  
  慕善拚命推他,他紋絲不動,唇舌愈發深入,像要把她吃下去。
  
  她咬緊牙關逼他出去,他騰出手在她下巴輕輕一按,她吃痛,嘴唇不由得張開,被迫迎接他更加猛烈的肆虐。
  
  過了很久,久到慕善暈眩,久到她捶打在他胸口的手也放棄了抵抗,他才緩緩將唇移開,細長的眸暗沉一片,寫滿意猶未盡。
  
  「放過我爸媽。」慕善喘著氣,臉色通紅、眼神憤怒。
  
  「好。」他肩膀一沉,壓住她的胳膊,騰出一隻手,沿著她的鎖骨向下緩緩滑動,聲音極為柔和,「你知道我要什麼。」
  
  慕善不吭聲。
  
  他盯著她,黑眸中似有氤氳霧氣。手卻無聲的滑到她的襯衣紐扣上,一顆一顆開始脫。
  
  「住手!」她怒喝。
  
  他抬眸望著她,笑意溫和:「不願意?那我憑什麼幫你?」
  
  這話只令慕善心裡涼透,身軀僵直,一時艱澀難言。
  
  見她一動不動,神色中竟有幾分厭惡,陳北堯淡淡笑了笑。
  
  他大手一探,一把扯掉她的內衣!飽滿的雪峰紅蕊,顫巍巍就貼著他的臉頰。
  
  不等她反抗,他已張口極熟練的含住一側輕咬舔舐。另一隻手握住另一側,開始毫不留情的揉捏。
  
  慕善哪裡料到他二話不說就這樣對待自己?一時震驚莫名。他簡直就像飢渴很久的猛獸,已經忍到極限,終於爆發,勢不可擋。
  
  久未經人事的身體敏感得像澆了汽油的草地,他的唇舌就是引子,瞬間燎原。極端的刺激從尖端傳來,慕善的臉「騰」一下火辣辣的熱了。
  
  這樣的陳北堯,實在太陌生。渾身上下散發著成年男人才會有的火熱情欲。
  
  她忍無可忍。
  
  「啪!」
  
  清脆響亮。
  
  陳北堯的動作終於一頓,吐出紅蕊,沉默抬頭,黑眸清亮逼人。
  
  白皙的臉頰立刻浮現幾道淺淺的紅痕。
  
  「你打我?」他緩緩的問,聲音又低又危險。
  
  「陳北堯!我回來不是要賣身給你!我回來是因為不信你會這麼對我!你怎麼能給我爸媽設套?」她怒道。
  
  他笑:「他們殺了我們第一個孩子。這是一點警告。」
  
  慕善一怔,不得不深呼吸兩口,才緩過來。
  
  「陳北堯!爸媽是為我好!那時候是我們錯了!」
  
  他眼神極冷:「我去過那間診所。你這麼聰明,知不知道,我站在那個地方,想起當年的你,是什麼心情?」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你受苦受罪的地方,是什麼心情?
  
  想像我視若珍寶的女人,在這裡打掉我的孩子,我是什麼心情?
  
  慕善腦子一空,只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
  
  只有他在胸口的肆虐,那越來越刺激酥麻的戰慄感,令她愈發憤怒、痛苦和羞愧。
  
  「陳北堯……」她聲音哽咽,語氣愈發冷酷,「來之前我已經留下書面材料給了朋友。如果你不放了我們一家,明天你殺丁默言和溫曼殊的供詞,就會送到省公安廳。」
  
  「哪個朋友?北京的大學同學,還是董宣城?」他連眉都沒皺一下,幾乎脈脈含笑道,「要不要跟他們通話?」
  
  慕善全身僵硬,他竟然……
  
  這哪裡還是昔日的陳北堯,他分明又深沉又危險又狡猾,像一匹陰冷的狼。要令她除了他的懷抱,走投無路!
  
  「其實真要我死,你只需要給葉微儂。」他彷彿洞悉了她內心全部想法,「可你捨不得。」
  
  慕善心頭劇震——的確,把證據給葉微儂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被她毫不猶豫的否決……
  
  她恨死他了!
  
  「滾!瘋子!」她一聲尖叫,拼了命掙扎,終於掙開他的桎梏,一腳踢在他胸口!他微蹙長眉,伸手想再次摁住她的腿。她怎麼會給他機會,一拳重重朝他胸口砸去!
  
  他沒有防備,身子晃了晃,清咳兩聲,手上力道銳減。慕善立刻掙脫他的懷抱,起身就往門口沖。
  
  「第一次是為父母前途……」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終於再無半點笑意,「第二次是所謂的道德正義?呵……我的女人,卻從沒為我妥協過。」
  
  慕善身形定住。
  
  「這次……我替你決定。」他的聲音冷得像寒冰,「百善孝為先,要他們活嗎?那就不許踏出這房門半步!」
  
  平靜的語調,徹底的威脅。
  
  「陳北堯你混蛋——」慕善憤然轉頭,卻在看到他時,聲音嘎然而止。
  
  他背光站著,微駝著背,整個人顯得蒼白而黯淡。
  
  兩處暗紅的血跡,正沿著他的肩頭和胸口,籐蔓般緩緩侵染。他的傷口崩裂了,他開始咳嗽,一聲一聲,沙啞沉悶。
  
  可清黑的眸,卻始終盯著她,又冷又狠的牢牢將她鎖定。
  
  約莫是咳嗽聲太過密集,門口傳來李誠遲疑的聲音:「老大!」
  
  「出去!」陳北堯看都沒看他一眼。
  
  慕善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他整個人看起來又虛弱又陰冷。已經有血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滑落,最後滴在他腳下的陰影裡,就像滴在她乾涸的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卻先拿起沙發上的一件外套,為衣衫凌亂的她披上。
  
  她的眼淚忽然大滴大滴掉下來。說不清是怨恨、委屈還是失望。
  
  她只覺得全身的力氣已經耗盡。
  
  「你再逼我,我就去死。」
  
  陳北堯看著她的淚水,一滴滴晶瑩剔透。
  
  她說再逼她,她就去死。
  
  半晌後,他開口:「三年,為我生個孩子。」
  
  「不可能。」慕善臉色鐵青。
  
  他極虛弱卻極冷的笑笑:「慕善,這是我的底線。」
  
  慕善看著他,眼淚掉得更狠。
  
  她的淚水,再沒令他有半點心軟妥協。他冷著臉看向門口:「李誠。」
  
  李誠走了進來,大驚失色:「我馬上叫醫生。」
  
  他擺了擺手,寒眸盯著慕善。
  
  近乎溫柔的聲音,溫柔到陰森:「想好就告訴李誠,讓爸媽早點安心。」
  
  說完也不等慕善回答,轉身讓李誠扶著,緩緩走出了房間。
  
  夜燈初上的時候,慕善安撫好喜極而泣的母親,掛了電話,推開主臥的門,走了進去。
  
  只有一盞夜燈,陳北堯就坐在床頭,靜靜的吸著煙。
  
  上身赤著,密密纏了幾處雪白的繃帶,像一隻蟄伏的隱忍的獸。清秀絕倫的側臉,籠著一層暗光,彷彿已經出神很久,等了很久。
  
  等待獵物心甘情願的獻祭。
  
  聽到聲音,他抬頭看過來,伸手把煙戳熄。
  
  黑眸緊盯著她,眼中似有什麼東西在無聲暗湧聚集。
  
  慕善垂眸走到床邊。
  
  手卻被他突然一拉,她腳步不穩倒在他懷裡。
  
  夜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比任何人都清秀,也比任何人陰冷。寬闊而精瘦的胸膛,絲毫不覺得單薄,反而像一堵結實的牆,將她包圍。
  
  他緊盯著她的臉,有力的大手,卻從身後悄然撫上她起伏的曲線,開始無聲而強勢的流連。
  
  慕善整個人伏在他懷裡一動不動,臉貼著他溫熱柔韌的胸膛。
  
  周圍很靜,唯有他灼灼逼人的視線和逐漸深入的撫摸,令她微微顫抖,令她差點喘息出聲。
  
  「陳北堯,我們徹底完了!」她終於忍不住喘息一聲,狠狠的怒吼。
  
  「不,我們剛剛開始。」他的聲音很平靜,翻身將她平放在床上,高大清瘦的身軀,重重覆了上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4:15

23、癖好

      燈光昏暗,比燈光更暗的是他的雙眼。再無昔日的溫柔似水,只有濃烈固執的佔有慾望。
  
  與剛才在書房的急切強硬不同,他變得極有耐性,也極溫柔。觸摸著慕善略顯僵硬的身軀,他先用手和舌,一點點撫摸親吻。緩緩的,一路蜿蜒向下。
  
  她的臉色依然很難看,可身軀已經不受控制的軟化。白淨的臉也湧起陣陣紅潮。等他吻到腳踝時,她全身衣物已被他自然而然脫得乾乾淨淨。光潔如玉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在他的視線裡,抑不住的微微顫抖。
  
  他在細滑的腳踝處流連,彷彿刻意要令她想起那日在榕泰的偷吻。慕善被吻得心頭紛亂,忍不住要掙脫。
  
  他卻在雪白的大腿內側輕輕一咬,酥麻難當,令她忘了掙脫,下意識的併攏雙腿。
  
  儘管早已做好準備,可真的當兩人即將再次發生關係時,慕善依然忍不住緊緊抓住身下床單,想要閉上雙眼,又不敢閉上雙眼。
  
  可他卻沒有直接攻擊,反而起身下床,打開了燈。
  
  視野大亮,她抬手擋著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怕光,還是不想看著他。
  
  「喝水?」他從床頭櫃上拿起瓶水,遞給她。
  
  「不用。」雖然其實她口乾舌燥。
  
  似乎察覺她的違心拒絕,他笑了笑,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便俯身上來。
  
  肩膀再次被他壓住,他的臉俯下來,灼熱氣息噴在她臉上。微涼的唇精準的覆蓋住她,一股清亮的液體,灌進她嘴裡。
  
  她被嗆得連聲咳嗽,他的唇才離開,黑眸深沉、語調溫柔:「要我繼續餵?」
  
  慕善起身,從他手裡奪過水瓶,喝了小半瓶,他這才滿意。
  
  「躺下。」他的唇沾著水,在燈光下潤澤一片。
  
  慕善覺得恥辱,依言躺下,閉上眼道:「陳北堯,這樣有意思嗎?」
  
  他沒答。
  
  她不知道,他早不是當年只會橫衝直撞的少年,大手握著她纖細的腳踝,向上一推,將她兩條大腿彎成「M」型。
  
  她有些害怕的睜開眼,正好看到他雙手抓著她的大腿根部,清雋白皙的臉慢慢埋下。
  
  他在吻她,虔誠癡迷如當年少年,力道卻霸道強勢許多。
  
  慕善只覺得好像有千百隻手,從她濕漉漉的密谷,一直撓到她心裡,令她又羞又窘。那筷感從弱變強,從慢到快,竟然只是轉念瞬間。她很快就開始喘氣,喘得很急。
  
  終於,崩潰那一刻,她忽然感覺到腦子裡什麼東西,也隨著她的戰慄,崩掉了。
  
  那是她的理智和冷漠。
  
  她原以為自己會僵硬如同死屍,才是對他的強取豪奪的無聲嘲諷。
  
  可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有多麼想要他。
  
  她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愛他吧!愛他吧!哪管他殺人放火!他是你最愛的人啊!他做這麼多,他心黑手黑又哄又逼,只是為了愛你!
  
  她甚至有些自私的想,就算她現在愛他,享盡這三年的柔情蜜意又怎麼樣?是他拿父母逼她,她是孝女、忍辱負重,她甚至是偉大的,誰還能指責她的動搖她的墮落?
  
  可還是不行,不行。
  
  無辜的生命不該成為墊腳石。她怎麼能躺在他的身旁,看他無惡不作,看他道德淪喪?然後在未來某一天,看著他冰冷的屍體躺在她面前?
  
  可她沒有精力去掙扎了。
  
  筷感衝擊了她的思緒,衝亂了她的心。她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她只知道全身都像被火點燃,無法控制的空虛感,重重侵襲全身。
  
  身體的直覺取代了一切,她無奈而羞愧——她竟然這麼想要他。
  
  他卻在這時將唇舌退了出來。
  
  她只覺得離開的不是他,而是她的全部生氣。她不得不睜眼,一眼便望見,他的身軀如同精瘦的野豹,清俊的臉卻眉目如畫。
  
  似乎察覺到她的失落,他嘴角輕輕一勾,輕而易舉扛起她的雙腿,低頭,黑眸極亮,將幽谷一覽無遺。
  
  慕善聽到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喟歎,只覺得臉如火燒,又恥辱又難過又暗暗期待。這複雜的情緒令她的大腦越發暈沉,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任他擺佈。
  
  他挺身便在谷口摩挲試探起來。
  
  刺痛感令慕善低呼出聲,人也清醒了幾分,掙扎著便要抗拒。可他似乎早料到她的反抗,雙手緊扣她的腰,令她動彈不得只能承受。他的動作緩下來,卻也不肯退步,俯身在她耳邊溫柔哄著:「看著我……善善,很快就好……看著我……」
  
  他的聲音像是帶了蠱惑,她睜眼看著他。清俊絕倫的臉上黑眸深沉,彷彿已經看了她千百年,暗湧的慾望,像要將她撕成碎片吞噬乾淨。
  
  慕善腦中最後一絲理智清明,終於不知道丟去了哪裡。
  
  艱澀終於過去,慕善忍不住雙手抓著他結實的胳膊,全身開始顫抖。兩人八年前不過寥寥幾次,都已契合無比;此時陳北堯更是察覺到她的情動迷離,長眉微挑,終不用再忍,腰身一挺,快速伐撻起來。
  
  慕善氣息越來越急,雙腿忍不住纏上他的腰。他越快,她越難耐。只覺得每一下怎麼就恰好撞在那銷魂蝕骨的地方,令她痛苦得想死,舒服得想死。
  
  她什麼也顧不了了。
  
  心中隱忍許久的痛苦、慾望和失落,加劇了身體的敏感,帶來從未有過的激烈感覺。她發出一聲撩人的哀歎,雙腿一縮,身子不受控的顫抖。可他竟在這時再接再厲。她實在難耐,掙扎著想推開他,低聲喘息、大聲呵斥,只想叫他停下。可他恍若未聞,細長眸中是灼烈似火的暗色。
  
  第二天清晨,陳北堯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他接起小聲說了句:「等下。」低頭看一眼被自己箍在臂彎中沉睡的慕善,小心翼翼將她移開。
  
  他起身下床,來到外間的書房。
  
  是周亞澤的電話,跟他匯報了SWEET最新傳來的消息。末了又問:「嫂子昨天臉色不太好,沒跟你鬧吧。」
  
  陳北堯無聲笑了,語氣平淡:「沒事,她還在睡。」
  
  周亞澤明顯驚訝的沉默了,過了幾秒種才笑了:「哈……她不會再回北京了吧?」
  
  陳北堯看一眼裡間的床,淡道:「不會。」
  
  掛了電話,陳北堯回床上坐下,點了根煙,低頭看著睡顏靜好的女人。
  
  慕善覺得喉嚨特別的乾,這乾涸感令她睜開眼,終於醒來。
  
  陳北堯就坐在邊上,光裸的身體在晨光中像一座靜美雕塑。上身纏繞的繃帶,是雕像厚重的殘缺。而那層層白布後,似乎已隱隱有血色滲出來。
  
  他似乎並未察覺,透過裊裊煙霧,靜靜望著她。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昨夜意亂情迷激烈糾纏,就像一場夢。此刻兩人赤身相對,慕善幾乎是立刻往被子深處縮了縮,冷著臉看著他。
  
  這動作令他微微一笑。
  
  她不看他,喉嚨乾得很,抬手拿床頭櫃上那瓶水。
  
  陳北堯將她的腰一摟,低聲笑道:「過夜了,去拿瓶新的。」
  
  慕善再次醒來時是中午,窗外的天卻陰得像深夜,狂風疾雨重重拍打著窗欞。
  
  剛才被他抱著,他傷勢未癒,她筋疲力盡,兩人都睡著了。不過此刻身邊空蕩蕩的,不知他去了哪裡。
  
  慕善身體潮濕酸痛,掀開被子一看,手腕、胸前、腰間、大腿,處處都是他的吻痕——他毫不掩飾壓抑多年的熱烈。
  
  得到釋放的不止他一個。慕善只覺得骨頭都是軟的,她只想躺著,一動不動。
  
  她有些茫然的想,怎麼就被他禁錮在身邊了呢?她一向自詡還算精明敏感,就算他滴水不漏,她若早點防備,也不至於到今天,被他逼著上床,進退兩難、如履薄冰?
  
  為什麼呢?她對誰都留了戒心,周亞澤、丁珩,甚至葉微儂!可為什麼唯獨對他不設防?
  
  她不由得想起重逢那天,他在榕泰頂層,沉默的彈一曲《天空之城》。即使清冷疏離,即使與曼殊曖昧,可就是從那時候起,給了她錯誤的信號。
  
  她覺得他隱忍溫柔,認為他一往情深。哪怕後來目睹他殺人,她也以為,他對她是不同的;以為他骨子裡還是那個癡情少年。
  
  還有,在車上的固執牽手,在賭船上落空一吻,他對她沒有半點為難;
  
  他長途跋涉,為她送上禮物;他紅著臉說「我在重新追你」……
  
  還有,被她兩次拒絕,他都只是站在原地,從不強迫,從不發怒。讓她潛意識認為,他一直敬她愛她,如當年他心尖上唯一的少女。
  
  他一直在誤導她,想要令她愛上他的癡情守候,想要她心甘情願。
  
  所以失敗後,他就退而求其次,陡然發難,她才會措手不及。
  
  在溫潤清雋的外表下,他分明是匹狼,隱忍城府、掠奪成性、心狠手辣。
  
  現在她要怎樣?
  
  三千萬的借條,冠冕堂皇、合法合規的「私人助理」聘用協議,巨額的違約條件,她這三年幾乎要跟他寸步不離。
  
  可三年後呢?
  
  那只是他的緩兵之計,想要跟她朝夕相處,想要血脈相連。他只是想用三年消磨她的意志,他篤定能讓她不捨。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心頭一片灰暗艱澀。
  
  這個男人,對她用盡一切手段,可恨又可憐。
  
  她曾經堅毅如鐵。可昨晚,她對他身體的渴求,就超出了她的預期——她原以為自己能夠控制。
  
  她永遠不會認同他的所作所為。可將來某一天,她會不會屈服於愛情、親情和慾望,留在他身邊?
  
  就像他說的,她不必做選擇。「為父母」、「為兒女」,她的良心已經有了光明正大的藉口?
  
  然後呢?
  
  然後一輩子站在他身後,假裝看不到過去的血腥?真的像個教父的女人,每天做無用的祈禱,痛苦的期盼著為他贖罪?
  
  這就是他們的將來?
  
  二樓還有個獨立的開放客廳。慕善走過去時,廳裡一片陰暗。嘩嘩雨聲中,只有電視機開著很小的聲音,畫面閃爍。
  
  那個略顯削瘦的沉默身影,就安安靜靜坐在黑色皮沙發裡,坐在一室嘈雜而黯淡的光影中。
  
  一點紅光幽幽,慕善看清他的臉。
  
  寒光勝雪的臉上,烏黑長眉像兩道黑色新月,沉寂清冷。黑眸盯著電視屏幕,眸光卻像是覆了層冰,疏離冷酷。
  
  任誰見了,都會不寒而慄,都會覺得難以靠近。
  
  這才是真正的陳北堯,終於在她面前袒露所有的陳北堯。
  
  他聽到腳步聲,含著煙望過來,眸色變得幽深難測。搭在沙發上的手臂微微一動,彷彿在等她去他的懷抱。
  
  慕善在他對面沙發坐下。
  
  「過來。」他熄了煙,坐直,微瞇著眼。
  
  慕善沉著臉,不動。雖然明知是徒勞,可她不想靠近他。她心裡恨著他,恨他讓她這麼痛苦為難。
  
  陳北堯亦不動聲色的看著她。
  
  幽暗光影中,她的衣服昨天早破了,只能穿著他的T恤,黑髮如瀑、長腿如玉。清艷乾淨的容顏,映入他眼裡,是雨聲中一彎幽靜動人的睡蓮,暗暗綻放。
  
  可這枝睡蓮,還不肯開在他的臂彎裡。
  
  他起身,緩緩走近她。高大身軀瞬間將她籠罩。
  
  她還冷著臉,很鎮定的樣子。可眸中卻閃過幾分羞怒、難堪和慌亂。
  
  陳北堯在她身旁坐下,抬手就扣住她的腰。
  
  「陳北堯你別太過份!」她眼眶微紅,在他懷裡猛烈掙扎,手肘即將碰到他胸部傷口時,卻生生僵住。
  
  陳北堯將她的動作看得分明,眸中升起淡淡的笑意。他低頭吻住她暗紅的唇。不等她喘息,他一把將她抱起平放在沙發上,俯身壓了上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4:48

24、荀彧

     「慕總最近不同噯,氣色真好。」助理江娜把文件放在桌上,一臉笑意。
  
  旁邊另一個年輕姑娘笑道:「一定是因為……戀愛滋潤唄!慕總,什麼時候讓那位開寶馬的男朋友請小的們吃飯啊!」
  
  如果是從前,慕善一定大方的跟兩位小姑娘開玩笑。可現在,慕善只是淡淡一笑:「胡說八道,快去做事。」
  
  慕善剛拿起文件,手機響了。
  
  是陳北堯清朗溫和的聲音:「我在樓下。」
  
  在同事們羨艷而狹促的目光中,慕善離開辦公室。剛走出大堂,便看到熟悉的轎車停在樓門口。
  
  每天如此。
  
  剛剛重掌霖市黑白兩道、理應千頭萬緒的男人,竟然空閒到每天按時接送。
  
  走到車前,司機為她開門。一低頭,便看到陳北堯一身筆挺清雋的墨色西裝,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她,清冷的眸似有暖意。
  
  慕善就像沒看到,逕直坐上去,拿出文件翻閱。
  
  過了幾秒種,他抬手放在她肩膀上。
  
  「高興點。」
  
  慕善的容顏沉默如冰封。
  
  五天了。
  
  她的所有行李被搬到他家,正式成為他的女人。而他更是食髓知味,即使傷未痊癒,每晚把她往慾望的深沼裡拖,讓慕善真正見識到,一個壓抑多年的男人的深沉慾望。
  
  白天他卻信守承諾,從不影響她的工作、生活。只是每天有鮮花送到辦公室;時不時有精心挑選的禮物放在車後座。
  
  就像真的只是談一場戀愛,溫柔寵愛。
  
  慕善對著他,始終沉默。
  
  只有在床上,她偶爾發狠廝咬他糾纏他,他低聲失笑動作更狠。
  
  他正在一點點磨她的稜角。
  
  這家會所地處最繁華的酒吧街後,身處鬧市卻格外僻靜。朱瓦青牆雕簷的仿古建築前,只有垂柳在月色中昏昏暗暗。
  
  進了會所,走道裡也很靜。除了帶路的服務生,竟然一個人也沒有。慕善隨陳北堯走到最深處的包間門口,服務生推開素雅的紗格木門。
  
  人還沒到,包間裡靜悄悄的。一張墨色矮几放在日式榻榻米上,擺了幾道精緻小吃。後面一道水墨山水屏風。
  
  陳北堯牽著慕善,繞到屏風後,推開另一扇木門,卻別有洞天。
  
  是一間畫廊。
  
  牆上掛滿了精緻的畫卷,有山水,有抽像。雪一樣乾淨的牆壁曲折來回,像是找不到盡頭風景幽谷。
  
  兩人走到窗邊。
  
  落地玻璃外,植物在夜色中鬱鬱蔥蔥,像一條綠色的靜止的瀑布。在畫與樹的背景裡,視線裡只有一盞鵝黃的燈,高高垂在一角。
  
  一架漆黑如墨的鋼琴,靜靜矗立在燈下。
  
  陳北堯鬆開慕善,逕直走過去,在琴前坐下。
  
  琴聲如泉水舒緩幽深,他彈的是《卡農》。
  
  慕善原本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轉頭看過來。
  
  他並沒有看她,他彈得極為專注。
  
  他雙眸微闔,白皙清秀的臉龐,在燈下宛如美玉、光華流轉。只消望上一眼,就令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安詳和鬆弛,天使般靜謐美好。唯有雙手像是有了生命,於琴鍵起伏跳躍。
  
  與夜晚近乎癡迷的強取豪奪,與昔日笑裡藏刀陰森城府,判若兩人。
  
  琴聲輕靈而悲傷,她彷彿看到白雲藹藹,夜色淒迷。只有他孤身站在那裡,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此時此地,這個男人溫柔赤誠,純淨通透。
  
  慕善心頭酸楚。縱然又恨又怒,聽著他纏綿的琴聲,看著他清朗無雙的容顏,她竟然只希望這一瞬能夠永遠。
  
  一曲終了,他抬頭看著她,若有所思,一動不動。慕善雙手抓住自己裙擺,在他灼灼目光中,一時竟不能移動。
  
  癡癡沉默對視,直到身後傳來掌聲。
  
  「慕善、北堯。」
  
  葉微儂就娉婷站在牆邊蜿蜒的畫卷下。一個高大清瘦的男人,負手安靜站在她身後,含笑朝兩人點了點頭。
  
  慕善心頭微震。
  
  男人不過三十五六歲,容顏硬朗而英俊。可深邃雙眸極為內斂柔和,瞬間令原本凌厲的五官軟化很多。
  
  只是簡單站在那裡,就有一種平和而安定的力量。
  
  正出神,肩膀已被人輕輕一攬,帶著走到他們面前。
  
  「這是我家老荀。」葉微儂淺笑,又對慕善二人道,「你們叫他老荀就好。」
  
  「你的琴彈得很好。」老荀明亮的目光看著陳北堯,「荀彧。」
  
  陳北堯微笑伸手,與他穩穩一握:「陳北堯。」
  
  四人回到包間落座。寒暄了幾句,葉微儂笑著對老荀道:「你不是說,琴聲、畫作,這些藝術的東西,最能反映人的胸襟情操嗎?今天聽了小陳彈琴,有什麼感觸?」
  
  慕善聞言心中一動。看似很客套的話題,其實牽扯到老荀對陳北堯的感官。
  
  未料老荀淡笑,四兩撥千斤:「琴如其人。」
  
  似有深意,卻捉摸不定。
  
  陳北堯笑笑,向老荀敬了杯酒。
  
  放下酒杯,老荀卻看嚮慕善:「聽微儂說,小慕也是H大畢業?」
  
  慕善點頭,笑了:「竟然這麼巧?」
  
  老荀點頭讚賞:「放棄外企高薪,回家鄉艱苦創業,實在難得。今後公司經營上有什麼難處,可以給我秘書打電話。」
  
  慕善心下感激,舉起酒杯,卻被陳北堯從手裡取走。他笑著對她道:「還不叫師兄?我替你敬師兄。」
  
  大概很少有人敢在老荀面前擋酒,葉微儂笑道:「她可是千杯不倒,陳北堯你也太護著她了。」
  
  陳北堯一飲而盡,笑道:「打算要孩子,不讓她喝酒。」
  
  不卑不亢的聲音,自然而然的溫柔。只怕任何人聽到,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慕善一口茶嗆在喉嚨裡。
  
  葉微儂驚訝的看著慕善;老荀眸光則柔和了幾分,看向陳北堯,點頭道:「你找了個好女孩,這是福氣。」
  
  儘管只有「琴如其人」這個虛得不能再虛的評價,可老荀明顯對陳北堯印象不錯。兩人聊了大半個晚上,談及霖市大多數中小型企業經濟轉型困難,竟幾次令老荀蹙眉沉吟,或是愉悅微笑。
  
  葉微儂則拉著慕善,在一旁沙發坐下。
  
  慕善之前跟她說,自己改變了心意,想跟陳北堯在一起。她和陳北堯的事,剪不斷理還亂。葉微儂也不容易,她不想扔給她一個燙手山芋。
  
  當時葉微儂竟然歎了口氣說,也好,其實我現在更希望你跟他在一起。至少不像前幾天那麼失魂落魄。
  
  此刻,她盯著慕善半晌,笑了:「還真是不同。」
  
  慕善這下奇怪了:「什麼不同?」
  
  她捏捏慕善柔嫩清淨的臉龐,笑道:「嬌嫩欲滴。」
  
  見慕善尷尬臉紅,她又低聲歎息:「剛才看到他對著你彈琴,我都很感動。慕善,我看你樣子還有點不痛快。可人生就這一輩子,就這一個愛人。雖然陳北堯的公司跟周亞澤的黑幫有瓜葛,但畢竟沒做大的違法的事,否則老荀今天也不會來見他。」
  
  慕善沒吭聲。
  
  葉微儂並未察覺到她的情緒,歎息道:「想不到陳北堯這麼冷的男人,竟然口口聲聲提孩子,你要是不跟他在一起,他也怪可憐的。」
  
  慕善岔開話題:「你們呢?什麼時候生孩子?他遇到你時不是單身嗎?」
  
  葉微儂笑笑:「北京那邊逼著他再娶,他不肯。我們沒辦法結婚的,但是我知足了。」
  
  十點多的時候,老荀和葉微儂先乘車離開。陳北堯送了幅外公的字,令老荀頗感意外,欣然接受。
  
  剛坐回車上,陳北堯一身酒氣的低頭靠近。
  
  「謝謝。」他眸色清明。
  
  慕善淡道:「不是為了你。三年後,我的公司還要在霖市立足。」
  
  無視她的冷漠,他笑笑,捉起她的手,送到唇邊,一根根輕輕吻著。慕善又癢又麻,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他真的再無半點昔日溫柔、沉默、隱忍。只要他想要的,總是直接、狠厲的掠奪。
  
  大概是今晚很順利,所以他的心情明顯很好。
  
  今晚,慕善又見識到他的另一面,不得不佩服他的長袖善舞。
  
  荀市長那樣家庭背景的人,不在乎錢,也不在乎女人——這幾年身邊只跟了個葉微儂。從北京外派到霖市,過不了幾年肯定提拔離開。
  
  那什麼樣的人,能打動荀市長,成為朋友呢?
  
  君子之交。
  
  一曲憂傷卡農,氣質高潔純淨,任誰看到當時的陳北堯,都會被他清高孤傲的姿容折服;
  
  他的女人是H大高材生,乾淨正直的小師妹,亦是在荀市長面前的加分項;他對愛人溫柔呵護、深情顧家,更與荀市長對葉微儂的專一,異曲同工;
  
  他對霖市經濟發展見地獨特,對荀市長侃侃道來,一副年輕有為的企業家做派。
  
  處處投其所好,卻又自然而然。
  
  就算他日荀市長將他引為知己,慕善都不會覺得意外。這個男人,做什麼事都有城府預謀。只是不知道他結識荀市長,是為了守成,還是進取?
  
  似乎察覺到她的沉默疑惑,陳北堯嘴角微勾:「想問就問,你是我的女人,我不會瞞你。」
  
  慕善不想和他多說,可荀市長牽連葉微儂,她不得不多留個心眼。淡道:「你最近在忙什麼?」
  
  他不答,望著她含笑不語。
  
  答案不言自明。
  
  這視線令慕善有點受不住,轉頭直接問:「結識荀市長之後,還有什麼進一步計劃?」
  
  他笑笑,伸手摸煙,看到她卻又收手。
  
  「善善,別想太多。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我是這個正經商人。」
  
  慕善不吭聲。
  
  他話鋒一轉:「趙副省長被提拔進京,省委空出一個名額。聽說要從霖市選人。你更看好誰?」
  
  慕善一怔。他說的「更」,指的自然是荀市長和溫副市長。
  
  她沉思片刻道:「聽說荀彧是荀家不受重用的小兒子,才發配到霖市。不過溫敝珍多年來充當丁默言的保護傘,我不覺得他清清白白。比起他,我寧願投荀市長一票。」
  
  見她難得沒板著臉,陳北堯忽然低頭,捏住她的臉,沿著唇線一點點耐心的舔起來。
  
  「嗯,我們投他一票。」
  
  那天陳北堯跟荀市長只聊經濟大勢,半點沒談私事私密。之後許多天,陳北堯也再沒讓慕善作陪,他與市長間,彷彿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半個月後,一件轟動霖市乃至全省的醜聞,像一場暴風雨,狠狠襲向霖市向來平穩的官場。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5:05

25、甜甜

     照片和視頻拍得很清晰,也很巧妙。
  
  光線很亮,女人白嫩、飽滿、勻稱的身軀,被折疊彎曲成各種詭異的姿勢,與中年男子激烈交合;
  
  女人面部有模糊的馬賽克,可依然能看清嬌艷紅唇緊緊抿著,令人不得不遐想,她當時是多麼痛並快樂著;
  
  還有最後幾張,是一些慕善聞所未聞匪夷所思的工具,被男人加諸在女人純潔無暇的軀體上,反覆折磨……
  
  任何人看到這些香艷重口的畫面,聽到男子和少女極度沉溺的呻吟喘息,只怕都會心猿意馬、又暗自鄙夷。
  
  慕善關掉電腦,喝了一大口水,沉思。
  
  數天前,一個痛訴官員圈養女大學生禁臠的帖子,忽然出現在網絡上,圖文並茂、驚世駭俗。
  
  發帖人的字裡行間,無不暗示男人就是溫副市長,而女人,是被他強迫玩弄的清純女大學生。
  
  高官、性虐待、貧寒的美女大學生……這些因素關聯在一起,足以挑戰每個人蠢蠢欲動的神經。帖子一發出來,就在網絡瘋狂流傳轉載。
  
  雖然不出半天,帖子被全面封殺,再找不到半點痕跡。但這事實在影響太大,據說女主角已經退學。而霖大學生群情激奮,上書市委要求嚴懲幕後黑手。
  
  慕善得知這些消息後,第一個念頭是:出了這事,溫敝珍還能進省裡嗎?
  
  她覺得背後肯定有人推動策劃。但那並不是最重要的——沒人逼得了溫敝珍,無論如何都是他行為不檢、自食惡果,而且如果他真的強迫女大學生,慕善更加不齒。
  
  慕善猜得沒錯。
  
  幾天後,果然有人自稱霖大教授,在網絡上發帖對這次事件負責——原來數月來,那名女大學生禁臠礙於某些勢力,求助無門。一個偶爾機會,教授知道了她的事,非常憤怒震驚。深思熟慮後,他選擇在網絡曝光,為她求一個公道。
  
  後來,也有相關部門找了幾位霖大教授調查,但因為沒有直接證據,又迫於輿論壓力,也就不了了之。
  
  可慕善沒想到,霖市很多人也沒想到,事情還沒完。
  
  幾天後,董宣城告訴慕善,一封揭發溫敝珍多年前貪污腐敗的檢舉信,寄到了市紀委。寄信人實名舉報,竟然是溫敝珍很久前的一位秘書,多年前犯事發配到鄉鎮當街道文員。
  
  這件事很有玄機。秘書敢站出來實名,市裡竟然還受理了他的舉報,風向顯而易見。
  
  果然,數日後,溫敝珍被雙規了。
  
  霖市官場,就此風雲突變。
  
  這晚,看到新聞中再無溫敝珍的身影,慕善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歎氣時,陳北堯和周亞澤剛好走進客廳。周亞澤還得帶了個女孩,笑嘻嘻沖慕善道:「嫂子看新聞呢?SWEET,你也學學嫂子,多掌握資訊,才能幫到男人。」
  
  今天的周亞澤似乎格外興奮,慕善忍不住看他一眼。這一看倒是有點吃驚——他懷中女孩格外清純動人,剪水大眼看著慕善,很乖巧的叫了句:「嫂子。」
  
  慕善一看她就有好感,笑著點頭。
  
  SWEET跟周亞澤上了樓,陳北堯靠著慕善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他低頭在她身上嗅了起來,他似乎很喜歡她的氣息。
  
  慕善不理他,繼續換台。過了一會兒,卻聽到身旁傳來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她一回頭,陳北堯竟像個大男孩般,耷拉著頭,一隻手臂擱在沙發上,另一隻手就放在她大腿旁。
  
  穿著精良西裝的高大身軀,就這麼蜷縮著微弓著,靜靜靠在她身旁。
  
  像半段黑色的圓弧,隔著一段小心翼翼的距離,將她圍在圓心。
  
  慕善心頭微顫。
  
  他的臉離她很近。黑色短髮上光澤如流水,彷彿就要淌到她心上。而清秀如畫的側臉,只要她一抬頭,就能貼近。
  
  慕善別過臉,起身,上樓。
  
  剛走了幾步,身後傳來響動。她一回頭,看到那墨色雙眼徐徐睜開,定定望著她。
  
  他也沉默著站起來。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隔著幾步距離往樓上走。儘管已有過多次親熱,可他什麼也不說,就這麼不遠不近的跟著,反而令她心神不定。
  
  她加快步伐也不是,放慢也不是。樓梯轉角,慕善一側頭,就看到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彷彿篤定,今晚她依舊屬於他。
  
  慕善心中再次徒勞的升起怒火。
  
  經過一間客臥時,慕善神色一僵。
  
  儘管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但極有節奏感的撞擊聲和呻吟聲,還是清晰傳了出來。毫無疑問周亞澤一定把Sweet重重壓在門上放肆掠奪,才會有這麼明顯的聲音。
  
  慕善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女大學生艷照,臉上一熱,腳步更快。
  
  陳北堯明顯也聽到了,經過時直接抬手敲了敲門示意。他們的聲響這才輕了許多。
  
  這些曖昧的聲音,愈發令慕善心頭不寧,又羞又窘。
  
  慕善剛走進房門,陳北堯已經像影子樣跟上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想要嗎?」他彷彿能看穿她冷漠的表面下、身體裡的無聲暗湧。
  
  「不想!」慕善恨恨道。
  
  他黑眸氤氳的盯著她:「口是心非。」
  
  她咬牙轉頭。
  
  慕善沒想到,很快又見到丁珩。
  
  只是這一次,她已是陳北堯的女人,而他是呂家小姐的未婚夫。
  
  這晚,是市政府召開的慈善表彰晚宴,邀請捐助希望工程的企業家參加。因為之前的醜聞,市裡對這次慈善活動極為重視,荀市長甚至親自擔任頒獎嘉賓。
  
  慕善被陳北堯摟著走入會場,看到巨大的液晶屏顯示,她略有些吃驚——陳北堯的捐款金額竟然是最高的,名字在第一個。
  
  交杯換盞、觥籌交錯。
  
  器宇軒昂的荀市長宣佈表彰決定。陳北堯在掌聲中走上燈火輝煌的舞台,不卑不亢微笑著,身姿挺拔料峭,容顏清俊光華。任誰見到,都要讚一聲驚才絕艷。
  
  之後,他與荀市長握手、合影留念。
  
  兩人身份不同、氣質不同,卻同樣清雋內斂。他們並肩站在一起,只令慕善覺得整個霖市,彷彿都在他們腳下。
  
  她心頭微驚。
  
  是啊,現在得利最大的,是他們兩個吧?這多像陳北堯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啊!可霖市政局,絕不是陳北堯一個人可以撼動的。
  
  不過,世事已成定局,他們是巧合還是默契,已經不重要了。
  
  正走神,同桌卻有人詢問她和陳北堯的婚期。她跟了陳北堯,在霖市商界已不是秘密。慕善笑笑,含糊其辭。
  
  過了一會兒,陳北堯回到她身邊坐下,正好看到她與女眷攀談,面若桃花、笑容淺淺。他將她的手一拉,把獎牌獎狀遞給她。
  
  慕善拿起來看,愣住。
  
  「……感謝陳北堯先生、慕善女士,捐助五十所『陳慕希望小學』……」
  
  一行小字,鐫刻在獎牌最下方。
  
  陳慕希望小學。
  
  慕善心頭百味雜陳。不管他是真心,還是為了名聲和討好官方,終究幫到很多孩子和家庭。
  
  而且那些小學早已建成,所以他幾年前、與她重逢前,就用了「陳慕」這個校名?
  
  「謝謝。」她忍不住抬頭,目光溫和的對他笑了。
  
  陳北堯嘴角一勾,盯著她,端起酒杯自己乾了。
  
  卻在這時,掌聲再次響起。慕善抬頭望去,一名西裝筆挺、高大挺拔的男士,攬著位嬌小女士,款款走上舞台。
  
  是丁珩。
  
  與陳北堯略顯清冷的俊美不同,他顯得更加風度翩翩、英俊倜儻。站在貌不驚人的呂夏身旁,就像一塊清朗發光的玉。
  
  呂夏從荀市長手中接過獎牌——她替亡兄領取表彰。丁珩一直微笑陪著她,那份溫柔呵護足以令在場任何女性側目,合影時,他灼灼目光靜靜環顧一周,沉默微笑,風采卓然。
  
  甚至意氣風發,更勝從前。
  
  慕善想,整個霖市,大概沒人像丁珩這樣歷經磨難。
  
  家族企業一夜倒台父親慘死、他一改公子做派,堅韌的寄人籬下、孤身籌謀;
  
  原本如日中天的親舅舅意外下台,任誰都覺得他這個太子爺再沒搞頭。他卻搖身一變成為呂家乘龍快婿,呂家生意盡收囊中,真正東山再起。
  
  有人覺得他靠女人靠運氣,可慕善覺得,呂家出事,誰能在當天就追擊湖南幫復仇?誰能在事後親赴湖南,擺平了這麼大的恩怨?
  
  她早知道,他的膽色不同常人。
  
  看著他扶著呂小姐下台,慕善心情有些複雜。他那麼風流的人,會真心對待那個女孩麼?
  
  慕善因父母被陳北堯威脅時,壓根沒想過找丁珩幫忙。因為她始終覺得,如果陳北堯是狼,難道丁珩不是虎?
  
  想到這裡,慕善又有點難過——為什麼她可以對任何男人冷靜疏離,唯獨在陳北堯面前,次次失了分寸?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她已下定決心,三年後一定走。那時候如果他再攔,她只能狠心揭發。
  
  她不要痛苦一世,這是她鄭重的決定,她不會再猶豫。
  
  這三年呢?她誠然不會原諒他、接納他。可就像他說的,她也想要他。那是她靈魂深處的渴求,乾涸肉體的慾望。
  
  就當飲鴆止渴,就當給自己的一點甜頭。
  
  只是她對他的略帶強佔,默默的甘之若飴的想法,不能讓他知道。
  
  宴席後是舞會,陳北堯跟慕善跳了兩支舞,就被熱絡的人群圍住。慕善難得透氣,一個人走出了宴會廳。
  
  沿著燈火通明的過道,慕善垂眸,一步步數著地毯的花格。陳北堯想讓她懷孕,她的確也很想要個跟他的孩子。不過,陳北堯大概以為,有了孩子她肯定捨不得走。可他不知道,有了孩子,她的愛情已經圓滿,她再無所求,所以才可以走。
  
  「慕善。」
  
  熟悉嗓音,忽然在背後響起。
  
  慕善身子一頓,微笑轉頭:「丁珩。」
  
  燈光下,這個近日來傳奇般的男人,正眸色深沉的站在窗邊,幽暗夜色愈發襯得他長身玉立、姿容俊朗。
  
  呂夏小姐就站在他身後半步處,看著慕善,挺親和的笑了笑。
  
  丁珩轉頭對未婚妻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便朝慕善走了過來。
  
  眼見呂夏轉身趴在窗口,竟是做出一副悠閒等待的姿態。這讓慕善對這位呂小姐,有點刮目相看。
  
  丁珩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她精緻的妝容、坦蕩的雙眸,眸色愈發的深。
  
  「心甘情願?」
  
  慕善當然知道他問什麼,不答反問:「你呢?」
  
  他忽的笑了:「慕善,你總是針鋒相對。」
  
  他上前一步。
  
  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他的身體幾乎要貼上她。慕善一驚,立刻後退。可後面就是冰冷的牆面,退無可退。
  
  他似乎早有預謀,雙臂一圈,攔住她的去路。
  
  而他身後數步的呂小姐,恍若未見,安安靜靜。
  
  慕善並不怕他,但隔著一堵牆便是宴會廳,這姿勢實在曖昧。她的臉色冷下來:「讓開。」
  
  「別這樣。」他緊盯著她。在那片漆黑的深淵裡,慕善分明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持。
  
  「這算什麼?你有未婚妻,我也……」慕善頓了頓道,「……有了男朋友,我討厭曖昧,你讓開。」
  
    「我只想跟你說。」他臉色沉下來,慢慢道,「那個電話……不管是善意還是巧合,我會記住。」
  
  慕善一愣。
  
  而丁珩看到懷中女人容顏嬌艷、眸光如水,紅唇在燈下格外柔潤。他自然而然的低下頭湊近,那姿態就像又要強吻她。
  
  「住手!」慕善伸手要擋。
  
  他卻湊到她耳邊道:「我不信你是心甘情願。只要你一句話,我幫你。」
  
  慕善心念一動,可轉念一想,立刻否定了他的建議。
  
  「丁珩!」女人略顯焦急的驚呼忽然傳來。
  
  來不及了。
  
  一聲悶響,丁珩身子一晃、頭一偏,竟然鬆開了她。
  
  慕善面前光影一閃,手已經被人狠狠抓住,熟悉的氣息立刻將她包圍。
  
  她這才看到丁珩被逼退了幾步,才在她右側站穩。他一隻手撫上臉,眸光沉靜,唇角竟然溢出一絲鮮血。
  
  可見剛才他挨的一拳有多狠。
  
  而她左側,是一身肅黑西裝的陳北堯。李誠和幾個保鏢站在他身後,臉上全有怒意。
  
  陳北堯面色卻很平靜,看了看慕善,又看一眼臉頰已經明顯有些淤青紅腫的丁珩,笑了:「原來是丁少?不好意思,怕她吃虧,下手重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5:13

26、委屈

      丁珩擦乾嘴角的血跡,盯著陳北堯,不怒反笑:「陳總下手一向重。」
  
  陳北堯根本不搭腔,偏頭看著慕善,意有所指:「沒嚇著吧?」
  
  慕善主動握住他的手:「沒事,走吧。」
  
  陳北堯笑了,將她攬入懷中,不動。
  
  呂夏已經快步走上來,扶住丁珩。幾個年輕男人也從遠處走過來,站到丁珩身後。
  
  呂夏柔和的聲音也恰好讓所有人聽清:「丁珩,我有點醉了,能不能送我回家?」
  
  慕善覺得她此時開口,非常合適。兩個大佬自恃身份,不願也不會在公共場合鬧起來。但剛才畢竟動了手,此時兩個女人都開口,他們也正好下台。
  
  未料陳北堯忽然鬆開慕善:「丁少,去抽根煙?」
  
  丁珩抬眸看著他,也輕輕揮開呂夏的手。
  
  身後的保鏢們個個表情肅穆,明顯繃得很緊;李誠站到慕善身旁,低聲道:「嫂子,別擔心,沒事。」
  
  慕善沒有擔心,只是好奇。
  
  前方幽靜的走道,兩個同樣高大挺拔的男人,各自點了根煙,倚在窗口。他們一個清俊,一個英朗,氣質截然不同。可也許是燈光太柔和、夜色太迷離,此刻慕善遠遠望去,竟看到同樣幽暗俊逸的流光剪影。
  
  他們曾是最好的兄弟,現在只有你死我活。
  
  他們能聊什麼?還是在利益面前,血海深仇都能暫時放在一邊?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眾人正等得忐忑,宴會廳裡忽然走出一個三十餘歲、戴著眼鏡的斯文青年。
  
  「吳秘書。」李誠率先迎上去。慕善認得他,是荀市長的秘書。
  
  吳秘書點點頭,看一眼陳丁二人方向,笑了:「原來都在這裡。李總,老闆要走了,說請二位一起去喝茶。」
  
  他口中的老闆,自然是指荀市長,這也是秘書們習慣的叫法。李誠聞言咳嗽兩聲,緩緩朝陳北堯二人走過去。
  
  這晚慕善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人在親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是陳北堯剛剛「喝茶」回來。
  
  她閉著眼一動不動。陳北堯親了一會兒,停下來,從身後摟住她的腰。
  
  「不想知道?」清潤平和的聲音。
  
  「猜都能猜到。」她淡道。
  
  「說說看。」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
  
  慕善把頭往枕頭中埋得更深:「荀市長真正掌控全局,你們也要休養生息。」
  
  很顯然,霖市會有很長時間的平靜。
  
  「你看得透徹。」他忽的抬手,將她身子轉過來面朝自己。
  
  「過來幫我管生意。」他盯著她,「投資公司、房地產,這些都乾乾淨淨。」
  
  慕善想都不用想,直接拒絕:「沒興趣,我的公司也很忙。」
  
  「你的人一起過來。」陳北堯彷彿沒聽到她的拒絕,「我現在缺職業經理人,就算聘請你的公司做常年顧問。」
  
  慕善深吸一口氣,他的公司會缺職業經理人?
  
  「你又在算計什麼?」
  
  這態度大概令陳北堯不悅,長眉微蹙。
  
  她到哪裡,自然有他的人跟著。今晚在宴會廳裡,聽到異常,他第一時間走出宴會廳。
  
  卻看到她被丁珩扣在懷裡,臉蛋緋紅、眸光流轉。儘管她臉上有怒意,可對著丁珩,卻沒有對著他時,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的冷漠和決絕。
  
  彷彿已經下定決心,三年後會離開他。
  
  這令他心頭微怒。
  
  將她抓回懷中時,他忍不住想起當日榕泰頂層,暈倒的丁珩嘴角殘留的口紅痕跡;想起躲在櫃子裡的她,粉紅柔嫩的唇色;
  
  他也想起手下送來的視頻,燈光音樂中,她被丁珩緊緊擁著,翩翩起舞。丁珩閉著眼吻她,她在他懷裡微微顫抖,真正像一對墜入愛河的佳人才子。
  
  她曾經不止一次拒絕了他,卻被丁珩吻過。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另一個男人狠狠吻了兩次。
  
  想到這裡,他幽深目光盯著她水光清艷的紅唇。
  
  「別亂想,沒有算計。」
  
  只是想讓你的一切,都在我控制中。
  
  慕善不吭聲。
  
  他的聲音很柔和,與平時的清冷疏離有些不同。可慕善知道,他一旦這樣柔聲細語,往往動了怒,下手更加凶狠。
  
  是什麼令他生氣了?連她的公司都想圈禁?
  
  當然是丁珩。
  
  「我跟丁珩沒事。」她淡道。
  
  不是要跟他解釋,而是不想捲入他跟丁珩那堆破事兒中。
  
  他點點頭,眸色含了笑意。
  
  這一晚的前奏,比以往漫長許多。
  
  或者應該說,對陳北堯算是前奏,對慕善已經進入正題。他的手和口,格外耐心的流連,令她眸色迷離、面色緋紅,要不是還下意識努力壓抑忍耐,她早已連聲尖叫。
  
  可她的克制並不能瞞過陳北堯。他的眸色平和而深沉,仔細察看她的神情,她每一處的敏感反應;他的動作很柔和,輕輕的撫摸,溫柔的擁抱,小心翼翼得彷彿她是他的奇世珍寶。可一旦他的先鋒進入她的身體裡面——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都像換了個人,不動聲色的沉默凶狠。
  
  等她終於軟綿綿的平躺在沙發上,他才在她幾乎不知所措的眼神中,一鋌而入。他有時不急不緩,有時風馳電掣,但每一下,都要跟她毫無縫隙的貫穿在一起。他的額上蒙上細汗,而她髮絲早已濕熱凌亂,粘在她水嫩紅透的臉頰上。
  
  最後,他把她抱起來,讓她的雙腿只能纏著他的腰。在她幾次抓緊他的胳膊,緊閉著眼、抿著唇,神色緊張、痛苦、愉悅時,他卻不肯馬上給她,啞著嗓子,湊近她耳邊哄道:「善善,叫我……叫我……」
  
  「你!陳北堯你……」
  
  「叫我。」
  
  「……北、北堯哥哥、北堯哥哥……」
  
  過了很久,陳北堯抱著她靠在床上。這是一天中她難得溫順的時刻,疲憊的伏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卻聽他忽然道:「不是想回家一趟嗎?我陪你一起。」
  
  慕善嚇了一跳:「幹什麼?」
  
  他看著她明顯僵硬緊張的神色,言簡意賅:「見面。」
  
  「沒必要。」慕善漠然道,「反正三年後會分開,他們不必知道。」
  
  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烏黑緊蹙的眉:「你害怕了。」
  
  慕善是怕,不吭聲。
  
  過去,她設想過無數次與陳北堯重逢、再次相愛。但在她的幻想中,從來都會繞過父母——因為陳北堯一直是她和父母間禁忌隱痛。
  
  而現在,她更加不想讓陳北堯重新出現在父母面前。
  
  哪怕他現在的條件,完全超出父母的擇婿要求很多倍,甚至可能得到父母的原諒。
  
  他像是能看透她的心,淡道:「我不會再讓你委屈。」
  
  「你想幹什麼?」慕善驚怒,「你敢再碰我父母一下?」
  
  陳北堯笑了:「別亂想,我去負荊請罪。」
  
  儘管慕善依然不同意,但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她還是被車送到自家樓下。
  
  陳北堯讓她先回家,自己在酒樓設宴。她不知道他到底會怎麼面對父母,也不知道父母會有什麼反應。既然已經回來,她只能靜觀其變。
  
  保鏢打開車門,慕善下了黑色奔馳。抬頭便看到母親站在單元門口。
  
  「媽!」看著母親明顯有些憔悴,慕善心頭一痛。
  
  「善善!」慕母抱住女兒,仔細看了看。大概是見她氣色不錯,高興的笑了。這才看向花壇邊的車和保鏢,「這是……你朋友的?」
  
  慕善頓了頓:「嗯,進去說。」
  
  約莫是霖市車牌的豪車有些張揚,兩母女剛走上樓,就有鄰居打開門寒暄:「小善回來啦!你養了個好女兒啊,又漂亮又能幹!」
  
  母親面露喜色:「這孩子是聽話!」
  
  在家中坐定,母親拉著慕善的手坐下:「你爸還在開會。今天怎麼有空回來了?」
  
  慕善有些心疼的看著她。
  
  母親個頭不高,身材瘦弱。瓜子臉上雖已有不少皺紋雀斑,依舊看得出年輕時俏麗的輪廓。
  
  因為慕家在本地並不算富裕,在慕善記憶中,母親溫婉的容顏上,總帶著幾分愁容。慕善能理解那份哀愁。隨著經濟發展,小縣城越來越多富人階層。而母親一輩子老實掙工資,那份哀愁,就是她對另一個階層生活的畢生嚮往。
  
  慕善並不覺得有問題,這是人之常情。而且父母品行端正,上次若不是被陳北堯設套,一輩子平平穩穩,在慕善看來就是最幸福的。
  
  可今天,那份愁容不見了。母親的笑容似乎格外明朗,彷彿積壓心頭多年的那點不甘心,煙消雲散。
  
  慕善笑:「有什麼好事,這麼高興?」
  
  母親嗔怪的看她一眼:「你這孩子。」她轉身進房,拿了一個小包出來。小心翼翼面帶滿足的打開,掏出幾個紅本。
  
  竟然是好幾處門面的房產證。
  
  慕善翻開一看,都是母親或者父親的名字。她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陳北堯。
  
  他直接送了母親夢寐以求的商業街門面。這算什麼?棒子加胡蘿蔔嗎?
  
  母親看著她笑:「今天上午有人叫我們去辦過戶手續,說是你安排的,我就去了。打你電話又關機。沒想到這麼多……就想等你下午到家問你——是你讓男朋友送的?」
  
  慕善頓了片刻。昨晚被陳北堯要了很久,睡到快中午才起來,手機也沒開機。沒料到他已提前安排好。
  
  她不能讓父母擔心。她怎麼可能讓他們知道真相?
  
  她是他們的驕傲和希望,如果他們知道陳北堯是黑道商人,知道三年之約,知道陳北堯用三千萬逼她,他們要怎麼活下去?
  
  而且她心中甚至還有個詭異的念頭——即使將來要離開陳北堯,她現在竟然隱隱的不想讓父母厭惡他。
  
  她不動聲色點頭:「嗯,媽喜歡就好。」
  
  母親又笑,真的是那種吐氣揚眉的笑:「他人怎麼樣?肯定是個好孩子吧……媽上次的事,人家一聲不吭就幫你出三千萬,還動用關係替你爸爸跑動。說明這孩子是真心對你,又能幹。他年紀大不大?沒什麼壞毛病吧?」
  
  說到這裡,她神色又凝重了幾分:「要是人品不行,咱們馬上把門面退回去。再有錢也不成。」
  
  慕善看著暗黃色木地板,聽到自己有些刻板的答道:「媽,他沒什麼毛病。香港大學金融系畢業,現在自己開公司,年紀不大,二十六,只比我大一歲。除了我之外,沒交過別的女朋友。」
  
  母親聞言眉開眼笑:「太好了!真是個好孩子。你總算找了個像樣的男朋友!」
  
  慕善盯著那幾本鮮紅刺眼的房產證,緩緩道:「媽,他是陳北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5:28

27、寶貝

     母親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有點不可思議:「陳……北堯?哪個陳北堯?」
  
  她的反應,令慕善不明所以的慌了一下。
  
  她忙拉著母親的手:「媽,你先別生氣,別為他一個外人生氣。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做生意,這次是來……負荊請罪,想要彌補當年的錯。」
  
  母親臉色還很冷:「他什麼意思?」
  
  看著她的樣子,慕善覺得有點難受。其實陳北堯能否得到父母諒解,她明明無所謂。可母親的反應,又讓她心頭泛起熟悉的無力感和心痛。
  
  一如這八年來,每次談及陳北堯時,父母狠厲決絕的態度,而她耐著性子開導,卻毫無作用,最後只能無言沉默。
  
  她勉力道:「你先見見他,要是不滿意,我不跟他好。那三千萬我慢慢還他。」
  
  說出這話時,她心頭微痛。母親心疼她,怎麼忍心讓她背上三千萬的債?
  
  果然,母親眼神明顯一痛,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到什麼,又問:「電視裡提到的,霖市第一大企業、陳氏投資集團,跟他有關係?」
  
  「嗯,是他的公司。」
  
  母親臉色陰晴不定:「你說他要向我們負荊請罪?」
  
  慕善避而不答:「媽,他今天專門請咱們家吃飯,你可以看看再說。」
  
  母親臉色有點僵,看她一眼答道:「先看看。」
  
  母親跟著慕善坐上奔馳時,好幾個鄰居好奇的打招呼,母親勉強笑道:「哎,是,跟善善出去吃飯。」
  
  車子停在本縣最好的酒店樓下,服務生慇勤的開門。跟著保鏢,走在金碧輝煌得有點俗氣的過道裡,隔幾步就有服務生90度深鞠躬:「歡迎光臨。」
  
  慕善一直注意著母親。
  
  她看到母親左右看看,神色竟然有些侷促緊張,大概很少來這種應酬場所。這令慕善有點心疼。
  
  母親為了這個家辛苦了一輩子,女兒始終在外求學、工作,又曾回報過母親什麼呢?
  
  她伸手握住母親略顯冰涼的手,柔聲道:「媽,外面的菜沒你做的好吃。明天給我多做點。」
  
  母親聞言神色放鬆許多,笑道:「那是肯定的。外頭的味精、油放太多了。」
  
  保鏢為他們推開包間的門,桌邊那人幾乎立刻站起來。
  
  沉黑的眸毫不掩飾的閃過驚喜,他的聲音溫潤如水:「阿姨,您好,請坐。」
  
  慕善看到母親明顯一怔,約莫是陳北堯今時的容顏氣度,還是超乎了她的預期。
  
  母親略有些尷尬和冷淡的坐下。
  
  一旁的侍者要添茶,陳北堯微笑阻了,親手拿起茶壺為母女滿上。這才坐下笑道:「阿姨,您今天肯來,我很感激,阿姨,不如先點菜吧?」
  
  慕善見陳北堯一口一個阿姨,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熱絡。連跟荀市長吃飯,他都沒這麼慇勤。
  
  這令慕善感覺有些複雜,感激的望著他。他看她一眼,眸色始終平靜含笑。
  
  母親雖不經常應酬,但也不遲鈍。知女莫若母。這幾年慕善不說,可她知道女兒心裡一直念念不忘。
  
  現在將兩人神色看在眼裡,她心中暗歎一口氣,對陳北堯道:「小陳,今天你請我們吃飯,我們老兩口來,是不想讓女兒為難,不代表就原諒你接受你。你們當年的確做錯了,錯的離譜!我跟老慕就善善一個女兒,放哪兒都不比別人差,你當年差點毀了她的前程,哪個當父母的都不能同意!」
  
  慕善心頭微酸。
  
  剛才踏進陌生的酒店,母親還有些緊張,可現在卻言辭鏗鏘有力。是因為極度維護女兒,才令母親忘了膽怯吧?
  
  她在桌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陳北堯的神色也很柔和:「阿姨,你說得對。慕善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她不該受一點委屈和傷害。過去是我年少不懂事,好在慕善一直很優秀,否則我追悔莫及。其實我也要感謝叔叔阿姨,如果不是你們當頭棒喝,這些年我也不會這麼拚命工作,現在能小有成就。希望叔叔阿姨給我找個機會,重新追求她。」
  
  慕善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人這麼低聲下氣、慇勤懇切。
  
  他根本沒必要再算計她父母什麼,竟然真的只為化解她和父母的矛盾?
  
  母親神色也舒展許多,不過還是淡道:「年輕人知道錯就好。等老慕來再說。」
  
  與父親的會面比想像中輕鬆許多。
  
  因為提前知道今晚要見的是陳北堯,父親走進來時,臉還沉著。陳北堯也沒有剛才對母親的熱絡,不卑不亢為父親添茶。
  
  上了菜,慕善和母親話都不多。倒是父親和陳北堯一問一答,一直在交談。父親問了問陳北堯的生意,又問了在香港求學的情況。
  
  兩人也聊到本縣的一些人際和企業,陳北堯極為熟悉,倒令父親多看了他幾眼。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心知肚明,卻半點不提。
  
  末了,陳北堯從一旁櫃子上拿出兩個盒子,分別雙手遞給父親和母親,是一點見面禮。
  
  給父親的是一套棋子,慕善對這個不熟,只覺得棋子玉質通透清涼,觸手溫潤。父親看了幾眼,淡淡道:「你有心了。」
  
  陳北堯微笑:「慕善說您喜歡這個,托人從北京買來的。聽說您是高手,改天跟您學習。」
  
  父親臉上這才有了笑意。
  
  送給母親的是一套鑽石首飾,樣子簡潔大方。母親連說不合適。陳北堯笑:「善善選的款式,您樣貌年輕,戴這個正合適。」
  
  慕善真沒想到他準備了這麼多,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飯吃到一半,父母臉上都有了舒心滿意的笑容,四人相處全無尷尬。慕善看著陳北堯沉靜溫潤的側臉,只覺得自己在父母跟前,很多年沒這麼輕鬆過。
  
  快吃完的時候,卻有人敲包間的門。
  
  保鏢從外面探了個頭,朝陳北堯點點頭。幾個中年人朗笑著闊步走進來。為首一人中等身材、眉目端正,看著約莫四十來歲。
  
  他上前一步握住陳北堯的手:「陳總!來了辰縣也不打個招呼,要不是經理告訴我你在這裡吃飯,差點錯過了。」
  
  陳北堯淡笑跟他們一一握手:「家宴,不敢打擾諸位。」
  
  父親又驚訝又高興,迎上去:「趙縣長!蘇縣長!真巧。」
  
  一時喧嘩。
  
  那位趙縣長看過來,他的目光何等銳利,聽陳北堯說「家宴」,又看到慕善,已經明白幾分。笑著和父親打了招呼,話鋒一轉:「陳總家宴,我們就不打擾了。有空去那邊坐坐?」
  
  陳北堯客氣道:「哪裡,我一會兒過去敬酒。下次趙縣長再來霖市,一定要讓陳某做東。」
  
  一群人熱熱鬧鬧來了又走。母親看一眼慕善,面露喜色。那眼神慕善明白——上次父親出事,只怕人情冷暖。今天看小縣城的官員跟陳北堯交好,父母當然覺得一掃烏煙瘴氣,揚眉吐氣。
  
  稍坐了一會兒,陳北堯端著酒杯,起身說失陪,過去敬一圈酒就回來。
  
  他走出去後,母親盯著他西裝挺拔的背影,終於微笑道:「這孩子是變了不少。」父親點點頭:「年輕人上進才有前途。」
  
  慕善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只覺得喉嚨一片乾澀。
  
  她也是個俗人,她心中有俗人的期盼。
  
  這樣的陳北堯,謙恭溫和、衣錦還鄉的陳北堯、與父母化干戈為玉帛的陳北堯,曾是她奢望幻想過很多次的夢,而今天,夢終於圓了。
  
  也許今天讓他來,真是對的。他用謙卑和實力,解開了父母心頭多年的恥辱心結。她年少時與他的放縱不堪,在父母眼中不再是污點。
  
  就算他們再分開,父母這道坎也過去了。
  
  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真的給了她,像他說的,不再讓她委屈難過。
  
  今後只有他,能讓她委屈難過了。
  
  晚上陳北堯自然睡在酒店。
  
  慕善洗了澡回到房間,就看到母親坐在床頭,樣子有點發愣。
  
  「在想什麼?」慕善笑問,在她身旁坐下。
  
  母親抬手撫過她的長髮。曾經白皙如玉的修長雙手,如今顯得緊皺乾瘦,還有零星的黑褐色老人斑,唯有那份溫柔的愛憐如昔。
  
  「善善,跟媽說實話,他對你好嗎?」母親柔聲問。
  
  慕善點頭:「挺好的。否則我不會跟他在一起。」
  
  母親聞言釋然一笑:「那也是。誰能委屈我家善善。」又聽她歎道:「沒想到小伙子現在還挺爭氣,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他也同意。不是因為他多有錢——你爸說,這孩子變了,現在心大、穩重,是個可靠的對象。媽不在乎這個,媽就看重他對你上心。你們兩個人好好過,明白嗎?」
  
  慕善點點頭,抓著母親的手,埋首進她溫熱的掌心。
  
  第二天,慕善在母親囑咐下,帶陳北堯一一見過親朋好友。他姿容絕倫、談吐有度、身家彰顯,幾乎令所有親戚讚歎羨慕。
  
  這令母親更加高興,到下午的時候,已「小陳小陳」毫無芥蒂。
  
  傍晚的時候,留在本縣工作的幾個高中同學做東,請慕善吃飯。陳北堯理所當然的跟去。
  
  他們當年的事全校皆知,有人認出了陳北堯,眾人驚歎。一席飯吃得熱熱鬧鬧,眾人笑稱陳北堯終於抱得美人歸,灌了他不少酒。他一一受了,只是望嚮慕善的目光,愈發溫柔。
  
  慕善在他不經意的凝視中,都有些恍惚了。
  
  就好像,她想了八年的那個陳北堯,真的回來了,回到她平靜的生活中。
  
  末了,有人喝高了,猛的站起來,深深鞠躬,朝兩人敬一杯酒:「謝謝你們,讓我看到這世上真的還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也許他是想到什麼有感而發,也許他只是藉機恭維陳北堯。可看似微醉的陳北堯卻在桌下把慕善的手一拉,淡淡的酒氣噴在她耳邊,啞著嗓子低聲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離開飯店的時候剛八點。陳北堯將慕善送到家樓下,道:「我跟你上去。」
  
  見慕善遲疑,他眼神清明,淡笑道:「明天就回霖市了,跟你爸媽告個別。」
  
  時間還早,爸媽開門看到陳北堯,並沒有詫異。陳北堯坐在客廳跟父親聊天,等慕善換了衣服出來,發現兩人已經在下棋了。
  
  十點的時候,慕善忍不住催他:「你回去睡吧,明天咱們不是一早就走嗎?」
  
  他似乎這才察覺到時間,點點頭,正要起身,卻被父親一拉,皺眉對慕善道:「下完這一盤,你別打擾。」
  
  等慕善都有點瞌睡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父親打了個呵氣,這才意猶未盡的看著陳北堯:「不錯!我很久沒碰到對手了,想不到你算一個。」
  
  陳北堯笑得謙卑溫和:「還是輸在您手裡。」
  
  父親點頭:「你要做生意,還有這樣的棋力,實在難得。」他抬頭看一眼鐘,皺眉道:「這麼晚了。」
  
  慕善接口道:「陳北堯你回酒店吧。」
  
  陳北堯笑著掏出手機:「我打電話給司機,他大概已經回酒店睡了。我讓他過來。叔叔,我再叨擾一會兒,你先去休息吧。」
  
  父親擺手:「這麼晚了,明早五點就要走……在這裡住吧,讓慕善把客房收拾一下。」
  
  房門掩著,高大的身軀靠在床邊。慕善把床單用力一抖鋪上,再壓得整整齊齊。一回頭,看到陳北堯一動不動盯著自己。
  
  「你故意的吧?」慕善淡道,「故意輸給我爸?下到這麼晚?」
  
  他沒吭聲,走過來,輕輕勾住她的腰。
  
  慕善身子一僵,轉眼被他壓倒在床上。
  
  「放手!」慕善急了,「一會兒爸媽看見。」
  
  「他們不會過來。」陳北堯淡道,低頭想親。
  
  慕善扭頭躲開。
  
  「你心裡,真的一點也不在意?」慕善慢慢問,「我媽當著那麼多人罵你;我爸找人打你……」
  
  這兩天,他表現得太完美。可是她想問很久了。
  
  他抬眸看著她,語氣漫不經心:「跟你相比,微不足道。」
  
  他吻住她。
  
  這一次,慕善沒有拒絕。直到他的唇舌逐漸往下,眼看要掀開她的睡衣,慕善才一把推開他,面紅耳赤的站起來:「我回房了。」
  
  「睡這裡。」他拉住她的手,聲音低沉有力。
  
  「不可能。」慕善覺得匪夷所思,「你想明天一早被我爸媽打出去?」
  
  半夜的時候,慕善正沉睡,迷迷糊糊感覺到有人在親自己。緊接著身上一沉,恍惚間只看到一個高大身影,宛如精瘦的獵豹,匍匐在自己身上。
  
  她睡意正酣,根本沒反應過來,以為還在陳北堯家裡,她有些不耐煩的嘟囔道:「走開!明天還要上班……」
  
  那人動作一頓,摟著她的腰,在她身側躺了下來。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肩窩,那人的聲音低緩清冷:「寶貝,對不起……」
  
  第二天一早慕善被鬧鐘吵醒,模模糊糊好像有那麼回事,又記不清楚。她打開房門走出去,陳北堯已經一身清爽坐在沙發上,抬眸溫和的看著她。
  
  母親把早餐端出來,笑道:「快去刷牙,小陳一大早就起來了。」
  
  慕善「哦」了一聲,再看陳北堯一臉沉靜的在看早間新聞。
  
  那大概是夢吧。她想。只是她記不起,他在夢裡,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竟然令她迷迷糊糊的,又心疼又難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5:50

中卷

28、心疼

     深秋,夜風微涼。
  
  慕善推開門,就聽到周亞澤微怒的聲音:「出的什麼爛牌!」
  
  Sweet的聲音不甘示弱:「早說過不會打拉,非要拉我湊數?現在怪我?」
  
  慕善走進客廳,便見他們跟李誠、一個保鏢圍坐在沙發上。
  
  周亞澤幾乎看到救星般眼睛一亮:「嫂子!嫂子!」還把Sweet直接拽到一旁,空出一方位置。
  
  慕善一直不願意跟他們走得太近,淡笑:「我累了,要去休息。你們玩。」
  
  周亞澤叫:「別啊嫂子!玩玩吧!」同時掐了Sweet一把。
  
  Sweet立刻會意站起來,拉著慕善,可憐巴巴:「嫂子,你幫幫我。反正明天週末,老闆又不在!你一個人在房裡多無聊啊!我去給大家做宵夜!」說完也不等慕善拒絕,娉娉婷婷進了廚房。
  
  男人們三缺一,巴巴的全盯著慕善。慕善上樓的確也無聊,只能看看電視打發時間。加之還真的有點手癢,終於忍不住坐了下來。
  
  從家裡回到霖市已經十天。
  
  抵達霖市當天下午,慕善斟酌語句還沒來得及開口,陳北堯就上了國際航班——他要去美國參加全國金融投資行業年會——誠如他所說,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他是個商人,還是出色的商人。
  
  這些天,慕善的生活清淨無憂。
  
  可他對她的父母如此赤誠,也許是她的謝意堵在心裡還沒說出口,竟然時不時的想起他。
  
  或許,是頻繁的想起他。
  
  想到這裡,她心頭複雜難言,索性收斂心神,專注牌局。
  
  四人都是好手,一時勢均力敵、興致勃勃。
  
  陳北堯走進客廳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女人坐在三個男人當中,像一抹鮮亮的光。
  
  她甚至連衣服都沒換,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反而更顯曲線婀娜。她在燈光下微揚著臉,眉目如畫。她一隻手持牌,另一隻手還有些不耐煩的敲了敲桌面,對周亞澤道:「沒主牌你們就完蛋,別掙扎了。」
  
  她的樣子很輕鬆,也很神氣,眼睛又黑又亮,整個人像一塊閃閃發光的美玉。
  
  他有多久沒見到這樣的她了?
  
  還是他的離開,令她愈發輕鬆?
  
  陳北堯沉默著走過去,幾個人全部驚訝的抬頭叫「老闆」或者「老大」。那保鏢起身接過行李。陳北堯坐下來,看一眼對面的慕善,拿起牌。
  
  連夜趕回來,卻半點沒有要休息的意思。
  
  周亞澤鬱悶的撫住額頭,李誠無奈的笑笑。
  
  十天沒見,慕善再見他沉靜如水的目光時不時盯著自己,心中竟然有些緊張。連忙眼觀鼻鼻觀心專心打牌。
  
  她一開始還不明白他們為何如臨大敵,出了幾輪牌,她就能感覺到陳北堯犀利的牌風。疑惑之下,她亦心領神會,全力配合。
  
  等陳北堯帶著她,以風捲殘雲之勢連贏李周二人十多局,那種完勝的酣暢淋漓感,令她也忍不住得意的笑了。
  
  連一旁觀戰的Sweet,都驚歎不已。
  
  打到十一點,陳北堯卻將牌一丟:「散了吧。」周亞澤和李誠歎了口氣掏支票,陳北堯卻擺手:「她不賭博。」
  
  兩人一怔,周亞澤哈哈大笑:「謝謝嫂子!」
  
  慕善實在忍不住問陳北堯:「上次在夜總會打牌,為什麼隱藏實力?」那天他表現的水準跟她差不多,偶爾還出一兩次爛牌——當日他和曼殊,可是被她殺得落花流水。難道連打牌也要示弱防著丁珩?
  
  李周二人也好奇的看著陳北堯。
  
  陳北堯盯著慕善,淡淡笑道:「那天是讓你出氣。」
  
  慕善一愣,低頭看著一桌凌亂的紙牌。黑色西裝袖口外,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就扣在牌上,安靜而有力。
  
  他真是……心細如塵——任何有關她的事。
  
  她不想承認,可是那感覺實在太明顯——看到他走進客廳,她的心就好像終於落回實處。
  
  彷彿這十天,她的心一直都跟著他,不在原地。
  
  一旁周亞澤眼尖:「嫂子怎麼臉紅了?」
  
  李誠起身拉著周亞澤,帶上Sweet就走,只剩陳北堯和慕善面對面坐著。
  
  慕善一動不動。
  
  陳北堯下機後,跟銀行的人吃了飯才回來,喝得微醉,身體略有些燥熱。
  
  他看著自己的女人就這麼安靜的坐在視線裡。薄薄的紅色像是胭脂從她雪白的雙頰泛上來,難以言喻的清爽可愛。
  
  她沒有走。
  
  像是察覺到他十天的默默思念,她頭一回留在他面前,沒走。
  
  抑或是,她也在想念他?
  
  所以此刻,溫柔善良的她,才不捨得離開?
  
  他忍不住伸手,微熱的指尖觸上她柔軟的臉頰。她明顯一縮。
  
  她垂眸不看他,可那片紅像是從他指下更加熱烈的蔓延開去。這綺麗的顏色,令他都覺得自己的呼吸緊張起來。
  
  他看著自己的手沿著她的臉,慢慢滑動到她的長眉、她的眼睛、她的唇、她修長如玉的脖子……看著她的臉紅得想要滴下血來,令他的指尖,都染上火熱的溫度。
  
  「你摸夠了沒?」她像是忽然察覺到自己的沉溺,一下子站起來。略微顫抖的低吼,像是吼給她自己聽。
  
  他怎麼能放過她難得的猶豫情動?長臂一撈,將她扣進懷裡,滿是酒氣的唇舌,沿著手指剛才經過的滾燙誘人的路徑,狠狠啃咬起來。
  
  他明白她是個傳統的女人。父母的支持,對她會有很大的影響,所以他才力求在她父母面前做得完美。果然,她此刻被他抱著,儘管還有些尷尬僵硬,眼神卻明顯有些迷濛和逃避。
  
  他抱著她走到二樓樓梯口時,已經用嘴咬開了胸前全部紐扣,重重吻上柔軟雪膩。
  
  她被吻得連聲喘氣,終於忍不住長歎一聲,抬手摟著他的脖子,在他額頭落下輕輕一吻。他霍然驚覺抬頭,唇舌已經被她堵住。她小小的柔軟的舌頭,彷彿壓抑了很久,有些失去理智不顧一切的貪婪纏繞著他的。
  
  他的黑眸有片刻的怔忪。
  
  她察覺到他的遲疑,幾乎是立刻就想退出去。他低頭更重的吻住她,不讓她再逃避。抱著她走到房門口,看也不看一腳踢開,兩人倒在床上。
  
  洗完澡的時候,她背對著他不說話。他望著她略有些僵硬的背影,明白她心裡必定為剛才的情不自禁而窘迫、尷尬。
  
  他心知不可一蹴而就,逼急了只怕她又會退。見過她父母後,她態度的鬆動已經令他嘗到甜頭。
  
  來日方長。
  
  他將她的腰一摟,淡道:「什麼都別想,睡覺。」
  
  慕善被他洞悉所想,低低「嗯」了一聲。在他的臂彎裡,身體卻很快放鬆下來,沉沉入睡。
  
  時間過得比慕善想像中快很多,一轉眼到了十二月初。
  
  也許是因為陳北堯的關係,她的公司找上門的客戶越來越多,她難道能分辨、拒絕?只能盡量做好,以求無愧於心,於是越來越忙。每天八、九點才回家。
  
  陳北堯早定下條件——一旦懷孕,立刻終止工作,回家待產。她也同意。只是陳北堯傷勢剛好,醫生建議停藥半年後再懷孕。慕善覺得陳北堯並不在意這一點,甚至還挺愉悅——天知道他壓抑了八年的慾望有多強烈。
  
  可即使是他,也有不能如願的時候——他太忙了,比慕善還要忙,這方面被迫節制,只有週末才能盡興。工作日偶爾過頭,沒忍住第二天起晚了,還被周亞澤嘲笑君王不早朝。
  
  可自從有了上次的主動回應,在床上,她再難繃著臉冷漠疏離——其實也許從第一次起,她就沒辦法違抗自己的心、違抗自己的身體。
  
  陳北堯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的變化,沒說任何多的話,更沒逼她做什麼決定。兩人在床上有點心照不宣的意思,他不點破,她也裝傻。
  
  只有在極致釋放的時候,他們會緊緊的、毫無間隙的相擁著,他偶爾情難自已盯著她道:「我愛你」,而她沉默的咬著他的肩膀胳膊,在心裡答,我也是。
  
  這個週末,陳北堯極為鄭重的告訴她,明天為南城老大慶祝生日,要帶她出席。
  
  南城老大?慕善有些好奇,這城中除了陳北堯丁珩,竟然還有人能稱老大?
  
  中午十二點,車停在南城一家酒樓門口。看到酒樓略顯簡單的裝潢和嘈雜的人流,慕善心頭微動——以陳北堯的身份,現在很少來這種中檔酒樓吃飯。是誰能令他紆尊降貴?
  
  一行人西裝革履,沉默穿過人聲喧嘩的大廳,引來不少人側目。
  
  因為他們實在格格不入。
  
  酒樓大廳倒寬敞,至少筵開三十桌,滿登登都是人。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佔了大半,還有七八桌都是四五十歲的男人,頭髮有些已經花白。但不管高矮胖瘦、年老年輕,幾乎每一個額頭上差不多直接寫上兩個字:「混混」。
  
  滿頭黃毛、粗粗的金項鏈、花裡胡哨的襯衣、破洞的牛仔褲、黝黑粗糙的皮膚……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兩樣相同特徵,彰顯街頭混混的粗糲、凶狠和義氣。
  
  他們並不認得陳北堯,目光好奇,略有戒備。
  
  也有不少目光落在慕善身上。畢竟與一些混混身邊俏麗火爆的女孩相比,慕善顯得太精緻。
  
  「別怕。」陳北堯低頭柔聲道,環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
  
  慕善怎麼會怕?剛要點頭,卻聽一個聲音驚喜喊道:「慕姐!」
  
  一行人全看過去,正是昔日與慕善聯手整徐氏工廠的大肖。他一頭金毛、笑容滿面從桌邊站起來。慕善朝他柔和一笑。
  
  那一桌都是他的小弟,見狀也齊聲喊「慕姐」,整齊的聲音頗有氣勢,一時引得全廳的人側目,趁機看這個大美女「慕姐」究竟是什麼人物。
  
  陳北堯也轉頭看過去,大肖這才看到他,神色略僵,把嘴裡刁的煙拿出來,低聲老實喊了句:「老闆。那個……林老大過生日,我們響川縣也來湊湊熱鬧,呵呵。」
  
  陳北堯隨意點點頭,目光重回慕善身上,清冷的目光略有些玩味。
  
  慕善明白他的意思——前一秒他還擔心她被這些混混嚇到,轉眼就有一群混混喊她姐。
  
  果然,他盯著她慢慢重複:「慕姐?」
  
  慕善哪裡知道他早已拷問過大肖,含糊道:「工作上有過交道。大肖他們人不錯。」
  
  陳北堯笑笑。
  
  走到最裡的包間,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主位那人看到他們,幾乎是立刻站起來:「北堯,就等你了。這位是?」
  
  「林伯,她是慕善。」陳北堯溫和答道,「我的未婚妻。」
  
  慕善心頭微顫。
  
  壓下心頭震動,她看著那人,暗歎。
  
  她沒想到南城老大林魚的氣質這麼出眾。
  
  他身材高大、肩寬體闊,將暗灰色休閒T恤襯得極為結實緊繃,沒有半點贅肉。一張極方正的臉,眉眼粗黑凝重,深邃雙眼中卻似有一種沉而亮的光,令人心神一震。
  
  完全看不出已有五十歲,身材像二十多歲小伙子,相貌也頂多四十出頭。
  
  看到慕善,那雙透亮的眼睛露出柔和的笑意,林魚連說了三聲「好、好、好」,這才讓陳北堯和慕善在自己左手邊的位置坐下。
  
  慕善剛坐定,忽然感覺到兩道肆無忌憚的目光盯著自己。
  
  這感覺並不禮貌,她抬頭,那人卻已將目光移開,彷彿剛才的注視只是慕善的錯覺。
  
  可只是半個側臉,也令她一怔。
  
  林魚的右邊也坐著兩個年輕人。女孩很漂亮,眉眼跟林魚極為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林魚的獨生女兒,林夜。
  
  那個年輕男人呢?
  
  他是誰?
  
  只聽林魚笑道:「北堯,這是林夜的男朋友,蕈,泰國商人,做珠寶生意。你們認識認識。」
  
  那人穿著軍綠色休閒襯衣,顯得極為高大修長。他轉頭看過來,麥色而英俊的臉,自然而然帶著溫暖而乾燥的陽光氣息。兩道漂亮的濃眉一彎,細長眼眸就像盛了絢麗的星光。
  
  他朝陳北堯粲然一笑,露出又尖又小的雪白虎牙。
  
  「陳先生,久仰。」笑意就像要從他清脆柔潤的嗓音中溢出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6:04

29、黑鍋

     蕈的笑容,令所有人都靜了半瞬。
  
  直至陳北堯清沉如水的聲音,淡淡打破沉寂:「客氣。幸會。」
  
  眾人目光這才回到陳北堯身上,恍然驚覺他的容顏清冷似雪,光寂動人;卻偏偏西裝暗黑筆挺、眸色沉靜有力。
  
  因蕈帶來的震撼,似乎又淡了。
  
  蕈挑眉,深琥珀色的瞳仁格外剔透。他很認真的樣子道:「不是客氣。亞洲金融市場的猛虎——陳先生在東南亞威名赫赫。」
  
  陳北堯眉目沉穩:「同行謬讚。」
  
  慕善不知道他在海外還有這個名頭,其他人也驚訝萬分。
  
  林魚笑道:「好了,先開席,慢慢聊。」
  
  林魚做壽,大家的話題自然圍繞著他。
  
  他十分健談,大半時間都是一個人在說,大家傾聽附和。陳北堯的話本就不多,偶爾答上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默默握著慕善的手,眉目微微含著笑意,
  
  慕善一直聽得仔細,對於林魚這個南城老大的印象,逐漸清晰起來。
  
  「他像江銘。」來赴宴之前,陳北堯曾淡道,「只講義氣,不識時務。」
  
  「那你為什麼看重他?」慕善追問。
  
  陳北堯看她一眼,答得費解:「他跟你一樣純粹。聊過幾次,就成了朋友。」
  
  宴席期間,發生了幾件事,令慕善終於明白了陳北堯的意思。
  
  第一件事發生在宴席開始沒多久。
  
  一個小弟送手機進來,林魚接了。三言兩句,眾人就聽明白——是跟他住一個小區的街坊,新開的店面被不知底細的混混砸了。他面色立刻冷下來,當場就吩咐小弟叫人去處理。
  
  「爸!」一旁的林夜有點不高興了,「誰一個電話你就幫忙。你幫他們那麼多,你做生日怎麼沒見他們過來?」
  
  林魚皺眉,語氣決絕:「我是南城老大,活一天就要罩地盤一天。你一個女孩子,別管那麼多。」
  
  林夜咬著下唇不說話,一旁的蕈聲音清澈、含笑安撫:「夜,不該惹父親生氣,罰酒。」
  
  林夜衝他一笑,神色這才鬆弛些。
  
  倒令大家對蕈印象好了幾分。
  
  第二件事,是林魚拒絕了陳北堯。
  
  林魚父子爭執之後,大概是見父女兩有點冷場,陳北堯問道:「林伯,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周亞澤那攤事太大,你幫我盯著他。」
  
  他一言既出,眾人都安靜下來。林夜目露驚喜,蕈長睫輕眨。
  
  其他幾個陪坐的林魚的心腹,也面帶喜色。
  
  慕善聽說林魚這些年,手上就是一家汽車修理廠,帶了這麼多小弟,只怕早就入不敷出。陳北堯看來是想幫他了。
  
  未料林魚沉默片刻,笑了。
  
  「北堯,謝謝你看得起老哥。」林魚望著陳北堯,語氣感慨,「可老哥一輩子自在慣了,除了打架修車,其他也不懂。去你的公司,不是給你添麻煩?是兄弟就不要搞這些。你下次要砍人,倒是可以叫老哥帶人過去。」
  
  林夜咬牙:「爸!」
  
  「你閉嘴!」林魚喝道。
  
  陳北堯淡淡一笑,不再堅持。
  
  兩個小插曲之後,除了林夜略有些不高興,其他人繼續暢談喝酒。
  
  慕善看著林魚,這位中年男子的目光是這樣平靜而明亮,即使跟陳北堯和蕈兩個姿容出眾的年輕人站在一起,也毫不遜色;他也是快意恩仇的,說起當年江湖事,像個年輕人一樣意氣風發洋洋自得。
  
  不,不止。
  
  就像陳北堯說的,他很不識時務。
  
  他整個人就像還活在街頭混混打打殺殺的九十年代,只有一腔俠義熱血無愧於天地——他怎麼可能適應這個社會?
  
  所以陳北堯這樣的黑道新貴崛起了,他卻依然蝸居城南,過著不算寬裕甚至可能捉襟見肘的生活。他自稱南城老大,活一天就要罩南城一天。可慕善來霖市這麼久,幾乎都沒聽過他的名字。
  
  還有,陳北堯曾經寥寥幾句對江銘的評價,似乎與林魚的形象……重合很多。
  
  他……很像陳北堯的父親嗎?陳北堯從不喊父親,只喚江銘。可他對一個無親無故的林魚都如此看重,其實他心裡,是敬仰著心疼著這樣古板的俠義英雄吧?
  
  那麼當年,這樣一個父親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年少的陳北堯心裡,到底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還是痛苦憤怒的暗自發誓,一定要血債血償?
  
  她微垂著頭,握著酒杯。
  
  那種心疼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陳北堯並未注意到慕善的失神。林魚正在跟他對飲,林魚其他幾個手下也過來敬酒。他剛端起酒杯,忽聽到身邊那個柔軟的聲音,堅定道:
  
  「林先生,我敬你。」
  
  陳北堯轉頭,便看到慕善端著酒杯站了起來。當然杯中早已被他換成果汁。她清亮的目光盯著林魚,整張臉在燈下璀璨如美玉,有一種淡淡的令人暈眩的光彩。
  
  林魚略有些詫異,讚賞的看著慕善。
  
  「弟妹的酒,一定要喝。」
  
  慕善微紅著臉,喝了口果汁,大大方方的坐下。陳北堯一直盯著她。她放下酒杯,也看過來。
  
  秀美如畫的長眉飛揚入鬢,墨玉般的雙眸竟隱隱透著憐惜,就這麼靜靜看著他。
  
  她眸中的深黑,分明像大海一樣純淨而廣闊。
  
  陳北堯只覺得週遭的人和景物都褪卻顏色,只有她的每一寸輪廓,每一抹顏色,越發鮮亮生動。
  
  「北堯、北堯!」
  
  忽的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這才回神,是林魚喚他。他深深看慕善一眼,這才淡笑轉頭,與林魚對飲。
  
  他並不知道,慕善此刻也是心頭微顫。
  
  他灼灼目光終於移開,慕善心頭百感交集——當年那個孤身少年陳北堯,到底怎麼熬過來的?他明明是亞洲金融市場的猛虎,卻不得不用暗黑手段,報仇雪恨?
  
  她心頭微痛,不經意間抬頭,卻正好對上那琥珀色的瞳仁。
  
  極純淨的瞳仁,分明快速閃過熾烈的悸動。
  
  慕善一怔。
  
  慕善以往的追求者不少,對她一見傾心的也有幾個。她見過許多同樣驚艷愛慕的眼神,也能分辨一二。
  
  眼前的蕈已經有了女朋友,卻趁眾人不注意這樣注視著她,按理說她該鄙夷惱怒。
  
  可他的容顏實在太明亮,笑容太純淨,反而令那份男性的熾烈,顯得坦蕩自然。
  
  慕善竟然討厭不起來。
  
  她淡淡看他一眼,神色疏淡。
  
  他當然看得分明,極有風度的朝慕善舉了舉杯,一飲而盡。酒杯一放,雙眸彎彎,目光明亮清澈。
  
  彷彿有些賴皮的向她無言坦誠——剛才的無禮注視,不過是出於男人對於漂亮女人的本能。他不會愧疚,也不會真的冒犯。
  
  慕善心頭失笑,乾脆不再看他。
  
  陳北堯坐到一點多,便帶著慕善離開。兩人坐上車,慕善遲疑片刻,道:「有個事……」
  
  陳北堯正掏出電話,對她擺了擺手,淡道:「亞澤,幫我查一個人。泰國人,叫蕈,據說做珠寶生意。」
  
  掛了電話,他看向慕善:「有事?」
  
  慕善移開目光:「沒事了。」
  
  他將她的臉扳向自己:「說。」
  
  「我想提醒你查一下蕈。」她恨不得咬自己舌頭——他這麼精明的人,又敬重林魚,怎麼會不查他的準女婿?
  
  陳北堯看著她,緩緩笑了。
  
  「慕善,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樣。」
  
  我知道,你一直和我想的一樣。
  
  慕善轉頭看著窗外,半陣說不出話來。
  
  過了幾天,消息傳來。
  
  蕈的的確確是泰國人,祖上還曾富甲一方,只是幼年家道中落。他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卻很能幹,珠寶生意白手起家,現在是泰國珠寶商十強。
  
  陳北堯將這些情況一一告知林魚,只樂得林魚合不攏嘴。慕善在一邊聽著,倒對這個蕈刮目相看。
  
  她並沒想到,自己很快還會跟蕈有交集。
  
  步入冬季,房地產市場萎靡,金融市場動盪。陳北堯不是萬能的,他也要靠市場吃飯,天天早出晚歸,全幅精力都放在生意上。
  
  慕善跟他的生活變得平靜。她喜歡這樣的陳北堯,完全是個商人,沒有半點污垢。
  
  與此同時,丁珩剛剛將呂夏送上飛往美國求學的班機。
  
  坐在呂氏頂層寬敞奢華的辦公室裡,丁珩鬆開領帶,點一根煙,靜靜沉思。
  
  那晚之後,他再沒見過慕善。
  
  她像是夢境中的公主,被陳北堯護得密不透風。
  
  他不止一次想過,她是願意的嗎?
  
  ——那晚在他提出援手後,她眼中分明有猶豫動容。
  
  他原以為,自己對慕善僅是好感,只不過隨著一次次接觸,好感逐漸加深。如果把霖市看做他和陳北堯的戰場,慕善只不過被當成輸贏的象徵和綵頭,是男人的尊嚴,令他念念不忘。
  
  可這些天偶爾想起她,他卻越來越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不是綵頭,不是爭風吃醋。
  
  她只是慕善,一個令他心動的女人。
  
  如果血海深仇你死我活令人感到冰冷刺骨的爽快,那麼她平和的笑意、清艷的姿容,還有略顯憨厚的正直,就是那片寒冷中,唯一的溫柔。
  
  所以不管他跟陳北堯鬥得再凶,下意識裡,從來不願對她下手。
  
  那麼她呢?
  
  他閉上眼,緩緩的想:她心中有他嗎?
  
  他吻她的時候,她眸中分明有失神;他瀕死的時候,是她的電話救了他,冥冥中似有天意;而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只有她一個女人,不離不棄、肝膽相照。
  
  所以……他竟然真的惦記上,這個現在屬於陳北堯的女人?
  
  嘴角陳北堯揍的一拳,彷彿還有絲絲隱痛。
  
  他閉著眼,嘴角微彎。
  
  好,那就當做綵頭。
  
  門鈴卻在這時響了,丁珩回神,抬眸望過去,是呂氏的幾個黑道頭目,走了進來。
  
  丁珩清朗含笑的目光望過來,英俊容顏倜儻風流。可端凝烏黑的眉目,卻已有了幾分堅毅的粗糲硬朗——幾個人看到這樣的丁珩,神色都是微微一滯,極為恭敬。
  
  這些天丁珩入主呂氏,看似言笑晏晏的公子哥,一舉一動卻早有預謀,在呂夏支持下,不動聲色將呂氏控制權穩穩收入囊中。
  
  幾個呂氏表親想要背地裡扳倒他,現在已被趕出呂氏,境況慘烈;同時,他拍板主持的幾個房地產投資項目,全都獲利頗豐,令呂氏上下再無反對的聲響。
  
  甚至連這幾個黑道頭目,都有點敬畏這個年輕人的手段。有過去就認識丁珩的,只覺得昔日榕泰丁珩固然能幹,卻全無今日的雷霆狠厲。
  
  丁珩聽著他們幾個匯報毒品生意,神色始終平靜難測。
  
  他們不知道,他並不想將毒品生意繼續發揚光大。當初插手毒品,不過是礙於呂兆言的意思。在他看來,這項生意風險實在太大,沒有必要。
  
  可呂氏過去在這項生意上賺了太多,年年超過房地產利潤。加之今年房地產市場雖然獲利,前景卻依然不明——現在還不是他中斷毒品生意的最好時機。
  
  然而一個頭目匯報的消息,卻勾起了他的興趣。
  
  「兩個雲南佬,這幾天會帶一批白粉走水路經過霖市。」那頭目說,「聽說數目不少。」
  
  呂氏近幾年主要製造、販賣冰毒這些合成毒品,很少沾海洛因。按照以往慣例,這類過江龍只要不惹事,同樣做毒品的呂氏也就不管不顧。
  
  不過……
  
  丁珩長眉一揚,緩緩重複:「水路?」
  
  頭目點頭:「聽說打算從內陸江上去華東。」
  
  丁珩沉默片刻,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他轉頭看著助理:「記一下,過幾天安排人給緝毒大隊打個匿名電話。」
  
  眾人有些詫異。
  
  丁珩極沉靜的喝了口茶,淡道:「我舅舅出事前,就曾暗示過我,市裡可能盯上了呂氏。把這個過江龍送出去,正好讓緝毒大隊交差,轉移注意。」
  
  眾人一想,都紛紛點頭贊同。
  
  又有人問:「可我們只知道貨明天上船,不知道雲南佬具體走哪條船?」
  
  丁珩但笑不語,神色卻愈發的冷。
  
  整個霖市、全省八條內陸水道,還有誰的船,有可能讓毒販繞開所有關卡、通行無阻的將白粉運出去?
  
  現成的黑鍋不讓那人背,簡直對不起那人的心狠手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6:42

30、小狗

      周亞澤仰面躺著,看著女人可愛的粉嫩幽深,在眼前起伏搖擺。
  
  他看不到Sweet的動作,卻能清晰感受到那小小尖尖的舌頭,迅速的打圈舔舐。偶爾一個深喉,他舒服的瞇起眼,獎勵般的一口含住那肉呼呼的粉嫩,便感覺到她像一條滑溜溜的蛇扭動,想要與他含得更深、纏的更緊……
  
  周亞澤嘴裡吃夠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翻身就把Sweet放倒在床上。
  
  床頭的手機卻在這時響了,周亞澤腰身一僵。
  
  Sweet抓起枕頭就砸過去,周亞澤冷冷看她一眼,伸手一擋。
  
  他神色嚴厲,一隻大手卻也安撫似的在她身上遊走;另一隻手接起電話。
  
  「我是。」他的手忽然停住,「明白了,多謝。」
  
  他推開她,翻身下床,光著身子就往門外沖。
  
  「怎麼回事!」Sweet氣得抓起他的褲子扔過去。
  
  房門外是一條窄窄的過道,船舷外,碧綠的江水在陽光下如碎金,緩緩起伏流淌。
  
  周亞澤站了只幾秒鐘,心頭已有了計策。
  
  剛剛是警局的人通風報信——有匿名電話檢舉遊船藏毒,緝毒大隊聯合水警,已經出發了。
  
  這令周亞澤心生怒火——爺爺我一直不沾毒品,一分錢沒撈到過,現在竟然還被懷疑藏毒?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勁。遊船招待的都是富人,上船有安檢,但不會那麼徹底。萬一是丁珩這孫子找人帶毒上船……
  
  他叫來船上保鏢和船員,秘密吩咐一番。
  
  金碧輝煌的娛樂艙很熱鬧,約莫二十多個衣衫華貴的遊客,有熟人也有眼生的。
  
  大部分人在賭台前玩得興起;還有的坐在旁邊沙發雅座,跟穿泳裝的窈窕美女喝酒。
  
  周亞澤走進去,在角落坐下。他仔細看了一圈,暫時沒發現明顯異樣。
  
  正在這時,船身忽然急停!然後是一聲尖銳悠長的喇叭聲。
  
  「啊!」所有人東倒西歪,驚呼出聲。周亞澤冷冷注視著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人的表情。
  
  「搞什麼!」有人怒罵道。
  
  「沒事沒事!」經理立刻衝上來,笑道,「是水警巡檢,一會兒就好。」
  
  話音剛落,艙門口走進來幾個男人。領頭一人低喝一聲:「都站好!我們是警察!現在懷疑有人私運毒品!我們要徹底搜查這艘船!」
  
  眾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不把這些警察放在眼裡,轉頭朝經理罵道:「怎麼回事?你們還要不要做生意!」
  
  「抱歉抱歉……」經理打著哈哈。
  
  可那些便衣警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讓所有人男女分開列隊站好,開始一個個搜查。
  
  周亞澤注意到,兩個皮膚黝黑、中等個頭的男子,慢慢退到人群最後面。他心中冷笑一聲,抬頭與那警察頭目交換了個眼色,然後不動聲色的靠過去。
  
  「別動!」
  
  當警察逐漸逼近時,其中一名男子暴喝一聲,竟然從腰間拔出槍,瞄準警察。另外一人則將身旁手提箱抱在懷裡,靠近那名男子。
  
  遊客們驚慌呼喝一片,警察們神色一震。
  
  「操你媽!」周亞澤哪裡會怕?厲喝一聲,從後面狠狠一腳踢在那名男子膝蓋,只痛得他一下子摔在地上,手槍脫手!警察們見狀立刻圍上來,將兩人制服。
  
  「敢在老子船上鬧事!」周亞澤一把奪過那人的手提箱,又是幾腳,重重踩在那兩人要害,只痛得兩人滿地打滾哀嚎。
  
  他這才停下,遞給經理一個眼色。經理忙笑著對所有賓客道:「抱歉抱歉,驚擾各位,今晚各位的消費,我們包了,大家繼續玩,沒事。」
  
  幾名「警察」押著兩名男子,跟周亞澤到了無人貨倉,問:「老大,怎麼辦?」
  
  周亞澤站在貨倉門口,轉頭看一眼江面,遠遠已經可以望見一艘快艇筆直的開過來——毫無疑問是真正的緝毒大隊。
  
  他掏出手機。
  
  「老大,出事了。」他簡短的把經過跟陳北堯說了一遍。
  
  「十幾公斤海洛因……」他舔了舔下唇。
  
  電話那頭的陳北堯沉默片刻,道:「人帶回來,貨倒進江裡。」
  
  周亞澤一愣:「這些貨起碼幾千萬……」
  
  「倒掉!」
  
  掛了電話,周亞澤劃破皮箱。看著滿滿的白磚,他咬牙拿匕首重重劃開,手一揚,全部倒進江裡。
  
  緝毒大隊來得很快,也走得很快。
  
  遊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沒有多說什麼。警察們也沒有多問,臨走時,遊船經理追上去,往帶隊的幾個人手裡塞了東西。
  
  忙完這一切,周亞澤沉著臉靠在甲板抽煙。
  
  是誰想整他們?他心頭一股邪火越來越盛。
  
  忽聽身後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道:「亞澤哥!」
  
  他轉頭一看,笑了:「小夜子!今天玩得開心嗎?」看到林夜身邊的男人,他裝模做樣的一愣:「這是……」
  
  林夜把蕈的胳膊一挽:「我男朋友,蕈。」
  
  蕈微微一笑,雙眸如月芽,極深極亮。
  
  周亞澤一愣,點點頭,沒說話。
  
  林夜的手搭上周亞澤肩膀,聲音甜軟:「亞澤哥,那些真的是來查毒品的?你不是不碰這個嗎?」
  
  周亞澤哼了一聲:「老子當然沒碰……」轉頭看到蕈好奇的望著自己,他的聲音猛的剎住,轉而漫不經心的笑道:「你們玩開心點,消費記在我頭上。」
  
  「別走啊亞澤哥,急什麼!」林夜伸手想拉他。
  
  「急著搞女人,別跟過來。」
  
  周亞澤走後,林夜看向蕈:「怎麼樣?我說周亞澤陳北堯他們很正直,從來不碰毒品的。」
  
  蕈笑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他抬手摸摸她的頭:「夜,你好可愛。」
  
  當晚周亞澤就坐快艇,押著兩個過江龍先行下了遊船。
  
  陳北堯趕到時,周亞澤正關了車庫門在聽男高音。陳北堯也懶得進去,問:「雲南佬?」
  
  周亞澤瞪大眼:「老大你真神了,我問了半個小時才問出來。」
  
  陳北堯淡笑道:「你忘了?半個月前,我們拒絕了雲南達瀝集團的合作協議。」
  
  周亞澤想了想,還真有這麼回事。
  
  雲南達瀝是個房地產開發集團,上個月派了人來。想從本省水路運貨,給予的報酬非常豐厚;還希望陳北堯周亞澤能夠照看他們將來在霖市的生意。
  
  周亞澤跟雲南那邊一打聽,這個達瀝竟然有可能跟西南邊境最大的販毒集團有聯繫。陳北堯當時就婉拒了對方的合作協議。
  
  難道他們打不通關係,索性自己開始跑運輸了?
  
  竟然不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周亞澤把煙頭一丟,摩拳擦掌又要走進車庫。陳北堯將他一攔:「貨已經丟了,他們損失也大。人還給他們,讓他們今後不要過界。」
  
  周亞澤只得點頭。又道:「知道誰匿名舉報嗎?」
  
  陳北堯點了根煙,頭也不抬的道:「不是雲南佬的對頭,就是我們的對頭。」
  
  慕善並不知道陳北堯遇到了麻煩。這天正逢週末,她站在商場頂層兒童服裝區,只覺得陳北堯擅自給她安排的週末活動,又無奈又心疼。
  
  八個小不點,正站在她面前,怯生生望著她。
  
  大的不過十來歲,差不多齊她的腰高;小的才六七歲。孩子們全穿著乾淨的半舊的校服,個個瘦瘦巴巴、面有菜色,巴巴望著她,不敢出聲。
  
  這是陳北堯資助的希望小學優秀貧困學生代表。慕善現在才知道,每年陳北堯的公司都會安排這些優秀生在國內玩一趟做獎勵。
  
  今年正好安排來霖市,陳北堯讓她帶孩子們玩。今天的任務,是給小朋友們買衣服。
  
  以前慕善看希望工程的宣傳圖片,只覺得這些孩子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令人心神震撼。
  
  他們與城市孩子有很大不同。他們的目光非常純淨,沒有一點嬌氣、浮躁,卻帶著城裡孩子沒有的老成的愁容。
  
  他們那個年紀不該有的,極懂事的愁容。
  
  儘管不是很擅長和孩子相處,她看到他們,也沒辦法不心疼。
  
  「我叫慕善。」她在一個孩子面前蹲下來,聲音柔和笑容親切,「你叫什麼名字?」
  
  一一問過名字,又向孩子們說了今天的行程。最小的那個一年級的孩子,已經忍不住靠過來,細細小小的胳膊抓著她的裙子,努力仰著頭,幾乎都要向後栽倒,只為對慕善露出甜甜的笑。
  
  慕善心頭一軟,把那孩子抱起來。
  
  商場人很多,兩個保鏢隔了幾步跟在身後,樓梯口還留了兩個保鏢。慕善抱著牽著孩子們往運動區走。
  
  剛逛了幾家店,狹窄的走道上,迎面走來幾十個戴著同樣顏色的帽子、操外地口音的遊客。
  
  慕善讓孩子們站在道旁,等他們先走。誰料遊客中忽然衝出來兩個高大的少年,嬉笑著重重撞過來。
  
  慕善躲閃不及,連忙護著懷裡的孩子。身後的保鏢一個箭步衝上來,可還是晚了一步——慕善的胳膊重重撞在一旁收銀台的玻璃上,疼得她絲絲喘氣。
  
  兩個保鏢冷著臉抓住那兩個少年,旅遊團的導遊見勢不妙,連忙衝過來道歉。遊客中也有人出聲喝止保鏢。慕善把懷裡孩子一放,低頭看到肘部紅了一片,傷口不大,但在流血。她抬頭一看,兩個少年不過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對保鏢道:「算了。」
  
  旅遊團的人吵吵鬧鬧的過去了,一個保鏢立刻去樓下買藥。慕善長舒一口氣,目光掃過有些驚懼的孩子們,笑道:「沒事……」
  
  她的聲音僵住。
  
  一、二、三、四、五、六、七……少了一個!
  
  「小褲衩呢?」她記得那個七歲小男孩。
  
  站在她腳邊的孩子把她的胳膊一拉:「慕阿姨,剛才有個阿姨把褲衩哥哥抱走了。」
  
  慕善臉色一變。
  
  她轉頭對另一個保鏢道:「你叫一個人立刻去商場保安看監控錄像;其他人馬上在這一層找。」
  
  保鏢點點頭,立刻掏出手機。
  
  打完電話,司機上來把其他孩子先接了下去。慕善和保鏢在附近一起尋找。可找了有十多分鐘,也沒有蹤跡。
  
  正沮喪時,保鏢問:「我給老闆打個電話,再想辦法?」
  
  慕善點頭,心定了些。人命關天,陳北堯神通廣大,一定能找到孩子。
  
  保鏢正要撥號,慕善忽然抬手阻止。
  
  她竟然隱約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在那邊!」她朝拐角處跑去。
  
  剛拐了彎,前方是一片空空的過道。慕善和保鏢同時愣住。
  
  他們都沒料到,會在喧嘩商場偏僻安靜的角落,看到這樣的一幕。
  
  這一幕簡直就像童話。
  
  燈光明亮如流水傾瀉、大理石地板熠熠生輝。
  
  矮矮小小的男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在這寬敞的空間顯得格外瘦弱無助。那雙大眼眶全是淚水,哭得抽抽搭搭鼻頭通紅,一臉可憐巴巴的委屈無措。
  
  一個高大的男人,蹲在小男孩面前。
  
  那人還穿著軍綠色的襯衣和迷彩褲,襯得麥色的臉,有一種陽光般的英俊柔和。黑色的短髮,垂在他的前額,在燈光下有緩緩流動的光澤。
  
  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長眉飛揚、眼眸彎彎,彷彿永遠含著無所顧忌的笑意。而修長的大手,竟然拿著一塊雪白的手帕,靠近小男孩的臉,一點點為他擦去淚水。
  
  他用一種很溫柔很安靜的聲音問:「我叫蕈。Boy,你的家在哪裡?你的媽媽呢?我送你回去。」
  
  小褲衩怔怔看著他。即使這樣的幼齡,也能感覺到男人的溫和善意。他立刻緊緊抓住男人的褲腿,破涕為笑。
  
  那是個天使般的笑容,純淨得不可思議。
  
  男人沉默片刻,似乎因為男孩的依賴而有片刻失神。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一把將小褲衩舉起來,放在自己肩頭:「走,蕈帶你去找媽媽。」
  
  他一轉身,就和慕善正面對上。
  
  慕善目露感激。
  
  他粲然一笑。
  
  「Hi,慕小姐。」
  
  慕善抬頭看著因為高高在上而有些愉悅的小褲衩:「發生什麼事了?」
  
  小褲衩咬著下唇,神色有點驚惶,不做聲。
  
  蕈一臉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弄丟了孩子?剛剛有個女人抱著他,他一直哭。我問她怎麼回事,她丟下孩子走了。」
  
  慕善有些愧疚,抬手接過孩子,對蕈道:「謝謝你。我帶他走了。」
  
  「先給他洗洗手呀。」蕈也抱著小褲衩的腰,微笑著不鬆手,「剛才他摔倒在地上,可憐的傢伙。」
  
  慕善低頭一看,小褲衩的雙手果然全是灰黑。
  
  最近的盥洗室就在拐角處,因為偏僻,竟然沒有一個人經過。
  
  只有一個入口,保鏢看了一眼,就站在外邊走道裡等。
  
  小褲衩極為依賴蕈,一直抓著他的手不肯鬆開。蕈毫不在意,將頭埋在小褲衩肚子上狠狠蹭了蹭,只蹭得小褲衩咯咯直笑。
  
  然後他將小褲衩抱起,放在洗手池上。
  
  水流衝下,蕈抓著孩子的手,細長的眸溫溫柔柔,耐心的一點點搓洗。等終於洗得乾乾淨淨,孩子也笑了:「我要尿尿!」
  
  這回他沒拉著蕈,自己衝進了廁所。
  
  慕善一直在邊上看著,只覺得蕈跟孩子相處的畫面簡直像一大一小兩個天使。她笑道:「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蕈卻一臉認真:「你應該更小心一些,不讓孩子受傷害。」
  
  慕善鄭重點頭。
  
  他「咦」了一聲,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你受傷了。」
  
  「沒事。」慕善不在意。
  
  「至少沖一下。否則會感染的,我的小姐!」他像對待小褲衩一樣,將她的手臂送到水龍頭下。
  
  冰冷的水流衝下來,令傷口隱隱生疼。他麥色的五指毫不避嫌的緊扣她的肘部,令慕善略微有些尷尬。
  
  「你鬆手吧,我自己可以。」
  
  他像是沒聽見,還是扣得緊緊的。
  
  慕善一抬頭,就看到鏡中的男人盯著自己的側臉。因為盥洗台空間不大,他又抓著她的手,半個身體幾乎都靠過來,他另一隻手往盥洗台上一摁,竟是將她虛虛圈在懷裡。
  
  見慕善也望著他,他雙眼一亮。
  
  「你真的很漂亮。」
  
  「謝謝,你先讓開。」慕善皺眉。
  
  「要不要試試跟我接吻?我的技術很好。」他鬆開她的手,語氣很認真的問道,臉慢慢湊近。慕善幾乎立刻往後一閃,卻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陌生的香味。
  
  「不要。」她臉色冷下來。
  
  他似乎有些惱怒的看著她,「泰國很多女孩喜歡跟我接吻。」
  
  慕善覺得這個外國人的腦子跟自己不同:「我沒興趣。」
  
  「親一下又不會死。」他竟然伸出舌頭,像小動物一樣舔了舔嘴唇,彷彿這樣就會誘惑她。
  
  「親一下你會死。」慕善簡直沒辦法跟他溝通,一把將他推開。
  
  他身子往後一靠,順勢倚在牆壁上。
  
  「好吧。」他抬手摸摸頭,有點意外又有點尷尬的樣子,「我以為你會喜歡。對不起。」
  
  正在這時,慕善手機卻響了。她低頭一看,是陳北堯。
  
  立刻接起。
  
  「沒事吧?」陳北堯略顯冷清的聲音傳來。
  
  「嗯。」慕善心中一定,「沒事了。剛才一個孩子走丟了,找了回來。」
  
  他沉默片刻,道:「你辛苦了。」
  
  慕善心頭微酸微甜,低低「嗯」了一聲:「我一會兒就回來。」
  
  忽的胳膊被人一拉,肘部一陣酥麻。
  
  她聲音一滯,轉頭一看——
  
  蕈竟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在舔!
  
  麥色的臉緊貼著她的皮膚,有力的舌頭沿著傷口,極細緻極耐心的輕輕舔舐。那點殘留的血跡,轉眼被他舔得乾乾淨淨!見到慕善轉頭,他抬起頭,彎眉一笑,深琥珀色瞳仁像寶石般純淨透徹。
  
  他怎麼這樣!
  
  慕善大怒,用力一抽手,沒抽動。
  
  那頭的陳北堯自然察覺異樣,聲音一冷:「怎麼了?」
  
  慕善被小狗般濕濕軟軟的舌頭添得百爪撓心。
  
  她實在不想因為這個無賴讓陳北堯跟泰國人結仇。裝作沒事兒似的平靜道:「沒事,我現在就帶孩子回來。」
  
  而蕈似乎篤定她不會戳穿,又滑又熱的舌頭在她的胳膊舔得更歡!
  
  慕善忍了又忍,掛了電話正要發火,肘部卻猛的刺痛難當!
  
  蕈竟然咬了她一口!
  
  她一抬頭,就看到他麥色的臉上全是笑意,雪白的牙齒還咬在她的皮肉上,細長的眸中竟然有幾分不知死活的得意!
  
  她抓起手提包重重朝他腦袋砸上去!
  
  包裡還有她剛買的兩本書,只砸的蕈原地一晃,終於鬆開了她的手。
  
  她抬起胳膊一看——沒破皮,卻留下一圈深深的鮮紅齒印!
  
  「你怎麼咬人!」她怒道。
  
  蕈抬手擦了擦嘴角,長眸格外晶亮,一臉無辜的坦然:「唾液可以消毒。可你好嫩……」他的笑容有點壞,「我沒忍住。」
  
  慕善簡直無語。
  
  門一響,孩子走了出來。慕善拉著他,轉身就走,看都不看留在原地一臉笑容的蕈。
  
  晚上回到家,慕善重重洗了好幾遍,才覺得手上沒了蕈的口水和他那種奇特的香味。穿上睡衣走進臥室,就看到陳北堯靠坐在床邊,沉著眸望著她。
  
  她知道這是等她親口匯報呢。白天差點把孩子丟了,她也心有餘悸。等她走近床邊,陳北堯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埋首在她肩窩。
  
  於是她開始仔細將今天的經歷。講到蕈出現的時候,陳北堯動作一頓,又繼續。
  
  慕善知道今天蕈正好出現有點蹊蹺。但她提了蕈,陳北堯自然會查,不需要再多嘴。
  
  至於被蕈咬的那一口,還是算了。
  
  忽的手腕一緊,便聽到陳北堯淡淡的聲音傳來:「誰咬的?」
  
  慕善身子一僵,回頭便看到陳北堯英俊的臉沉靜如水,看不出半點表情。
  
  可她知道,這才是他最可怕的表情。
  
  她循著他的視線低頭,看到自己胳膊上淡淡的一拳齒痕。
  
  他抓得很緊,眸色又冷又暗。
  
  「孩子。」慕善望著他,肯定的道,「孩子咬的。」
  
  陳北堯的手勁這才慢慢鬆了,眸色也明顯緩和。他微蹙眉頭:「疼不疼?」
  
  慕善老實答:「還好。」
  
  陳北堯默了片刻,淡道:「嗯。你咬的比這個重多了。」
  
  慕善又羞又窘,卻被他一個翻身緊緊抱住。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6:55

31、懵懂

      「香港天氣如何?」清潤柔和的嗓音,像清風拂過慕善的耳際。
  
  「不錯。」慕善望著窗外高樓林立,忽然覺得,這個城市看起來不像之前那麼枯燥了。
  
  「明晚什麼安排?」他淡淡的問。
  
  慕善幾乎可以想像,他拿著手機望著窗外,長眉舒展、神色清冷的模樣。
  
  「也許去逛逛。」她答道。
  
  「我來接你,八點落地,等我。」
  
  「……好。」
  
  掛了電話,慕善離開窗戶,走回會議大廳。
  
  足以容納三百人的會議廳已經坐滿。前方主席台上,一個高大的美國男人,正用英語演講,神態輕鬆,語言風趣,時不時引起陣陣笑聲。
  
  慕善回到後排的位置坐下,很快被熱烈的氛圍吸引。
  
  這是國際知名管理協會,在香港舉辦的咨詢行業年會。全球頂尖公司都派代表參加。而她的公司作為唯一一家成立不到兩年的本土公司,受邀參加。
  
  這於她,是極大的肯定。
  
  會議安排了兩天,昨天是兩家歐洲公司做專題演講,慕善聽得受益匪淺,午飯晚飯更是跟同行熱烈討論,只覺得很多天沒這麼爽過。
  
  今天還是專題交流,不過她略有些緊張。
  
  幾分鐘後,她聽到主持人用英語愉悅的介紹到:「下面榮幸的邀請中國大陸創業代表,美麗的慕善小姐,介紹中國西南地區項目案例!」
  
  熱烈的掌聲響起,她大方站起來,款款走向主席台。
  
  在刺眼的燈光下站定那一刻,所有人的臉變成同樣白花花的一片。會場安靜下來,慕善耳邊,卻奇異的響起陳北堯低沉的嗓音:「我來接你,等我。」
  
  她心頭大定,深吸一口氣,微笑著開始演講。
  
  晚餐安排在酒店自助餐廳。慕善端著餐盤,一路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Hi,慕。」
  
  她含笑一一結識,等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時,腿都站酸了。
  
  同桌的年輕同行吃著吃著,就開始熱烈的討論。慕善聽得認真,時不時插上一兩句,心裡有好笑——比她敬業的大有人在,她這幾個月很多時間都被陳北堯佔據,必須努力了。
  
  可是……她原定在香港玩一天,後天一早就回霖市。不過幾個小時的航班,他那麼忙,明晚卻要來接她。
  
  而她從接到電話那一刻起,竟然已經開始暗暗盼望。
  
  不經意間抬頭,忽的看到一抹頎長身影,從餐廳門口閃過。有點眼熟,可太匆忙,認不出來。
  
  晚上慕善跟同行們逛到九點多,不少人去了蘭桂坊,她直接回了酒店。
  
  她住在酒店的套房,兩個保鏢住在外間。洗了澡,她走到落地窗前擦頭髮。
  
  正下方地面是一片游泳池,平靜的池水在月色下呈現極安靜的深黑色。因為天氣陰冷,沒什麼人在游泳,只有池邊的躺椅上,隱約有一兩個人影。
  
  慕善淡淡收回目光,正要轉身,忽的一愣。
  
  她看到游泳池一角的路燈下,一個高大的男人靜靜站在那裡。隔得這麼遠,男人又低著頭,她看不清容貌。
  
  但那個男人無疑是極有存在感的——這麼冷的天,他卻赤著上身,只穿一條沙灘短褲。夜色中,模糊可見修韌的胸肌、修長的胳膊和結實的小腿。
  
  麥色的身軀,比她見過的任何男人都要野性。
  
  彷彿察覺到她的窺探,男人忽的仰起臉,朝上方看過來。
  
  慕善一愣。
  
  連五官輪廓都是模糊的,卻能清晰分辨出男人細長的眸彷彿盛滿星光,璀璨動人。
  
  彷彿能感覺到他渾身上下強烈的陽光氣息。
  
  蕈?
  
  那人又往燈下走了兩步。
  
  這回慕善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蕈!
  
  她想也沒想,倒退數步,退出他可能的視線範圍。
  
  坐在床頭,慕善心情一沉。
  
  上次被蕈咬了一口後,她雖然沒告訴陳北堯,過了幾天,也隱約跟他提了提,覺得蕈這人不太可靠。
  
  後來卻傳來消息,蕈離開了大陸,回了泰國。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次是湊巧,難道兩次也是?
  
  慕善拿起手機。
  
  「蕈在這裡。」她沉聲道。
  
  電話那頭的陳北堯微微一頓,立刻道:「你在哪裡?」
  
  「酒店。」
  
  「留在房間別動,我叫香港那邊加人手。」他沉聲道,「我搭下一班飛機過來。」
  
  「嗯。也許沒事,你別緊張。」
  
  他沉默片刻,聲音柔了幾分:「等我。」
  
  「……嗯。」
  
  掛了電話,慕善想,其實除了咬了她一口,蕈沒有其他可疑的地方。也許她通知陳北堯只是讓他徒勞奔波。
  
  但不知為何,這個漂亮的男人,甚至該說是大男孩,令她感到危險。
  
  她又貼著牆靠過去,悄悄探頭往下看。可幽靜的游泳池邊,哪裡還有那個高大的身影?
  
  過了幾分鐘,她聽到外間的保鏢在接電話。應該是陳北堯的人通知他們戒備。慕善心頭大定,索性打開電視。
  
  看了約莫半個小時,她起身喝水。
  
  忽然覺得不對勁。
  
  安靜,很安靜。
  
  她關掉電視的聲音,外間的保鏢果然沒有一點聲音。他們一般不會睡這麼早的。
  
  她往門口走了幾步,忽然聞到一種奇怪的氣味。
  
  像是血腥味,卻夾雜著一種淡淡的香氣。
  
  那是……蕈!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猜測,明明緊鎖的房門,被悄無聲息的緩緩推開。
  
  燈光下,蕈直直站在門口。他還赤著上身,修長的手臂垂著,一隻手拿了把極薄極細的匕首,刀鋒一圈鮮紅的痕跡。
  
  看到她就站在離他不到幾步的位置,他燦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Hi,慕小姐。」
  
  慕善越過透過他看出去,一眼就看到一名保鏢面朝下趴在沙發旁的地毯上,鮮血正緩緩從他的脖子向外滲透。
  
  「你殺了他們!」慕善實在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兩個保鏢跟了她幾個月,雖然沉默寡言,卻也無微不至。他們的身手也是很好的。怎麼一眨眼就死在蕈的刀下?
  
  這個蕈簡直深不可測,他真的是泰國商人嗎?
  
  還是……殺手?
  
  彷彿察知她的憤怒和疑惑,蕈咧開嘴笑得更歡。他變戲法似的一晃手,兩把刀已不知蹤跡。然後他上前一步,一把將慕善抱起來,就扛上了肩膀。
  
  慕善沒有做徒勞的掙扎,安安靜靜待在他肩頭。這或許令他有些疑惑,笑道:「好乖。」
  
  「為什麼?」慕善慢慢道,「我不會反抗,可你至少要讓我知道為什麼。」
  
  他扛著她,踏過滿地血腥,笑嘻嘻的道:「親一下就告訴你。」
  
  慕善早有預謀,眼明手快,終於夠到進門處的花架,抓起一個花瓶就朝他頭上狠狠砸過去!
  
  沒有砸中!
  
  她的手腕一陣劇痛!
  
  他的後腦像是長了眼睛,五指如鐵鉗抓住她的手,痛得她一聲低呼。
  
  然後她的身子一滑,忽然失重——兩隻有力的的大手托住了她的臀,她竟然被蕈正面抱在懷裡。
  
  他看著她,細長的眸色有點陰寒。
  
  「麻煩!」他抱著她粗魯的往牆上一撞,毫不憐香惜玉,痛得慕善後背都要斷掉。
  
  不等她喘息,一隻大手緊緊卡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鬆開,令她整個人懸空吊在那裡。他掐住她的手極重極痛,令她立刻喘不過起來。
  
  他卻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笑了笑,仰頭喝了一大口。細長的眼危險的瞇起,一低頭,重重咬住她的唇。
  
  他的手同時鬆開她的脖子,轉而鉗住她的腰。慕善得到自由,不得不大口大口喘氣。可灌進嘴裡的,是他火熱的舌頭,和一股冰涼微甜的液體。慕善防備不及,也沒辦法防,嗆了一大口下去。
  
  他的舌頭狠狠在她的嘴裡舔了一遍,眸中露出笑意。這才重新將她舉起,扛上肩膀。
  
  那液體當然有問題,慕善只覺得頭越來越暈,周圍的景物一閃而過,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身軀像是風一樣快速奔跑著。
  
  「為什麼……」她迷迷糊糊的問。
  
  他不答。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全身都輕飄飄的,可殘留的意識驅使她繼續不死心的問:「……為什麼?」
  
  似乎終於不耐煩,她聽到蕈有些不高興的答道:「吵死了。因為陳北堯擋了路——再不閉嘴我就強暴你。」
  
  慕善堅持追問,就是要對自己所處環境有個更清楚的認識,才能圖謀逃脫。她的目的達到,腦子一沉,陷入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一陣顛簸。她迷迷糊糊睜眼一看,只看到朦朧的夜色燈光。她聞到汽油味——自己好像坐在一輛車上。
  
  她有點想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頭疼得厲害。
  
  她緩緩轉頭,一愣。
  
  心頭大定。
  
  她看到陳北堯就模模糊糊的坐在自己身旁,原來她的頭一直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察覺到她甦醒,他轉頭看著她,清俊的側臉慢慢浮現笑意。
  
  一如既往的溫柔。
  
  「北……北堯哥哥……」她忍不住抓住他的領口,往他懷裡鑽。他卻一動不動,沒有像往常那樣抱住她。她有點不高興,抬手圈住他的細腰,把頭深深埋在他懷裡蹭了又蹭。
  
  他這才終於有了反應,又說了句什麼,大手將她的臀一托,把她放到大腿上。
  
  她有些得意的想,才不要去管什麼道德觀,不管他是不是殺人放火呢!
  
  然後她的腦子一陣迷糊,陷入香甜的睡眠。
  
  陳北堯趕到事發酒店的時候,警察已經將房間封鎖。遠遠望進去,只見一地放肆的血泊屍首,卻沒有她的蹤跡。
  
  香港當地老大在電話中略帶歉意:「北堯,我的人趕到酒店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陳北堯掛了電話,雙手插在褲兜,站在房門外一動不動。身後一同趕來的周亞澤疑惑道:「監控錄像被人破壞,也沒有目擊證人。泰國人一向低調,不像他們的手法。」
  
  陳北堯又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一抬手,掀起封鎖條,目不斜視走進了房間。現場的警察看到他都是一愣,又沒人出聲喝止,他恍若未聞,逕直走向內間。周亞澤眼明手快,把攔他的警察一擋:「對不起啊,我大哥擔心嫂子……」
  
  陳北堯靜靜看了一圈——她的西裝外套還搭在沙發上,拖鞋一前一後,掉在床邊,顯示出當時的慌亂。他甚至可以聯想到她僅著睡衣的嬌軀,在對方的暴力下掙扎,最終被脅迫。
  
  「我去跟雲南達瀝要人。」周亞澤搞定了外面的警察,跟了進來。
  
  「不止是達瀝。」陳北堯的聲音,令周亞澤都覺得陰冷。
  
  他覺得陳北堯說得對,如果只是國內西南販毒集團,多少也聽過陳北堯的名頭,絕不敢這麼撕破臉動手。
  
  所以達瀝背後,還有別的勢力支持?周亞澤舔舔下唇:「這麼囂張,不會是……」
  
  陳北堯的手機卻在這時響了。他拿起看了眼,陌生號碼。
  
  「說吧。」他聲音清冷。
  
  對方低低笑了一聲,卻安靜不吭聲。

  陳北堯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然後,他聽到窸窣的聲響,聽到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終於一個熟悉無比的柔和嗓音,帶著幾分情動,幾分懵懂,癡癡的喚道:「北……北堯哥哥……」
  
  陳北堯心頭如重錘無聲猛擊,呼吸一滯。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只覺得她的溫柔嬌弱,彷彿就在眼前。
  
  然而她的氣息卻驟然遠離。
  
  緊接著,陳北堯聽到蕈的聲音。
  
  彷彿還隱隱帶著幾分享受,蕈低喘了一聲,才含笑道:「陳先生,歡迎來金三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17:10

32、毒梟

     耳際很靜。
  
  那是一種很空曠的寂靜,人耳彷彿能聽到很遠的地方。仔細分辨,才能聽到潺潺水流聲,像是樂器輕輕在山谷間低鳴。
  
  慕善就在這片幽深的寧靜中睜開了雙眼。
  
  入目是陌生的灰綠色籐木屋頂,她坐起來,發現自己睡在一間木質大屋的籐床上。屋子兩面都開了巨大的窗戶,涼爽的風絲絲往裡灌。窗外,一面是綠色的青山;另一面卻很開闊,能看到遠處起伏的低矮山脈。
  
  屋內的傢俱全是木製的,方方正正,隱約有草木的幽香。也有電視和冰箱。
  
  衣服已經被人換了。她身上只裹了條紅色紗籠,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頭。薄薄的面料,輕輕摩擦著皮膚,令她不寒而慄。
  
  誰幫她換的衣服?
  
  她已依稀記起昏迷時的情形,保鏢瞬間斃命的血腥慘狀,彷彿就在眼前。毫無疑問她被蕈劫持了。
  
  唯一令她安慰的,是身體並沒有交歡後的潮濕酥軟的感覺。
  
  只是……她現在哪裡?
  
  她下了床,沒有鞋,只能赤足踩在磨得老舊光亮的木地板上。剛走到門口,便看到一位頭髮花白、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的老婦人,沿著木梯走上來。
  
  她穿這條紫紅色的紗籠,看到慕善,雙手合十,聲音低柔:
  
  「薩瓦迪卡。」
  
  這句慕善明白,也雙手合十答「你好。」老婦人走到她面前,微笑著又說了幾句什麼。只是慕善完全聽不懂了。
  
  她拉起慕善的手,慕善條件反射一掙。她輕輕搖搖頭,鬆開手,自己走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又走了出來。她一隻手拿著個藏青色瓷杯,裡面盛滿了水;另一隻手拖著個盤子,上面是半盤米飯、幾塊雞肉,澆滿紅紅黃黃的辣椒醬,點綴著幾片羅勒葉。
  
  慕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腹中飢餓難當,說了句謝謝,接過就狼吞虎嚥。
  
  等她吃完,老婦人收拾了杯碗,指了指門外一個方向:「蕈。」
  
  慕善一僵,老婦人怕她不懂,又重複這個發音:「蕈。」
  
  慕善點點頭,老婦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對於蕈的身份,慕善已有七八成把握——他一定是殺手。一個富商,甚至普通黑道,不會有那麼誇張的身手。
  
  如果她現在身在泰國,蕈又說陳北堯擋了路——不難推測,一定是因為毒品。這裡極有可能是世界毒品源地——金三角。
  
  婦人指的方向在屋子正前方,慕善下了木梯,沿著房前大片空地走過去。兩旁都是叢林,高大的樹木和雜亂的野草,像一堵嚴實的綠色屏障。
  
  太陽慢慢在天空露臉,將腳下的砂土地面也炙烤得溫熱起來。
  
  前方有一條窄窄的小路通向遠方山谷,小路入口停著髒兮兮的八九成新的越野車,一邊車門還開車。慕善走了幾步,就隱約看到車門後的情況,腳步頓住。
  
  與此同時,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響,也越發清晰的傳來。
  
  是蕈。
  
  修長結實的長腿,隨意踩著粗糲的沙土。光裸的麥色脊背,有力的起伏著,大滴大滴汗水在陽光下透亮閃光。
  
  兩條纖細的麥色長腿,垂在他的身側,一看就屬於女人。隨著他沉默而劇烈的衝擊,那兩條掛在外面的腿,也跟著一晃一晃。
  
  「Lampo……噢……」蕈低聲悶哼。
  
  慕善別過臉去。
  
  終於,那個叫Lampo的女人尖叫一聲,響動聲也消失了。
  
  慕善看過去,就見Lampo兩條腿無力的垂在車門外,而蕈伏在她身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蕈站直了,低聲用泰語笑著說了兩句什麼,把迷彩長褲的拉鏈一提,也不管Lampo還癱在原地,一臉笑容的從車門後走了出來。
  
  看到慕善,他三兩步就走到她面前。像一頭生氣勃勃的豹子,低頭笑嘻嘻的看著她。
  
  他的肩膀上明顯還有女人的齒痕,臉上也有口紅印。可他毫不在意,只盯著慕善露在紗籠外的雪白豐滿的肩膀,挑眉:「你會曬傷。」
  
  「你抓我來想怎麼樣?」慕善怒視著他。
  
  他不答,將她的手強行一拉,就往房子方向走。
  
  走回房間,他抬頭高聲喊了句什麼,剛才那個老婦人很快又走了進來。看到他還抓著慕善的手,嘴裡嘟囔了句什麼,蕈立刻把慕善的手鬆開,嘿嘿一笑。
  
  老婦人打開櫃子拿出一瓶綠色藥膏,一管防曬霜,走到慕善身旁,示意她坐下。慕善依言背對著她,老婦人輕柔的在她背部和手臂抹了起來。
  
  「這叫青草膏。」蕈忽然道,「不擦這個,你一個小時就會被蚊子叮成包子。」
  
  見慕善不理他,他伸手插入藥膏瓶,挖了一大塊,伸手就要往慕善胸口抹。慕善往後一縮,還沒等她吭聲,一旁的老婦人忽然高聲罵了句什麼,一巴掌拍在蕈意欲冒犯的狼手上。
  
  蕈哈哈一笑,看一眼慕善,卻也起身,老實的站到了房外走廊上。
  
  慕善將兩人神色看在眼底,倒有些意外,殺人不眨眼的蕈,卻被老婦人制的服服帖帖的。
  
  等擦好了藥膏,老婦人離開了,蕈走到門口,一隻手夾著根雪茄,另一隻手提著雙女式拖鞋,懶洋洋的道:「跟我去見首領。」
  
  首領?
  
  慕善站起來走過去,從他手裡奪過鞋子。
  
  越野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小路,顛簸前行。
  
  蕈似乎已經很習慣這裡的地形,一邊吸煙,一邊還聽著音響。慕善卻要死死抓住車門和座椅,才不至於撞得七零八落。偶爾一個巨大的起伏,她控制不住身子騰空而起,卻又被安全帶箍著撞回座椅,嚇得她一聲尖叫。一旁的蕈哈哈大笑。
  
  這是個瘋子!
  
  慕善在心裡罵道。
  
  開了一段,路逐漸平實寬闊。約莫隔個幾十米,就能看到身著迷彩的持槍戰士,閒散的守在路邊。
  
  而道路兩側,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紅得像鮮艷的血海,一直綿延到遠方,幾乎與藍天青山連成一片。
  
  而那淡淡的香味,終於令慕善識別出——那就是蕈身上的氣味。
  
  他自己,不就像一朵罌粟?
  
  蕈卻在這時把車一停,一抬手,打開了車門。
  
  孩子的尖叫此起彼伏傳進來,兩個小小的頭顱趴在門邊上。蕈含著雪茄,臉上浮現愉快而明亮的笑容。他說了句什麼,雙手一伸,就把一個孩子舉起來,放到大腿上。
  
  「蕈、蕈!」那孩子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穿著極不合身的破舊軍裝,黝黑的臉,大大的眼睛,笑嘻嘻的撲在蕈懷裡。
  
  這麼溫情的蕈,實在跟昨天的手起刀落判若兩人。慕善別過頭,不看他的偽善。
  
  沒料左側車門一響,孩子們的歡呼飄進來,兩個半大的孩子,扒著車門就爬到慕善身上。
  
  他們身上髒兮兮的,小臉也黑黑的。眼睛卻亮的嚇人。其中一個抬頭看著慕善,用泰語問了句什麼。慕善聽不懂,勉強對他微微一笑。兩個小孩歡呼一聲,撲到慕善懷裡。
  
  口水。
  
  臉上、肩膀上,都是小孩的口水。兩人簡直是抱著慕善一頓亂蹭亂親,很喜歡她的樣子。慕善待在原地,歎了口氣。
  
  直到兩個孩子抱著慕善的腰死活不肯起來,蕈才一手一個,把他們拎起來,放在車門外。又從儲物格裡拿出幾根糖果棒,放到他們手裡,再拍拍他們的肩膀。
  
  孩子們歡呼著散去了。蕈關上車門,笑嘻嘻看著慕善不做聲。
  
  「他們說喜歡你,像一塊奶油蛋糕。」
  
  慕善不理他,心道你是塊過期的毒蛋糕。
  
  他哼了一聲,長臂忽然一伸,抓住慕善的肩膀,低頭就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他的口水和孩子們的混在一起,只令慕善臉上陣陣發麻。抓起紗籠重重擦了擦,狠狠的瞪著他。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細長的眸含著笑意看她一眼,伸出麥色修長的手指,指著自己肩頭一圈新鮮的齒痕:「知道這是誰咬的嗎?」
  
  慕善忽然有不妙的預感。
  
  他似乎故意讓她難堪,一處處數著肩上的紅痕,半笑不笑的道:「你昨天非要抱我,還咬了這麼多口。把我點著了,你卻睡得像隻豬,踢都踢不醒。大半夜我去哪裡找女人?只能跟女奴做一晚上。現在親你一下怎麼了?」
  
  「我怎麼沒咬死你!」慕善冷冷道。
  
  換來的,卻是他更加爽朗的笑聲。
  
  又開了十來分鐘,視野豁然開朗,前方一長排竹棚和木屋,應該就是將軍住的地方。
  
  罌粟的香氣和火藥的氣味夾雜在一起,愈發顯得周圍安靜、冷酷、緊張。
  
  路旁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全是實槍核彈的士兵。還有幾輛載滿武裝士兵的卡車,迎面駛過。那些年輕士兵的臉,有一種刻板的冷漠。慕善毫不懷疑,這些人體內都有同樣的嗜血因子。在他們眼裡只有金錢和武力,沒有人性。
  
  她竟然流落到這裡,陷入走投無路的境地。
  
  陳北堯這會兒估計已經想殺人了。
  
  如果他拒絕涉毒,她只怕境況堪憂;如果他妥協,她更加生不如死。為今之計,只有信他。她也不會坐以待斃,只能靜觀其變。
  
  她跟著蕈,脫了鞋,沿著木梯一步步向上。這是一間很漂亮的木屋,每一塊木板,彷彿都有相同的顏色、紋理。腳踩在上面,又溫潤又涼爽。
  
  兩個高大的士兵背著槍站在門口,上前從頭到腳把兩人檢查拍打一遍。甚至連蕈,都主動摸出口袋裡的兩把薄刃,才被放行。
  
  正中放著一張紫檀木圓幾,一個男人跪坐著,聞聲抬起臉。
  
  慕善心頭一動,這個男人……
  
  他穿著白襯衣、灰色迷彩褲,身形高大略顯削瘦。看起來約莫三十七八歲,相貌卻很清秀斯文。
  
  這就是蕈的首領?
  
  看到慕善,他微微一笑,眼中閃過柔和溫潤的光芒。
  
  他朝慕善坐了個請的手勢。
  
  慕善在他對面坐下,蕈則坐到他左手邊。
  
  他提起紫砂壺,倒了三杯茶,拿起一杯,放到慕善面前。慕善神色不動,端起喝了,看著他。
  
  他目露笑意,第一句話,卻是有些生澀的漢語:「對不起。」
  
  慕善微微一怔。儘管知道他們捉自己來是為逼陳北堯就範,但這個充滿誠意的道歉,還是令她略有些吃驚。
  
  首領又用泰語說了幾句什麼,蕈聳聳肩,為她解釋道:「首領說……很抱歉委屈你,他只是想跟陳北堯好好談一談,無論能否合作,都會放你走。放心,你在這裡很安全,就像客人一樣。」
  
  伸手不打笑臉人,慕善對首領禮貌的笑笑,問:「陳北堯什麼時候來?」
  
  「明天。」蕈笑了,自己又添了句,「中國男人真有意思,之前一個億都買不通,現在為個女人竟然自己送上門。」
  
  慕善冷冷看他一眼,心想,你這種人,怎麼會懂?捉鬼放鬼都是你們。
  
  首領話鋒一轉,卻是問慕善是哪裡人、在哪裡受教育。甚至還表示了對慕善母校H大的讚賞。末了,他讓蕈轉告,這兩天她可以隨意在附近轉轉,蕈會為她導遊。
  
  「就當是來度假。」首領這麼說。
  
  重新坐上蕈的車,慕善之前的緊張,因為首領的態度而得到緩解。難道首領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難以判斷。
  
  儘管首領讓蕈陪同,可他哪裡有耐心?直接開車把慕善又送回了原來的木屋。
  
  車剛停穩,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的樂曲聲。慕善跳下車,卻見蕈身形一頓。
  
  她仔細側耳一聽,模模糊糊竟然唱的是中文:「風雲起……山河動……金戈鐵馬百戰沙場……」
  
  這是什麼歌曲?為什麼在金三角有人播放?甚至隱約聽到有人隨歌附和而唱的聲音?
  
  「你是不是中國人?」蕈坐在車上,居高臨下瞥她一眼,「軍歌都沒聽過?」
  
  「誰在唱?」慕善不得不承認,在陌生而危險的國度,聽到熟悉的語言唱著悲壯的歌曲,心頭的感覺……很悵然也很溫暖。
  
  「那是國民黨的部隊,君穆凌將軍,台灣人。」蕈難得好心的解釋,卻話鋒一轉,「你別亂跑啊,進了雷區炸死了,北堯哥哥白走一趟。」
  
  說完也不看她,逕自開車走了。
  
  周圍防備森嚴,慕善本來就沒有私自潛逃的愚蠢打算。回到木屋,老婦人又語言不通,她只能等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她忽然再次聽到汽車的引擎聲。走出去一看,蕈把車停穩,探了個頭出來。
  
  她心頭一跳。
  
  「女人,我剛收到首領通知,霖市的人已經到了。」蕈笑嘻嘻的道。
  
  車子重新停在軍營入口處,哨兵卻報告蕈,運送中國客人的車輛,離營地還有五分鐘車程。
  
  慕善隔著玻璃窗望著道路盡頭,心裡有些緊張。
  
  不管怎麼樣,只要一會兒見到陳北堯,她一定會站在他身旁,就算槍林彈雨,也不會跟他分開。
  
  等了有幾分鐘,果然有幾輛越野車出現了。他們停在離營門口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幾個持槍士兵先行跳下來,然後陸續又下來幾個男人。
  
  隔得遠,又有揚塵,慕善看不清哪個才是陳北堯,只能踮著腳張望,心也跳得愈發的快。
  
  終於,那一行人在士兵前後護送下,朝營門口走過來。
  
  慕善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們越走越近。慕善終於看清為首那人的容貌,心神微震。身後的蕈低低「咦」了一聲。
  
  那人穿著純黑的襯衣,在一群男人中最為高大醒目。深邃的眉目英俊如畫,彷彿散發著沉靜的暗光。
  
  他的目光原本平靜,卻在無意間掠過慕善時猛的一停,腳步也隨之頓住。然後,他轉頭對士兵和手下說了句什麼,立刻闊步走到她面前。
  
  黑眸緊盯著她,帶著幾分不確定:「你怎麼會在這裡?」
  
  「……丁珩。」慕善心頭重重歎了口氣。
  
  他的眸中卻升起洞悉一切的心疼憐惜。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抬手,輕輕將她擁進懷裡。然後不顧她的僵硬,不顧周圍人的詫異,溫柔的收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8:00

33、甜頭

     令丁珩鬆開慕善的,不是士兵的喝斥,而是身後傳來的一聲懶洋洋的口哨。
  
  慕善和丁珩都轉頭看去,只見蕈頎長的身軀閒閒的靠在越野車上,細長的眸微微瞇起。
  
  慕善懂他的眼神——她之前一直表現得對陳北堯忠貞,轉頭卻跟另一個男人抱在一起。
  
  丁珩看一眼蕈,低頭把慕善的手握住:「你不會有事。」
  
  慕善反而將他的手緊握:「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讓我跟你們在一起。」
  
  丁珩看著她頭一次主動握他的手,緩緩一笑:「我見完首領就來找你。」
  
  說完,又將她的手重重一握,這才鬆開。在她沉默的視線中,與那隊人走進了營門口。
  
  慕善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沉靜下來。
  
  就算丁珩之前不知道她被挾持,現在必然也融會貫通一清二楚。他這個時候來找首領,對陳北堯來說絕不是好事。異國他鄉,是多麼好的幹掉陳北堯的機會。
  
  更嚴重的是,如果他跟首領聯手,陳北堯的境況只怕更加不妙。
  
  她剛才提出要跟丁珩待在一起,就是想趁機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這樣她心裡總有些底。
  
  可丁珩雖然對她重情,卻沒同意。究竟是心中也防備著她,還是連他也無能為力?
  
  肩膀上卻忽然一沉,麥色粗糲的指腹在摸她的皮膚。蕈似笑非笑的聲音傳來:「霖市黑道是不是共產共妻啊?」
  
  慕善彷彿沒聽到他的挑釁,聲音放軟幾分:「能不能帶我去見首領?」
  
  她不能坐以待斃,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想幫陳北堯。
  
  蕈卻忽然來一句:「我看起來比丁珩傻嗎?」說完找來個士兵開車送慕善回去,他自己則走進了軍營。
  
  慕善在那幢木房子裡苦苦思考對策的時候,丁珩剛剛通過士兵的搜身,踏入首領的房間。
  
  雲南佬游輪案事發後,他順籐摸瓜,終於也在近日查出,雲南達瀝集團與金三角毒販關係非常密切。
  
  這對於他、對於呂氏,是很微妙的一個事實。
  
  近年來,冰毒、K粉等合成毒品,是國內最賺錢的生意。傳統毒品海洛因,因為價格昂貴,整體市場逐年萎靡,穩中有降。
  
  海洛因和冰毒可以並存,也可以替代。如果達瀝執意往霖市擴張,他們即將成為呂氏的競爭對手。
  
  丁珩絕對相信,雲南達瀝就是這位泰國首領的直接合作人,甚至極可能是他的部下。否則金三角不會、也不能插手國內的終端市場。
  
  丁珩這次來,就是要把競爭對手變成合作夥伴。
  
  之前聽聞他們找過陳北堯,丁珩並不意外。畢竟現在霖市的頭號人物是陳北堯。而且陳北堯在周邊縣市的影響力比呂氏大很多。雲南達瀝肯定也是看中這一點。
  
  陳北堯一直不沾毒品。可他要是跟金三角聯手,呂氏就真的不妙。所以他必須親自來一趟。
  
  可他沒想到,陳北堯也會失手,令慕善被擄到這裡。
  
  看到她第一眼,他就有些惱怒的下定決心:她是無辜的。不管發生什麼,不管誰死誰活,他一定要令她安全離開金三角。
  
  丁珩走進房間時,首領正負手站在窗前,轉身看到他,微微一笑。
  
  與首領的交談十分順利。
  
  丁珩提出以合作分銷形式,在呂氏已經佔據的市場,銷售海洛因。首領怎麼會拒絕送上門的合作?兩人商定了大致條件,其他細節則由丁珩與達瀝詳談——原來達瀝的老總就是首領在中國同父異母的兄弟。也難怪他會插手國內市場。
  
  末了,丁珩話鋒一轉:「聽說首領有意與陳北堯合作?這個人我也熟悉,並不可靠。」
  
  他的話還沒說透,首領聽了翻譯的話,看他一眼,已堵住他的話頭。
  
  「丁先生,生意是最重要的。」他的眉目柔和,「你跟陳先生各有所長,如果他也成為合作夥伴,大家放下恩怨,一起賺錢不好嗎?」
  
  丁珩只是試探,早料到首領的中立立場,也不勉強,笑道:「好,首領,我同意以和為貴。不過,我還有個不請之請。」
  
  夜色漸深,慕善以為一切要等明天,陳北堯來了才有定論。沒料到很晚的時候,兩個士兵忽然來接她去軍營。
  
  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三次到軍營,只是這一次月黑風高,她難免有些不安。
  
  遠遠便聽到輕鬆歡快的泰國歌曲聲,營地一側寬敞的涼棚裡,燈火通明。
  
  慕善被帶到涼棚外,微微一怔。
  
  眼前的一幕多少令她有些不適應。
  
  首領坐在主位,與白天的溫文爾雅不同,他穿著件亞麻短衫,顯得隨意許多。他身旁坐著一對雙胞胎少女,非常漂亮,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一個趴在他懷裡,他的大手在少女胸口隨意的撫摸著;另一個趴在他腳邊,時不時為他添茶倒酒。
  
  那是女奴,真正的被當成貨物、當成牲口,被金三角毒梟輕賤玩弄的女奴。
  
  蕈坐在他左邊,丁珩坐在他右手。每個男人身邊都有一個女人。甚至有金髮碧眼的美艷女郎,和清秀動人的日本少女。
  
  丁珩腳邊也趴著個泰國少女。她身上只圍一條紗籠,胸部緊緊貼著丁珩的大腿,麥色纖細的身體輪廓依稀可見。一看到慕善,丁珩推開正要給自己餵酒的少女,目光灼灼看著她。
  
  那目光令慕善略微有些不安。
  
  首領也看到慕善,說了句什麼,便有人道:「首領說,既然慕小姐是丁先生的舊識,就坐到丁先生身邊吧。」
  
  丁珩身邊的女孩,悄無聲息退開了。
  
  他席地而坐,高大身軀靠坐在背後的柱子上,漆黑眼眸,若有所思的盯著她。英俊的輪廓,在燈下是一幅倜儻動人的流光剪影。
  
  慕善沉默片刻,在丁珩身邊坐下。但她絕不會像其他女人一樣,屈辱的匍匐在男人腳邊。
  
  約莫是在場只有她一個女人筆直的坐著,其他男人,尤其是幾個泰國男人,都頗有興趣的看過來。
  
  丁珩身形一動,忽然湊到她耳邊,灼熱氣息帶著酒氣噴在她臉頰,低聲道:「信我,過來。」
  
  慕善微微一怔,垂下眼眸。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接她來參加宴會,但她明顯感覺到首領的目光似有似無的看過來。
  
  直覺令她信任丁珩。
  
  眼見其他人都與女人調笑親暱,她只得端起桌上酒杯,送到丁珩面前。
  
  丁珩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輕輕張嘴含住杯沿,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慕善看到他的喉結滾動,被他看得愈發不自在。
  
  她的餘光卻也瞥見,其他人沒有再注意這邊的異樣。
  
  丁珩……想幹什麼?
  
  不斷有菜色端上來,都是些泰國海鮮風味。其他女奴都極為慇勤,用手抓了飯菜,卑微的為男人餵食。
  
  這動作慕善接受無能,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一旁的蕈唯恐天下不亂的開口:「丁先生,飯菜不合口味?」
  
  丁珩說了聲「哪裡」。慕善抓起一小撮米飯,送到丁珩嘴邊。
  
  丁珩看著她平靜神色,臉頰卻有些微紅。原本不想令她尷尬,此時卻忍不住,張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一顫,飛快的抽了回去。
  
  丁珩低笑一聲。
  
  但令慕善難堪的場景還在後頭。
  
  這些毒梟一向奢華縱慾,喝了酒,美人在懷,還有什麼顧忌?酒過三巡,首領先抱著雙胞胎少女進回了房間。
  
  他的舉動,就像一個信號。其他泰國人,竟然扯下女人的紗籠,原地就享用起來。
  
  這大概是他們熟悉的極端釋放的方式——有的把女人放在地上,把酒潑在女人身體上,然後唇舌並用樂在其中;有的性急些,把女人放到桌子上肆意伐撻;甚至還有人一時興起,將身邊女人丟給涼棚外值勤的士兵。士兵們笑著一湧而上,而沒了女伴的男人,則跟另一名男人一前一後共同分享一個女奴……
  
  極端荼靡的氣息,迅速在涼棚中蔓延。
  
  國內呂氏的人原本還矜持些,可喝了烈酒,又看到眼前一幅幅血脈噴張的畫面,個個面紅耳赤,也有些把持不住,抱起身邊的女人就開始瀉火。
  
  整個涼棚變成一片慾望的海洋。
  
  慕善覺得這些男人簡直跟動物沒有區別!她一點都不想再看!一轉頭,卻撞上蕈那兩道狹促的目光。
  
  蕈並沒有像動物一樣當眾交歡,他的雙眼看起來甚至清明一片。可他抱著女人的姿態,更加蠱惑放蕩。
  
  他懷裡是個麥色皮膚的泰國女孩,正是慕善早上看到的Lampo。Lampo雙腿分開坐在他身上,上身紗籠已經解開,露出豐滿圓潤。蕈雙手捧著她的胸,像孩子吃奶一樣,埋首在她懷裡用力吸著。可他露出雪白牙齒輕咬著Lampo的紅蕊,卻側頭含笑看著慕善。
  
  那調笑的目光實在放肆,慕善狠狠瞪他一眼。
  
  小腿卻忽然一緊,被人抓住了!
  
  慕善身子一僵,緩緩回頭。
  
  丁珩喝了些酒,黑色襯衣之上,英俊的臉微微發紅。目光也顯得有些幽深。
  
  而抓住她小腿的手,卻緊緊不放。
  
  「怎麼了?」慕善低聲問。
  
  丁珩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腰,將她舉起來,放到大腿上。
  
  慕善周身立刻被他溫熱的氣息包圍,他堅實的大腿亦令她莫名的緊張。縱然相信他的為人,慕善也怕他此刻化身為狼。她剛要掙扎,他卻湊近她耳邊低語。
  
  「知道我跟首領提了什麼要求嗎?」
  
  「什麼?」
  
  「如果陳北堯不來,我要帶你走。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會有事。」
  
  慕善心頭一震。
  
  「謝謝。」她有些感動。
  
  「不用謝我。」他沉黑的眸盯著她。
  
  四目極近的凝視,慕善呼吸沒來由一滯。
  
  耳際充斥著男人和女人熱烈的呻吟,毫無疑問在場只有他們兩個還保持著理智。
  
  然而她不知道,丁珩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人。剛才的酒一入口,他就察覺出異樣——大概是泰國人為了助興,加了點料。雖不至於令人喪失理智,但卻是適當的催情劑。所以他那些平日拘謹老練的手下,今晚才會不顧一切的放蕩。
  
  他的身體已經有些發熱,慕善柔軟的身軀就在他懷裡,周圍呻吟的瑩亂畫面實在太刺激感官,他只覺得僅僅是慕善柔軟的呼吸,都令人心猿意馬。
  
  短暫的沉默後,他的喉結微動,沉黑的雙眸,也染上幾分危險的氣息。
  
  「我……」她的話沒說完。
  
  她的話被封堵在嘴裡。
  
  這是個有些霸道的吻——他從未對她這樣強勢過,他的一隻大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令她不能動彈,而他就像渴了很久,重重吮吸著她,舌頭用力的舔著她。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洩心中對她的複雜情緒。
  
  慕善腦子裡忽然冒出很久前董宣城對丁珩的評價,心頭有些害怕,立刻拚命掙扎。可他卻偏偏在這時苦笑著開口:「慕善,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不想強迫你。」
  
  慕善一震。他說的沒錯,如果他對她下手,只怕早已扳倒了陳北堯。可是他沒有。
  
  似乎察覺到她的動容,他含著她的舌頭,歎了口氣道:「慕善,酒裡有東西。我能控制住,但至少……給我一點甜頭。」
  
  見她愈發緊張,他眸色更暗,大手緩緩探入紗籠,從未對她肆虐過的手,按在她胸口上,輕輕的撫摸著。
  
  在短暫的停留後,他伸進內衣,抓住她的豐滿,捏住頂端尖蕊,肆意挑逗起來。
  
  慕善沒有一點辦法。
  
  她很清楚,如果今晚他要她,首領一定不會拒絕——說不定叫她來陪酒,就是首領的意思。
  
  首領肯定願意適當加深丁珩和陳北堯的矛盾,才方便他更好的控制兩人;而且丁珩找上門,首領不一定完全信任,如果丁珩碰了她,就不可能跟陳北堯站在一起,首領會更加放心。
  
  今晚,丁珩掌握了她的生殺大權。
  
  她更怕自己反抗得激烈,令他在藥和酒的驅使下喪失理智,就地恥辱的將她吃乾抹淨。
  
  此刻,她唯一可以依仗可以信任的,竟然是他的意志。
  
  頭頂的燈光絢爛迷離,慕善仰頭靠在桌上,全身酥麻衝動難當。丁珩英俊的臉就在她正上方,有力的雙臂撐在她身側,擋住周圍男人的視線。
  
  而他唇舌卻像著了火,在她臉頰、脖子、胸前溫柔的遊走。有好幾次,慕善都感覺到他的手緩緩想要向下,卻最終停在她腰上。
  
  他的額頭青筋都有些緊繃,卻始終未越雷池半步。
  
  「只是……一點甜頭……」他輕咬著她的脖子,實在忍耐不住,牽著她的手來到自己胯間,雙眼緊盯著她。
  
  慕善哪裡肯幹,努力想要掙脫,他卻將她的手按得更緊,身體也不由自主在她手中,輕輕搖擺起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8:15

34、戰場

     窗外的天空泛白,周圍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這大概是金三角最普通的一個早晨。
  
  慕善睜著眼,舉著雙手,雪白纖細的十指張開,怔怔看著。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某種熾熱的溫度、殘留著屬於另一個男人的白濁液體。
  
  丁珩……
  
  眼前又閃現昨天的一幕——她被放在桌上,丁珩就跪在桌子前方,不發一言深深看著她。襯衣西褲,勾勒出他利落挺拔的寬肩窄腰長腿,卻也令他像一片高大的陰影,將她牢牢籠罩。
  
  而後,他也變得跟在場其他男人一樣,喘息著、律動著,牢牢抓住她的手以極快的頻率極大的幅度套籠著。最後,他猛的一陣痙攣般的顫抖,滿頭大汗伏在她肩頭。
  
  ——像一頭溫柔的野獸。
  
  她羞怒到了極點,也窘迫到了極點——她跟陳北堯,都沒有以這種方式的親密過。
  
  可她不恨他,甚至還應該感激他的自制,不曾對她染指。
  
  她抬手摀住臉,可又彷彿聞到手指上丁珩的氣息,臉上一熱。
  
  天大亮的時候,慕善已在屋裡等得心焦。終於,她看到一輛越野車緩緩駛來。她心跳驟然加快,三兩步衝下木梯,迎了上去。
  
  「嫂子。」一個她認識的保鏢跳下車,在兩名士兵的注視下,將她扶上了車。
  
  「陳北堯呢?」慕善立刻問。
  
  「就在前面軍營。」保鏢壓低聲音道,「老闆說要先見到你,再跟首領談合作。」
  
  慕善點點頭,又喜又憂。喜的是他真的來了,憂的是,他要如何擺脫困境?難道真的要涉毒?
  
  白天的軍營安靜、有序,全無昨夜的靡亂癲狂。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軍營中來回巡視的士兵明顯增多——顯然,首領防備著陳北堯。
  
  她被帶到一間木屋前,就在首領的屋子旁邊。保鏢敲敲門,便和士兵一起站在門外。
  
  慕善走進去,站在窗口那人幾乎是立刻轉身,目光如電的看過來。
  
  四目凝視,沉默。
  
  一種又澀又甜的情緒,從她心口蔓延開去。像是一股深沉的暗流,無聲卻磅礡的將她包圍。視野中的一切彷彿都黯淡了顏色,只有他筆直而料峭的身影,生動的凸顯出來。
  
  他穿著件普通的白襯衣,袖子挽到一半。原本負手站著,卻在看到她的瞬間自然而然垂落,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擁入懷裡。
  
  明明只有三四天沒見,他卻好像憔悴了一圈。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下巴甚至還有未刮淨的鬍渣,彰顯著他連日的不眠不休。
  
  在短暫的沉默凝視後,那清俊如玉的容顏,卻浮現溫柔笑意。像一隻有力的手,撫平慕善心中的憂慮。
  
  然後,他邁著大步,略有些急促的走過來。
  
  腰間一沉,她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端詳他的容顏,就被緊緊抱進懷裡。
  
  慕善的眼眶濕熱一片。
  
  在長達數十秒鐘、幾乎令她透不過起來的緊箍後,他才將她鬆開,手臂卻依然圈在她腰間,不讓她離開懷抱。
  
  她看著他,破涕為笑。
  
  他的眼中也浮現笑意,在她額頭落下極輕極緩的一吻。
  
  不需要任何言語,他把她的手牢牢牽住,走出了房間。
  
  這也是慕善心頭所想——在這恐怖的金三角,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是死是活,她只要信他、跟他,甚至盡她所能的保護他。
  
  正因為前路茫茫,所以一步也不要分開。
  
  再次踏進首領的會客廳,慕善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陳北堯的兩個心腹、幾個身手最好的殺手。只是這點人馬,面對毒梟上千人的武裝部隊,無異於杯水車薪。
  
  慕善注意到李誠和周亞澤都沒來。這反而令她對陳北堯更加有信心——他一定是對他們有了別的安排,才會有恃無恐。
  
  眾人等了有幾分鐘,首領便在數名士兵的陪同下走進屋子。蕈卻不在,丁珩也沒出現。
  
  一看到陳北堯,首領立刻浮現愉悅的笑容,一旁的翻譯也笑道:「首領說很高興陳先生能來,陳先生是他最欣賞的中國朋友。」
  
  陳北堯淡笑道:「首領客氣了。」
  
  雙方席地而坐。
  
  陳北堯看一眼身旁手下,那手下便拿出一個文件袋,交給首領身旁的士兵。
  
  翻譯打開看了,遞給首領,耳語一番。首領靜靜看一眼陳北堯,目光含笑,神色不動。
  
  「這是霖市八條水路的遊船運營許可,以及三十艘船的產權。」陳北堯沉靜道。
  
  首領沉吟片刻道:「陳先生,恕我直言,你送來這些東西,是想拒絕與我們的合作嗎?」
  
  陳北堯:「不,首領,恰好相反,這是我對於未來合作的見面禮。」
  
  慕善心頭微震,看著陳北堯沉靜自若的側臉,一時竟猜不透他到底會怎麼做?
  
  饒是首領雄霸一方,看到這麼大手筆的見面禮,也沉默了片刻。旋即笑了:「那我該回贈陳先生什麼見面禮好呢?凡」
  
  陳北堯將慕善的肩膀一摟,淡笑道:「我的女人在香港遇襲,幸得首領伸出援手,至今安全無恙。將她歸還給我,就算首領的回禮吧。」
  
  首領沉聲笑了,看一眼慕善,笑道:「陳先生客氣了。那我們談談生意。達瀝的總裁跟我有些淵源,很想與你合作,送上門的利潤,不知道你為什麼拒絕?」
  
  最後一句,首領問得又緩又沉,即使當時說的是泰語,也令人感覺到他談笑中漫不經心的威懾力。
  
  陳北堯迎著首領銳利的目光,緩緩笑了:「利潤也有快慢之分。不做毒品,不是因為我是良民,而是有更值得投資的生意。」
  
  首領斟酌片刻,笑了:「我知道你是金融市場的猛虎。我也有資產委託給瑞士人,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傳統生意。」
  
  陳北堯微微一笑:「首領先別急著下結論。我想問,你現在一年的利潤是多少?」
  
  首領看他一眼,伸出手。陳北堯也伸手,首領在他掌心寫了個數字。陳北堯微微一笑:「都說海洛因是夕陽產業,首領令我刮目相看。」
  
  首領哈哈大笑。
  
  陳北堯忽然話鋒一轉:「如果陳某三天內讓首領再賺到這個數字,不知首領是否願意換一種合作方式,大家一起賺錢?」
  
  此言一出,所有人——包括首領,通通神色一震,沉默下來。
  
  夜幕降臨的時候,陳北堯擁著慕善,進入首領為他們安排的房間。隨行保鏢仔細檢查了房間,朝陳北堯搖搖頭,便退了出去。
  
  陳北堯打開燈,擁著她坐在床上。他的神色略有些疲憊,沉黑的眸卻異常專注盯著她。
  
  這幾天簡直是生離死別,慕善很多話想要問他,卻只是低歎一聲:「三天賺兩億美元,你其實根本沒把握吧?」
  
  陳北堯看著她緊蹙的眉頭,他不回答,卻抬手托住她的臉,用力一吻。
  
  直到慕善捶他的胸口,他才肯鬆開,看著她微笑道:「五成把握。」
  
  慕善沉默。
  
  今天白天,儘管首領對陳北堯的話半信半疑,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建議——拿出3億美元本金,委託給陳北堯投資,雙方約定,如果虧損,全部由陳北堯承擔。
  
  這顯得陳北堯非常自信,也讓首領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儘管陳北堯向首領聲稱,他之所以敢豪賭,是因為已獲悉香港股市的小道消息。但慕善這幾個月陪伴陳北堯身旁,熟知金融市場雖會大起大落,但也絕沒有空手套白狼的道理。3天賺60%,誰敢說有把握?
  
  可他竟然說有五成把握。
  
  那只有一個可能——他已決定拿出全部身家,不惜逆市造市。如果市場不景氣,他暗地裡也許會賠上數十億美元,換取那60%的漲幅。
  
  陳北堯甚至許諾了首領,一旦這次成功,今後每年為首領提供不少於30%的利潤,否則由他出資填補利潤差額。當然,陳北堯也提出了極高的手續費率。
  
  可這個資產利潤率實在誇張。慕善推測,陳北堯不可能受制於人,他應該是想先渡過這個難關,回到國內再做長期打算。
  
  這簡直是搏命。
  
  可轉念一想,沒有更好的辦法。
  
  只是,首領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她能想到,說不定首領也能想到。
  
  她問出這個疑慮,陳北堯卻微微一笑:「他一定會懷疑。」
  
  「那你還……」
  
  「亡命販毒,只是為了錢,越精明、越貪婪。他再懷疑我,也拒絕不了眼前的2億美元。」
  
  慕善不禁佩服他算準了首領的每一個反應。甚至今天他的每句話、每個舉動,都是有預謀的。
  
  她不想問他如果失敗怎麼辦,她知道金融行業也很講運氣。
  
  他卻毫不避諱,盯著她徑直問道:「如果我失敗,不得不販毒,你會不會離開?」
  
  慕善神色一僵。這個話題……
  
  這些天發生太多事,她已經不止一次問自己——三年後能離開得了陳北堯嗎?在他的情意面前,在比他黑暗數倍的毒梟面前,她一直不去想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她又重複一遍,「我不知道。」
  
  她並沒料到,這個答案對現在的陳北堯來說,已經足夠。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裡,平躺下來。過不了多久,慕善聽到他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毫無疑問他累極了,才會倒頭就睡。他只晚到了泰國一天——可要布這樣一個局,一天時間太短。所以他才會這麼憔悴疲憊吧。
  
  慕善心疼的靠在他懷裡,他溫熱的胸膛,令她只想就此沉睡不醒。
  
  第二天開市的時候,首領在香港的戶頭,已經漲了五千萬美金。這無疑令首領的心腹們欣喜若狂,首領也面露喜色,期間因為境外人員投資上限,陳北堯請首領出具了一份委託投資授權書,專門針對這筆資金進行投資,同時也讓首領提供了一些證明和許可,用以投資手續辦理。首領咨詢了自己在瑞士的投資顧問,欣然應允。
  
  而這期間,蕈一直沒有出現過。慕善又一次趁機問過對方翻譯,含糊說蕈出去辦事了。
  
  也沒見到丁珩。也許陳北堯這次的豪賭,激起了首領極大的興趣,他刻意將兩派人馬住的地方安排得很遠,三天來竟一次也沒有碰面。
  
  第三天,下午四點。
  
  這是個極愉悅的時刻。陳北堯的人個個神色驕傲,首領的心腹們也笑容滿面。甚至連首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只有慕善,臉上微笑著,心頭說不出的滋味。
  
  十多個億。
  
  為了讓首領賺2億,陳北堯砸進去十多億美元。幾乎相當於陳氏投資在大牛市白幹一年。可此刻,陳北堯極放鬆的坐在那裡,面上掛著淡淡的笑,彷彿比首領還要愉悅。
  
  接下來的問題就簡單了。陳北堯眉都沒皺一下,就跟首領簽訂了五年委託投資協議,約定自下個月起,為首領打理資產。
  
  陳北堯也提出了很多苛刻的條件,譬如投資收益的高額分紅;在必要時首領的部隊要為他提供支持;他甚至屏退眾人,向首領提出殺死丁珩。這一點首領卻沒同意,最後勉強答應,如果陳北堯回國後對丁珩動手,至少達瀝的人可以提供援助。
  
  最後,兩人端起女奴送來的酒杯,輕輕一碰,宣告聯盟的達成。
  
  期間陳北堯提及慕善身體不好,想盡快回國。首領這時已經完全把他當成合作夥伴,拍拍肩膀道:「明天一早再走。」
  
  陳北堯笑笑,沒再堅持。
  
  次日一早,陳北堯帶著慕善和手下,乘車離開了軍營。首領甚至還派了一隊士兵一直護送到山區外。
  
  離開首領勢力範圍的時候已經早上八點。士兵們剛掉頭折返,陳北堯幾乎是立刻命令司機全速前進,務必在一個小時內,趕到最近的傭兵站。
  
  這令慕善略有些吃驚,但見他神色難得的嚴肅,車上其他人也一臉緊張,她知趣的保持安靜。
  
  只是,他為什麼這麼急著離開?昨天就假稱她身體不適想走?
  
  好像晚走一步,就會……露餡?
  
  陳北堯的人離開後,首領負手站在罌粟田前沉思。
  
  儘管覺得陳北堯一定是厲害角色,必須嚴加防備。但他的賬戶,實打實多了令人心動的2億美元。
  
  他想,或許陳北堯的確是傳說中的金融天才;又或許他用了什麼手段,暫時拖延,以後還會變卦。但首領絲毫不覺得有威脅——難道他對付不了陳北堯?
  
  相比之下,他更相信陳北堯也是個貪婪而狂妄的人。從他強烈要求幹掉丁珩,就看得出他的本性。
  
  想到這裡,首領極為愜意的望著眼前的罌粟花。雖然陳北堯對毒品生意不感興趣,但是也同意今後為達瀝的毒品市場擴張提供支持。
  
  這是首領最喜歡的雙贏局面。
  
  就在這時,一名手下把手機遞了過來。
  
  首領淡笑著接起。
  
  半晌後,神色劇變。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從來清潤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你說什麼?」他一字一句的重複,「我的股指期貨賬戶虧了一百億美元?」他驚怒道:「我從未投資過股指期貨!……有我的親筆授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掛了電話立刻撥自己在瑞士的投資顧問電話,卻傳來盲音。
  
  他「啪」一聲將手機摔在地上,厲聲對身旁心腹吼道:「立刻把陳北堯活捉回來!」
  
  心腹有些驚訝的看他一眼。這一眼令他更加惱怒。一百億美元!他全部身家也沒有這個數!他即將一無所有!
  
  他看著心腹匆忙跑走下令,卻越來越心驚——此時離陳北堯離開已經有兩個小時。如果他算無遺漏,現在必定已經想好了退路,只怕再難追上!
  
  他厲聲又道:「陸路、水路、天空,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抓回來!」
  
  首領判斷得沒錯,陳北堯的確找好了退路。
  
  只是連陳北堯自己都沒想到,竟然沒能走得了。
  
  上午九點30分,陳北堯的三輛越野車,在距離首領軍營不到1小時車程的傭兵站停下。
  
  金三角地區除了首領這樣的大規模成建制部隊,還有少量的僱傭兵,靈活接受任務。陳北堯現在就站在傭兵站後的小機場裡,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慕善站在他身側,已隱隱查知不妙。
  
  剛剛在路上,陳北堯已經把全盤計劃告訴了她——他利用首領的授權,在期貨市場重金購買。股票市場造漲幅的時候,他在股指期貨市場做反向交易。這個巨額虧損,期貨交易所按照慣例,會在第二天開市後通知首領。他只有極簡短的時間差,所以才急著要走。而首領虧損的五百億美元,自然也納入陳北堯的腰包。
  
  這個局三兩句話就介紹完,可慕善知道,背後還有很多繁複的安排——譬如重金收買首領在瑞士的投資顧問;譬如高精度的市場操作……
  
  也只有陳北堯能布這個局。
  
  只是現在……約定一早準備了飛機和飛行許可,在這裡接應等候的周亞澤,去了哪裡?
  
  10點整的時候,離約定時間晚了一個小時,周亞澤的手機依然打不通。
  
  這時,傭兵站的前哨,報告首領的一支小分隊已經在十公里外。而周邊其他通路,極可能被封鎖。
  
  陳北堯聽到這個消息後,沉默片刻。然後他毫不猶豫的拔出槍,冷著臉,帶著慕善和所有人重新上車,逕直往傭兵站外的密林深處開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8:30

35、血戰

     強烈的陽光,被厚厚的密林阻隔,只能從樹葉的縫隙,灑下朦朧的金黃光亮。
  
  林中極靜,唯有越野吉普車在小道上劇烈顛簸的聲響。悶熱潮濕的空氣,更加重了人的暈眩疲乏。
  
  陳北堯一共有三輛車,慕善和他就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這一路陳北堯跟其他人一樣,警惕的注視著周圍動靜,片刻也不能放鬆。
  
  慕善望著他沉靜的側臉。
  
  他始終坐得筆直。彷彿天塌下來,他也會為她遮風避雨。她忍不住緊握他的手,而他頭也不回,舉起她的手湊到唇邊,輕輕一吻。
  
  彷彿在說,一切有我。
  
  在僱傭兵站時,陳北堯就與李誠取得聯繫。可李誠一直留在霖市坐鎮,即使立刻動用關係派人接應,也無法突破軍隊的封鎖線;李誠也正在跟泰國官方交涉,但能不能來得及,還真不確定。
  
  那也就意味著,他們很可能需要自己突圍,才能跟外圍的人馬匯合。
  
  周亞澤彷彿消失了一樣,依然沒有消息。
  
  現在他們行進的路線,正是泰國首領與君穆凌將軍駐地間的狹長地帶。這裡地形複雜,雙方軍隊也都駐紮在密林外,逃脫的機會更大。
  
  路越來越崎嶇。臨近中午,周圍更靜了。
  
  大概是有些緊張,司機自言自語般低聲道:「這兒還挺滲人的……」
  
  「砰!」槍聲破空,司機的聲音戛然而止。在同一瞬間,或者更快的時候,陳北堯猛的摁住慕善的背,伏倒在她身上!
  
  慕善眼前一晃,恍惚只見司機腦袋一顫,整個人彷彿突然被定住,驟然往方向盤上一倒,不動了。
  
  越野車失去控制,猛的一個打彎,幾乎將所有人甩出去。慕善被陳北堯所護,只聽到他的頭和後背重重撞上車門!他一聲不吭抱得更緊,令她喘不過起來。
  
  車子一頭撞上路旁大樹,終於轟然停下。陳北堯和車上兩名保鏢立刻直起身子。一名保鏢緊張道:「老闆,怎麼辦?」
  
  打死司機的子彈是從右前方射來的,陳北堯神色愈發冷肅,拿起對講機低喝:「下車!」
  
  他推開車門縱身一躍,轉身接過慕善。
  
  其他兩輛車的人也跟上來。儘管形勢嚴峻,但這些人訓練有素,全隨著陳北堯沉默的在林中穿行。
  
  要是在平地奔跑,慕善肯定遠遠落在男人們後頭。但她在山城小縣長大,跟大多數孩子一樣,從小漫山遍野的跑。現在密林中穿梭,她足夠敏捷,速度竟然不比男人慢多少。偶爾有難以逾越處,陳北堯伸手一拉,她也就上去了。
  
  一行人剛奔出數百米,身後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
  
  眾人不約而同的伏倒在地,強烈的衝擊波隨著爆炸聲氣勢洶洶的席捲而來!漫天的煙塵令他們個個灰頭土臉。
  
  慕善被震得陣陣發暈,勉力轉頭一看——留在原地的三輛車,被重火力轟得對穿,全部被洶湧的火焰包圍!
  
  毫無疑問,這是對方的威懾。
  
  直到此刻,慕善才真實的感覺到——他們面臨的是一支訓練有素、殺人不眨眼的武裝部隊。
  
  他們能逃出去嗎?
  
  全速飛奔。
  
  他們全速飛奔。
  
  然而國內殺手再厲害,如何比得上密林中長大的泰國軍人?跑了有二十多分鐘,身後樹林的動靜和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一聲極清脆的槍響!跑在最後的一名保鏢悶哼一聲,腳步一亂,撲倒在地!
  
  陳北堯與一名心腹對視一眼,那心腹點點頭,厲喝道:「停下!」
  
  眾人腳步一頓。
  
  慕善心頭一跳——要交火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一片地形足夠複雜。十來個人散佈在幾塊巨石後,也將那名受傷的保鏢拖過來。陳北堯、慕善、兩個保鏢,則伏低在一片地勢最高的低矮山坡後。
  
  靜謐,可怕的靜謐。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候對方冒頭,等候對方踏入火力圈。
  
  他們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攜帶了什麼武器?不知道。
  
  約莫過了半分鐘,忽見三四十米外樹葉微動。然後,幾個軍綠色的精瘦身影,閃身探頭出來。
  
  這是前哨了。剛剛打傷保鏢的散彈,肯定也是他們。
  
  陳北堯卻在這時朝大家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緩緩抬起手槍,瞄準……
  
  「砰!砰!砰!」三聲脆響,槍槍正中眉心。那幾個探頭的泰國士兵哼都沒哼一聲,軟倒在地上。饒是慕善知道他擅用槍,也沒料到槍法有這麼好。
  
  被震撼到的不僅是慕善。前方樹林的動靜明顯一亂,一時竟沒人再冒頭。
  
  慕善瞬間明白了陳北堯的用意——這些泰國兵雖然驍勇,但身為毒梟部隊吃香喝辣慣了,誰不怕死。他們一路追擊,自恃熟悉地形,一定能完勝。沒料到被陳北堯用手槍狙死了三個人。
  
  比槍林彈雨更可怕的,是藏在暗處的敵人——現在他們誰敢再衝鋒?
  
  陳北堯卻在這時轉頭,對身後的一名保鏢和一名傭兵道:「帶嫂子先走,我們斷後。」
  
  慕善腦子剎那空白。
  
  他要她先走?
  
  原來這才是他原地伏擊的目的?要拖住敵人,保她逃脫?
  
  她不吭聲,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陳北堯盯著她,白皙清俊的臉清冷得像凝了冰雪。他極堅定的掰開她的手,力道又緩又沉。
  
  在她震驚的視線中,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攤開,把自己的手槍放上她掌心。她甩手要扔掉槍,他卻強勢的將她近乎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摁在槍上,要她緊握。
  
  慕善有片刻的呆滯——他竟然給她槍?他竟然決意捨身保護?他從來佔有欲極強,現在竟然終於捨得,讓她自己保護自己?
  
  「我會來找你。」他不顧她臉上浮現的驚痛,反而笑了,「你留在這裡幫不上忙。萬一被俘,首領不會殺我。那一百億存在你的戶頭,你逃出去,拿那筆錢換我。」
  
  在這麼危難的時刻,他一反常態說這麼多,頭頭是道,卻只是要逼她走讓她活。他們都清楚,如果他落在首領手裡,只怕被迫交出錢也不會放,一定被折磨致死!
  
  慕善的神色忽然極堅毅的冷下來。
  
  「好,我走。」她抬眸看著他,一字一句,「你不會有事。」
  
  這固執的語氣,令陳北堯微微一怔。眸中閃過幾分隱忍動容,最終卻只是安靜的一揮手。
  
  所有人槍炮齊發,在此起彼伏的火線槍聲掩護中,保鏢和傭兵護著慕善,伏低身子,轉身潛入後方的密林。
  
  高一腳低一腳,不要命的飛奔。
  
  慕善腦海卻又想起陳北堯那清黑的雙眸——那隱忍的眼神,那明顯的動容……
  
  他剛剛,是想低頭吻她吧?只是忍住了。
  
  他愛他,捨不得她,想吻她,只是忍住了。
  
  她知道。因為她也是。
  
  她覺得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可低頭一看手錶,才過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讓一個人死,只需要一顆子彈,一秒鐘。
  
  看著前方保鏢沉默的身影,慕善腦海裡卻浮現陳北堯的影子。
  
  一如她十七歲時遇到的孤身少年,一如在榕泰頂層獨奏《天空之城》冷漠青年,他的背影清冷、料峭、孤寂。
  
  原來他再城府陰狠,她依然是世上唯一憐惜他的人。
  
  她一抬頭,看到前方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聲淙淙,水光清亮。彷彿背後的廝殺已經隔得很遠,彷彿她和他已經在兩個世界。
  
  她的腳步驟然停住。
  
  安靜了。
  
  密林中安靜了。所有的槍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結束了?
  
  他說要讓她逃出去,再拿錢贖他。可如果真的還能活,李誠也可以做到,根本不需要她。
  
  保鏢和傭兵疑惑的停住腳步,在看到她冷得嚇人的臉色後,都是一愣。
  
  「回去!」她淡淡道,語氣毋庸置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8:43

36、共死

      眼見剛才交火地點越來越近,傭兵建議攀上山坡,從較高的地勢,向那一片樹林逼近。
  
  在距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慕善隱約可以看見那幾塊巨石,只是哪裡還有人影?
  
  正在這時,幾聲零落的槍響,慕善三人嚇得立刻伏低。
  
  然後,他們聽到有人在用泰語高聲呼喊什麼。
  
  傭兵壓低聲音道:「他們說,剛剛接到首領命令,必須活捉那個男人。」
  
  慕善心頭一震。
  
  太好了!陳北堯沒死!
  
  可這並不能令她放心。傭兵遞過來個望遠鏡,她接過一看。
  
  渾身一震。
  
  屍體。
  
  巨石周圍,全是屍體。
  
  鮮血幾乎侵染了大片大片的巨石和土地,那些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從石頭前方的空地,一直延伸到被陳北堯狙殺的士兵冒頭的樹林。
  
  這幾天保護著陳北堯和慕善的忠心手下,幾乎全部都躺在那裡。但比他們多出數倍的,是泰國士兵的屍體。
  
  甚至背後的山坡上,也躺滿了至少十多個士兵。
  
  慕善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死人,只覺得胃裡翻滾一片。
  
  可陳北堯在哪裡?
  
  她繼續尋找,猛的呼吸一滯。
  
  在那裡,他就在那裡!
  
  那是半山腰上的兩塊巨石,圍成一個斜角,他就靠在那個隱蔽的角落裡。透過望遠鏡,慕善清楚看到他的臉色一片恐怖的煞白,他的肩頭襯衣已被鮮血浸透大片,右腿褲子上也濕黑一片,周圍的青草全部染上鮮血。
  
  他中槍了!
  
  而他靠在嶙峋的石頭表面,仰著頭,看樣子似乎低喘著。在短暫的停歇後,他深吸一口氣,驟然轉身,抬手從石頭縫隙朝前方林中射去。
  
  「啊!」一聲驚呼!樹葉晃動,一個士兵從樹叢中跌出來,不動了。
  
  他又幹掉了一個。
  
  「我過去幫老闆!」保鏢低喝一聲。
  
  慕善放下望遠鏡,搖搖頭。
  
  慕善面無表情盯著他的方向,聲音卻有些顫抖:「他已經殺了這麼多人,對方的人肯定也剩的不多。否則他只剩一個人,扛不到現在。你們就這麼直接過去,反而進入對方射程。一旦對方援兵到了,你們全跑不掉。」
  
  兩人都是一愣。
  
  慕善聽到自己的聲音冷冷道:「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你們從山上繞到那幾個人背後,把他們……殺了。」
  
  「嫂子,可你一個人留在這裡……」保鏢遲疑。
  
  「馬上去!」
  
  兩個男人看著她清美的容顏卻冷若冰霜,肅然不可冒犯。對視一眼,伏低身軀,往更高的山上爬去。
  
  五分鐘後。
  
  慕善緊張的拿著望遠鏡,她看到陳北堯閉目靜靜靠在那裡,臉色似乎越來越難看了。
  
  這一回,連那點零落的槍聲都消失了。整片樹林死一般安靜,慕善只能聽到自己略顯乾涸的呼吸聲。
  
  他們得手沒有?她不知道。對方的人死完沒有?她也不知道。
  
  可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雙方都死了;
  
  要麼保鏢他們死了,而對方的殘兵,在等待援兵的到來。
  
  無論哪種情況,慕善都知道,不可以等了。
  
  她握緊槍,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碰槍。她一低頭、一貓腰,踩著樹葉和濕草,緊張的朝陳北堯的方向靠近。
  
  近了,她離他越來越近。
  
  她甚至可以看清他蒼白英秀的五官,他閉著眼,不知是昏迷了,還是暫作休憩。
  
  她離他只有十幾米了,前方樹木稀疏,她深吸一口氣,伏低身子,幾乎手腳並用爬過去。
  
  察覺到響動,他猛的睜開眼看著她,黑眸在短暫的迷濛後,寫滿震驚。
  
  她最後幾步差點摔倒,幾乎是撲到他的跟前。抬起頭,怔怔望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眸中忽然浮現有些無奈的笑容。
  
  「走!」她把槍放進口袋,伸手攙扶他。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站起來,動作還算利落。慕善稍微放心了些——雖然中了兩槍,但都不在要害,只是腿上的傷行動不便。
  
  攙扶著他往更高的山林裡走,身後並無聲響。慕善放心之餘,又有些難過——保鏢和傭兵,一定是死了。
  
  腳下幾具屍體,有一個保鏢,也有幾個泰國士兵。有的臉朝下撲著,有的還握著槍怒目圓瞪。毫無疑問他們曾經企圖近距離攻擊陳北堯,卻被他先殺了。
  
  「砰。」
  
  清脆響亮,就在耳際。
  
  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慕善只感覺到肩膀上的陳北堯身子猛的一顫,腳步一滯。她一側頭,就看到他後背多了一個小血洞。
  
  陳北堯身子晃了晃,慕善扶他不住,隨著他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要撐住地面爬起來,卻再次重重摔回地面。
  
  可他的雙眼竟然還很鎮定,抬頭看著她啞著嗓子道:「連累你了。」
  
  慕善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憤然轉身,望著子彈射來的方向。
  
  山坡下,很快冒出十來個士兵的身影。
  
  那是敵人的援兵,終於趕到了。
  
  他們端著槍對準了慕善。其中一個喊了句什麼,那些士兵把槍放了下來。
  
  他們根本當慕善不存在,看著地上的陳北堯,個個目露陰狠的笑意,闊步走了過來。
  
  慕善整個人好像呆滯了一般,看著他們的逼近。她還坐在地上,臉色蒼白的朝他們舉起雙手,同時身體往邊上挪動了幾下,彷彿在向他們表示,她要跟地上這個男人劃清界限。
  
  陳北堯看著她,神色不動。
  
  那些士兵離他們只有不到二十米了,看到慕善的舉動,有人用生硬的漢語道:「你,過來!他,抓走。」
  
  慕善一把抓起腳邊屍體手裡的衝鋒鎗!在士兵們震驚恐懼的目光中,對準他們、用盡全力扣動扳機!
  
  數道奪命火線,氣勢洶洶直衝士兵們而去。與此同時,慕善只感覺到槍托一下下重重撞上自己的腹部,突如其來的後座力令衝鋒鎗像失去控制的陀螺,「砰砰砰砰」不知朝那個方向射去!
  
  她嚇得用力緊握,可這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她只看到一連串凌亂的火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空中劃出一段坑坑窪窪的弧線!
  
  比她更慌亂的是眼前的士兵——手持衝鋒鎗的女人固然可怕;手持衝鋒鎗但是完全不能控制準頭的女人更加可怕!
  
  轉眼就有兩個士兵被射成了馬蜂窩,直挺挺的仰面倒下。而另一個士兵的頭盔被打穿嚇得魂飛魄散,另一個士兵的腳趾被打飛了幾個,血肉模糊連天哀嚎!
  
  甚至連陳北堯身邊的泥地,都被打出一連串小坑。要不是她在最後關頭抓緊了槍,陳北堯現在也死透了。
  
  槍聲戛然而止,慕善和士兵們都驚魂未定。然而狹路相逢勇者勝,面對這個不要命的女人,士兵們一時竟全部臥倒隱蔽在樹叢裡,沒人肯跳出來當炮灰。
  
  慕善一隻手勉強端著槍,另一隻手伸過去,努力扶起陳北堯。陳北堯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靠在她肩上。似乎剛才的亂射也令他始料未及,他看著她,竟然一句話沒說出來。
  
  「走。」慕善扶著他,慢慢往後退。
  
  她記得剛才折返的路上,距離這裡不到百米的地方,還有片崎嶇的樹叢山洞。只要能退到那裡,他們也許能支撐到李誠的援兵趕來!
  
  「呼……」極低的吐氣聲——從頭頂傳來!
  
  頭頂?
  
  不等慕善舉槍抬頭,一個黑影輕盈的從樹枝上降落,輕輕落在她面前草地上。
  
  他穿著灰綠色的背心和迷彩長褲,高大精瘦的身軀從地上站起來,一臉笑容看著慕善:「慕小姐,薩瓦迪卡。」
  
  說時遲那時快,慕善身旁的陳北堯忽然抬頭,舉槍,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砰!」
  
  面前的蕈頭猛的一偏,身影一動,人已退到兩米外。他緩緩轉過臉,臉上一道子彈擦傷的血痕。
  
  大概是沒料到身中三槍的陳北堯,竟然差點要了他的命。他臉上閃現陰狠惱怒的神色。
  
  不等身體虛弱的陳北堯有機會射出第二槍,他身形一晃,長臂如電閃雷鳴,一擊悶響,狠狠打在陳北堯頭部!
  
  陳北堯悶哼一聲,身子竟往旁邊摔了出去!慕善根本沒反應過來,手中已是一空,眼睜睜看他倒在地上,雙目緊閉,不知死活!
  
  慕善調轉槍頭就要朝蕈狠狠掃射。可她如何是蕈的對手?蕈手臂一揚,她手腕吃痛,槍瞬間脫手。一轉眼,他已持槍瞄準了他們。
  
  慕善全身僵硬。
  
  蕈卻把槍一丟,大踏步走到她面前。英俊的臉似笑非笑,有力的長臂抓住她的腰,一把扛上肩頭。
  
  還沒等她反抗,他的大手在她的臀重重一拍,冷冷道:「咬我一口,我打你男人一拳。」
  
  慕善不動了。
  
  他似乎滿意,又在她臀部拍了一下,這才看著地上的陳北堯,冷冷道:「帶走,別弄死了,首領要見他。」
  
  一行人迅速撤離了樹林。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8:59

37、突變

     往回走的時候,蕈一路懶洋洋的。時不時看一眼被扔在副駕上的慕善,衝她笑笑。
  
  慕善逼自己冷靜。她對蕈道:「你把我們放了,我們可以給你很多錢。」
  
  蕈笑得更歡:「你想收買我?你不知道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忠誠於首領的人?」
  
  「為什麼?」
  
  蕈笑而不答。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才離開幾天,你們做了什麼?首領迫不及待要抓你們?」
  
  慕善看著他:「發生這麼大的事,他都沒告訴你?也是,如果被手下知道他破產了,他還怎麼當首領?」
  
  蕈明顯愣住:「破產?」
  
  「不止這樣。」慕善心中燃起希望,看著蕈的表情,「他現在負債幾十億美元。義大利地下錢莊的人,應該已經在來討債的路上了。」
  
  蕈笑:「我不信。」
  
  「你打電話到香港期貨交易所,或者到歐洲地下錢莊打聽一下,就知道這都是真的。你們首領完了,你跟著他什麼都沒有。放了我們,我們支持你做新首領。如果把我們送給他,我們會死,你也要給他陪葬。」
  
  「慕,你應該知道,忠誠無價。」他打斷她的話頭。她最後的努力,沒有換來半點希望。
  
  車隊抵達軍營的時候,慕善被營中如臨大敵的氣氛震懾,越發擔心陳北堯的安危。她在這個時候只覺得,自己怎麼樣真的無所謂了。儘管想像中毒梟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慄。
  
  她只是想,陳北堯已經中了三槍。如果還被首領折磨,實在令她難以接受。
  
  蕈把她拽下車,兩個士兵立刻上來按住。慕善一回頭,就看到一旁的地上,陳北堯躺在一副擔架上。他的身體表面蓋著一塊白布,大半染上了鮮血。他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嚇人。
  
  首領便在這時從屋子裡走出來,昔日清雋溫潤的臉,略有些陰沉。他並沒有暴怒,淡淡對蕈說了幾句話。蕈這時的表情略有點奇怪,他點點頭,看了慕善一眼,就轉身走了。
  
  慕善被士兵押到一間屋子裡。
  
  這間屋子看起來比其他房間華麗許多,靠近牆壁的地上,還鋪著一塊雪白的絨地毯。
  
  慕善沒料到自己被這麼對待。
  
  如果不仔細看,不會發現貼著牆壁的地上,放著幾條細細的鎖鏈。她就被士兵們壓在地上,用鎖鏈鎖住了雙手和雙腳。
  
  鎖鏈的長度,令她幾乎只能跪在地上趴在地上。
  
  像動物一樣。
  
  首領踏進屋子的時候,慕善被嚇得一個激靈。可他的神色始終淡淡的,也沒看她,先走到桌邊,拿起塊毛巾,擦了擦手。
  
  慕善害怕到了極點,抬頭便瞥見那毛巾上隱隱有血跡。
  
  那是陳北堯的血嗎?她心頭一痛。
  
  首領又在床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的喝著。慕善逃亡半日,又累又渴,忍不住低下頭,舌頭舔了舔乾涸的嘴唇。
  
  就在這時,首領手一揚!一杯滾燙的茶朝慕善臉上潑去!慕善下意識偏頭一躲,半邊下巴和脖子立刻被燙紅了。
  
  首領走過來,狠狠一腳踢在她腹部。這些毒梟折磨人是家常便飯,很清楚怎麼下手能令對方最痛。慕善從來沒遭受過這種重擊,只覺得銳痛難當,整個腹部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忽然蹲下。他抬手提起她的頭髮,慕善被迫跟著他的力道,艱難的仰起頭。
  
  看她露出光滑修長的脖子,首領沉默片刻,「啪」一個重重的耳光打在她臉上。
  
  這個耳光只打得慕善眼冒金星,又辣又痛。口裡一陣腥鹹,吐出一口鮮血。
  
  腰間卻是一緊,被人原地翻了個身。禁錮的鎖鏈箍得她的手腕腳腕一陣疼痛。她一抬頭,就看到首領看著自己,唇邊彷彿帶著笑,卻令人覺得冷酷。
  
  他用泰語說了幾句什麼,也不管她根本聽不懂。他抬手從牆上解下一條鎖鏈的另一端。慕善身體的緊繃程度得到緩解,鬆了口氣。可沒等她緩緩,他拽著她的頭髮一拖,把她放在那條雪白無比的毛絨地毯上。
  
  慕善只覺得頭皮都差點被他扯掉,心裡恐懼到了極點。首領斷然不會放過她和陳北堯了。可他們就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只要陳北堯一天不給錢,首領一天就不會殺他。
  
  她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可她?
  
  大概……沒活路了吧。
  
  首領卻在這時起身,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極薄的匕首,回到她面前。
  
  他沒看她的雙眼,刀鋒沿著她的脖子,緩緩往下。慕善胸口一涼,低頭一看,整件襯衣已經被劃破,而他的刀鋒逐漸往下。
  
  等到所有衣服都成為碎片,他抓起破損的布料扔到一旁垃圾桶裡。黑眸這才注視著她,一隻手還拿著匕首,另一隻手先摸了上來。
  
  他又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很輕蔑的感覺,聽不出任何情欲。彷彿此刻對她的褻瀆,不過是一個必要的過程。
  
  是啊,還有什麼折磨,能比奪去一個忠貞的女人的貞操,還能令她痛不欲生呢?
  
  他的撫摸一開始不帶停頓,指腹摸過她的胸,她的腰。然而她身體的柔軟程度,出乎他的預料。在摸到大腿內側時,他的眼神變得專注,還帶著血腥味的大手,也開始有些挑逗的動作。
  
  看著他原本隱怒而平靜的眸,漸漸帶了情緒,慕善的身體越發僵硬。然而他的刀始終停在她脖子上方,彷彿只要一個不高興,就能劃斷她的脖子。
  
  他抽出手指,在嘴裡舔了舔,濕滑純淨的口感令他改變了念頭。他把刀往邊上一丟,掰開她的兩條大腿,俯首吃了起來。
  
  慕善痛苦的想,為什麼會這樣?她一直以為,陳北堯就是她生命裡最黑暗的所在。可現在,她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黑暗。
  
  她閉著眼,心裡只默念一個名字——陳北堯。
  
  就在這時,門外卻傳來人聲。
  
  首領這才抬起臉,沒看慕善,回答了一句話。
  
  門外的人又說了什麼,慕善模糊聽到兩個關鍵字「丁珩」。
  
  首領原本跪在慕善兩腿中間,這時沉思片刻,轉過身子,連續說了幾句什麼。
  
  慕善睜開眼,看到右手的鎖鏈末端,被他丟在牆角。
  
  她的手慢慢摸過去!
  
  猛的抓起,朝他脖子上一套!這動作完全出於本能,也許還源自影視劇的印象。慕善根本不知道能否奏效,也不知道攻擊他是否會令自己的遭遇更慘。但她寧願死,也不想被這個男人輕辱。
  
  首領狠狠抽了口氣,抬手就抓住脖子上的鎖鏈。鎖鏈收緊,慕善的四肢痛得像要被勒斷。可她不管不顧,用盡全身力氣死命的往後拉。
  
  可首領再養尊處優,力氣也不是她一個從未攻擊過人的女人可比。在最初幾秒的短暫窒息後,首領狠狠一拉,她那條鎖鏈脫手,甚至連她自己,都重重撞上首領的後背。
  
  首領猛的轉手,手還捂著自己的脖子。上面一道粗粗的紅痕。這回他徹底發怒了,輪廓俊秀的臉一片陰霾。
  
  他抓起慕善的頭,狠狠往牆上一撞!「咚」一聲巨響,只痛得慕善腦子裡頃刻混沌一片。
  
  他用泰語高聲罵了句什麼。這還是慕善第一次聽到這個面似文雅、實則陰狠的首領第一次這樣高聲說話。
  
  濕漉的鮮血從眉毛滴下來,模糊了慕善的眼睛。她看到首領似乎終於忍無可忍的站起來,又走到抽屜旁,拿出了一把槍。
  
  他走回來,充滿恨意的看著她。似乎她的僵硬沉默令他不太滿意,又也許是他覺得她應該更恐懼,恐懼到哭著求饒。他並沒有急著殺她,冰涼的槍口,在她的左手手腕、右手手腕;左腿、右腿;還有剛剛被他用手和嘴侵略過的最柔軟的地方,重重一點。
  
  他在暗示她,要廢掉她的這些地方。
  
  慕善的手緊緊抓住身下的白色地毯,艱難得連呼吸都快停滯。
  
  就在這時,門外幾聲悶響,然後是凌亂的腳步聲。
  
  首領側目,慕善迷迷糊糊抬頭。
  
  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男人,背光站在房間的門口。他還有些氣喘,看一眼屋內的境況,整個人一下子定住。
  
  他和首領四目相對。
  
  雙方都沉默了一瞬間,而後的爭搶廝鬥完全出於男人的機敏本能。這裡是首領的私人房間,丁珩卻在這時突破門口守衛,出現在這裡。雙方不需要任何言語,已看到對方眼裡的敵意。
  
  在後來很長的時間,慕善一直想,為什麼丁珩會為了她,跟首領翻臉。她想,或許是因為得知首領在股指期貨市場巨虧的消息,他已經不需要這個同盟;或許是他們三方的關係本就微妙,似敵似友;又或許丁珩真的擁有一顆善良的心,不忍心看到一個無辜女人被欺侮。
  
  不管怎樣,事實是在他聽到首領憤怒的嘶吼時,他當機立斷讓隨行手下牽制住門口的守衛,自己衝了進來。在這個時候,他沒有考慮到手下很可能飛快被首領的人殺光,也沒考慮自己衝進去可能賠上性命。
  
  他只是衝了進來,看到她的身體像是被肆意享用過的午餐,被鎖鏈困著,直挺挺躺在地上。而首領的槍口,正抵住她最寶貴的地方。
  
  他就朝首領撲了過去。
  
  廝打,野獸般的廝打。丁珩有點不要命的意思,可首領難道是省油的燈?丁珩一拳狠狠擊在首領胸口。然而首領一時失察只是因為突然。很快他槍口一抬,「砰」一聲打在丁珩肩上。
  
  與此同時丁珩第二拳也到了,首領沒料到他中了一槍、拳頭竟然絲毫沒停,被一拳狠狠打在肋骨下,手槍同時脫手。
  
  丁珩剛才求見首領,根本就沒帶槍。此時看到首領掙扎著便要往手槍爬去,不顧肩頭劇痛,一把抱住首領的大腿,狠狠一口咬向他的身體。
  
  首領痛得歇斯底里,整個身體彷彿都要彈起來。丁珩死死咬住,牙齒染血。
  
  這樣的槍聲呼喊,門外的人怎麼還會坐視不理?像是要響應屋內人的激烈,門外「砰砰砰」也是數聲槍響。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然後有人用泰語在喊。
  
  丁珩和首領都是一愣。情況很明顯,丁珩不過帶幾個人過來,忽然發難,才闖了進來。現在事發,只怕早被首領的人殺光。
  
  丁珩察覺不妙,嘴裡不由得一鬆,首領趁勢一個翻身,狠狠一腳踢在丁珩胸口。這一腳正中傷口,丁珩痛得死去活來。勉強提起的一口氣,再凝聚不起來。
  
  一隻顫抖的手,卻在這時摸向地上的手槍。
  
  清冽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去死。」
  
  慕善這時也沒了理智,對準的方向是首領的心臟,甚至沒想如果首領死了他們根本就沒機會逃生。
  
  但她哪裡有準頭,一槍打在首領肩膀上。首領悶哼一聲,立刻調轉方向,朝她爬過來。
  
  又是一槍,打在他腰上。這回他不動了,瞪大眼看著慕善,呼吸漸重。
  
  他在用泰語喊什麼,但也許是槍傷疼痛,他的聲音並不大。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丁珩喘著氣,抬手卻摸到剛才被首領扔在一邊的匕首。他抓來,丟到慕善身旁。
  
  「挾持他,逃出去。」丁珩艱難吐出幾個字。
  
  慕善把槍一放,拿起匕首,手起刀落,鎖鏈應聲而斷。她用那條雪白的毛毯,包裹住自己的身體。拿起槍,再次對準首領。
  
  她想,這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她竟然也想殺人。
  
  門外的人衝了進來。
  
  十多個人,十多挺槍。
  
  蕈就站在最前頭,陰沉著臉:「慕,放了首領。不然我會把你斬成一百遍。」
  
  腰上一槍大概打穿了首領的內臟,昔日斯文儒雅的男人,此刻正在地上抽搐顫抖。慕善把槍口抵上首領的腦門,顫聲道:「你們全部退出去,準備一輛車,把陳北堯放上去。讓丁珩的手下全部過來。不然大家一起死。」
  
  蕈還沒說話,首領的手下裡還有懂漢語的,已經怒道:「首領中槍了,需要救治!」
  
  「我們離開軍營,就把首領還給你們。」丁珩勉力道。
  
  首領嘶吼了句什麼,大概是放他們走之類的,蕈和其他人都恭敬的點點頭,全都恨恨的看慕善一眼,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一名丁珩的手下走了進來,扶起他。
  
  「還剩幾個人?」
  
  那手下難過道:「剛才我們被打死了五個,連我在內,只剩下四個人了。」
  
  丁珩點點頭,看向慕善。那名手下拔出槍,單臂將首領從地上拖起來。慕善過去扶著丁珩。當他的大手搭上她冰涼的肩膀,慕善已然麻木的心頭,彷彿才活過來。
  
  「謝謝。」
  
  他蒼白的笑了笑。似乎終於支持不住,他雙眼微闔,氣息愈發短促。
  
  儘管丁珩僅剩的幾名手下警惕萬分,當慕善三人押著首領走出來時,只聽到「砰」一聲悶響,架著首領那名手下腦門多了一個血洞,猝然倒地!
  
  周圍的泰國士兵已經退到數百米外,這一槍毫無疑問是埋伏的狙擊手射出。這邊幾人幾乎是立刻伏低到車子背面——可如果這邊也有狙擊手,怎麼辦?
  
  堂堂毒梟首領的軍營,剛才被丁珩闖入只不過因為他合作者的身份,一時大意。現在又怎麼會放任他們挾持首領走出去?
  
  慕善抬頭看一眼越野車後排,隱約看到一具身體,一動不動。她心頭又痛又絕望。她手裡還有槍,看著腳邊剛剛喪命的男人,她奇異的抬起槍口,對準首領的左腿,「砰」就是一槍。
  
  首領又是一陣痙攣。
  
  「你要跟我們一起死嗎?」她問。因為她的聲音很柔軟悅耳,此時說出這話,就帶著一種格外的冷酷感。
  
  一旁的手下翻譯給首領。
  
  首領嘶啞的悶哼一聲,勉力高聲吼了句什麼。
  
  這回周邊再沒動靜了。
  
  幾個人跳上車。車門一拉上,慕善幾乎是立刻撲到後排。陳北堯還沒醒,高大的身軀直挺挺躺著,臉白得像雪。
  
  一個男人開車,另外兩人扶著丁珩坐下,首領被丟在兩人腳下。剛才慕善提出條件後,丁珩的手下自然也精明,令對方準備好急救箱和食物等物品。此時他們立刻開始為丁珩處理傷口。
  
  其中一人脫下外套遞給慕善,慕善道謝接過,解開身上的毯子,蓋在陳北堯身上。她又仔細看了看陳北堯的槍傷。大概首領怕他死,讓人給他簡單處理過。但鮮血依然滲透了他身上的繃帶,而血痂、泥濘,甚至還有殘破的樹葉,令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快要腐爛的屍體。
  
  孤零零的越野車開出營地,在山路上顛簸穿行。一百米外,五輛全副武裝的越野車,緊緊跟隨。慕善跪在後座旁,輕輕摟著陳北堯的脖子。用嘴含了礦泉水,一點點潤濕他乾涸的唇。不經意間抬頭,卻看到前排一個男人正面無表情的回頭看著他們,察覺到慕善的注視,他神色不變的轉頭。
  
  慕善沉默片刻,原本已丟在地上的槍,又重新撿了起來。
  
  你快點醒,她在心裡對陳北堯說,我真的很怕,怕得快要瘋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9:12

38、逃亡

      車一離開軍營,丁珩氣喘吁吁捂著胸口,對一名手下道:「叫人接應。」一名手下連忙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我們大概一小時後抵達……嗯,有五輛車跟著,做好準備。」
  
  慕善原本緊挨著陳北堯,有點發愣。聽到他們的電話,直起身子。
  
  「手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她想,李誠早上就等在外圍,現在肯定離首領駐地的邊境處不遠。
  
  丁珩沒回頭,也沒應聲。前排兩個手下對視一眼,之前回頭看陳北堯那個人轉頭淡道:「慕小姐,現在情況有點複雜。等到了安全地帶再說吧。」
  
  一番話說得平平靜靜,慕善沉默下來。車內的氣氛顯得有點詭異。
  
  就在這時,被按在地上的首領卻發出一聲哀嚎,身體猛地抽搐了幾下,脖子一直,緩緩軟倒了。
  
  剛才那人探手到首領鼻子下方,又扣住他手腕脈搏。臉色一變,抬頭對丁珩道:「死了。」
  
  這是包括丁珩在內所有人,最不希望出現的情況。慕善打在首領腰上那槍正中要害,在車上又不能處理,原本是必死無疑。他們之前都抱著僥倖念頭,希望首領能撐到邊境處,等他們逃走了再死。可他還是沒撐過去。
  
  丁珩看著地上死魚一樣的首領,喘了口氣道:「先到約定地點再說。」
  
  眾人心中了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們的對話慕善聽得清清楚楚。她握著陳北堯一隻手,低頭只見修長而蒼白的大手,骨節分明、隱隱有力。手背上,一小片乾涸血跡,像是暗紅色的有毒花瓣,侵蝕著他的皮膚和生命。
  
  又開了半個小時,情況卻出現了轉機。
  
  緊跟他們的五輛越野車,不知何時少了兩輛。他們不知道什麼原因令對方減少了威懾的兵力。直到幾分鐘後,隱隱有槍炮聲傳來,他們才隱約猜出事情有變。
  
  此時天已經全黑。交火的聲音卻像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連綿不絕。半個天空,都被染成火燒般的紅色。
  
  「什麼情況?」一人問道。
  
  「可能是內訌。」開車的男子答道,他看一眼後視鏡,「最好都走了,我們就安全。」
  
  話雖這麼說,大家都知道這不可能。身後兩輛車隔著固定的距離,一直跟著。只怕再大的變故,他們也不會丟下首領不管。
  
  慕善正惴惴不安的看著車窗外赤紅的天,忽的感覺到異樣。她低下頭,就看到陳北堯的眼睛緩緩睜開。
  
  慕善整個人都呆住了。兩人分別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對她來說,卻像是在地獄裡走了一回。她一度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陳北堯。
  
  即使把他救出來,看到他死氣沉沉躺著,她依然提心吊膽,惶恐不安。現在看到他睜眼,對她來說,就好像看到他重新又活過來,一切又變得充滿希望。
  
  陳北堯此前一直暈暈沉沉,像是被人放在火上烘烤煎熬,哪裡都是痛的。可即便痛得喪失意識,心裡模模糊糊始終記掛著慕善,隱隱的老是看到她被另一個男人扛上肩頭,愈發令他心急難安。此時一睜眼,竟然就看到她,恍惚還以為在做夢。
  
  他的眼睛張闔幾次,才重新聚焦。這回他看清了,真的是她。臉蛋煞白、眼睛卻亮得像星子,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激動神色。陳北堯忽然覺得自己比以前更渴望她,一點一滴都要完全佔有,不讓其他人觸碰。
  
  他的手撐著擔架,一下子坐起來。這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感覺到肩膀胸口一陣劇痛,差點令他再次摔倒,他不由得皺緊眉頭,額上隱隱有汗。
  
  慕善又吃驚又心疼:「你躺下!」
  
  他沒答,抬起頭。
  
  後方的響動,也令前排的男人們同時回頭。視線交錯,陳北堯和丁珩誰也沒說話。
  
  「我們挾持了首領,逃了出來。」慕善忽然開口,打破沉寂,「是丁珩救了我和你。不然現在我已經死了。」
  
  她的話,卻令男人們更加沉默。
  
  丁珩轉頭看著前方,陳北堯也淡淡收回視線。他的手臂搭上她的肩頭,勉力坐直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微喘了口氣。
  
  「多謝。」
  
  「不需要。」丁珩的聲音略顯沙啞,「我只關心慕善,要救的也只有她。」
  
  車內的氣氛再次冷下來。
  
  慕善不贊同的看著陳北堯:「你先躺下!」
  
  陳北堯沒動,側頭看著她,微微一笑。那是個略有些陰冷的笑容,從他沉黑的雙眸,慢慢暈染開冷意。
  
  慕善當然知道他這次吃了大虧,只怕現在恨不得把地上的首領撕成碎片。可是情況還很糟,他傷得這麼重,大家能不能活著逃出去還不知道;更何況他們現在在丁珩手裡?
  
  他卻彷彿查知她的憂慮,啞著嗓子道:「現在什麼情況?」
  
  慕善一五一十說了,只是略去首領差點強暴自己的事情。陳北堯聽完,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她,半陣不說話。
  
  「怎麼了?」慕善問。
  
  他搖搖頭,嘴唇無聲了動了動。慕善辨出是兩個字:「李誠。」是要想辦法跟李誠聯繫?可只有丁珩的手下有手機,她無聲的朝他搖搖頭。
  
  陳北堯見她神色憂慮,卻微微一笑:「扶我躺下。」這無疑令一直擔心他傷勢的慕善鬆了口氣。扶著他躺下後,又拿來水和食物,一點點餵給他。
  
  儘管之前首領怕他死,已經取出子彈。但他還是虛弱得很,過了一會兒,就合上眼,呼吸低緩平和。
  
  慕善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摸了摸他的額頭有點熱。轉身想在急救箱裡找點退燒藥。誰料一隻手卻被他握得緊緊的。按說他現在沒什麼力氣,連起個身都要人扶。可現在扣著她的手,力氣卻不比平時小。
  
  她只得這麼被他牽制住,一隻手去勾前面的急救箱。一抬頭,卻看到丁珩轉過頭,一動不動盯著她。
  
  慕善心裡有點對不住丁珩。他捨命相救,逃出來後,她只顧著陳北堯。雖然是因為他的手下也會妥帖照顧他,但她連句感謝都沒對他說。
  
  「你的傷怎麼樣?」她柔聲道。
  
  丁珩的傷口只做了包紮,子彈還沒取出來,當然是很痛的。此時聽到她略帶歉意的聲音,丁珩心頭百味雜陳,可轉念一想,卻也釋然:「沒事。」
  
  這態度令慕善愈發有些心疼,低聲道:「謝謝你。」
  
  他笑笑,轉頭看著前方。
  
  車行至一個岔路口,大家都沉默著。司機忽然疑惑的「嗯」了一聲。
  
  只見前方道路上,影影綽綽有一片黑影,正相向駛來。
  
  「是他們!」一名手下驚喜道。
  
  像是為了反駁他的話,兩道熾亮的燈光,驟然亮起,筆直打過來,所有人不得不緊閉雙眼。
  
  只有軍用探照燈,才會這樣刺眼。
  
  不等他們看清楚,「轟」的一聲巨響!一道火龍像是紅色閃電,朝他們射過來!火光也照亮了前方的情況——一輛武裝裝甲車,正緩緩駛來。車頂上站著個士兵,雙臂抓著車載火箭炮。
  
  陳北堯猛的驚醒,目光如電看著前方。慕善條件反射就抱緊他的身體,她並不知道,如果真的被炮彈打中,這樣只是徒勞。
  
  好在充當司機的男人也算機敏萬分,在這千鈞一髮時刻猛的調轉車頭,往一側岔路狠狠拐過去!險險的避過鋒芒!
  
  炮彈一聲巨響,正好命中後面那輛車的車頭。巨大的衝擊波差點掀翻了車子。
  
  「砰砰砰砰!」後面兩輛車立刻還擊,前方裝甲車又是一記火箭彈!雙方竟然在公路上不由分說直接交火!
  
  這邊死裡逃生的眾人一頭霧水,丁珩沙啞的低喝一聲:「走!」
  
  越野車以比之前倉惶數倍的速度,朝這條不明方向的岔路口,深深駛進黑暗中。
  
  一名手下再撥接應的人的電話,卻發現信號已無法接通——毒梟割據區的手機網絡信號,本來就是他們出資架設的,現在極可能通信基站也遭到破壞。
  
  大家雙眼一抹黑,只能繼續往前開。
  
  然而亂局已經形成,這又怎麼會是條暢通的路?雖然混亂的戰場明顯在他們後方,他們也沒有再遇到武力恐怖的裝甲車。但在途經一片山坡時,卻遭受到山坡上一夥士兵的機槍掃射。司機拼了命踩油門逃脫火力範圍,慕善趴在陳北堯身上不敢抬頭。
  
  因為害怕對方打爆輪胎走不了,前排兩個男人不得不開槍還擊、遏制對方火力。然而等車子終於駛離對方射程時,那兩人也中槍倒在座椅上,儼然氣絕。
  
  兩條同生共死的生命就這麼斷送,所有人愈發沉默。在這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中,夜色越來越深,身後遠處的槍炮聲越來越遠,卻徹夜不絕。
  
  周圍昏黑一片,他們不知道已經開到哪裡。直到車輪陷進一片泥濘再動不了,司機和慕善下車一看,才發現他們置身於一片茫茫的罌粟田里。
  
  紅色的罌粟花,在夜色裡一朵朵都是暗黑的。遠遠望去,就像無數隻手在撕扯著夜色。慕善跟司機把車上的死人全部抬下來,丟在罌粟田里。司機倒弄了半天,也沒把車從泥潭裡弄出來。
  
  兩人沒辦法了,只能去問兩位大佬的意思。慕善一上車,就看到那兩人全看著自己。
  
  她把情況簡單說了說,問道:「怎麼辦?」
  
  「先找地方藏起來。」
  
  「找個地方避一避。」
  
  幾乎異口同聲,然後又同時沉默。
  
  慕善一怔,點頭:「好。」
  
  慕善在車上守著兩人,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司機跑了回來。
  
  「我們運氣不錯,後面有幾戶人家。」
  
  擔架只有一個,陳北堯躺在上面。慕善便建議先把他抬過去。司機略有遲疑,也就同意了。慕善當然能感覺到他態度的變化——之前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接應,只等逃出去後就對付陳北堯。現在他和慕善都有槍,都勢單力薄,只有合作才有生路。
  
  丁珩被單獨一人留在車上,這多少有點危險。慕善這條命都是他捨命救的,有點過意不去,柔聲道:「我們很快回來。」
  
  她把自己的槍放在他手上。
  
  這算是極信任的舉動了,現在兩把槍都在他們手裡。丁珩的五指慢慢扣緊槍,啞著嗓子道:「小心。」
  
  慕善點頭,跟司機小心翼翼把陳北堯抬下車,月光下,她一低頭,看到陳北堯儘管一臉倦怠蒼白,清黑的眸卻正望著自己。
  
  他臉上似乎沒什麼表情。
  
  慕善低聲道:「你們都不能死。」
  
  走了有約莫二十多分鐘,果然看到一個小村落,稀稀疏疏十來戶人家,有幾家還亮著燈,小路上並沒有人。這些人家大概是種植罌粟的當地居民。他們不敢大意,朝最深處、位置最偏的一戶人家走去。
  
  門被敲開時,一臉木訥的婦人神色有些驚恐。但在司機扔下的美金以及手中槍支的雙重作用下,婦人惶然點頭,讓他們進屋了。
  
  一個小時後。
  
  陳北堯和丁珩都被放在房間的地上,中間隔著約莫一米五的距離。兩人神色都有些倦怠,但都強撐著。
  
  司機找來了必須的物品,丁珩的胸口的子彈必須取出來。好在沒傷到心肺,否則現在他早死了。
  
  「你幫我。」司機對慕善說。
  
  慕善點頭,握了握陳北堯的手:「你先休息。」陳北堯看著她不說話。
  
  慕善走到丁珩面前蹲下,司機把工具一樣樣擺好,頭也不抬道:「把衣服撕開。」
  
  慕善看著丁珩,他臉上有蒼白的微笑,正看著她。她小心翼翼解開他的襯衣,他隱隱抽了口氣。
  
  儘管有血污,他略帶麥色的緊致皮膚,漂亮的八塊腹肌,彷彿充滿男性的力量。慕善的手指時不時擦過他的皮膚,感覺到有些灼熱的溫度,擔憂的看他一眼。
  
  可這一眼在丁珩看來,實在太溫柔。傷口本來是很痛的,可她的手指又涼又軟,讓他覺得舒服。
  
  他的手緩緩覆過去,抓住她的手,看著她,不做聲。
  
  慕善被他抓得很緊,可更不忍心掙脫。司機見狀道:「慕小姐,幫我壓住老闆,一會我取子彈,別讓他動。」
  
  慕善點頭,可他身材這麼高大,她怎麼壓得住?只得覆身在他身上,肩膀壓著他的肩膀,手壓著手,十指交握。
  
  他當然反手將她的手抓得更緊。眼前正是她的腰,露出一小段光滑白皙的皮膚。而當他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竟然激起一片戰慄。
  
  刀尖劃入皮膚和肌肉,丁珩悶哼一聲,條件反射就要掙扎,一抬脖子,嘴唇就碰到她冰涼的皮膚。這觸感奇異的令他鎮定下來,一口咬住她腰上一小塊皮膚。她渾身一僵,卻依然一動不動。
  
  丁珩再痛也捨不得咬下去。就這麼含在嘴裡,抗過了整個取子彈的過程。
  
  結束時司機滿頭大汗,拿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血污物件走出去。慕善剛要起身,腰間一緊,竟已躺在丁珩的臂彎裡。
  
  極近的距離,四目相對,呼吸相接。
  
  慕善尷尬極了,正要掙扎起身,丁珩卻在這時說:「我沒想到,有一天會為個女人拚命。」
  
  他額頭上全是疼出的汗,神色疲憊,聲音卻帶著笑意。
  
  慕善一下愣住,想起今天在首領房間的情形——他氣喘吁吁站在門口,背著光,沉默而僵硬。於她卻是絕望透頂時,忽然看到不可思議的希望。
  
  「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都死了。」
  
  他看著她,忽然閉上眼,頭慢慢偏過來,那樣子竟然是想要吻她。
  
  慕善一下子撐著地面站起來。
  
  「別碰她。」
  
  慕善回頭,只見陳北堯眸色陰沉的盯著丁珩。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9:25

39、夢境

     「陳北堯,你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丁珩看著天花板,「她在你手上出這麼大的事,你對得起她?」
  
  丁珩原意說的是慕善被挾持這整件事,陳北堯卻理解成別的意思,一時竟無言以對。
  
  慕善被抓,他為了一擊即潰成功營救,冷靜的佈局,只是在重新看到她前,煙一根接一根,抽得很凶;
  
  看到她衣衫不整,看到她額頭、手腕上其他男人留下的傷痕,他伸手想要摸煙卻發現沒有。好在傷口的痛,令他的壓抑和燥亂稍微得到緩解,令他能冷靜而冷漠的對自己說:來日方長。
  
  那些碰過你的人,我跟他們來日方長。
  
  他不會問她這幾天的經歷——她不說,他永遠不問。
  
  可丁珩的話,無疑令他心頭一痛。他看向慕善,她的神色卻淡淡:「睡吧。」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丁珩。
  
  司機在這時進來說:「我睡客廳,順便看著那女人,有什麼事叫我。」
  
  慕善點點頭,靠著陳北堯躺下。他不能像平時那樣抱在懷裡,只能移動手臂,虛虛的將她納入自己的臂彎範圍。
  
  而另一邊的丁珩閉上眼,沒有出聲,也沒有看過來。勞累一天,三人很快陷入沉睡。
  
  前半夜慕善還睡得很沉,到了後半夜,零零碎碎開始做夢。那夢明明是誇張的離奇的,她在夢裡卻以為真實。她看到無數隻手在自己身後追趕,黑色的手,每隻上面都是鮮血。
  
  然後,是陳北堯穿著泰國士兵的軍裝,胸口許多子彈造成的血洞,面無表情的對她說:「是你殺了我,慕善。」
  
  她急了,大吼:「不、不是!我開槍是為了救人為了活命!」
  
  「你殺了誰?」
  
  又有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問她。她惶然轉頭,卻看到在首領駐地時,蕈找來照顧她那個那婦人。她也死了,沒有頭,光禿禿的脖子冒著血,甕聲甕氣的問她:「你殺了誰?」
  
  慕善只覺得周圍一切東西都重重朝自己壓過來,迫得她喘不過氣。她怕極了,閉著眼大聲呼救——
  
  「啊!」
  
  她聽到一聲極慘烈的呼救,彷彿是從胸腔深處爆發的聲音。
  
  那是她的聲音。
  
  她睜開眼,滿頭大汗。
  
  「善善、善善……」
  
  她驚魂未定,這才發現陳北堯已將她整個摟進懷裡。他又不顧傷口,強行扭轉身體,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
  
  「做噩夢了?」他伸著脖子,在她臉上吻了起來。慕善這才感覺到自己已淚流滿面。
  
  「沒事吧?」丁珩的聲音也在身後響起。
  
  慕善輕輕推開陳北堯,擦了把眼淚,在兩個男人關切的目光中,啞聲道:「沒事。」
  
  沒事。
  
  今天一路逃亡,她緊張得幾乎沒精力想任何事。現在,她停下來了,白天她開槍殺死的那幾個士兵,還有被她槍殺的首領,他們好像也全活過來,衝進她的腦海。
  
  「做了什麼夢?」陳北堯盯著她。
  
  慕善心裡好像被千斤重擔壓著,抬眸只見黑黢黢的房間,無比的恐怖。她哽咽道:「陳北堯,我今天殺人了……」
  
  兩個男人都沒做聲。
  
  過了一會兒,丁珩道:「慕善,你今天救了我。」
  
  陳北堯眉目不動,過了幾秒鐘接道:「你也救了我。你沒有殺他們,你是在救人。你也救了他們,明白嗎?別想了,我們很快會離開這裡回家。」
  
  「……回家?」慕善猶疑。
  
  「嗯。寶貝,我帶你回家。」他側頭在她長髮上一吻,「我帶你回家,寶貝……」
  
  他輕輕哄著重複著,慕善昏昏沉沉又睡著了。他已是累極,抬眸看到丁珩還望著慕善,兩人視線交錯,誰也沒說話。
  
  第二天慕善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他倆大概因為傷勢,全都沒醒。
  
  她想起昨晚的夢,一個念頭狠狠撞進腦海——她殺人了。這令她心裡還是堵堵的。但也許是陳北堯起了作用。腦海裡還有他的聲音在迴盪:「寶貝……寶貝……」
  
  他竟然叫她寶貝。而這與他清冷性格完全不符的親暱稱呼,似乎真的減輕了她心頭的壓抑。
  
  慕善走到客廳時,那泰國婦人正跪坐在地上摘菜葉。看到慕善,她有些慌亂的站起來。比劃著手勢,又指了指桌上的米飯。
  
  慕善感激的一笑。她對婦人有些愧疚,又跟婦人打了一陣手勢。好在婦人其實懂一些簡單的漢語和英語,雙方也能簡單交流。
  
  慕善告訴她,自己和丈夫、哥哥來旅遊。昨天路上發生槍戰,中了流彈才到這裡。正在想辦法連絡中國的朋友接應。
  
  婦人聞言一臉釋然,連忙點頭,卻拿起昨晚他們給的一百美金要還給她。慕善推辭,表示會在這裡住幾天,希望婦人不要介意。她心裡卻想,金三角這麼骯髒的地方,普通人卻這麼善良,真是物極必反。
  
  慕善吃了飯,婦人示意她跟自己去屋子後頭。原來屋後有一條寬約十米的小河經過。現在的時間,偶爾已經有當地漁民划著小船經過。
  
  屋後還有個涼棚,裡面有一缸水,架子上還搭著條乾淨的紗籠。慕善這才明白婦人讓自己洗澡,心中感激萬分。
  
  泰國天氣十分炎熱,洗了澡,慕善只覺得一身清爽。回到屋裡,她問婦人附近哪裡有電話。婦人卻說只有鎮上有,距村子有一天的路程。問她這裡是誰的地盤,這回她用漢語回答得很清楚:「將軍。」
  
  唯一一個勢力與死去的首領不相上下的軍閥毒梟——君穆凌將軍。
  
  慕善還在客廳看到牆上掛著的男人遺照,穿著國民黨軍裝,用中文寫著姓名。她推測這位泰國婦人應該是一名軍人遺孀,所以才被允許住在罌粟田旁。
  
  可這裡連電話都沒有,可見君穆凌將軍管制的厲害。慕善抬頭看了眼錶,已經是早上九點。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問婦人司機去了哪裡。婦人搖搖頭。
  
  這讓慕善覺得不妙。司機身上帶著他們大部分錢,還有手機和槍。對了,還有越野車。如果他隻身逃出去,只怕沒人會注意吧?
  
  想到這裡,她立刻站起來,衝到門口。門外陽光明媚,一條小路直通道村落的大路上,三三兩兩的村民正往罌粟田里走。而那片茫茫的罌粟田里,哪裡還有司機的影子?
  
  慕善有些沮喪的走回房間,陳北堯和丁珩都醒了。看到她,兩人目光卻都有些凝滯。
  
  丁珩看過她穿紗麗的異域風情。但現在她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長髮還貼著勻稱白皙的肩頭,皮膚顯得水潤清透,眉目格外生動。他的目光便有些移不開,也不想移開。
  
  而陳北堯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打扮,就像剛從冰涼宜人的河水裡走出來,每一步都娉婷踏在他心尖上。
  
  慕善在兩人不約而同的灼灼注視下,下意識抬手攏了攏頭髮。看到她明顯有點不自在,陳北堯反應過來,餘光瞥見丁珩也牢牢盯著她。
  
  他掙扎著坐起來,慕善幾乎是立刻跪倒在他身側,扶著他:「怎麼又起來?」他順勢將她的腰輕輕一摟,柔膩香軟全在懷中。他聞著她身上河水的氣息,也不看丁珩,柔聲道:「出了什麼事?」
  
  丁珩看著這刺眼的一幕,抬手取了一邊的水瓶,自己喝了一口。
  
  慕善說了司機的事,兩個男人的神色都沉寂下來。丁珩先對慕善道:「既然是君穆凌的地盤,應該暫時安全。」
  
  因為慕善和陳北堯身上手機早被搜走,丁珩受傷後隨身物品也交給手下。現在三人沒辦法跟外界聯絡。
  
  陳北堯安慰道:「不急。我估計蕈找到我們最快也要七八天。這段時間,我們想辦法脫身。」
  
  說到這裡,陳北堯看著丁珩:「丁少,你怎麼看?」
  
  慕善和丁珩都有些意外。
  
  「我同意。」丁珩淡道,「傷沒好,再到處跑更危險。」
  
  陳北堯又問慕善:「這個泰國女人可靠嗎?」
  
  慕善點頭:「感覺還行。對了,你們餓了嗎?先吃飯吧。」
  
  慕善走出房門,丁珩卻忽然問:「你信我?」
  
  陳北堯答:「我信她。」
  
  丁珩沉默後點頭:「一樣。」
  
  兩人心裡都清楚。慕善從昨晚到今天,不偏不倚的態度,有意無意向兩人暗示,他們中間誰趁機動了對方,她都不會同意。
  
  對丁珩來說,殺父之仇不可不報,他當然不會放過陳北堯。但數日前,在調查得知陳北堯一家當年的慘狀後,多少對他有些影響。不能說一笑泯恩仇,只是想到要殺陳北堯,心頭感覺略有些複雜。況且現在還未逃生,慕善又夾在當中,輕舉妄動可能會害了三個人,也可能被陳北堯反咬一口。權衡之下,他願意回霖市在動手。只不過陳北堯是否可靠,他自會留意。
  
  陳北堯的想法跟他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他多少懷了點欲擒故縱的心思——慕善被丁珩所救,只怕這輩子都感激萬分。甚至難免會對丁珩有好感。可這種好感,哪怕是一丁點,都會讓他不痛快。要讓她再次把全部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他必須先表現出寬容。
  
  兩個男人各懷心思,但基本的和平協議,算是達成。
  
  泰國食物重酸辣,婦人匆忙之間,當然不會另外為他們準備。兩人都稍微吃了一點米飯,便難以下嚥。慕善向婦人借了鍋,重新給兩人熬上一鍋肉粥。
  
  時間到了中午,格外炎熱。慕善回房間一看,兩個男人都是大汗淋漓。這裡氣候濕熱,慕善剛才又沖了個澡。可他們昨天逃亡至今,還穿著血淋淋的衣服,渾身早已粘熱難受。
  
  慕善看了兩眼,用盆子端了水,先在陳北堯身旁蹲下。想了想,覺得有點怪,還是跟婦人借來一條紗帳,掛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
  
  陳北堯見狀便笑了。慕善這個舉動當然合他心意——她的睡相、她穿紗麗的樣子,他當然不想令丁珩看到。
  
  慕善其實沒想那麼多。只是當著一個男人,給另一個男人擦身體,感覺怪異。
  
  她跟陳北堯沒那麼多忌諱,小心翼翼把他的襯衣解開,扯掉。再換掉他身下汗涔涔的涼席,然後一點點擦起來。
  
  略有些手忙腳亂的解開他的繃帶,用溫開水一點點清洗。婦人給了她一些當地草藥,說是對槍傷有幫助。她給陳北堯敷上,然後換了乾淨繃帶。
  
  儘管繃帶包的形狀很難看,但清涼的水和草藥,令陳北堯渾身說不出的舒服。他抬頭便看到慕善神色嚴肅,眼神極為專注。這模樣令他覺得可愛極了。
  
  上半身擦完,到了下半身。慕善先擦乾他兩條腿,換了藥。然後她看他一眼,臉略有點熱:「那裡要不要?」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對男人的身體瞭解不多。只是這麼濕熱的天氣,她覺得他應該不舒服。
  
  「嗯。」他答道。
  
  慕善小心翼翼脫掉他的內褲,饒是兩人親密多次,她卻從沒這樣服侍過他。她紅著臉,全無雜念,毛巾沾了水,輕輕擦拭。
  
  只是陳北堯就算重傷,本能還在。眼見她微蹙眉頭,兩頰薄紅,柔軟的手時不時碰到他的……
  
  慕善看著他一點點的變化,心忽然跳得很厲害。好不容易擦完,正要端起水盆離開,卻被他一把抓住手,牽到唇邊,輕輕吻著。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們男人。」慕善低聲道,「這個時候居然還……」
  
  陳北堯這種情況當然不會真的動慾念,有反應只是條件反射。他笑道:「你不懂。」
  
  慕善也不深究,把手抽回來,給他穿好托婦人買來的內衣褲。陳北堯渾身上下舒爽很多,低聲道:「謝謝。」
  
  慕善看他面色蒼白、渾身是傷,神色卻極為平和溫柔。她忽然就很想親他。
  
  她低頭,在他幽深的注視裡,吻上他的唇。
  
  她的手就扣在他身體兩側,不敢壓不敢碰。他也頭一回沒有把她緊緊抱入懷裡。可兩人分離顛簸數日,這還是第一個吻,而且還是她主動。陳北堯幾乎是立刻重重反守為攻。帶著剛剛被她撩撥卻無法釋放的濃烈慾望,他的唇舌格外凶狠,就像要把她吃下去。
  
  慕善也是捨不得了,過了很久才移開。四目相對,她居然看到陳北堯臉頰一抹淺紅。這令她心裡說不出的舒服,端起水盆站起來,眉梢眼角卻都是笑意。
  
  陳北堯盯著她,卻忽然想起什麼,問:「你還要幹什麼?」
  
  慕善一愣,頓了頓才道:「我請布瑪幫忙,就是那位泰國大嫂,但是她不肯,給錢也不肯。」
  
  「……讓他自己擦。」
  
  「你自己擦個試試?」慕善低聲道。
  
  陳北堯百密一疏,又完全沒辦法反駁。等聽到慕善腳步聲再次響起,看著她雪白的小腿出現在簾子另一側,把水盆放在地上。
  
  簾子上光影閃動。
  
  丁珩之前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一直沒吭聲。此時望著慕善一臉坦然的開始給自己擦拭身體,他笑道:「善善,你真是個天使。」
  
  慕善覺得他的話有點不對勁,一時想不起是什麼。
  
  只是過了一會兒,雖然她不會像伺候陳北堯那樣徹底,但僅僅是擦拭四肢軀幹,丁珩竟然也有了反應。
  
  這不能怪丁珩。心上人觸碰自己每一寸皮膚,哪個男人忍得住。
  
  慕善面沉如水目不斜視,丁珩緊盯著她。簾子這頭,只有兩人略顯凝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簾子一挑,陳北堯神色平靜的看過來。
  
  「善善,給我那瓶水。」
  
  丁珩沒看陳北堯,他雙手枕在腦後,大大方方的姿態,就像在欣賞慕善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同時並不掩飾身體的忠誠反應。
  
  「嗯。」慕善應道,正好也擦完了,她起身出門。
  
  陳北堯看著她的背影,手一放,簾子重新垂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9:38

40、領地

     就這麼看似「風平浪靜」的過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慕善卻有了意外的收穫。
  
  因為對布瑪多少還存著戒心,慕善每晚睡眠都很淺。早上天剛微亮,她聽到客廳傳來響動。走出去一看,布瑪背著個大筐,正要出門。
  
  詢問之下,才知道距離村落兩公里的山谷,今天有集市。鎮上的販子會到集市上倒賣生活物資。慕善心頭燃起希望,也許能找到與李誠聯絡的方法。
  
  那兩人還沒醒,她還真有點不放心他們獨處。帶槍並不安全,留給他們任何一個更不安全。她把槍偷偷藏在自己的衣物當中,留了個紙條給他們,就跟布瑪出了門。
  
  逃亡那夜月黑風高,慕善一路根本沒看清。今天艷陽高照,隨布瑪走下山坡,沿著罌粟田往前走,只見每隔百米左右,就架著個崗哨。一名持槍士兵站在山頭。
  
  慕善心裡就有了計較——只怕那晚的動亂,跟君穆凌將軍也有關。否則如果士兵們值勤如常,他們哪裡能逃到布瑪家?
  
  她對時局瞭解不多,這一點結論意味著什麼,只能等那兩尊大佛去分析了。
  
  忽然有人高喊了句泰語,路上僅有的三五個人全停下腳步。布瑪也停步,看了慕善一眼。慕善會意,心裡一陣緊張。
  
  是一旁崗哨上的年輕士兵。他拿著槍一路疾衝過來,隔著幾米對準慕善。
  
  布瑪似乎認識他,用泰語跟他說了幾句什麼,又把慕善給的一張美金塞到他手裡。他擺擺手推開,轉頭問慕善:「中國人?」
  
  他用的是漢語。慕善抬頭直視著他,看起來只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樣子很敦厚,五官輪廓就是中國人的模樣,只是皮膚略黑點。
  
  她答道:「嗯。我跟團到湄公河旅遊,前天晚上不知道什麼,到處都在開槍,旅館裡也有。我害怕,就跑出了旅館,有兩個士兵追著我,我就跑到這裡,被布瑪救了。」
  
  士兵沉默片刻:「他們穿的什麼衣服?」
  
  慕善描述了一下首領手下士兵的穿著。
  
  士兵點點頭,又仔細問了慕善的一些信息,包括姓名、年齡、居住地。慕善說了個假名,說是北京人。士兵問完,把槍收起來:「現在路封了,你不要亂跑。過幾天路通了後,你來找我登記,我送你離開。」
  
  慕善看他年紀小才出言哄騙,沒料到他這麼簡單就信了,還肯送她走——雖然她肯定不會帶著兩個槍傷男人讓他送,她感激道:「謝謝你。」她再次加深這個念頭,在毒梟割據的地方,普通人卻充滿溫情。
  
  士兵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又問:「我聽說大陸女人都很凶,你看著很好。」他自小在泰國長大,這個凶,自然是和泰國女人的溫柔相比。
  
  慕善看著他充滿陽光的笑臉,忽然想起前天葬身自己槍下的那些泰國士兵。會不會將來某一天,他也會跟他們一樣,死於將軍的一個命令,不知死在哪裡?
  
  這到底是什麼世道?
  
  她答道:「有空歡迎你來大陸玩,我做東。」
  
  「真的?」
  
  她點頭,給他留了自己在大陸的電話號碼。這並不會有危險。可大概是被她的真誠感動了,士兵從襯衣領子上解下一個紅邊黑底白星的徽章,抓起慕善的手,放在她手裡。
  
  「如果還有人問你,給他們看這個。」
  
  「……謝謝,真的太感謝了。」
  
  可士兵沒有電話,只有軍隊內部對講機。據說要隊長那裡才有電話。慕善笑著說不用了,自己去鎮上打電話。
  
  離開的時候,士兵小跑著回到崗哨上。慕善一回頭,就看到橙黃的天空北京下,小兵穿著軍綠的短衫長褲,孤零零站得筆直。她忍不住想:人性本善,如果可以從善,誰一開始就願意作惡呢?
  
  那麼陳北堯呢?曾經他的外公說過,他雖然性子冷,卻至仁至孝。那時在她心中,他也是最為純淨的所在。如今時過境遷,他的雙手沾滿鮮血,他原本的善心,是深埋在利益和仇恨之下,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孤獨的被血雨腥風磨礪著?
  
  她跟他,又會走到怎樣的盡頭?
  
  過了約莫十幾分鐘,兩人走到山谷的一片空曠的土地。這一路偶爾有士兵盤問,慕善拿出那枚徽章,他們擺擺手就放她通行。
  
  所謂集市,不過是小販開著農用車,把貨物從鎮上拉到這裡。因為路已經封了,今天小販很少,大概是因為封路,他們才被滯留在山裡。也有當地居民,拿出自家東西在賣。兩者很好辨認,小販賣的是糖果、頭飾、衣服之類。村民則是賣著鮮魚、家禽等。
  
  布瑪自己織了十來條紗麗,跟村民換了米和蔬菜。慕善讓她又買了一隻魚和雞。可是藥和繃帶卻沒地方買,慕善只能買了些乾淨的白布和草藥。
  
  慕善想跟小販借手機用,卻被告知這片山區根本沒有信號,看來必須去鎮上,才能與李誠聯繫上了。
  
  小小一片空地,轉了一圈,買完東西竟然也花了半個多小時。此時太陽已經很大,兩個女人抱著背著所有東西,熱得滿頭大汗。
  
  終於回到屋裡,慕善跟布瑪把東西堆進廚房。她想也許是被平民安家樂業的氣氛感染,她的心情竟然輕鬆不少。轉念又想,他們在金三角都能安之若素,為什麼她和陳北堯在相對穩定很多的霖市,還能撕心裂肺?
  
  她沒急著去看房內兩人狀況,先去沖了個澡,身上爽利了,才走過去。他們早醒了,她放在地上的粥兩人也吃得乾乾淨淨。她不知道自己離開後,兩人有沒有聊天,但現在看他們臉色,應該還算相安無事。
  
  陳北堯想起她留下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紙條,略有些惱怒。原本沒覺得什麼,可是後來丁珩拿起自己的紙條低念出聲,竟然也是這句話,他才知道自己被一視同仁了。
  
  不過看到她臉上掛著微笑,比昨天氣色好了很多,那份惱怒,卻又無關緊要了。
  
  丁珩當然也注意到她的變化,柔聲道:「有好消息?」
  
  慕善搖頭:「要讓你們失望了,是壞消息。」她把道路封鎖、這一片根本沒有信號的情況說了,又掏出那枚徽章道:「就算有這個,也只能我一個人用。而且出了村子,就不知道管不管用了。」
  
  陳北堯接過徽章一看,微笑:「你倒有辦法,國民黨的徽章都能弄來。」
  
  丁珩也看了眼道:「這士兵可靠嗎?」
  
  慕善把徽章拿回來,低頭端詳道:「待人以誠,也沒有想像的那麼複雜。」
  
  兩個男人都沒做聲。
  
  慕善卻抬頭笑道:「我們怎麼去鎮上,你們有辦法了嗎?」她知道這種時候,這種刀口舔血的關頭,還得依靠兩個男人的經驗和機智。
  
  陳北堯目光停在她臉上:「上午我跟丁少商量了,再過四五天,我們從水路走。」
  
  「水路?」
  
  丁珩接口答道:「半夜出發。」
  
  慕善不由得抬頭,看到房間窗外,靜靜的小河在陽光下璀璨如金。船好找,布瑪房子邊上就繫了一艘。可這兩個人傷得那麼重,四五天後,能上船嗎?
  
  果然,陳北堯道:「你讓布瑪弄點鴉片,走的時候用。」
  
  「……好。我去做飯。」既然他們已經決定,自然已經是最好的方法。她只能這幾天幫他們盡快恢復身體,免得他們強行用鴉片麻痺鎮痛,反而加重傷情。
  
  一說到做飯,陳北堯和丁珩都看著她。
  
  三人多日顛簸,現在終於還算平穩的躲在小村落,又已商定逃亡去路。雖然依然可能是一條艱險的路,但三人生性都算豁達,不會再做無用的焦慮。現在聽到慕善要做飯,陳北堯和丁珩都來了興趣,只是出發點不同。
  
  「你做?」陳北堯問。他還不知道慕善自己會做飯,少年時她說家裡從不需要她下廚;前一段住在一起,又怎麼會讓她親手碰油污?
  
  慕善笑道:「什麼語氣?這幾年我都是自己動手,至少不難吃。」
  
  丁珩微微一笑:「豈止是不難吃?你的手藝很好,我已經覺得餓了。」
  
  陳北堯目光靜了半瞬,才道:「……好,期待。」
  
  布瑪已經午睡了。慕善自己把雞湯燉上,魚清蒸了,又給兩人擦了遍澡,才拉開簾子,換下的衣物裝到盆子裡道:「我去洗衣服,你們如果沒睡著,就聽著廚房的火。萬一湯滿出來,叫我一聲。」
  
  陳北堯看著盆子裡兩個人換下的內褲,面不改色拍拍自己身旁的涼席,柔聲道:「你忙了大半天,過來睡會兒。讓布瑪洗。」
  
  丁珩看她端著自己的衣物,已經覺得心頭舒暢。也道:「休息會兒吧。」
  
  慕善哪能開口說布瑪觀念保守,根本不肯洗男人內褲?她也不能不洗扔掉,直接讓布瑪去買新的——一個寡居婦人,每天去集市買兩條男士內褲?
  
  她笑笑:「很快就好。」也不等陳北堯再說話,就走了出去。
  
  慕善洗完衣服,回到房間,也確實有點累了。把簾子拉上,在陳北堯身邊躺下道:「我睡半小時。」
  
  陳北堯點頭。慕善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陳北堯看著她額頭一層細細的汗,抬手輕輕擦掉。想親一親,又怕吵醒她,便緩緩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柔若無骨,跟身上的皮膚一樣滑膩。只是因為常年打字,掌心和腕部有了繭。陳北堯想起她剛才的話——這幾年都是自己動手。他再摸上那薄繭,就覺得像是錯失的八年裡,她自己磨礪的堅強輪廓。
  
  他想要捧在掌心的女人,像玉一樣溫潤,像玉一樣堅硬。
  
  他忍不住將她的手再次送到唇邊,想要親吻那年歲積澱的薄繭。嘴唇剛一觸到她的皮膚,就聞到淡淡的河水清涼氣息。他忽然想起對面躺著的丁珩,那盆子裡的衣物,嘴唇就有點吻不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啞然失笑,將纖纖細玉般的手指,輕輕含在嘴裡。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強烈的保護欲湧上心頭,他有些不受控的沉醉在這種甜蜜而壓抑的情緒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這麼好,她這麼好。
  
  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他也要扭轉乾坤,帶她走出金三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39:52

41、繾眷

     慕善睡了一小時不到就醒了。睜眼時,陳北堯正望著她。不等她回神,他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嘴唇貼著嘴唇,開始吸允糾纏。
  
  陳北堯是情不自禁,想吻就吻了。慕善在他略顯溫柔的長吻裡,有點失魂落魄。腦子裡卻忽然冒出剛剛在路上的念頭——她跟陳北堯,會走到怎樣的盡頭?她現在比以往任何一刻都不想離開他身邊,可終究意難平。
  
  想到這裡,她的唇舌有片刻僵硬,輕輕歎息一聲。陳北堯敏銳的察覺到,鬆開她。她笑道:「我……去看看湯。」
  
  陳北堯看著她起身飛快走出去,舌頭舔舔唇。
  
  丁珩如何聽不出兩人急促的呼吸和一室曖昧的幽靜?他聽了幾秒鐘,轉頭看著窗外,碧藍的天空,窄窄的視野,沒有一絲雲。什麼也沒有,沒有可以令他視線停駐的地方。
  
  幾分鐘後,慕善和布瑪一前一後端著飯菜走進來。布瑪生性保守,但餵個飯什麼的,倒是照顧病人的常情。
  
  陳北堯原本想事想得有點出神,一抬頭只看見慕善在身旁蹲下,懷抱間頓時香氣四溢。饒是他因傷勢沒什麼胃口,看到淡黃光澤的雞湯和半邊浸著點醬油的鮮嫩魚肉,也忍不住拇指大動。可他腦子裡很快想起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丁珩怎麼吃?」
  
  「布瑪餵他。」慕善舀一勺湯,在唇邊輕輕吹了吹,又不放心溫度,伸出舌尖舔了舔,這才放心的送到他唇邊。
  
  陳北堯張口含住,只覺得清香鮮美無比。
  
  魚刺早被慕善一點點挑過一遍,她舀起一勺,自言自語道:「好像還有沒挑乾淨的細刺。」
  
  「善善,我的嘴,沒受傷。」
  
  慕善一想也是,笑了:「我忘了。」
  
  陳北堯望著她,隱隱含了笑意。那樣子彷彿在說,他的嘴有沒有受傷,她不是剛剛嘗過嗎?慕善被他盯得兩頰微微發熱,他卻輕聲道:「關心則亂。」
  
  彷彿要回應他的話,那頭忽然響起丁珩的劇烈咳嗽聲。慕善把碗一放,起身掀開簾子走過去。只見丁珩已經坐起來,手卡住自己喉嚨,神色有點無奈。
  
  慕善連忙讓布瑪拿醋過來,丁珩聞到醋味就皺眉,啞著嗓子道:「……不用,一會兒就好。」
  
  「魚刺卡住喉嚨可大可小。」慕善扶住他後背,柔聲勸道。
  
  丁珩望著面前白瓷小碗裡小半碗醋,笑了笑,就著她的手一口飲盡。
  
  「這輩子沒一口氣喝過這麼多醋。」他眉頭再次緊蹙。
  
  「好點沒?」
  
  他嚥了嚥,點頭。
  
  「吃慢點。」慕善叮囑道,又不放心,從布瑪手裡拿過碗和勺,把魚肉再細細剔了一遍。
  
  丁珩看著她專注的樣子道:「是我吃急了。」
  
  慕善聞言展眉一笑:「鍋裡還有很多。你慢慢吃。」說完起身走到簾子那頭。丁珩看著盤子裡精心細細剔成一縷縷的魚肉,只覺得喉中還隱有刺痛。
  
  在慕善的精心照料下,兩人身體恢復得不錯,氣色一天天好起來。慕善同時也打聽到,夜裡乘小船順水而下,一夜就可以到最近的城鎮。只是沿途常有士兵巡查,能不能躲過他們,還要看運氣。
  
  但也只能這樣了。
  
  第四天天氣十分炎熱。晚上,慕善給丁珩擦澡的時候,感覺他身體有點燙。一開始她沒在意。後來給陳北堯擦拭的時候,才覺得體溫差異似乎有點大。
  
  她立刻拿出體溫計給丁珩。丁珩的樣子似乎也有點沒精神,皺眉推說不用。慕善強行抬起他的手臂。
  
  體溫測好慕善一看,已經39度2。她有些慌了,拆開他胸部傷口一看,果然有些化膿。
  
  傷口感染了。
  
  丁珩的臉已經有些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很疲憊倦怠。此時看到慕善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他反而出聲安慰:「別擔心,我能挺過去。」
  
  慕善就算不是專業人士,也聽說過槍傷感染的嚴重後果。「不行!」她堅定道,「我去找醫生。」
  
  她掀開簾子走到陳北堯面前:「丁珩的傷口好像感染了。我得去請醫生。」話雖這麼說,可在場三人誰都知道,已經過了幾天,風聲肯定越來越緊。這時候找醫生來查看槍傷病人,會冒多大的風險。所以丁珩才想自己挺過去。
  
  陳北堯目光越過慕善,看一眼丁珩道:「扶我過去看看。」
  
  慕善想想也是,他們是一類人,對槍傷比她有經驗。陳北堯在她的攙扶下,略有些艱難的站起來,緩緩走到丁珩面前。
  
  「是感染了。」他目光微沉,「能找到可靠的醫生嗎?」
  
  慕善答:「布瑪說過,村裡有個獨居的老醫生,曾經是軍醫。我讓布瑪把他請過來再說。」
  
  陳北堯點頭,看一眼丁珩,丁珩便也點頭對慕善道:「你小心點,不要勉強。」
  
  慕善想的是事後重金封口,而且她想,從醫多年的老人,多少會有些惻隱之心吧。可兩個男人不約而同想的卻是,原本計劃兩天後就走,老軍醫如果不聽話,殺了更安全。
  
  慕善跟布瑪說了,布瑪一直以為丁珩是慕善的哥哥,聞言二話不說就去找軍醫。過了一會兒,她卻一個人回來,示意慕善,對方要先收到錢才肯過來。慕善身上只餘一百多美金。她原本不介意把那張一百的給醫生。但想了想,還是先給了張20的。
  
  過了一會兒,醫生終於來了。他個頭不高,五十歲上下,整張臉看起來像塊樹皮又平又乾。所謂面由新生,慕善做顧問見過的人多,這種長相大多性格勢利尖刻。
  
  醫生進屋,看到慕善,皺眉:「大陸人?」
  
  他用的是漢語,慕善心想,原來他也是老國民黨人。可是大陸人有什麼可皺眉的?
  
  「是,我是北京來旅遊的。前幾天我哥哥中了流彈。」慕善答道。
  
  醫生點點頭,走進裡屋,看到簾子擋住半間屋子,一怔。慕善把他引到丁珩面前,他看了看傷口,又摸了下丁珩額頭,搖頭:「感染太厲害,不好治。」
  
  慕善哪裡會不懂,把那100美元拿出來,塞給他:「醫生,請一定救我哥哥。」
  
  醫生把錢收進口袋,指著丁珩傷口:「這是誰處理的,不感染才怪。現在情況這麼嚴重,槍傷的藥也不好弄。」
  
  「醫生,我只有那麼多錢了。」慕善道。
  
  醫生看她一眼,對布瑪說了句什麼。布瑪快步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又拿著一張一百美金給醫生。醫生收了錢,這才打開隨身藥箱,為丁珩處理傷口。
  
  這讓慕善有點不舒服——布瑪幫了她那麼多,現在還把她給的錢拿出來當藥費。這醫生明顯趁火打劫,人善被人欺麼?
  
  她忍著火,等了約莫一個小時,醫生終於處理完。他給了慕善一些草藥,告知了用法,然後道:「這是三天的量。你到時候再來我這裡取藥。」
  
  慕善哪裡會不明白。三天後又得花錢。醫生看她遲疑,忽然道:「我聽說前幾天有坤塔首領的殘兵逃過來,現在將軍懸賞一百美元一個人頭,這小子不會是逃兵吧?」
  
  慕善沉默片刻,笑笑:「你等等,我想起還有塊手錶可以給你。請把足夠的藥一起給我。」
  
  「我看看。」醫生在客廳坐下來。
  
  慕善關了房門,走回陳北堯那邊,開始翻自己的衣物。那頭的丁珩撩開簾子,喘了口氣,跟陳北堯交換個眼神。
  
  慕善終於摸出槍,握在手裡。回頭看到兩個男人都盯著自己,低聲道:「我去嚇嚇他……這種人貪財怕勢,不讓他有點顧忌,也許這邊拿了我們的錢,轉身,又去領賞。是吧?」
  
  她握著槍,站在屋裡沒動。因為手心不知何時全是汗,她扣著扳機和槍身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這人不能留。」丁珩緩緩道。
  
  「不可以。」慕善的手抓上門把手,又捏了捏槍。她覺得這人雖然可惡,但怎麼樣也罪不至死。要她果斷的為了自己人的安危,殺死一個無辜人的性命,她做不到。她就想嚇嚇他,她告訴自己這種人只要吃到苦頭,絕對膽小怕事不敢聲張。
  
  可當日絕境中持槍殺人是一回事,現在要讓她走出去,拿槍威脅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又是一回事。她竟然有點緊張——她這輩子還沒拿槍威脅過別人。
  
  身後的陳北堯將她的動作神色盡收眼底,忽然扶著椅子,極緩的站起來。
  
  「你幹什麼?」慕善察覺到響動,衝過去扶住他。與此同時手中一空,槍竟然已經被他錯手取走。
  
  「我來。」他盯著她道,「放心,我不殺他。」
  
  「可是你不能站……」
  
  「穿衣服,叫他進來。」
  
  僅是穿上一件短衫和短褲,就花了十多分鐘。陳北堯額頭一陣細細的汗....
  
  他很堅持,慕善只能依他,出去叫了醫生。當她跟醫生走進來時,醫生一愣,慕善也呆住了。
  
  陳北堯陰沉著臉,站在窗前。他什麼也沒扶,彷彿毫無異樣的站在那裡。挺拔修長的身材,在軍綠色短衫迷彩褲的襯托下,清瘦而精壯;他的神色很冷漠,兩道目光銳利逼人,像以往那樣,輕而易舉帶給人無所不在的威懾。
  
  「慕善,你先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隨手把槍放在窗台上。
  
  慕善有些不安的退到門外。過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裡面傳來醫生一聲慘叫,頃刻卻又沒了聲音。她又驚訝又疑惑——陳北堯說不會殺他,就肯定不會殺。難道他要把醫生打殘廢?可又沒聽到槍聲?他現在一身的傷,就算打架,也打不過醫生吧?
  
  正焦急著,門卻從裡面打開了。醫生跌跌撞撞衝出來,把那兩百美元往慕善手裡一塞,結結巴巴道:「對不起,20,20其實就夠了。」說完也不等慕善回答,推門就快步走了。
  
  布瑪也很疑惑,向慕善表示,醫生性格很清高,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好說話。慕善走進房,便看到陳北堯微僂著背,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氣。看到她,他直起身子,淡道:「放心,他不會亂講話。」
  
  慕善心疼得不行,連忙扶他躺下道:「你為什麼要逞強?」
  
  陳北堯躺下緩了一會兒,輕輕握住她的手。
  
  他從沒這麼強烈的覺得,槍這種東西,根本就不該出現在她手中。看到她剛剛握著槍發呆,他彷彿能感覺到她內心的掙扎。
  
  這令他感覺到一種深刻的褻瀆,對她的褻瀆。這令他憤怒,對醫生小懲大誡。與此同時,他還感覺到一些厭惡,一種隱隱的對害她落到如此境地,不得不持槍殺人的自己的厭惡。
  
  他把槍放在自己枕邊,淡道:「今後你不要碰槍。這些事情,我做就可以。」
  
  慕善一怔,眼眶忽然有點酸。
  
  丁珩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從頭到尾旁觀這一切——旁觀陳北堯白著一張臉,在慕善身後顫巍巍站起來;旁觀他卡住醫生的脖子,滿眼冰冷殺氣;也旁觀醫生離開後,陳北堯差點摔倒在地,卻在慕善進來時神色自若得像什麼也沒發生。
  
  而此刻,他旁觀著他們忘記了他的存在,溫柔而繾眷的相擁在一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0:08

42、無我

     也許那老軍醫的確是治療槍傷的能手,丁珩第二天一早就退了燒,令慕善放下心來。又過了兩天,實在不能再拖了,三人決定當晚就走。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慕善在布瑪的房間換好衣服,走到客廳,布瑪捂著嘴笑,目光慈祥。慕善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莞爾。布瑪亡夫的便裝穿在她身上,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寬寬大大全沒了形狀。她走進房間,陳北堯和丁珩看到她都是一怔,笑了。
  
  屋內鴉片湮沒散,他倆穿著同樣的半舊衣物,人還坐著,卻顯得格外高大挺拔。陳北堯指間還有鴉片煙卷,他微瞇著眼,雙眸卻極為明亮。丁珩也比平時精神許多,對慕善道:「很可愛。」
  
  慕善很少被人誇可愛,聽到也不以為意。上前先扶丁珩站起來,把準備好的一根枴杖遞給他,再扶陳北堯。陳北堯站起來的時候,嘴唇不經意擦過她耳後整齊綰起的長髮,低聲道:「很性感。」
  
  原本慕善的心情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緊張。可見這兩人一開始優哉游哉的吸著鴉片,現在更是有閒心出言調侃,她不知道他們是真的毫無畏懼,還是已經被鴉片弄得興奮異常。
  
  三人相攜走到客廳,布瑪看到兩人的樣子,竟然有些難過,抹了把眼淚,大概是想起了亡夫的英姿。陳北堯和丁珩也知道這些日子多虧布瑪,出言道謝。四人繞到房子後頭,從山坡緩緩向下就到了河邊。只見村中小河如同一條墨色的玉帶,在夜色中寂靜蜿蜒。唯一的光亮,是沿岸稀疏的民居燈火,還有天際垂落的星星。
  
  小船五米長、一米寬,像一片細長的葉子。船篷泛著暗光,裡面空落落的。三人在船邊向布瑪告別,布瑪雙手合十,竟然用生澀的中文道:「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再見。」
  
  兩個男人都沒說話。慕善與布瑪已經很熟,聽到她的話,眼眶微濕,也雙手合十,深深鞠了個躬。
  
  上了船,順流而下,村落和布瑪瘦小的身軀頃刻就看不到。只有暗黑的河水,兩岸叢生的雜草,像一個幽深而詭譎的夢。慕善摸著身旁布瑪為他們準備的乾糧,默默的想:布瑪看似金三角的貧弱婦女,丈夫死了,也沒有子女。可她其實心比天地寬,她活得比他們三個都通透。這樣想著,慕善的心也平靜下來。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她在心中默念,這句佛偈她不會忘,不可以忘。
  
  陳北堯和丁珩相對而坐,沒有光,兩人的身形輪廓都隱在陰暗裡。怕被岸上士兵發現,三人都盡量不說話,就這麼沉默的走了有半個多小時,流速減緩,船行得明顯慢了,慕善拿起漿坐到船尾,幾乎悄無聲息的開始划動——這還是她這幾天專門跟布瑪學的,好在她動作靈巧、力道掌握得很好,小船走的又快又好。
  
  這大概還是兩個男人第一次讓女人做苦力,自己乾坐著。可他們都知道現在不是逞能的時候,只能靜坐不動。兩人拿著望遠鏡,一前一後觀察兩岸動靜。只是在慕善累得微喘的時候,兩人會不約而同放下望遠鏡,轉頭看過來,然後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沿途也有稀稀落落民居,甚至還有高達五六層的樓房,燈火通明。岸邊偶有三兩個人影,看到小船,也只當他們是普通漁民晚歸,沒有察覺異樣。就這麼一路安靜疾行,沒有驚動任何人。直到河岸旁出現一束格外明亮的燈光——軍用探照燈。
  
  一個圓形建築物,在夜色裡顯得暗白而堅硬——那是河岸邊的碉堡,燈光就是從那裡射出來的。陳北堯低喝道:「靠邊!」慕善立刻調整方向,讓小船沿著二十多米寬河面的一側,緊貼著河床行駛。
  
  「慢!」丁珩低聲道。慕善將漿一停,堪堪躲過從船頭正前方十米處掃過的探照燈,嚇得一陣冷汗。眼見那燈光朝另一側河岸掃射過去,丁珩和陳北堯幾乎同時壓低嗓子道:「走!」慕善手勢飛快,小船瞬間滑過窄窄的橋洞,離開探照燈範圍。
  
  眼見身後碉堡消失在夜色裡,那抹嚇人的燈光也變得遙遠,慕善滿手的汗,漿也變得滑不溜秋。她想,果然事在人為。原本她聽布瑪打探的消息,河上有兩道關卡,只覺得前途渺茫。可第一道關卡就這麼輕易過了,其實也沒有想像中可怕。她抬頭看著那兩個男人,他們其實也不能預料這條路有多危險,卻敢搏一把。是不是這個特質,令他們總能賺到更多的錢、走到更高的位置?也許他們生性就屬於這個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的世界。
  
  又走了有兩個小時,接近半夜三點,再沒遇到哨兵。再過兩個小時就要天亮,三人越發警惕。慕善的手已經累得麻木,劃漿的手勢也有些變形。船身在河水中猛的一歪,眼看要原地打轉。慕善連忙用力,才止住勢頭,調整回筆直的方向。與此同時,船艙裡兩個男人身形同時一動。
  
  「你休息。」
  
  「我來。」
  
  兩人同時道。
  
  慕善估計很快要接近下一個關卡,再強撐只怕會害了大家,她乾脆道:「丁珩划一刻鐘換我。」陳北堯身形一頓,丁珩起身緩緩爬過來,從慕善手裡接過漿。慕善讓丁珩來接,完全是從全局考慮。雖然丁珩前幾天傷口感染,但是只中了一槍,傷勢比陳北堯還是要輕。而且他雙腿活動無恙,萬一有事,也能及時響應。慕善沒注意到,這似乎成為這些天來,三人相處的慣有模式——他們在各自的商業黑道帝國都是呼風喚雨,可現在遇到矛盾,竟然都是由她來拍板決定,她不知不覺充當了兩人的潤滑劑。而他們兩人,對這一點倒是心知肚明,卻也願意默認。
  
  慕善爬回船艙,只覺得雙臂都不是自己的了,雙腿也是麻木難當。陳北堯靠坐在她對面,一隻手舉著望眼鏡,另一隻手無聲的抓起她的手臂,重重的揉。慕善舒服得都想叫出來,可又不敢大聲,只能長吁口氣靠在篷上,一動也不想動了,陳北堯見慣了她倔強獨立,難得見到她疲軟不堪。想起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連續划槳幾個小時,骨子裡明明也有跟他酷似的狠勁。他心疼之餘,無聲的笑了。
  
  月光如水,暗河寂靜。過了約莫十來分鐘,慕善覺得緊繃的身體得到緩解,低聲對陳北堯道:「謝謝。」陳北堯將她的手牽到唇邊一吻,雙眼依然一動不動透過望遠鏡注視著前方。慕善也拿起另一個望眼鏡注意著後方。丁珩低頭划漿,微微有些喘氣,船行得卻算平穩敏捷。
  
  終於,在幾分鐘後,他們遇到了第二個關卡。同樣的小橋、同樣的碉堡、同樣的探照燈。只是這一次,河裡還停著艘小船,船頭一盞白燈,兩個士兵正坐在船艙裡,舉著酒瓶,吃著飯食。
  
  三人都吃了一驚,原想依樣畫葫蘆混過去,這下不成了。如果在這裡掉頭,只怕動靜更大更引人注意。三人沉默片刻,只能看著船一點點行駛至橋下,行駛到士兵們的正對面。果然,一個士兵站了起來:「什麼人?」他用的是漢語。
  
  丁珩的漿緩緩停住,船身也為之一滯。他微抬起頭,語氣恭敬,還帶著幾分熱絡,完全像換了個人:「長官,我們是敏亞村的,剛從長水村探親回來。路封了,就走了水路。」敏亞村就是離鎮上最近的村落,長水村是布瑪那個村子。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說辭。路已經封了幾天,他們只能說是滯留在封鎖圈內,現在家中有人急病,想要趕回家。
  
  「敏亞村啊?不可以,現在路封了,你們回長水吧。」那士兵答道,另一個士兵也放下酒瓶站起來。
  
  「長官,通融一下啦!七十多歲的老母親病了,趕著回去看最後一眼。求你們啦。」丁珩學著他們說話的語調,語氣有些難過。慕善在艙中看著他,心提到嗓子眼。陳北堯握住她的手,在黑暗裡緊盯著對面的士兵。
  
  「……那你們過來,我們檢查檢查。」
  
  慕善聞言,把準備好的一把泰銖遞給丁珩。這個錢不能多,也不能太少。
  
  小船緩緩靠近兵船,一個士兵跳過來,探頭往艙裡看了一眼。丁珩笑道:「這是我哥哥妹妹。」陳北堯和慕善立刻起身,恭敬道:「長官好。」小船狹窄,他們這一半直起身子,顯得特別擁擠。那士兵不耐煩的擺手:「坐下。」他抬頭,正好在那一艘船燈光下,看清丁珩的臉,微微一愣——丁珩容貌出眾,有點出乎他的預料。
  
  丁珩當然察覺出他神色異常,忙掏出錢塞到他手裡。他掂了掂厚度又看了一眼,轉頭對另一個士兵道:「我們中國有句老話,『百善孝為先』。放他們走吧。」
  
  那士兵沒說什麼,一彎腰進了船艙。先前那士兵道:「你們等等,我跟少尉說一聲。」
  
  船艙中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兩千?行,放。只要不是兩男一女就可以。對了,都長得漂亮,上頭說的。老子今天剛接到通緝令,明天軍部就會派出搜捕隊了。」
  
  兩名士兵明顯一愣,而陳北堯三人這才知道船艙裡還躺了個他們的上司。丁珩的反應也是極快,抬手就箍住身旁那士兵的脖子,另一隻手將他持槍的手臂一絞,他吃痛低呼,槍落入丁珩手裡。然而對方畢竟是訓練有素的野戰兵,槍一脫手,單手一拐,手肘擊向丁珩胸口!
  
  一記重擊,丁珩躲閃不及,悶哼一聲,身子幾晃,卻沒倒,抬手就是一槍「砰」的打穿那士兵的頭。對面船頭上士兵見狀大怒,抬槍就射!丁珩也同時舉槍,但被身前士兵遮擋牽制,這一槍,就比對方慢了半瞬!船中那名少尉低罵了句,黑影一閃,黑黢黢的槍口也對準了這邊。
  
  「砰、砰、砰、砰!」四聲槍響。三具身體緩緩滑倒。
  
  丁珩忍著劇痛,一把抱住懷中的嬌軀;慕善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尖叫出聲;陳北堯一下子從後面撲上來,手勁奇大,把慕善從丁珩手裡奪回來。丁珩沒有防備,手中一空,這才反應過來,抬手摀住慕善中槍的腹部,壓住正緩緩流逝的鮮血。
  
  「快走!」陳北堯目光全在慕善身上,聲音陰冷狠厲。丁珩靜了幾秒,抬手把慕善冰涼的手重重一握,這才鬆開,衝到船尾,拿起船槳拚命的划。
  
  對面船上,那名少尉趴在船艙口,另一個士兵仰面倒在船頭。兩發子彈都正中眉心,正是陳北堯的手槍射出的。然而陳北堯動作再快再准,也不能阻止已經射出的子彈!當那士兵向丁珩射擊時,慕善看得明明白白,抓起船槳就朝士兵丟過去——射向丁珩的子彈打在船上,可少尉見狀卻調轉槍頭,一槍正中慕善的腹部!
  
  一切發生得極快,他們幹掉三個人逃脫,槍聲已經驚動了遠方的營地,從河岸邊到肉眼不可及的遠處,高高的崗哨樓,燈光次第亮起,彷彿全部河邊的動靜吸引,大軍蓄勢待發,頃刻即至要把他們活捉。現在耽誤一秒都是危險,陳北堯和丁珩只能輪換著拚命划船,希望在最後這段水道,逃脫敵人的追捕。這一段河水湍急,誰能知道是他們殺了士兵順流而下?他們逃脫的幾率極大!
  
  只是他們沒想到,這次的代價,竟然是慕善。
  
  黎明前夕,夜色最為幽深寂靜。
  
  前方,水道即將沒入大河,隱隱可見河岸邊,城市安靜沉睡的輪廓。背後,並沒有追兵的聲響傳來。
  
  他們幸運的成功了。
  
  陳北堯抱著慕善坐在船頭。因為鴉片的原因,她已經睡著了。他給她包紮好傷口,鮮血淌滿她的整個腰腹,也淌滿他的雙手。他看著懷中蒼白黯淡的臉,有些出神。他知道她活的幾率很大,知道她現在只是昏迷了只是睡著了。可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只覺得那寒意彷彿也侵入自己,令一顆心彷彿被冰雪覆蓋,麻木得沒有一點知覺。
  
  丁珩半躺在船尾,隔著空空的船篷,望著對面的兩人。他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傷口大概又崩裂了,鴉片的效用大概過了,他的意識也有些模糊。現在隨便來個人就能把他殺死。可如此艱難的逃亡之夜後,他也不想動了。他只是看著他們。月光彷彿要趕在太陽出現前,綻放最後的餘暉,在頭頂亮得嚇人。暗黑平靜的水面,波光如碎玉。天光水色間,他覺得這艘船就像一個漂浮的夢。而陳北堯抱著慕善長久孤坐的身影,就是這個夢裡唯一的亮光。他的臉清寒如雪,她的臉也白得嚇人。他們坐在那裡,是一對至死不渝的戀人,在他們的世界裡,癡癡凝望,天荒地老。
  
  而他只能坐著這裡,看著自己的殺父仇人,抱著自己心愛的女人,不能動,竟然也不想動。模模糊糊間,他拿著槍站了起來,又彭的摔倒在船上。他抬起頭,看到陳北堯看了過來。他連滾帶爬到了陳北堯面前,舉起手裡的槍。陳北也堯抬起槍,居高臨下對準他的額頭。
  
  不知過了多久,陳北堯的手緩緩放下來,不再看他一眼,只是將臉溫柔的貼近慕善,彷彿已經睡著了。而丁珩手中的槍一鬆,掉在地上。他往船艙裡一癱,疲憊的閉上了雙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0:21

43、代價

      曼谷,蓮花國家大廈酒店,高層總統套間。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天空蒼白陰冷。陳北堯躺在寬大舒適的床上,拿著手機。電話那頭的李誠聲音幹練沉穩:「老闆,嫂子怎麼樣?」
  
  陳北堯看一眼內間的門,淡道:「醫生剛做完手術,她還沒醒。」他說這話時,隔了一條過道、金碧輝煌的客廳裡,一名中年醫生和他的助手們,正坐在沙發上,大氣也不敢出。幾名黑衣保鏢拿著槍,站在他們身後。他們稍有異動,哪怕只是低頭喝了口水,立刻有一柄槍對準他們的後腦。
  
  電話那頭的李誠道:「嫂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老闆,那是泰國國家醫學院最好的醫生,無論如何不能殺。」
  
  「我有分寸。」
  
  「……其他事情,我全安排好了。那我現在上來?下一步要怎麼做?」
  
  陳北堯的眸色很安靜:「你半小時後上來。」
  
  掛了電話,陳北堯抓起床邊的枴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他靠著牆,慢慢走到裡間。這是整個套房最深處的房間,只開了盞橘黃色的地燈,朦朧而柔和。
  
  慕善就靜靜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子一直蓋到她脖子下方。陳北堯走到床邊躺椅坐下,隔著半米的距離看著她。
  
  她的頭髮她的臉,還有她的身體,已被女傭擦得乾乾淨淨,房間裡再無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草木皂的清香。她的眼睛閉得很緊,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鵝蛋臉越發顯得白。
  
  陳北堯看了一會兒,手插進口袋,摸到那粒子彈。子彈頭禿禿的,觸手彷彿還有她身體的餘溫,他發現自己的手指竟然比子彈還要冰涼。
  
  他扶著床邊,緩緩離開躺椅,將她的被子掀開一角,自己慢慢躺下。他一隻手臂橫在她的頭部上方,摩擦著她的長髮,輕握她那一側的肩膀,將她環住,另一隻手卻不可以像往日那樣環住她的腰,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極涼,令他微微蹙眉。他沒穿襪子,腳掌輕勾,將她的赤足包在當中。
  
  她被子下的身體,除了受傷的腹部,不著寸縷,像一塊光滑的玉。可他生怕牽動她的傷口,碰都不敢碰,只能這樣頭挨著頭,手牽著手,足貼著足。
  
  就這麼一動不動躺著有十幾分鐘,他才小心翼翼的退開,為她蓋好被子,緩緩站起來。
  
  他撐著枴杖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覺得剛才哪裡有點不對。回頭一看,原來被子還是有點凌亂,她的一隻足差不多都露在被子外。他走過去,微提起被子想給她蓋好,低頭卻看到渾圓如玉珠的小腳趾上,一點血痕。
  
  大概是女傭擦漏的,又或許是從他身上蹭到的。陳北堯蹙眉,從旁邊拿起濕毛巾,微彎下腰,仔仔細細將那一點血跡擦拭乾淨。手中玉足光滑柔軟,一如記憶中的粉嫩可愛。
  
  他看了一會兒,把濕毛巾一丟,慢慢蹲下,一寸寸含在嘴裡親。然後他仔細把這邊被子蓋好,手又探進被子裡,摸到她另一隻足,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動作,這才緩緩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帶上了門,上了幾層反鎖,又設了密碼。確認安全無誤後,他把門鑰匙放進褲兜,這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連續的運動令他喘了幾口氣,他拿過水喝了幾口,閉目沉思。
  
  過了一會兒,李誠敲門走了進來。
  
  這次陳北堯等人遇險,實在出乎意料。李誠那天在封鎖線外等了幾個小時,眼見沒有消息,就知道出了問題。他也試圖僱傭當地士兵,強行突破封鎖線。但僱傭軍的消息匪夷所思——首領暴斃,蕈成為新的首領,投靠了君穆凌將軍。現在整個北部,都是君穆凌將軍的地盤。
  
  混戰中死了很多人,僱傭軍也不敢接這樣的任務。而李誠要靠自己帶來的幾十個人,從重兵防衛的金三角找到兩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通過泰國高官向君穆凌將軍施壓,君穆凌的回答是一定提供幫助,可他收到僱傭兵的內部消息,卻是君穆凌對陳北堯和丁珩發出了搜捕令。瞎子都知道,君穆凌吞併首領的地盤絕不是一時起意。可陳北堯卻恰好在這之前,從首領手裡套走一百億,君穆凌得到的根本是個空殼,他怎麼會放過陳北堯?
  
  就在李誠拿著那份剛剛發出的搜捕令,感到絕望之時,卻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陳北堯竟然搶在大搜捕開始之前,逃了出來。若是再晚上一兩天,只怕蒼蠅都飛不出金三角。
  
  李誠還記得昨天中午趕到小鎮,找到陳北堯的情形。那是一間普通民居,一家三口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陳北堯舉著槍,抱著慕善,渾身是血坐在客廳地盤上。看到李誠,他只說了一句話:「救她....」就閉上雙眼。李誠嚇得心頭猛跳,試了試陳北堯還有微弱呼吸,這才稍微放心。後來他才知道,陳北堯拖著傷體,整整三十多個小時沒睡,才會一頭栽倒。
  
  而當他們終於回到安全的曼谷時,君穆凌顯然也收到消息,他給陳北堯的口信同時送到。
  
  「亞澤在他們手上。」李誠道,「要我們把首領的錢全吐出來,他們才放人。我核算過,首領欠地下錢莊的幾十億,已經成了無頭債。他之前的身家是四十六億美元。」
  
  「四十六億換周亞澤?」陳北堯緩緩重複,又問,「你怎麼看?」
  
  「我聽老闆的。」
  
  「任何人都有價格。」陳北堯看他一眼,平靜道,「除了慕善和你們。」
  
  李誠聞言一時竟沒說話。
  
  陳北堯又道:「不過,用錢不是最好的方法。」
  
  李誠點點頭。他跟了陳北堯幾年,儘管不如周亞澤跟他親近,但也算肝膽相照。只是陳北堯今天波瀾不驚說出這樣的話,四十六億巨資也不能與他和周亞澤相比,實在出乎李誠的預料。
  
  即使一向沉穩內斂的他,也難免心頭波動。平靜片刻,才重新冷靜思考。他覺得陳北堯說得對,吃掉的錢吐出來,今後整個東南亞都會以為霖市陳氏是軟骨頭。
  
  可他們當然不是。
  
  李誠笑道:「原來我還不理解,你來泰國時,為什麼讓我去趟台灣?」
  
  陳北堯微微一笑。
  
  李誠繼續道:「君穆凌說到底離不開台灣支持。我已經查清楚,他性格清高,在台灣政壇雖然說不上話,但站位很明確。之前有幾次無頭公案,也跟他手下的殺手脫不了關係。不少人想把他置於死地,只是鞭長莫及。君穆凌自己支持那位,說不定也想棄車保帥。我們又打通了泰國政府這邊的一些關係。只要再花幾個月,我有信心讓君穆凌孤掌難鳴。只是周亞澤要吃些苦頭。但主動權在我們手裡,他肯定不會死。」
  
  一席話直中要害,正是陳北堯心中所想。他點頭:「台灣青聯幫幫主是我香港叔父的朋友,我再給叔父去個電話。加上本土黑道的力量,最多一個月,就該讓君穆凌吃到苦頭。」
  
  「那我怎麼回覆君穆凌?」
  
  陳北堯沉思片刻:「我再想想。」
  
  李誠又坐了一會兒,向陳北堯匯報了其他財務狀況和人員安排,就離開了套房。陳北堯掏出鑰匙打開門,回到裡間,躺回床上。
  
  此時已接近傍晚,他擁著慕善很快睡著了。第二天一大早,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曬在兩人臉上。陳北堯睜眼時,察覺慕善的頭動了動。
  
  他一動不動盯著她,彷彿生怕打擾她的甦醒。她的睫毛微顫,終於睜開,看到陳北堯,她的目光還有些迷糊。可麻醉劑已過,傷口是很痛的。她立刻皺眉,想起了一切。
  
  陳北堯拿起對講機叫醫生,然後把對講機一丟,柔聲道:「我們在曼谷,很安全。你中槍了,沒有生命危險。等你再好點,我們就回霖市。」
  
  他知道慕善會問什麼,所以先把重要信息告訴她,免得她再開口。慕善點點頭,近乎乾涸的聲音問:「丁……珩?」
  
  陳北堯沉默片刻,道:「大概被他的人救走了。放心,我答應過你,就不會食言。」
  
  慕善看著他,目露微笑。
  
  這時醫生走了進來,陳北堯挪到躺椅上,靜靜看著她。過了約莫二十分鐘,醫生才激動的被放走了。女傭給慕善餵了些流食,也退了出去。陳北堯坐起來,把慕善的手一牽。
  
  慕善有些虛弱的笑笑:「……不要久坐。」
  
  陳北堯又躺回她身旁,用之前的姿勢,小心翼翼圈住她。慕善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藥味中卻似乎夾雜著煙味,她疑惑的看著他:「……煙?」他槍傷完全沒好,根本不可以抽煙。
  
  陳北堯身形一頓。之前慕善做手術時,他的確抽了一兩根。他沉默片刻道:「緩解壓力,以後不會。」
  
  壓力?慕善有些心疼,又覺得自己跟他都很傻。其實那天夜裡,她並不是勇敢到為丁珩擋槍。雖然丁珩對她有救命之恩,但是她一個菜鳥,捨身救他實在不自量力。當時的反應完全是條件反射,只是想拿槳給丁珩擋一下,誰知道就中了槍,痛得死去活來。
  
  她有些後怕,問道:「……會有……後遺症嗎?」
  
  陳北堯在她額上一吻:「別亂想,你會很健康。等你好了,我們就要孩子。你剛醒,好好休息,什麼也不必擔心。」
  
  慕善點點頭。她睡了很久,此時也沒有睏意。靠在他肩頭,望著天花板。陳北堯閉上眼,臉頰貼著她的長髮,那裡的觸覺柔軟宜人,令他身心舒暢。
  
  「我……愛你。」微不可聞的聲音。
  
  陳北堯猛的睜眼,側頭看去,只見慕善也正看著自己。那雙往日聰慧倔強的雙眼,此刻卻很平靜。好像這一句話再尋常不過,再自然不過。
  
  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的一句話。他仔仔細細看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她卻闔上雙眼,只有嘴角微彎。似乎承認了她愛他這個事實,她已經極為滿足,再無半點渴求。
  
  陳北堯緩緩問:「你知不知道對我說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慕善睜眼盯著他,只是這一次,她的目光裡有明顯的憐惜。
  
  陳北堯好像模糊觸到了她心中所想,卻又不太清晰。
  
  慕善目光不變的看著他,蒼白的唇再次輕顫:「諸惡……莫作……」然後,她的左手五指,悄無聲息的張開。
  
  陳北堯心頭巨震——這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這一次,是她張開了手在等待。
  
  陳北堯立刻握住她的手。他小心翼翼的擁著她,目光卻透著窗外,看著極遠的地方。
  
  下午的時候,慕善吃了點東西又睡著了。陳北堯得到精心照料,身體恢復得很快,拄著枴杖走到外間。他拿起手機,沉默片刻,撥通李誠。
  
  「告訴君穆凌,我同意給錢。」
  
  「……老闆這……」
  
  陳北堯看著窗外朦朧的天色,漂亮的曼谷城在一年難得的陰雨天氣中,展現出乾淨新鮮的輪廓。
  
  陳北堯緩緩道:「除了錢,我不想因為這些毒梟,付出其他代價。」
  
  李誠心頭一震。
  
  他生性內斂穩重,其實陳北堯肯做這個決定,何嘗不是他希望的?與金三角毒梟鬥個你死我活,雖然有把握,但勢必是一條腥風血雨的路。這次就差點讓陳北堯和慕善回不來,誰知道下一次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只是四十六億說放就放,有幾個人能做到?
  
  想到就此罷手,李誠緊繃的精神彷彿也就此放鬆下來,他恢復幹練的語氣:「……好,我明白了,我會去安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0:37

44、談判

      陳北堯和慕善還滯留在泰國,丁珩已經躺在霖市的家中。他只中了一槍,又沒傷到肺,在三人中算最輕的。而且他必須趕回霖市主持大局,所以不顧旅途勞頓,當晚就回來了。
  
  逃亡那天清晨,他和陳北堯將船靠了岸,陳北堯抱著慕善轉頭就走。縱然丁珩放心不了慕善,也不可能再跟陳北堯一路。他知道迄今為止兩人還不動槍,只不過都顧忌慕善。要以死相搏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而且陳北堯勢必豁出命救慕善,他留下也是徒勞,萬一陳北堯的人比呂氏的人早到,他的情況就不太妙。
  
  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些天三人相處,儘管慕善一視同仁,可在她心中孰重孰輕,清楚明確。丁珩儘管這些日子歷經磨難,性格沉實許多。但傲氣仍在。每當他想起慕善對陳北堯的柔聲切語,只覺得心頭隱痛。饒是喜歡與慕善朝夕相處,饒是不願在面上輸給陳北堯分毫,更多的時候,他還是盼著這段日子快點結束。
  
  但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看著陳北堯抱著慕善遠去,他原本朝另一個方向走。可走了幾步,悄悄轉身又跟了上去。陳北堯當時大概也有些癡迷了,一直沒察覺他的行蹤。他看著闖入民居,安置好慕善;看他奪了主人的手機,聯繫好李誠。
  
  丁珩才放心離開。只是他永遠記得這一天的感覺——他跌跌撞撞走在人群裡,頭頂的陽光暈眩刺眼。他想起昨晚陳北堯抱著慕善孤坐船頭的樣子,那幅畫面反反覆覆提醒他,哪怕同生共死,到頭來他也只是個局外人。
  
  饒是家中突逢巨變,他歷經磨難,重整旗鼓也能意氣風發。可這一刻,他卻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孤獨。
  
  回到霖市,好在呂氏平平穩穩,並無大亂。他掌控呂氏時間不長,家族中也還有不少有異心。但金三角毒梟積威太重,饒是他失蹤了這麼久,也無人敢亂。不過他再晚回來些,就難說了。
  
  他未對外公佈中槍的消息,只派幾名心腹穩住局面。又趁機吞併雲南達瀝的地盤。敵強我弱因緣際會,短短的時間,呂氏的毒品勢力越發壯大了。
  
  現在他身體好了大半,在呂氏的聲望也更高。可此刻他躺在大床上,聽聞陳北堯滯留泰國,只為慕善身體好一些才返回;還聽聞陳北堯主動服軟,要退給君穆凌一大筆錢。他驚訝之餘,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這些天忙於生意,加之刻意收斂,他自覺對慕善的心思似乎也淡了些。可此刻隱隱覺出陳北堯有徹底洗白的念頭,卻又忍不住有些惱怒的想——他們真的要在一起一生一世?
  
  他不後悔為了救慕善中槍。可他真的有些後悔,那夜在船上,沒殺了陳北堯。
  
  步入冬季,與霖市的清寒不同,曼谷依然陽光熾烈,偶爾大雨淋漓。
  
  慕善已經能夠偶爾坐起,只是還不能下床。陳北堯每日陪著她,自己的傷已好了大半。他沒有告訴她君穆凌將軍的事,只說等她好些就回霖市。
  
  這天是週六,陳北堯告訴慕善自己去跟泰國副總理吃飯,就離開了酒店。事實上也是如此。
  
  宴會安排在另一家豪華酒店的頂層。除了保護副總理的軍方,不管是陳北堯還是君穆凌,都只可以帶一名手下進入。
  
  陳北堯和李誠沿專梯而上,剛走進頂層大廳,便看到另一個電梯門徐徐打開,兩個軍裝男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後面那男人化成灰陳北堯都認識,正是蕈。他也看到陳北堯二人,眼中就帶了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前面的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身暗灰西裝格外英挺頎長。兩道濃眉之下,長眸銳利逼人。看到陳北堯,腳步停住,微一點頭,不怒自威。
  
  儘管早知道君穆凌不到三十,但此刻看到他一表人才,與蕈的狡猾陰狠判若兩人。陳北堯縱然對他無感,也不關心,卻也微微點頭。
  
  陳北堯的爺爺當年也是黃埔畢業,打過日本人,腳心一直還有塊未取出的彈片。只是腳被打成了瘸子,吃了半輩子的苦。此時看到君穆凌將軍一身國民黨軍裝英姿勃勃,不由得想起外公僅有的那張戎裝照。
  
  「早就聽說陳老闆威名,上個月,張痕天跟我喝茶,還說未來大陸教父非陳老闆莫屬。」君穆凌眼睛在笑,臉卻沒笑,「這次君穆凌為金三角未來生計,不得不強人所難,希望陳老闆不要見怪。」
  
  他提到的張痕天,是傳說中當今大陸唯一能稱得上教父的人物。據說張痕天既是國內諸多百強企業背後的大額股權持有人,又是華北華中一帶的黑道翹楚。君穆凌提到他,顯然自己也與大陸淵源頗深。而他先挑明自己「強人所難」,反而顯出幾分坦蕩。
  
  陳北堯笑笑,不接他的話茬,反而道:「相見即是緣分,將軍,請!」
  
  君穆凌哈哈一笑,與他並肩走入宴會廳。心中卻想,這陳北堯看著年輕,被自己語言所激,卻不驕不躁,果然性格堅毅深沉。只是他一口答應46億,不知究竟真心假意。
  
  宴會廳足足有一個教堂那麼大,裝飾得富麗堂皇。只在中心巨大水晶吊頂燈下,擺一張沉香木圓桌,只坐三個人。另外就是幾名政府保鏢貼牆悄無聲息的站立。
  
  雖然這次飯局是泰國副總理做東。這名五十來歲的政客只坐了半個多小時。席間,他先問了陳北堯今後在東南亞的投資打算,感謝了他在上次金融低谷時對政府基金的鼎力相助;又詢問了君穆凌台灣那邊某人的健康狀況,還問了部隊的給養情況。然後就托辭身體不適,先去樓下房間休息了。
  
  副總理一走,君穆凌微笑道:「一直聽說陳先生心狠手辣,倒沒想到肯為個手下退還巨款。實在令人敬佩,我敬陳老闆一杯。」
  
  陳北堯淡道:「亞澤是我的兄弟。而且這筆錢是陳某正當投資所得,將軍怎麼說『退還』?」
  
  君穆凌濃眉微揚:「陳老闆這話真對了我的脾氣。不瞞你說,我籌謀多年,就是要除掉首領。眼看事成,被你中途截胡。我十年心血,比不上陳老闆一夜豪賭。原本不想用這下作手段,只是八千子弟無國無黨,我既為孤軍之將就要一力承擔,逼不得已,希望陳老闆不要見怪。」
  
  陳北堯把酒杯一放,道:「亞澤失手落到你們手裡,我付錢贖回,沒什麼不公平也談不上見怪。我有幾個條件。」
  
  「請說。」
  
  「一、金三角的人和毒品,從此不許進入霖市;」
  
  「這個條件有點霸道。國內販毒網絡四通八達,我沒辦法保證。」
  
  「你能保證。」陳北堯笑笑,「金三角的貨,不是都沒能進入台灣嗎?我跟蘇議員吃飯時,他還不信。」
  
  君穆凌聞言,神色微沉。他當然知道陳北堯說的蘇議員是誰——那是他背後那人的敵對勢力,最近幾年很是囂張。而台灣當地黑幫勢力凶悍,非金三角可以撼動。
  
  轉念一想,他卻心頭一驚——陳北堯的話是敲山震虎,示意自己,他跟台灣政界和黑道都有淵源。可如果真的這樣,陳北堯想對付自己只怕不是一朝一夕,為什麼這次肯吐出巨款?
  
  他心頭驚疑不定,面上不動聲色道:「好,陳老闆待我以誠,我就下這道死命令。請繼續說。」
  
  陳北堯笑笑:「如果真的誤入霖市,人和貨的生死下落,陳某概不負責。」他繼續道:「二、我要蕈的命。」
  
  君穆凌一怔,沉下臉:「不行。」
  
  陳北堯淡笑:「46億不是周亞澤一個人的價格,是他們倆的。」
  
  君穆凌話鋒一轉道:「君某心裡一直有個疑惑。陳老闆寧願捨身冒險,也不肯委曲求全與首領合作——可見陳老闆心高氣傲。這一次陳老闆妥協得太乾脆,到底是為什麼?」
  
  陳北堯淡道:「與你無關。」
  
  君穆凌心中早有猜想,卻覺得荒謬難信。此時見他執意要蕈死,越發肯定心中所想,笑道:「陳老闆,你何必置蕈於死地。我已經問清楚,蕈沒有碰過你那位小姐,在金三角的幾天也是以禮相待。擄那位小姐來金三角,說到底是首領的主意,你就不要再遷怒蕈了。蕈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殺的,他也是我的兄弟。」
  
  陳北堯的手指輕輕捏住酒杯,沉默。
  
  半小時後,陳北堯和李誠下了樓。剛坐回車上,就見前排一個男人仰面靠坐著。熟悉的身影,正是多日不見的周亞澤。
  
  李誠拉開車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小子沒事吧!」
  
  周亞澤「哎約」一聲,俊臉神色挫敗無奈。陳北堯默默看他幾眼,彎腰坐到後排。
  
  周亞澤看起來沒受什麼折磨,只是眼眶臉頰淤青未褪;肩頭鼓鼓的,襯衣領子露出一小片雪白繃帶,應該是受過傷。
  
  他轉頭看著陳北堯,陳北堯也抬眸看著他。他問:「老大,你真拿46億換我?」
  
  陳北堯淡道:「算你欠我的。」眼中卻露出些許笑意。
  
  周亞澤知道他開玩笑,長歎一口氣,沮喪道:「老子這回真是倒霉透頂。」
  
  原來那天他本來早早在傭兵站等候,卻被蕈撞見。當時他帶著十幾個人,蕈就一個人,周圍的傭兵他也打理好,哪裡肯放過蕈?
  
  但蕈……實在是太厲害了,周亞澤以及他帶來的國內高手,很快被放倒了。其實蕈那天剛剛跟君穆凌將軍秘密會面,看到周亞澤,也是大吃一驚。兩人交手後,蕈怕洩露自己行蹤,直接把周亞澤綁了回去。
  
  卻沒料到他這一失蹤,打亂陳北堯全盤計劃;也讓君穆凌將軍後來居上,以他為人質要挾陳北堯。周亞澤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大的虧,恨不得扒蕈的皮,喝他的血。
  
  可陳北堯就此罷手,換他回來。他又感動又失望。待車子行了一會兒,聽陳北堯說要放過蕈,周亞澤心中卻暗暗發誓,一定找機會殺了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0:57

45、徹底

     陳北堯的車駕剛離開酒店,蓮花酒店貴賓樓外牆上,一道黑色身影悄無聲息的貼近某扇窗戶。
  
  陳北堯給慕善安排的房間在二十多層,上下懸空,筆直的玻璃牆像一道峭壁,杜絕任何人靠近。可這其中一定不包括蕈。
  
  慕善下身不能移動,躺在床上就著檯燈看書,忽聽到床邊頭頂上方的玻璃窗「卡嚓」一聲輕響,然後就有涼風吹了進來。
  
  她知道窗戶外面裝有鐵網,而且她睡前關了窗。這動靜只令她頭皮發麻,轉頭一看,一個高大身影像棲落的黑鷹,蹲在窗台上,望著她笑。
  
  慕善手邊就是陳北堯給她的報警器,一按下,門外的保鏢就會衝進來。她手指剛一動,就聽到蕈笑吟吟的說:「想他們死?」
  
  慕善的手不動了,蕈說的沒錯。她心頭驚疑不定,她雖不知道細節,但聽陳北堯說會跟君穆凌談和。難道蕈今晚又想把自己擄了去?她這些天顛簸受辱,全因蕈而起,心裡對他頗有怨恨。此時看到他悄無聲息的落地,大刺刺在沙發坐下,她冷冷道:「我現在不能移動,你要是想綁架我,得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蕈看到她的樣子,卻有點驚訝:「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中槍了?」
  
  慕善見他不動手,鬆了口氣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蕈笑道:「知不知道陳北堯剛剛跟將軍提了什麼要求?他竟然想要我的命!」
  
  慕善不做聲,心想:原來今晚陳北堯是跟將軍見面去了。這個蕈果然是將軍的人。陳北堯想要你的命,你本來就不是好人。
  
  可轉念一想,立刻明白,只怕陳北堯是誤會了自己被蕈欺侮。雖然蕈很可惡,但是陳北堯好不容易與金三角勢力握手言和,如果因為這個蕈大動干戈,太不值得。
  
  蕈察言觀色,忽然笑出聲:「我最不喜歡被人威脅。陳北堯想我死,我就來殺他最心愛的女人。」
  
  這話說得陰冷有力,慕善心頭微驚,卻又想:他殺人一向乾脆,要是想殺我,一進來就會動手。怎麼會扯這麼多廢話?那他到底是想幹什麼?這人從認識第一天開始,就讓人看不透。
  
  「你還真不怕?」蕈有點好笑的盯著她。其實他今天來,倒真不是想殺她。陳北堯雖然要置他於死地,但也是他劫走慕善在先。他想,要是自己的女人被人帶走,殺對方一千遍都不足惜,所以也就不生氣了。而且他也不會因為誤會衝突,壞了將軍的大事。只是心頭有氣,就想著來找慕善,怎麼給陳北堯點教訓。
  
  他這人無法無天,原本真的懷著把慕善辦了的念頭。但看她中槍臥在床上,哪裡還有興致?況且看到她,想起自己籌謀十年,也不敢殺首領,卻被這個嬌滴滴的女人一槍殺了,以往對她的花瓶死板的印象反而改觀,覺得她骨子裡跟自己很像,覺得很難得。
  
  不過他面上卻不露分毫,站起來,逐漸靠近床邊:「你喜歡什麼姿勢?」
  
  慕善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什麼?」
  
  「做愛啊。」他開始脫襯衣,「陳北堯還有半個小時到,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當成強姦。」
  
  他語氣輕佻,神色認真。慕善一直覺得他性格乖張,現在真的有點怕了。心想就算保鏢衝進來打不過他,但畢竟人多勢眾,也不至於被他殺了吧。他難道真的要大開殺戒?
  
  「你再動我就叫保鏢。」慕善沉著道。
  
  蕈把襯衣往沙發上一丟,露出麥色結實的胸膛臂膀,指了指:「來,咬一口。」
  
  慕善大敵當前,卻有點哭笑不得。覺得這個蕈怎麼像個孩子,又有點瘋癲。可看著充滿男性氣息的修韌肩膀,肌肉勻稱有力,她怎麼肯咬?
  
  「你不咬我咬了。」他像頭高大的豹子,忽然探手抓住她的脖子。速度之快,慕善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覺得喉嚨一緊。
  
  他分開腿騎在床上,身子抬起,倒是沒壓到她。他的眸中原本寫滿戲謔,可在近距離盯著她後,忽然沒了笑意,眼神有些暗。
  
  「你還是很漂亮的。」他說,一低頭,埋進她的肩窩。
  
  慕善吃痛,卻被他摀住嘴,不能發出聲響。他竟然真的結結實實在她肩膀咬了一口,然後沒有其他任何逾矩,身子一躍,跳下了床。
  
  慕善看不到肩上傷口,但看他一臉滿意,知道齒印肯定很深,又氣又怒。他卻在這時從沙發上提起襯衣,往肩膀上一搭。
  
  「陳北堯太陰了,早點甩了他。」他忽然說。
  
  「不關你的事。」
  
  他光著膀子居高臨下看著她:「其實我們將軍不錯,哪天陳北堯死了,你可以考慮跟將軍。」
  
  慕善索性話都不說了。
  
  蕈看她處處維護陳北堯,沒來由心裡竟然有些惱怒。他想,大概是咬這一口還不夠解氣,得把陳北堯再氣厲害點。想到這裡,他忽然解下手腕上一條不起眼的鏈子,走到慕善面前。
  
  他的速度很快,抓手、套上、鎖緊、放下,一氣呵成毫無停頓。等慕善後怕的抬手一看,手上一道銀色的鏈子,剛好貼著皮膚一圈,不鬆不緊。鏈子看不出什麼質地,雕著細細密密的繁複花紋,頗有異國風情。
  
  「這可是好東西。」蕈笑,「可以殺人。」
  
  慕善皺眉:「你想幹什麼?」她用力脫卻沒效果。
  
  「脫不下來。剪不斷、燒不壞。」蕈笑,「只有我會解。」
  
  「你!」慕善無語。
  
  蕈卻收了笑:「好吧,慕善,這是我送你的禮物,就當是連累你到金三角的賠禮。有了這個,全球排名前100的殺手看到,都不敢動你。你信不信?」
  
  「不信!」慕善怒想,全球前100的殺手跟她有什麼關係?他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好不好?
  
  蕈頭一回送出自己視若珍寶的東西,卻被她一臉嫌棄。他有點錯愕又有點生氣,轉念一想,卻又哈哈大笑,儘管房間跟外間隔音,這笑聲有點大,外間立刻有了些響動。蕈一點不慌,跳上陽台,從慕善角度,只看到他輕輕鬆鬆跳了下去。
  
  等保鏢們衝進來一看,大驚失色——外面的鐵網不知被人扔哪裡去了,而夜色中哪裡還有蕈的身影。
  
  在保鏢關切的目光中,慕善下意識抬手擋住脖子上的咬痕,手指又觸到那冰涼的手環,想到陳北堯一會兒就要回來,默然。
  
  蕈雖縱身一躍,卻是抓住從屋頂垂落的鋼索,攀巖而上,而後離開。這些套路他做的很熟,幾分鐘後,就已坐進樓下轎車裡。這裡怎麼說是泰國,難道他還怕陳北堯的人追來?他索性在樓下吃了宵夜才走。
  
  轎車在夜色中穿行,蕈嘴角含笑。
  
  這幾天他的心情著實不錯。首先是將軍全面佔領首領的地盤,多年籌謀一舉成功;其次是他不必再隱瞞身份,儘管他藝高膽大,但多年來,雙重身份始終令他的神經緊繃著。如今得到緩解,竟然又新奇又不習慣。
  
  將軍在前些天授予他少校軍銜時,只說了一句話:「蕈,你今後不必再殺人。」
  
  不必再殺人啊!他看著天上稀疏的星子,想起多年來首領在金三角的暴戾苛刻,想起君穆凌改善農民生活的承諾,也想起了過勞而死的父親,和十六歲就被士兵帶走再也沒回來過的姐姐。
  
  最後,他想起自己隨隨便便就把代表「蕈」的信物送給了慕善。
  
  也許將來慕善真的派的上用場,那他這樣其實算救人吧?
  
  他在心裡冷笑,難道我他媽的是個好人?
  
  蕈走後不到十五分鐘,陳北堯就冷著臉上了樓。看到外間的保鏢們個個一臉灰敗如臨大敵,他笑笑,拍拍其中一個的肩膀,讓他們早點休息。
  
  陳北堯走進去時,慕善神色倒平和,還拿了書在看。陳北堯傷勢沒痊癒,在旁邊躺椅坐下,看著她:「沒事吧?」
  
  慕善抬起一隻手給他看那條鏈子,又拉開領子指給他看,然後道:「你別在意。我在金三角幾天,是受了些屈辱。但是沒人跟我……」
  
  她的話沒說完,陳北堯的唇就堵了上來。這幾天顧忌她的傷勢,他的吻一直淺嘗即止。這次卻有點久未出現的凶狠,等她全身都軟了,他才停下,摸摸她的長髮:「明天回霖市。」
  
  慕善看著他不動聲色的樣子,知道他肯定還在生氣。回頭說不定會想什麼辦法懲治蕈。她不關心蕈,卻怕陳北堯在蕈這種殺手手裡吃虧。便道:「其實客觀的想想,蕈這些天,沒給我任何實質性傷害。」
  
  陳北堯笑笑,道:「別想太多,早點休息。我去洗澡。」
  
  聽著浴室稀稀落落的水聲,慕善想:他的主意我改變不了,糾纏無益,還不如岔開話題。
  
  等陳北堯出來了,上了床,兩人都了無睡意。慕善道:「跟我說說你在香港的事。」
  
  陳北堯微微一笑,卻說了件糗事。原來他那時在香港姑姑家暫住,卻牢記血海深仇,一心想加入香港幫會未雨綢繆,誰知好不容易找到傳說中的某大哥的堂口,卻發現大哥早從了良,堂口改成了茶餐廳。他自幼心思深沉,以為大哥是信不過自己,就在茶餐廳打了三個月的工想探明真相。最後大哥過意不去,專門請他喝茶,跟他說自己混不下去才開茶餐廳。
  
  「那香港還有黑幫嗎?」慕善好奇的問。
  
  「有。」陳北堯笑,「不過聽說超過半數古惑仔都從良了,誰能混一輩子?」
  
  慕善聽在耳裡,忍不住想:他這是在暗示,會為了我不再違法嗎?他說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是商人,我看也是。可我最近是怎麼了?為什麼現在想起他殺過的人,沒有以前那麼反感?是因為我這些天死人看得太多了嗎?還是我的本性,也是自私的?或者,是我變得開始理解他了,理解他只不過身不由己?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前些天對他的表白,那時他眼神有點陰霾的問:「知不知道對我說這個,意味著什麼?」她怎麼會不懂他的意思,她說了我愛你,他難道還肯放她走?難道還肯遵守三年之約?可情之所至,她明明比以前還要愛他,再做作又有什麼意義?只是這個局,到底要怎麼解?
  
  陳北堯看她神色有些恍惚,隱約猜到她的想法。他一心步步為營,緩緩圖謀,怕她思慮過多壓力太大,他轉而道:「跟我說說你。」
  
  慕善重傷未癒中氣不足,就在他懷裡,小聲的說。說起高三被父母送到臨縣叔叔家高考,陳北堯心頭一動,想,難怪我回去幾次,在你家樓下等半天也沒看到你。
  
  慕善說她是轉校生原本不受重視,她發了狠第一次月考就年級第一,讓所有輕視的人刮目相看。陳北堯摸摸她的臉說:「你一直很聰明。」慕善有些得意的笑,卻沒說後來有認識的人傳開她早戀行為不檢的流言,又因為有不少人給她送情書,害得她被班主任叫去意味深長的訓話,那段時間不少尖子生看她的眼神都是意味不明的。
  
  慕善又說大學時不太認真學習,經常在寢室追TVB連續劇;還說大家一到考試就通宵自習,也挺有意思;還說軍訓的時候有哲學系的女生喜歡穿著內衣在窗口看風景,驚得教官面紅耳赤奪路而逃……陳北堯不禁失笑,心裡卻想,她大學時比高中過得快樂很多。
  
  後來說起工作。慕善當時不肯依父母保送研究生,也不肯考公務員,執意找工作。她那時覺得世界開闊,她想去很多地方,見很多優秀的人,於是就過五關斬六將,應聘成為知名外企的管理培訓生。
  
  「於是從此過上做牛做馬的生活……」慕善歎息道,「那時可真是忙啊,比我後來回霖市創業還忙。週末從來沒想過休息,新人啊,什麼都很緊張,只是想著項目還有那麼沒做好……沒人要我加班,我跟同事自己跑去加班。雖然很累,可是很充實。不過……其實跟你也有點關係,那時候覺得這輩子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好像再忙再累,也沒什麼所謂。」
  
  陳北堯聽到這裡,沉默半晌。
  
  他一直覺得自己能給慕善最好的一切,況且她又深愛他,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而現在聽她講完,他卻發現她的八年,遠比他的精彩,遠比他的生氣勃勃。

  他開始意識到,如果跟他在一起,她其實要放棄很多東西。她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天南海北的走;不可能像跟她同樣優秀的女人一樣,一步步走向職業的巔峰。他的女人,一個涉黑商人的女人,勢必以他為中心,以家庭為中心;勢必被他妥善保護珍藏,而不是自由飛翔。
  
  慕善見他沉默,想起他自十八歲就開始準備報仇,畢業後又進入榕泰,只怕一分鐘恨不得拆成兩分鐘用,哪會有她這樣正常人的經歷心境?這微微令她有些心疼,自嘲道:「其實本來,我也會跟其他大學同學差不多的,要麼爬到個高點的職位;要麼運氣好點,自己的公司能開大點,這輩子也就這麼著了。是有點無聊啊?」
  
  陳北堯的神色很平靜,瞳仁沉黑似有暗光,道:「怎麼會無聊?後來呢?你是怎麼做上項目經理的?」
  
  慕善說起專業如數家珍,只是夜色已深,說著說著,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陳北堯看著她,心頭有隱隱的愧疚感。可這份愧疚不會令他想到放手,只會令他心頭泛起寵愛憐惜的衝動。
  
  她的臉在月光下晶瑩如玉,紅唇嬌艷,每一寸在他眼裡都完美得不可思議,看上一眼就令他怦然心動,抑不住的想要親近,想要佔有,想要讓她徹底屬於自己。
  
  他也累了,模模糊糊的想:怎麼樣才算徹底?結婚?生孩子?擁有她的身體和心?
  
  不,那遠遠不夠。
  
  只有跟她一起老死,她是他的女人,一天都不少,才算徹底的佔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1:55

【下卷】

46、不夠

     對慕善來說,回到霖市,就好像回到了人間。
  
  飛機降落在熟悉的停機坪。看著匆忙的旅客一臉平靜,看著霖市的夜色溫柔而清冷,再沒有亞熱帶的濕熱難耐,也沒有一望無際的罌粟赤紅如海,慕善長長鬆了口氣。
  
  慕善還不能久坐,到了家中就被陳北堯打橫抱起,放在床上。她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父母打電話。
  
  可這個電話打得不痛快。儘管陳北堯心細如髮,去金三角前就給他們去過電話,謊稱慕善去美國交流。誰料一晃兩個月過去?
  
  父母在那頭很不高興,母親甚至對陳北堯也頗有微詞——他們倆個都聯繫不上。慕善哪裡能說真相,只能低聲認錯,又說了幾句調皮話哄母親開心。不過到底是獨生愛女,母親很快笑起來,千叮萬囑慕善注意身體。
  
  陳北堯一直在邊上聽著,大概有半個小時,忽的伸手跟慕善要電話。慕善剛說了個「小陳跟你們講話」,電話就被他拿去。他面帶笑容嗓音柔和,拿著電話就去了客廳。過了一會兒他走回房間,淡道:「你身體沒好,以後不要講太久。」
  
  慕善一聽,有些好笑:昨晚說了半宿話,他也沒阻止。怎麼今天開始管這個了?
  
  陳北堯看到她眼中的調侃神色,卻只是微微一笑,低聲哄道:「我去洗澡,你休息會。」
  
  慕善伸手:「電話。」
  
  陳北堯不動:「給誰打?」
  
  「公司同事。我『消失』這麼久,還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
  
  「不會亂。」陳北堯摸摸她的頭髮,「我一直讓劉銘揚看著你的公司。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打。」
  
  慕善有點驚訝——他竟然連這個都想到了。劉銘揚是職業經理人,替她盯著公司應該不會有問題。
  
  第二天慕善醒了就給公司去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大家都很高興,連聲問她是不是去度蜜月了或者是懷孕了。慕善問了公司近況,劉銘揚果真每天在她的公司辦公,替她裁決大小事項。慕善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們就這麼放心聽他的?」
  
  那頭的員工驚訝道:「慕總,陳少的秘書專門陪他過來的。而且陳少還跟我們電話會議過,說咱們公司任何事,陳氏會鼎力相助。他說你身體不太舒服,讓大家安心幹。我們想陳氏這麼大的盤子,他又是你未婚夫——陳少是這麼說的,我們怎麼還會懷疑?哈哈老大,你真的沒懷孕?大家都說是陳少把你金屋藏嬌了……」
  
  慕善沉默片刻,笑著說只是生病了。又讓員工全部集合,跟他們簡短的電話會議。她向所有人致歉,並說等身體好之後會早點打理公司事務。眾人都很關心,說過兩天來看她。
  
  掛了電話,慕善心裡很感動。她忍不住想:當日情況那麼危急,他竟然還能顧及到這些細節?她都替他感覺到累。
  
  陳北堯身體恢復得較快,雖然沒回公司上班,白天卻幾乎全在書房辦公。吃午飯的時候,慕善忍不住多看他幾眼。他一回來就千頭萬緒,無數的電話要打,吃飯時都不能消停。好不容易放下電話,抬眸看到她關切神色,他微微一笑:「看我幹什麼?」
  
  「你沒完全好,不要太累。」
  
  兩人重逢以來,除了金三角的生死關頭,她何時對他這麼溫柔關切過?陳北堯只覺得心頭一蕩,想:她這麼關心我,應該是不會離開了。
  
  他點頭:「一些必須回復的電話。下午醫生來給你拆線,我關機陪你。」
  
  慕善在曼谷已休養了一段時間,傷口恢復得不錯。下午省專家來了之後,替她仔細檢查一番,又拆去繃帶。傷口已經痊癒,只是小腹上多了個永遠已無法除去的小疤。
  
  專家囑咐陳北堯和慕善,她的傷口還要觀察一段,不可以劇烈運動,飲食仍需忌口。陳北堯把專家送出去,又仔仔細細問了十多分鐘,才回到房間。
  
  他回房間時,慕善正掀開睡衣,怔怔看著那道還有些鮮紅的疤痕。她笑笑:「我真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中槍。」說出這句話時,她心頭一怔——似乎以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是了,她想起來了。曾經她對葉微儂說過,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未成年墮胎這樣的經歷。
  
  好像她這輩子所有脫離正軌的行為,都跟他有關。她卻甘之若飴。
  
  陳北堯垂眸在床邊坐下。他一直覺得她的身體每一寸都很美。現在看著那小巧玲瓏的肚臍下,平坦的小腹光滑柔韌,微微向下滑落的內褲邊沿,隱約露出女性飽滿幽深的線條輪廓。而那道鮮紅的小疤,毫無疑問破壞了這光潔如玉的美景,只是想到這個傷口是因為他留下的,永遠留在她身體裡面,他心疼之餘,竟覺得那疤痕也是極美的。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就這麼伸手過去,沿著那小小的傷口撫摸。他冰涼的指尖觸到她的皮膚時,她微微一顫。陳北堯抬眸看她一眼,便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扶著她的大腿根部,低下了頭。
  
  溫柔而乾燥的唇,沿著她的傷口一點點吻著。他很想伸出舌頭舔,卻又怕影響傷口恢復。於是與其說是吻,還不如說他在蹭在聞。他沉黑的雙眸一直盯著她,唇卻有點著了魔似的一遍遍留戀著。
  
  慕善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言行,與平日的溫柔或強勢都不同。好像有一點點自我沉溺的癡迷,又透著某種飽含慾望的忍耐。是的,慾望,並不是性欲,他的眼中甚至不帶一絲慾望。只是一種很強烈很危險的佔有慾望——慕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此刻的動作越輕柔越克制,更襯托得他的慾念越深。
  
  這種感覺令她稍微有點不安,又有點說不出的心疼。
  
  過了好幾分鐘,只令慕善身體都尷尬的有了反應。他才好像親吻夠了。替她把內褲穿好,又把睡衣拉下來,然後摸著她的臉,聲音顯得格外低沉:「你好美。」
  
  略帶讚歎的語氣,依然透著隱忍的迷戀,只令慕善心頭怦怦直跳。只覺得陳北堯對自己的感情,好像跟她原先設想得不太一樣。一時也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不過她很快沒精力注意這個,因為陳北堯在她身後躺下,灼熱的下體就抵住了她的腰。這讓她發現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錯誤——男人對女人的慾念,怎麼可能與性分開?
  
  陳北堯沉默的把頭靠在她肩頭,過了一會兒,忽的伸手探過去。慕善腿一併,也沒能阻止他溫柔的滑入。觸手的濕熱明顯令他有些意外。他的手停在那裡不動,五指張開,輕輕將她的柔軟溫熱包裹住,好像這樣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佔有。
  
  然後他一低頭,輕輕咬著她的耳垂。慕善不回頭都能猜到,他肯定笑了。
  
  「想要?」陳北堯深深嗅著她身上的氣息,「要不要我用手……」
  
  「不用!」慕善臉一熱,尷尬極了。明明是他親吻她的身體在先,她才有了反應。現在說得好像是她欲求不滿。
  
  他沒做聲,只有手指一下下在她柔軟處表面輕輕敲著。過了片刻,慕善聽到他自己低聲失笑:「想把你揉進我的身體裡。」
  
  儘管從來對她勢在必得,他卻很少說甜言蜜語哄她。此時的話完全是心中所想,有感而發。慕善心頭一顫,只覺得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深得令她無法自拔。
  
  這晚兩人終究只是相擁著睡去,只是相處起來,卻一日甜過一日。白天陳北堯會去一趟公司,大部分時間在家處理公務;慕善能坐的時間長了,就在書房陪著他,幫他處理公司的事。
  
  陳北堯十八歲起就過得昏天暗地;之前強迫慕善留在身邊,慕善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現在每天溫柔相對,紅袖添香。渴了有她一杯暖茶;餓了跟她一起吃清粥小菜;樣樣都是愜意無比。
  
  有時不經意抬頭,看到她已蜷在書房躺椅睡著,雪白的羊毛毯蓋在她身上,愈發襯得她小小的臉宛如美玉。他會默默看她很久,一時竟忘了工作。
  
  兩人心照不宣,從不提三年之約,也不提今後要怎麼走下去。陳北堯在步步為營中等待,慕善卻是在重新審視,審視他們的將來。
  
  一轉眼半個月,逼近農曆新年。
  
  李誠回老家過年了;周亞澤也帶甜甜回了香港。慕善有些猶豫——她身體沒大好,走路還只能慢吞吞的,回家肯定逃不過父母的雙眼。跟陳北堯商量了一下,跟父母謊稱美國的項目還沒結束,正月之後才能回家。父母雖想她回家,但一想工作前途為重,加之之前剛回過家,倒也沒多說什麼。
  
  三十這天,霖市下了一場小雪,整個城市銀裝素裹,幽靜又清新。陳北堯只留了本市的保鏢和一個廚子,到了中午的時候,也讓他們回家團年了。偌大的別墅,只剩他和慕善兩個。
  
  別墅區人口密度小,可中國人的傳統是很強大的。大清早開始,不斷有鞭炮聲響起。小區裡還好點,遠處的聲響更是連綿不絕。倒令兩個人的屋子顯得並不空落,熱熱鬧鬧。
  
  陳北堯在書房攤開紅紙,提起毛筆問慕善:「寫什麼?」
  
  慕善想來想去都是那些「辭舊歲送春來」,俗的不行,只得道:「隨你。」
  
  陳北堯垂眸專注,一蹴而就。慕善湊過去一看,更俗:「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慕善臉「騰」的一熱,好笑道:「又不是結婚,哪有過年寫這個的!」
  
  陳北堯輕描淡寫道:「想到就寫了。」
  
  慕善繼續臉紅。
  
  陳北堯單手把她的腰一摟,站在書案前,心中竟然生出幾分豪氣,落筆道:「爆竹聲中辭舊歲,華燈影下看新人。」
  
  把對聯貼好,兩人吃了晚飯,窩在沙發裡看春晚。雖然無趣,倒也能打發時間。只是看著看著,陳北堯就開始親。到後來昏天暗地,哪裡還顧得上電視?慕善被陳北堯抱在懷裡,每一根手指、每一寸肌膚,都親了個遍。只是身體條件還不允許,兩人呼吸越來越重,卻也無法,只能這麼飲鴆止渴。慕善被他親得摸得有點找不到北,只覺得嚴冬的房間,卻熱得令人冒汗。
  
  夜色越來越深,煙火爆竹聲越來越響。陳北堯舒展身體、衣衫不整的靠在沙發上,慕善睡衣半褪,靠在他懷裡。巨大的落地窗外,璀璨的煙火如星光,照亮墨黑的天空,花樣繁多如銀海玉樹。慕善忍不住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只覺得美妙無比。
  
  陳北堯懷裡落空,心念一動道:「我們也去放。」
  
  車庫裡多的是別人送的煙花,放在那裡只能長霉。陳北堯牽著慕善,自己搬了幾箱大的。別墅門口有大片私人空地,陳北堯將煙火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慕善躲到屋簷下。火線窸窸窣窣,「彭」的一聲巨響,是圓形的笑臉煙火,在他們頭頂高空一輪輪盛開。
  
  陳北堯又放了兩個,個個花樣不同。一個極為繁複精緻,就像在天空勾勒出金枝銀葉的瀑布;另一個禮花彈顏色極為特別,紫的、紅的、一層套一層,一朵套一朵,像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慕善看到意搖神馳。在這樣清冷的夜裡,看著陳北堯像個大男孩將煙火一個個點亮,然後跑回自己身邊。這感覺實在太溫暖。
  
  他摟著她的肩膀,坐在屋子的台階上,一起抬頭看著煙火。慕善童心也被他勾起,拿過他手裡的打火機:「我也要點。」
  
  她說這話時,語氣嬌軟含笑,帶著幾分撒嬌的意思。陳北堯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裡看著她,笑了:「你還不能跑,我不放心。」
  
  「就一次,沒事的。醫生也讓我運動恢復。」
  
  陳北堯點頭,站起來,拿這個煙花,放到空地正中,然後走回她身旁。慕善頗為興奮的站起來,正要走過去,腰間卻是一緊,已被他打橫抱起。
  
  「你……」
  
  「我們一起點。」
  
  「哪有這樣的?」慕善哭笑不得,轉眼已經被他報到煙花面前。他慢慢蹲下,慕善轉頭看著煙火,找到引線,有些小心翼翼將打火機靠近。引線「嗖」的一下竄燃了,慕善雙手摟住陳北堯的脖子,他三兩步衝回屋簷下,卻不肯放她下來。
  
  巨大的紅色花朵在頭頂盛開,慕善親手點燃的煙火根本沒機會看,因為陳北堯一低頭,就深深吻了上來。

  周圍的煙火爆竹聲也更盛了,身後虛掩的屋門裡,傳來春晚主持人激動的聲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陳北堯的唇這才離開,沉黑的眸盯著慕善。慕善也怔怔看著他。他啞著嗓子道:「善善,三年不夠,遠遠不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2:12

47、代價

      有的時候慕善會想,其實陳北堯一直是讓著她遷就她的。譬如除夕夜,他分明是要她給承諾,她卻只答:「讓我想想。」他竟然也不生氣,笑笑將她抱得更緊。
  
  只是兩人在假期廝磨甜膩得更狠,倒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可午夜夢迴,慕善偶爾還會看到被她殺死的士兵,甚至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丁默言。她已不會從夢中恐懼驚醒,只是醒來時,有一種麻木的疼痛和厭惡。
  
  她有時候會想:我明明為了他,可以命都不要;「我愛你」對他只說一遍,在心裡說了千百遍。怎麼當他問我要一生一世的承諾,我卻還會猶豫?那我到底要什麼?我又能要什麼?
  
  陳北堯之後許多天,卻再沒提過類似的話。春節假期後,他就回公司上班,慕善偶爾也去自己公司看看,一切彷彿都上了正軌,除了他們的未來懸而未決。
  
  出了正月,醫生宣佈慕善的身體基本恢復,不過要孩子還得隔半年。第二天,陳北堯就安排車,陪慕善回家看父母。
  
  比起上一次的如履薄冰,這一次兩代人同聚一堂,氣氛已融洽得毫無間隙。母親整治了一桌好菜,全當補過新年。慕善拇指大動,抬筷就夾往麻辣兔肉。陳北堯正在跟父親說話,筷子卻像長了眼睛,輕輕壓住她的。
  
  「前幾天還抱怨皮膚不好,少吃辣椒。」他淡道。
  
  慕善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傷口,只是她剛才一時忘了,訕訕的收回筷子,瞪他一眼。一旁的父親沒什麼表情,母親卻有了笑意:「就該讓小陳管管你。」
  
  陳北堯陪父親喝酒聊天,慕善偶爾插話。正聊得投機,母親插空道:「小陳,你們倆年紀也不小了,將來有什麼規劃?」
  
  這話問得直白,慕善心頭一跳。其實母親在電話裡問過她幾次,都被她含糊應付。心想這下壞了,正中陳北堯下懷。
  
  果然,陳北堯語氣放緩、神色認真:「叔叔阿姨,只等慕善點頭。」
  
  母親面露喜色,她倒不是急著嫁女兒。只是聽說兩人已經住在一起,而且陳北堯的條件實在可遇不可求,總要陳北堯表個態,當母親的才心安。至於什麼時候結婚,倒不是那麼重要。
  
  慕善立刻道:「我的公司剛起步,想過兩年再說。」
  
  父親聞言點點頭,沉吟片刻正要開口,陳北堯卻先對母親道:「叔叔阿姨,如果你們同意,我想先跟善善訂婚。」
  
  此言一出,大家全部沉默。母親最先點頭:「也是,你們住在一起了,訂婚也是個意思。老慕你說是不是?」
  
  父親觀念比母親更傳統些,之前聽說他們同居就有點不樂意。現在見陳北堯一力想要負責,倒高興了些,點頭:「嗯。」
  
  慕善笑道:「這事回頭再定,不急。對了,小陳給你們報了個旅行團,下個月有時間去吧?」父母連說破費,訂婚的話題倒一時岔開了。
  
  父母看旅行團資料的時候,慕善趁機在桌下狠狠捏了陳北堯一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笑不語。慕善看著他沉靜溫和的側臉,心裡透亮——他要逼她表態了。
  
  陳北堯打定主意的事情,果然是沒有迴旋餘地。並且來得比慕善想像的快得多。
  
  吃了午飯,父親去午睡,母親看電視。陳北堯和慕善看了一會兒以前的相冊,說了會以前的趣事。陳北堯極自然的抽出七八張她不同年齡段的照片,塞進西裝口袋裡。然後拉著她站起來:「出去走走。」
  
  屋外新雪已經消融,遠遠望去房屋樹木彷彿都帶著乾淨的濕氣。慕善一下樓就發現司機已經等候多時。上了車,目的地極為明確的開了出去。
  
  「去哪兒?」慕善忍不住問。
  
  陳北堯不做聲,手搭在她背後,長眉舒展、黑眸深沉。慕善一下子猜到了,默然不語。
  
  初春的山嶺孤寒料峭,人跡罕至。偶爾有孩子不顧天寒地凍,在山路上追逐嬉鬧。山門入口,「北善公園」四個嶄新的銀色楷體大字,鑲嵌在大理石碑上,剛中帶柔、氣魄萬千。司機和保鏢被留在公園門口,陳北堯像少年時一樣,牽著慕善的手,沿著山路蜿蜒而上。
  
  青石小路經過休整,比以前好走了許多。道旁的綠樹鮮嫩嫩的就要滴下水來。這正是慕善記憶中家鄉的景致。與她孤身在北方度過的七年完全不同,這裡的冬季始終蔥蔥鬱郁,彷彿永遠充滿希望。
  
  兩人一前一後,都沒說話,慢慢翻過山,去往山谷深處。山澗處一道三米多寬的小溪擋住去路,雖然沒凍住,但澄澈急流看起來清寒動人。慕善正遲疑著,陳北堯已經在她面前蹲下來:「上來。」
  
  「你的鞋和褲子會濕。」慕善不動。
  
  「前面有地方換。」陳北堯聲沉如水。
  
  「我很重的。」慕善爬上他的背。她說的實話,她雖然不胖,但身材高挑,絕對算不上輕。
  
  他卻跟沒事似的,利落站起來,踩進水裡,淡淡的聲音道:「背老婆還怕重?」
  
  慕善心裡突的一跳。她的十指輕輕抓著他背上的衣服,感覺到他溫熱的體溫,一點也不想動。他大手收緊,令她靠得更緊。
  
  過了小溪,他卻不放她下來,一個勁向前走。慕善也有點捨不得,可擔心他身體剛好,柔聲道:「放我下來,別太累了。」
  
  他卻不鬆手,低笑道:「對我的體力有點信心。」
  
  慕善心頭一軟,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背上:「你很久沒這麼背過我了。上一次……」上一次還是八年前。
  
  陳北堯沉默片刻,低聲道:「那讓我背一輩子好不好?」
  
  她心頭又甜又痛,默然不語。他把她放下來,慕善腳一下地,就踩到厚厚的枯樹葉,發出枯骨般的脆響。陳北堯抓著她的肩膀轉身,她看清眼前的景色,呆住了。
  
  草綠的山坡上,一座白色小樓,靜靜立著。她從沒見過這麼精緻的小樓,乾乾淨淨、線條婉約,就像一位美人溫柔側臥在湖光山水間。
  
  而周圍的美景,彷彿要與這小樓融為一體:邊上一棵高高的樹,繁密掩映綠意盎然。側面是一面小湖,此時平靜無風,像一片通透的鏡;房子背後是山,深深淺淺起伏的綠。
  
  「進去看看。」陳北堯拉著她,走到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
  
  屋內的佈置更是簡潔溫馨,處處都是暖色調,儘管諾大的房子空無一人,卻絲毫不覺得空寂,人只要往屋裡一站,處處都是生氣。
  
  陳北堯帶她參觀了每一間房,二樓主臥邊上,甚至還有個嬰兒房。木質嬰兒床靜靜放在那裡,地上堆滿了玩具。最後來到主臥的陽台上。慕善又忍不住讚歎:小樓臨湖而建,這裡的視野極為開闊,整片水面在眼前展開,人宛如置身在畫中。
  
  「你記得嗎?以前咱們看到有人在山腰上修房子,還說人家炫富。」慕善望著遠處青山的輪廓,笑道,「現在你倒好,佔了這麼大片地……」
  
  「慕善,嫁給我。」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慕善的話。
  
  慕善後背一僵,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緩緩回身。
  
  陳北堯隔著半米的距離站在她身後,俊臉微垂著,黑眸緊盯著她。陽光照在他黑色的短髮上,令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透著暖意。他抬起手,五指在陽光下白得有些透明。他從懷裡掏出個黑絨盒子打開,精緻的鑽戒在他手中璀璨生輝。他上前一步,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然後握住她的胳膊,聲音溫柔如蠱惑:「把手給我。」
  
  慕善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識的收緊五指。他的手沿著她的胳膊緩緩下滑,眼看就要抓住她的手。慕善抬起頭,與他的目光對上。那是雙怎樣的眼啊!沉靜的、溫柔的、不容拒絕的,卻又透著幾分陰霾的迫不及待。就像一汪深潭,快要把她吞沒。
  
  慕善猛的把手一抽,乾乾的道:「我還再考慮一下。」話一出口又有點後悔——其實不是需要考慮,只是……只是還下不了決心。
  
  陳北堯沒想到她拒絕的這麼乾脆,一時竟愣住了。他看著她,將戒指在指間把玩了一會兒,才重新放回盒子裡塞進褲兜,淡道:「好。」
  
  回程的氣氛明顯冷了不少。慕善有些後悔、隱隱又鬆了口氣,心頭亂成一團麻。而陳北堯籌謀多日出師不利,雖然也有過被拒絕的打算,不至於垂頭喪氣,但多少心頭有些發冷。
  
  把慕善送到家裡樓下,陳北堯吻了吻她,柔聲道:「別想太多,我等你。」
  
  慕善點點頭,下了車,陳北堯的車掉頭開回酒店。
  
  這一晚慕善幾乎徹夜未眠,她想了很多。想起兩人多年來的分分合合;想起在金三角的同生共死;也想起他近乎癡迷的親吻自己的樣子。她模模糊糊的想,其實他才是一朵讓她欲罷不能的罌粟吧?
  
  第二天慕善精神很不好,卻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原來葉微儂恰好也回了辰縣探親。之前慕善回霖市時,葉微儂卻去了北京。兩人還沒碰面過,於是便約定上午見面。
  
  慕善原定當天下午跟陳北堯回霖市,就給他電話。陳北堯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淡淡的:「好,你們先見。晚點我去接你。」
  
  這通電話讓慕善頗有點悵然。她打了車,直接去了跟葉微儂約定的地方。那是一間寺廟。說來有趣,葉微儂這幾年天南海北哪裡的古剎沒去過,回老家後聽說這間小廟籤文很準,非要慕善陪著來求籤。
  
  小廟真的很小,進了大門,直通通的就是大殿和兩側房舍,一眼就能望到底。也沒什麼人,只有一個青衣和尚坐在堂前烤炭火。和尚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膚黑乾瘦,腳底一雙運動鞋,也看不出高僧的派頭。
  
  葉微儂也淡定,拉著慕善走過去。兩人朝和尚作揖,然後在蒲團跪下。葉微儂極為虔誠,閉目默念,三拜九叩。慕善對這些不太看重,可心裡有事,彷彿也想找個寄托,也學她拜拜,祈願時,腦海裡直接衝出的念頭卻是:我想和陳北堯白頭到老。
  
  這念頭令她有點坐立不安。好像終於直面自己的心思,又有點無能為力。葉微儂跟和尚求了簽,又花了十塊錢解籤,和尚說的不多,大意是她為朋友求的功名簽是上上籤,必定飛黃騰達不可限量;而姻緣簽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虛虛實實,只聽得葉微儂默然無語。
  
  慕善沒求籤。她知道這些籤文怎麼解都好,你只要有心事,橫豎都能往自己身上套。葉微儂大概是最近煩悶,才會寄托於此。兩人捐了香火錢,跟著個小和尚去齋堂吃齋飯。
  
  飯堂裡也沒什麼人,和尚送上幾個素菜,也就沒再出現。葉微儂問了問慕善的近況,慕善也沒隱瞞,大略說了說梗概,令葉微儂又擔心又害怕,唏噓不已。
  
  慕善問及葉微儂的事,她雖然剛才求籤時有些愁色,此時卻燦然一笑:「有點阻力,但是沒事。一切有老荀。」話鋒一轉道:「你們鬧彆扭了?」
  
  慕善沉默片刻,道:「他跟我求婚,我說要再考慮。」
  
  葉微儂略有些詫異,慕善雖然跟她交好,但並不是個會把心裡話全都透出來的人。可今天她看起來明顯有些失魂落魄。這令葉微儂有些心疼,想了想道:「慕善,你其實是個很矛盾的人。」
  
  慕善一怔。
  
  葉微儂道:「高二之前,你一直是好學生,條件再好的男孩追你,你看都不看一眼。你不知道,他們男生還把你評為最純潔的夢中情人。因為你真的一塵不染。可就是這樣的你,竟然會為陳北堯墮胎,像個不良少女;可也是這樣的你,能夠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八年不看別的男人一眼,傻傻的等下去。你總是這麼矛盾。你看起來老老實實,可只要你認定的事,誰都改變不了。剛極易折,所以你才會進退兩難。」
  
  慕善默然片刻,想起葉微儂和荀市長其實比自己更加不易,忍不住問:「是不是我愛得不夠?」
  
  葉微儂歎息一聲道:「不,我覺得不是不夠。也許是你一直在追求錯誤的東西,所以才會覺得痛苦。慕善你到底想從陳北堯身上要什麼呢?一個完美無瑕的戀人?可他並不完美。他或許讓你心有不甘,可是愛一個人,難道沒有代價嗎?」
  
  慕善隱約覺得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可又抓不準,喃喃重複:「代價?」
  
  葉微儂神色一頓,想到自己,自言自語般道:「誰能不受委屈?也許要一輩子委屈,一輩子心裡都紮著刺——這就是愛他的代價。慕善,你是個善良的人,可也是個很自我的人。有的時候,多想想他。」
  
  慕善心頭巨震。
  
  她想:葉微儂說得對,我一直在追求錯誤的東西。我離開他的目的是希望停止愛他,可我根本停止不了。這就是錯的。
  
  我還有個錯——我總是想,「我」想要什麼。「我」想要做個正直的人,「我」想要嫁給一個正直的男人。那都是從「我」的角度出發的。可換一個角度看,陳北堯說得對,這些都只是我不肯為他妥協,不肯為他付出代價。
  
  一輩子委屈,一輩子意難平,甚至一輩子受良心的折磨,這就是愛他的代價。只是我以前,不肯這樣過一輩子,不想委屈自己。
  
  她忽然覺得困擾自己許久的糾結,霍然開朗。但心裡隱隱又明白,自己只不過一直想找個藉口,一個不顧一切跟他的藉口。現在這個藉口有了。
  
  葉微儂見她想得出神,安慰道:「別愁了,前一段不是都打算要孩子嗎?難道你們還能分開?」
  
  慕善夾起一根青菜,細細嚼著。山野青菜出乎意料的清脆爽口,她抬眸笑道:「嗯。你說得對。」
  
  吃完齋飯,來接葉微儂的車已經到了山門外。慕善做了這個極大的決定,雖然順理成章,卻又有些隱隱的激動,讓葉微儂先走,自己在廟中再滯留片刻。
  
  廟雖小,也有古韻。她逛了一圈,還去跟齋堂要了些新鮮野菜,拎著晃悠悠的往廟門走。
  
  廟門有一塊巨大的照壁,上面雕刻著許多本地詩人的作品。有明清時期,也有近現代。慕善抬頭就看到兩句「一曲清溪一曲山,鳥飛魚躍白雲間。」簡約生動,意境優美,她忍不住暗讚。轉念一想,自己是如釋重負,看什麼都是好的。
  
  就這麼一行行看過去,忽的瞥見前方一個人影。轉身一看,便看到陳北堯負手站在照壁另一側,也抬頭看著牆上的詩。他穿著黑色大衣,整個人高大頎長,俊臉襯得越發的白皙。他沒看到慕善,臉上神色一直淡淡的。看了一會兒,他伸手從褲兜掏出煙點上,長長吸了口,這才含著煙轉頭看過來,神色一怔。
  
  慕善朝他走過去。因為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令她略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微微下移,盯著他的胸口。
  
  走到他面前,她彷彿極順手的把他嘴裡的煙取下來,走了幾步,扔進邊上的垃圾箱。不等她回頭,他已跟上來,攬著她的肩膀。
  
  「微儂呢?」
  
  「先走了。你到了怎麼不打我電話?」
  
  「……想一個人靜靜待會兒。」
  
  慕善心頭失笑,看著他:「我怎麼聽出可憐的味道了?」她說這話時,眉目舒展,語氣含笑。陳北堯原本已收拾失意心情,滴水不漏的打算再行圖謀。可見她語氣調侃,似乎與昨天的婉拒、前些天的迴避,都不太相同。
  
  陳北堯心頭一動,快步跟上。
  
  出了山門上了車,陳北堯沉默不語靜觀其變,慕善一時卻不知要怎麼開口,把手中野菜給他看:「很好吃。」
  
  陳北堯「嗯」了一聲,兩人於是又無話。
  
  車剛下山,卻下起雨來,淅淅瀝瀝落個不停,溫度似乎也降了不少。慕善輕輕打了個寒顫,陳北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頭,然後看著窗外道:「這裡離我住的酒店很近,過了這趟雨,再回你家拿行李,回霖市。」
  
  慕善點頭。
  
  小縣城的酒店頂多是准三星標準。陳北堯住的是專為領導提供的套間,條件還過得去。兩人走進房間,陳北堯問:「餓嗎?」慕善搖頭。
  
  慕善在床邊坐下,陳北堯給她倒了杯熱水,站了一會兒,在她身邊坐下。
  
  「善善,昨天的事你不必……」
  
  「北堯!」慕善手捧著水,溫溫熱熱的剛剛好。她直接打斷他的話,「知道我為什麼不能馬上答應你嗎?」
  
  陳北堯的目光微微垂下,盯著她捧著水杯的芊芊十指,淡道:「我知道,三年之約……」
  
  「你做得不對。」慕善再次打斷他,緊盯著杯中顫巍巍的水面,「別人求婚都單膝下跪,你怎麼能直接讓我把手給你……」
  
  陳北堯對著慕善,平生第一次反應遲鈍。
  
  巨大的驚喜突兀的沖上心頭,令他略微有些暈眩。但他臉色還是極為鎮定,牢牢盯著她,手則伸進口袋摸出戒指。
  
  她的臉紅得像要滴下血來,陳北堯微微一笑,扶著她的雙腿,單膝跪在床邊。
  
  「慕善,嫁給我。」他抓起她早已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小心翼翼將指環套上無名指。然後緊緊握住,抬眸望著她。
  
  「善善,你對我有什麼要求?」他啞著嗓子,意有所指。
  
  慕善輕輕搖頭,無聲的告訴他,她已經無所求。
  
  陳北堯心頭一震,抬眸只見她冰雪般乾淨的容顏,說不出的嫵媚可愛。就在這時,慕善雙手將他脖子一勾,閉上雙眼。紅唇略有些侷促的輕輕抿了抿,一低頭就吻住了他。
  
  簡單的一個動作,瞬間令陳北堯意亂情迷。他長歎一口氣,摟著她的腰,一起倒在床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2:30

48、靠岸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令這個冬日的下午,變得白濛濛的一片。窗戶開了道縫,樓下車子經過碾起陣陣水聲,像一陣大雨忽然經過。
  
  可這一切跟慕善都沒有了關係。她躺在床上,看著陳北堯。他還沒有任何動作,她已覺得渾身滾燙起來。
  
  兩人分別多年,之前的多次親熱,陳北堯都帶著主導強迫的意思。算起來這還是八年來第一次,真正的兩情相悅。兩人心頭的甜蜜和衝動,自不必說。陳北堯一雙眼黑沉沉的,牢牢盯著慕善。今天她忽然轉變態度,接受了他的求婚,令他心頭詫異。但他哪會在這麼銷魂的時刻去深究背後原因?他的頭腦已恢復冷靜,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要先坐定了你情我願的事實,明天一早再把結婚證領了,其他事,來日方長。
  
  在她嬌羞的目光裡,陳北堯輕輕一點點解開她的衣服,很快將她脫了個乾淨。房間裡開了空調,暖哄哄的舒舒服服,他抓起她的手送到唇邊,輕輕一根根吻著,低聲道:「來,幫我脫。」
  
  慕善見他衣衫整齊,自己卻……略有些不自在。可想著既是夫妻,又何必扭捏?她爬起來,給他脫襯衣。
  
  陳北堯眼見一具雪白、飽滿、婀娜的身軀跪在自己跟前,雙頰暈紅、黑眸若水。一雙柔夷纖若細玉,在自己胸膛滑動。無邊美景令他略有些暈眩,暗暗的想:她終於心甘情願是我的了。
  
  她為他脫掉襯衣,手又向下,解開他的皮帶。長褲滑落,露出精瘦的腰身,還有……
  
  「繼續。」陳北堯看著她,低聲哄道。慕善低頭只見茁壯無比,儘管跟它早是熟人,可一想到立刻要與它發生的種種,加之今天心情本就激盪,竟然緊張得不能自已。
  
  可慕善生性坦蕩,既已許諾終生,心裡就覺得沒有退縮的道理。抓起他的褲子輕輕剝下,臉色愈發的紅。抬眸望著他,好像在問他:接下來要怎麼做?
  
  陳北堯今天終於得她首肯,雖暗自鎮定,可又極為享受這感覺和心境。現在見她主動一次,就覺得是她再次向自己表白一次心跡,再次肯定她真的放下一切要跟他長相廝守。他心裡就越發歡喜,越發意搖神馳,甚至有點不能自已。
  
  到這一步,他已心滿意足。摟著她的腰,堅實胸膛輕輕貼近她的,嘴唇落下,細細密密吻了起來。
  
  兩人都是情動,不知何時再次倒在床上。陳北堯早就小腹抽緊、暗自難耐。但他生性隱忍,又顧忌慕善的傷勢,硬是壓著那略顯粗野的衝動,反而極為溫柔的吻著她的唇瓣。
  
  陳北堯只與慕善接吻過,吻技其實一般。但他貴在感情深厚熾烈,看似面色沉靜,火熱的舌頭卻牢牢糾纏著她的,全憑本能。
  
  其實不需要他任何動作,慕善已像軟得像一灘泥,任他揉捏。此時被他的長吻撩撥得意亂情迷,只覺得身體陣陣發熱發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要被他填滿。
  
  可陳北堯今天執意要給她最極致的記憶,才對得起兩人守得雲開。所以他任憑身體摩擦相接,卻始終過門不入,自顧自親吻著。
  
  在他眼裡,慕善的身體就是一具最精美的藝術品。她的身體寄托了他少年時的慾望、痛苦和禁忌,也寄托著他成年之後的思念和愛恨。原本刻意取悅她的身體,慢慢的,他開始沉溺其中。黑眸愈發深沉,動作越發輕柔,力氣卻不由自主變大。他認真看著她每一寸輪廓,輕吻著舔舐著歎息著。有的時候力道過大,咬得她的皮膚一圈紅痕。
  
  「疼!」慕善低呼一聲,他才會戀戀不捨的放輕力道,轉咬為吸,舒服得不能自已。
  
  慕善看他面色始終沉靜,彷彿將自己控制得極好。可昏暗雙眸卻洩露了他的迷亂,當他的唇舌在她胸前飽滿雪白流連,還有她幼嫩的大腿根部,他幾乎都沒抬頭看她一眼,只是吻得越來越重。她偶爾跟他說句話,他甚至充耳不聞,就像沒聽見。
  
  慕善有一點點怕這樣的他,又有點心疼。他平日是自制力多麼強的人,可現在卻顯得迷戀失控。那份迷戀就像一片汪洋,將他的意志吞滅,而轉眼,也會來吞噬她的。她無端端覺得危險,又暗暗心生嚮往,想要被他毀滅和吞沒。
  
  陳北堯流連很久,這才抬頭。他的聲音還很輕鬆自若,只是嗓音有點啞沉:「如果疼,就告訴我。」
  
  慕善紅著臉點點頭。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套戴上,他的大手溫柔的托起她的腰,開始一點點滑入。饒是已潤滑得徹底,慕善還是有些刺痛不適,烏眉微蹙。陳北堯兩根手指開路,一根手指快而輕的摩挲。她悶哼一聲,瞬間又濕了些,他便得以緩緩滑入。他又低頭咬著兩團雪嫩,三重刺激之下,她漸漸變得適合他的尺寸,終於得以盡根而入。
  
  身體寸寸貼在一起,一如當年的親密。強烈的感覺從慕善的身體蔓延到心裡,她閉上眼,任由他一下下將她送到雲端。可閉了一會兒,又捨不得不看他,睜開眼,看著他清雋絕倫的臉龐和精瘦有力的腰身,強烈的愛意湧上心頭,與身體的刺激感融合在一起,突兀的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瞬間將她淹沒。
  
  她過早的丟盔棄甲,令他驚喜之餘,愈發衝動。看著她面紅耳赤,併攏雙腿蜷在床上,光滑足尖踩著自己胸膛,陳北堯哪裡肯放手,更不肯退卻,在她略有些慌亂的眼神中,抵著她正銷魂蝕骨的某處,又沉又快的繼續奔馳。
  
  慕善覺得不可思議,怎麼這麼快,上一波還沒褪去,下一波就……她不知道,陳北堯自己忍得又痛苦又愉悅,只為給她極致的感官體驗。他雖然不算箇中高手,但要擺平她,卻是一如既往的容易。過了一會兒,在他的反覆而堅定的溫柔攻勢下,她又不行了,忍不住閉著眼低吟:「我、我……」
  
  陳北堯輕輕一停。
  
  慕善睜開眼,又急又難耐。以為他誤會了她的意思才停下,抬眸卻見他眼中隱有笑意。還沒等她開口抗議,他卻又開始疾馳。慕善心頭一鬆,又隨著那極端的刺激感攀巖而上。眼看又變得不能自抑,他卻又忽的一停。
  
  慕善急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沙啞略帶哭腔:「我、我要到了……你別停……」
  
  陳北堯原本刻意控制,好令她巔峰時感覺加倍。可此時聽她嬌軟的聲音向他索要,哪裡還忍得住?他隱約的想,她才是控制全局那個。他這麼賣力攻擊,可她一句話就令他差點……他不忍心再折磨,極快速的伐撻起來。
  
  這一回他再無停滯,也無保留。慕善瞪大眼,又很快閉上。隨著他疾風暴雨般的侵入,她忍不住高高低低的哼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令陳北堯再次差點把持不住,忍了忍才沒在她第二次巔峰前洩掉。
  
  在一段不可思議的衝擊後,慕善如百蟻撓心,不受控的任由那雪崩般的震顫感,將自己淹沒。而陳北堯悶哼一聲,額頭一根青筋微微暴起。他在她體內痙攣抽搐,抬頭,極暗沉的往她一眼,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心滿意足,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陳北堯才抽身出來,將套剝落,丟在垃圾桶裡。慕善的巔峰雖然已經過去,可好久沒這樣強烈過,只覺得身體裡還一下下輕輕抽搐著。她以為今天已經結束,靠在他胸口問:「我們休息一會兒再回霖市?」
  
  陳北堯看了看周圍普通的客房環境,打定主意道:「先洗個澡。」慕善點點頭,陳北堯雖然捨不得懷裡嬌軀,卻把她的衣服拿過來。慕善還有點不明白,要洗澡怎麼還讓她穿衣服。陳北堯低頭輕輕一吻道:「不在這裡洗。」
  
  兩人穿戴整齊,陳北堯卻沒叫司機和保鏢。自己拿了鑰匙,牽著慕善的手下樓。兩人上了車,陳北堯坐在主駕,神清氣爽。雖然目視前方,時不時將慕善的手抓過來,輕輕摩挲揉捏。
  
  慕善很快辨明方向——這是往山中別墅去了。她有些感動——那是她少年時夢想的房子,他替她造了,在兩人心中的象徵意義自然不一般。現在他帶她去那幢房子,自然是把那裡當成家了。
  
  開到別墅時,天已經有些暗了。因為這一片已是私人用地,外圍陳北堯都安排了保安,這幢房子本身又配備了最高級的防衛裝置,並不用太擔心安全問題。
  
  進了小樓,開了燈,兩人心境已與昨天來時完全不同。慕善上次來時還心神不定,這次已抱著「女主人」的心態,站在客廳,就開始仔細打量周圍擺設。
  
  陳北堯看她閒適自若的樣子,心頭愛意大盛。讓她先去給兩人泡壺茶,自己則去浴室放水。因為兩人回辰縣前一天,陳北堯已讓管家打理過,所以家裡的食材都是新鮮的。慕善在廚房泡好茶,又從冰箱裡拿出些材料,想著給他做飯,心頭陣陣甜意。
  
  正洗了手,切著菜,已被他從身後圈住。慕善低笑一聲,把手上東西一放,轉身將紅唇送上。又是吻了個昏天暗地,陳北堯才戀戀不捨的鬆開。
  
  「你先去洗。」慕善柔聲道,「我把飯菜準備一下。」
  
  誰料陳北堯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就往浴室走:「老婆先洗。」
  
  「老婆」這麼生活化的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自顧自帶著纏綿的味道,聽得慕善怦然心動。手上還沾著幾片細蔥,可還是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低低道:「嗯,老公。」
  
  陳北堯腳步一停,黑眸逼近:「再叫一聲。」
  
  「……老公。」
  
  陳北堯嘴角微微漾起笑意,聲音低沉:「一起洗?」
  
  慕善羞紅了臉,可共浴對她來說實在挑戰,她搖搖頭,在他懷裡掙了掙。他手一鬆,將她放下地。她轉身走進浴室,反鎖上門:「你先去喝茶。」
  
  白潔光滑的浴缸裡滿滿一池熱水,清澈見底。慕善慢慢坐進去,通體舒暢。一番激情之後,她心頭發軟,卻也略有些難過。她想:就這樣了。我是離不開他的。不要去想他的殺人不眨眼,他只是我的丈夫,我的男人。也不要想他今後會不會跌倒,真有那一天,我會跟他一起。
  
  這麼想著,又心平氣和起來。
  
  浴室裡很快籠上一層濛濛的熱氣。浴缸對面是一面大大的鏡子,看著鏡中自己的輪廓,慕善原本還有點不太自在。可鏡子也很快籠上一層白霧,變得朦朧。
  
  正洗著,忽聽見浴室的門咯登一聲輕響。慕善瞪大眼,看著已經反鎖的門,從外面徐徐打開。水霧熱氣中,陳北堯修長的身軀不著寸縷,一步步慢慢走過來。
  
  「你……」慕善又緊張,又有點點興奮。
  
  他用一種很自然很平靜的聲音解釋道:「這屋子每一扇門,都能從外面打開。」明明是很尋常的一句話,卻聽得慕善心頭一跳——原來反鎖只是假象,他握有每一扇門的鑰匙。在這間屋子裡,她不能離開他的視線。
  
  她彷彿隱約又感受到他那強烈的佔有慾,就像同事們說的,他造這間房子,真的有些「金屋藏嬌」的意味。
  
  她朝他伸出手掌:「以後把鑰匙交給我。」他卻不置可否,邁開長腿,身體也沉入足夠寬敞的浴池裡。
  
  多了一個人,浴室裡的氣氛愈發熱烈。陳北堯在水中緩緩靠近,單手抓住她的腰身,低垂的眼眸如夜星明亮:「洗完了?」
  
  慕善心猿意馬,低低嗯了一聲。他輕笑:「那幫我洗。」他在水中轉身,背對著她。慕善望著面前光滑有力的脊背,只覺得隱隱一股熱流衝上自己小腹,很想很想跟他貼得更緊。以往都是陳北堯主導,這還是慕善第一次明確感覺到,自己對於男人軀體的直接慾望。
  
  但她自制力也不差,拿起毛巾,一點點給他擦拭背部。他雖然偏瘦,腰背肌肉卻十分勻稱結實,每一寸隱有張力,與斯文秀氣的外表完全不同。慕善心中暗想,她之前的判斷沒錯,他真的像一匹狼。
  
  她的狼。
  
  終於還是有點忍不住,她從背後輕輕環住他,埋首在他肩膀上一吻。他從身前抓住她兩隻手,緊緊握在手裡。她一吻之下,已覺得滿足,抽回雙手,去拿一旁的浴巾。他立刻轉身:「我來。」先拿起了浴巾。
  
  兩人從浴盆裡站起來,陳北堯用浴巾包裹住她,一把抱起。慕善雖喜歡與他親近,可也不習慣時時刻刻抱著,低聲道:「放我下來。」
  
  他卻將她放在浴池邊緣的平台上,讓她靠牆坐著,雙腿還泡在浴池裡。慕善不明所以,他已抬手解開浴巾鋪在她身下。
  他蹲下來,正對她雙腿間。慕善面紅耳赤,可被他堵在牆角,動彈不能。
  
  「別這樣……」慕善低聲道,「我們還要回霖市呢。」
  
  「再說。」他看得很專注,明顯沒太聽她說話。然後他雙手覆住她胸前飽滿紅蕊,埋首,唇舌靠近。
  
  慕善最敏感的地方都在他掌控中,又羞怯又期待。陳北堯的手又緩又重,彷彿帶著極強烈的慾望,揉捏著她。唇舌亦不放鬆,用力的舔舐著。
  
  慕善一低頭,就看到陳北堯高大的身軀,頂禮膜拜般蹲在自己面前。只是他膜拜的地方真是要了她的命。她看著他略濕的柔軟短髮,他的臉堵住了她的幽谷,她看不到他唇舌的動作,只能感覺那纏綿不盡的溫柔瘋狂。
  
  可男人在床上總是比女人灑脫很多,目的性也明確很多。他舔了一陣,正是她血脈噴張的時候,卻聽他柔聲問:「是這裡嗎?」
  
  慕善燥紅了臉,聲音低蚊:「……上面一點。」
  
  這個坦率的回答實在令陳北堯心懷舒暢。他認為她此時的毫不扭捏,再次證明了她已經敞開心扉接受他。他心頭甜意大盛,照著她指明的方位,舔得愈發熾烈。
  
  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要在他唇舌間融化,而戰慄感不知何時就在她身體深處連綿不絕,極流暢的強烈再強烈,加深再加深。她無比清晰的感覺到,一股激流攀巖而上,又疾馳而下。陳北堯的舌頭感受著甬道的收縮和香甜的蜜汁,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腫脹得難受。
  
  慕善抵擋不了這極致的感覺,抬腿就踢,想要讓他激烈的動作停下來。可陳北堯哪裡肯依,雙手滑下制住她企圖併攏的雙腿,唇舌將她完全包裹,進入得更深更快。
  
  終於,慕善全身都軟下來,兩條雪白的腿纏著他的脖子,彷彿捨不得讓他離開。陳北堯這才抬頭,唇色水色一片,眼神暗過窗外的天色。他將她打橫抱起,踏出浴池,走向主臥。
  
  慕善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她稍微一動,抱著她的陳北堯就查知動靜,睜開了眼。四目對視,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
  
  「明天去領證。」陳北堯盯著她。
  
  「嗯。」
  
  格外柔順的聲音,淺笑吟吟的目光,一下子令陳北堯再度有了反應。可今晚已經要了她很多次,他顧忌她的身體,只能暗自壓抑。灼熱慾望頂著她的細腰卻一動不動。慕善很快感覺到,有點驚訝又有點不好意思。可她實在不行了,那裡都有點腫痛難耐。只得裝作毫不察覺,閉目沉睡。
  
  陳北堯盯著她逐漸變紅的臉,心頭失笑,抓起她的手牽過來。自己則伸手過去,五指張開,輕輕將她的柔軟處包住。
  
  慕善羞怯之餘,又隱有衝動,只是力不從心。她心頭正掙扎著,卻不知陳北堯已心滿意足。
  
  他閉著眼,感覺她滑膩的小手握住自己,指間的一點顫抖滑動,都令他舒服得不能自已。他同時用手指,一點點撫摸她柔軟濕滑的地方,感覺到心頭陣陣滿足。夜色漸深,她已然在這樣親暱的姿勢下睡著了。而他忍不住埋首在她肩窩裡,深嗅她身體的幽香,低喃道:「寶貝……晚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2:44

49、安安

      慕善沒想到這麼快又見到丁珩。
  
  而且還是在民政局門口,他一身黑色風衣倚在車前,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慕善並不知道,丁珩一直派有人留意她的行蹤。她與陳北堯回辰縣,在旁人眼中,很有女婿登門的感覺。丁珩不笨,隱約猜出他們打算幹什麼。所以這天早上一收到消息,就趕了過來。
  
  丁珩望著兩人下了車,真正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侶模樣,心頭微覺刺痛。他誠然喜歡慕善,並且經歷金三角那些日子後,明知她心裡沒有自己,可那份喜歡卻逐日加深。他想,大概一個男人曾為一個女人拼過命,就永遠不會忘了她。
  
  而今天他來這裡,並不是要幹「搶親」之類的徒勞的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有些惱怒,惱怒中帶著不讓他們順順利利的念頭,就來了。
  
  陳北堯看到丁珩,心頭微覺厭惡。但想起他對慕善一片赤誠,偶爾又會有惺惺相惜的感覺。
  
  慕善已決心跟陳北堯,早不把與丁珩的些許曖昧放在心頭。現在看到他,雖然略有些驚訝,但還是大大方方迎上去。陳北堯沒有片刻遲疑,攬住她的腰一起跟過去。
  
  「丁珩。」慕善笑。儘管丁珩今天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但她坦坦蕩蕩,其實也不太在乎他幹什麼。
  
  丁珩把煙頭一丟,看看慕善,又瞥一眼陳北堯。目光復又回到慕善身上:「你們來領證?」
  
  「嗯。」
  
  丁珩沉默片刻,有種想要把心掏出來給她的衝動。讓她知道自己不比陳北堯差。可那只是衝動,他再愛她,此時也是無能為力。
  
  想到這裡,他反而笑了。忽然上前一步,抬手像是想要拂過她的長髮,慕善下意識的側身避過,身旁的陳北堯已蹙眉:「丁少,我們大喜的日子,你不恭喜我們?」
  
  丁珩哪裡肯,只看著慕善道:「善善,有些事,我永遠不會忘記。」
  
  慕善默默點頭道:「丁珩你先走吧。我非常非常感激救命之恩。我把你當做至交好友,也永遠不會忘記。」
  
  丁珩淡淡一笑,語氣有點狠:「不過是一命換一命,你不用太在意。我今天來就是讓你知道,任何時候,你想離開這個男人,記得還有我這個『至交好友』。你不是非跟他不可。」
  
  這話說得有些過分了,陳北堯握著慕善腰的手剛一鬆,立刻被她抓住,這一拳就揮不出去。丁珩笑笑,轉身上車,絕塵而去。
  
  兩人含情脈脈來領證,卻遇到這麼個小插曲。慕善心頭深感歉疚,神色略有怔忪。陳北堯知道丁珩輸掉愛情,故意來給自己添堵,他心沉似海,自然不會真的動怒。他想起丁珩剛才說的話,心頭微動,問:「什麼『一命換一命?』」
  
  慕善沉默片刻,答道:「9月7號下午,我在你病床前睡著了。大概是壓著手機鍵盤,誤撥出幾個電話,都打給他。他說那個電話救了他的命。」在金三角的時候,丁珩曾把這件事詳細跟慕善說過,所以他現在一說,慕善就明白什麼意思。日期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全市人只怕都對那天記憶猶新——大名鼎鼎的呂兆言就在那一天死於非命。
  
  陳北堯自然也是對這個日子印象很深,聽她這麼說,淡淡「嗯。」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麼。
  
  兩人相攜走到婚姻登記處樓門口,慕善略有些緊張,陳北堯腳步一頓,將她拉住。她疑惑轉頭看著他,卻見他神色極為認真。
  
  「善善。」他低喚道。
  
  慕善心頭一跳,知道他要說極重要的話。果然,他執起她一隻手,送到唇邊輕輕一吻:「謝謝老婆。」
  
  慕善兩頰微燙,卻聽他繼續道:「今天起,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個百分百的商人。」
  
  慕善心頭一震,儘管隱有預期,卻沒料到他的承諾來的這麼快——她那天不提任何要求,就是表明自己願意等待的態度,等他回頭。
  
  陳北堯見她黑眸閃動,柔聲道:「你答應我的求婚,卻什麼也不要。可是善善,你是我的老婆,我知道你做這個決定有多艱難,我會給你最想要的。過去發生的事,我無能為力只能盡量彌補;今後我只做個商人,做你的丈夫,做我們孩子的父親。」
  
  慕善心頭大慟,撲入他的懷裡,兩人緊緊相擁,再無言語。
  
  兩人回到霖市家中時,已是中午。周亞澤、李誠早已收到消息,在屋裡等候。見到兩人進了屋,陳北堯難得的眉目含笑,周亞澤把李誠肩膀一拍:「哥們兒,想不到老闆要麼禁慾八年;要麼一解禁,轉眼媳婦都有了。」
  
  他身旁的Sweet正在吃瓜子,似乎也被感染,高高興興站起來:「嫂子,我要看結婚證!」慕善大方將證件從包中取出來,沙發上幾個人立刻傳看,直誇慕善上相,照得漂亮。
  
  「老闆,你的呢?」周亞澤朝陳北堯伸手,陳北堯跟沒聽到似的,直接上樓,走入主臥。他拿出懷中的結婚證,仔細看了看,微微一笑,放入抽屜中。
  
  一樓沙發上,周亞澤李誠如何察覺不出陳北堯沉默的意氣風發?周亞澤湊近慕善,低笑道:「嫂子,為了你,老闆可是連帶著讓我也洗白了,你趕緊給老闆生個兒子,我就不計較了。」
  
  慕善心頭感動,一時無言。一旁的李誠笑道:「嫂子別聽他胡說。其實我們正經生意本來就佔了九成以上。老闆早就想把那些賭船夜總會賣出去。」
  
  「嘿,看你說的。那我手下九百多個人怎麼辦?」周亞澤佯怒,「他們只會砍人、看場子、收保護費。」
  
  「凡事都有過程。」陳北堯的聲音淡淡傳來,他下了樓。他一出現,周亞澤不做聲了,點點頭,好像他說的什麼都是至理名言。
  
  慕善心頭好笑,似乎從金三角回來後,周亞澤這個真真正正的桀驁不馴的黑老大,更服陳北堯了。也許一方面是因為愧疚,另一方面是知遇之恩吧!
  
  陳北堯剛坐到慕善身邊,李誠的電話卻響了。他站起來,拿著電話走到一側房間裡。過了一會兒才回來,笑道:「有個朋友叫我過去,老闆,我去一下。」
  
  陳北堯淡道:「我還有事跟你們倆商量。」
  
  周亞澤道:「別婆婆媽媽的,你剛才還說中午陪老子喝酒的。叫你朋友一起過來吃。」
  
  李誠頓了頓,道:「好。」
  
  飯菜都端上桌,慕善還親手將從辰縣帶回來的野菜烹製。這時李誠已從別墅門口,將人接了回來。眾人看到來人,都是一怔。
  
  是個很年輕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約莫二十三四,個頭不高,卻很漂亮,是那種又明朗又精緻的漂亮。看到眾人,她淺淺一笑,禮貌卻淡然。
  
  李誠站在她身旁,將手搭上她的肩頭道:「這是我女朋友,白安安。」
  
  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成生性內斂,這麼多年也沒見他近過女色,現在卻冒出個女朋友,似乎關係還很親暱。陳北堯和周亞澤臉上都浮現笑容,慕善先開口:「歡迎你,請坐。」
  
  白安安感激的看慕善一眼,李誠的手滑下,握住她的手:「叫嫂子。」
  
  「嫂子。」白安安乖乖喊道,將李誠的手反握。兩人執手在飯桌前坐下。
  
  陳北堯和周李二人的關係,是上下級,更是兄弟夥伴。這幾年,還從沒出現過今天這樣,每人帶個女人,共聚一堂的情形。這既令男人們感到溫馨,又暗暗有些意氣風發。
  
  沒過多久,大家都弄清楚——原來白安安曾是李誠的大學同學,當時兩人就有過一段感情,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分開。現在白安安離開了前男友,重新來找李誠,兩人重歸於好。
  
  這讓大家都明白過來——難怪感覺李誠和白安安之間,似乎又親密,又有些疏離。慕善心頭更是感慨——覺得他們跟自己和陳北堯,有些相似。不過白安安之前找了別的男友,李誠卻始終孤身一人,令人略為他有些難過。所以現在他對著白安安,心情是十分複雜的吧?
  
  事實上,李誠的心情也的確如此。看著闊別多日的戀人,前些天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嬌俏美麗一如當年,甚至比曾經多了幾分成熟嫵媚,愈發動人。只是眉宇間添了隱隱的哀愁,這份哀愁令他看得到,卻觸不到,心中有些恨,更多的卻是憐惜。
  
  吃了飯,三個男人上樓談事情,女人們則留在客廳。說道慕善今天跟陳北堯領證,白安安又驚訝又羨慕,很真誠的道:「恭喜你。」慕善從她的語氣裡聽出真實的羨艷,笑道:「李誠是個好男人,你好好珍惜。」
  
  白安安笑笑,點頭:「嗯,他是很好。」
  
  一旁的Sweet安安靜靜,慕善看著她道:「你跟亞澤呢?」Sweet搖頭:「嫂子,結婚這種事,好像跟我們不太搭。」
  
  慕善不知道怎麼接話,Sweet畢竟年紀小性格前衛,她雖然喜歡她的氣質性格,卻也難免有代溝。過了一會兒,慕善跟白安安聊了起來。聊得深入,竟然頗為投機。兩人性格同樣坦率爽朗,為人處世也同樣成熟不做作,甚至愛好都大半相同。慕善回霖市創業之後,除了葉微儂,還真沒遇到另一個知心朋友,一聊之下,很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等陳北堯他們下樓的時候,慕善剛和白安安聊完羅賓威廉姆斯的音樂,正在聊慕善給企業做項目時的趣事。Sweet在旁邊插不上嘴,拿著周亞澤的遊戲機埋頭苦玩。
  
  三個男人見狀頗為驚訝。周亞澤呵呵一笑:「李誠,你女人跟嫂子,比跟你還親熱。」李誠微微一笑,走過去在白安安身邊坐下。周亞澤笑道:「好了,女人們各歸各位。老闆今晚洞房花燭,我們就不打擾了。」
  
  四人相攜而去,屋內重新只剩下陳北堯跟慕善。陳北堯將她肩膀一摟:「聊得不錯?」
  
  慕善點頭:「李誠眼光真不錯。」陳北堯笑道:「李誠說他恨不得把白安安的前男友殺了。」慕善微微有些吃驚——想不到沉穩內斂的李誠,也會說這麼露骨的話。
  
  「他不會真的……」
  
  「不會。」陳北堯望著她,「只是氣話,聽他說白安安前男友就是個無名小輩,很潦倒。」
  
  「哦。」慕善頓時覺得白安安這個女人,也挺不容易。
  
  陳北堯望著她沉靜的容顏,忽然失笑:「幸好。」他心道:幸好你沒有過別的男人,否則我也想殺人。
  
  慕善一怔,就明白他的意思,一拳輕輕打在他肩頭:「你也會亂想?」
  
  「嗯,我比李誠運氣好。」
  
  兩人領證是情之所至,當時跟慕善父母說了一聲就敲定了,倒沒考慮辦酒之類的瑣事。過了幾天慕善給家中打電話,父母想五一辦酒席,慕善沒有異議。陳北堯直接安排秘書安排一切事項,慕善回自己公司上班,每天關心一下婚禮進度,日子過得倒也自在愜意。
  
  一眨眼到了三月間。這段時間慕善跟白安安倒走得很近。通過慕善,白安安也認識了葉微儂,三人很聊得來,經常一起逛街喝茶。
  
  這天是週末,陳北堯既然致力於白道生意,中午在跟市政府的人吃飯。慕善跟白安安相約去南城一家新開的商場逛街買衣服,四名保鏢跟著。
  
  其實現在風平浪靜,丁珩又不會對慕善下手,所以慕善出入其實很平安。但陳北堯執意要派人,只令女人們逛街也不自在。李誠剛與白安安團聚,也是關心則亂,四個保鏢裡有兩個就是他安排的。
  
  兩個女人同樣艷麗動人,站在商場櫥櫃前簡直光芒四射。白安安雖然長得漂亮,卻明顯不太會搭配衣服。慕善給她挑了兩身,一換上果然氣質更加出眾。白安安又感激又羨慕,直說要請慕善吃飯。兩人又逛了一陣,慕善給陳北堯挑了兩身衣服,想到他必然驚喜,心頭甜蜜。轉頭問白安安:「你要給李誠買嗎?」
  
  白安安想了想,還是搖搖頭。她的神色略有些怔忪,忽然問:「慕姐姐,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這麼好,老闆她也很好……但他始終是國內有名的黑老大,你……」
  
  她欲言又止,慕善卻明白她的意思。兩人相交已有數日,慕善能感覺出她是一個正直率真的女孩。她想問的是,既然你跟我一樣,眼裡揉不得沙子,為什麼會留在陳北堯身邊,成為黑老大的女人?
  
  她想問這話,反而令慕善更加欣賞她。慕善想了想,卻只能歎息:「豈能盡如人意。」
  
  「但求無愧我心。」白安安接道。兩人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其他的,已經無需多言。
  
  有了這個話題和心境,兩人感覺關係更近了一步。買好衣服,兩人乘電梯往下一層。四名保鏢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她們前後方分佈著。
  
  慕善想到一事,轉頭問白安安:「你不是說現在沒找工作?要不要來我的公司上班?」
  
  白安安卻正轉頭看著電梯扶手上方白色金屬牆壁,似乎在發呆,竟然沒聽見她的話。慕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渾身一顫,這才轉頭看著慕善。
  
  「慕姐……」她的目光警惕中帶著驚恐,與之前的淡定爽朗判若兩人,「有人跟著我們。」
  
  慕善心裡咯登一下,壓低聲音道:「誰?」白安安不答,慕善轉頭想叫保鏢,白安安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沒用的,他們不是對手。」
  
  她抓住慕善這一下手勁竟然很大,令慕善隱隱疼痛。慕善皺眉,揮開她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白安安目露歉疚,很快換上堅毅神色:「慕姐,他們衝我來的,你不會有事。一下電梯,不管發生什麼,你也別管我。麻煩你替我告訴李誠,對不起。」
  
  慕善一震,知道多說無益,只能點頭。就在這時,兩陣鈴聲同時響起。慕善和白安安對視一眼,都接起包中電話。
  
  「你在哪裡?我馬上過來。我收到消息……他的人來了。」李誠在電話中的語氣少見的焦急。白安安的手握緊電話:「李誠,這事跟你無關,你……別管了。」
  
  那頭,慕善聽到陳北堯清冷的聲音問:「在哪兒?」
  
  「南城新世界百貨。」慕善答道,「老公,安安說有人跟著我們……」
  
  陳北堯幾乎毫不停頓的道:「不管發生什麼,不要管白安安,保護好自己。我已經派人過來。離開商場,那是林魚的地盤,他的車在下面接你。」
  
  慕善「嗯」了一聲,掛了電話抬頭。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敏感,她看到電梯下方站著五六個男人,似乎有些異樣。他們站在那裡,好像看著這邊,又好像看著其他地方。她一回頭,看到電梯上方,可因為地勢原因,什麼也看不到。
  
  「上面也有人。」白安安頭也不回,低聲道。
  
  慕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不忍心看她一人涉險。只是陳北堯那麼囑咐,她知道事態嚴重,只能沉默。
  
  前方的兩名保鏢當然也察覺到不對勁,轉頭看一眼慕善和白安安。儘管他們一動不動,站在電梯密集的人群裡,渾身上下卻似乎充滿蓄勢待發的力量。
  
  電梯筆直向下。
  
  慕善和白安安的腳同時下地。
  
  幾乎是同一時刻,原本散佈在電梯旁的幾個男人,一下子圍上來,將兩人圍在中間。慕善的四名保鏢見狀不妙,走過來低喝道:「幹什麼!」其中一名保鏢閃身就往包圍圈中鑽,卻被兩個男人扭住胳膊。那保鏢身手也不弱,一拳將其中一人打倒在地。然而敵眾我寡,又上來兩個男人,一下子將他扣住。
  
  突如其來的鬥毆,令周圍所有人側目。電梯口也被堵得水洩不通。眼見十來個黑衣男人扭打在一起,白安安咬咬牙,拉住慕善拔腿就跑。她跑得很快,慕善幾乎跟不上。
  
  一轉眼兩人就跑得離戰團很遠。
  
  剛到拐角處,白安安忽然急停,慕善一時剎不住,差點撞上她。抬頭卻見她臉色煞白,一動不動。
  
  正前方,零散的顧客正在穿行。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距離兩人兩米遠的地方。他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西裝,長相硬朗端正,語氣恭敬,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他身後還站在兩三個同樣沉肅的男人。
  
  「嫂子。」他看著白安安,「老闆讓我來接你。」
  
  與此同時,陳北堯微蹙著眉,坐在車子後排。雖然擔心慕善的安危,但他還是冷靜的告訴自己,不會有事。
  
  那人就算權勢滔天,與自己無冤無仇。大家都是生意為上利益為重,那人只為白安安而來,自然沒必要在他的地盤,動他的女人。
  
  而且南城老大林魚已經來了電話,他的人堵住了整間百貨,去接慕善。陳北堯知道,他的承諾,比任何人都可靠。
  
  前排車門打開,剛剛趕到的周亞澤坐了進來。陳北堯命令司機立刻往南城疾馳,同時淡道:「亞澤,我身邊有內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3:01

50、內鬼

      明亮熱鬧的商場,人來人往。白安安、慕善與那幾個男人的沉默對峙,暫時沒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先走。」白安安一步跨到慕善面前,沉聲道。
  
  這樣的白安安,令慕善覺得有點陌生。小女人的一面全部不見,只餘破釜沉舟的冷靜,隱隱有不輸男人的力量。
  
  慕善有些不忍心,然而幾乎是立刻做了決斷,轉身就走。她走得並不是很快,因為如果那些男人不放過,她再快也走不了。剛走了幾步,猛的聽到身後幾聲悶響。她轉頭一看,剛才的男人中,有一個已經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另外兩個矯健的身影沿著前方走道飛奔!
  
  「站住!」其中一人大吼一聲,而他們前方十幾米的人群裡,白安安俏麗的身姿一閃而過。
  
  這樣的白安安,深不可測。
  
  慕善身後,兩個保鏢衝上來,將她護在身旁;另外兩個保鏢看著白安安逃跑的方向,立刻追了過去。三撥人你追我趕,大都衣冠楚楚,引得許多人回頭張望。遠遠望去,只見幾個身影在人流中快速穿梭,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視線盡頭。
  
  慕善憂心忡忡的跟著保鏢下樓,剛出大廈門口,看到幾輛車停著,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林魚站在一輛別克前,身後二十多個面色不善的年輕人。陳北堯和周亞澤也在,他們身後的人個個西裝革履,神色肅穆,卻比林魚那些混混看起來還要滲人。
  
  光天化日,這架勢實在少見。門口的商場保安小心翼翼站得很遠,很多進出的顧客也繞到更遠的門進出;甚至還有人偷偷拿出手機偷拍,但周亞澤手下很快有人走過去,奪了手機,什麼也不用說,已經把對方嚇得屁滾尿流。
  
  慕善走過去,陳北堯上前一步,將她摟進懷裡,送到車裡。然後朝林魚點點頭,自己也鑽進車裡。
  
  門口的人迅速散了,幾輛車朝不同方向開去。陳北堯一手攬著慕善的腰,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側頭在她長髮上一吻:「沒事。」
  
  慕善倒沒有太慌,比起金三角的驚心動魄,今天實在不算什麼。可她心頭疑雲重重,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前排的周亞澤嚼著口香糖轉頭:「嫂子,我們被李誠這小子耍了。」
  
  這個慕善已經有了心理預期:剛才的男人們叫白安安嫂子;而陳北堯在自己的地盤,竟然什麼也不管,甚至不派人去幫白安安——她是李誠的女人啊!可見白安安所謂的「前男友」,根本不是簡單人物。
  
  「他是誰?」慕善問。
  
  周亞澤看她一眼,似乎對她敏銳的抓住關鍵問題有點意外,又有點讚賞。
  
  「張痕天。」陳北堯沉聲道。
  
  「……那是什麼人?」慕善對大陸黑道知道的其實不多,也沒有刻意瞭解。
  
  「前輩!」周亞澤歎道。
  
  陳北堯拿過瓶水擰開遞給慕善,淡道:「他算得上大陸教父,人很低調。勢力主要在東北、華中、華東,所以你沒聽過。」
  
  周亞澤插嘴道:「白安安居然是他的女人,還跑了,他的人才追到霖市。剛剛我們接到電話,他的人給我們打招呼了。看不出來吧?」
  
  「……看不出。」慕善心頭微震,難怪白安安會露出那樣的神情,問她為什麼會跟陳北堯在一起——原來她們是一類人。慕善心頭湧起憐惜,忽然又覺得不對——陳北堯視李誠如手足,白安安看起來跟李誠也有感情。就算陳北堯趨利避害,也不至於對白安安不聞不問。而且李誠今天怎麼沒在?
  
  「如果她被張痕天抓回去,李誠怎麼辦?」慕善問。
  
  周亞澤笑了:「嫂子就是嫂子,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誠哥……呵呵,我們沒叫他。」
  
  陳北堯卻沒笑,漆黑的眸中有淡淡的冷意。他道:「回去再說。」
  
  回到家中,慕善先去洗澡。她圍著浴巾出來時,陳北堯正站在窗前抽煙。他沉著臉,頎長身姿顯得有些難以接近的孤傲落寞。
  
  自金三角回來後,他已經很少抽煙了。可今天慕善洗澡短短二十分鐘,桌上的煙灰缸已經戳了好幾根煙頭。慕善知道他心中有事,走過去,想要取下煙頭。他卻偏頭避開,然後單手取下煙,夾在指間卻不扔掉。他看著她,聲音中帶了歉意:「讓我抽一會兒。」
  
  「嗯。」慕善轉身打算去穿衣服,她知道他遇到大事,也需要時間冷靜。可剛轉身,腰間一緊,已被他大手攬住,帶入懷裡。光影一閃,他的臉已經湊近,帶著煙味的唇舌,重重吻上來。
  
  他扣著她的腰身的手依然溫柔,他的臉色也很平靜。可慕善卻從這個略顯熱烈的吻裡,感覺到他某種需要發洩的情緒。
  
  「怎麼了?」她的手摸上他的臉。他在窗前站了很久,臉上冰涼涼的。
  
  她的溫柔懷抱,似乎令他壓抑的情緒很快平靜下來。他在床邊坐下,將她拉過來放在大腿上,深深嗅了嗅她的氣息,這才淡道:「李誠是內鬼。」
  
  慕善震驚,猛地抬頭看著他的臉。可他的神色極為平靜篤定,令她明白他的話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抓緊他的手:「可是他……他不是……」
  
  陳北堯點點頭:「他救過我的命,上次我被呂兆言和丁珩聯手暗算,如果不是他幫我擋槍,我當時就死了。他還幫我殺過人,我殺過的每個人,他也知道;我千億資產從他手頭過,他沒拿過一分。」他極淡的笑了:「他為我連命都可以不要,這麼一個人,卻是內鬼。」
  
  慕善聽得掌心陣陣冒汗,只覺得心彷彿重重沉到谷底。
  
  「……你確定?」她顫聲問。
  
  陳北堯神色極冷,目光彷彿看著極遠的地方:「以前我就一直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只是不明確。上次你說誤撥給丁珩的電話,提醒了我。善善,不可能有那麼巧的事,丁珩本來是要死的。我的病房,只有你、周亞澤、李誠可以自由進出。李誠當時就躺在隔壁病房。」
  
  「你懷疑是他撥出去這個電話?」慕善心頭巨震,又覺得合理——李誠大概也知道,只有慕善的電話,才能引起丁珩的注意。至於時間為什麼卡得那麼準——只怕那天丁珩遇襲的農家樂,也有李誠的人。
  
  陳北堯點頭:「不止這一次。上次整垮榕泰,我安排李誠處理丁珩。丁珩被灌了海洛因,卻恰好被警察發現救活。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應該都是李誠做的。」
  
  慕善一怔。她所知道的他佈局殺人,就這兩次。現在他終於在她面前毫不遮掩的談及,令她忽然有點不舒服。可她能說什麼呢?她已經決定跟他在一起。但要讓她跟他一樣,輕描淡寫談及那些犯罪,實在太難。
  
  她的臉色略有些冷,心頭卻是無奈。陳北堯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沉默片刻,柔聲道:「老婆,這些已經過去了。我今後不會再做任何犯法的事。」
  
  在這一瞬間,慕善心裡有個聲音在問——那麼過去的事呢?過去的事可以抹殺嗎?她彷彿看到自己心頭有一片黑色的陰雲。她立刻收斂心神,不去想這些,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棘手的李誠上。
  
  「李誠是丁珩的人?」慕善問,可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對。丁默言死那天,李誠也在現場。如果是丁家的人,早該通風報信,那樣陳北堯早就完了。
  
  可霖市沒有其他敵對勢力了。也不可能是張痕天的人——李誠自己還跟白安安糾纏不清。
  
  如果黑道勢力沒有可能,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陳北堯輕輕一笑,似乎有點自嘲。他淡道:「老婆,我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養了個警察。」
  
  「可是……」慕善遲疑——陳北堯不販毒,黃業和賭業也只涉及高端人群,影響面並不廣;而且霖市的警察關係他打點得很好。怎麼可能幾年前就引起警察注意?又是哪裡的警察?
  
  「應該是省公安廳的人。」陳北堯語氣極冷,「某個□專案組,受中央直接領導。我花了些精力,只瞭解到很少的消息——這個專案組,大概在不少黑老大身邊,都安排了人。」
  
  慕善一把抓住陳北堯的手:「你、你怎麼辦?」如果真的是李誠,陳北堯所有犯罪證據,只怕都盡在掌握。
  
  陳北堯沉默片刻,才微笑道:「別擔心,我瞭解李誠,我有辦法。」
  
  正在這時,陳北堯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完之後,只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起身鬆開慕善,道:「白安安逃掉了,張痕天的人沒抓到她。」
  
  慕善心頭萬般疑惑:白安安是什麼人?也是警察嗎?她顯然跟張痕天關係親密。陳北堯打算怎麼處理李誠?會殺了他嗎?她誠然不想讓他殺人,尤其對方還是警察。可這次關係到他的身家性命!
  
  她站起來,只說了一句:「你……保護好自己。」
  
  陳北堯微笑著摸上她的臉,落下輕輕一吻道:「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決不食言。」
  
  他在這時還記掛著承諾,顯然是真正放在了心裡。慕善心中感動,點點頭。
  
  陳北堯離開別墅,很快與周亞澤匯合。此時夜色已深,兩人帶著最精銳、最不要命的二十個手下,驅車直往郊區。幾輛車開到郊縣的一個收費站附近,便安靜熄火,停靠在高速入口旁的黑暗小道上。
  
  周亞澤目光一直警惕的看著來路,手指一下下敲著方向盤。後排的陳北堯淡道:「慌了?」周亞澤重重「哼」了聲道:「為什麼不直接做掉他?」
  
  陳北堯冷笑:「他跟我這麼多年,要整我們早整了,何必等到現在?證據都在他手裡,也許早就交給公安廳,殺了他也於事無補。」
  
  陳北堯想得很清楚。雖然他一直對幾個心腹互有制衡,有些事周亞澤和李誠互不知曉。但李誠捨身救過他後,他確實給李誠的權限更大。所以幾件要害的事,李誠還是知道得清清楚楚,防不勝防。可李誠是警察,又肯為他而死——這令他心頭感覺複雜,又隱隱明白這一點很值得利用。
  
  「你的意思是他還念著舊情?」
  
  「對。」陳北堯微瞇著眼,淡淡道,「李誠重感情,我就是要讓他盛情難卻。」
  
  像是要響應他的話,後方公路盡頭,一輛黑色別克小轎車,在夜色中安安靜靜駛來。陳北堯與周亞澤對視一眼,等了一會兒。等小車緩緩開進收費站甬道,兩人打開車門走下去。
  
  同時下車的還有兩人的精幹手下。而收費站內外七八輛車,同時啟動,將那輛小車團團圍住。那輛小車見狀猛的掉頭,可來路已封,哪裡還闖得過去。
  
  陳北堯和周亞澤也不急,各自點了根煙,靠在車門上,安安靜靜等著。過了一會兒,只見那小車車門開了,下來個人。稀疏的月色下,那人身材高大眉目端正,正是李誠。
  
  他走到陳北堯面前,點頭:「老闆,你們怎麼來了?」
  
  陳北堯還沒說話,周亞澤先道:「你不是要回老家幾天嗎?我們來送你。」
  
  陳北堯抬頭看著李誠,沉默不語。這沉默令李誠額頭冒起陣陣冷汗,天生的警惕感令他感覺到事態有點不對勁。
  
  「我都知道了。」陳北堯淡道,同時拍了拍周亞澤的肩膀。周亞澤不太高興的走到後備箱,提出個箱子,交到陳北堯手裡。
  
  陳北堯把箱子往車前蓋上一放,打開,整整齊齊全是一扎扎的錢。他合上箱子,丟給李誠。李誠接過抱在懷裡,面色微驚。
  
  陳北堯靜靜道:「這些錢你拿著,跟白安安跑路。張痕天有任何事,我替你擋。」
  
  李誠吶吶不能言,陳北堯又低笑道:「我一直把你當兄弟,這條命也是你救的。你哪天想要,隨時可以拿走。只記得提前打聲招呼,讓我安置好你嫂子。你知道她是無辜的。」
  
  李誠的臉難得的漲得通紅,又羞愧又感動。沉默半晌,只是重重點頭:「老闆……你保重。」說完緩緩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車上。
  
  周亞澤揮了揮手,兩旁的車輛全部讓開放行。看著小車在夜色中絕塵而去,周亞澤歎了口氣道:「你不會真的等他回來抓你吧?」
  
  陳北堯望著小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語。
  
  陳北堯回到家裡時,慕善還沒睡,躺在床上,睜著雙大眼睛,擔憂的望著他。陳北堯心頭失笑,抱著她纏綿親吻了一陣,才去洗澡。
  
  慕善聽著浴室淅淅瀝瀝的水聲,心頭自嘲——她現在真的像個教父的女人了,開始為他擔心受怕。可這次事態太嚴重,她真的怕哪天早上起來,他就被警察帶走。
  
  陳北堯洗了澡出來,見她還沒睡,知道她的心思,有點心疼。他摸上床,從後面抱住她,柔聲道:「別擔心,我會處理。」
  
  慕善不明白到這個時候,他為什麼還可以這樣鎮定?可陳北堯像是執意要令她沒有心思想其他的,又像是為了表明真的不要緊,大手探入睡裙,翻身壓了上來。
  
  過了一陣,慕善額頭一陣細汗,鬆鬆軟軟伏在他胸口,又好氣又好笑:「都什麼時候了,你倒有閒心。」
  
  陳北堯雙手枕在腦後,淡淡一笑,聲音低柔:「老婆,我們該要孩子了。」
  
  慕善聽到心頭一蕩,剛泛起甜意,忽然又覺得不安——隱隱約約的冒出個念頭,他是怕前路不明,所以想先要上孩子,避免不測嗎?想到這裡,她雙手捧住他的臉:「答應我,不管有什麼事,不許瞞我。」
  
  陳北堯看她一陣,輕輕點頭。兩人緊緊相擁,昏昏欲睡。
  
  卻不知過了多久,猛的響起一陣手機鈴聲。陳北堯單手摟著慕善,摸到檯燈打開,拿起手機接起。
  
  電話那頭的周亞澤,聲音有點怪。
  
  「老大,李誠死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3:17

51、痕天

      陳北堯靜了片刻,坐起來,聲音嚴厲:「張痕天?」
  
  周亞澤答:「應該是。我剛收到消息,他們的車掉落懸崖,現在警察已經封了路。東城王隊說現場有槍擊痕跡,只有男屍,白安安應該被張痕天帶走了。」
  
  掛了電話,陳北堯看到慕善也坐了起來,抱著雙膝,大眼怔忪。夜晚很安靜,周亞澤的聲音她也聽得七七八八。
  
  陳北堯第一反應卻是柔聲解釋:「不是我做的,我給了他一筆錢讓他走。我已經答應你不殺人,而且殺了他對我沒好處。」
  
  慕善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李誠背後肯定還有人,如果真的想對付陳北堯,李誠死了,對方動機會更強烈。陳北堯刻意安撫李誠,其實是最好的做法。
  
  可現在李誠被張痕天殺了,對陳北堯到底是好是壞呢?說不定……陳北堯運氣好,李誠還沒把證據交給其他人,他能就此逃脫呢?想到這裡,她略微安心。
  
  「你打算怎麼辦?」慕善問。
  
  陳北堯點了根煙,淡道:「靜觀其變。」
  
  慕善又想起白安安,心頭微痛。不知為何,白安安總令她覺得感同身受。她問:「白安安會有事嗎?」
  
  陳北堯想了想道:「如果張痕天要殺她,不可能讓她活到現在。你不用太擔心。」
  
  慕善聞言卻心頭一沉——白安安跟李誠關係密切,很可能也是個警察,並且真心相愛。可她又被人稱為「嫂子」,顯然跟張痕天已經有了夫妻之實。現在被抓回去,只怕生不如死。
  
  在慕善提心吊膽、陳北堯和周亞澤也萬般警惕的這段日子裡,一切卻風平浪靜。沒有警察上門,張痕天的人也再沒出現過。可陳北堯卻知道,越是有大的變故,之前越是平靜。他開始瞞著慕善,讓周亞澤安排三人去國外的簽證,以備不時之需。與慕善的婚期,卻對她父母找了個理由,推辭到下半年。
  
  時間一晃到了五月,慕善的肚子還沒有動靜。這天,陳北堯帶著慕善去一個飯局。飯局是本市商會會長安排的,主管金融的副市長也會到,陳北堯自然要去。
  
  這天天氣晴好,陳北堯摟著慕善,沿酒店的旋轉樓梯拾階而上。多日的平靜,也令兩人漸漸重拾新婚的甜蜜心情。
  
  樓梯不僅是樓梯,還是透明的大魚缸。藍色澄澈水裡,一尾尾珍奇的小魚游來游去。慕善忍不住駐足觀看。陳北堯勾著她的腰,不看魚,只側頭盯著她專注的容顏。她的雙頰漸漸暈紅,嗔怒的瞪他一眼。他一時竟不管身邊還有人上下,將她扣進懷裡,極愛憐的一吻。
  
  「陳老闆跟夫人感情真是好。」一道低沉醇厚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慕善心頭微驚,陳北堯的手一緊,不動聲色的抬頭。只見樓梯上,一名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靜靜負手站在那裡,他的身材極為高大,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容貌硬朗方正、闊額挺鼻,雙眼皮極深,看起來極為精神。溫煦的眸彷彿含著笑意,可隱隱又似乎有銳利的光芒。
  
  陳北堯淡笑道:「張老闆,久違。」
  
  張老闆?慕善心頭一驚,暗自打量這個聲名叱吒大陸的男人,這個曾經把陳北堯視為下一代教父的男人。他不是久居北京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張痕天卻微微一笑,手插進褲兜,轉身先行走進了樓上的包房。
  
  陳北堯見狀,也笑了,牽著慕善的手,緩緩向上。
  
  「既來之,則安之。」他柔聲對慕善道。慕善嘴輕輕一噘,壓低聲音道:「我討厭這個人。」陳北堯已經決心洗白,她一點也不想他再接觸這種人。
  
  陳北堯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失笑道:「好,都隨你。」他的語氣太寵溺,慕善心頭一甜,柔聲道:「我們不理他,不怕他。」
  
  「好,我們不怕他。」陳北堯抓起她的手指送到嘴邊一吻,只覺得溫香軟玉在懷,真是如她所說,什麼也不畏懼。哪怕下一刻身死,也心甘情願。
  
  剛走到包間門口,粗略一眼,便見裡頭極為寬敞,富麗堂皇。飯桌在一側,眾人還沒落席,華麗繁複的沙發上,坐了幾個人。慕善看到坐在張痕天身邊的女人,心頭一驚。那人明艷動人俏麗安靜,不正是白安安?
  
  身旁陳北堯已含笑道:「周市長、蘇會長!」自然而然又看向張痕天:「張先生!」
  
  眾人皆笑,互相寒暄客套。陳北堯帶著慕善落座。張痕天坐在周副市長右手邊,顯然身為北京來的全國知名富商,地位極高。他把身旁白安安的腰一摟,笑道:「陳先生、陳太太,安安在霖市,承蒙你們照顧。一會兒我先敬你們三杯,聊表謝意。」
  
  眾人都不知道還有這段淵源,好奇的詢問打趣。張痕天滴水不漏的解釋一番,目光始終溫煦平和。完全不像殺了白安安的情人李誠、將她圍追堵截追回去的教父。
  
  事實上,按陳北堯所說,在公眾面前,張痕天跟他一樣,也是商人。
  
  男人們彷彿多年未見的知交好友,談笑間觥籌交錯。陳北堯和張痕天更是你來我往,都是一副風度翩翩卻相見恨晚的模樣。慕善一臉矜持笑容坐在他身側,目光卻時不時打量對面的白安安。多日未見,她的容顏依舊美麗、妝容比當初還要精緻。可臉色也顯得有些蒼白。她的神色很冷漠,有人敬酒、張痕天讓她敬酒,她也只是淡淡的端起酒飲了。
  
  只有目光偶爾與慕善對上時,她的神色才有片刻的動容,但也立刻恢復冰冷。
  
  她與這一桌的熱絡,格格不入。在座的誰不是火眼金睛?見狀都是不動聲色。有人刻意討好張痕天,笑道:「白小姐又年輕又漂亮,與張先生真是郎才女貌。」
  
  白安安跟沒聽到似的,話都沒接一句。張痕天卻微微一笑,將她肩膀一搭,語氣極為認真:「小安安是我的心肝。」眾人都哈哈大笑,白安安嘴角扯了扯,眼中隱約閃過譏諷。
  
  這頓飯看似吃得淋漓盡致,男人們還約好下週一起打球。然後周市長還有會,先走了。送走了周市長,陳北堯正要告辭,張痕天卻笑了笑:「陳老闆不急著走,我還有事想跟你談一談,務必賞臉。」
  
  在座其他幾個男人今天只是作陪,都知趣的攜家眷告退。張痕天叫來門口自己的保鏢:「先送安安下去。」不等保鏢動手,白安安「霍」的站起來,不看任何人,逕直下樓去了。
  
  陳北堯轉頭對慕善道:「你先回車上等我。」慕善點點頭,兩人目光淡然相對,平靜移開。
  
  慕善回到車上,坐了一會兒,注意到馬路對面同樣停著幾輛豪車。雖然看不清車中情況,但白安安此刻應該正和她一樣,坐在車中等候。今天見到她,慕善彷彿見到前些天,被陳北堯禁錮的自己。可自己終是敞開心扉,不計得失的跟陳北堯在一起。白安安和張痕天的關係,卻似乎複雜得多。只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在這些男人的世界裡,她還不是跟白安安一樣無能為力?只能站在男人身後,隨波逐流。
  
  等了有半個小時,才見陳北堯頎長清瘦的身影緩緩下樓。他的神色沒什麼起伏,上了車,淡淡對司機道:「開車。」
  
  回到家後,陳北堯先跟周亞澤和其他心腹通了電話,才走進書房。慕善看到他,心頭大定,等他開口。
  
  他抱著她坐進沙發裡,開門見山:「張痕天想跟我合作,我拒絕了。」
  
  「合作?」慕善疑惑。
  
  「嗯。」陳北堯黑眸微沉,「他無論財力、勢力,已經是大陸教父,可似乎還想做得更大。」
  
  「他想讓你做什麼?」慕善有點煩躁。
  
  陳北堯長眉微蹙:「一起做生意。他認為強強聯手,更好賺錢。」
  
  「他是想讓你跟他混吧?」慕善冷道,「這人真不知足。」
  
  陳北堯聞言眉頭一展,似乎慕善的話正好解開他心頭疑惑。他沉吟片刻道:「你說得對,他為什麼不知足?我已經收到風聲,他之前已經把華南、華中的一些老大歸攏了。他很有野心,為什麼?」
  
  兩人相對無言,卻猜不透張痕天的動機。慕善擔憂道:「你拒絕了他,他不會對付你吧?」
  
  陳北堯淡笑道:「他要動我也不容易。而且我告訴他,很快洗手不幹。既然我與世無爭,他何必對我動手?」
  
  慕善點頭。
  
  話雖如此,這天陳北堯卻暗中囑咐保鏢,務必加強防備,尤其是保護好慕善。
  
  這邊陳北堯夫妻心靈相通互相憐愛,那邊剛剛被拒絕的張痕天,坐在加長轎車的後座上,臉色沉肅。
  
  白安安縮在角落裡,盡量跟他隔得很遠。他也不在意,自顧自沉思。車子走了一會兒,前排助理轉頭道:「老闆,已經跟丁珩約好,明天下午三點。」
  
  張痕天淡笑著點頭道:「一山不容二虎,那就丁珩吧。」心意已定,他也就不再思慮,這才轉頭,看著神色冰冷的白安安。
  
  「坐過來。」他聲音含笑,略有狠意。
  
  白安安極怨恨的看他一眼,聲音狠絕:「張痕天,你殺了我吧。」
  
  張痕天聲音陰冷:「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女人,我怎麼捨得殺你?」
  
  「你這個禽獸!」白安安身手如電,一拳狠狠打過去。張痕天猝不及防,頭被打得狠狠一偏,臉上結結實實中了一拳。
  
  「放了我家人!」白安安打了他,反而又怒又怕。張痕天緩緩轉頭,臉頰有些紅腫:「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的父母、弟弟,就是我的父母、弟弟。你怕什麼?過來!」
  
  白安安咬著下唇,臉色漲得通紅。張痕天頭都不抬一下,對前排助理道:「砍掉她弟弟一隻手。」助理拿出電話就打,白安安氣得渾身發抖,起身就要去奪助理電話。張痕天伸臂將她的腰一撈,抱進懷裡。
  
  「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不動你弟弟。」他盯著她的雙眼。在那雙眼裡他看到了恨,卻沒看到他熟悉的愛意,這令他心頭愈發惱怒。
  
  白安安沉默不動。
  
  「那個警察有沒有睡過你?」張痕天一把將她抱起,壓在後座上。
  
  白安安忽的笑了。
  
  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很多次,他比你強多了。」
  
  張痕天靜默片刻,抬頭對前排道:「停車,滾下去。」
  
  此時車子已經開進張痕天在霖市買的別墅,諾大的花園裡安安靜靜。前排助理和司機聞聲立刻熄火,打開車門走下去。後面幾輛車見狀全部停下。助理對他們打個手勢,全部走開十幾步的距離,遠遠守著。
  
  車上,張痕天按著白安安的身體,抓起一旁的安全帶,綁住她的雙手雙腿。白安安雖然身手很好,可真的動手,哪裡是張痕天的對手。一轉眼就被綁了個結結實實。張痕天扯開她的襯衣,剝下她的裙子。他自己衣衫整齊,只脫下拉鏈,露出昂揚,毫無準備毫無預警的恨恨貫穿。
  
  助理和心腹們不敢站得太近,也不敢站得太遠。還是能清清楚楚看到車體微微震動著。因為之前白安安開了半扇窗透氣,此時沉悶的撞擊聲,和女人痛苦的低聲呻吟,便隱隱約約傳來。漸漸那聲音逐漸大了,似乎被張痕天弄到了極致,女人的聲音像是從緊咬的牙關透出來,因為壓抑,而顯得更加撩人。
  
  整個過程,始終沒聽到張痕天的聲音。明顯他這個主導者強迫者,卻擁有更加強的自控能力。車旁的男人們聽得心猿意馬,有膽大的回頭一看,透過車窗,隱約看到男人麥色精壯的身軀,兩條細白的大腿被他扛在肩頭。
  
  過了很久,車上的動靜才停止。
  
  白安安靜靜癱在後座上,身上白濁的液體和汗水混雜在一起,最為嫩白的胸前和大腿內側,更是處處有隱約見紅的深深咬痕。張痕天的那物已經強迫她用嘴舔舐乾淨。他起身拉好褲鏈,又抓起她的臉,狠狠一吻。這才淡淡道:「那些資料有沒有流出去,你不說,我也能查出來。」
  
  白安安坐起來,從地上撿起自己幾近破碎的衣物,像木偶一樣,緩緩穿上身。張痕天看著她纖細的腰身、漂亮的臉蛋。看著她堪稱幼嫩的嬌軀上,全是與自己歡愛後的痕跡。他忽然歎了口氣,笑道:「想不到我竟然為一個國際刑警神魂顛倒。」
  
  這樣的情話,令白安安愈發心如死灰,又恨又痛。她雙手緊緊抓住裙子下擺,關節都捏得發白。張痕天見她因自己情緒波動,反而笑了,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3:32

52、真假

      自上次在民政局前見過慕善後,丁珩收斂心神,專心做生意。他雖然不像陳北堯是金融天才,卻也擅長房地產和實體經濟的商業運作。加之在慕善處受挫,多少令心高氣傲的他心有不甘、做事越發果斷強勢。
  
  幾個月時間,他成功將呂氏的毒品生意與正當生意全部剝離。並且利用呂氏一些老臣的野心,讓他們獨立主導毒品生意,只需在他的監控下,每年上交一定比例的利潤即可。
  
  這個舉措很快取得成效。原本被他打壓的呂氏舊人如魚得水,致力將毒品發揚光大。而他一方面做著幕後主導,另一方面手上只剩白道生意,但同時也控制了呂氏和曾經榕泰的大部分黑道勢力。五月的時候,他正式成立新的榕珩集團,宣告與呂氏的脫離。
  
  呂夏依然在美國求學,丁珩每個月會給她打個電話。聽到丁珩將榕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贈予自己名下,呂夏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動容道:「你真是個好人。」丁珩失笑。
  
  收到張痕天的正式請帖時,丁珩沒太在意。他當然聽過張痕天的赫赫聲名,但他跟陳北堯想的一樣,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依附張痕天這棵大樹,更不想產業被他吞併。在霖市,他也不怕張痕天會把他怎麼樣。答應見面,只是因為他給這個大陸教父面子,見一面就罷。
  
  可丁珩沒想到,與張痕天見面的結果,出乎自己的預料。
  
  他們約在一間茶社見面。丁珩到的時候,茶社內外已經清空,只餘張痕天的手下。丁珩將自己的人也安排在外圍,隻身走入包房。
  
  初夏的陽光明媚,張痕天一身青色中式短衫,坐在竹塌上。抬頭看到丁珩,微微一笑。他的容貌氣質儒雅中透著英武,倒是令丁珩心生好感。同時丁珩注意到,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距離竹塌四五米的窗邊,靜靜看著窗外,容顏清冷似雪。
  
  丁珩不動聲色的坐下,張痕天提起剛泡好的功夫茶,替他滿上。然後笑道:「久聞丁少大名,果然一表人才。」
  
  丁珩客套兩句,話鋒一轉:「張老闆今天約我來,想談什麼?」
  
  張痕天目露讚賞:「丁少快人快語,我也不兜圈子了。聽說現在霖市丁少和陳北堯二分天下,在整個西南的房地產市場更是競爭激烈。我有意在西南找一個合作夥伴,不知道丁少有沒有興趣?」
  
  丁珩沉默片刻,忽的笑道:「陳北堯拒絕了你?」
  
  張痕天眉都沒皺一下,點頭:「嗯,昨天。」
  
  他身為教父,對於自己出師不利卻大大方方毫不遮掩,這令丁珩有些刮目相看。不過丁珩不信天上掉餡餅的事,淡笑道:「陳北堯這麼精的人,他會拒絕的事,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答應?」
  
  這語氣並不客氣,張痕天心頭微怒,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笑道:「起初我也不信。他說要洗手不幹。聽說是想陪慕善小姐過安穩生活。」他看著丁珩眸色略冷,知道自己正好戳中他痛處,繼續笑道:「慕善小姐的確魅力很大,竟然讓西南猛虎陳北堯拒絕送上門的好處。」
  
  丁珩雙眸微瞇,暗光流轉。似是譏諷,又似在思考。張痕天見好就收,緩緩道:「不過相比之下,我更傾向於與你合作。陳北堯已經沒有了鬥志,你不同。你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喜歡心裡有恨的人,才幹得成大事。你跟我聯手,有我支持,霖市老大的位置自然是你的。殺了陳北堯,你大仇得報,慕善也是你的。如何?」
  
  他句句話直戳丁珩要害,以為丁珩必被自己所激。沒料到丁珩神色依舊平靜含笑,看起來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這令張痕天對這個年輕人也略有些欣賞。他聽說之前丁珩栽在陳北堯手上幾次,今天一見,他覺得丁珩並不一定輸給陳北堯。這令他與丁珩合作的意願,變得愈發強烈。
  
  「你要什麼?」丁珩靜靜問。
  
  張痕天微微一笑:「我的錢已經足夠多,你的產業我不會碰。大陸其他區域,我還能為你的毒品、生意護航。我長你幾歲,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喊我一聲大哥。今後我在西南地區的生意,你多加照拂。當然,大哥有什麼事,也要你的人馬鼎力相助。」
  
  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丁珩思索片刻道:「你說幫我在霖市鬥垮陳北堯,打算怎麼下手?」
  
  他問這話時,坐在窗前的白安安忽然轉頭看過來,低聲罵道:「無恥!」
  
  丁珩淡淡看白安安一眼,卻看到張痕天似乎毫不生氣,只是看了白安安一眼,對丁珩笑道:「小姑娘脾氣大,不用管她。我辦事喜歡簡單明瞭,擒賊先擒王,陳北堯我來處理。」
  
  丁珩沉默片刻,點頭道:「我需要幾天時間考慮。」
  
  張痕天停留在霖市,無疑令霖市黑白兩道都肅然起敬、小心旁觀。可這些天股市卻大紅,陳北堯賺得鍋瓢滿盈。周亞澤不懂股市,被陳北堯丟去房地產事業部歷練,一段時間下來竟然不負眾望,從臨近幾個縣市拿到幾塊好地。周亞澤直嚷找到了事業的第二春,讓手下的小子們全部學習房地產知識,倒也人人歡喜。只不過過程中他偶爾會忍不住動用暴力手段,陳北堯知道他本性難改,剎車也需要緩衝時間,只囑咐他不要過頭。
  
  過了幾天,周亞澤卻收到消息,第一時間通知陳北堯——陸續有幾條過江龍,會來霖市。
  
  「聽說是丁珩找來的殺手。」周亞澤恨恨道,「大概是最近幾筆房地產生意輸給我,這小子急了。我說老大,在金三角那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趁機幹掉他?」
  
  陳北堯接到他這個電話時,正倚在浴室門口,看著朦朧水霧裡,慕善又羞又怒的神色和玉一般白皙柔滑的嬌軀。聽到周亞澤的質疑,他暗想——丁珩一條命,怎麼比得上她的一個笑容。不過這話不能對周亞澤說,他離開浴室走到窗前,淡道:「也不一定是丁珩。」有慕善的緣故,丁珩也一樣,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對自己動手。
  
  周亞澤不明其中就裡,但陳北堯說他就信,在那邊點頭道:「也許是張痕天。」
  
  陳北堯想了想道:「這些天盯緊點,別出事。」
  
  接下來幾天,果然如周亞澤所說,發生了幾次暗殺事件。一次是有人在陳北堯車駕停靠在紅燈時,忽然衝過來拔槍就射。經歷過數次風波,陳北堯的保鏢們也算國內頂尖水平,沒等那人開槍,一槍將他的槍打掉,然後將他綁進後備箱;還有一次是陳北堯的車被發現裝了炸彈,但因為每天開車前保鏢都會仔細檢查,提前就發現了。
  
  這三兩個過江龍的的殺手,都被周亞澤讓人挑斷手筋腳筋,扔出了霖市。周亞澤直說放虎歸山留後患,可陳北堯卻淡淡道:「我答應過你嫂子不殺人。」周亞澤這才相信陳北堯是真的狠下決心要洗白——這要換成以前,陳北堯有仇必報性格陰冷,還不把人切成一塊一塊的。
  
  這幾次襲擊事件後,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但陳北堯雖然想洗手,卻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與心腹們商議之後,決意必須下狠手,在不撕破臉的前提下,讓對手知難而退。
  
  陳北堯暗中收購張痕天控股集團的股份,讓他的股價狠狠跌了三天;然後給張痕天去了電話,說手下不懂事,買了張氏的股份炒著玩。張痕天笑笑,說那點錢九牛一毛不足掛齒,反而誇陳北堯英雄出少年,再次表達希望陳北堯與他結盟的意願,似乎暗殺完全跟他沒有關係。
  
  陳北堯又聯絡了泰國的君穆凌將軍。自上次交鋒後,陳北堯反而跟君穆凌一直有聯繫。加之陳北堯在香港結實的叔父輩老大,跟君穆凌也有交往,君穆凌勒索46億,還是有些理虧。所以陳北堯開口,君穆凌滿口答應。過了幾天,呂氏在國內的毒品生意就接連出事,虧了一大筆。陳北堯自然不屑於給丁珩電話,只是通過君穆凌的人警告丁珩。
  
  大概沒料到陳北堯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還不靠暴力暗殺,全用經濟手段懲戒。在之後的幾個星期,張痕天和丁珩都沒有什麼動作。張痕天甚至還向全國商會推薦陳北堯為副會長,陳北堯婉拒了。雙方似乎搭成默契,就此井水不犯河水。
  
  這些暗中較量,慕善都不知情。陳北堯自有主意,把她寵得密不透風,慕善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甜的,渾不知這數日間,陳北堯已無聲擊退了數撥敵人。
  
  很多年後,慕善想起這段日子,忍不住會假設——如果她知道當時情勢這麼艱險,如果她能料到結局,會不會提出跟陳北堯去國外避一避呢?又或者是會沉默不語,讓一切都得到應有的結果?
  
  慕善是在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才洞悉了陳北堯身旁劍拔弩張的氛圍,並且也被牽連其中。只是那天之後,陳北堯已經沒有其他路可以選擇。
  
  那是下午三點多,慕善剛從公司回到家,坐在臥室裡看書。她最近全心全意準備生孩子,自己的公司有陳北堯派人看著,去得比原來少一些,只是重大事項仍由她裁決。
  
  正看得入神,聽到樓下隱約有人喊了聲「嫂子」。聲音有點熟,應該是家中保鏢。她心頭微奇:如果是保鏢找她,應該給她內線電話,或者直接在樓梯口高聲互換。怎麼聽起來好像隔得很遠呢?
  
  她把書一放,隨意的看向門口。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女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人,身材修長、長相艷麗。這個女人忽然出現在家裡,已經令慕善大為詫異。再看到她的容貌,慕善心頭猛的一震——這個女人很漂亮,可是感覺很熟悉,也很怪。
  
  「你是誰?」慕善想,也許是周亞澤帶回來的女人。
  
  可那女人站在門口,對慕善微微一笑,不等慕善有任何動作,她隨手帶上門走了進來。動作敏捷、如入無人之境。
  
  慕善突然反應過來,轉頭看向桌上的鏡子。
  
  鏡中的女人秀眉長眸,唇紅齒白,長相艷麗。
  
  一模一樣。
  
  這個女人,有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怎麼會這樣!
  
  還有比在自己家裡,看到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更恐怖的事情嗎?看著女人微垂著臉,眉目含笑,目光完全是與自己不同的暗沉鋒利。慕善轉身就抓向內部通訊器,同時大呼:「來人……」
  
  她的嘴被一股大力堵住。
  
  那女人速度快得像風,明明還站在離她一兩米遠的地方,頃刻就悄無聲息到她背後,摀住她的嘴,剪住她的雙手,手勁一甩,就將她砸在衣櫃上!
  
  慕善被撞得頭暈眼花,再回神時,那人已經掏出繩索綁住她的雙手雙腿,撕下一張膠布封住她的嘴。慕善驚得魂飛魄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好整以暇看著自己。
  
  「咚咚!」門口有人敲門,是聞訊而來的保鏢,「嫂子,有事嗎?」
  
  那女人看一眼慕善,轉身走到門口,打開一條縫,露出笑容,用極低的聲音道:「沒事。」說完關上門。門外的保鏢腳步聲漸遠。
  
  屋內只餘兩個女人。
  
  那女人復又走到慕善面前,目光陰冷,聲音卻柔和:「放心,我不殺你。我來殺陳北堯。」
  
  慕善聽得心頭巨震,雖然她不知道這女人怎麼把長相弄得跟自己一模一樣,但不難猜到她的意圖——就是頂著這張臉,她才能順暢進入了別墅吧?而且陳北堯回來後……慕善心頭驚痛。
  
  「你怎麼會有這條手鏈?」那女人聲音驟然一沉,抓起慕善的手。
  
  手上正是蕈強迫慕善戴上的手鏈。慕善口不能言,又驚又懼的盯著她。女人「哼」了一聲,把她的手一甩,罵了句:「麻煩。」
  
  慕善現在近距離看她,還是能發現她跟自己有些不同。她的個頭似乎比自己要矮一點。眉目雖然極為相似,可仔細一看,還是略有不同。如果她想裝成自己刺殺陳北堯,他……能發現嗎?
  
  女人想的卻是其他事。她叫蘇隱夏,自己也是國際頂尖殺手。為了靈活易容,她殘忍的將自己本來面目磨骨削肉,只餘一張平平板板的臉。再在這張臉基礎上添添補補,扮其他任何女人竟然都有八九分像。她又修習了一身嫵媚功夫,往往在與男人交歡、對方巔峰釋放毫不防備的時動手,所以她殺人成功率很高。
  
  這次有人花大價錢把她從馬來西亞請過來,她只道是普通暗殺,怎麼會想到與蕈有瓜葛?她想起蕈在國際上的聲名,想起傳說中蕈的這條手鏈從不離身,還有得罪蕈的人的下場,只覺得不寒而慄。
  
  蘇隱夏心頭忽生殺意。心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如果讓慕善活著,將來被蕈知曉為她出頭,自己也難有活路。想到這裡,她目露凶光。
  
  慕善看著她的神色,心頭微驚。慕善只能猜到這女殺手大概跟蕈有什麼恩怨瓜葛,所以看到蕈的手鏈,反而對自己動了殺意。慕善在心裡將蕈痛罵一頓,眼見她伸手摸入褲袋,慕善亂中生計,眉目一彎容顏舒展,反而笑了。
  
  蘇隱夏生性警惕,看得疑惑,原本摸向褲兜中鋼絲的手又停住,冷冷問:「你為什麼笑?」
  
  慕善搖搖頭,示意自己說不了話。蘇隱夏掏出一把匕首,刀鋒抵在慕善脖子上,這才撕開膠帶。
  
  「蕈派你來的?他自己怎麼不來?」慕善假裝沒察覺到她的殺意,一臉惱怒道。
  
  蘇隱夏看著她不做聲。
  
  「他就算殺了陳北堯,我也不會跟他,讓他死心!」慕善冷冷道,「他給你多少錢?他能有多少錢?你放過我們,我給你十倍。」
  
  這下蘇隱夏卻笑了:「我是很有職業道德的。」不過話一出口,也想起請她來的人特別交代,不能動慕善。她剛才一時心急,卻差點壞了自己名聲。又聽慕善說跟蕈似有感情糾葛,她信了大半——不然蕈怎麼會把手鏈給她?自己殺了陳北堯,只怕蕈還要感謝。
  
  想到這裡,她心中一輕,重新把慕善嘴封住,拉開衣櫃的門丟了進去。她心頭千回百轉,臉上卻始終沉寂一片。慕善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已經脫險,只以為她打算殺了陳北堯再殺自己,心裡又驚又怕。
  
  她不怕死,可想到一會兒陳北堯回來毫無防備,很可能把她當成自己,然後死在她手上……她不敢深想。
  
  蘇隱夏是職業殺手,用膠帶很專業的把慕善身體纏了幾道,令她動彈不得,想要用背、用腿撞擊櫃門發出聲音示警都不能。利落的忙完這一切,她笑笑,把櫃門一關,坐到床上。
  
  慕善全身不能動,只能扯著脖子偏頭,透過狹窄的櫃門縫隙,勉強看清屋內動靜。只見蘇隱夏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拿起慕善之前看的書,翻了幾頁,就皺眉丟到一旁。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另一側衣櫃前,翻動一陣。過了一會兒,她重新出現在慕善視野裡,卻已經換上一條慕善的睡衣。細細的吊帶掛在肩頭,淺淺露出雪白的胸口,正是陳北堯喜歡的款式。
  
  慕善胸口一堵。
  
  天色漸漸暗下來。慕善身體被綁成蜷縮的形狀,又累又怕,過了幾個小時,已經是很疲憊。等她在往外看時,只見那蘇隱夏打開了床頭燈。暮色籠罩,這一盞暗燈,愈發顯得整個房間陰暗朦朧。看到這一幕,慕善更加擔憂——只怕陳北堯更難分辨出她和自己的差別。
  
  似乎察覺到櫃子裡慕善的目光,蘇隱夏偏頭往這邊看了眼,笑笑。然後躺上床,手指輕勾,一邊肩帶滑落,雪白豐滿若隱如現。她又拿起原本丟在一旁的書,眼睛卻沒停在書頁上,只是看著天花板,雙眸隱有興奮的光彩。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慕善熟悉的腳步聲。慕善已經隱約預見會發生什麼,心頭又痛又怕,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門被推開,陳北堯走了進來。
  
  他還拿著手機,神色一如平日平靜無波。他低低說了句:「我知道了,謝謝。」就掛了電話。然後他抬頭,看著床上的女人,沉默片刻,走了過去。
  
  慕善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視線一陣模糊。她看到陳北堯坐到床上,蘇隱夏像蛇一般纏過去,摟住他的腰,紅唇吻上他襯衣上方修韌的後頸。他長臂一攬,將她的腰摟住,埋首輕輕蹭著她的長髮,像往日那樣,深深一嗅。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3:49

53、味道

      慕善拚命一掙,可哪裡能動?想要用頭往後撞牆,卻被膠帶死死繃住,痛得死去活來。她想要閉眼不再看,可眼見陳北堯就在離自己幾米遠的地方,抱著另一個女人危在旦夕,又不甘心。正悲憤間,忽然聽到陳北堯平平的語氣問道:「你身上什麼味道?」
  
  慕善心頭一鬆,升起一絲希望,透過縫隙望出去。只見陳北堯已鬆開蘇隱夏的身軀,站了起來。蘇隱夏含糊低聲道:「什麼?」
  
  陳北堯趁著燈光,細細看她一會兒,笑道:「你身上有汗味,去洗個澡。」蘇隱夏原本心頭已生警惕,聽他這麼柔聲一說,倒也釋然。她潛行至陳北堯家裡,雖然鎮定,但不敢大意,的確也出過一身細密的汗。她本意要殺人,但看陳北堯容貌氣質比她見過任何男人都要出色,加之聽說陳北堯身手很好,已經決意一會兒交歡時再動手,既能殺人,也跟這國內有名的黑道老大盡興一把。
  
  她朝陳北堯微微一笑,抬手便將睡裙脫掉。燈光昏暗,她的身材玲瓏飽滿絲毫不輸慕善,亦有自信不會被識破。只是這內衣不敢脫了,娉娉婷婷走進了浴室。
  
  慕善見陳北堯一直目送蘇隱夏到浴室,不由得想起昔日自己沐浴時,陳北堯偶爾來了興致,打開門,靜靜沉默在側,等她發覺時,心頭窘迫,他卻含笑不語。想到這裡,慕善心頭刺痛。但見陳北堯靜立片刻,果真緩緩朝浴室門口走去。
  
  蘇隱夏進浴室的時候,隨手把門關上。但她深知男女情趣歡好,心中也有些期待陳北堯推門而入。浴室有水聲,她在浴室將他解決,動靜更小。過了一會兒,她隱約聽到陳北堯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心頭一喜。
  
  慕善眼見陳北堯的手抓上了門把手,心頭一急,眼淚又掉下來。沒料到陳北堯悄無聲息的拉開一側抽屜,拿出鑰匙,插入鑰匙孔,輕輕一擰,竟然將門反鎖了。
  
  這一聲悄無聲息,浴室內的蘇隱夏只注意到陳北堯頎長的身影停在門口,一動不動。她料想水聲夾雜,他聽不清晰自己嗓音,便揚聲道:「你進來嗎?」
  
  陳北堯卻答道:「先洗乾淨。」
  
  蘇隱夏想起看過的陳北堯的資料,知道這人性格陰沉古怪,只怕對女人也是如此。低低「嗯」了一聲,倒認真洗了起來。
  
  浴室外,陳北堯目光如電看了一圈,慕善看他神色,心頭一喜。只見他目光在衣櫃上停了停,卻沒有立刻過來,反而是悄無聲息的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才過了幾秒鐘,他就又走了進來。只是這一次,他的槍已經握在手裡。身後幾個保鏢躡手躡腳的跟進來,貼著浴室門口持槍而立。幾個人交換了眼神,凝神靜氣等待著。
  
  陳北堯徑直走向床邊,掀開床單檢查床底。一無所獲後,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輕輕拉開了櫃門。
  
  慕善淚水已流了滿臉,怔怔抬頭望著他。他一望之下,滿目驚痛,忍了忍,朝一名保鏢打了個手勢。保鏢無聲的遞了把匕首過來,陳北堯接了,幾下劃斷那些膠帶。慕善四肢早已麻痺,此時緊箍自己的力道一鬆,腳下一軟,向前倒去。陳北堯穩穩接住,將她抱在懷裡,快步走了出去。
  
  這一走出去,慕善才看到過道裡還有幾名聞訊趕來的保鏢。看到陳北堯抱著完好的慕善出來,都鬆了口氣。陳北堯眸中閃過厲色,看一眼其中一名心腹。那名心腹點點頭,又帶了幾人走進主臥。
  
  陳北堯抱著慕善,一直走到一樓客廳。客廳還站著七八個保鏢——這別墅周圍還有幾處房屋,就是讓這些保鏢平時居住的。今天一出事,立刻都趕了過來。在這樣重重保護下,陳北堯才將慕善放在沙發上,替她撕去身上嘴上殘留的膠條。
  
  「北堯!」慕善聲音哽咽,伸臂投入他的懷裡。兩人緊緊相擁,都是又後怕又歡喜。
  
  過了一會兒,陳北堯才鬆開她,卻依然將她攬在懷裡,柔聲道:「別怕。」慕善原以為今天大難臨頭,可現在回想,似乎陳北堯一下子就識破了那個女殺手。心情平靜後,不由得好奇道:「你怎麼認出她不是我?」
  
  陳北堯看她神色已定,雙手卻還是抓住自己襯衣不松,十分依賴的模樣。陳北堯心頭一軟,對於她提的問題,他卻沒覺得有什麼稀奇,答道:「有人向我示警,說馬來一個擅長偽裝的女殺手來了霖市,我就留了心。不過她跟你差別很大,當然一眼能看出來。」
  
  聽他這麼說,慕善微覺奇怪。她對著蘇隱夏,已覺得有九分像,加之燈光昏暗,只覺得就算陳北堯與自己朝夕相處,一時都不能分辨。聽陳北堯說「差別很大」,倒不知道差別在哪裡。
  
  她不知道,陳北堯從遇到她第一晚,就對著她的身軀癡癡半宿。陳北堯生性喜靜,也沒有其他愛好,勞累疲憊時,就在腦海裡回憶關於慕善柔滑的肌膚、溫香的氣息,頃刻便覺得意搖神馳、壓力舒緩。
  
  現在他抱得美人歸,跟她相處的日日夜夜,哪一刻不是對她的嬌軀默默凝視、愛不釋手?他記性很好,不管是她肩頭一點細痣、鎖骨纖細形狀,自然記得分毫不差。
  
  蘇隱夏雖然能模仿她的長相身形八九分相似,但他稍一觸碰她的皮膚,聞到她身上的氣息,立馬感覺不對。再聯想到自己收到的示警,立刻對懷中女人生疑。當時他不驚動那女人,只怕慕善還在她手中,不知是否已遭毒手。現在看到她完好無損,陳北堯心頭自然一陣狂喜,對那殺手以及幕後指使者,卻暗生殺意。可望見她喜悅的模樣,心頭又是一凜。
  
  兩人又靜靜相擁一陣,便聽到樓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幾個保鏢拿槍指著個女人下了樓。女人雙手已被銬住,冷著臉被押到客廳角落站著。客廳的保鏢看到她的容貌,全部大驚失色,又想到這女人竟然混過他們的防守,心頭羞愧。
  
  一名心腹走過來問:「我把她帶走了。」
  
  陳北堯點點頭。幾個男人就押著那殺手出了別墅。慕善心頭極為複雜。她當然知道那女殺手被帶走後,遭遇必定不妙。可如果不是陳北堯機警,只怕已經死在她手上。那麼現在陳北堯要殺她,難道又能算錯?
  
  沒料到陳北堯彷彿查知她的心意,柔聲道:「我不殺她。」
  
  慕善心裡震動,道:「可她如果再害你怎麼辦?」
  
  陳北堯微微一笑:「她敢動你,自然是要吃點苦頭。等他們拷問出幕後主使,我把她交給國際刑警。像這種國際殺手,犯下很多大案,足夠判個終身監獄。」
  
  慕善心中一寬,覺得這果然是最妥當的方法。一場大風波就這麼消彌於無形,可誰知還沒有更大的波折?慕善只覺得前途一片陰霾。
  
  陳北堯卻摟著,走到樓上客臥,柔聲道:「今晚先睡這裡。」
  
  慕善點頭,想到剛才那個女人穿著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頓覺厭惡。她剛一坐定,陳北堯翻身壓上來,一陣熱吻。
  
  兩人相處多日,慕善也漸漸摸透陳北堯的脾氣秉性。此時見他神色專注、動作堅定,她感動憐惜之餘,又微覺好笑,心中歎息一聲,抱住他挺直的脊背。
  
  一陣親暱後,陳北堯躺在床上,將慕善箍在懷中趴著。望著她眉宇中似乎還有憂色,陳北堯沉思片刻後開口:「老婆,李誠沒死。」
  
  他的語氣又緩又淡,於慕善卻仿若平地驚雷!李誠沒死?!前些天傳出他的死訊後,一直沒有其他動靜。慕善還僥倖的想,雖然李誠死得可惜,但對陳北堯來說,這個隱患也許就此消除。誰料到陳北堯現在卻說,他沒死?
  
  慕善稍一推想,就能猜出,只怕上次李誠和白安安逃亡時遭到伏擊,便是假死蒙騙其他人。李誠應該已經獲得他背後力量的支持,所以才能死裡逃生?
  
  「他找你了?」慕善問。
  
  陳北堯見她神色,知道她已猜出大概,摸摸她的長髮以示讚許,然後道:「今天那個示警的電話,就是他打來的。」
  
  慕善聞言,心頭升起一絲希望——也許李誠的心還向著陳北堯?
  
  陳北堯繼續道:「他約我明天見面。」言下之意,卻是要先見他一面,靜觀其變,一探虛實。慕善沉默片刻道:「不管發生什麼,別瞞我。」
  
  陳北堯神色認真的點頭,算是答應了。其實之前發生的暗殺事件,他不告訴慕善,並不是刻意隱瞞。而是她知道了也起不到作用,反而徒增擔憂。況且之前的事,在他看來更像是對方的試探,算不得大事。
  
  今天則不同了,對方竟然殺到他家裡來,甚至還對慕善下手。他對慕善情真意切、心靈相通,真的遇到大事,譬如殺手的來歷、譬如李誠的死活,反而不願瞞她。
  
  慕善今天精神極度緊張,加之剛才又與他纏綿一番,很快體力不支,晚飯也不吃,就睡著了。陳北堯望著她在自己懷裡,長眉舒展,嘴角微勾,顯然睡得極為安心。他心頭一陣激盪,思緒萬千。
  
  他少年喪父喪母,對於仇殺已經司空見慣。這次猜測是被張痕天和丁珩聯手暗算,他心頭的怒恨竟然不像以前陰沉強烈,反而想,如果不早日洗手,總會有麻煩找上門。如果再牽連到慕善,十個陳北堯張痕天加上丁珩,都補不回來。思慮之間,出國暫避幾年的想法卻更堅定了。
  
  第二天一早,陳北堯下樓,便看到周亞澤一臉警惕的迎上來。兩人坐上車,周亞澤沉默片刻問:「萬一那小子設埋伏怎麼辦?」
  
  陳北堯卻微微一笑:「他如果真的要抓我,直接帶人上門。亞澤,警察不需要畏手畏腳。」
  
  周亞澤一想也是,難得的歎了口氣道:「李誠這小子到底想怎麼樣?」
  
  陳北堯未答,抬頭看著窗外,卻瞥見慕善已經起床,靜靜立在窗口,遙遙望著他。晨光中,她容顏嬌麗、肌光勝雪,就那麼站著,眉目溫柔,卻透著女人少有的堅定沉靜。陳北堯一時目不轉睛,車子卻在這時啟動,頃刻就開出大門。他眼前只餘別墅區大片寂靜無人的風景植被,哪裡還有慕善的倩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4:02

54、十年

      與李誠約定會面的地點在城郊一間茶社。
  
  雖然覺得他不會設伏,周亞澤還是調來人手在外圍,伺機而動。陳北堯卻處之淡然,緩緩踏入茶社。
  
  初夏的微風輕輕拂過,茶社外牆爬滿綠籐,只消望上一眼,就令人心頭升起沁爽的涼意。諾大的茶社,此時竟然一個人影也不見。陳週二人又往裡走了幾步,才見靠窗的雅座上,一個年輕男人持杯而飲。他襯衣筆挺、容貌俊朗,雖比前些天清減了幾分,可那熟悉的容貌,不是死而復生的李誠又是誰!
  
  聽到腳步聲,李誠也抬頭,看到兩人,他立刻站起來,神色卻似有些凝滯,似乎不知該如何跟陳北堯打招呼。
  
  卻是陳北堯先出聲,聲音一如既往的沉靜有力:「阿城。」
  
  一旁的周亞澤咧嘴一笑:「誠哥!」
  
  李誠也笑了,但那句「老闆」抑或是「老大」,無論如何不能喊出口,只能直呼姓名:「北堯、亞澤,很高興你們肯來。」
  
  周亞澤聞言心裡暗罵他虛偽。陳北堯則微微一笑:「我不能不來。」
  
  這話說得似有深意,李誠和周亞澤同時一怔,忍不住對望一眼,彷彿又回到昔日,三人共同進退配合默契的日子。周亞澤瞧著李誠,似笑非笑;李誠卻目光坦誠明亮,周亞澤嘿嘿一笑,移開目光。
  
  李誠提壺為兩人滿上清茶,道:「馬來的女殺手,已經移交國際刑警亞太總部。他們向你致謝。」
  
  陳北堯點點頭,話鋒一轉:「白安安還在張痕天手上,你沒救她出來?」
  
  李誠大概沒料到陳北堯會說這個,一怔之後,眼神明顯黯淡:「會救出來的。」
  
  他這麼說,陳北堯和周亞澤心裡都有了計較——看來公安廳暫時還不想動張痕天。否則李誠身為警務人員被張痕天伏擊,現在卻任由白安安被張痕天軟禁?
  
  果然,李誠收起些許悲傷神色,沉聲道:「我今天來,是想談談你們的事。」
  
  他的語氣明顯有些變化,「你們」的稱呼,一下子劃清敵我界限。周亞澤聞言「哼」了一聲,陳北堯不動聲色。
  
  又聽李誠不急不緩道:「這五年來的犯罪證據,我已經全部移交省公安廳……」他的話剛說到這裡,周亞澤心頭已經冒火,冷冷道:「犯罪證據?你跟了老大五年,他什麼為人你不清楚?他媽的毒品不肯沾,殺的人統共不過那幾個,還是被人欺負到頭上才動手。你當初說過什麼?你說全中國大概只有咱們老大,夜總會兩百個小姐,沒有一個是被迫的。現在你跟老子說犯罪證據?」
  
  「亞澤!」陳北堯冷著臉低喝一聲,「讓他說完。」
  
  李誠正色道:「是,我還說過,如果全中國的黑老大都像老闆這樣做事,這個社會會有秩序很多。」陳北堯眉目不動,周亞澤一怔,又聽他繼續道:「……這是我對公安廳廳長說的。」
  
  「老闆,亞澤。」李誠真誠道,「我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食古不化。廳長常說,老闆你對全省經濟發展有重大貢獻,涉黑可惜了。」
  
  周亞澤笑了:「怎麼?這麼說你那位廳長大人還要放過我們了?」
  
  陳北堯看他一眼,淡道:「段廳長是經濟學和犯罪學雙科碩士,他有什麼高見?」
  
  李誠頓了頓,緩緩道:「老闆,段廳長雖然欣賞你,但也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殺人始終是犯法的。霖市黑勢力沉痾已久,省公安廳下定決心剷除,並且已經得到北京的支持。」
  
  這話相當於他終於表明態度和李誠,陳北堯和周亞澤都是一靜。周亞澤心頭冷笑,開口道:「剷除?哈哈!那今天還談什麼?」
  
  其實來之前,陳北堯和周亞澤都料到李誠肯定有所圖謀,否則還見什麼面?但現在聽他親口說出他們犯法,周亞澤心頭有氣。
  
  陳北堯卻極為沉靜,端起茶喝了口,靜待李誠繼續。果然,李誠又提起壺,不卑不亢的給陳北堯滿上,然後道:「情況比較複雜。」他抬頭直視陳北堯,目光銳利明亮:「老闆,只要你願意做污點證人,我可以為你……爭取減刑。」
  
  周亞澤一愣,哈哈大笑。連陳北堯都冷冷笑了:「誰的污點證人?」
  
  李誠一字一句吐出那個令他恨之入骨的名字:「張痕天。」
  
  陳北堯沉默不語,周亞澤諷刺道:「我們跟張痕天井水不犯河水,污點?污點個屁!哦……你知道張痕天想跟我們合作,讓我們當你的臥底?李誠,你夠狠的啊!我們有幾條命去玩張痕天?嗯?!」
  
  眼見周亞澤已經動怒,陳北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然後他看向李誠:「這是你的主意,還是你們廳長的?」
  
  「都不是。這是我們配合國際刑警亞太總部的行動。」李誠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張痕天也囂張不了多久——國際刑警手上的證據,足以判他死罪。」
  
  他這麼說,陳北堯和周亞澤都有些意外。既然已經有證據,還需要什麼污點證人?
  
  李誠靜了片刻,似乎才能暫時壓下對張痕天的恨意,維持冷靜頭腦。他條理分明的將來龍去脈全盤告訴了兩人。
  
  原來白安安和李誠是警校同學,早就互生情愫。只是畢業後一個去當了國際刑警,一個留在省公安廳。工作一兩年後,又各自成為臥底。不同的是,李誠當時通過陳北堯進入榕泰,原意是要收集丁氏父子的犯罪證據;而白安安混到張痕天手下。
  
  後來的發展也不是兩人能夠控制。陳北堯一夜翻身,李誠也一躍成為霖市老大的左右手;而白安安運氣卻沒那麼好。
  
  「張痕天強暴了她,並且強迫她做情婦。」李誠說到這裡時,語氣冰冷,臉色陰沉。
  
  周亞澤心頭冷笑,陳北堯不動聲色。兩人心裡都是想,看白安安對張痕天的態度,也不是完全不願意。只不過李誠不肯信而已。
  
  然而出乎他們意料,張痕天之所以是國際刑警的重點關注對象,因為他的罪跟陳北堯等人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他販賣軍火,支持國內和國際恐怖分子。」李誠道,「安安已經掌握了他的犯罪證據,交給了亞太總部。但幾天後,就被張痕天發現了。」
  
  陳北堯和周亞澤聽到,心下瞭然。大概也只有枕邊人,才能掌握詳細的犯罪證據。
  
  李誠又簡要說了後續緣由。原來張痕天勢力太大,亞太總部也有人被他收買。這導致白安安交回證據的第二天,就被張痕天發現了身份。白安安潛逃離開,卻差點被約定好來接應她的國際刑警俘虜——那也是張痕天暗中安排的。白安安沒辦法,千里迢迢從北京來到西南霖市,投靠李誠,同時試圖與總部其他高層聯絡。只是這時亞太總部也亂成一團,有人企圖偷走張痕天的犯罪證據,白安安的直屬長官——一名警方高官,被暗殺。所以白安安一時走投無路,又被張痕天抓了回去。她跟李誠逃亡那天,李誠已經與省公安廳提前聯絡。當時雙方火拚,李誠被同事救走,對方卻不惜死了好幾個人,搶走了白安安。
  
  「既然有證據,為什麼還不抓他?」周亞澤問。
  
  李誠頓了頓道:「因為我要他死得更徹底!」
  
  周亞澤覺得這話有點怪,陳北堯卻敏銳的注意到,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
  
  原來白安安用自己作為代價查探到的證據裡,只有張痕天違法販賣軍火的合同、與恐怖分子通話的錄音。但是他運送軍火的線路和方法,卻沒有半點端倪。因為張痕天雖然寵愛白安安,卻不讓她碰生意。所以白安安能夠偷到合同、偷偷錄音,卻對張痕天的通路一無所知。
  
  陳北堯聽到這裡,心下瞭然。無論國內外恐怖分子,都有相同的特點——他們有及嚴密的等級制度和工作流程,就算張痕天被抓槍斃,他的手下還是可以把恐怖活動進行下去。陳北堯冷冷一笑道:「連白安安都查不出通路,你為什麼覺得我們可以?」
  
  李誠的動機被陳北堯一語道破,也不驚慌。其實他向廳長和國際刑警長官提出,讓陳北堯轉為污點證人,就是存了雙重私心。一方面,陳北堯的犯罪資料,他交出去時,就有保留。他不想陳北堯死;另一方面,張痕天手眼通天,他對張痕天恨意極深,知道如果有陳北堯幫忙,一定能整得張痕天死無葬生之地。
  
  想到這裡,他反而更加平靜,微笑對陳北堯道:「根據國際刑警那邊的推測分析,他千方百計想和你、丁珩合作,就是想打通西南的軍火通路,也可能他的活動要往西藏、新疆轉移。出了白安安的事,他防備極嚴,我們的人混不進去。你不同,他把你當成同類,只要你答應合作,順籐摸瓜,一定能有收穫。」
  
  話盡於此,李誠的所有目的已經坦誠。周亞澤聽到這裡,早已不耐煩。他當然不是狂妄的不把警察當回事,但在他看來,李誠的建議就是狗屁。他看向陳北堯,卻沒料到他沉思片刻後,淡淡的問:「怎麼減刑?」
  
  周亞澤心頭一驚,李誠猶豫片刻,露出一絲尷尬,但很快被沉穩堅定的神色取代。他道:「所有財產沒收,有期徒刑十年。」他頓了頓又道:「老闆,錢還可以再掙。十年過後,你可以跟嫂子平平穩穩過下半輩子。我想,這也許是嫂子希望的。」
  
  他提到慕善,陳北堯微垂的眸光抬起,看他一眼,點點頭:「我考慮幾天。」
  
  周亞澤聞言陰測測的看一眼李誠,再看向陳北堯時,欲言又止。李誠見陳北堯沒有一口拒絕,心頭一鬆,又道:「老闆,你當初涉黑也是逼不得已。只要能幫助我們把張痕天一網打盡,就是為國家立功。以嫂子的性格,也會支持你。」
  
  陳北堯不置可否,卻道:「我跟你嫂子下個月舉行婚禮。我希望給她一個盛大幸福的婚禮。在那之前,你給我個面子。」
  
  李誠點頭:「好,我等你消息。」
  
  陳北堯和周亞澤站起來,李誠也起身。周亞澤忽然道:「你既然是警察,為什麼我們一開始殺丁默言時,為什麼不阻止?為什麼三番兩次放走丁珩?」
  
  陳北堯聽到他的疑問,淡淡一笑,也看著李誠。李誠的目光不躲不閃,正色道:「丁默言本來就是敗類,死就死了,丁珩是無辜的。」
  
  「是嗎?你現在還覺得他是無辜的?」周亞澤冷笑。
  
  李誠靜了片刻,搖頭道:「他也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從茶社出來後,陳北堯一直沒做聲。周亞澤心頭有氣,沉默片刻,忍不住問:「十年?你真的打算聽這個叛徒的話,坐十年牢?」
  
  陳北堯盯著窗外淡黃色的陽光,此時才不過八點鐘,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也逐漸多起來。陳北堯腦海中浮現慕善清麗絕倫的容顏,長眉舒展,忽的笑了。
  
  十年?他怎麼捨得。
  
  周亞澤看他微笑,心頭一定。再想起剛才陳北堯忽然說下一個月要舉行婚禮——他們的婚禮明明已經決定推遲到年底了。這麼看來,很可能是讓李誠分心。
  
  陳北堯看著周亞澤又關切又猶豫的神色,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們一起走。」
  
  周亞澤這才釋然,嘿嘿一笑道:「我說嘛……不過李誠這小子肯定暗中派人盯著我們,沒事,要走的時候,我去擺平。」
  
  陳北堯點點頭道:「先別傷他,留點餘地。」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4:15

55、是他

     見完李誠之後,陳北堯忽然不想去公司,讓司機直接把自己又送回了家裡。
  
  車子停在別墅樓下,陳北堯讓司機和保鏢先走,自己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點了根煙,靜靜坐在車裡。這時剛上午十點,太陽已經很大,照得車子頂蓋黑黝黝的光亮。陳北堯抽了有半個小時,才在明晃晃的陽光裡,下車走回家中。
  
  諾大的房子空蕩蕩的,慕善不知去了哪裡。陳北堯原本準備好的許多話,只能又往心裡壓一壓。在他的處事準則裡,與慕善相守是首要目的。所以在李誠提出污點證人坐牢十年的建議後,他幾乎是立刻想到金蟬脫殼逃出國外這條路。而且他從當年決意扳倒丁默言父子報仇時,就已經有了逃亡海外的心理準備。
  
  要讓他坐牢?他還真的沒這麼純潔高尚,一直都沒有。事實上,比起很多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人,他又真的幹了多少壞事呢?只是陳氏這塊肥肉太肥,這也是政府對他下手的原因之一吧?
  
  可慕善是不同的。陳北堯孑然一身,賺的錢已經足夠用幾輩子,只要有慕善相陪,出國更逍遙。可慕善如果跟他走,也許會背上「共犯」的罪名,也許今生不能再見到父母親朋,還要隱姓埋名提心吊膽過一生。
  
  這令陳北堯心頭歉疚。可按照他的判斷,一起出國依然是對兩人最好的選擇,他不會改變這個決定。可要他開口告訴慕善這個事實,終究有點心疼。
  
  沒過多久,他就找到了慕善。她正在二樓他的琴房裡,捧著本書坐在飄窗上。黑色鋼琴米色長裙,她的長髮垂落肩頭,素美的臉沉靜而溫柔。看到陳北堯,她把書一放,站起來,神色怔忪。
  
  她知道他去見李誠,已經擔心了一個早上。此刻見到他平平安安回來,心頭一塊大石落下,只是隱隱還有不安。
  
  陳北堯走過去,圈住她的腰,一起坐在飄窗上。慕善將頭靠在他的肩頭,沉默著。
  
  陳北堯吻了吻她的脖子,柔聲道:「在想什麼?」
  
  「想你會對我說什麼。」
  
  陳北堯靜默片刻,將她十指都抓在掌心,這才緩緩開口:「老婆,跟我去國外。」
  
  慕善失聲:「國外?去哪裡?」
  
  「南美。」陳北堯聽到她略顯驚訝的語氣,心頭一軟,但還是把今天見李誠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慕善聽完,心頭越發沉重。且不說李誠的十年承諾是否靠譜,單就讓陳北堯假意與張痕天合作、探明軍火通路這一條,她就不願意。那些恐怖分子都是喪心病狂,讓陳北堯與虎謀皮,李誠這招借刀殺人真是狠!
  
  她其實不用考慮太多,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既然當初選擇接受他,早已預料到今天會有風雨波折。只是她沒料到一切來得這麼快這麼猛,轉眼她就要隨他背井離鄉眾叛親離。
  
  她的沉默,令陳北堯越發心疼。雖然在她不願意的時候,他卑鄙的強迫過她、禁錮過她;在金三角的時候,她也拿起過槍,保護過他。可在他心裡,慕善始終是自己捧在手心呵護的女人。他對她付出,付出愛意付出精力付出金錢付出一切,都令他樂在其中並且理應如此。
  
  可現在不同了,這一次,是他要讓她犧牲,而且犧牲得很大。雖然他心裡隱隱也有些期待,期待她為他付出,那種感覺令他覺得幸福。
  
  可更多更強烈的感覺,卻是歉疚心疼——跟著他,還是讓她受了原不會有的委屈。如果沒有出李誠這檔事,他原本打算這幾年完全洗白,給她歡愉平穩的一世。也許會去國外避幾年,但不至於現在這樣。
  
  更甚者,他還有點沒把握。沒把握她願意跟自己走。畢竟天枰那一段,是她二十六年來,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她的父母、朋友、事業、聲名,她的全部。
  
  「讓我想想。」慕善低聲答道。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可要讓她就這麼乾脆的說「好」,她竟然一時說不出口。
  
  「好。」陳北堯將她抱起,放在地上,低頭想吻。
  
  刺眼的陽光,恰好從窗戶射進來,照著慕善的雙眼。慕善心頭煩悶,別過頭去,抬手擋住了他的唇。在他沉默的視線裡,她從他的懷抱裡爬起來,有些失神的道:「我會陪著你的……讓我想想。」
  
  接下來的幾天,陳北堯忙於公司事務——雖然早有準備,一些核心資產已經提前轉移,但現在真的要走,既要不動聲色,又要穩穩妥妥,是以每天他都忙到很晚才回家。
  
  婚禮如期籌備,定在六月月末,距現在還有整整一個月時間。陳北堯專門指派了人負責,定酒店、印製請帖,彷彿煞有其事。只有極少數幾個人才知道,一切都是假象,婚禮不會如期舉行。婚禮前一個星期,新郎、新娘、伴郎會在某次晚宴後,開車墜入山谷、車體爆炸,足量的炸藥,會炸得一點骨肉都不會留下。陳氏企業會在一夜間分崩離析,蕩然無存。
  
  慕善這幾天跟陳北堯的相處時,心裡多少有點隔閡。她並不是不願意為了陳北堯犧牲,也不可能跟他吵架。只是每晚看著他疲憊的回到家裡,看著他溫柔的將自己抱進懷裡,她又心疼,又難過。在他若有所思的注視中,她只能沉默。而他亦不發一言,這大概是他們在一起後,第一次溫柔的「冷戰」。也許也算不上冷戰,只是現實讓兩個人都無言以對。
  
  在某些夜晚,半夜,慕善看著陳北堯睡熟的容顏,會忍不住想,愛情是什麼呢?
  
  十七歲的時候,她覺得愛情就是自己靈魂。初戀太熱烈太美好,令她失去理智。縱然她是全年級公認最聰明、成績最好的女孩,在被少年陳北堯堵在小巷、抱在懷裡親吻時,她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人生的初次怦然心動,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
  
  後來,她以為愛情是獨善其身。她覺得自己可以控制,只要離開陳北堯,不跟這個黑色商人在一起,她就還是自己,她的愛情依舊美好如初。可她高估了自己的毅力,也低估了陳北堯對她的慾望。
  
  與他同生共死後,她終於明白,每一段愛情都會有委屈。她能察覺到他的改變,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改變。她似乎比原來更能理解他,理解他的身不由己,理解他的冷酷無情。她永遠不會認同他做的事,可是儘管心有不甘,儘管那些過往,就像一個醜陋的傷口,鑲在她心頭,又猙獰又痛苦,她只能聽之任之——她還是想跟他在一起。
  
  可是現在,難道愛情是為了他,放棄自己的人生?那樣的她,能夠狠得下心拋棄父母、拋棄理想、拋棄姓名的她,不忠不孝沒有人性的她,還是慕善嗎?
  
  她找不到答案。只能聽隨自己的本能。本能讓她在每個夜晚輾轉難眠;本能讓她痛苦的沿著陳北堯設計好的路線,一步步跟著他走下去。
  
  六月初的一天,慕善去婚紗店試婚紗。
  
  陳北堯這天安排了一天的會議,沒有陪同。一則是忙,二則是明知這次婚禮是假,他心頭終究有愧疚,所以不讓自己去看她穿婚紗的樣子。他要留到出國之後,也許是在陌生的海島,也許是在偏僻的教堂,哪怕只有兩個人,他再去看她穿婚紗的樣子。
  
  慕善也不想讓他陪同,這些天,她只想一個人待著。
  
  到了婚紗店,隨行助理很快跟店經理挑了幾套漂亮的婚紗,滿心期待的送到慕善面前。慕善看著雪白無瑕的精美婚紗,心情好了些,索性暫時不去想,走進了試衣間。
  
  店經理把婚紗放下,一拍腦袋:「您稍坐會兒,剛才竟然忘了給您倒水。」
  
  慕善擺手說不用,店經理卻堅持,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慕善站在原地,摸著掛在架子上嶄新的婚紗,心頭悵然。
  
  試衣間是間三十多平米的屋子,周圍掛滿婚紗,擺了幾面大大的穿衣鏡,燈光亮堂堂舒適明亮。慕善正沉思著,身後的門響了。
  
  她以為店經理回來了,頭也不回的道:「先試哪套?」
  
  那人腳步停住,清朗的聲音傳來:「嫂子。」
  
  慕善身子一僵,立刻轉身,便看到李誠靜靜站在身後,俊朗的容顏沉沉靜靜,沒有笑意,看不出端倪。
  
  慕善心頭電光火石——看來是他提前查知自己在這裡試婚紗,所以早就安排。也許店經理不是真的店經理,而是他的人。
  
  慕善不動聲色,淡道:「有事?對不起,我要試婚紗,請你出去。」
  
  李誠微微一笑,在旁邊的淡藍色小茶几前坐下:「嫂子,我來找你。」
  
  慕善道:「你知道我從來不插手陳北堯的事,有什麼事你跟他談。」雖然不知道李誠今天為何而來,她心頭卻略有些鄙視——難道他想對女人下手?
  
  李誠似乎沒聽到她的拒絕,不急不緩道:「嫂子,就是因為知道你很關心老闆,所以我才來找你。前些天,我找了老闆,我跟他說……」
  
  「那些我已經知道了。」慕善冷冷道,「你讓我的丈夫坐牢十年,過了這個婚禮,我的老公就是罪犯,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李誠,沒錯,你做得沒錯。他坐牢我其實更安心,以後我再也不用擔心受怕了。可是你自己難道對得起他?你應該知道,他不販毒、不害人,他比其他人都要好!你扳倒一個陳北堯,很快會有人代替他的位置,下一個只會更糟!」
  
  話一出口,慕善自己心頭一驚。儘管這些話只是為了對李誠做戲,可她發現,說出這些話竟然令她心頭暢快——她模模糊糊的想,原來她也會有自私的念頭,他坐了牢,她就能安心;原來,她已經開始理解他,她覺得他比其他任何人都好!
  
  李誠目光一斂,沉默片刻道:「嫂子,我今天來,的確是想做你的工作。陳北堯答應我考慮幾天,但始終沒有跟我正面答覆。我知道你是個是非觀很強的人,是個正直的人。我希望你能從長遠角度勸勸他,按照我的建議,他也能為國家立功,這樣對你們夫妻、你們的孩子,其實是最好的。千萬不要只顧眼前利益……想別的路子,跟政府作對,那是很不明智的。」
  
  他這麼說,慕善心頭微驚。她吃不準李誠是已經察知陳北堯準備出國的動作,還是真的只是來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她能理解陳北堯為什麼還沒答應——答應得太快,才顯得假。他一定是想再拖幾天,臨近婚禮的時候,才鄭重的告訴李誠同意合作。然而在李誠放鬆警惕的時候,金蟬脫殼。
  
  而她剛才的反應,應該也是恰當的。一個女人,不管她再正直,如果能冷靜的看老公坐牢,也就不正常了。
  
  想到這裡,她歎了口氣道:「李誠,你別說了。你走吧。」
  
  李誠見她神色難過,也不好再勸。他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他轉身對慕善道:「嫂子,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
  
  慕善心頭一震,看著他意有所指的眼神,忽然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李誠靜了片刻,才繼續道:「去年夏天,你被幾個警察帶到警局,逼問榕泰案的兇手,被虐待、差點被輪暴。你知道是誰安排的嗎?」
  
  慕善一凜,脫口問道:「是誰?」她以前一直以為是溫敝珍,所以這位老人被陳北堯整得家破人亡、黯然收場,她雖然覺得陳北堯不應該,但當時隱隱也覺得自己出了口氣。可聽李誠的語氣,似乎還另有隱情。
  
  李誠直視著她,目光略有些不忍,卻很快堅定。
  
  「是老闆。」他淡淡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4:32

56、虔誠

      慕善腦子裡「嗡」的一下,足足愣了有半分鐘,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老闆」就是陳北堯。她的腦子裡還是懵懵的,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呢?
  
  那是她最恥辱的記憶、最痛苦的經歷。她再也不想再想起、再提及。可李誠此刻卻告訴她這個匪夷所思的事實——是陳北堯安排的?
  
  不,不可能!她猛然抬眸望著李誠,李誠看著她震驚的樣子,臉色略有些不忍,可還是繼續道:「嫂子,我跟你說這個,只是希望你好好規勸老闆,配合政府。不要有別的想法,也不要為了他,搭上你的一輩子。」
  
  說完這些,李誠轉身走了。慕善幾乎想大笑——不可能的,這是李誠的計謀,想要讓自己對陳北堯心生怨恨,想讓自己不跟陳北堯走。李誠知道她對陳北堯多重要,如果她不肯走,陳北堯也一定不會走。
  
  想到這裡,慕善心頭稍定。這時門一響,店經理走了進來,端著杯茶水,若無其事的對慕善道:「陳太太,咱們開始試吧!」
  
  慕善呆呆看著她手裡的婚紗,忍不住想,這些婚紗真好看,只可惜是假的。他那麼愛她,不是假的,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
  
  慕善站起來,在店經理詫異的目光中,筆直的向門外走去。她一直走一直走,視線裡到處白花花亮堂堂的,在她眼裡卻都變成了蒼茫的背景。她走了一會兒,外間的助理和保鏢沉默的跟上來。慕善根本當他們不存在,腦子裡反反覆覆浮現當日的情況。
  
  她想起胖子警察的下流眼神,想起幾個男人的壞笑;想起自己被人卡住下巴灌進藥水,想起自己萬念俱灰恨不得一死,卻依然不想供出陳北堯這個名字。
  
  怎麼可能是陳北堯?他明明在救出她後,一臉隱痛和癡迷。怎麼會在她受苦的時候,就站在警察局的暗處,沉默不動?
  
  恍惚間,她已經走出了大廈。外頭的太陽很亮,亮得刺眼。她卻驟然覺得冷。她抱住自己的雙臂,跟著保鏢們走到車前。她的十指緊扣自己的胳膊,冰涼的觸感,卻忽的想起一種感覺。
  
  那是陳北堯撫摸擁抱她的感覺。冰涼的、略有薄繭的手,堅定的、飽含壓抑的慾望,撫摸她的身體。那種感覺很熟悉,熟悉到她閉著眼,就能夠分辨。
  
  她坐到車裡,面沉如水,心若懸谷。車子開動了,她覺得喉嚨又乾又澀。她知道李誠說的沒錯,真的是他,真的是陳北堯。李誠不需要說這樣一個謊言來欺騙自己。
  
  而且,其實她比誰都清楚,是他做的。因為那雙手,警察局裡,在黑暗裡摸上自己的那雙手,那種感覺,她怎麼會分辨不了——這輩子,只有他一個男人,這樣撫摸過她,跟夢境中一致,跟現實裡一致。她當初沒認出來,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裡,她一直不肯面對這個事實。
  
  也許是她的忽然變臉離開婚紗店,令隨行保鏢不安。很快,她接到陳北堯的電話,語氣關切:「老婆?出什麼事了?」
  
  「……沒事。」她聽到自己聲音有點冷。
  
  陳北堯怎麼會聽不出來,頓了頓道:「你在哪裡?我一小時後開完會,過來接你。」
  
  慕善心頭微痛,只覺得電話那頭的男人有點令她心痛的陌生。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不用,我只是有點想家了,我想回家一趟。你不用過來,我想單獨跟爸媽待兩天。你別擔心,好好忙你的事,我過兩天就回來。成嗎?」
  
  「……好。」
  
  事實證明,回家真是個好主意。隨著轎車在高速上飛馳,慕善的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
  
  她告訴自己,不用怪他,不該怪他。他的愛不可能是假的,那麼做只是逼不得已。
  
  不難推測,他的原因只可能有兩個。一是考驗。當時她頂著丁珩緋聞女友的名頭,卻作為唯一的目擊者,被他分毫不動的放走。他對榕泰的局布了那麼多年,不知牽扯了多少人性命攸關。他當時讓人逼問她,只怕是為了考驗她,他身為老大,也好對其他人譬如李誠周亞澤劉銘揚等等,有個交代;
  
  二是逼迫。他對她,不是也一直心黑手黑嗎?他當時能對她父母下手,也能對她下手。目的只是要讓她脆弱無依,讓她投入他的懷抱。只是她在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後,依然拒絕了他,所以後來,他才一改溫馴面目,強取豪奪。
  
  她努力告訴自己:不管是哪種原因,他都是愛她的。他現在已經變了,他幾乎是掏心掏肺的愛著她,不會再欺她瞞她強迫她。
  
  可那一段經歷對她來說太痛苦,現在想起都心有餘悸。她實在不能想像,他當時竟然忍心。
  
  慕善心煩意亂,閉上眼向後一靠。剛才說想回家,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約莫是在陳北堯這裡受了委屈,她還有個家可以回去。
  
  可如果跟他去了國外,她就連家都沒有了。
  
  車開到家樓下的時候,慕善卻遲疑了。近鄉情怯,想到數天後,父母就會得到自己和陳北堯雙雙身亡的消息,她竟然一時不敢去見他們。
  
  待了片刻,她先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喜氣洋洋的聲音:「善善?怎麼今天想著打電話了……嗯,婚禮籌備得怎麼樣?我不在家,我在你大姑家呢。我們在商量你們在辰縣的婚禮怎麼辦。你今天下午回家?小陳不來?好,你爸現在也沒在家。你幾點到?我下午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掛了電話,慕善抬頭望了望家的窗戶。這是90年代的福利分房,已經有了些年頭。可這套房子,這個院子的一草一木,慕善都非常熟悉,閉著眼都能勾勒出它的形狀。慕善默默的想,是該多看幾眼了,以後就看不到了。
  
  想到這裡,她竟然不想上樓。怕自己站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看著母親拾掇好的整潔明亮的家,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你們先走吧。」她下了車,對保鏢道,「我上樓了,不會下來。小區很安全,你們明天再來。」
  
  她走上兩層樓,卻見保鏢和車依然停在原地。大概是陳北堯的死命令,要讓他們寸步不離。慕善看了幾眼,轉身又下樓,樓梯後有道極窄的小門,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後門。慕善從那裡,一個人繞了出去。
  
  她沿著熟悉的小城街道,走了很久。這裡跟霖市完全不同,空氣清新,節奏緩慢。不知不覺走了有一個多小時,她停住腳步,才發現自己又走到上次跟葉微儂來過的那間小廟。
  
  人總是需要有點信仰的,她看著冷清的廟宇,默默的想。
  
  廟裡依然沒人,只有那名和尚。他還穿著灰白的僧袍,袖子挽起,站在天井前,手叉著腰,抬頭望天。看到慕善,他也沒啥表情波動,又動了動胳膊,伸了伸腿。慕善這才知道這和尚在運動做操。
  
  一側的走道上,還晾著一排衣服。有僧袍、有襪子,甚至還有男人內褲。在陽光下迎風招展,光明正大。那和尚自顧自做著操,吆喝了句什麼。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跑進大殿,盯著慕善,故意裝作很老成的語氣問:「你求籤還是上香?求籤十塊,上香有十塊、二十和五十的。」他畢竟是少年,看著慕善艷光容顏,神色有些窘迫,臉微微的紅了。
  
  不知怎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慕善紛亂的心就平靜下來。她在蒲團前慢慢跪下來,抬頭望著面前兩人多高的金漆佛像,眼眶卻忽然濕了。她並不信佛,可二十六年來,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感覺到眼前這樣的法相莊嚴。那沉默而老舊的寬厚容顏,那微微拈起的圓潤五指,只消看上一眼,就讓人想要掉下淚來。
  
  她雙手合十,靜靜的伏下身軀,只想就此長跪不起。
  
  小和尚靜靜退開了。中年和尚做完操,看她一眼,又往院子門口看了看。那裡有個男人,不知何時來的,慕善跪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和尚沒吭聲,也轉身走了。
  
  慕善只覺得周圍萬籟俱靜,心也寧靜無比。渾然不覺陳北堯在身後,已經注視了她很久很久。
  
  陳北堯當時掛了電話,中止了會議,開車就往辰縣趕。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卻只看到保鏢無奈的表情。他上樓敲門,沒人,手機也關機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他回到車上抽了一會兒煙,揮手讓保鏢們先走。他一直把她這些天的隱忍看在眼裡,他知道她有壓力。而今天,大概是她的壓力爆發,承受不了,所以才突然想回家吧?
  
  想到這裡,他也明白讓她獨處會對她更好一點。只是沒看到她,他也心頭煩悶。然而雖然是一個小縣城,也有五條大街無數小道,數不清的人。他一個人在街上走了一陣,始終沒看到她的倩影。
  
  不知不覺,他竟然走到了上次找到她的寺廟。上次她陪葉微儂來過後,回頭還對他抱怨說這個寺廟沒意思,他以為她不會來這裡。而他為什麼會來,他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她解開心結、第一次對他露出寬容的笑顏,就是在這間小廟外,所以他下意識又走到這裡。
  
  可是剛踏進大門,遠遠就看到大殿的金像前,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跪在那裡。那熟悉的身形輪廓,陳北堯閉上眼都能細細勾勒。他心頭湧起陣陣喜悅,正想上前,卻見她雙手合十,緩緩俯低身子,輕輕朝佛像磕了個頭。
  
  陳北堯愣住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慕善。
  
  金黃色的陽光灑在她身後青石嶙峋的天井裡,愈發顯得大殿寂靜幽深。她跪在漆黑的地面,卻像跪在遙不可及的雲端,身影朦朧而美麗。長髮散落她的肩頭,從他的角度,只能隱約看到她雪白無瑕的側臉,微微揚起,有一種令人不敢觸碰的聖潔堅定。
  
  她雙手合十、低頭、彎腰、磕頭;再抬頭,沉默的注視著眼前佛像,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再合十、低頭、彎腰、磕頭……
  
  這只是一間名不見經傳的破敗小廟;她是個從不信佛的職業女性。可就在這個幾乎遠離塵世的地方,在他差點看不到的角落,她中了魔一般一次又一次叩拜著,無比虔誠、無比脆弱、無比依賴。
  
  她在拜什麼?她在求佛祖什麼?是什麼令她心頭紛亂,什麼令她沉默難言?
  
  只有一個答案。
  
  陳北堯胸中泛苦,盯著她如蒲柳般折彎的身軀,只覺得像有一把薄薄的刀,輕輕割在自己心尖上。
  
  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寺廟,開著車,沿著小城的河堤轉了一圈,來到北善公園。正值夏天,綠樹繁花美不勝收,公園裡很多人,尤其是帶著孩子來公園的一家三口,個個幸福美滿。
  
  陳北堯徑直開到屬於他和慕善的白色小樓前,相比於外間的喧囂,這裡非常安靜。他打開門走進去,處處光明幾淨、溫馨整潔。他走到主臥的陽台上,往躺椅上一靠,望著窗外碧綠的湖水,一坐就是整個下午。
  
  傍晚的時候,他撥通慕善的電話。那頭有些喧囂,慕善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老公,你在哪兒呢?」
  
  原來只是聽到她的聲音,都能令他無法抑制的心神沉醉。
  
  「我到霖市了。」他柔聲道。
  
  「你到了?到哪兒了?爸媽做了好多菜。你有口福了。」慕善在那頭笑,隱約還可以聽到她母親的聲音似乎在問:「小陳也來了?那得加菜啊!」
  
  「我馬上就到。」他站起來,快步下樓,上車,一路疾馳。
  
  陳北堯車開到樓下的時候,慕善已經站在樓門口等候。她穿著件寬寬大大的T恤,一看就很舒服。陳北堯下車朝她走過去。她極自然的抬手挽著他的胳膊,抬頭看著他,長眉一彎:「害你丟下工作跑過來,抱歉。」
  
  陳北堯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是真正下定決心,跟自己浪跡天涯。也許她已經把所有委屈和不甘埋在那個寺廟裡,剩下的這個慕善,為了他可以放棄一切。
  
  陳北堯心頭忽的劇痛,突然站住,一把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著,幾乎令她喘不過起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4:47

57、老公

      陳北堯突如其來的擁抱,令慕善渾身一僵。過了一會兒,他才擁著她往樓梯上走。慕善雖然還淺笑著,但嘴裡一時竟然說不出什麼話。
  
  陳北堯心裡有事,一時對她的沉默渾然未覺,只是柔聲問:「白天怎麼了?」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門口,慕善笑笑,抬起手,越過他高大的身軀,拍拍他的頭頂:「沒什麼。我原諒你了。」說完她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陳北堯望著她的背影,腳步一頓,也跟了進去。
  
  這天母親準備的飯菜格外豐盛,全是慕善自小喜歡吃的菜。慕善全程言笑晏晏,完全看不出下午還跟陳北堯發過脾氣。吃了約莫一個小時,慕善和母親都吃完了,陳北堯陪父親喝酒,一半還沒吃到。自家人不用拘束太多,母親哼著歌去樓下院子乘涼,慕善心裡捨不得,也跟著下去了。
  
  屋裡只剩父親和陳北堯兩個人,對酌聊天。
  
  若是平時,陳北堯侃侃而談,陪父親飲得半醉,盡興而歸。可今天他話不多,父親從來也不是話多的人,所以大半時間,兩人只是酒杯一碰,各自飲了。
  
  過了一會兒,父親卻微笑道:「酒品如人品。小陳,你是個厚道人。」
  
  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誇陳北堯厚道,他心下一怔,也笑了:「陪您喝酒,不敢不老實。」
  
  父親注視著他,歎了口氣,面有得色:「我這個女兒,哪裡都好。人人都羨慕我。就是性格太倔強了點。小陳,你很好,很好。本來你們已經領了證,這些話不該我說。你少年老成,以後要多讓著她。」
  
  陳北堯笑:「不敢不讓。」
  
  父親也笑:「你看,她媽媽性格多倔,這麼多年,我都讓著她。男人就該這樣。別看慕善自己做生意精精明明,其實性格大大咧咧,其實更像我一點。」
  
  陳北堯點頭:「是的。這性格很好。」
  
  又喝了十來杯,父親約莫也是喝得半醉了,瞇著眼,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兩人也吃得差不多,父親點點頭:「以後不用像這樣經常回來看我們,年輕人事業為重。」說完搖搖晃晃站起來。陳北堯連忙伸手扶他,他卻擺擺手,自己走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兒,鼾聲大作。
  
  陳北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十指交握,抬眸望著週遭溫馨而寧靜的一切,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母親和慕善回來了。慕善臉上笑容淺淺,母親臉上明顯有喜氣。慕善即將出嫁,只怕鄰里都羨慕得不行,母親自然高興了。
  
  慕善給陳北堯放了洗澡水,自己幫母親拾掇了碗筷。陳北堯洗了澡,在房間裡坐了很久,已經臨近十一點,才見慕善眼眶略紅的走了進來。
  
  陳北堯長臂一伸,將她摟進懷裡:「怎麼了?」
  
  慕善看到他就破涕為笑:「捨不得。」她直言心中感覺,令陳北堯鬆了口氣,卻隱隱越發歉疚。柔聲問:「都跟媽媽聊了什麼?」
  
  慕善一時沒吭聲。她竟然說不出口。剛才母親笑嘻嘻的問他們什麼時候要孩子,還說早點讓他們抱孫子。說陳北堯父母早逝,到時候他們願意越俎代庖,過來幫他們帶孩子。慕善說可以請保姆,帶孩子太辛苦。母親卻皺眉說,保姆怎麼會有自己帶放心。聊得高興,又很是憧憬,她頭一次贊陳北堯相貌也不錯,兩人生下的孩子一定非常漂亮可愛。到時候其他鄰居該羨慕死了。
  
  想到這裡,慕善抱著一絲希望問:「北堯,我們以後不回來。孩子……可不可以送回來幾年?」
  
  陳北堯的背挺得筆直,沉默片刻,看著她問:「你捨得嗎?」
  
  慕善畢竟還沒有過孩子。還不能親身體會親子分離的難受,只覺得心裡略有些痛,忍忍也就過去了。她點頭道:「……捨得。不然爸媽……」
  
  她沒說完,陳北堯已經點頭:「好。」過了幾秒鐘又道:「過幾年風頭過去,我們可以接你爸媽出國,或者你回來,也是可以的。」
  
  慕善雖然心裡隱隱有不妥,但她實在太盼望兩全齊美,下意識不往裡面深想,只是單純為他的話而高興起來:「太好了。」
  
  陳北堯沒說出口的是,兩人如果詐死出國,不管是送孩子回來,還是她單獨回來,還是接父母出去,都會被揭穿。那時不光他們危險,父母甚至都會受到牽連。這一點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可對著慕善,他說出口卻是另一番話。
  
  慕善和他並肩躺在床上,喃喃道:「那你說我們生幾個?」
  
  「一個。」
  
  他答得乾脆,慕善忍不住側頭看他:「為什麼?」
  
  陳北堯幽深黑眸盯著她:「我怕你痛。」
  
  怕她痛?連生孩子的痛,都不忍心讓她多經受一次?
  
  慕善一下午壓抑很好的情緒,忽然彷彿洩洪般湧了出來。她瞬間只覺得全身無力,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緩緩問道:「去年,在警察局,讓那些警察拷問我的人,是你?」
  
  陳北堯的表情瞬間僵住。
  
  慕善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是默認了。她心頭劇痛,可看著他清俊容顏瞬間慘淡,居然有些心疼。她心中忍不住嘲諷自己:慕善啊慕善,你下午已經下定決心不問。可怎麼還是問出了口?
  
  「沒事的……都過去了。」慕善轉頭不看他,「我知道你當時有苦衷,你要向兄弟們交代。」
  
  陳北堯半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從後面將她抱住,聲音有點啞:「善善,對不起。」
  
  慕善臉埋在枕頭裡,淚水緩緩流下來。
  
  陳北堯沒吭聲,只是將臉緊貼著她的後頸。過了一會兒,慕善感覺到後頸上隱有溫熱的濕意,這令她又震驚又心疼,喃喃道:「不要緊的,以後我們都別放在心上。不要緊。」
  
  第二天天還沒亮,慕善猛的驚醒,一睜眼,身旁已經沒人。她和衣起身,便看到陳北堯靠在房間的陽台上,點了根煙,目光看著遠方。朦朧晨色中,他的臉一如既往英俊如畫,慕善沉默片刻,走過去,從身後將他抱住。
  
  「在想什麼?」她悶悶的問。
  
  陳北堯拿過她的手,將她轉了個身,抱進懷裡,目光卻沒收回來,只是淡淡道:「沒什麼,想通一些事。」
  
  慕善在他懷裡抬頭,雙眸晶亮盯著他,彷彿想從那清冷容顏中看出端倪。他似乎被她提心吊膽的樣子逗樂了,溫柔的笑容徐徐在他臉上綻開。他低頭吻住她:「別亂想,我愛你。」
  
  天一亮,慕善父母就起來了。慕善只說嘴饞,讓母親帶著自己去市場買了很多當地土特產,母親覺得女兒童心未泯,忍俊不止。慕善又偷偷從家裡相冊中,拿了很多父母的照片,揣進包裡。下午離開家霖市的時候,父母俱是喜氣洋洋,目送他們的車離開。慕善從車廂望著後方日漸蒼老的父母容顏,差一點就對陳北堯脫口而出說,自己不走了。
  
  她只能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沒有犯罪。過幾年,我還是可以偷偷回來的。有錢能使鬼推磨,陳北堯一定可以搞定。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因為那天陳北堯是丟下工作趕去辰縣,一回到霖市,他愈發的忙。接下來幾天,他都忙到半夜才回來。一轉眼又過了一星期,這天是週六,陳北堯竟然沒有加班,陪慕善睡到九點才起床。
  
  慕善還有點奇怪:「你不是說要一直忙到走嗎?今天怎麼有空?」
  
  這時,陳北堯正與她肌膚相貼,聲音難得有些懶洋洋:「今天專門陪老婆。」慕善失笑,正要起身,卻又被他拉到床上。
  
  廝磨到中午,陳北堯才放她下床。她穿衣服,陳北堯就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儘管已經是夫妻,她卻忍不住臉紅。陳北堯卻柔聲道:「善善,今天想吃你做的飯。」
  
  雖然慕善廚藝不錯,但陳北堯早出晚歸,吃的次數還很少。慕善聞言也是精神大振,從冰箱裡翻出材料,一頭扎進廚房。
  
  沒料到過了一會兒,陳老闆也跟進了廚房。他以前說自己從不進廚房,今天卻饒有興致看慕善切菜煲湯。慕善讓他幫忙,他卻說:「君子遠庖廚。」只是抄手在邊上看著,慕善只要一回頭,就看到他盯著她的臉,竟是一副欣賞的姿態。慕善抵不住那灼灼目光,終於將他趕了出去。
  
  這天吃了飯,陳北堯牽著慕善的手,只在樓下散步。下午也沒出去,就抱著她,在沙發上看電視。也許是難得的假期,他晚上也愈發賣力。慕善向來沉默,今天每每被他逼到極致時,卻被他擒住腰,低聲哄道:「叫我,乖,老婆,叫我。」
  
  「……老公,老公……」慕善又羞又喜,他卻心滿意足。後半夜,竟是伏在她身上,兩人相擁而眠。
  
  約莫是這晚太耗費體力,慕善覺得自己睡了很久才醒。她還沒睜眼,手往邊上一摸,卻是空蕩蕩的。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來,剛看清周圍環境,愣住了。
  
  陌生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低頭只見自己穿得根本不是昨晚的睡衣,而是一套整齊的便裝。她連忙站起來,舉目四顧。房間很大,裝修擺設很是精緻,床單白得像雪,一眼就能看出是酒店的房間。
  
  可她覺得哪裡不對勁。又四處看了看,恍然驚覺——窗外,窗外是一片湛藍無邊的海島。
  
  她拉開陽台窗戶走出去,熾烈的海風吹過來。她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海洋、島嶼、帆船、高聳入雲的華麗建築。
  
  這……是哪裡?
  
  從昨天開始,那隱隱的不安,在心中逐漸開始放大。一個她難以置信的可能,逐漸變得清晰。她轉身就往房間門口衝去!
  
  一聲輕響,門卻從外面先推開。來人身材高大,只穿著背心短褲,麥色的皮膚、精壯的胸膛、淡淡的笑容,像一頭不懷好意的獵豹。
  
  蕈!
  
  慕善此刻一點也不怕他,反而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推在他胸口:「你混蛋!」
  
  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輕輕將她一推,又推回房間。他也不生氣,粲然笑道:「慕,搞清楚狀況再罵人。你以為我願意來這裡?」
  
  慕善聽得分明,瞪大眼看著他,等他解釋。
  
  蕈走到外間,慕善跟著他走出去。原來這是酒店套間,床上還胡亂扔著幾件衣服,看來之前蕈就睡在外面。
  
  蕈在沙發坐下,點了根雪茄,見慕善不再亂罵,這才笑道:「這是巴拿馬。全世界大概只有陳老闆,會想到讓我這種殺手,來保護一個女人。」
  
  慕善心頭巨震。儘管之前跟蕈是敵對關係,可他此刻的話,卻令慕善覺得是真的。
  
  「……巴拿馬?」她顫聲問。
  
  蕈點點頭:「嗯,我竟然是你的保鏢,好笑吧?陳北堯異想天開,將軍居然同意!我只能當度假了。」
  
  慕善不理他的譏諷抱怨,只覺得心重重沉下去:「陳北堯呢?他人呢?」她多盼望蕈說陳北堯只是出門了,他也來了巴拿馬?
  
  蕈看著她,淡淡道:「陳太太,陳老闆打算為國捐軀了,你不知道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5:00

58、回來

     為國捐軀?
  
  慕善腦子裡「嗡」的一下,一字一句問:「什麼意思?蕈,你到底想幹什麼?」
  
  蕈低笑著,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從懷裡掏出一支手機丟給慕善:「別聊太久。」說完他起身去了浴室。
  
  慕善心頭紛亂難言,一時間竟然什麼主意都沒有。握著那手機,怔怔出神。就在這時,機身一陣震動,屏幕上一個陌生的號碼,前綴是086。
  
  她幾乎是立刻接起,顫聲道:「……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陳北堯清朗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善善……」
  
  慕善視線一片模糊,定了定神,才將手機握得更緊。之前她還抱著僥倖,是蕈擄了自己來,說謊話騙自己。可現在接到陳北堯的電話,她知道蕈說的都是真的。
  
  不等她發問,陳北堯柔聲道:「別擔心,蕈是我請過來的,不會冒犯你。」
  
  慕善顫聲問:「為什麼?」
  
  陳北堯沉默片刻道:「善善,現在我身邊不太安全。你在巴拿馬先待幾個月。」
  
  慕善儘管氣急,卻不會這點推斷能力都沒有。如果他還打算在國內待幾個月,那麼只有一個答案——怕她不肯走,他竟然先斬後奏,把她送出來。
  
  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你要跟李誠合作?你要去坐牢?張痕天是恐怖分子啊!你跟他作對?你……」
  
  「善善!」陳北堯打斷她的話,「別亂想。整垮張痕天,也沒那麼難。」又放柔了聲音:「過幾個月,你就能回來了。到時候跟父母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溫柔無比,聽在慕善耳中卻如晴天霹靂。
  
  「……那你呢?」她聽到自己啞著嗓子問。
  
  陳北堯頓了頓,聲音竟然含了笑意:「……其實我很高興,有機會給你想要的生活。」
  
  慕善胸口彷彿有大錘無聲落下,擊得她呼吸都有些費力。她緩了緩,一字一句道:「不,我不要了。我只要你,你來巴拿馬,馬上來!」
  
  陳北堯不為所動,柔聲道:「善善,那個陳北堯沒死。」
  
  慕善一怔,又聽他道:「你說你希望愛一個貧窮、正直、善良的男人。等我出來後,我們重新開始。不讓你有半點委屈,我們乾乾淨淨,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平和溫柔。慕善把電話攥得死緊,臉上淚水滾滾而下。
  
  兩人都沉默下來,慕善的低聲抽泣,卻清晰透過電話傳了過去。那頭的陳北堯忽然笑了,柔聲道:「別想得那麼糟糕。李誠提的條件,我還沒還價。我的財產已經轉移出去一大半,足夠養你一輩子。而且十年也太長。」
  
  慕善知道他的話只是安慰自己,緊咬下唇,腦子裡卻只有一個念頭:不要跟他分開!
  
  她心念所及,嘴上已不由自主說了出來。
  
  陳北堯呼吸一頓,聲音中頓時沒了笑意,緩緩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好,永遠不分開。」
  
  掛了電話,慕善坐在沙發上,呆呆的流著眼淚。過了一會兒,蕈從浴室出來,一頭濕潤的短髮,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嗤笑道:「生離死別啊.......」
  
  慕善冷冷瞪他一眼:「我要回國。」
  
  「不行。我得到的任務,是在巴拿馬保護你。」
  
  「……那你回國保護陳北堯!」他身邊明明更加危險。
  
  「不行。」蕈還是漫不經心的笑,「我的任務,是保護你。」
  
  慕善盯著他,不吭聲。
  
  巴拿馬炎熱難當,霖市卻是剛剛降下今夏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雨。
  
  陳北堯就在轟鳴的雷雨聲中,坐在別墅的沙發裡,蹙眉沉思。周亞澤坐在他身旁,終於忍不住道:「你十年,我十五年。李誠的帳算得很精啊,不過打死我也不會坐牢。」
  
  陳北堯聞言抬眸看著他,微微一笑:「等事情差不多,我送你走。從香港去東南亞,再轉巴拿馬。」
  
  「我當然要走,所以你一個人留下坐牢?」周亞澤冷哼一聲。
  
  陳北堯淡淡點頭:「我已經決定,你不用再說。」
  
  周亞澤罵了句「操」。明明濕漉漉的雨氣令整間屋子透著股清爽勁兒,他卻沒來由覺得胸悶氣躁,扯了扯襯衣領口,臉色難看。
  
  陳北堯也沒生氣,反而淡道:「我有分寸。」他說了幾個人名,然後道:「這些人,我已經打點好。我們的財產,百分之八十會轉移到國外,李誠查不到,也追不回來。至於十年十五年,我已經讓律師做好準備,再跟李誠談。」
  
  周亞澤沒吭聲,過了一會兒,點了根煙,深吸一大口道:「如果將來李誠不守承諾,我幫你做掉他。」
  
  第二天,李誠和陳北堯二人再次見面。
  
  依舊是郊區茶館,依舊是天濛濛亮的早晨。李誠把詳詳細細的協議,送到兩人面前。
  
  陳北堯提出十年太長,李誠沉默了一會兒,打了個電話,然後丟出他的底線——七年,並主動表示待陳北堯入獄後,他會努力幫他減刑。陳北堯不置可否的笑笑,終於在協議上簽字。周亞澤也簽了字,不過他打定主意,回家後就把協議燒了丟進垃圾桶,以洩心頭之恨。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就是一個月。霖市步入初秋,涼爽的氣候,令這個城市成為這個季節西南地區著名的旅遊景點。
  
  張痕天就在這個季節,再次來到了霖市。抵達的第二天,他就約了丁珩打球。照例帶了白安安,只不過這一次,兩名保鏢小心翼翼的跟在白安安身後——她懷孕了。
  
  張痕天前妻早逝,只留下個已經十五歲的女兒。所以這次白安安懷孕,他格外看重。原本進出都喜歡帶著她,現在更是時時刻刻不讓她離開自己視線。
  
  早期他還不知道時,白安安就什麼招都試過了——劇烈運動、大吃螃蟹,還偷偷找機會買打胎藥——卻被張痕天發現,這才知曉懷孕。她身手好,他怕她自己對肚子裡的孩子下重手,頭三個月,晚上甚至用手銬把她銬住,這才保住了胎。現在五個月了,白安安大概也起了惻隱之心,每天開始胎教,不再折騰了。
  
  張痕天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贏丁珩兩場。末了,兩人站在山坡上喝水,丁珩看一眼不遠處樹蔭下靜坐的白安安,語氣頗為真誠的笑道:「恭喜。」
  
  張痕天看著遠處,難免有幾分意氣風發:「謝謝老弟。大女兒要搞音樂,不肯做生意。好在安安爭氣,我的事業,終於後繼有人。」
  
  丁珩笑笑,看著眼前蒼茫的綠色,不做聲。
  
  張痕天沉默片刻道:「老弟,我這次過來,是想跟你加深合作。西南地區我不熟。呂氏原來運毒的通路,水陸空三方的關係,能不能借我一用?」
  
  丁珩乾脆的點了點頭——這是兩人合作之初就說好的條件。而現在,丁珩在全國其他區域的生意,也已經得到了張痕天的照顧。而且張痕天人脈極廣,丁珩已經獲益良多。
  
  見他毫不遲疑,張痕天露出滿意的笑,拿起手中礦泉水瓶,跟他輕輕一碰,是個意思。
  
  過了一會兒,丁珩有些隨意的問道:「大哥用通路運什麼?走私?」
  
  張痕天淡道:「差不多。運些軍火。」
  
  其實張痕天要用他的通路,即使丁珩不問,回頭也能查到。現在說開了,兩人反而都覺得自然而然。丁珩點頭笑道:「回頭給我弄點好槍。」
  
  張痕天將礦泉水瓶往邊上一丟,不遠處的球童連忙撿起來。兩人並肩往山坡下走,張痕天拍拍他的肩膀:「應有盡有,隨你挑。你要好槍,不會是打算對陳北堯下手吧?」
  
  丁珩不答反問:「不行?」
  
  張痕天哈哈大笑道:「我這次來,還有另一件事:陳北堯是個人物,上次輕輕巧巧害我們哥倆虧了不少。西南大部分通路還是在他手上,我志在必得。」
  
  「你想怎麼做?」
  
  張痕天露出幾分輕蔑的表情道:「陳北堯的運氣,最近可不太好啊。年輕人想玩政治,膽子太大了。」
  
  丁珩一怔,隱隱面露喜色。
  
  三人到會所的貴賓區坐下休息。丁珩獨坐,張痕天一手攬著白安安肩膀,另一隻手撫著她的肚子,將她擁在懷裡。白安安面無表情,張痕天卻毫不在意,低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啄,這才不急不緩向丁珩透露了他最新獲得消息。
  
  原來自金三角回來後,陳北堯在君穆凌手上吃了啞巴虧,一直伺機報復。最近更是聯絡台灣方面官員,想要整垮君穆凌背後的政治力量,藉以打擊君穆凌。可在這場黑道與政治的利益糾葛中,陳北堯卻輸了,不僅沒能撼動君穆凌,還又賠了一大筆錢進去。
  
  「他還真是有仇報仇,雖然輸了,我倒是越來越欣賞他了。」張痕天倒了杯紅酒,輕啜了一口道,像歎息又像不屑,「黑道和政治的關係,要近,也要遠。把握不好度,就會被人拉去當墊背。陳北堯還是太自大。」
  
  丁珩神色略冷:「我還以為陳北堯真為慕善洗白。看來他之前拒絕你,只不過是防備心太重。」
  
  張痕天微笑道:「台灣我也有些關係,這次他在台灣敗北,不好意思,我在中間也插了手。他要是機靈,把通路地盤交給我,我倒是能替他擺平君穆凌。否則,我們現在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時?」
  
  兩人相視一笑,就在這時,張痕天手機卻響了。
  
  他接起,神色微變,濃眉一揚:「你好,陳老闆。」
  
  丁珩和白安安聞言都抬頭看過來,張痕天卻站起來,拿著電話走到隔壁雅間。
  
  過了一會兒,張痕天走回來,給自己和丁珩都倒上杯酒,示意丁珩乾了。然後他微瞇著眼,硬朗的臉上笑容平和有力:「陳北堯是聰明人,主動要跟我合作。老弟,你要給老哥一個面子,暫時跟他化干戈為玉帛。」
  
  丁珩神色一怔,沉默片刻,一口將酒飲盡。然後把杯子一丟,淡道:「張老闆,你明知道陳北堯是我的仇人,你選擇跟我合作在先,現在他一回頭,怎麼就成了好朋友?」
  
  張痕天哈哈大笑道:「老弟啊,你和他不同。你對我掏心掏肺,所有通路毫無保留的借給我,哥哥我都看在眼裡。陳北堯現在是走投無路,誰知道有沒有半點誠意?不過賺錢才是最重要的。先賺夠錢,你再跟他算賬也不遲?」
  
  丁珩長眉緊蹙:「多久?」
  
  張痕天想了想:「三年。等我西南的通路成熟,你想讓陳北堯怎麼死,我就讓他怎麼死。他約了我明天晚上吃飯,一起去?」
  
  丁珩沉默片刻,點頭。
  
  次日晚上十點。
  
  陳北堯一身酒氣下了車,周亞澤今天開車送他,跟著他走進客廳。
  
  陳北堯在沙發坐下,往後一仰,閉目休息。周亞澤給他倒了杯熱水,大刺刺在對面坐下,道:「跟恐怖分子談得怎麼樣?」
  
  陳北堯睜開眼,喉嚨有點乾,卻不想喝水,他淡淡道:「順利。」他說順利就是非常好了,應該已經邁出了跟張痕天合作的第一步。不過要想取得他的信任,繼而探明他在整個亞洲的軍火通路,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周亞澤看他高大身軀窩在沙發裡,似乎有些疲憊;而清冷的容顏,愈發顯得冷漠難以接近。似乎自慕善被他送走後,他就鮮少露出笑容。
  
  周亞澤看在眼裡,臉上卻笑:「咱們現在從良了,革命事業一向任重道遠,必須及時行樂,晚上跟我出去轉轉?」
  
  陳北堯無聲的搖搖頭。
  
  周亞澤無奈的站起來,正要離開,目光落在陳北堯沙發背後的樓梯上,忽然頓住。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手卻伸過去,拍拍陳北堯肩膀。
  
  陳北堯抬頭,看到周亞澤臉上有些古怪的神色——好像很吃驚,又好像有些激動,還有些憤怒。
  
  陳北堯轉頭,渾身一僵。
  
  柔和的燈光下,幽暗的樓梯上,俏生生站著的,不正是慕善!
  
  她也呆呆的望著他,雙眸格外明亮,彷彿含了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開口。
  
  陳北堯一下子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抱歉,陳老闆。」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是站在慕善身後幾步的蕈,「陳太太鬧絕食,還每天打我,我實在搞不定,送回來給你。」
  
  他話音剛落,陳北堯長臂一伸,隔著兩三階樓梯,把慕善拉進懷裡。
  
  與此同時,陳北堯身後的周亞澤背著手,慢吞吞走過去,看著蕈:「找你保護嫂子,果然靠不住。」
  
  蕈嘿嘿一笑,正要說話,周亞澤一拳狠狠揮過去。蕈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拳頭,將他胳膊反手一扭,就把他壓在牆上。
  
  樓梯下方,陳北堯二人哪裡還顧得上身後廝打成一團的兩人?沉默的抱了很久,陳北堯才將她鬆開,細長的黑眸盯著她暈紅的雙頰,聲音有點啞:「看來找蕈保護你,的確是個錯誤。」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5:20

59、反間

     慕善既然回國,就抱定了不再離開的打算。此時聽到陳北堯半真半假的話,反而正色道:「是你錯了,不該送我走。」
  
  陳北堯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說「錯了」,也不生氣,反而與她執手在沙發坐下。
  
  原本先斬後奏送她出去,一是未來幾個月不知該怎樣腥風血雨,把她送出去,他才能安心做事;二是他既然已經決定和李誠合作,將來就有鋃鐺入獄的一天——不想讓她親眼看到。雖然七年也好、十年也好,他不需要問,都知道她會等著自己。但他也有私心,至少不讓她親眼看到他入獄。
  
  可現在她回來了,不知怎麼的與蕈沆瀣一氣,而蕈這麼個冷酷成名的殺手,居然會聽她的。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明天一早,我另派人送你走。」陳北堯盯著她道。
  
  慕善神色不變沉聲道:「派誰去都是一樣的。他們敢硬攔我嗎?老公,夫妻就該同甘共苦,你要是再自作主張,我、我就……」
  
  陳北堯黑眸微沉,語氣低柔,隱有些好笑:「你就怎樣?」
  
  慕善想了半天,竟沒想出一個自己能狠下心貫徹,還對他有威懾力的威脅。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她蚊子般的聲音悶悶道:「我就不理你!」
  
  這話著實孩子氣,近乎撒嬌了。除了在床上外,陳北堯很少看到她這樣小兒女嬌態。雖然知道她故意讓自己心軟,可他還是無法避免的心頭一軟。
  
  身後卻有人噗嗤一笑。兩人都回頭望過去,卻只見蕈神色冰冷的站著,烏青著左眼圈,單手將周亞澤扣在沙發背上,周亞澤一臉戾氣,鼻青臉腫。
  
  蕈卻嘿嘿一笑道:「陳老闆,我的耐性有限。這個廢物再不住手,我就要殺人了。」
  
  周亞澤受制於人卻絲毫不慌,反而冷笑道:「世界第一?我看也就這樣!」
  
  陳北堯站起來,拍拍蕈的肩膀。蕈這才鬆手,周亞澤得到自由,像一把緊繃的弓,一下子彈起來。陳北堯拉他一把,示意兩人都坐下。
  
  之前蕈擄走慕善,令陳北堯心生殺意;君穆凌利用周亞澤勒索,更是讓他吃了悶虧。但君穆凌也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之後陳北堯有要求,君穆凌無不言聽計從。君穆凌雖然受台灣支持,卻是堅定的反對恐怖分子和分裂主義。這次陳北堯要對付張痕天,雖然沒跟他明說,他在得到國際刑警方面的一些暗示後,卻願意全力支持陳北堯。
  
  陳北堯雖然有仇必報絕不吃虧,但什麼事一旦跟慕善扯上關係,輕重緩急就是另一套邏輯。他既然可以為了慕善坐牢,自然不再把跟君穆凌和蕈的恩怨放在心上。他會放心讓蕈保護慕善,就是最大的信任。
  
  周亞澤何嘗不知道蕈現在是友非敵?只是他生性不羈,就算要大局為重,心中也打定主意找機會在蕈背後插上一刀,今天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實在把持不住,先打了再說。
  
  「慕,我渴了。」蕈卻忽然道,神色自然的看著慕善。慕善站起來,走到客廳一側酒櫃前,打開一瓶,倒了一大杯,把酒瓶和酒杯都拿過來,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抿了一小口,神色舒展,又喝了一口。
  
  慕善回陳北堯身邊坐定,卻見他目光微沉;而一旁的周亞澤明顯一臉不贊同。她臉上微熱,低聲對陳北堯道:「學你,軟硬兼施。不然他怎麼肯送我回來。」
  
  這話令陳北堯失笑,心頭原本些許不悅,煙消雲散。
  
  蕈卻自己走到酒櫃前,又拿出三個杯子,回到桌前一一滿上。
  
  一杯放到陳北堯面前:「陳老闆。」
  
  一杯重重放到周亞澤跟前:「……你的。」
  
  再遞一杯給慕善。然後他舉起自己那杯先乾了。
  
  這已經是賠罪的意思了。陳北堯微微一笑,先乾了,又拿起慕善那杯喝了。周亞澤冷笑一聲。陳北堯低喝一聲:「亞澤。」周亞澤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卻只喝一半又放下。
  
  陳北堯也不勉強,吩咐廚子準備飯菜。慕善之前注意力一直在陳北堯身上,這才忍不住看向蕈,目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欽佩。蕈端著酒,沒看她,嘴角卻微微一彎。
  
  其實跟蕈在巴拿馬相處的這一個多月,慕善已經很清楚,什麼時候該對蕈硬,什麼時候該對他軟。
  
  人的氣場是種很奇妙的東西,從慕善遇到蕈的第一天起,就對這位世界頂級殺手毫不畏懼,反而充滿鄙視和憤怒。
  
  奇妙的是,蕈竟然絲毫不因她的這種情緒而生氣,似乎招惹慕善這種正直乾淨的青年,就是他的樂趣所在。慕善越不知好歹的不把他放在眼裡,他越對慕善退讓。不過慕善次次也適可而止,不敢真的惹毛他。
  
  這次她堅持要回國,蕈原本沒當回事。她不吃飯沉默抗議,他冷笑著強灌;她一頓胡亂拳腳,沒傷到他半點,卻被他綁了起來。
  
  「要不是將軍現在把陳北堯當兄弟,我才懶得管你死活。」他當時冷冷道。
  
  慕善聽到「陳北堯」這個名字,眼淚就往下掉。哭了一陣,身上繩子卻鬆了。抬頭卻看到蕈不耐煩的容顏:「還有比你更麻煩的女人嗎?」第二天,卻直接帶她去了機場,買好回國的機票。
  
  「我要保護的人,就算在地獄,也不會有半點損傷。」他坐在頭等艙裡,聲音很輕很拽。慕善卻感激得不得了,低聲道:「謝謝!」
  
  他卻戴上眼罩往後一靠,懶洋洋道:「我餓了,蛋糕。」慕善依言叫來空姐。於是這一路,他頤指氣使,卻換成她甘之若飴——只要能回陳北堯身邊,給蕈端茶倒水幾次算什麼?
  
  此時見飯菜端上來,蕈毫不客氣的端起飯就吃——大概已經受夠了飛機上的飯食。慕善心頭失笑,居然覺得他十分可愛。不過就不必跟陳北堯說這感覺了。
  
  陳北堯問了問君穆凌將軍在台灣的情況,又聊了聊霖市現在的形勢。談起正事,三人倒是毫無芥蒂,頗有些心靈相通的感覺。
  
  等到一小時後,情況已經有了變化。周亞澤約莫因為不能殺蕈,格外鬱悶,狂喝一通,終於醉了。蕈是國際化人才,喝洋酒比較多,在金三角頂多也就喝將軍的金門高粱,哪裡料到五十年茅台後勁太足,自己喝掉兩瓶,也就不省人事。
  
  等陳北堯把他們兩人都放倒,目光清亮擁著慕善上樓的時候,這兩人一左一右歪在沙發上。周亞澤的腿還踩在蕈的臉上。慕善看著這一幕,不禁笑問陳北堯:「你故意的?」故意灌醉他們兩個,讓他們一笑泯恩仇?
  
  陳北堯卻不答,微笑著藉著酒意,走到門口時就把她打橫抱起。
  
  一起沐浴纏綿後,陳北堯靠在床上,慕善趴在他懷裡。小別勝新婚,加之慕善今天又刻意令他無法割捨。此時陳北堯摸著懷裡嬌軀,竟真的難捨。慕善圈著他的腰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要死一起死。」
  
  陳北堯聽她語氣格外堅定,知道再也勉強不了。沉默許久後,將她抱得更緊。
  
  過了一個星期,張痕天約「合作夥伴」吃飯。陳北堯明白,涉及軍火的生意即將展開。為顯得信任,這次陳北堯打算帶慕善去。有了這一次,今後的會面,他卻打定主意不再帶慕善。
  
  所以,會遇到丁珩,是意料之中的事。
  
  燈火輝煌通明、裝飾精緻典雅的會所門口,慕善跟陳北堯下車時,正好看到丁珩站在門口瀑布假山景觀前,低頭點了根煙。幽深夜色裡,他的身材顯得格外高大挺拔。他跟身後手下隔著幾步站著,長身玉立,卻有了幾分落寞的意味。
  
  張痕天的一名早已在門口等候,看到兩人同時到來,也不驚訝,笑道:「陳老闆、丁老闆,請進!」
  
  丁珩緩緩回頭,慕善心頭一緊。那沉黑明亮的眸平靜如昔,淡淡道:「陳老闆,陳太太。」
  
  慕善心下慚愧,近日來波折不斷,她都沒想起過丁珩這個人。甚至在遭遇殺手蘇隱夏時,隱隱對他心生懷疑——儘管直覺告訴他,他不會再對自己夫妻下手。
  
  此時聽他疏離的喊一句:「陳太太」,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些迷夢般恍惚的畫面,耳邊似乎又響起他壓抑的低歎。慕善心頭暮然一軟,怔怔望著他。而他也恰好看過來,四目相對,看似波瀾不驚,卻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隱痛。
  
  「丁少現在是張老闆拜把子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以後叫善善嫂子,也不為過。」陳北堯淡笑的聲音,打破曖昧的沉寂。
  
  丁珩笑笑,眉宇間的抑鬱一掃而光,揚眉道:「陳少不計前嫌、棄暗投明,真有意思!」
  
  周圍人聽得都是一愣,丁珩淡笑著,率先走進大廳。陳北堯落後幾步,扶著慕善的腰,沉默往前走。快到電梯的時候,陳北堯忽然低聲道:「別那麼看他。」
  
  慕善還沒答話,前方已經有人跟陳北堯寒暄客套起來。慕善帶著笑意應對著,心裡卻想:「那麼看他」?她怎麼看丁珩了?
  
  張痕天攜白安安以及兩名心腹,坐在包間裡。幾個男人見面,俱是言笑晏晏,完全看不出之前幾個月的明爭暗鬥。慕善心想,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果然是這些男人的金科玉律。
  
  按照陳北堯之前告知慕善的情況,今天的酒席,更像是張痕天為他和丁珩擺的和解酒。真正的秘密,當然不會在這個場合談及。男人們觥籌交錯,偶爾聊上幾句生意,點到為止,心知肚明。
  
  慕善並不想插話,索性埋頭慢吃,這也是陳北堯希望的。不過她看到白安安白著一張臉,肚子已經很大,一直沉默著。吃了一點,她就坐到一邊沙發上,似在沉思。慕善吃了一些,便走過去坐到她身邊。
  
  這舉動落在一桌男人眼裡,陳北堯視如不見,丁珩事不關己。張痕天看到白安安對慕善抬頭一笑,心念一動。他看一眼一側的保鏢。保鏢會意,上前一步,靜靜立在沙發後,聽著兩人說話。
  
  「幾個月了?」慕善盯著她圓滾滾的肚子。
  
  「七個半月。」白安安臉上浮現幾分柔色,目光真誠,「慕善,上次一直沒來得及謝謝你。」
  
  慕善笑笑,問:「男孩女孩?」
  
  「男孩。」白安安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
  
  慕善的手掌輕輕放上去,屏氣凝神,過了一會兒,果然感覺到胎兒在動。這感覺實在奇妙,她驚喜的看著白安安:「你……真好。」
  
  白安安臉上早無前幾次看到時的戾氣,只是微笑:「你們呢?打算什麼時候要?」
  
  慕善聞言臉上一熱,抬眸看一眼陳北堯。陳北堯原本在跟人交談,目光一閃,就捕捉住她的眼神,神色一柔。
  
  坐在他身旁的張痕天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反而看向丁珩,笑道:「老弟,成家立業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堂堂榕珩董事長,連女人都沒有一個?要不要老哥給你介紹?」
  
  一旁心腹笑道:「上個月老闆不是剛跟軍區副司令吃過飯嗎?司令的獨生女兒剛研究生畢業?」
  
  眾人都笑,丁珩沒笑。他長指夾著煙,深吸一口,毫不顧忌的看著兩個女人那邊,微瞇著眼道:「誰說我缺女人?」
  
  在座誰不知道霖市最著名的三角戀?外界傳聞慕善原本是丁珩的女人,陳北堯一夕奪勢後,捲走了榕泰的財產,慕善也變心跟了陳北堯。
  
  但是此時丁珩望著慕善的目光雖然大膽直白,態度卻坦蕩自然,既顯出一番風流傲然的公子氣度,又似乎隱隱透著固執的深情。眾人為他風度折服,也忍不住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白安安固然艷光四射,但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加之臉色蒼白神色恍惚,坐在淺笑低顰的慕善身旁,一時竟被比了下去。
  
  慕善今天是以陳太太的身份到來,穿了條端莊大方的深藍色長裙。V領之上,垂肩吊帶,露出玉一般纖秀勻稱的肩膀。黑色長髮鋪落肩頭,襯得膚色愈發瑩然動人。腰間一條淺粉流蘇,鬆鬆繫了個蝴蝶結,更顯得腰身輕盈、身肢修長,而雪白的鵝蛋臉上,黑眸波光流轉,紅唇清雅含笑,於燈光下,靜秀端凝,眉目如畫。
  
  男人們都是一怔,連張痕天都對慕善多看了兩眼。

  「丁老闆在看哪裡?」平平淡淡的聲音,正是陳北堯,一下子令眾人恍若從夢中驚醒。他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可他的問題卻直接得令人感覺到隱隱的壓力。
  
  丁珩聞言收回目光,淡笑不語。其他人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室內一時沉寂,略有些僵硬尷尬。
  
  丁珩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這才抬頭看著陳北堯。陳北堯也看著他,目光清冷逼人。
  
  丁珩聲音含笑:「在看嫂子。」
  
  眾人都笑,只覺得氣氛瞬間緩和。慕善是嫂子,白安安也是嫂子。丁珩的回答很是討巧,好像只是身為老弟,欣賞兩位嫂子的姿容。直言坦誠,彷彿沒有半點邪念。
  
  可陳北堯自然知道,這句「嫂子」是回贈給他的。他也不惱,淡笑道:「長嫂如母,丁老闆有心了。」
  
  張痕天哈哈大笑:「英雄美人,珠玉在側。老弟,你兩個嫂子可都是難得的美女。來,我們敬兩位佳人。」
  
  他敬酒,大家都得端起杯子,這一段小插曲就這麼掩蓋了過去。
  
  離開會所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慕善挽著陳北堯坐回車上。她實在沒料到時至今日,兩人還會像在金三角一樣,你來我往。雖然剛才眾人目光和丁珩的話令她略有些惱怒,此時對著陳北堯,忽然覺得他剛才冷冷一句「丁老闆在看哪裡」又威風又可愛。她滿腔柔情湧上來,靠近他懷裡:「怎麼辦?丁珩真把張痕天當大哥了……唉!前有狼後有虎。」
  
  陳北堯沒回答,大手輕輕拂過她的長髮,送到唇邊輕輕吻著。
  
  到了家,慕善上樓洗澡。過了一會兒出來,見陳北堯一人獨坐在客廳,蹙眉沉思。
  
  「怎麼了?」她柔聲問。
  
  陳北堯靜靜看著她:「李誠一會兒到。」
  
  慕善點頭。其實李誠之前已經來過一次——城東都是陳北堯勢力,一個陌生人踏入這一片,都會被周亞澤的手下察覺。張痕天也無法監視。所以李誠來家裡見陳北堯,反而比在外面安全。
  
  陳北堯又道:「他說,給我們安排了幫手。」
  
  「誰?」
  
  陳北堯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周亞澤也來了。罵罵咧咧道:「幫手?李誠這小子能安排什麼幫手?先講清楚,老子不喜歡跟條子合作。」
  
  蕈之前一直窩在偏廳打遊戲,這時輕輕嘖嘖了兩聲。慕善坐得離偏廳近,聽得清清楚楚。周亞澤沒聽到,慕善也沒提,免得這兩人又幹架。
  
  半小時後,保鏢探頭進來,朝陳北堯點點頭。過了幾秒鐘,李誠走進來,身後跟了個高大的男人。李誠朝陳北堯點點頭,把身後的人讓出來。
  
  陳北堯面無表情,周亞澤低聲罵了句娘。慕善心中驚喜,蕈靠在房間門口,看了看慕善,又看看那人,轉身又走了回去。
  
  「老闆,今後丁珩跟你,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我也直說了,希望你們……放下成見,才能有雙贏的結果。」李誠聲音誠摯。
  
  丁珩站在原地,目光淡淡滑過眾人,最後停在陳北堯身上,道:「張痕天在北方的軍火通路,我已經有了些眉目。」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5:40

60、懷孕

     如果陳北堯可以與蕈冰釋前嫌,是不是也能跟丁珩攜手抗敵?
  
  慕善看著丁珩神色沉靜的坐下,這一幫男人全部不動聲色,只覺得世事難料,莫過於此。
  
  「你先上去。」陳北堯握了握她的手,慕善點頭,若非必要,陳北堯也不讓她涉入太深。她轉身上樓,眼角餘光只見丁珩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似在沉思。
  
  慕善拐過樓梯,樓下眾人已經看不見。卻隱約聽見陳北堯淡淡的聲音問:「你判多少年?」
  
  只聽丁珩清醇的聲音答道:「只會比你多。」
  
  樓下俱是一靜,慕善推門入房,下面的聲音再聽不見。
  
  她望著一室溫馨,自己先歎了口氣。
  
  從巴拿馬回來,原定的婚期已經延誤。而陳北堯決意坐牢,兩人也都不想在之前再大舉婚禮。對外只說慕善身體不適,婚禮延後。父母那邊雖然不太高興,但慕善想到未來幾個月即將發生的事,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她坐到飄窗上,望著幽深的夜色,心頭百轉千回。其實她早也想過,陳北堯身邊有臥底,丁珩身邊難道就沒有?可眼見丁珩與張痕天走到一路,她只怕丁珩一條道走到黑。沒料到丁珩有朝一日成為陳北堯的「自己人」,終究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他涉毒,又不知道會被判多少年?
  
  「他有什麼理由坐牢?」這晚其他人走後,陳北堯這麼問慕善。
  
  慕善想了想,搖頭。
  
  陳北堯便不再說話。慕善明白他的意思,又道:「但是警方也會盯著他。」
  
  陳北堯正在脫襯衣,隨手摸摸她的臉,語氣淡然:「想走不難。」
  
  不難,慕善當然知道不難。李誠是省公安廳專案組也好,哪怕是國際刑警也好,他也有自己的位置。只要有位置,就有上下級,就有關係,就能活動。在這個錢權通天的時代,陳北堯和丁珩又不是罪惡滔天,要買一條命買一輩子的自由,真心不難。
  
  可是如果丁珩都不會坐以待斃,那麼陳北堯又為什麼要心肝情願去坐牢呢?慕善心中隱痛,她當然知道答案。他執意要用七年,換她一輩子心安。
  
  時光如梭,很快已是深秋。
  
  霖市的秋天雖然秀美,卻沒有北京秋高氣爽,蒼茫大氣。慕善沒料到會在今年秋天回到北京——因為要參加張痕天兒子的滿月宴席。
  
  陳北堯、丁珩之下,所有心腹前往北京祝賀。為什麼這麼興師動眾?慕善看得清楚:對於張痕天這種男人來說,利益和實力固然是他與陳丁二人聯合的主因。但如果不是對兩人心存欣賞,張痕天肯定不會親自出面跟他們合作。
  
  所以陳北堯和丁珩,也極有默契的跟張痕天發展「交情」。這跟慕善在商場上學到的道理一致——感情,有時候比利益更打動人。陳丁二人雖然不至於那麼快跟張痕天掏心置腹,但幾個月的合作十分順利,不拿出幾分真心是不可能的。甚至某一次陳北堯對慕善談及張痕天,說道:「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商人。」
  
  慕善反問:「你難道不是嗎?」
  
  陳北堯只是抱著她微笑。
  
  滿月宴設在市區一家著名的御膳酒樓中。慕善雖在北京待過好些年,卻也沒來過這樣頂級、奢華、燒錢的飯店,看到門口一溜的太監宮女恭敬迎客,她就有點想笑。
  
  張痕天並沒請很多人,大廳裡只擺了二十餘桌,已經坐了七八成。陳北堯和慕善被領到首桌,便見丁珩已經早早坐在那裡。陳北堯照例只是冷冷看丁珩一眼,隨意點頭。慕善微笑致意,丁珩對陳北堯的神情同樣冷漠,看向慕善時,卻明顯柔和許多。
  
  慕善把這兩人神色盡收眼底,不由得想——他們的神態互動,到底是裝了,還是沒裝?
  
  同桌還有兩個中年男子,陳北堯微笑著與他們交換名片,很快聊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大廳裡人上得差不多了。悠揚愉悅的音樂聲,將眾人的交談聲都掩蓋住。慕善望著頭頂精緻繁複的宮燈,一時失神。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掌聲,所有人都看過去——只見張痕天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既儒雅又英武,微笑著朝眾人拱手致意,極為瀟灑的一路穿行過來。他身旁還站著兩個人,他幾乎走兩步,就跟轉頭對他們兩句,三人相視而笑——不用說,那兩人是最為尊貴的客人,所以張痕天親自去迎接。他們身後隔著幾步,白安安抱著個孩子,神色頗為溫柔的低頭看著,在一堆保鏢的簇擁中,也走了上來。
  
  燈光璀璨、金碧輝煌。
  
  張痕天上台宣讀了感謝祝酒詞,大家舉起酒杯共飲,宴席正式開始。
  
  那兩位貴客,張痕天只向陳北堯和丁珩簡單提了提。兩人都是神色一整,不卑不亢的送上名片。那兩人笑笑收了。慕善瞥見陳北堯手中名片上的抬頭,只覺得陳北堯和丁珩整垮張痕天的計劃,大概會比預期的要難!她感覺張痕天在北京,似乎都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大概是要給張痕天面子,陳北堯和丁珩今天沒有任何針鋒相對你來我往。飯桌上氣氛一片祥和。只是慕善偶爾抬頭,撞上丁珩若有所思的目光,立刻調轉開。
  
  吃了一會兒,慕善會時不時抬頭,看看大廳中穿行的侍者。蕈既是她的貼身保鏢,只說自己24小時都會守在她身邊,可她現在張望,卻看不到他的影子。慕善知道他這種人跟自己活在兩個世界,也不在意,低頭逗弄白安安的孩子。
  
  酒席過半,張痕天電話卻響了。他接起後,說了兩句,笑容微斂,站起來對眾人道:「不好意思,老家有點急事,失陪接個電話。」又專程對那兩位貴客道:「抱歉!」,然後在白安安額頭一吻,轉身走進大廳一側的內間,兩個隨行人員迅速把門拉上。
  
  陳北堯和丁珩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繼續與同桌人交談。慕善心中微動,知道應該是出了什麼事。否則張痕天絕不會丟下貴客、避開眾人去接一個電話。她之前聽陳北堯大略提過,李誠會在滿月宴期間動手,逼張痕天向陳北堯等人求助,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這一次呢?
  
  她心情略有些緊張激盪,忽的一陣發暈。恰好陳北堯給她夾了片魚肉在盤子裡,她平日最喜歡吃魚,今天聞到新鮮的海魚,卻忽然一陣噁心,摀住嘴閉上眼,一陣喘氣。
  
  「怎麼了?」陳北堯幾乎是立刻放下筷子,單手摟著她的腰。對面的丁珩目光如電看過來,看清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也是一蹙。
  
  白安安在這時抬頭看著慕善,仔細看她兩眼,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特別犯睏?」
  
  慕善略有些吃驚的點頭。最近她一直提不起精神,天一黑就想睡,睡到早上九十點還不想起,胃口還不好,月信也推遲了。她覺得很可能是上次中槍後身體虛弱不少。加之那次之後,月信也不太準,所以她沒往那方面想,也不想跟陳北堯提起。
  
  白安安微微一笑:「你去檢查一下,是不是有寶寶了。我頭三個月也是睡得昏天暗地,胃口也不好。」
  
  她一說完,一桌人竟然都神色各異的安靜下來。
  
  最先出聲的是其他幾位客人,客套的對陳北堯道:「陳總,恭喜恭喜!」陳北堯沉默片刻,緊緊握著慕善的手,柔聲問:「是嗎?」
  
  「我不知道……」慕善也是目瞪口呆。這幾個月兩人一直採取安全措施,或者在安全期。但聽白安安這麼說,倒像是極有可能。她心頭又喜又憂,喜的是她真的很想為他生兒育女;憂的是,現在真不是一個好時機。
  
  而丁珩看著慕善,胸口倏地隱痛,片刻後就將目光移開,更沒有開口說恭喜。
  
  這一段小插曲之後,飯桌上的氣氛明顯更加熱絡。陳北堯之前雖不想慕善單獨撫養孩子,可此刻真的有可能,言談舉止中難免帶了幾分淺淺的喜色。白安安則一點點詢問慕善的細狀,愈發肯定她已經懷孕。
  
  宴席快結束的時候,張痕天還沒回來,助理代替他向大家道歉,宴席就散了。慕善起身時,看到陳北堯和丁珩交換了一個眼色——她心裡咯登一下——雖然陳北堯沒跟她說具體安排,但現在看來,應該就是了。
  
  「你先回酒店。」陳北堯對慕善道,「我們等等張老闆。」慕善點頭,隨保鏢回車上,開車先回了下榻的酒店。
  
  等慕善洗了澡,連蕈的聲音都在外間響起,陳北堯還沒回來。慕善心念一動,把蕈叫進來。原來蕈今天喬裝個中年人,粗粗的眉毛黑黑的皮膚,只是眉宇間跟原來還有幾分相似。他聽慕善說完後,深深看她一眼,轉頭走了。過了十幾分鐘,他回到房間,丟給慕善個塑料袋,轉身帶上內間的門。
  
  陳北堯回來的時候,慕善已睡得昏昏沉沉,抬眸只見一室陰暗,只有一盞夜燈,柔柔的亮著。陳北堯連外套也沒脫,微垂著頭坐在床頭,在燈下看著什麼。慕善迷迷糊糊,順手一摸,發現自己手上東西已經空了。
  
  「好像真的中了……」她低低嘟囔一句,便看到陳北堯轉身看過來,只是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晰。慕善實在太睏了,眼皮一沉,又睡著了。
  
  等慕善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她精神一振,轉頭一看,卻見陳北堯已經神清氣爽站在窗邊,一身筆挺西裝,清冷俊逸,宛如天神。
  
  「我約了婦產醫院。」察覺到她甦醒,他低聲道,「走吧。」
  
  慕善忽然有點不明所以的遲疑,低聲道:「那個,驗得也不一定准。」
  
  陳北堯聞言微微一笑,一直插在褲兜裡的右手伸出來,又低頭看了看那條細細的驗孕棒,清清楚楚兩條槓,一夜之後,顏色並未淡去多少。他復又將它放入褲兜,這才走到她面前:「所以,我們去確定一下。」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兩人從醫院出來,重新上了車。陳北堯一坐定,就撥通霖市婦產醫院院長的電話,聽到對方說恭喜,陳北堯嘴角露出微笑,這種事打個招呼對方就會全程安排好。掛了電話,陳北堯想了想,又對慕善道:「你讓葉微儂那邊給院長再打個招呼。」
  
  慕善心裡正驚喜著,聞言一怔,明白過來——陳北堯是怕在孩子出生前就坐牢,他的面子不再管用,所以讓她找葉微儂,雙重保險。這令慕善心裡百般不願,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問:「現在有孩子了……你還是不肯出國?」
  
  陳北堯靜了片刻。這個問題他昨晚已經考慮過了。他反手覆住她的手,慢慢道:「你希望孩子有個怎樣的童年,有個怎樣的父親?」
  
  慕善說不出話來。
  
  再次回到酒店房間的時候,慕善聽到一名保鏢在打電話讓公司助理退了幾天後的飛機票,改定火車軟臥。而陳北堯攬著她,逕直走到內間,讓她坐在沙發上,又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試了試溫度,才遞給她。見房間開著空調,皺眉關了,還蓋了條毛毯在她肩頭。
  
  慕善熱得發汗,扯掉毛巾,失笑:「你不用這麼小心。醫生說狀況很好。」
  
  陳北堯卻淡道:「回霖市後,不要到處跑了,平時就在家裡花園走走。」
  
  慕善搖頭:「不行,懷個孕你就把我關起來?」
  
  「嗯,是要關起來。」他抱著她,坐在沙發上。
  
  過了一會兒,他淡淡道:「張痕天在北方的幾條運輸線路雖然隱蔽,但幾個頭目最近都被警察抓了。他昨天說,這兩天讓北方的人,把一批軍火直接轉到我們手上出境。」
  
  慕善一呆:「……快了?」
  
  陳北堯點頭:「快了。」
  
  慕善心裡一痛,半陣說不出話來。他們對張痕天動手的時候快到了,那麼離他入獄也不遠了。
  
  「善善,這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我會看著孩子出生。」陳北堯見她神色一變,起身蹲在她面前,靠著她的雙腿,抓起她的手指一根根吻著,「我保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5:57

61、可憐

     慕善的孕吐反應非常嚴重,天一黑就昏昏欲睡,睡足12個小時還不夠。白天更是吃什麼吐什麼,頂多就能吃點水果。
  
  她不想讓陳北堯分心,在他面前盡量多吃。可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米飯吃了幾粒就反胃得不行;牛奶雞蛋更是沾都不想沾。這些如何逃得過陳北堯的雙眼?他直接停了幾天沒去上班,24小時陪伴著她。
  
  她晚上7、8點就想睡,他就抱著她,直到她熟睡才起來工作;上午10點多她一睜眼,就會看到他從書桌前站起來,陪著她洗漱,仔仔細細看著她有無半點異狀;她不肯吃東西,他請來營養師專門搭配可口飯菜;她還是吃不下,他拿起碗筷,像哄小孩子一樣,一點點餵她……在這樣細緻的照料下,慕善盛情難卻,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不再清減。而陳北堯一頭忙著工作,一頭密謀策反,還要照顧她,人卻越發清瘦。
  
  這天慕善早早就上床睡了,陳北堯照例抱著她,在床上守著。慕善很快就睡著了,只是也許這天白天看了關於刑法的東西,夜裡竟然做了夢。
  
  只見黑黝黝一片,眼前只有數根老舊的金屬圍欄。她定睛一看,陳北堯就站在圍欄後。他穿著暗藍白條紋的囚犯服,蓬頭垢面站在那裡。而她抱著孩子,呆呆站在圍欄外……
  
  慕善一下子驚醒,猛的睜眼,只覺得後背一陣冷汗。
  
  「老公……」她下意識就要找他,伸手往邊上一摸,空的。窗外夜色深沉,她抬手打開檯燈,卻只見房間裡空蕩蕩的,哪裡有陳北堯的身影?
  
  事實上,這天夜裡2點,陳北堯正在距離市區一百公里的荒郊。
  
  這裡是一片深山,幽暗的國道在月光下顯得陰森煞白。陳北堯和周亞澤坐在車裡,遠遠看著國道那一頭的動靜。
  
  劉銘揚帶著十幾個人、七八輛車,就停在道路這一頭。隔著數百米的距離,他的聲音從監聽器中清晰傳來:「老闆,他們來了。」
  
  他的話是對陳北堯說的,陳北堯聞言蹙眉,只見遠遠的國道盡頭,果然有幾輛大卡車平穩的駛過來。
  
  近日來,警方暗中對張痕天在北方的軍火運送頻頻施壓。張痕天逼於無奈,要將一些運送中的軍火轉向西南出境。今晚,就是他在北方的通路人員,直接將貨在霖市邊境交給陳北堯。據說另一批貨,也會在這幾天交給丁珩。
  
  從明面上說,陳北堯身為老大,對於兩人第一次交易,親自來監督,十分合情合理;而暗中來看,這也許是追查到張痕天其他通路的唯一機會。
  
  很快,那些卡車在劉銘揚的車隊前方數十米處停住。夜色中黑黢黢望過去,似乎還有幾輛大型挖掘機推土機跟著那些卡車。
  
  「張痕天那老小子還挺會折騰的。」周亞澤笑罵一句。
  
  陳北堯微微一笑:是啊,難怪警方查了這麼久也沒有端倪——誰會把軍火藏在大型機械設備中?
  
  耳麥中很快傳來劉銘揚跟對方對話的聲音。
  
  「你好,我是陳老闆的助理。」
  
  「陳老闆人呢?」
  
  「在那邊。」答完這句,遠遠可看見兩人似乎都轉頭朝這邊看過來。陳北堯敲出根煙,讓周亞澤點了。黑夜中一點紅光,模模糊糊卻已足夠醒目。對方似乎這才放心,又道:「這是目錄,放好了。」
  
  耳麥中響起劉銘揚低喃的聲音:「麻雀100、加菲貓5……」這自然是他們的軍火代號了。
  
  雙方都是幹練簡潔的人,很快,數箱印著五金零件的大箱子,盡數搬到劉銘揚開過來的卡車上。還有那幾輛挖掘機,對方將鑰匙交給劉銘揚。然後一行人悄無聲息的上車,迅速消失在國道盡頭。
  
  劉銘揚雖然領受這次任務,卻不知道內情。一切辦妥後,遙遙往陳北堯這邊看了一眼,就帶著車隊,朝相反的方向,把「貨物」運回指定的倉庫。
  
  陳北堯和周亞澤開車遠遠跟在後頭,好在一路有驚無險,軍火安全抵達霖市南郊的倉庫。東西剛一入庫,劉銘揚等人離開後,很快便有李誠的一隊人過來清點查看。
  
  陳北堯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他覺得這個時間稍微有點晚,但慕善應該沒起床,所以他並不是很擔心。
  
  他雖然精力過人,熬夜一整晚還是略有些疲憊,走進一樓客廳後,他先在沙發坐下,閉目緩了緩。
  
  這一迷瞪,再睜眼時,牆上的鍾已經指向七點。雖然睏意襲上心頭,但他想到樓上慕善正香甜沉睡,不由得精神一振。他捏了捏自己眉心,正要起身上樓,忽的看到沙發另一頭,跟自己隔著一尺不到的距離,慕善竟然就蜷在沙發上。
  
  他這才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被人搭上了條毛毯。而慕善也縮在這條毛毯下,臉蛋蒼白,雙目緊閉,睡得香甜。
  
  他的心裡咯登一下,幾乎是立刻想要伸手將她抱到樓上,可又怕驚醒她。淡白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她的呼吸均勻悠長,眉宇間卻隱有憂色。毫無疑問昨晚他的行動,令她擔憂了。也許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不在,就沒再睡著過?
  
  陳北堯略一衡量,還是輕輕伸手探入,將她打橫抱起。她迷迷糊糊一睜眼,看到他,眼中閃過激動神色。可也許是困意太濃,她的眼皮又耷拉起來。
  
  「你回來啦……」她閉著眼喃喃。
  
  「嗯。」
  
  「唔……老公,別走……我很想你……半夜,很想你……」說完這句,她的聲音漸低。
  
  陳北堯心頭微痛,忽的心念一動,低聲問道:「老婆,上次懷孕,是不是也這麼難受?」
  
  「……嗯。」慕善低低應了句,呼吸逐漸平穩,顯然已經沉睡。陳北堯站著沒動,靜靜凝視半晌,低頭輕輕一吻,才將她抱上樓。
  
  慕善睡到中午12點才起來,卻對昨晚半夢半醒中的囈語全然不記得。她只記得自己給陳北堯蓋了毛毯就睡在他身邊,醒來卻在床上,陳北堯抱著她,他還在睡,手把她箍得很緊。她輕輕掰他的手指,他立刻睜眼,深深看著她。
  
  「昨晚去哪兒了?」慕善問。
  
  「去交易。」陳北堯言簡意賅。
  
  慕善看著他:「我都想知道。」
  
  陳北堯看著她漆黑堅定的雙眸,點點頭。
  
  慕善最近精力不濟,有關張痕天的事,陳北堯原本就不想讓她知道太多。所以已經很少跟她提及。慕善本來覺得沒什麼,她只要知道大概進展,心裡有數就好。可昨晚半夜驚醒,看不到陳北堯,雖然後來他回來了,她卻一陣後怕。
  
  她不敢想,可她真的怕。怕哪天忽然醒來,陳北堯就再也不回來了。
  
  所以她不要再一知半解。儘管她幫不上忙,但至少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如履薄冰,什麼時候蓄勢待發。而她一說,陳北堯就懂了。
  
  陳北堯便將今晚的種種細細說給她聽。聽到張痕天用挖土機運軍火時,慕善一愣,撲哧一笑:「他可真有辦法。那你的人是不是跟蹤那些人去找他的老巢了?」
  
  陳北堯讚許的看著她,卻答道:「不,李誠的人去了。」
  
  慕善高興:「對,這種危險的活兒,咱們不幹。」
  
  「蕈也去了。」
  
  慕善一聽,明白蕈的確是追蹤的最好人選。可她居然有點擔心蕈的安全。
  
  好在兩天後的晚上,蕈就安全歸來了。
  
  跟蕈幾乎同時抵達家中的,還有李誠、丁珩和周亞澤。當時陳北堯正陪慕善在客廳看電視,看到他們來,也沒讓慕善上樓。這些人都是人精,見慕善沒像平時那樣迴避,也不多問,只叫一聲嫂子,就都坐下。丁珩沒叫嫂子,看到她明顯削瘦的容顏,卻是一怔。慕善臉上一紅,假裝沒注意。陳北堯和丁珩目光相接,俱是不動聲色的沉默。
  
  首先開口的是李誠:「我的人跟蹤那些運輸人員,有了些線索。」
  
  他將幾張照片放到桌上,慕善低頭一看,只見夜色中一些高大的建築,門口的標誌卻很鮮明。十幾張照片上重複出現兩個名字:
  
  「久洲礦業」、「華來食品」。
  
  慕善聽過這兩家企業的名字,都是國內行業十強企業,非常有成長力的公司。可李誠追查到的線索,怎麼會跟他們有關係?
  
  其他幾個男人拿起照片看,卻都是不動聲色。
  
  「我記得這兩家名聲不錯啊,怎麼跟張痕天搭上了?」周亞澤皺眉道。
  
  李誠答道:「我的人只跟蹤到那些運輸人員進入這兩家企業在華中的分公司。他們到底是這兩家企業的人,還是只是假借這兩家做掩飾,還不明確。」
  
  他這麼說,等於線索又陷入重重疑雲。
  
  慕善心念一動,有了些想法,正斟酌著,卻聽身旁陳北堯沉聲道:「兩家企業的老總,是同一個人,叫藍羽。」
  
  其他人都看過來,又聽陳北堯淡淡繼續:「藍羽十年前是張痕天公司的職員,因為挪用公款被開除,還差點被起訴,據說跟張痕天鬧得很僵,現在兩人也不合。如果說張痕天在中國還有什麼對頭,第一個就是藍羽。」
  
  周亞澤摸了摸下巴,道:「老大,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欲蓋彌彰,我看這藍羽八成是張痕天的人!」
  
  眾人一聽,都覺得匪夷所思,卻又理所當然。李誠更是心頭一喜——隱隱覺得這就是真相!難怪追查張痕天多年也沒有線索,如果他一直把軍火通路藏在「對頭」那裡,警方當然查不到!
  
  慕善心裡驕傲——陳北堯心思縝密,要整什麼人,自然上天入地、無所不用其極。只怕張痕天的祖宗十八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更何況一個藍羽?
  
  蕈忽然道:「他們的確是這兩個企業的人。」說完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往陳北堯一丟。陳北堯抬手接了,低頭一看,居然是「久洲礦業」的公司通訊錄。
  
  陳北堯打開翻看,只見厚厚一本通訊錄上,隔幾頁就有一兩個名字,下面用紅筆劃了線。只聽蕈漫不經心道:「我跟著他們進了子公司,又回到北京的集團總部。這天晚上,跟陳老闆交易的一共二十五個人,我把名字勾出來了。」
  
  眾人俱是一靜,大概是都有些震撼。
  
  蕈卻笑笑,不再說話。慕善忍不住看向他,他幾乎是立刻撲捉到她的目光,咧嘴一笑,有點得意的樣子。慕善心頭失笑,卻十分高興——如果說陳北堯的推斷是直覺,蕈拿到的,卻是最直接的證據。只要順籐摸瓜,離大功告成不遠了。
  
  慕善想了想,還是把心裡想法說了出來:「我記得這兩家企業經常資助慈善事業,尤其對海外慈善捐助很多。每次都捐助一些機械和食品。既然他們會用挖掘機……運軍火,會不會慈善事業也是個幌子?」
  
  此言一出,大家都看過來。李誠笑道:「嫂子說的,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周亞澤看眼慕善,又看眼陳北堯,笑了。
  
  一直沉默的丁珩目光幽深,卻也隱有笑意。
  
  陳北堯的胳膊搭在她身後沙發背上,聽她說完,微微抬頭,看著她的側臉,沒有笑,目光卻溫柔無比。
  
  幾個男人又聊了一陣,都是之後追蹤分工的細節。不知不覺時針指向十二點,慕善其實從他們來的時候,已經犯困,此時更是困上加困。忍不住往陳北堯肩頭一靠,耳中聽到他們的對話聲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恍惚間只聽到一個聲音說:「各位老闆,我還有一個發現……」她卻聽不清晰了,恍惚中只感覺到兩道灼灼的視線盯著自己,眼皮一沉,就睡著了。
  
  陳北堯正聽蕈說話聽得入神,忽的蕈聲音一頓,閉嘴看著他。他這才察覺到慕善柔軟的頭髮蹭著自己的肩膀。他側眸一看,卻只見雪白的一張臉上,長睫輕闔,竟然已經睡得極甜了。
  
  蕈不吭聲,其他男人也看過來。看到慕善睡著了,都是一怔。
  
  「要不先抱嫂子上去?」李誠低聲道。
  
  陳北堯盯著慕善的睡顏,只想等她睡得再沉些,便壓低聲音道:「沒事,繼續。」
  
  蕈看一眼慕善,繼續道:「張痕天可能有一個地下兵工廠。」
  
  眾人一愣。
  
  原來蕈聽那些運輸人員打電話,幾次提到一個叫「冷庫」的地方。他根據他們的說話內容推測,那裡很可能是張痕天在大陸的地下兵工廠。這個可能的發現無疑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如果能把張痕天的兵工廠連根拔起,簡直會有無法估量的影響。
  
  等大家商量好如何深入兵工廠查探時,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周亞澤叫廚子弄了宵夜,幾個大男人都飢腸轆轆,默不作聲開吃。
  
  陳北堯悄無聲息的移動慕善的身子,將她打橫抱起。剛一站起,卻聽她喃喃念了句什麼,雙眼忽然睜開,波光一閃,又忽然闔上。
  
  陳北堯立刻不動。他略顯僵硬的動作讓原本低頭大吃的男人們也注意到,全都看過來。只聽慕善含含糊糊的聲音,甜軟中帶著幾分撒嬌:「老公……別走……」
  
  聲音不大不小,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只有蕈「噗嗤」笑了聲,周亞澤雖然沒笑,可表情也跟蕈差不多。李誠目光卻柔和很多,丁珩的目光卻像凝滯了,盯著面前的餐盤。
  
  陳北堯見懷中女人長眉微蹙,左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右手卻無意識的輕輕抓住他的衣襟。這份依賴令他心頭一蕩,只想快點把她抱上樓,不讓其他人看到她睡夢中的嬌態。
  
  誰知剛一移動,卻又見她睜開眼,呆呆的看著自己,悶悶的聲音道:「……丁珩,丁珩其實很可憐的……我跟他沒事……」
  
  他不知道,慕善睡得昏天暗地,猛的睜眼,只看到他在燈下英俊的側臉,恍惚還以為是前天夜裡,他半夜回來,她睡在沙發上等他。
  
  而丁珩第一次來家裡那天,淡淡一句他的刑期只會比陳北堯多,當時她聽著沒什麼,潛意識裡,卻記得清清楚楚。所以現在迷迷糊糊,就把心裡話脫口而出了。她根本沒意識到周圍還有人,丟下這句話,就把頭埋在陳北堯懷裡,又睡著了。
  
  只餘下略有些僵硬的陳北堯,和神色各異的男人們。
  
  丁珩不再低著頭,死死盯著前方。可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陳北堯抱著慕善的高大背影。而陳北堯沒有看他,抱著慕善徑直走向樓梯。
  
  走回主臥,陳北堯輕手輕腳將慕善放回床上,靜靜注視她片刻,執起她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這才起身走到主臥的衛生間。
  
  他打開水龍頭,捧了把冷水,澆在臉上。他抬起頭,看到鏡中的自己神色冰冷,眼神陰霾,隱有血絲。
  
  也許是連日的操勞太壓抑,也許是慕善的溫柔太動心,又也許是被她剛才提及丁珩時的憐憫所刺激,他忽的心潮澎湃。宛如以前每一個備受慾望煎熬的夜晚,他只覺得全身彷彿被那洶湧而強烈的愛意再次侵襲,他此刻什麼也不想管,不想坐牢,不想贖罪,只想馬上走過去,抱著她,吻著她,無比貼近。
  
  他拉開浴室的門,略有些急躁的走出去。剛抬起頭,猛的一怔。
  
  柔和的燈光下,丁珩竟然不知何時走了進來,靜靜坐在床邊。英俊側臉彷彿一座沉默千年的雕塑,低頭看著沉睡中的慕善。
  
  陳北堯的臉色有點冷了。
  
  「出去。」
  
  丁珩察覺到陳北堯,居然也不慌不忙,淡淡看著陳北堯:「我竟然不想殺你了。」
  
  陳北堯聞言雙眸精光一斂,挑眉看著他。丁珩卻不再看他,轉而低頭看著慕善。無比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道:「善善,你覺得我丁珩可憐?」
  
  夢中的慕善自然聽不到,如果她現在睜眼,就會看到眼前的男人,宛如他們第一次遇見那天,寶石般的黑眸含了笑,極黑極亮。
  
  然後他雙手插著褲兜站起來,微抬起臉,身軀高大挺拔,似乎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灑脫隨意。他目不斜視的走出了臥室。
  
  陳北堯在他身後靜靜注視著,最終只是看向床上的女人,沉默不語。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6:10

62、分離

      雖說是決意深入兵工廠查探,但這個舉動到了陳北堯這些人精手裡,自然演變成一系列繁複細緻的計劃。兩個月來,他們通過各種渠道安插人手、黑白兩道軟硬兼施,終於基本探明兵工廠的所在。現在只差證據,李誠就能申請搜查令,將兵工廠連鍋端。
  
  在這看似平靜的時光裡,慕善的肚子也終於微微隆起。孕吐反應完全消失,她的胃口開始變得很大,臉色也逐漸紅潤。滿5個月的時候,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胎動。可讓陳北堯覆手過來,卻根本捕捉不到小東西輕微的動作,只能作罷。
  
  平靜的表象,終止於某個深夜。
  
  這晚慕善早早睡了,半夜又習慣性的驚醒,轉頭一看,陳北堯果然不在身旁。時值初冬,她披著衣服起身,剛走到客臥門口,就望見裡面燈光黯淡,陳北堯就站在床頭,背影料峭。
  
  蕈一身黑衣,站在他身旁,頭上看起來濕漉漉的,黑色短髮緊貼著額頭。臉上……一臉的血!
  
  慕善有點怕了,連忙走進去,卻只見床上躺著個人。床單血痕斑斑,那人雙目緊閉、呼吸虛弱——正是周亞澤!
  
  「怎麼回事?」陳北堯冷冷的問。
  
  蕈的聲音格外平靜:「有兩個人發現,朝我們開暗槍。」
  
  慕善聽到這裡,一下子反應過來——一定是蕈和周亞澤,夜闖兵工廠了。他們倆是陳北堯手下身手最好的兩人,這種危險任務非他們莫屬。原來蕈身上的血,是周亞澤的。那他還能活嗎?慕善緊張的看著周亞澤,心提到嗓子眼。雖然與周亞澤交往不多,慕善一直也不喜歡他純黑幫的做派。可此刻見他奄奄一息躺在跟前,居然深感揪心。
  
  聽到蕈的話,陳北堯臉色徹底沉下來,轉頭對慕善道:「叫醫生。」他的視線立刻回到周亞澤身上,陰暗的目光,沉默得有些可怕。
  
  慕善立刻轉身出去,讓保鏢去打電話。蕈給自己倒了杯水,在沙發坐下道:「我解決了那兩個人,做了些手腳,能不能瞞過張痕天,看運氣了。路上我找人處理過周的傷。」他說找人處理了傷,只是沿路闖入一間診所。處理好之後,自然也把診所的人處理掉。只不過這些,他稍微一提,陳北堯自然心知肚明,她也不用細說了。
  
  陳北堯面無表情的拍了拍蕈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房間。
  
  回到書房後,他撥通李誠的電話:「我們拿到了兵工廠的照片和賬冊。亞澤中槍了。」
  
  李誠沉默片刻,答道:「我派人過來取,立刻申請搜查令。」頓了頓又道:「亞澤怎麼樣?」
  
  「死不了。」
  
  因為怕引起張痕天注意,他們不能把周亞澤送到醫院,只能請醫生到家裡。醫生動手術的時候,陳北堯一直在邊上沉默看著,慕善握著他的手陪著他。蕈背著周亞澤一夜逃亡回來,此時也是累極,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等一切忙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陳北堯安置了醫生,才跟慕善回房。慕善忽然想起陳北堯跟自己提過的一件事,忙問:「後天的奠基儀式,你還去嗎?」
  
  她指的是陳北堯、丁珩與張痕天合資在霖市修建的大型度假村。原定後天三人共同出席,霖市許多官員也在邀請之列。可今晚不知是否讓張痕天起疑,她忽然沒來由有點擔心。
  
  「去。」陳北堯摸摸她的頭,「李誠打擊兵工廠之前,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又微笑道:「荀市長也會出席,這種場合,你不用擔心。」
  
  慕善想想也是,但還是補充道:「讓蕈那天去保護你。」
  
  陳北堯沉默片刻,點頭。
  
  「亞澤他……不會有事吧?」慕善擔憂道。
  
  陳北堯幾乎立刻答道:「他跟我一樣命硬,他死不了。」
  
  可慕善想問的是,如果知道協助李誠的代價,是周亞澤的重傷,陳北堯還會堅持嗎?她還沒問出口,自己就有了答案。如果早知道周亞澤會意外受傷,陳北堯在做這個決定前,或許會猶豫。可現在周亞澤真的受了傷,他就絕對不會放過張痕天了。她現在想要勸他罷手出國,更加不可能了。
  
  同樣的夜晚,於慕善夫婦是心焦心痛、兩相依偎。對於張痕天和白安安,卻不過是這幾個月來,最尋常的一個夜晚。
  
  兵工廠的消息傳來之前,張痕天正趴在床上,一點點親吻白安安的臉。他是個精力非常旺盛的男人,夜裡十二點,才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床上。
  
  白安安本來已經睡著了,被他強勢的吻醒了。一睜眼看到他黑眸深沉,隱有笑意,她心頭升起煩悶的感覺。
  
  「我不想要,我不舒服。」她乾乾的道。
  
  回到她的是張痕天脫掉了她的褲子。
  
  白安安不止一次告訴自己,自己不能走,是因為家人在他手裡,兒子在他手裡。她很清楚,如果觸怒了他,他真的不會有任何猶豫,把自己的家人剁成肉泥。她也不能聯絡國際刑警亞太總部——張痕天早已斷了她的後路。
  
  當初她帶著他的犯罪證據逃離,卻走投無路,就是因為他不知道用什麼手段,換掉了跟她接頭的刑警。如果不是她及時逃走,早在與李誠重逢前,就被他抓了回去。
  
  現在她孩子也生了,名義上還是他的妻子。他亦暗示過,國內警方那裡,也有他安排的、她的犯罪證據。如果離開了她,她不僅不會有自由,還會被當成犯人被抓回去。她瞭解他,看他神色,就知道這些是真的——他已經把她拖進了地獄。
  
  「你有點反應!」張痕天微怒的聲音,驚斷了她的思緒。她睜眼看著他猙獰中略帶熱切的面容,心頭又恨又痛。他埋下頭,重重啃咬著她的紅蕊;他的衝擊又快又狠,只令她痛苦中夾雜著難以忽視的愉悅,很快就有些意亂情迷。
  
  正糾結著,卻聽他柔聲在耳邊道:「安安,我只要你一個女人。」
  
  白安安心頭一震——這正是幾年前他們第一夜時,張痕天說的話。她別過頭不看他,淚水卻掉下來。張痕天精壯的身軀衝擊得更猛,終於令她嗚咽出聲,這才稍微滿意。
  
  正在衝刺時,手機卻響了。張痕天看一眼時間:三點。能讓心腹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絕不是小事。
  
  他一隻手接起電話,垂眸看到白安安露出鬆了口氣的神色。這神色令他有些不悅,便不從她體內退出來,反而騰出另一隻手,摸向她最敏感的地方。
  
  「老闆,冷庫出了點小問題。兩個保安鬥毆,死了。」
  
  張痕天手一頓,蹙眉道:「鬥毆?」他之前有嚴令,有關兵工廠的任何事,無論大小,都有對他直接匯報。所以心腹才會半夜打電話過來。
  
  「是的。」心腹答道,「我檢查過傷口,的確是從他們的槍裡射出的子彈。現場也有打鬥的痕跡。屍體我已經處理了,應該沒事。」
  
  張痕天靜了靜道:「好,處理乾淨,這些天加強注意。」他掛了電話,將手機一扔,繼續看向身下面色薄紅的女人。
  
  「出什麼事了?」她一臉漠然的問。
  
  張痕天先不答,手指加快進度,令她瞬間色變,雙足緊緊合攏,不得不纏住他的腰。他這才含笑道:「小事。」
  
  等她百般難耐時,他卻倏然一停,她狠狠喘著氣,卻不肯哀求他繼續。他也不在意,一把將她抱起,壓在牆上。似乎今晚他刻意折騰,連續要了她三次,做得又狠又爽。他今夜格外的暴躁,白安安自然看在眼裡,沉默不語。
  
  等白安安筋疲力盡的沉沉睡去,張痕天卻只打了個盹,就起身來到書房。過了半個小時,幾名心腹全部抵達。他們大多都聽說了冷庫的小亂子,有的沒太在意,有的卻憂心忡忡。
  
  張痕天靠在沙發上,他的神色看起來比手下們輕鬆多了。他含笑道:「前幾天收到消息,李誠沒死,警察盯上了我,看來果然沒錯。」他說的輕鬆,卻沒說這條簡單的消息,花了他一筆巨款。
  
  心腹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是警察闖入了冷庫?可是我們的通路那麼隱蔽!警察怎麼會知道?」
  
  張痕天聞言心頭一震,看他一眼道:「也許我身邊,養了內鬼。」他對其中一人道:「你牽頭,給我仔仔細細查!誰出賣我,我剝誰的皮。」
  
  眾人在他目光逼視中,都有些不寒而慄。他卻轉而淡笑道:「既然李誠沒死,就先查查陳北堯吧。」
  
  然而這天下午的時候,張痕天笑不出來了——兵工廠那邊清點發現,一本多年前的生產賬冊失蹤。如果不是負責生產的人特別細緻,根本不會發現少了這一本。張痕天聽說之後,立刻命令一名手下開著自己的車,前往機場。結果果然在半路遇到臨檢——顯然警方已經盯上了他,防止他出國逃亡。
  
  張痕天收到這個消息時,只是冷冷一笑,讓管家挑了一套最得體的西裝,預備出席後天的奠基典禮。他穿著華貴的西裝站在窗前沉思時,白安安走進了書房。
  
  「後天我去嗎?」她神色疏淡的問。
  
  「不,你留在家裡。」張痕天緩緩一笑,「否則你跟小警察跑了怎麼辦?」
  
  白安安臉色大變,掉頭就走。
  
  奠基典禮前夜,南城某別墅區。
  
  慕善沉著臉,坐在沙發上。對面是多日未見的林魚,朗聲笑道:「北堯老弟,你放心。弟妹在我這裡,不會有事。」
  
  陳北堯坐在慕善身旁,握著她的手,點頭:「我還會留十個人在這裡。」
  
  林魚看著慕善的臉色,知道小兩口鬧了不愉快,索性站起來:「你們休息會兒,我去看看亞澤。」
  
  他走到臥室去看周亞澤了,保鏢們都在樓下,樓上小客廳裡只餘陳北堯兩人。陳北堯圈著慕善,低聲哄道:「別擔心。」
  
  「不擔心?」慕善覺得不可思議,陳北堯把她和周亞澤藏在這裡保護,明顯是未來幾天會有危險。
  
  陳北堯卻失笑:「亂想什麼。這幾天警方就會對張痕天有動作,你們在這裡更安全。」
  
  「那你呢?」慕善問。
  
  「我沒事,你不是讓蕈跟著我嗎?」陳北堯柔聲道。
  
  「為什麼警察還不抓張痕天?」慕善急道。
  
  「只是一本賬冊和照片,還定不了罪。而且他在北京……影響很大,李誠那邊有些阻力。」
  
  「……明天你去參加奠基典禮?」慕善問。
  
  陳北堯點頭。
  
  慕善不知怎麼說。明天明明只是個普通典禮,甚至連荀市長也預計出席。而且張痕天似乎也沒什麼異狀。她知道陳北堯李誠不想打草驚蛇,可她總有不祥的預感。
  
  只是如果真有危險,官員怎麼會參加?這麼想,應該沒事吧?
  
  正想著,陳北堯的唇忽的壓上來,略顯冰冷的手,也開始解她的裙扣。慕善看他略顯暗沉的眼神,就知道他的念頭,面上一熱。
  
  懷孕以來,兩人一直沒有親熱過。現在已經五個月,醫生也說可以同房,甚至還對陳北堯說,適當的房事,對腹中孩子反而有好處。雖然不知道醫生這條結論哪裡來,但慕善其實跟陳北堯同樣想要。
  
  「我會輕一點。」他啞著嗓子,盯著她光潔的、微微隆起的小腹。因為有這個變化,那幽深的黑色密林在他眼裡愈發顯得莊嚴,莊嚴之外,又帶著幼嫩可人,只消望上一眼,令他喉嚨乾涸無比。
  
  慕善在他的親吻撫摸下,很快就迷迷糊糊找不到北。陳北堯將她打橫抱起,走回臥室。
  
  這一晚,陳北堯是極溫柔的,既顧忌慕善肚中的孩子,又耐心的令她舒服不已。直到她嬌喘連連伏在他身下,他才允許自己釋放。天剛微微亮的時候,慕善睡得正沉,陳北堯穿好筆挺的西裝,在床邊坐了半個小時,這才起身起隔壁房間。
  
  周亞澤已經醒了,只是重傷不能動,俊臉也極為蒼白。他虛弱的看著陳北堯笑道:「昨晚動靜……不小啊……」他沒說出口的是,原來嫂子也會叫得這麼大聲。
  
  陳北堯微微一笑,拍拍他的手背:「好好養傷,傷好就送你出去,Sweet還在巴拿馬等你。」
  
  周亞澤微不可見的點點頭,卻問:「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陳北堯沉聲道:「就這幾天。」
  
  周亞澤沉默片刻,有些無奈的笑笑:「哈……我……這次丟人了……」他說的是夜探兵工廠那晚,正因為他身手不如蕈,動作慢了,才被對方發現、中槍。他雖然為人放蕩不羈,心思卻縝密。事情發生後,稍一回想,便覺得張痕天可能有所察覺。他說丟人,實際上是覺得自己拖了陳北堯後腿。萬一張痕天察覺,陳北堯就危險了。
  
  陳北堯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意,反而笑道:「你嫂子就在隔壁。我看你傷也不是很重,替我保護她。」
  
  周亞澤哈哈一笑,聲音嘶啞,很快咳嗽起來。陳北堯端來水給他喝了,這才起身下樓,坐上了車。蕈今天是他的司機,看他下樓,吹了聲口哨,漫不經心的驅車直往陳北堯在市區的別墅。
  
  天大亮的時候,陳北堯三輛車十多個人,逕直前往郊區度假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6:24

63、亞澤

     這天,張痕天比任何人都早。他抵達度假村的時候,剛好凌晨3點。
  
  荒蕪的工地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寂靜空寥,只有施工隊居住的一長排工棚,煢煢孑立。他的黑色加長轎車停在天亮後即將舉行奠基儀式的地基前,而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站得比比直直。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遠處才有一名心腹走上來,低聲道:「都安排好了。」
  
  張痕天點點頭,望著幽深的天空,忽然問:「你嫂子說了什麼?」
  
  心腹頓了頓,才答道:「把她和少爺送往機場的時候……她罵您。」
  
  張痕天露出笑意:「罵我什麼?」
  
  「罵您……喪心病狂。」
  
  張痕天笑意更深。他在國內蟄伏許久,現在兵工廠終於暴露。國外的朋友已經為他鋪好了退路,可信仰卻令他不甘就此黯然離場。今天的奠基儀式,就是一個契機。他希望讓那些人,從此提都不敢提「張痕天」這個名字。而白安安和孩子當然先送出國。不過那女人居然會罵他喪心病狂,顯然是察覺到他會有不同尋常的舉動。不過他想知道,這句咒罵裡,究竟是怨恨多一些呢?還是擔憂多一些?
  
  想到這裡,他獨自走到預備奠基的那塊地基上,踩著冷硬的水泥板,他彷彿自言自語道:「那不是喪心病狂,那是自由。」
  
  上午九點。
  
  慕善是被肚子裡孩子輕輕一腳踢醒的。她舉目四顧,陳北堯早已不知蹤跡。她摸著肚子,感覺到孩子似乎就此安穩下來,這才起床。
  
  霖市的冬季一向陰冷,今天卻是個難得的晴天。窗外白亮的天空上,已有半輪紅日溫柔的升上來。慕善發了一會兒呆,這才走到隔壁房間。
  
  周亞澤正呼呼大睡,容顏看起來很憔悴。慕善知道他雖然只中了一槍,那一槍卻正中要害,半條命已經丟了。慕善以前從未認真打量過他,如今因為陳北堯對他心生感激,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卻是一怔。
  
  晨光如同薄金,灑在潔白的床上。這個霖市著名的大魔頭,睡顏居然有幾分安詳和……孩子氣。細而淡的雙眉下,睫毛黑密修長。鼻樑挺秀、唇角微抿,看起來居然也有幾分眉目如畫。只不過下巴上些許青黑的鬍渣,令他看起來有幾分往日的放蕩不羈。
  
  「水……」他忽然在這時含糊道。慕善見旁邊就是水壺,馬上倒了一杯,送到他唇邊。
  
  杯中習慣剛觸到他的唇角,那細長的雙眸驟然睜開,宛如兩點黑星閃亮。慕善被嚇得一呆,他的神色卻是一鬆:「……嫂子啊。」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
  
  慕善沒料到他重傷之下熟睡,居然還這麼警醒。柔聲笑道:「你接著睡,我走了。」
  
  周亞澤沒吭聲,等慕善走到房門口,他卻忽然道:「……我餓了。」
  
  慕善忍不住笑了。她左右無事,下樓端了份早飯上來。端上來才發現還需要給周亞澤餵食,她倒也不介意,遞給他漱口水後,又拿起了勺。
  
  「雖然我更喜歡……美女服務。」周亞澤看著她,「不過……叫他們來做。」
  
  慕善笑道:「長嫂如母,張嘴。」
  
  一勺香噴噴的稀粥送過來,周亞澤條件反射張嘴含住,慕善的話令他神色略有些呆滯。等他回神時,已經吃掉了小半碗粥。他也就不再客氣,瞟一眼餐盤,指揮慕善先吃什麼後吃什麼,什麼不要。
  
  慕善忍俊不禁:「你精神很好啊。」
  
  周亞澤嗤笑一聲:「我現在……能和人單挑。」
  
  正說著話,樓下傳來車子引擎聲。慕善沒太在意,周亞澤凝神聽著,神色卻微變。
  
  「怎麼了?」慕善走到房間的陽台,「咦」了一聲,對周亞澤道:「來了很多車。」可過了一會兒,連她也皺起眉頭——至少二十多個男人下了車,圍在了別墅樓下。
  
  她立刻退回房間,又吃了一驚——重傷的周亞澤不知何時坐了起來。他的臉色煞白一片,精壯的胸口還纏著厚厚的繃帶。他淡淡對慕善道:「嫂子……站在我邊上。」
  
  樓下響起凌亂的腳步聲和對話聲。
  
  過了幾分鐘,一條高大的身軀,邁著闊步走了上來,正是林魚。他的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不屑,朝慕善點點頭,逕直對周亞澤道:「他們說是便衣,還給我看了警官證,要搜查。我把他們趕出去了。」
  
  話音剛落,樓下響起兩聲清銳的槍聲。然後有人厲呼一聲:「不要命了!」林魚神色大變,扭頭就走。周亞澤什麼也沒說,喘了口氣,從枕頭下摸出把黑黝黝的手槍。
  
  慕善遲疑的望著門口,周亞澤像是猜透她的心思,淡道:「開著門。」慕善點點頭,不過還是上前幾步,湊到門邊向外看。
  
  槍聲此起彼伏,有的尖銳、有的沉悶。慕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覺得每一槍彷彿都令整個房子一震。樓梯對面雪白的牆壁上,許多人影晃來晃去,像是鬼魅在晨光中扭動。而林魚高大的身軀就站在樓梯口,威風凜凜。至少七八個男人站在他前面的樓梯上,朝樓下疾射。
  
  慕善的太陽穴突突突直跳,耳朵裡似乎也因為槍聲嗡嗡嗡直響。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覺到她極端焦躁的情緒,開始不安的亂動。雖然他還很小,可這動靜足以讓慕善更加緊張。慕善看到林魚前面的男人倒下去了一個,只覺得自己喉嚨裡彷彿結了層冰,又乾又痛。她倒退到周亞澤身旁,只見他一臉陰鷙的狠意。
  
  慕善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就給陳北堯打電話。可那頭響了很久,也無人接聽。她放下手機,對周亞澤搖搖頭。周亞澤跟她想的一樣,恨恨道:「張痕天這老小子想要魚死網破!」
  
  這些人只可能是張痕天派來的。可慕善給陳北堯打電話,想的卻不是求救——遠水救不了近火,她想的只是提醒陳北堯——張痕天已經動手,他那裡必然更加危險!雖然不知道今天的場合,張痕天能做什麼。可顯然正如周亞澤所說,他要魚死網破!
  
  時間一點點推進,電話那頭還是無人接聽。而槍聲卻逐漸消歇。對方自稱是便衣,慕善一時竟不敢報警。她轉而撥通葉微儂的電話,葉微儂聞言大驚,說立刻給荀市長的親信打電話。
  
  可是,這是城南偏僻的別墅。葉微儂的人就算來,也要穿過大半個市區,至少需要半個小時。慕善捏了把冷汗。
  
  過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林魚在嘶吼:「叫人!他媽的!」
  
  幾分鐘後,林魚的聲音也消失了。慕善只覺得大腦陣陣發暈,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偌大的別墅,居然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她和周亞澤對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難道,都死了?
  
  像是要回答他們的疑惑,樓下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輕輕道:「我上去看看,你守著門口,林魚叫了幫手,很快會到。」
  
  慕善一呆,只覺得後背冷汗直流。回頭只見周亞澤擰著眉頭,悄無聲息的朝她招了招手。她走過去,周亞澤將她的手臂一拽,往下輕輕一拉。慕善順勢蹲下,這才明白,他讓自己躲在床邊上。
  
  樓梯上響起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如果不是慕善早留意,只怕根本聽不見。她的視線被床擋住,看不清門邊的動靜,只覺得雙手一陣熱汗,腹中也似乎隱隱絞痛起來。
  
  忽的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握住她伏在床邊的手。她抬眸一看,周亞澤垂眸看她一眼——這是他無言的安撫。
  
  慕善心頭一熱,腦中只餘一個念頭——一定要活下去。
  
  一支短短的黑色槍口,靜靜出現在門邊。慕善感覺到周亞澤握著自己的手一緊,然後只聽見「砰」一聲悶響。門口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慕善悄悄探頭一看,只見門口地上躺了個人,一槍正中眉心,鮮血正緩緩從他額頭的小血洞中滲出來。
  
  不過樓下還有一個人。
  
  慕善現在只企盼,樓上的動靜令那人不敢上來。而各路援兵,能盡快趕來。
  
  她轉頭看向周亞澤,只見他嘴角微彎,鬆開握住她的手,只是臉色愈發有些白了。慕善躡手躡腳走過去,從那死人身邊撿起一把槍,又退後周亞澤身邊。周亞澤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目露戲謔。
  
  然後他輕輕喘了口氣。慕善看到他胸口繃帶漸漸有血色滲了出來。慕善皺起眉頭,他卻無聲的朝她搖搖頭,示意自己不要緊。
  
  樓下安安靜靜一片,每一秒度日如年。
  
  就在這時,慕善的手機鈴聲突兀的響起,屏幕上的名字正是葉微儂。她看一眼周亞澤,他點點頭。慕善復又蹲在地上接起電話。
  
  「慕善……我們馬上到!情況怎麼樣了!」葉微儂焦急的聲音傳來。
  
  慕善心頭一喜,只壓低聲音說了個「快」字。那頭的葉微儂明顯一頓,答道:「好,等我。」
  
  掛了電話慕善正要起身,忽的肩膀上一股大力傳來!她一下子跌在周亞澤的床上,被他死死壓在身下。然後只聽「砰!」「砰!」兩聲悶響,「嘩啦」一聲玻璃崩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伏在她身上的周亞澤身體隨著其中一聲槍響猛的一顫,慕善嚇得魂飛魄散!她想要起身,可周亞澤的力氣大得驚人,只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淚水模糊了慕善的雙眼,她再也忍不住,大聲驚呼:「周亞澤!你怎麼了!」
  
  回答她的是周亞澤手勁一鬆,她終於掙脫,直起身子。
  
  眼前的一幕令她驚呆了——一側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已經碎成了渣,滿地破損。一個陌生的男人倒在那片碎渣裡,腦後一個大血洞,顯然也是被周亞澤一槍射中眉心,瞬間氣絕。
  
  可是……可是周亞澤呢!
  
  他還靠坐在床上,蒼白的臉微微向後仰著。他兩隻手垂在身側,槍已經脫手落地。他的右胸多了個小小的血洞,穿破了繃帶穿破了血肉,那裡正是他的肺部。
  
  淚水一下子模糊了慕善的雙眼,她顫抖著雙手想要扶住他躺下來,可剛一碰到他的身體,就聽到他極為痛苦的呻/吟一聲。慕善不敢動他了,顫聲道:「你……怎麼樣!他們馬上就到了,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周亞澤剛才的精氣神似乎耗盡,神色極為疲憊,很勉強的睜開眼看她一眼。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嫂子……哭什麼,老子……又不會死……」
  
  慕善一把抓住他的雙手,哽咽道:「你當然不會死!Sweet還在國外等你,別說話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可周亞澤似乎沒聽到她的話,與她交握的手也虛弱無力。他似乎看著她,又似乎透過她不知看向哪裡。
  
  「長嫂如母……」他啞著嗓子,神色居然有一絲赧然,「嫂子,你親親我……我就不死了……」
  
  慕善一呆,身體已經比意識更快行動,湊過去在他冰涼如雪的臉頰,落下輕輕一吻。他頭一偏,唇瓣就吻上了她的。
  
  慕善微微一驚,一時忘了退去忘了拒絕。她只感覺到冰涼的薄唇後,他溫熱的舌頭帶著幾分瘋狂幾分盲目,與她的糾纏。陌生的男性氣息,強烈的侵襲著她的唇舌她的神經,只令她喘不過氣來。
  
  這個吻極為短暫,可對慕善來說,卻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然後,他的舌頭也不動了。彷彿剛才的激吻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慕善往後退了退,只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愈發難看,嘴唇也泛起青色。
  
  「一直想試試……老大的女人什麼……味道。」他忽的睜開眼,只是目光已經有些渙散,彷彿自言自語道,「是很好啊……」
  
  慕善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又聽他低喃道:「對不起他了……哈……」
  
  他的聲音終於沒有了。
  
  慕善全身僵冷似鐵,呆呆的抓著他的雙手,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響動,有人低喝道:「她還活著!」
  
  然後是葉微儂喜極而泣的聲音:「善善……你沒事吧!」
  
  慕善看著周亞澤睜著雙眼躺在那裡,像是在沉思,又像睜著眼睡著了。渾身上下在沒有一點生氣。
  
  她緩緩站起來,只覺得自己乾涸的聲音像是從別人的身體裡傳來。
  
  「微儂……帶我去東郊度假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6:38

64、難敵

     上午九點,霖市東郊度假村在建工地。
  
  冬日艷陽,白煞煞的透著幾分冷意。遠處低矮的青山掩映,近處一條大江繞山而過,更顯得這一片空地風景獨佳。只是天氣已經轉涼,地上的青草似乎也有些萎靡,黃黑的土地遠遠望去,就像一片荒蕪的蒼原。
  
  正中已經規整好的水泥地上,已經搭好一座五十平米左右的平台。鮮紅喜氣的背景板,豎在平台後,背景畫面是從天空俯瞰霖市燈火輝煌的夜景。上方一行蒼勁有力的行楷:「騰龍度假村,霖市經濟發展新起點!」
  
  背景板上還掛滿了一排紅色的大燈籠。一條腥紅的地毯,從舞台一側延伸至前方的水泥路上。地毯邊沿還灑滿了鮮花。這些佈置,令這地處山澗的粗陋工地,立刻顯得隆重鮮活。
  
  張痕天就坐在第一排正中。他點了根煙,轉頭對陳北堯道:「俗氣了點,不過大家都喜歡。」陳北堯淡淡一笑。一旁的丁珩卻道:「我覺得不錯。」
  
  張痕天笑了笑,轉頭看著台上。
  
  他們身後的幾十張椅子,坐滿了人——市裡乃至省裡的記者、其他中小企業負責人。當然還包括大佬們的隨行保鏢。
  
  過了一會兒,背後傳來喧嘩聲。眾人全都轉頭望去,只見一行人緊密簇擁下,燈光閃爍中,一個中年男人微笑著緩緩走來。他穿了件夾克,容顏清雋儒雅,正是如今風頭正勁的荀市長。
  
  眾人全部站起來,張痕天領著陳丁二人迎上去。今天到場的除了荀市長,還有兩位副市長,可謂給足了幾位企業家面子。幾人見面,簡短的寒暄幾句,一起在第一排坐下。
  
  音樂聲響起,首先是一群舞者登上了舞台。她們跳的是歡快的民族舞蹈,妙曼的舞姿,幾乎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荀市長以下,第一排的領導和企業家們都微笑看著表演。這是姿態,也是品味。
  
  一曲終了,舞者們衝下台,向他們獻上花環。荀市長率先起身,與領舞者握手。待舞者們退下去了,領導們個個脖子上戴著個鮮紅嫩綠的花環,氣氛登時愈發的熱烈起來。
  
  這時一名男司儀不卑不亢走上台,低沉悅耳的嗓音,宣佈奠基儀式開始,同時介紹到場領導。眾人一陣陣熱烈的掌聲中,荀市長第一個站起來,微笑致意後坐下,對身旁張痕天道:「張總這個奠基儀式,辦得很不錯。」
  
  張痕天朗笑道:「荀市長,後面還有更精彩的安排。」
  
  荀市長微笑點頭。
  
  張痕天說這話時,陳北堯抬起頭,恰好與丁珩的目光對上。兩人目光一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又立刻不動聲色的同時轉開目光。
  
  燈光閃過,陳北堯眼角餘光瞥見,場地外圍,隔了幾步就站著穿著黑西裝的男人,至少有二十多人——那是負責荀市長安全的隨行武警。他毫不懷疑,警方在周圍也設下了安全警戒。張痕天一向精明,絕不可能在這個場合做什麼。除非……
  
  除非張痕天要殊死一搏!
  
  這念頭,令陳北堯掌心生出些冷汗。他抬頭看著遠方。可是遠處樹林茂密,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一名侍者走過來,添上茶水。陳北堯淡淡看他一眼,又挑眉看了看遠處的樹林。侍者恍若未見,添好茶水就退開了。
  
  過了一會兒,陳北堯手機震動,拿出來一看,是蕈的短信:「張有埋伏,人數不明。」陳北堯神色疏淡的將手機收回懷裡。一旁的張痕天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笑道:「小陳,有什麼事?」陳北堯笑道:「沒什麼。」
  
  此時司儀激昂的聲音傳來:「下面,歡迎市長、市委副書記荀彧先生,副市長張明熙……啟動奠基儀式!」
  
  燈光閃成一片,張痕天與荀彧含笑相攜走到台旁的一塊空地上,真真正正談笑風生、氣質雍容。陳北堯站起來,與丁珩並肩,一步步也跟了過去。在場其他人也都站起來,簇擁過去,將奠基處包圍起來。
  
  一聲巨響,禮花彈在青天白日下劃出白亮的流光,竟然也璀璨無比。幾位達官顯貴,手上都有把小鏟子,按理說應該荀彧鏟第一把土,覆蓋在白色的基石上。他舉起鏟子,人還沒動,旁邊有人手一揚,一捧土輕輕澆在基石上。
  
  荀彧轉頭,看到張痕天隨手將鏟子一丟,笑道:「荀市長,我第一個來,沒問題吧?」
  
  周圍人全靜下來,甚至連記者們都放下鏡頭,不明所以,也不敢亂拍。荀彧微微一笑:「張總是投資霖市的重要企業家,我原本就想請你先來。我代表霖市人民感謝你。」說完毫不在意輕輕剷起土澆上去。
  
  周圍人雖不明白張痕天為什麼忽然失禮,但見荀彧氣度非凡、謙遜寬容,心中全暗叫了聲好,熱烈的鼓起掌來。陳北堯剷起土正要跟其他幾名官員一起澆上去,忽的背後一緊——什麼冷硬的東西抵了上來。
  
  他不動聲色的將鏟子放在地上,抬頭只見對面的荀彧神色也是一怔。還沒等他有任何反應,一直緊隨市長的兩名黑衣保鏢厲喝一聲:「幹什麼!」其中一人揪住站在荀市長身後的一個男人,一把摜倒在地!另一人抬臂護住荀彧,就要往人群外圍走。
  
  可是來不及了。
  
  緊挨著荀彧站立的張痕天,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槍,輕輕巧巧抵住荀彧的腦門。
  
  「都不許動。」他淡淡道。
  
  荀彧的兩名貼身保鏢頓時一僵,立刻有人走上來下了他們的槍。而陳北堯和丁珩的保鏢在這種場合不能貼身保護,全都隔了幾步站在外圍,此時要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狀況突生,在場一百多人,瞬間安安靜靜。偌大的空谷,只有舞台上的音樂,沒有察覺到殺機,自顧自的響著。台上的司儀似乎有點呆,舉著話筒道:「這是……這是……」
  
  張痕天遠遠一眼看過去,站在舞台旁的一名男子抬手就是一槍,那司儀哼都沒哼一聲,仰面倒下。
  
  眾人一片嘩然,荀彧已被張痕天指著走到了人群外,兩名手下過來鉗制住他。可看到如此慘狀,荀彧怒道:「張痕天!你瘋了!」
  
  外圍訓練有素的便衣武警,察覺到場地中的變故,全都沉默著掏槍,眼看就要逼近。陳北堯和丁珩的手下見狀,也立刻衝上前,想要營救自己的老闆。
  
  人群中,張痕天的手下不過十幾個人。因為安全原因,這些保鏢們都不能帶槍,三幫人瞬間廝打成一團,場面一片混亂。
  
  相比之下,被人用槍指著的陳北堯和丁珩則平靜許多。他們被張痕天的貼身保鏢押著,一起退到荀彧身旁。
  
  就在這時,陳北堯望見遠處樹林中一片響動。他心頭一震,再也顧不得許多,朝那些武警們厲喝一聲:「快退開!」
  
  話音剛落,只聽「彭!」一聲巨響,平地上竄起巨大的火球,剎那血肉橫飛、狼藉一片!
  
  是炸藥!正好在武警們站立的位置爆炸!二十餘名武警,瞬間炸死了有五六人人。反應較快的倖存者瞬間倒地,但也被衝擊波震得頭暈目眩。
  
  「彭彭彭——」接連又是數聲巨響,竟然在武警站立的沿線同時爆開!
  
  場地正中的眾人全部驚呆了,也停下了廝打。張痕天的保鏢們趁機制服了不少對手,局面瞬間被控制了!
  
  硝煙退去,武警們死傷大半。眾人面面相覷。也有眼尖的看到前方樹林中,幾輛越野車開了出來。有幾個人走下車,肩扛著粗粗的炮筒,這景象令眾人愈發心驚。
  
  張痕天在這時笑了笑道:「你們看。我黨辦事就是喜歡這麼刻板。連武警站在那裡,都提前排練好。否則我的迫擊炮怎麼能打得這麼準?」
  
  眾人俱是沉默。他又看向:「小陳,你身手好。不過你後面的人槍法也很好。別亂動,人的拳腳總是沒有子彈快的。」
  
  陳北堯冷著臉,一動不動。張痕天又轉向丁珩道:「老弟,今天委屈你一下。等我辦完事,保證你平平安安。」
  
  丁珩掃一眼荀彧和其他被制服的官員,神色也有幾分緊張:「賺錢最重要,你這是要幹什麼?」
  
  張痕天反問道:「我賺錢是為了什麼?」說完不再看丁珩,讓人把他帶到一旁,卻不再用槍指著他了。
  
  然後他笑了笑,對隔著十幾步的記者們道:「拍啊,你們怎麼不拍了?不拍的全部死。」記者們慌亂的舉起照相機,白光一片。張痕天似乎這才滿意,轉頭對荀彧道:「他們是連你都瞞了,還是你傻里傻氣以身犯險?」
  
  荀彧苦笑道:「我沒想到你這麼喪心病狂。」
  
  陳北堯和丁珩一聽,心下了然——荀彧已經提前被告知張痕天可能是叛國嫌疑犯,但為了穩住這名嫌犯,他不惜以身犯險。但是張痕天的瘋狂,的確出乎所有人意料。
  
  可荀彧的話,卻令張痕天露出淡淡的笑意:「沒錯,我是喪心病狂。」
  
  荀彧竟無半點慌亂,沉聲道:「你要什麼,說吧。但是不許再殺人。」
  
  張痕天將手上槍上了膛,走到陳北堯身後,瞄準他的後腦,淡道:「我要的東西很多也很貴,不過荀家把持了北京的半邊天,我要的,荀市長都能給。只要荀市長答應我的條件,我可以不殺其他人——除了這個跟警察竄通的叛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6:53

65、身死

     陳北堯竟然一點不慌,緩緩轉身,額頭正對著沉黑的槍口,淡道:「你不會殺我。」
  
  張痕天聞言居然笑了,只是將槍口往前輕輕一抵:「走!」一旁的手下也會意,將荀彧一起押著往度假村入口處走。
  
  僵局終止於他們經過被圍困的其他閒雜人等身邊時。
  
  陳北堯忽的腳步一頓:「李誠帶人來了!」他的聲音急促響亮,只令張痕天不由自主抬頭望度假村入口處望去。就在這一瞬間,蕈從人群中欺身而上,一槍抵住了張痕天的後腦。
  
  如果陳北堯說的是其他話,以張痕天的老謀深算,大概不會輕易停住腳步。可陳北堯偏偏提到李誠,張痕天聽到這個名字就恨意橫生,會分神完全是條件反射。
  
  蕈自然早不動聲色的從其他人手中奪了槍。看準時機就下手。他還穿著侍者的衣服,臉上也貼了鬍子,偽裝後的容顏甚至還有點猥瑣。可他此刻長身而立在張痕天身後,只令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命換一命。」蕈言簡意賅。話音剛落,他抬手摀住自己左側腹部。眾人目光全都隨著他手勢望過去,卻見雪白的襯衣上,緩緩滲出鮮血。眾人不知道,蕈自己心裡清楚,這是剛才奪槍時被張痕天的一名手下劃了一刀。
  
  此刻的情景有點詭異了。
  
  陳北堯被張痕天用槍指著,張痕天被蕈指著。蕈看似是最佔優勢的人,可他腹部大滴大滴鮮血在滴落,只要拖得一段,必定失血而死。
  
  張痕天已從對面的手下眼神中看出端倪,不轉身反而笑道:「是東南亞的蕈吧?放下槍,陳北堯給你什麼好處,我給你十倍。」
  
  蕈臉色有點蒼白的笑笑:「好啊,先放下槍。」
  
  張痕天紋絲不動,語氣高傲:「你執意救他,你也要死。難道君穆凌願意為個陳北堯得罪我?」
  
  蕈聞言,槍口居然真的離開張痕天的後腦。他用漆黑槍身拍了拍張痕天的臉頰,帶著幾分輕蔑道:「你這個老流氓,你以為你背地幹了什麼,將軍不清楚?將軍說,台灣是亂,人心不齊。但也不至於被人拿著當槍使。將軍最恨恐怖主義,影響社會穩定。不管將來哪個政黨執掌台灣,將軍不希望他們跟東突分子有瓜葛。」
  
  蕈說這些話期間,一共開了兩槍,然後槍口又回到張痕天的後腦。
  
  第一槍是說到「將軍不清楚」時,他背後竟像是長了眼睛,忽的轉身,將某個膽大的、沒聽過他名頭的、企圖開槍偷襲他的保鏢一槍射倒;
  
  第二槍是說到「恐怖主義」時,他一槍射中張痕天持槍的手腕。距離這樣近,細小的子彈精準打擊在張痕天手腕正中,投射而出,彈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輕微的聲響。在他開第一槍後,人群已發出一片驚呼,原本被張痕天的手下們制服的眾人,隱有亂響。等他射出第二槍時,陳北堯第一個做出回應——他竟然在張痕天這種亡命徒的挾持下,不要命的轉身。他見機極快,抓起張痕天完好的手腕,重重一扭!同時一腳狠狠踢向他的膝蓋。張痕天身手本來就一般,而且已經不年輕。這一連串的重擊,只令他悶哼數聲,已被陳北堯反剪雙手、被蕈的槍指著頭。
  
  「多謝!」陳北堯淡淡對蕈道。側身從張痕天已經廢掉的右手取了槍,同樣指著他。蕈這才收手槍,緩緩退了幾步,鮮血已經在他站立的地方形成一個小血泊。他從邊上抓起一張椅子,重重一坐,再不管其他人,開始自己給自己包紮。
  
  局面瞬間逆轉,眾人都看得驚心動魄。此時張痕天數名手下齊聲叫喊:「放了老闆!」而陳北堯那些被圍困的手下,也想要掙扎。只是張痕天的手下也非泛泛之輩。剛有兩人企圖徒手奪槍,就被察覺。很快又有幾人飲彈倒下。一時雙方僵持,又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張痕天微喘著氣,緩緩轉身,臉正對著陳北堯的槍口。他似乎毫不驚慌,笑道:「可以,一命換一命。」
  
  陳北堯神色微變。
  
  只聽張痕天繼續道:「慕善在我手裡。拿我的命換她的命。噢,不對,還有孩子。你賺了。」
  
  陳北堯神色微變。
  
  這時,山谷間由遠逼近的警鈴聲,漸漸清晰。這表示一定有大批警察得到消息趕來了。在場有人心中歡喜有人憂,幾位大佬卻是不動聲色。
  
  又過了一會兒,入谷處想起密集的腳步聲,遠遠望去,只見上百名警察持槍沉默在外圍展開包圍圈。一位身材壯碩的警裝男人拿著喇叭,聲音洪亮傳來:「張痕天!放了市長和其他人!」
  
  張痕天根本不理他們的合圍,神色很倨傲的對陳北堯道:「讓我帶荀市長走,否則我殺了慕善。」
  
  陳北堯沉著臉,槍口一直穩穩逼近張痕天。荀彧卻在這時冷冷道:「小陳,抓他。不用管其他。」
  
  正在這時,外圍警方又喊話了:「張痕天,你的老婆孩子都來了,她有話對你說。」
  
  張痕天渾身一震,這才轉頭望去。陳北堯等人也側目,卻都是一愣。只見人群前方,幾名警察近身保護中,站著三個人。
  
  一位美艷的少婦,懷中抱著個嬰兒,當眾人望過去時,那嬰兒像是能感受到局勢的緊繃,忽然開始大聲啼哭——正是白安安!此時張痕天看到她,簡直急怒攻心——他早已命令人送她出國,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在南美洲,怎麼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裡。
  
  其實還是他低估了白安安。生了孩子之後,白安安雖然對他仍有抗拒,但偶爾也會表現出掙扎,對他大有情義。這幾天警方盯得緊、兵工廠出事,他看似不動聲色,實際上籌謀在度假村製造一起能夠震驚中外的恐怖事件,將堂堂荀家的幼子綁架,才是他的最終目的。他以為白安安並未察覺,誰知白安安這些天已經與李誠取得聯繫,所以在他前往度假村時,李誠帶人接應,她伺機脫身。
  
  此時張痕天看到她,有片刻的心神大亂。可片刻後立刻平靜下來,神色愈發冷漠。
  
  剛剛趕來的另一個人自然是慕善了。周亞澤死在她懷裡,對她震動極大。此刻望見陳北堯用槍指著張痕天,她鬆了口氣。她在心中頭一回盼望一個人死,那就是張痕天。只是看到陳北堯長身而立,帶著幾分孤傲的意味,她心裡有些痛,不忍心將周亞澤的死訊相告。她又看到那幾人背後,丁珩跟幾個人沉默的站著。她關心則亂,一時竟無法判斷這丁珩,此刻到底站在誰那邊?周亞澤的死,如今陳北堯荀彧被挾持,到底是張痕天的算無遺漏,還是丁珩暗中搞鬼?她心亂如麻。
  
  站著的第三個人,自然是李誠了。他的手輕輕在後方虛扶住白安安的腰,冷冷看著場中情形。然後示意警方的現場最高指揮給了自己一個麥克,卻遞給了白安安。
  
  白安安神色一直很僵硬,緩緩道:「痕天,你投降吧。你的兵工廠已經被警察一鍋端了,你跑不了。」
  
  張痕天遠遠盯著她,目光陰冷,沉默不答。
  
  白安安歎息一聲,這一聲透過喇叭傳來,十分清晰。只聽得在場所有人心中一動,彷彿透過這一聲歎息,能感受到這個女人的心灰意冷。
  
  接下來的變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白安安拿到了一把槍。
  
  其實不算拿到的,而是搶到的。她身手如電,從李誠腰間拔出槍。以李誠的機警敏捷,居然失察,下一秒,槍已在她手中。槍口對著一個人——
  
  對著她自己。
  
  「放了他們。不然我自殺。」白安安的語調很溫柔,聽起來好像在說情話。
  
  張痕天眼睛瞪得通紅,這時才揚聲道:「白安安,你以為我會為了一個女人進監獄?」
  
  白安安沉默的看他一會兒,忽的笑了:「好,那你走,記得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來。」她身旁的李誠神色猛然一變,抬手就想奪槍。
  
  可是晚了!「砰!」一聲清脆,白安安眼神有些呆滯的看著前方,又緩緩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嘴角露出溫柔無比的笑意。她右側額頭一個小小的血洞,慢慢滲出血痕。她卒然倒地,李誠驚痛萬分的抱住她的身軀。她倒在李誠懷裡,雙目平靜,眼看活不了了。
  
  一旁的慕善也是神色大變,眼看白安安懷裡的孩子就要滑落,她一把接住。孩子的啼哭聲愈發震耳欲聾,只聽得人心惶惶,黯然難過。
  
  眼見白安安嘴角的笑容,慕善原本極為震撼憐惜。忽的了悟——她自殺,到底是對張痕天失望,還是為了救張痕天!有她和孩子在,張痕天只怕狠不下心走!她現在死了,警方絕不會為難嬰兒。張痕天再無後顧之憂了!
  
  慕善能想到,其他人當然也能想到。然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張痕天呆呆的望著李誠懷裡生死不明的白安安,瞬間暴怒了:「你騙我!警察不捨得死,你更是怕死怕得要命!白安安,別裝了!帶著孩子滾!我現在就走!」
  
  說到這裡,他猛的轉身,怒視著荀彧:「殺了他!」他吼道。
  
  用槍比著荀彧的手下,微微一遲疑。
  
  就是這一遲疑,救了荀彧的命。這名手下的反應很正常,此刻張痕天急怒之下想要玉石俱焚,可殺了荀彧,在場所有同黨都走不了。這等於讓這名手下去送死。雖然他忠於張痕天,但轉眼之間讓他開槍殺市長,讓他斷了自己生路,他當然會遲疑。
  
  就在這一瞬間,「砰!砰!」兩聲槍響,重疊得幾乎毫無間隙。
  
  第一個中槍的是剛才那名手下。子彈從他背心射出,正中他的心臟。他臉色大變,手槍脫手,他抬手摀住胸口,有些不可思議的低頭看著懷中血洞,踉蹌著往後幾步,撞上另外一人,然後忽然撲倒在地。
  
  第二個中槍的人,是張痕天。陳北堯再無遲疑,剛剛他下令殺荀彧,陳北堯鋌而走險,再無遲疑,一槍射中他的後腦。子彈從他右側腦門透射而出。他臉上驚怒的表情像是瞬間僵住,整個人一動不動。
  
  局面瞬間扭轉了。
  
  挾持著這幾位大佬的其餘幾個人,眼見張痕天卒然到底,哪裡還有抵抗意志,紛紛丟了槍,舉起雙手蹲在地上。陳北堯長吐了口氣,抬眸望去,只見丁珩拿著槍走過來,扶住荀市長:「市長,你沒事吧!」剛才正是他在關鍵時刻背後開暗槍,救了荀彧的命。
  
  警察們一擁而上,荀彧和其他官員被迎了出去。陳北堯等拿槍的人,全部被原地繳械扣押。慕善把白安安的孩子交給身旁人,快步就想向前衝,卻被警察攔住。她朝李誠厲喝:「李誠!讓我過去!」可白安安已死,李誠呆呆的抱著她,根本沒聽到慕善的話。
  
  隔著百米的距離,陳北堯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靜靜望著慕善。而慕善單手捂著自己肚子,淚水奪眶而出,卻不能前進一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7:06

66、結局

     春天到的時候,慕善已經大腹便便。
  
  四月初的一天,她和葉微儂坐在家中樓下花園裡曬太陽。因為這套房子陳北堯早已過戶給她,所以警察數月前搜查一番後,重新恢復寧靜。
  
  與房產證同時被慕善發現的,還有一紙早已準備好的離婚證。不知陳北堯何時準備的這份離婚證,讓慕善只在短暫的聆訊後,就被葉微儂接了出去。
  
  只是時隔五個月,慕善連陳北堯一面都沒見到。整個霖市已經翻了天,翻天之後卻是久違的寧靜。數個黑老大被連鍋端起,違禁槍支被繳了成千上萬。霖市,這個西南經濟最發達、黑色勢力最猖獗的城市,終於跟其他城市一樣,暫時變得安全而平庸。
  
  可陳北堯還沒回來。
  
  八九點鐘的太陽,已經有了幾分熱意。慕善靠在躺椅上,身旁的葉微儂察言觀色,笑道:「昨晚睡得挺好?」
  
  慕善微笑點頭:「他一晚上都沒鬧,就天亮時踢我幾腳,還挺有勁的。」她的手撫摸著肚子。她當然已經有渠道得知,腹中是個男孩。
  
  「是個聽話的男孩子。」葉微儂笑道。
  
  慕善不由得想起,這跟陳北堯的預期還有點偏差——還是在剛懷孕時,兩人討論過孩子的性別。陳北堯那時除了嚴謹的關注她的一切,對孩子的到來卻很平靜。又一次慕善問他想要男孩還是女孩。他淡道:「無所謂。」
  
  慕善有些失望的神色落在他眼裡,他就淡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亡羊補牢道:「女孩吧。」
  
  「為什麼?」她奇道。
  
  陳北堯語氣平靜:「女孩會像你一樣可愛。」
  
  慕善那時候愣住了——這是她聽到過的,有關孩子的性別,最甜蜜的情話。
  
  想到這裡,她心裡有些發酸。雖然不能見面,透過葉微儂和其他關係,她還是能隱約知道,陳北堯等人都被暫時收押在省公安總局。她動用了一大筆錢想要上下打點,卻都被退了回來。這令她愈發不安。
  
  她在網絡、電視上看到過關於看守所的報道。雖然不至於偏激的認為裡面暗無天日,但她腦海裡總是會浮現出陳北堯穿著淺藍色囚服、鬍渣滿面容顏憔悴,卻溫柔微笑的樣子。葉微儂只說讓她放心。可她怎麼放心?
  
  那天張痕天被擊斃後發生的一切,可謂有驚無險。陳北堯本來並未抵抗,可在聽到手下告知周亞澤已死的消息後,整個人都彷彿呆掉了。三名警察跟著他,卻被他閃電般奪了槍,轉身就朝地上已經重傷的張痕天補了一槍。
  
  這個明顯反抗的舉動,引來數名警察更加猛烈的鎮壓。慕善最後看到他的場景,是他被警察制服壓在地上,槍被取走。可他陰霾著臉,狠狠盯著地上的張痕天。慕善看到他的樣子,心裡難受極了——即使是陳北堯,也會為了兄弟有不冷靜的時候。她毫不懷疑,只要他不死,一定會不惜傾家蕩產不惜一切代價,弄死張痕天。
  
  那天第二個晚上,是丁珩的死訊。慕善當時也被警察帶走,並未親眼見到。只聽說關押丁珩的車走了沒多久,就被人用炸藥炸上了天。警方給的結論是張痕天的餘黨作祟——因為其他車輛,也不同程度遭到襲擊,只是丁珩那輛恰好行至爆炸點——燃燒的汽車從橋上開進了江裡,車子打撈出來,丁珩卻已不知陳屍哪裡。
  
  慕善聽到消息時,怔然掉了眼淚。她對葉微儂道:「丁珩明明已經決心坐牢了。他開槍救了荀市長,自己卻死了。」
  
  葉微儂卻道:「慕善,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家老陳的確比其他黑老大乾淨很多。但是丁珩……他已經是西南最大的毒梟,你真的以為政府會放過他?」
  
  慕善聽得不寒而慄,忽然想起什麼,問道:「那麼周亞澤如果活著,是不是也一樣?」
  
  葉微儂點頭:「周亞澤身上命案都有幾十起,他跟丁珩,至少是無期。」
  
  慕善聽得難受。只是跟剛從巴拿馬趕回來的Sweet去給周亞澤上墳時,望著墓碑上的年輕人一臉玩世不恭,仿若就在眼前。Sweet抱著周亞澤的墓碑,又哭又笑,她站在Sweet身後,想起周亞澤最後一吻,心痛如刀割。
  
  往事已矣。如今,只剩下腹中孩子陪著她,等待著不知何時能夠歸來的陳北堯。
  
  「中午想吃什麼?」葉微儂站起來,微笑道。
  
  慕善笑道:「讓堂堂市長夫人每天給我下廚,我於心有愧。你隨便做,我都吃。」她臨近預產期,葉微儂竟然搬到她家裡,與她同住。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兩人起身進屋,葉微儂進了廚房,慕善在沙發坐下看書。過了一會兒,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卻響了。她衝出來接起,神色立刻柔和起來。慕善聽她說道:「……你回來了?不,我不回來。慕善快生了……好,晚上你來接我吃飯。」
  
  看她神態甜蜜,慕善既替她高興,又有些羨慕。正在這時,她的手機居然也響了。她黯然的想——只是她卻接不到愛人的電話。
  
  屏幕上顯示陌生號碼,她懨懨接起:「喂,您好。」
  
  那頭卻是沉默。
  
  慕善又問:「哪位?」
  
  卻只有平穩的呼吸聲傳來。慕善心中一動,看一眼廚房門口打電話的葉微儂,起身,走進了距離最遠的書房。
  
  「你不說話我掛了。」慕善聽著那人均勻的呼吸聲,竟然呼吸也隨之加快。
  
  這時,那人低聲道:「慕善,是我。」
  
  「啊——」慕善低聲驚呼,有些激動,「你……」
  
  那人笑道:「我沒死。」
  
  慕善心情激盪,忍不住也笑了:「那就好!」
  
  兩人都靜了片刻,他才又問道:「生了嗎?」
  
  「沒。預產期已經過了兩天。」
  
  「男孩女孩?」
  
  「男孩。」
  
  「嗯……還以為會是女孩,男孩也好。」
  
  「……為什麼?」
  
  丁珩卻在那頭靜了片刻,才答:「像你。」
  
  慕善心裡突的一下,有些難受了。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還會回來嗎?」
  
  丁珩卻沒說話,聽筒中的聲音有些改變,「呼呼呼」作響,卻透著些空寂的意味。慕善聽到丁珩溫柔的說道:「慕善,每天我對著這片海,經常會想起你。」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
  
  「……嗯。」
  
  淚水模糊了慕善的雙眼,她哽咽的聲音,令丁珩呼吸一促,他的聲音也乾涸起來,緩緩道:「慕善,再見。」
  
  慕善心裡揪了一下:「你……」
  
  丁珩彷彿查知她未出口的話,逕自答道:「是的,慕善,我們不會再聯絡了。」
  
  慕善有些難過。她知道,他打這個電話必然風險極大。而他訣別的不光是故人,還有感情。
  
  「再見。」慕善柔聲真誠的說,「丁珩,我祝你幸福。」
  
  丁珩「嗯」了一聲,卻沒掛斷。
  
  他沉默了很久,慕善耳畔只有他溫柔的呼吸聲。終於,他慢慢說道:「慕善,我愛你。」
  
  他的聲音竟然隱約有些哽咽。沒等慕善有任何回應,或許他心裡明白不會有回應。話音剛落,他就掛斷了電話。
  
  慕善捏著電話,怔怔站在窗前,只見淡黃的陽光下,滿園新綠,嬌嫩欲滴,空寂寧靜。
  
  就在這時,慕善腹部猛的抽痛。還沒等她定神,緊接著又是一下。她覺得不對勁,連忙靠坐下來,盯著牆上的鐘,默默記了一下時間。很快,在毫無規律時快時慢的宮縮陣痛後,快速的、逐漸加強的痛楚,朝她襲來。這痛來勢洶洶,十分霸道。她連忙叫來葉微儂。葉微儂沒生過孩子,見狀當機立斷,叫來司機,一起扶慕善下樓去醫院。
  
  慕善痛了有一個白天,骨縫才只開到七指。傍晚的時候,羊水終於破了。全市婦產科金牌專家不讓她用力生,讓她繼續忍著憋著,葉微儂在旁給她加油打氣。
  
  慕善已經痛得腦袋糊塗了,只覺得一波波痛快要把自己整個身體都吞沒。她一向是個意志堅定的人,此時也忍不住呻吟出聲。迷迷糊糊間,終於聽到醫生笑道:「好了,開到九指了,我再幫幫你,可以用力了。」
  
  慕善如釋重負,閉著眼開始用勁。可她這些天一直為陳北堯的事四處奔波、擔心受怕,身體早有些虛弱。此時痛了一天,再用力竟然感到十分虛弱。按醫生的叮囑,用了幾次力,卻只感覺到胎兒往下走了幾次,總是生不出來,又縮回原處。
  
  醫生也不知是否故意嚇她道:「你好好用力!不然胎兒卡在中間,時間久了可不行。」
  
  慕善緊咬牙關,憋足了勁,開始繼續用力。不過生孩子哪是一小會兒就能搞定的事,她滿頭大汗,整個人都要虛脫了,還是不行。好在醫生還是肯定了她的進步,低頭摸了摸,點頭道:「加油!用力的方法對了。已經能看到胎兒頭頂了。」
  
  慕善口乾舌燥,想要喝水補充體力,抬頭卻沒看到葉微儂。她心中微覺詫異,可也顧不了太多,對旁邊助產士道:「我渴了。」助產士點頭,過了一會兒,端了杯冒著熱氣的水過來,上面插了支吸管。慕善抬頭說:「謝謝!」正要伸頭去喝,忽的只見斜裡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從助產士手中取走了水杯。
  
  慕善完全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在產床邊蹲下,吸管已送到自己唇邊。她渴得急,一口咬住喝了,卻聽到那人笑道:「這麼凶……看來還有力氣。」
  
  熟悉的嗓音,令她整個人觸電般僵住。她一側頭,就看到陳北堯的臉,溫柔含笑,隱有淚光。
  
  「你……你!」慕善急了,一時竟忘了自己在生孩子,手撐著產床就要坐起來。旁邊的醫生助產士全呆了,連忙把她摁回去。
  
  「善善,你受苦了。」他穿著件普通的白襯衣,臉削瘦了一圈,精神卻很好。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其他的先別問,專心。」
  
  慕善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此刻卻很聽話的點點頭。握著他溫柔的手掌,彷彿隱隱有一股力量傳來。就在這時,又一波猛烈的疼痛襲來,她深吸一口氣,憋足了勁,拚命使勁……撕裂般的疼痛將她貫穿,她「呀」的大叫一聲,只覺得什麼東西一古腦滑出了體內。她睜大眼,只看著陳北堯。他一臉心疼,將她的手攥得很緊。
  
  「哇——」嬰兒嘹亮的啼哭忽然傳來,幾個助產士忙成一團,陳北堯卻只淡淡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慕善身上:「好樣的。」
  
  醫生捧了滿身血污的孩子送到兩人面前:「陳總,是個很漂亮的男孩。」慕善虛弱的看過去,只見一團肉嫩嫩,尖尖一張小臉,漆黑透亮的一雙大眼睛,呆呆的望著他們。
  
  醫生很快把孩子抱去清洗。慕善心疼的看著陳北堯,聲音嘶啞:「你怎麼……」
  
  「葉微儂幫忙。」陳北堯蹲在她面前,抬手輕輕拂過她汗水淋漓的臉頰,親了親她的唇,「我說過,會陪著你,看著這個孩子出生。」
  
  孩子被包得嚴嚴實實,重新送過來。陳北堯站起來,小心翼翼接過抱在懷裡,這才正眼看孩子一眼。孩子也不哭了,大眼睛四處看著,五官卻很秀氣。陳北堯神色愈發柔和,將孩子送到她面前:「像你。」
  
  慕善望著他動作僵硬抱著孩子站著的樣子,只覺得自己就算死都甘願了。
  
  孩子滿月的那天,葉微儂從慕善家中搬離,因為慕善已經有人接手照顧——
  
  陳北堯回來了。
  
  因為有「重大立功表現」,他的刑期判為3年,緩期執行。
  
  慕善心裡卻明白,只怕讓陳北堯不用坐牢的原因,並非除掉張痕天這個恐怖分子的「重大立功表現」,而是因為他間接救了荀彧。
  
  因為霖市掃黑取得決定性成果,荀市長即將高昇,直接回北京任職。正是他在省常委會議上的堅持,要對陳北堯輕判。事實上,因為陳北堯間接救了荀市長,荀家也看在眼裡。於是陳北堯的七年刑期,到最後不過是某個人一句話的事情。
  
  這結果微微有點諷刺,可慕善已經很滿足。
  
  陳北堯回來這天,慕善已經能下床。聽到汽車引擎聲,她抱著孩子下樓,站在門廳駐足張望。然後幾個男人下車,她看到陳北堯的心腹們與他一一擁抱,卻不進屋,目送他走過來。那些人裡有一臉敦厚的劉銘揚,有漫不經心望著她笑的蕈,甚至還有目光柔和的李誠。
  
  陳北堯穿著白襯衣、黑西褲,簡簡單單清俊逼人。彷彿不過是剛剛下班回來,而不是已經離家半年。他走到她面前,什麼也沒說,緊緊將她抱進懷裡。
  
  慕善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襯衣,他捧著她的臉,低頭道:「別哭,我愛你。」
  
  慕善擦了眼淚,又聽他低聲哄道:「今後不會了。」
  
  他的意有所指,慕善心裡明白,動容點頭:「好。」
  
  陳北堯轉而看著她懷裡孩子:「起名字了嗎?」
  
  上次他在醫院只待了十幾分鐘就走,兩人都沒能好好說話。慕善被他擁著走回屋裡,柔聲道:「叫亞澤好不好?」
  
  陳北堯的腳步一頓,望著她笑了:「陳亞澤?謝謝。」
  
  陳北堯進浴室洗澡了。慕善哄睡了孩子,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心裡又甜蜜又惆悵。
  
  她想起了從前。
  
  他想起風流英俊的丁珩,想起清俊如畫的陳北堯,想起放蕩不羈的周亞澤,想起內斂幹練的李誠,想起孩子氣的蕈,甚至想起斯文儒雅的呂兆言。還有溫柔體貼的微儂、氣質非凡的呂夏、潑辣嫵媚的田甜……往事一幕一幕,故人一出一出,彷彿就在眼前。而如今物是人非,錯的到底是誰?
  
  抑或他們誰都沒錯。只是在這個唯利是圖的時代,他們有的肆意沉淪,有的清苦堅守;有的掏心掏肺,有的麻木不仁。而現在,他們依舊年輕,可塵歸塵,土歸土。有的死了。有的活著,可生命就此靜止。
  
  最後,她還是想起了陳北堯。她今生唯一的愛人,她的靈魂,她的所有。
  
  他終於回來了,洗淨一身血污,沉默癡情如同當年赤誠少年。
  
  他們沒有錯失,也從未分離。他們的生命和時光依然鮮活如初。
  
  她和他的人生,剛剛開始。

    ——正文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7:35

番外卷

67、番外一(周亞澤番外•上)

      周亞澤再次聽到「陳北堯」這個名字時,狠狠皺了一下眉頭。

  身為香港大學當仁不讓的龍頭老大,兼旺角地區赫赫有名的「小周哥」,他還從沒這樣被人打過臉。可對方只是個內地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白臉,他不收拾他都對不起自己祖宗十八代。

  於是他陰沉著臉,看著面前十多個義憤填膺的手下:「他上了Angel?」

  他第一次聽到「陳北堯」這個名字,就是從Angel口中。那時Angel驕傲的說,不能接受他因為她愛上了一個一年級新生,叫做陳北堯。

  「沒……他拒絕了她。」有人答道。

  周亞澤聞言大怒——那個小角色,居然拒絕了他的心上人?要知道Angel是港大校花,八國混血兒,還是金融系高材生。可如今他的夢中情人不僅對其他男人熱情似火,甚至還被對方毫不留情的拒絕——這不是當著全港大人的面,打他的臉嗎?

  「明天吧。」周亞澤坐在一棵大樹下,掏出把小刀,靈活的五指上下翻躍把玩著,懶洋洋的笑,「老虎不發威,當我Hello Kitty啊。」

  第二天的太陽,很快升起又落下。對於港大莘莘學子來說,又是忙碌而充實的一天。

  對周亞澤來說,這一天卻格外漫長。因為傍晚七點的時候,他已經被倒吊在圖書館古籍閱覽室屋頂的管道上,足足有一個小時。

  他已經頭暈眼花、四肢發麻。古籍閱覽室是整個圖書館最偏僻的地方,這麼長時間居然沒一個人來。他也不想有人看到——丟不起這個人。

  到了八點的時候,周亞澤已經全身僵硬,難受極了。正頭暈腦脹間,他聽到一陣清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一睜眼,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衣黑色休閒褲,清秀得不像話的年輕男人,拿著幾本書,緩緩走過來。

  他在距離周亞澤一米遠的位置站定,目光沉靜如水的望著他。

  周亞澤心裡咯登一下。難道、莫非,這就是陳北堯?

  「你就是陳北堯?挺有創意啊!我還是第一次被人掛在古籍閱覽室。」周亞澤好像完全忘了是自己暗算陳北堯在先,笑著道,「兄弟,不打不相識,放我下來。其實我最喜歡大陸同胞了,又勤奮又聰明。」

  可這個陳北堯就是不吭聲,還跟個雕塑似的,冷冷望著他。末了,居然抽出本書,在桌前坐下,不慌不忙看了起來。

  周亞澤心裡「嘿」的一聲,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了——這人是太傻還是太狂啊?他知道他的身份嗎?竟然敢這麼折磨他?從來還只有他折磨羞辱別人的份,撞上這麼淡定的狠角色,他還是頭一回。

  他今天實在輕敵。派出五名幫手去抓這小子,他以為十拿九穩,繼續在夜總會打牌。誰知道過了一會兒,收到其中一個電話,說已經抓到,叫自己過去。他就去了。

  然後竟然在圖書館樓下被人打了悶棍。醒來時已經被倒掛在這裡。

  他現在才知道,這個陳北堯原來不光長得好、會招惹女孩子,人也是陰險狠毒得可以啊!

  可是現在這年頭,誰他媽打架會把人綁了倒掛起來啊!還他媽掛在珍藏古籍閱覽室!他周亞澤是黑道新星,未料出師未捷身先死,傳出去他就不用再混了!

  「兄弟,算我錯了行嗎?真把我弄殘廢了,周家也不會放過你。你見好就收吧!」周亞澤也來了氣。

  陳北堯好像這才正眼看他:「放你可以,別再打擾我。我對打架沒興趣,對Angel也沒興趣。」

  他說這話時,一臉冷冰冰,落在周亞澤眼裡,就顯得實在太狂了。他心想:操你媽,老子追不到你的女人,你居然沒興趣。你的破鞋,難道老子還會要?

  但他臉上卻裝作很淡定的點點頭。那陳北堯見他似乎服氣,走過來,掏出把刀——正是周亞澤隨身攜帶的精銳小刀——還是十五歲那年,父親從瑞士帶回來的禮物。陳北堯三兩下割斷綁在他身上的繩子。

  周亞澤深吸一口氣,立刻一個打挺,上身翻折上來,抓住自己被綁的雙腿,開始解繩索。他被倒吊了這麼久,現在露出這一手,已經算很難得了。等他「彭」的掉落在地,略有些得意抬頭一看,諾大的閱覽室空蕩蕩的,哪裡還有陳北堯的身影。

  周亞澤吃了這次悶虧,也不聲張,對其他人也說沒事,已經化干戈為玉帛。暗地裡,他卻從家裡偷了一把槍。

  儘管家裡有很多槍,他也是用槍高手。但父親說,在他正式進入家族生意前,不許他帶槍。所以他只能偷。

  他要是這麼放過陳北堯,他就不叫周亞澤。

  他跟蹤了陳北堯三天,終於摸清了他的作息規律——很單調,宿舍、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他完全像個清苦的書獃子,跟那天的陰險狡詐判若兩人。期間,周亞澤還撞見Angel在無人的樹林子裡,大方的給陳北堯送上親手做的便當——

  然後陳北堯接過便當,直接丟進了垃圾箱裡!Angel捂著臉跑了,他居然繼續淡定的拿著書看了起來!

  周亞澤蟄伏三天,看到這一幕,早已不會吃醋憤怒。他反而覺得好奇——要知道Angel這樣又純又漂亮、家世又好的女生,哪個男人都抵擋不住。這個陳北堯居然看都不看一眼。他只能說,他是個怪胎。

  想到這裡,他拔出了槍。他正躲在一片樹叢後,靜靜瞄準了陳北堯。

  他打算廢掉陳北堯一隻手吧!這個男人,雖然可惡,倒也對他胃口——畢竟他自己也挺可惡的。

  他閉著眼、歪著頭,慢慢瞄準……

  陳北堯忽然放下書,目光如電的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周亞澤覺得真是邪門了。十九歲的他,已經背了兩條命案,自我感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現在就是被這小白臉冷冷盯著,手上居然莫名其妙失了準頭!一槍打在陳北堯跟前的泥地上!

  十分鐘後,周亞澤又被綁起來了。

  這一次,他被倒掛在樹上。他憤怒的看著坐在樹下的陳北堯,覺得他媽晦氣極了。因為想要扳回一城,他自己隨身攜帶了用來捆綁陳北堯的繩子。想著打傷他之後,倒掛起來,以洩心頭之恨。

  沒想到繩子居然又用在自己身上。

  「你他媽有病啊!」這回周亞澤也不裝了,怒道,「這麼喜歡倒掛金鉤?!」

  陳北堯的手指正滑過他帶來那把勃朗寧,語氣平淡:「是你喜歡。」

  周亞澤快被氣死了,正鬱悶間,猛然瞥見他拿槍的姿勢似乎極為熟練,周亞澤有點怕了,臉上反而笑得更加肆無忌憚:「行啊,有種你開槍殺了我。」

  就在這時,這片偏僻的林子裡,響起有些凌亂的腳步聲。

  「在那裡!」有人喜悅的叫了聲。

  陳北堯看一眼周亞澤,拿起槍,三兩步就走到一棵茂盛的大樹後,瞬間沒影。周亞澤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然後他看到七八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倒著朝自己走近。

  「周少?」其中一人遲疑開口。

  周亞澤不認得他們,但見個個身體結實、步伐有力,顯然不是善類。他「嘿嘿」一笑:「什麼周少?」

  「你是周亞澤嗎?」有人問。

  周亞澤搖頭:「我姓陳,叫陳北堯。」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一個面相凶狠的年輕男人冷道:「我看過照片,這小子就是周家的私生子,要殺的就是他,錯不了。我跟了他兩天,看他進了這片樹林。不知道誰把他綁了,倒也省事了。動手吧。」

  他語氣不善,周亞澤心裡暗叫一聲糟。

  「誰派你們來的?知道我的身份,還想動手?」他邪氣側漏,怒目而視。可他人被倒吊著,再牛逼再有氣勢,也像喪家之犬。

  果然,那些男人像沒聽到似的。其中一人掏出把鋒利的匕首,逐漸靠近他,看樣子想一刀切斷他的喉管,方便省事,另外兩人拿出個巨大的編織袋,打開放在他身體下方——看來已經預備裝他的血肉屍塊了。

  周亞澤真的死到臨頭,也不懼怕了。他哈哈大笑,只笑得所有男人面面相覷。然後忽然揚聲道:「喂,躲在樹後的朋友,真打算就這麼看著我死嗎?」他這個人本來就不是善類,只要自己有機會活命,哪裡在乎會拖無辜的人墊背。

  他話一出口,眾人皆驚。其中兩人交換個眼色,掏出槍,開始向旁邊幾棵粗大的樹後搜尋。

  猛的聽見一道冷冰冰的聲音說:「私生子怎麼了?」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閃到兩個男人面前。他甚至沒用槍,赤手空拳就將他們打倒在地。之後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抬手就是一槍,極為精準的射中倒掛著周亞澤的繩索。周亞澤一下子摔在地上,還恰好砸在其中一人身上。周亞澤龍精虎猛的爬起來,一把奪過那人手上的槍,「砰」一聲,射中他的大腿。

  在周亞澤完成這一系列動作期間,陳北堯也開槍了。他一開槍,就射倒了三個人,槍槍正中手腕,令他們不得不棄槍,惶然四顧。

  連射帶打,因為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幾分鐘後,八個男人灰溜溜走得乾乾淨淨。當然他們也不是毫無建樹——周亞澤左腿中了一槍,陳北堯背上被人砍了一刀,傷口很深。

  兩人都靠在樹上,半天不能動。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到底是陳北堯先站起來,轉身就往樹林外走。

  「你就這麼走了?」周亞澤不幹了。

  陳北堯站定,回頭,淡淡望著他,好像在問:你還想怎麼樣?

  秋天到的時候,周亞澤從港大退學了。一半原因是他曠了大半的課,校方實在無法忍受;另一半原因,則是家族生意如火如荼,他不想浪費時間。

  上次暗殺他的兇手已經被父親收拾了——原來是父親的對頭,青紅幫的人幹的。因為跟父親的生意衝突,所以想綁了父親的小兒子,大概對方覺得周亞澤是最無足輕重的一個兒子,既能給父親下馬威,又不致於魚死網破。周亞澤反而覺得這事來得挺好——要不他怎麼會多了陳北堯這個極合脾氣的兄弟?

  中秋節這天,他照例避過父親和原配夫人一家團圓的天倫之樂,開車又繞到了港大。一進陳北堯的宿舍,樂了:他居然也在,還拿著支啤酒在獨飲。

  就算是周亞澤這個男人,看著他在月光中獨坐,都覺得實在帥氣得不像話。想起認識他以來一年,都沒見這個港大女生公認的校草跟任何女人有過關係。周亞澤忍不住想使壞了,把他手裡酒瓶一奪:「跟我走。」

  他帶陳北堯去的地方是酒吧。這地方他們也經常來,只是周亞澤身邊的女人換了又換,陳北堯卻從來獨飲,搞得很多人問周亞澤是不是在跟陳北堯搞基。不過今晚,周亞澤不打算放過陳北堯。他立志要讓陳北堯今晚破掉童子身——他理所當然的認為,陳北堯自然是個雛。

  今天周亞澤也沒叫哪個女朋友過來陪,就在包房裡,要了幾盒月餅幾瓶紅酒,一點小菜,跟陳北堯你來我往的喝著,估摸著陳北堯也有點微醉了,周亞澤又叫了杯水果茶給他:「可別喝壞了,醒醒酒。」陳北堯當然已經不會防他,一口氣喝掉。

  周亞澤笑瞇瞇的看著。過了一會兒,陳北堯察覺不對勁,皺眉:「加了什麼?」

  「我家的新貨,保管讓你爽。」

  陳北堯淡淡看他一眼,往沙發上一靠,過了一會兒,閉上眼。

  周亞澤自己也喝了,很快就感覺到腦子漲漲的,渾身舒服極了。他睜開眼,看到包房裡燈光柔美得不可思議。恍惚間,他似乎看到無數美女將自己包圍。他知道藥物已經有了作用,按下沙發旁服務鍵。

  過了一會兒,兩個花枝招展的美女走了進來。周亞澤不是第一次服迷幻劑,已經輕車熟路,抱起一個女人放在大腿上,上下其手,隱忍不發,最是意亂情迷身心舒坦。

  這美女也很上道,摟著他的脖子,賣力的親著蹭著,只想早點讓他開房辦事。周亞澤抱起女人,轉頭對陳北堯道:「房間我開好了。讓這妞帶你去。」

  這時,一直閉目的陳北堯才睜眼。白皙的面容泛起紅潮,眼神也有點迷離。一旁那名女人之前就把肩膀靠在陳北堯身上,這時見他睜眼,紅唇立刻湊過去。

  周亞澤抱著看好戲的心態——迷幻劑不是春藥,只是讓人更加衝動,像自己這種老手,忍忍也就過去了。可陳北堯第一次服用迷幻劑,哪裡能抵抗?

  誰料陳北堯明明呼吸加速、面色紅得想要滴下血來,嘴角也帶著微笑。卻依然能在女人的紅唇距離只有幾公分時,忽的蹙眉,將女人推開。

  那女人有些吃驚,抬手就想摟住陳北堯的脖子纏上去。誰料到陳北堯一揮手,力道還不小,女人「哎約」一聲,臉已經被打了。捂著臉站起來,一跺腳:「周少!你朋友怎麼打人!」轉身就走。

  周亞澤在風月場合一向名聲很好,見狀也傻眼了。他湊過去奇道:「你幹什麼?難道你不想做?」

  陳北堯又閉上眼,自顧自靠著。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放大,就連周亞澤看到,都覺得像塊漂亮的美玉,清俊異常,閃閃發光。

  「氣味不對。」他微笑著對周亞澤道,「善善不是那個味道。她……不用香水,但很香。 」

  這是周亞澤第一次聽到慕善的名字。

  這次之後,陳北堯對迷幻劑上了癮。每週周亞澤都帶他來一次。起初幾次,周亞澤自己服了藥,就找女人去瀉火了,到後來,連周亞澤都不忍心了——陳北堯在他心目中,實在是又拽又狠,否則他怎麼肯跟他稱兄道弟?

  可他居然會沉迷於藥物——雖然他的沉迷其實極有節制,但依然令周亞澤感覺到詭異。周亞澤不明白,陳北堯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感情?

  終於有一次,周亞澤忍不住了,壓著火問道:「那個慕善是什麼妖女?我不信比Angel更漂亮。」

  陳北堯非常狠心的答道:「那些女人,連她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周亞澤當然不信。他心想,有機會一定要見見,那個能讓陳北堯失魂落魄的女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7:50

68、番外二(周亞澤番外•下)

     周亞澤第一次見到慕善的時候,並不知道那就是陳北堯的心上人。
  
  那時他剛用暴力處理了徐氏工廠的工人事件,自然眼尖的瞥見慕善跟徐少站在一起。回到車上時,他對陳北堯道:「徐遠達的那個妞,看著倒不錯。」
  
  「不可能。」陳北堯忽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麼一句,周亞澤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難看得嚇人。
  
  「不可能是他的女人。」陳北堯語氣有點狠的補充道。
  
  周亞澤瞬間福至心靈:「她?」
  
  陳北堯那時的表情像是一匹被人拋棄的狼,默默點頭:「她。」
  
  她,就是她。
  
  陳北堯並不喜歡傾訴,即使跟周亞澤過命的交情,頂多也只是在他面前提一句「善善非常好」。可周亞澤知道,讓陳北堯魂縈夢牽的是她;讓他獨自沉淪的是她;讓他又愛又恨的也是她。這令周亞澤一度對這個女人,充滿好奇和期待。
  
  可這天一見之下,他只覺得言過其實。漂亮是很漂亮,尤其一雙眼睛靈活得動人,但他更喜歡Angel的風情萬種。
  
  可他沒料到,就是這個注定屬於陳北堯的女人,他的嫂子,居然會撩撥起他的慾望。
  
  以前他就覺得陳北堯對慕善的感情,有點怪。但具體哪裡怪,他還說不上來。直到這天晚上,陳北堯忽然問他:「我想去見她,你帶點迷幻劑。」
  
  周亞澤瞥他一眼:「迷幻劑會上癮,捨得?」
  
  陳北堯居然有點遲疑。周亞澤拍拍他的肩膀:「老大,交給我。」
  
  迷香點燃的時候,陳北堯摸進了慕善的臥室。周亞澤鬼使神差的跟進去。而陳北堯大約太過專注,居然完全沒察覺,那晚的月光透亮,又淡又白。照在慕善沉睡的容顏上,朦朧極了。周亞澤看著陳北堯先是執起慕善的手,送到唇邊親了又親,又沿著她的玉臂,一點點吻上去。最後甚至挑落她的睡衣肩帶,深深一嗅,極為迷醉的開始流連親吻。
  
  當陳北堯一側身,慕善那片白得像玉似的肩膀,看起來幼滑可口的肩膀,就這麼閃入周亞澤的眼簾。
  
  周亞澤的身體居然有了反應。他立刻離開了臥室,點了根煙坐在客廳,有點心煩氣躁。
  
  很久後,慕善跟他很熟了,又一次忽然說到陳北堯夜探她的閨房,她見怪不怪道:「那時候我就聞到客廳有煙味,早該想到有人來過。」周亞澤心裡還偷樂,心想,每次都是我在客廳抽煙。陳北堯一見你就忙得很,哪有時間。
  
  但一開始,周亞澤跟陳北堯去了兩個晚上,就覺得身體裡多了一股邪火,很想找個女人,狠狠操弄一番。於是第三個晚上,他沒跟陳北堯去。他去了夜總會。
  
  夜總會經理看他神色疏懶目光含笑,就知道他今晚要女人。恭恭敬敬問他的喜好。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要那種床下像淑女,床上像婊子的。」
  
  經理滿口應下來,甚至有點自誇的語氣道:「上個月剛到了個大學生,還是個雛。很難得,很難得。」
  
  「是自願的?」周亞澤懶洋洋的問,他玩女人一向很有風度。
  
  「是。」經理忙道,「父親癌症,來夜總會打工。」
  
  周亞澤就這麼見到了甜甜。
  
  一見她,周亞澤就把慕善不知道忘到哪裡去了。甜甜雖然容貌頂多跟慕善Angel並駕齊驅,但渾身上下就透著股讓人想要壓倒她的風韻。等周亞澤終於壓倒了她,只覺得自己二十五年來都白活了。
  
  之後兩個月,周亞澤流連忘返。有一次連陳北堯都覺得他操勞過度,問:「要是對那個女學生上心,就接出來包了。」
  
  其實那時周亞澤相當已經包養了甜甜,只是人還在夜總會。聽到陳北堯的話,周亞澤也不在意,笑道:「先放著。女人不能寵。我最煩女人糾纏。而且她也許有別的用處。」
  
  後來果然有了別的用處。周亞澤把甜甜送到溫市長身邊時,只是略有點捨不得。但是大局為重,他也跟甜甜談好了報酬。他覺得那個數字足以抵消甜甜這些天對他的些許好感,欣然前往。當然她還是有點生氣,在他提出這個建議後,很多天都沒讓他上她的床。後來周亞澤不得不強迫她辦了回事,只弄得她哼哼唧唧服服帖帖,這才重歸於好。
  
  後來甜甜順利完成任務回來了,也賺夠了錢,離開夜總會。周亞澤跟她的關係,像男女朋友,又像情婦包養。只是兩人在一起都開開心心,到底是什麼關係,也不會深究了。
  
  周亞澤跟甜甜上過床後,就沒碰過別的女人。現在她終於回來,周亞澤每天喜氣洋洋。
  
  這個時候,慕善被陳北堯強迫留在身旁。周亞澤每回到陳北堯家裡,總能看到慕善。只是她似乎少了以前的鮮活氣息,整個人木木的,板著臉,不拘言笑。周亞澤看到就煩。
  
  有一次周亞澤打牌輸了錢,剛到陳北堯家裡,正好遇到慕善加班回來,整個人又憔悴又冷漠。那天陳北堯還沒到家,周亞澤忍不住道:「嫂子,你不能多笑笑?別整天跟人欠你似的。」
  
  慕善理都沒理他,直接上樓、關門,「彭」一聲巨響。周亞澤當時就火大,一旁的甜甜見狀蹙眉:「你喜歡她啊?」
  
  「老子當然喜歡你。」他好笑的道。
  
  他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逃避。他是真喜歡甜甜。這個女人無論身材、樣貌,乃至私密處的精妙構造,他覺得無一不是為他量身打造。偶爾還有點倔勁,跟他也敢撒火,就像一隻小貓,撩撥得他心懷暢快。他不喜歡她,喜歡誰?看慕善整天一張晚娘臉,就知道在床上必定像個木偶似的,沒什麼趣味。也虧陳北堯死氣擺列、又逼又哄,才爬上她的床。
  
  直到又一次,被他無意中撞見的一幕,他忽然覺得,慕善不是他想的那樣。
  
  那是某天夜裡十點多。慕善在樓下看電視,陳北堯下班回來。周亞澤在二樓站著抽煙,沒帶甜甜。他居高臨下,看陳北堯走到慕善身邊,就知道這回依舊要碰壁。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他瞇著眼吞雲吐霧。
  
  此時已經夜裡十一點,陳北堯看起來有些疲憊。他那些金融投資,周亞澤也不懂,只知道最近很忙。他攬著慕善的肩膀坐下,低頭就想吻,被慕善側頭避開。周亞澤以為他會強迫,男人大丈夫,既然強迫了她第一次,不在乎次次強迫了,女人嘛,哄哄最會好的。
  
  沒料到陳北堯一吻落空,居然也不生氣,只是握著她的手,靜靜凝視著她。從周亞澤的角度,清晰看到慕善的臉,一點點紅了起來。周亞澤心裡咯登一下,想:壞了!他怎麼覺得臉紅的女人,還蠻性感的?
  
  不過他不得不佩服,陳北堯這招還是挺有效的。比起霸王硬上弓,老大就這麼脈脈含情的強勢注視著,到也令美人面紅耳赤,別有一番風味。
  
  周亞澤百無禁忌,覺得此刻的慕善好看,就肆無忌憚的繼續看,賞心悅目啊。
  
  誰知過了一會兒,等周亞澤回神,卻發現陳北堯頭靠在沙發上,竟然睡著了。慕善自然也察覺了,不再看電視,側頭看著陳北堯。周亞澤以為她會像平時那樣冷漠的抽手離開,沒料到她看了很久,久到周亞澤差點失去了耐性,她卻忽然低頭,在陳北堯臉上,極親、極克制的一吻。
  
  周亞澤看呆了。
  
  回房間後,他心煩意亂。腦子裡反反覆覆是慕善剛才溫柔的一低頭,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兩片紅唇在陳北堯臉頰一擦就走的畫面。他抬手摀住自己的唇,竟然有點激動,好像剛才被慕善的偷吻的,是自己。
  
  他從小到大的環境,充斥著燈紅酒綠爾虞我詐。他從沒見過有人,一個愛得入魔,一個愛得壓抑。他以前一直鄙視為愛要死要活的人,可此刻慕善這個輕如鴻毛的吻,卻令他前所未有的震撼。他覺得自己有些變化,可哪裡變了,他竟然說不上來。他也不能跟陳北堯說。陳北堯把慕善看得跟命一樣重。萬一誤會他有邪念,影響兄弟感情。
  
  他的不對勁,只有甜甜察覺在眼裡。也只有她能察覺,因為某次做到半路,他居然不爭氣的軟了,並且死活硬不起來。
  
  「別勉強了。」甜甜翻身下床,抓起自己衣服就走,「周亞澤,你以為我還在賣嗎?要不是為了你,要不是為了你這個混蛋……」
  
  這是她第一次在周亞澤面前哭,卻也是周亞澤認識她以來,覺得她最漂亮的時候。看到她哭得涕淚橫流,妝容花亂,全無形象,周亞澤居然覺得她很可愛,又隱隱有些心疼。這種心疼令他很享受,他一把抱住她:「別哭了,做我女朋友,要知道我有了你之後,沒碰過別的女人。」
  
  甜甜哭得更凶:「那是因為我是名器。」
  
  周亞澤想了想點頭道:「……那的確是個原因。」眼見甜甜怒氣更盛,他難得的認真道:「你為了我,願意去睡另一個男人。我知道,我也很喜歡。我覺得古代貞潔烈女都沒你偉大。」
  
  甜甜破涕為笑,因為她知道周亞澤向來不屑於哄女人。他說喜歡,就是真的喜歡;他說男女朋友,就是真的真心交往。甜甜一把摟住他的脖子:「以後我就做你一個人的烈女。」
  
  如果說慕善讓周亞澤看到了女人也可以愛得深沉,給他造成極大的震撼。那麼跟甜甜在一起,則是周亞澤第一次嘗到兩情相悅的味道。
  
  隱隱的,他也想定下來了。他並不在乎甜甜以前的身份,也不在乎她跟自己在一起,是不是為了自己的錢財權力。他覺得男人寵女人,本來就該沒有理由。她喜歡錢,就給她花;她愛撒嬌任性,就由著她。否則要男人幹什麼?只要她安心做他的女人,他的一切都可以給她。
  
  可當慕善被蕈擄到金三角的消息傳來時,周亞澤居然跟陳北堯一樣不淡定了。陳北堯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他陪著抽;陳北堯要玩命,他奉陪。他狠狠的想,誰他媽阻礙陳北堯跟慕善在一起,都該千刀萬剮。他覺得這種心情,是出於自己跟陳北堯的義氣——否則他當年在香港好好的小太子不做,跑到大陸來玩什麼無間道?正因為陳北堯一句話:「我要殺一個人,能不能幫我。」他就來了。
  
  然後他沒料到,因為自己的一時大意,差點害得陳北堯和慕善回不來。等他終於灰溜溜的被陳北堯救回來,聽說他為自己付出了46億美元。那是什麼數字啊,超過周家在香港的全部身家。周亞澤覺得自己這條命都是陳北堯的了。
  
  可當他看到中槍的慕善,才真切的感覺到一種陌生的心痛。大約是愧疚吧,他想,這輩子周亞澤沒對不起過什麼女人。因為他的大意,慕善大概是第一個了。
  
  只是後來,看著慕善終於接受陳北堯,聽陳北堯微笑說他們領了證。周亞澤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拿著他們的結婚證,回頭看見甜甜有點失神,他居然也有了幾分歸宿的感覺。
  
  只等霖市的事一了,他暗自得意的想,就在國外給甜甜一個意外的求婚吧。
  
  可他沒等到那一天,甜甜也沒等到他的求婚。
  
  子彈射中他胸口的時候,他心想,壞了,這位置凶險,自己活不了了。
  
  他一開始有點慌,可一抬頭看到慕善關切的神色,一下子平靜下來。嘿,瞧自己沒志氣的,他想,誰活一輩子不是一輩子。
  
  「嫂子……哭什麼,老子……又不會死……」他心想,你別哭啊,其實我會有點心疼的。可慕善還在哭,唧唧歪歪還說了什麼,他只見她嘴巴張張合合,就是聽不見。
  
  那張小嘴,讓他有點想親一親。
  
  其實一直有點想。
  
  然後,她低頭,就像那一天,就像她吻陳北堯,在他臉頰落下輕輕一吻。他一下子像中了魔怔,側頭強硬的直接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唇瓣跟想像中一樣柔軟,他這才發現自己其實想像過她的味道。他從沒離這個女人這麼近,一低頭就聞到女人身體淡淡的香氣。他想陳北堯說的沒錯,她是真的挺香的,像一株乾淨的花。他有點管不住自己的舌頭,在她毫無防備、甚至有些木訥的唇舌裡,來回反覆、吸允啃咬。
  
  他覺得很爽,很滿足。他都要死了,對不起陳北堯一回,應該沒什麼了吧?這麼好的味道,難怪陳北堯默不作聲愛的死去活來。只可惜他看不到他們白頭偕老,看不到他們孩子出生了。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她隆起的腹部。他想說,其實他應該是乾爹的啊。但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恍惚間,他看到慕善的雙臂溫柔的抱住自己,像愛人又像母親。然後他眼眶一片黑漆漆的,他感覺到自己一股甜酸而陌生的濕意。他模模糊糊的想,壞了,甜甜還在巴拿馬等著自己。這下好了,他不僅去不了,還吻了別的女人,甜甜該發火了。
  
  別哭啊,甜甜。他想對她說,我對慕善是有點念想,但那就跟偷腥似的,我忍得住,也一直忍著,要不是今天快死了,我他媽怎麼會想起來。甜甜,我真打算娶你,別讓我一個人死,其實我挺怕死的。還有,該死的,我死了你怎麼辦。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8:01

69、番外三(蕈番外)

      紅色的罌粟地,像一片鮮艷的血海。蕈少年精瘦的身軀,是一頭不知疲憊的小狼,於罌粟海裡沉淪。
  
  「姐姐……」他抱著懷裡面色潮紅的女孩,「要不要我?要不要我?」
  
  女孩喘息著,十指緊扣他略顯稚嫩的背,歎息道:「蕈……」
  
  十五歲的蕈,是這個華人家庭的養子。因為父母早亡,被好心的近鄰收留。此刻,蕈卻在想,如果爸媽知道,他們心愛的獨女,此時正被看似調皮單純的義子壓在身下,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將他收留。
  
  不過他是不打算放手了。那是他的海啊,十八歲的海,金三角最漂亮的女孩,他的天使。
  
  年輕男孩的慾望,讓任何年齡段的女人都吃不消。兩人已經在這裡耗了一個多小時,海剛扯下自己的裙子,遮住大腿,蕈的手卻又急切的摸了進去。兩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又喜悅又刺激,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小兄弟,一起玩啊!」邪戾的眼神,下流的語氣。是個又黑又壯的士兵,發現了罌粟地裡的秘密。
  
  海「啊」的一聲尖叫。儘管她比蕈大三歲,此時卻不得不躲在蕈的身後。蕈年輕氣盛,氣得發抖,臉上卻笑了:「玩什麼?玩你啊?」他一拳把士兵打倒在地。
  
  這時的蕈,已經在君家的軍隊裡做了兩年。他本來就聰明敏捷,兩年所學完全超過了普通士兵。此時三兩拳放倒這個士兵,再奪了他的槍,簡直易如反掌。看著士兵嚇得發抖,跪在地上求饒,他嘿嘿直笑。
  
  「放了他吧。」海見士兵鼻青臉腫,動了惻隱之心。
  
  「好。」蕈對海的要求從不拒絕。只是將士兵綁得嚴嚴實實,然後跟海牽著手,揚長而去。
  
  因為蕈加入了國民黨軍隊,一個月只有兩天假期。兩人回到家的時候,父母正在切肉蒸米飯,犒勞蕈的辛苦。姐姐一到家,立刻去幫母親打下手了。蕈在屋裡晃了一陣,找出一把鐵鍬,又閃身出去了。
  
  他回到那片罌粟地,果然士兵還被綁在原地。他笑嘻嘻的拿出一把刀,隔斷士兵的喉管。然後他挖了個大坑,把士兵丟進去。雖然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卻很平靜——因為他聽過老將軍對全軍的演講,說斬草要除根。海心地善良,卻不知道得罪了首領的人,將來會有大麻煩。況且她長得那麼美麗。他怎麼能讓她有一點危險。
  
  忙完這一切已經天黑,他顛顛的回到家裡。一家四口圍桌而坐,其樂融融。在父母看不到的桌下,蕈握住了姐姐的手。觸手滑膩柔軟,令他心頭大樂。母親起身裝飯的時候,父親轉頭在看電視,姐姐趁機瞪了蕈一眼。蕈一臉無辜,已有薄繭的手,輕車熟路的就朝姐姐裙子裡摸進去。姐姐「啊」的一聲,父母全看過來。蕈手指不停,也一臉關切望著她:「姐姐,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姐姐的臉蛋紅撲撲的,卻只能答道:「沒事……噎住了。」
  
  母親失笑,對蕈道:「快給你姐倒杯水。」
  
  「噢。」蕈這才抽手,起身去倒水的時候,就看到姐姐狠狠瞪著自己。他若無其事將手指伸進嘴裡舔了舔,姐姐的臉頓時紅透了。一旁的父親不贊同的皺眉:「這麼大的人了,還舔手指。」
  
  蕈笑:「媽媽做的咖喱太好吃了。」
  
  家裡條件並不寬裕,晚上的時候,兩姐弟還跟小時候一樣,睡在閣樓上,只用隔板隔成了兩間房。聽到樓下傳來父親均勻的鼾聲,蕈理所當然的摸上了姐姐的床。
  
  夜晚的女人總有點憂鬱,姐姐也不例外。她抱著蕈的脖子,認真的道:「蕈,我們以後……不可以這樣了。爸媽他們不會同意……」
  
  「別想那麼多。」蕈熱切的抱住她,「我好喜歡你,海。你比我見過任何女孩都漂亮。等我幹出一番事業了就娶你,爸媽不會不同意的。」
  
  儘管海比蕈大三歲,卻比誰都清楚,這個看似嬉皮笑臉的弟弟,內心比誰都有主意。聽他這麼說,海只能長歎一聲:「蕈,佛祖不會饒恕我們的。」
  
  蕈幾近虔誠的膜拜著少女完美的身體,喃喃道:「姐,那我們就一起下地獄。」
  
  他們都沒料到,後來,他們真的一起下了地獄。
  
  因為從十二歲起,就把姐姐的幸福當成自己最大的目標。加之這次回家探親,姐姐對自己情意依舊。所以蕈回到軍營後,整個人更加有奔頭。一年時間很快過去,十六歲的他,已經進入將軍嫡系的警衛班。選擇他進入警衛班是有道理的:第一他的身手已經能在全軍排名前五;第二他年紀小,可塑性還很強。比他大三歲的君穆凌小將軍,又是少年心性,早已跟他稱兄道弟。
  
  雖然還沒什麼建樹,這一年蕈回家的時候,已經頗有些衣錦還鄉的味道。軍隊駐地,喜歡他的女孩很多。可是他連一個吻都不肯給其他人,包括一些高級將領的女兒們。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姐姐。他想,姐姐已經十九歲了,要是這一次,姐姐懷上他的孩子,他就娶她,帶回駐地。他已經有了一間自己的小營房,以後可以天天在一起。
  
  天天在一起。想想就令他快樂得要發瘋。
  
  他比預計提前三天到家。
  
  他沒看到海。
  
  父親不在家,母親一個人坐在窗口垂淚。看到高大的兒子走回來,母親瘋了似的抓住他:「蕈!去找你姐姐!去找她!」
  
  蕈這回真的想發瘋了!
  
  自家小鎮位於山谷深處,土地貧瘠,雖然名義上屬於首領的管轄地,但一直是各支部隊不會插足的三不管地帶。雖然貧窮,卻一直安穩快樂。這也是蕈放心讓父母和姐姐居住在這裡的原因。可是十天前,首領的一支分隊駐紮到這裡。
  
  昨天,父親發了高燒,母親向佛祖禱告了一整天。姐姐去請村醫。
  
  姐姐沒有回來。有人看見她被幾個士兵拉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母親已經找了她一整晚,父親今天稍微清醒,已經出去找了。
  
  蕈聽完母親的話,從包袱裡抓出槍就衝了出去。
  
  天亮又天黑,天黑又天亮。離姐姐被帶走,已經過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蕈滿臉鬍渣、眼眶赤紅,終於找到了她。
  
  那是在一片距離村落很遠的罌粟地裡,蕈不知道那些士兵怎麼會把海帶到這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神差鬼使就找到了這裡。
  
  地上鋪著一片破破爛爛的綠色帆布,大概是士兵撕開了帳篷鋪在地上。姐姐就光著身子躺在上面。她渾身佈滿傷痕,又髒又醜。兩個士兵光著下身,站在離她幾米的地方抽煙。另一個士兵剛脫了褲子,走到海的雙腿間蹲下。他抬起海的一條腿,頭湊過去仔細端詳。又從邊上拿起一壺水,舉得高高的澆上去。
  
  「多美。」他對另外兩個士兵道。
  
  他做這些事,海整個人彷彿已經死掉,美麗的雙眼呆呆的空洞的瞪著。只有胸口些許起伏,顯示她還有幾分生氣。
  
  蕈閉了閉眼又睜開,雙手顫抖著拿起槍,從高高的罌粟叢走了出去。
  
  以蕈這個年紀的身手,解決這三個士兵根本不在話下。可他下手雖然很狠,整個人其實已經又瘋又亂了。等他幹掉他們,小心翼翼把海抱進懷裡,根本沒注意到還有兩個士兵,從後面繞了過來。
  
  背部中槍倒地的時候,蕈想,其實就這麼抱著海,死了也好。於是他顫抖著抬手,用槍口瞄準海的額頭。他看到海的雙眼彷彿重新恢復光彩,嘴角也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心裡好痛,這一槍就死活扣不下去。
  
  然後他就失去了殺海的機會。
  
  這一瞬間的猶豫,令他抱憾終身。所以今後,他殺人從不遲疑。哪怕錯殺,也不會心軟了。
  
  海被那兩個士兵,從他懷裡抱走。然後他們狠狠幾腳踢在他身上。他大概是被踢閉了氣,他們以為他死了,沒有再補槍。等他醒來的時候,地上沒有士兵的屍體,也沒有海。
  
  兩個月後,蕈養好了傷,回到軍營。這次延遲回營,令他受到軍中嚴厲責罰。他什麼也沒說。
  
  第三個月的時候,他用這幾年來全部軍餉——他存著打算用來娶海的一筆錢,買來了一個消息——海被送給了首領,首領一連睡了她十天,並且給了爸媽一大筆錢。
  
  聽到這個消息時,蕈當晚在駐地酒吧大醉,第二天天沒亮,就私自離開軍營,想要潛入首領的駐地。
  
  但是十六歲的蕈,無論身手還是對敵經驗,都太年輕。就算十年後盛年的蕈,赤手空拳也不一定能闖入首領守備森嚴的軍營。兩天後,他一身是傷的倒在熱帶叢林中。
  
  這裡已經是離首領指揮部最近的地方。但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前進一步。他在山坡上躺了一個半天,天黑的時候,他才能偷偷摸下山。到山谷中的時候,他發現腳下有很多石頭,而且大多形狀詭異。一不留神,他被絆了一跤,隨手抓住了一塊石頭。以他對人體的瞭解,一下子反應過來——這是人的頭骨。
  
  他這才發現,月光下,四處都是微弱的盈盈綠光。他聽過這個山谷,據說是當年政府軍剿滅國民黨參軍,五萬人埋屍在這個山谷。之後,首領軍中再有屍體,都會丟進這個山谷。
  
  他摸著地上站起來,忽的抓住一截人的臂骨。他抬手正要扔掉,忽的一呆。
  
  他在那手腕上,摸到了一串珠子。手感……很熟悉。
  
  他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送給姐姐的那串廉價手鏈。
  
  蕈平生第一次全身冷汗,把那手臂一丟,連滾帶爬逃出了密林。
  
  蕈一回到軍營,就去求見君穆凌。跪在小將軍面前,蕈不顧將軍因為自己擅自離營而臉色陰沉,反而先入為主。
  
  「將軍想殺了首領吧?讓我去做吧。」
  
  過了幾天,君穆凌派去的探子終於來回報。
  
  「因為他姐姐。」
  
  「說。」
  
  「他姐姐是首領的人。上個月自殺了,據說惹惱了首領,被分了屍。」
  
  「……行,知道了。告訴他,他的請求我同意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8:18

70、番外四(葉微儂番外)

     鄧秘書站在房門外抽了根煙,才微笑著敲門進去。
  
  葉微儂已經走了,只剩荀彧背著手站在窗前,似在沉思。
  
  「王鈞來了電話,想請您吃飯。」鄧秘書語氣平和。
  
  荀彧微笑:「他的消息倒是快。可以。」
  
  鄧秘書的神色一絲不苟:「好,那我給他回電話。另外,葉微儂和其他三人,您看是不是讓他們離開?」
  
  荀彧看鄧秘書一眼,沉吟不語。
  
  鄧秘書心裡咯登一下,試探性的問:「或者找個地方,把葉微儂小姐先保護起來比較妥當?」
  
  「你看著辦。」荀彧的語氣不置可否,鄧秘書心裡卻已清清楚楚,點頭道:「那我去安排了。」
  
  鄧秘書離開這裡,又走進養老院辦公樓走廊盡頭,最偏僻的一間屋子。他剛一推開門,屋內唯一的女人幾乎立刻站起來。鄧秘書望了她一眼,只覺得布衣之下,明眸皓齒、清艷端莊,彷彿一尊研玉觀音。他立刻移開目光。
  
  「葉小姐,我是荀主任的秘書。這幾天我來安排你的起居。」
  
  出乎他的預料,葉微儂什麼也不問,起身點頭就跟他走。鄧秘書在官場沉浮多年,此刻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果斷和淡定。他走了幾步,忍不住斜眼又看這個美得不可思議的女人。不知為什麼,他腦海裡猛然冒出荀彧剛才沉吟的模樣,心裡竟然隱隱有些不安。
  
  此時的葉微儂,並不知道鄧秘書已經有了關於紅顏禍水的不祥預感。
  
  來找荀彧前,她也只是在新聞報道裡,看到關於這個男人極少的、正直官聲的消息。更多的信心,源自她的直覺——當她在電視裡,看到荀彧一臉疏離的淡然,靜靜站在笑容滿面的官員當中,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也許是她最後的救贖。
  
  當然,如果信錯了,荀彧不管不顧,或者甚至將她賣給王鈞,她也認了。
  
  反正她也不太想活了。
  
  當鄧秘書說要「安排她的起居」時,她以為自己會被丟進某個專門安置上訪人員的收容所。沒料到鄧秘書親自將她送到市區某套三室兩廳的商品房裡。
  
  「這裡很安全。」鄧秘書笑道,「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鄧秘書的態度好得讓葉微儂心生希望,可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希望。鄧秘書走後,她在房子裡轉了一圈,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裡明顯是某個男人的單身住所。裝修風格非常冷硬簡潔,除了櫃子裡幾件襯衣、洗手池的剃鬚刀、玄關的男式拖鞋,她看不到其他任何表明主人身份的東西。然而那些襯衣很大,鄧秘書個頭不高,顯然不是他的。
  
  那會是誰的?
  
  葉微儂心裡湧起一個可能,覺得匪夷所思。只是這晚躺在冷清的客臥裡時,她腦子裡忽然冒出那雙溫煦有力的眼睛,彷彿一汪春水,湛湛望著自己。
  
  三天後,葉微儂在電視裡看到新聞——荀彧帶領的中央官員,在本地政府接待下,召開例行工作會議。每個人都神色肅然、態度親和。荀彧與王鈞等人握手時,面上微笑令人如沐春風。葉微儂看到這裡,就把電視關了,起身看著窗外浮雲,竟然有縱身一躍的衝動。
  
  這晚荀彧卻來了。
  
  他來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看到葉微儂有些吃驚的樣子,他卻只是微笑:「走,一起吃飯。」
  
  他說這話時,人靜靜立在玄關,容顏清俊絕倫,眼神透亮如水。葉微儂立刻點頭,回房換了條裙子。她走回客廳時,他的兩個隨行警衛明顯眼神一亮,他的神色卻沉靜如水,率先負手下樓。
  
  荀彧帶她到小區門口的一家普通飯店,低調而簡單。
  
  「你檢舉的事項,工作組會在查證後處理。」他語氣平緩,卻開門見山。
  
  葉微儂點頭:「謝謝。」
  
  服務員送進來一壺清茶就退了出去。因為事先有交代,閒雜人等都不會在包間停留。葉微儂望著荀彧面前白玉般的細瓷杯,起身,提起茶壺,為他斟滿。
  
  她感覺到兩道灼灼的視線,一直在自己背上。不知是否在審視她的誠意。
  
  倒好茶,她回座位坐下,舉起茶杯:「荀主任,我敬你。」
  
  荀彧一向不喝外面的茶水,此時卻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入口倒也甘甜。
  
  他放下茶杯:「上次時間匆忙,你再把當年凌偉的事,仔細說給我聽。」
  
  這頓飯吃了足足三個小時。
  
  前一個小時,葉微儂微垂眉目,語氣平淡說起當年的撕心裂肺。後兩個小時,卻是荀彧問起有關她的其他事,葉微儂毫不遮掩,一一答了。
  
  包括她在哪家夜總會做事,做了幾年;讀大學念什麼科目;家裡還有什麼人;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平時有什麼愛好……
  
  他問得自自然然,她也答得平靜。她想,大約官場裡的人太會說話,他就這麼溫和而直接的問她的隱私,她居然絲毫不感到突兀,甚至很願意跟他交談——連夜總會多年的好友,都不知道她這麼多事。
  
  他身上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讓人信任,讓人覺得可以依靠。
  
  末了,葉微儂道:「主任,我在這裡住了幾天了,一直打擾。我看我還是搬出去吧。」
  
  荀彧答得很自然:「鄧秘書會處理。」
  
  沒料到鄧秘書這一「處理」,就處理了一個月。
  
  期間,荀彧又來了兩次。
  
  第一次,葉微儂根本不知道。那是個下午,她原本在看電視,後來窩在沙發裡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天黑,她看到身上搭了件男式外套——正是荀彧常穿的黑色夾克。
  
  而茶几上半杯清茶微暖,顯然他剛走了沒多久。葉微儂掂量了一下旁邊的茶壺——已經空了。
  
  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喝了一整壺茶才走。
  
  葉微儂默默收起茶壺茶杯,疊好他的外套。
  
  第二次卻是在一個深夜。
  
  葉微儂已經睡下了,猛的聽見玄關處有響動。她嚇了一跳,抓起一側的高爾夫球棒,偷偷躲在門邊看。卻只見鄧秘書扶著荀彧,靠在沙發上。
  
  「應酬喝醉了。」鄧秘書腆著臉笑,「我也喝了酒,不能開車。這裡近。」
  
  葉微儂站著不動,鄧秘書轉身下樓:「我去安排一下。」
  
  葉微儂葉不知道他去安排什麼,只是她回房等了半個小時,也沒見鄧秘書上來。她又到客廳,便見荀彧閉眼靠在沙發上,好像睡著了。
  
  他平時總是一臉嚴謹,骨子裡都透著種傲氣。此時睡在她面前,眉目舒展、神色安詳,倒真像個普通男人。只是鐵鐫般的濃眉,即使在睡夢中,也是剛勁的。
  
  等葉微儂察覺時,已經站在他面前看了有十來分鐘。她心頭有些自嘲,轉身去廚房,泡了杯蜂蜜水出來。
  
  再出來時,他已經醒了。漆黑雙眸定定望著她。
  
  葉微儂這輩子最瞭解的就是男人,從內到外,從身體到心。就這一個無聲的眼神,已經隱隱讓她察覺到他的意圖。
  
  他在她有些茫然的目光中坐直了,抬手要接她手裡的蜂蜜水。他的嘴角露出微笑,彷彿料到她會悉心照料。
  
  葉微儂手臂一縮,半杯蜂蜜水潑在地上。然後她把水杯放在一側的桌子上,沒有遞給他。
  
  「還是等鄧秘書來。」她看著他道,「是我多事了。」
  
  荀彧神色平靜的看著她,葉微儂轉身回房。
  
  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她才聽到玄關處的動靜。再過了一陣,她走到客廳,荀彧已經走了。
  
  葉微儂端起那半杯蜂蜜水,一飲而盡。
  
  那晚之後,荀彧再沒有來過。又過了幾天,警衛告訴她,可以離開了。她不知道荀彧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無處可去,只能又回到夜總會去找小白他們。
  
  迎接她的是小白等人大大的擁抱。他們顯得格外激動,七嘴八舌迫不及待,都是為了告訴她那個她等了數年的消息——王鈞父子被雙規了。
  
  「確定嗎?」葉微儂的聲音頭一回有點顫抖。
  
  「確定。」小白答道,「老闆說的,好幾個客人聊天也提起了。他們說,這是徽市的大地震。王鈞父子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莉莉絲,你別哭啊莉莉絲……」
  
  葉微儂一個人回到租住的屋子,撥通鄧秘書的電話。
  
  與昔日的客氣溫和不同,此時鄧秘書的語氣聽起來很疏離客套:「葉小姐,不必道謝,主任只是公事公辦……我們已經回北京了,葉小姐有機會來北京,我一定招待。」
  
  ……那個男人,不聲不響就回了北京。
  
  葉微儂略有些悵然,可也是預料之中。他是多麼驕傲的人,在她那晚明顯的拒絕後,怎麼還會看她一眼?
  
  不過他能出手懲治王鈞,她已經求之不得,根本不可能再有別的念想。
  
  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她還活著,她要開始新的生活。
  
  三個月後,葉微儂的飾品店開張了。她多年來也有些積蓄,店開在本市步行街。她眼光極好,人又溫和勤奮,飾品店的生意很好。只要守著這份生意,她的下半生應該無憂了。
  
  小白跟她關係最好,洗手不幹,跟她來開飾品店。夜裡十一點打烊後,兩個女人會回到租住的小平房,開一瓶紅酒,慢慢飲到沉睡。
  
  有的時候小白會提及荀彧:「那個當官的,真是好啊。你被他帶走後,把我們三個送回夜總會。老闆還專門對我們說,市長打了招呼,他會保護我們。我從沒見過老闆這麼和顏悅色。你們真的沒可能嗎?雖然我只遠遠看過他,但是我覺得,他對你很不一樣也!」
  
  葉微儂笑:「小白,我是妓女,可他不是落魄書生。」
  
  春天到的時候,葉微儂交朋友了。
  
  對方也是在步行街開店的小老闆,姓徐,三十餘歲,離過婚,有個兩歲的女兒,家底比葉微儂厚多了。從葉微儂到步行街看店面那一天,老徐就留心了。葉微儂對他的慇勤從來視而不見,後來實在煩躁了,在他某次又來送早飯的時候,劈頭蓋臉就說:「我對男人沒興趣。」
  
  老徐也很有毅力,笑呵呵道:「小葉,我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
  
  「……你知道我以前做什麼的嗎?」
  
  「嗯,聽小白說過。我不在乎。」老徐目光溫和,「你吃苦了。」
  
  葉微儂靜靜看了他很久,接過了他手中熱氣騰騰的早飯。
  
  處了三個多月,其實兩人的交往也不過一起看了場電影,帶老徐女兒去公園玩過一次,甚至連接吻都還沒有過。
  
  老徐人實在,轉眼就跟葉微儂商量結婚。
  
  「我會對你好的。」老徐把存折放在她面前,「我知道你雖然很漂亮,但的確是過日子的女人。結婚之後,你愛開店也好,願意在家裡也好,都隨你。」
  
  下半生能有這樣一個男人,葉微儂覺得夫復何求。可答應的話不知為何,說不出口。
  
  可她處對象的事,還是很快傳來。甚至原來夜總會的老闆,都托人帶來祝福和問候。一天傍晚,葉微儂店裡生意正忙得如火如荼,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店門口。
  
  正是鄧秘書。
  
  看到她,葉微儂心頭一亂。腦子裡還沒什麼念頭,人已經朝他走過去。
  
  鄧秘書微笑看著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葉微儂只得跟上。到了步行街入口,一輛黑色奧迪低調的停在路邊。
  
  車開了半個小時,停在一家飯店門口。鄧秘書引葉微儂走到包間門口,推開門,自己卻沒進去。葉微儂一探頭,就看到荀彧一個人坐在裡面,看到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好久不見。」他笑道,「我路過徽市,想找你吃飯,冒昧去接。沒打擾到你吧?」
  
  葉微儂搖頭。
  
  幾個月不見,他的氣質卻彷彿又沉澱了許多。黑色西裝下,是硬朗而溫和的容顏。像一塊光澤柔潤、稜角分明的玉,靜靜的閃閃發光。
  
  好像任何困難在他面前,都不足為懼。
  
  荀彧詢問了葉微儂的口味,做主點了幾樣菜。又問起葉微儂現在的生意,聊了聊徽市現在的經濟形勢。葉微儂心想,原來我在做什麼,他都知道的啊。
  
  一頓飯很快吃完,荀彧還是微笑:「鄧秘書會送你回去。」
  
  葉微儂點頭,依舊什麼也不問,起身走到門口,忽然聽到他淡淡的聲音傳來:
  
  「別結婚。」
  
  清清淡淡的語氣,卻讓葉微儂後背一僵。
  
  她緩緩轉身,有點痛恨的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目光十分光明正大。
  
  「你幫我,我很感謝你。但是結婚是我的私事,跟荀主任好像沒有關係。」
  
  「關係?」他坐在原處,微微一笑,「我們以後會是什麼關係,我的確還沒有想清楚。所以你暫時不要結婚。」
  
  葉微儂從飯店離開時,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荀彧的話,居然讓她猶豫了,讓她不想就這麼隨意嫁給一個合適的人了。
  
  然而上天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抑或是荀彧不給她機會。幾天後,老徐又喜悅又忐忑的告訴她,外省有朋友想跟他合夥開公司,他要暫時離開徽市。
  
  葉微儂聽到這個消息,居然鬆了口氣。而後的話幾乎不需要思考,她告訴老徐,自己考慮之後,暫時還是不打算結婚了。老徐有些難過,但想到大好的生意前景,也沒有太沮喪。
  
  之後的事彷彿順理成章。某天早上,一輛車把葉微儂接走。葉微儂以為又去見荀彧,誰知道車子直接把她送到霖市,她才知道荀彧已是霖市新任市長。可坐在那套嶄新的公寓裡,她想,現在算什麼?
  
  晚上荀彧就來了。跟往常一樣,脫下外套,一壺清茶,看著她,跟她聊天。
  
  「我要回徽市。」她直接道。
  
  荀彧望著她,忽然道:「莉莉絲有她的結局,你有你的。」他拿出幾張薄薄的紙,放到她面前。葉微儂只匆匆掃了一眼,滿心震撼疑惑:「為什麼?你要什麼?」
  
  荀彧沒吭聲。葉微儂嗤笑:「上床嗎?我沒辦法拒絕市長的。但你沒必要花費這麼大的氣力。」
  
  荀彧卻無視她的諷刺,淡道:「有了這份乾淨的履歷,以後你想做什麼,都比較方便。」
  
  葉微儂實在忍不住了:「荀市長,我很感激你,但我真沒打算做情婦。」
  
  荀彧一直沒說話,靜靜忘了她很久,站了起來。他走到門口,忽然轉身道:「不是情婦。我的妻子,三年前車禍過世了。我一直一個人。」
  
  「那又怎麼樣?」葉微儂冷冷道,「我對男人已經沒有興趣,市長,你還是省心吧。」
  
  「我知道了。」荀彧點頭,開門走了。
  
  他走了之後,葉微儂抱著雙腿坐在床上。
  
  她有些難過的想,這個市長應該不會再來了吧。明天她就回徽市吧。
  
  沒料到第二天一早,葉微儂正在洗臉,荀彧又來了。彷彿昨天的事完全沒發生,他提著兩份早飯,放在餐桌上,然後轉頭朝默然不語的葉微儂道:「他們買的,試試合不合口味?」
  
  葉微儂把手裡的毛巾一丟,走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我沒有病。」在他將她打橫抱起放在床上時,她低聲說。
  
  這個男人,跟葉微儂以前有過的男人都不同。他可以很溫柔很溫柔,也可以很強勢很強勢。葉微儂會百般姿勢千種手段,他卻全程將她壓在身下,從頭至尾的主導,不容她施展分毫。到後來,葉微儂滿臉淚水,荀彧捧著她的臉問怎麼了,葉微儂搖頭不語,她不敢說也不敢問,為什麼她感覺到了久違的愛情?
  
  做完的時候已經中午,荀彧穿戴整齊,回頭望著窩在床上的葉微儂,微笑道:「我耽誤了一個會議,小鄧該急死了,晚上我再來看你。」
  
  葉微儂笑笑:「你讓鄧秘書送我回徽市吧。市長,睡也睡過了,就這樣吧。」
  
  荀彧聞言猛的轉身,直直盯著她。她坦然回望,荀彧看了她一會兒,不怒反笑:「敢對市長不負責任的,你還是第一個。」
  
  葉微儂嗤笑:「難道市長還要逼良為娼?」
  
  荀彧深深望著她,那眼神凌厲得令她有點喘不過起來。她的語氣柔和了幾分:「市長,我不想當情婦,你也不可能跟我結婚。我們心裡都清楚,何必糾纏?」
  
  「我不太清楚。」
  
  「……市長,站在你面前的,也許是你見過最髒的女人。」
  
  「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看到的是一顆比誰都乾淨的心。別哭,我們先相處看,好不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8:31

71、番外五(白李張番外•一)

     白安安站在龍騰集團前台,朝每一個進出集團大門的人,露出職業的微笑。
  
  她剛剛應聘進入龍騰上班的,以她的容貌和「資歷」,要拿下前台這個職位簡直輕而易舉。當時面試她的人事經理只有一個擔憂:太漂亮太勾人了點,放在前台是否合適?但公司中層多數是男性,有關白安安的錄取意向還沒最終確定,經理們已經向人事經理開玩笑:「聽說你招了個大美女啊?趕快讓我們飽飽眼福!」
  
  人事經理於是就從了。而白安安看到OFFER上的薪水數字,歎了口氣,轉頭對李誠道:「一個小小前台,薪水居然比重案組刑警還多唉!」
  
  李誠摸摸小師妹的長髮:「反正不用上交。」
  
  白安安笑瞇了眼:「對哦,兩份工資,我可以多還點房貸。」她去年在北京市中心購買了一套小一居。男朋友李誠當時還覺得沒必要——他們今後不一定生活在北京。白安安卻不依,她很喜歡這個城市,有個小房子,她比較有歸屬感。只是以刑警的工資,每月3000的房貸,她也有點吃力。恰好有臥底任務,只有她是適合人選,她就服從組織分配。沒料到全國知民企業龍騰集團,待遇這麼好!她真是撿了大便宜!
  
  「師兄,我看龍騰集團管理很規範,領導也很親和——至少比刑警隊長親和多了,他們真的是犯罪集團嗎?」白安安疑惑道。
  
  李誠的語氣嚴肅起來:「安安,警隊的前輩以生命為代價,才換來這點線索。你才上班幾天,怎麼就開始懷疑?如果你意志不堅定,那就跟隊長說,不要繼續這個任務了。」
  
  白安安吐吐舌頭,不敢再說。
  
  兩人相處,遇到大事,一直是李誠拿主意。當年在警校相識,白安安是眾星捧月的警花,追求者甚重。李誠就是她眾多追求者之一。與其他人的輕易放棄不同,他堅持了三年。後來,白安安恰好分配進他所在警隊,他身為師兄,自然多加照料。而隊裡領導很賞識生性沉穩的李誠,也在中間多為拉攏。白安安雖然很有自己主意、性格也活潑,但一直是個很聽領導話的好孩子。她沒談過戀愛,跟李誠相處久了之後,感覺他也很可靠,慢慢就習慣依賴這個師兄,成了眾人眼裡的男女朋友。
  
  此時見李誠態度堅決,白安安有點臉紅,但也覺得他太死板了。不過想到她只需要在龍騰偷點貿易資料,任務也不複雜——否則不會交給她這個菜鳥。所以她也不與李誠爭辯,而是乖巧的抱著他的胳膊:「師兄,我錯啦。你別生氣。」
  
  李誠聞著她身上的馨香,有點把持不住,低聲問:「安安,我想親你。」
  
  白安安臉更紅了,櫻唇微顫。李誠低頭吻上去,只覺溫柔繾眷,更加難以控制。習慣握槍的大手,忍不住就從她腰間往下滑。白安安一下子推開他,往後跳開幾步:「師兄,我們說好的,結婚前不做壞事!」
  
  李誠大窘,抬頭卻見白安安眼中有調皮的笑意,頓時了悟——她是氣他剛才太嚴肅,故意逗弄他,讓他看得到吃不到!
  
  「小壞蛋!」李誠上前一步,白安安錯身便躲。可小小的一居室,兩個警隊高手一旦施展開,哪有足夠的空間。很快白安安就撞進李誠懷裡。李誠在燈光下捧著她甜美俏麗的臉龐,低頭印上虔誠的一吻,只覺得人生就此滿足。而白安安聞著他強烈的男性氣息,也有那麼幾分意亂情迷的渴望,同時也有一點不甘。
  
  可那點不甘,她模模糊糊的想,這輩子大概沒機會弄明白,到底是什麼了。
  
  三個月試用期過後,白安安經歷了行政經理的嚴格訓練考核,正式上崗。一方面,她只想感歎,前台小姐的工作,根本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簡單;另一方面,她也佩服警隊領導的決策——這個職位,看似最外行最基層,其實會接觸最多最廣泛的商業活動。
  
  除了接待前台來賓,她還要協助行政經理準備公司各種例行會議的會場、打印材料;而一些業務部門的助理忙不過來,也會把一些業務資料的打印、複印、傳真工作交給白安安。這些零碎、複雜的資料,當然不可能涉及龍騰的商業機密,但在安安這樣的有心人眼裡,自然會發覺出異樣——譬如這幾個月,與中東的貿易量,明顯超過其他月份;譬如財務總是會在月中某一天,在賬上準備更多的流動資金——這些細碎的信息,不管有用沒有,白安安發現了,就報告上級。
  
  過了一段時間,上級說,經濟犯罪科的同僚,對白安安讚不絕口,說她上報的消息,都很有價值,只是他們還沒研究出來裡面的關係,催白安安再找些深層的資料。
  
  白安安聽到李誠帶來這個口信時,忍不住腹誹——哪有那麼容易啊!據她觀察,中層幹部都不一定知道內幕。要真的深入查探,她只能潛入董事長的辦公室。可聽說整個頂層、董事長一個人的辦公區,既有保安又有前台,還有看不見的紅外防盜設施。要怎麼潛入,她還真的要要想想辦法。
  
  白安安雖然性格跳脫,遇到大事卻不急。她知道自己要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一擊即中,然後迅速離開龍騰。當然,她可沒告訴李誠和領導,多等幾個月,她也能多拿幾個月雙份收入,何樂而不為?
  
  白安安進入龍騰第六個月的月初一天,臨近公司十週年司慶日,整個行政部忙得熱火朝天。白安安也領了一大堆任務,其中就包括重新佈置前台的景觀。
  
  她手提一張橙紅色的條幅,需要懸掛到天花板上。她給保安隊打了電話,叫人來佈置。可保安隊長讓她等,說正在一樓大廳佈置。白安安等得不耐煩,轉頭看看左右無人,索性脫掉高跟鞋,赤足站上了前台。
  
  她的身手一向很好,只可惜現在的任務是裝白領淑女,而不是在街頭打鬥追賊。她伸手夠了夠,發現條幅離天花板還有半尺的距離。可怎麼難得到她?她腳踩冰涼的玻璃平台,輕輕躍起,手臂一搭,就將橫幅掛上了牆壁一側的小勾。
  
  都掛好後,她還挺得意,站在前台上,雙手抱胸欣賞。
  
  忽然聽到一個含著笑意的低沉聲音道:「小姐,走光了。」
  
  白安安後背一僵,立刻轉身。居高臨下,她看到一個男人,氣度安詳的站在距離前台幾米的地方。他身後,還站著個三個年輕男人,都看著她。
  
  男人看起來三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相貌很英俊,可令人眼前一亮的,不是他的身材容貌,而是他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彷彿就有一種成熟男人淡定自若、偏偏又鋒銳逼人的氣場。
  
  那種氣場,跟白安安見過的任何男人都不同,輕而易舉把他跟普通男人區別開。
  
  白安安心頭沒來由猛的一跳,在他的注視中,居然有點不自在。
  
  瞧著他瞇著眼對自己笑,似乎有那麼一點眼熟,但白安安很肯定自己沒見過他。
  
  慢點……
  
  走、走光?
  
  白安安低頭,看到自己被西裝短裙包裹的雪白大腿——沒什麼不對啊?莫非剛才躍起的時候——被他們看到了?
  
  白安安有點惱羞成怒的盯了那三個年輕男人一眼,看到他們果然神色有點異樣。白安安迅速跳下前台,扯了扯裙子,不知為什麼,她沒有瞪那個男人。大概是他出言提醒,令白安安覺得他人品一定很正。
  
  「你們找誰?」白安安裝作若無其事的發問,就是聲音有點抖、語氣有點沖。
  
  那男人卻走上前,仔細打量著她,笑著問:「你是前台?」他說這話時,那幾個年輕男人反而往後退了幾步,站得遠遠的。
  
  白安安心下瞭然,這樣的訪客她見多了,大多是跟龍騰合作的企業老總。她不敢怠慢,連忙答道:「是的,先生,您找誰?」
  
  那男人卻朝她伸出手:「叫我南山。」白安安跟他握了手,男人的大掌乾燥、有力,有薄薄的繭,更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令她微微有些臉紅。
  
  「我是白婉婉。」她報上臥底用的假名,心中卻想,居然還有姓「南」的人啊。
  
  「婉婉……」南山喃喃重複她的名字,微笑道,「聽說龍騰的前台素質一向很高,沒想到還有婉婉這樣的人才。」
  
  這話像是誇她又像是笑她,可並不讓白安安反感,只是大囧。她忍不住又看了眼他的那幾個保鏢,然後看著南山。她對南山的印象很好,又見他至少年長自己十幾歲,索性倚小賣小:「南先生,我是新人,請不要告訴我們公司領導。最好讓你的保鏢也忘掉剛才看到的。」
  
  南山欣然點頭,招手叫來個保鏢,問道:「婉婉小姐讓你們忘掉剛才看到的,你們看到了什麼?」
  
  那保鏢也笑:「什麼都沒看到。」南山揮手讓保鏢推開,安安被南山幽默的風度和明顯的恭維逗樂了,笑道:「謝謝!」
  
  南山點點頭,神色自若:「當然,我也會忘掉的。不過,粉色小熊內褲不太適合你。你可以……」他似乎仔細斟酌了一下形容詞,才繼續,「……更美。」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沉磁性得像一首悠揚的樂曲。白安安一呆,然後臉不受控制的紅了。
  
  真的是不受控制,以他的身份年紀,對初識的她說出這樣的話,雖然是開玩笑,可也是無禮的。他明明比她大很多,不該這麼調笑她的。可白安安就因為這幾句不太規矩的話,一下臉紅了,心跳快得像跑馬一樣。
  
  南山看著她白皙的臉瞬間紅透,反而一怔,彷彿洞悉了她的紛亂心情,倏然笑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望著她。
  
  白安安只覺得臉辣辣的,反駁的聲音明顯無力:「你胡說八道……」
  
  南山盯著她胭脂紅玉般的臉,目光驚艷,笑意更深。
  
  此時一側電梯門打開,行政經理帶人迎了上來。南山意味深長的瞥一眼白安安,一馬當先,大踏步走進了電梯。
  
  當晚,白安安回到寓所,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全棉動物小內褲,全部翻出來,攤在床上。她的手摸著胸口,好像還能感覺到當時的悸動。
  
  不適合嗎?
  
  她挨個把內褲都換了一遍,站在鏡子前。鏡中女孩長髮披肩、身材頎長、容貌應該也算漂亮吧。因為常年訓練,她的大腿又長又直、臀部應該也算挺翹?只是她以前從來不覺得穿著這種內褲有什麼不妥,此刻卻覺得,好像跟已經成年的自己,真的有點不搭。
  
  她已經是個女人了,不是嗎?
  
  她覺得心裡有點亂,但那一點點亂,她絕對可以控制。於是她撥通李誠的電話,可李誠大概在忙,關機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把內褲全扔進垃圾箱。然後她坐到電腦前,再次打開龍騰集團主業。她點擊進入公司領導人專欄,望著畫面上英俊挺拔的男人,有點茫然。
  
  沒錯,龍騰集團董事長、這次任務的終極BOSS,張痕天,字「南山」。只是因為本人看起來比照片年輕許多,所以她今天沒有馬上認出來。
  
  沒想到今天會遇到他啊!從表面看起來,他分明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既不像想像中凶神惡煞,也沒有半點「教父」的陰暗嚴肅。
  
  不過她的任務原本只是在外圍找點零散資料,接近張痕天這樣高等級任務,本來就不會安排給她。去他的辦公室偷資料,也是可做可不做。
  
  今後,大概沒機會遇到他了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8:43

72、番外六(白李張番外•二)

     白安安已經是第十天收到白玫瑰了。
  
  早上九點上班,她看到前台上準時出現的花束,嬌嫩的花瓣甚至還滴著水珠,忍不住想——在張痕天眼裡,自己看起來像小白嗎?
  
  其實她明明不懷好意。
  
  這還真是個尷尬的事情,她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於是就往董事長辦公室打電話。接電話的是二秘,語氣親和而不失倨傲:「……一層前台?對不起,張董在開會。」
  
  彷彿在說,你一個小小前台,憑什麼要跟董事長通話?
  
  白安安只好掛了電話。
  
  過了半個小時,卻有電話打進來,號碼顯示正是董事長辦公室。她接起,這回是他的大秘:「白小姐,張董剛得知你打來電話,他讓我安排,今晚七點,跟您吃飯。」
  
  吃飯?
  
  白安安頭都大了:「不用……」
  
  秘書笑了笑,卻說:「司機到時候來接你。」
  
  白安安想想也好,當面說清楚。
  
  身處頂層旋轉餐廳,望著空曠的大廳,和沉默微笑矗立在周圍的侍者,白安安心裡湧起深深的不適感。
  
  她等了有五六分鐘,張痕天才到。比起那天的偶遇,今天這個老男人明顯打扮得更加英俊帥氣:白色休閒T恤襯得他五官深邃醒目,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而灰色休閒褲則襯得他雙腿修長、體格挺拔健壯。
  
  他在白安安對面坐下,未語先笑:「小姑娘,被我的花嚇到了?」
  
  白安安搖頭,開門見山:「張董,我有男朋友的。」
  
  「哦?」張痕天低頭看著白玉茶碗中,一片碧綠茶葉翩然浮水,「我怎麼記得,你的資料上寫著單身?」
  
  白安安鬱悶——那是為了臥底,才這麼寫的,同時也對同事們這麼宣稱的?
  
  張痕天柔聲道:「小姑娘,別以為我是壞人。十年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給女人送花。」
  
  「十年?」白安安好奇。
  
  「我前妻十年前過世。」
  
  白安安心裡有那麼一點點感動,出口卻是:「好吧,其實那是借口。真實原因是,你年紀太大了,我不喜歡大叔。」
  
  張痕天淡淡瞥她一眼。
  
  他跟白安安說的是實話,除了年輕時相濡以沫的髮妻,他還真沒跟別的女人相處過。這些年有需求,也不過讓手下送女人過來,用完之後,看也不看。也不是沒有女人想爬上他的床,但他總是看不對眼。
  
  他生性強勢狠辣,自己要的,總是盡力爭取。包括這次對白安安:那天在大廳偶遇,看到這個小姑娘明明漂亮得要命,舉手投足卻像個男孩子,跳起來掛橫幅。尤其臉紅的時候,那瓷白的膚色,從裡頭一點點透出潤潤的紅來。
  
  他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乾淨、青春的氣息了?
  
  當下想要把這份甜美嬌嫩,佔有。
  
  他查過她的資料,背景很乾淨,也沒有男朋友。這樣更省事。他其實沒有太考慮過她拒絕自己怎麼辦,他今天來見她,甚至同時在這個酒店開好了總統套房,只想吃了飯,就享受他的小甜點。
  
  但是小甜點顯然很有自己的主意。
  
  那他到底是今晚就辦了她,還是應該步步為營?
  
  「小姑娘嫌我年紀大?」張痕天點了根雪茄,靠在椅背上,微笑。熟悉他的人,會知道此刻的他,喜怒難辨。
  
  白安安卻不知道,她對他的印象,一直是個溫和儒雅的BOSS,上次在大廳偶遇,對他印象也很好。她怎麼會料到他心裡已起了強取豪奪的念頭。
  
  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太直接了有點傷人,此時有點心軟,便道:「也有很多女人喜歡成熟的男人。只是不太適合我。」
  
  「小姑娘,你誤會了。」張痕天沉沉笑了,「我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難道你覺得我不配跟你做朋友?」
  
  白安安心裡遲疑,不知他是以退為進,還是打算偃旗息鼓找台階下。
  
  侍者開始上菜了,張痕天這時表現得像是個溫爾爾雅的長者,一面向白安安介紹這裡的菜色,一面詢問她在公司工作的情況。白安安順水推舟,飯吃完的時候,已經一口一個「張叔叔」,叫得順暢。
  
  張痕天只在她第一次叫叔叔時皺了皺眉,之後就神色自若了。
  
  白安安沒料到,張痕天跟自己吃飯的消息,這麼快就傳開了。
  
  她回到家不到兩小時,第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刑警大隊的隊長,詢問了這晚的細節。白安安對待任務一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天卻很奇異的略過了與張痕天關於「年齡與追求」的話題。末了,隊長說,隊裡會重新考慮這個新情況。
  
  白安安感覺到不安。她給李誠打電話,李誠當時一聽就不高興了,囑咐她,如果領導有危險的要求,千萬別答應。
  
  但是白安安的選擇其實不多。第二天,副局帶了一個人,親自找上了她。那個人是國際刑警亞太分部的重案組高級督察。那位高級督察給安安看了恐怖分子製造的慘案照片,與副局一起,把白安安接近張痕天臥底的任務,上升到國家民族的層次。也給了她國際刑警的身份。
  
  白安安拒絕不了。甚至在李誠聽到她的轉述後,也沉默了。他遲疑道:「如果張痕天不懷好意怎麼辦?」
  
  白安安立刻抱住他的胳膊:「我會跑的。我能保護自己。」其實潛意識裡,她是覺得張痕天那麼溫柔儒雅,怎麼可能強迫她?
  
  這個時候,白安安還不知道。有的男人天生像一匹狼。被他看中的獵物,根本不可能跑掉。
  
  雖然接到了「有程度接近張痕天」的新任務,但那次吃飯後,白安安至少有十來天沒見到張痕天。
  
  再次相遇的下午,白安安正穿著職業套裙,坐在龍騰寬敞、空曠的前台大廳。她正在為商務部打印一份合同。正全神貫注奮力疾書間,忽然聽到一個含笑的聲音道:「小姑娘,我回來了。」
  
  她心神一顫,手上打錯了兩個字。她抬起頭,看到風塵僕僕的張痕天。
  
  今天的他格外不同。
  
  他穿著髒兮兮的衝鋒衣,腳下的運動鞋全是泥水,一臉青黑的鬍渣。看起來男人極了。
  
  唯獨一雙沉靜的眸子,依然湛亮的望著她。
  
  「我騎車去了十洞雪山。」他忽然伸手從懷裡拿出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白安安面前,「雪蓮,送給婉婉。」
  
  雖然明知道他在追求自己,白安安心裡還是抽了一下。十洞雪山嗎?一個她想去很久的地方。她低頭看著他麥色大掌正中,小小弱弱的白色花瓣。
  
  一切為了任務。她對自己說。
  
  「為什麼你總是送給我白色的花?我看起來很像小白嗎?」她終於問出心裡疑惑,卻也伸手從他掌心拿過那朵千里迢迢採摘的花。
  
  張痕天哈哈大笑。白安安心裡卻暗暗有什麼東西漸漸沉下去。
  
  「多少年沒送過女人花了。晚上吃飯,給我接風吧。」
  
  一個月後,白安安正式成為張痕天的「女朋友」。因為內心真的有掙扎和擔憂,所以她在面對張痕天強勢而不急不緩的追求時,也表現得十分掙扎和擔憂。這令張痕天對於自己最終「抱得美人歸」,十分得意。
  
  「陪叔叔去打球,好不好?」在給白安安打電話時,他會這麼取笑她。白安安假裝又氣又笑,可是內心真的又想氣又想笑。掛了電話,她拿出手機,看著李誠的號碼,默默發呆。因為這個任務極為機密重要,李誠已經被上級勒令,短期內不准再見面聯絡。她覺得危險,她想和李誠說話——他的語氣神態總是能讓她鎮定下來。可任務卻不允許。
  
  她跟張痕天第一次接吻,是他開車帶她去香山頂上看日出。後來她回想,那一晚,他肯定是有預謀的。那麼清亮的夜風,那麼燦爛的星空,他帶著她,站在紅葉漫山的香山頂上,看著沉睡的北京城,每一寸風景都是醉人的。
  
  一輪紅日宛若玉盤,從雲層破空而出。他就在那時,忽然摟住她的腰,低頭看著她。
  
  他幽深的雙眼,就是整個天空。
  
  與李誠老實的詢問「安安,我想親你」不同,他的吻極為強勢,不等她掙扎,就鋪天蓋地的落下來。這是白安安經歷過最蕩氣迴腸的一個吻。他扣著她的下巴,狠狠咬著她的唇舌。她滿嘴都是他身上的煙草氣味。
  
  他將她柔軟的身體扣在車身上,彷彿極為眷戀極為熱愛。他吻得那麼性感決絕,白安安一下子感覺到一股濕熱的衝動,從唇舌一路往下,沿小腹蔓延開去。
  
  好不容易,他才鬆開她。白安安慌了,完全慌了。她跟李誠接吻,從來沒有過這樣激情的感覺。他們的吻這麼不同,一個像沉靜的海水,一個像激烈的暴風雨。海水只會令她安定,暴風雨卻能令她粉身碎骨。
  
  「小姑娘……」張痕天頭埋在她長髮裡,他的鼻尖擦著她頸部的皮膚。只是這麼簡單的接觸,也令她全身戰慄。
  
  「來,吻我。」他捧起她的臉,聲音蠱惑。
  
  白安安閉上眼的時候想,她是為了任務,真的是。
  
  她想她完了。
  
  這天從香山下來後,白安安直接給副局去了電話:「這個任務我沒辦法再繼續。」
  
  副局沉吟:「真的沒辦法再堅持?」
  
  「嗯。」白安安聲音有些發抖,「副局,他對我提出了非分的要求。並且他好像有點懷疑我的身份。」
  
  她說了謊,但是副局信了。過了半個小時,副局又來了電話:「好,你今晚就離開北京。」
  
  三天後,白安安坐在海南島的沙灘上。陽光熾烈,周圍的遊客都在嬉笑,她卻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這是局裡給她的大假。十天後,她直接去西南霖市市局報道。對於這個安排,她對上級感激不已。
  
  只是在這裡好幾天,她居然很少想起李誠,反而頻頻想起張痕天。如果說以前還會有疑惑,自己跟李誠之間,到底是不是愛情。可是對於張痕天,她卻沒有半點疑問。
  
  那就是不同——真正的愛情來的時候,不需要判斷,不會有猶豫。你的每一個細胞都被他吸引,你根本沒有別的餘地。
  
  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個吻,你已經沒有轉身的餘地。在你察覺的時候,已經淪陷。
  
  昨天,她打電話,跟李誠說了分手。李誠當時就說:「你衝動了。等你冷靜我們再談。」可她心裡跟明鏡似的,不可能再跟李誠在一起了。她的心已經弄假成真,就算離開了張痕天,再跟李誠在一起,她也覺得自己好像紅杏出牆。
  
  晚上,她一個人回到酒店。星星升起來了,她望著幽暗的天水相接,又難過又羞愧。她坐到桌前,拿起酒店的紙筆,一筆一劃的寫。
  
  「痕天。」
  
  她想起自己從沒問過,為什麼他會叫這個名字。「痕天」,天之傷痕?
  
  他怎麼就這麼令她念念不忘?望著滿紙的「痕天」,她鬱悶的將它揉成一團,躺回床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喊自己「小姑娘,小姑娘。」她居然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煙草氣味,同時感覺到溫熱的男性氣息。
  
  她在睡夢中,忍不住伸手將他抱緊,想要更加多他的氣息。
  
  然而刑警的直覺,令她驟然驚醒。
  
  一室黑暗中,她看到一個人影,躺在自己身旁。
  
  白安安心中電光火石,伸手抓起他的一隻胳膊狠狠一扭,然後跳下床就往門口跑。燈光卻在這時大亮,兩個精壯的黑衣男人站在門口攔住去路。
  
  白安安又驚又怕的轉身,果然看到張痕天坐在床上。他的一支胳膊剛剛被她扭成僵硬的形狀。他額上有冷汗,面貌卻依然英朗,笑意盎然。
  
  「白安安?這個名字我更喜歡。」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啪」一聲,將自己脫臼的胳膊裝回去。然後他動了動手肘。

  白安安看到他手裡還抓著她昨晚胡亂塗鴉的紙團。
  
  他將紙團塞進口袋裡,微笑望著她:「玩我玩得開不開心?小刑警?你只要爬上我的床,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怎麼忽然不幹跑了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8:55

73、番外七(白李張番外•三)

     聽到張痕天的話,白安安心頭巨駭,一時不知他到底是何時查知自己身份。又隱隱約約的想,他對自己的那些情意,再怎麼樣,也不會是裝的。他也沒必要裝。
  
  想到這裡,她心定下來,沉肅道:「那是兩回事。」
  
  我的任務,和我對你漲潮般無法抑制的愛,是兩回事。
  
  「我並沒有損害到你的利益。我以後也不會回北京。」
  
  張痕天一步步走近她,在離她半米遠的距離站定。他抬起手,摸向她的臉。白安安皺眉偏頭躲過,雙肩卻是一沉——身後的保鏢們抓住了她。
  
  張痕天的手,不受阻礙的落在她臉上。微熱的指尖,跟往常一樣,輕輕觸碰,就能令她全身緊繃。而今天氣氛實在緊張,她鼻尖開始冒汗。
  
  他的手沿著她的臉頰下滑,最後落在她尖俏的下巴,扣住。
  
  「回去吧。」他當著保鏢的面,像那天那樣,重重吻住她。
  
  加長轎車已經在酒店樓下等待多時,張痕天將她一路打橫抱起,毫不費力的扔進車後座。這時她的雙手是被銬住的——用她自己的警用手銬。
  
  剛在車上坐穩,她抬腳就朝他踢——她不明白,他到底想把她怎麼辦?
  
  他卻一把抓住她的赤足,握在掌心,柔聲道:「別亂踢,又走光了。」另一隻大手順勢搭在她冰涼的大腿上,沿著內側,輕輕的摸著。
  
  這片區域,還從未有男人觸碰過。白安安很快有了反應,甚至比上次在香山上的感覺還要強烈。她心中覺得可恥極了,別過頭不看他。
  
  「濕了?」他的手指隔著棉質內褲輕輕一擦,語氣有些驚訝。
  
  白安安怒喝:「別碰我!」
  
  張痕天淡笑:「我碰自己的女朋友,有什麼不可以?」話雖然這麼說,他的手指卻離開。
  
  「你要帶我去哪裡?」白安安冷著臉,「我是市局登記在冊的刑警,也是國際刑警亞太區的人。你綁架我,很快有人找你。你最好放了我。」
  
  張痕天拍拍她的頭:「放心,他們找不到你。」
  
  她真的被囚禁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是哪裡。
  
  這是山中的一間別墅,每一扇窗戶外都釘著鐵欄。她站在窗口向外望去,只見漫山遍野的綠樹,一個人也沒有。
  
  張痕天洞悉她的身手,派了五名保鏢守在一樓。一時之間,她還想不到幹掉五個好手,順利脫身的法子。
  
  張痕天那天將她送到這裡,人就離開了。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重新來了。那是夜裡十點,他走進她的臥室,身上有淡淡的酒氣。
  
  「心甘情願的跟我,我既往不咎。」他開門見山。
  
  白安安咬著下唇。過了一會兒,直咬到嘴唇隱有血痕,她點頭:「那你不許反悔。」
  
  他忍不住笑了:「不反悔。」他一把將她拉入懷裡,狠狠吻住。
  
  吻得天昏地暗,他將她推倒在床上,手往裙子裡摸。白安安一個激靈,重重將他推開。他翻身站起來,白安安臉色發白:「我還沒做好準備……」
  
  他也不生氣,往床上一坐,雙手枕在腦後靠著。
  
  「證明給我看,你願意跟我。」他語氣有點冷,「不是逢場作戲,不是為了脫身。」
  
  白安安沒辦法上前一步——她根本就是逢場作戲,只等他放了自己,立刻逃到天涯海角。她怎麼會願意跟他做?
  
  見她僵硬不動,張痕天臉色逐漸沉下來。過了一會兒,他看也沒看她一眼,走出了房門。
  
  張痕天走到一樓客廳沙發坐下,點了根煙,默默抽著。不知不覺,一包煙抽完了,他又讓傭人倒了壺茶,一個人靜靜喝著。
  
  天微亮的時候,這個山頂已經沒有星光。張痕天下巴有了薄薄的鬍渣,精神卻依舊很好。他讓保鏢拿來昨天鎖白安安的手銬,另外又拿了幾條繩索,一個人又重新上樓。
  
  正是早上四點多,張痕天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就看到白安安蜷在床上,頭深深埋在枕頭裡。張痕天的動作很輕,把她的雙手雙腿都綁住,也沒把她驚醒。
  
  她身手太好,稍不注意就能傷人。而他第一次又不想對她用藥,所以只能綁起來了。
  
  做完這些,張痕天先去浴室沖了澡。熱氣蒸騰中,他在鏡中看到自己還算精瘦結實的身形。許多女人說,他的身材很棒。再想到她堪稱幼嫩的嬌軀,他覺得有些興奮。
  
  為了這個女人,他還真是殫精竭慮。幾個月的時間,陪著她吃飯、看電影、看日出。她明明已經心動,明明在他懷裡迷醉得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卻在他情動時候,忽然消失了。
  
  然後順籐摸瓜,花了整整三天時間,花了不少錢,才查出這個小姑娘,竟然是刑警!得知這個消息時,他第一反應就是要殺了她,狠狠的殺——他是亞洲默認的大陸教父,什麼時候這樣栽在警察手裡過?
  
  可是她差點就獲得他的信任,為什麼中途跑掉呢?
  
  站在三亞的酒店裡,看著揉得皺皺巴巴的白紙上,滿滿的「痕天」兩個字,又凌亂又壓抑,他似乎忽然懂了。
  
  懂了這個漂亮單純的小姑娘,感情卻真摯深沉如斯。
  
  於是瞬間原諒了她。可她有她的固執,要怎麼讓她心甘情願?
  
  張痕天一直覺得,要征服女人的心,首先要征服她的身體。更何況他心中對她的無名火壓抑太久,再憋下去,他只怕會做出更加傷害她的舉動。
  
  而且這個小姑娘,也著實需要磨礪——她太熱血也太理想化。
  
  等她成為他的女人,孕育了他的孩子,難道還想著回刑警隊,想著讓他坐牢?
  
  他不信,不信她有這麼冥頑不靈。
  
  擦乾身上的水,張痕天走回房間,卻見她已經醒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要強暴我......」她有點不可思議。
  
  張痕天搖頭:「你愛我,我也愛你,就不算用強。」
  
  他解開浴巾,男性成熟結實的身軀,在她面前展露無遺。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轉頭看向一側。他上了床,身軀覆了上來。
  
  她被他壓得喘不過氣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跟男性軀體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又羞又怒。更可恥的是那處灼熱巨龍已經抬頭,抵著她的小腹。
  
  她心知此時身陷,怎麼掙扎都是徒勞。按照警隊課程所說,真的遇到這種情況,只能努力讓自己少受傷。
  
  可是警隊的教官沒有說,要怎麼抑制身體和心靈的狂熱和迷失?
  
  他在吻她,一開始是溫柔,後來近乎瘋狂的吻她。她被吻得身體都軟了,全身沒有一點力氣。明明心裡知道不應該,可每一寸皮膚,彷彿都在渴望他更重更直接的佔有。
  
  在他進入的那一刻,她哭了。她覺得自己完了,毀了。她跟李誠談了兩年戀愛,沒讓他碰自己。卻被這個認識才兩個月的老男人、大陸教父、可能的恐怖分子佔有。
  
  他遇到她體內那層薄薄的阻隔,臉上的表情是讚歎的是震撼的。他像一頭即將受到嘉獎的成年獵豹,居然有點迫不及待,狠狠的一鋌而進,貫穿了她。她疼得狠狠揪住他的胳膊,他才想起她的青澀不經人事,動作這才輕緩下來。
  
  起初的疼痛不適後,筷感逐漸佔據主導地位。白安安心裡慌得亂七八糟,這些陌生的感覺,令她不知所措。可張痕天彷彿偏偏要加劇她的矛盾掙扎,抽身而出。在她鬆了口氣的時候,卻把臉埋下去,重重舔了起來。
  
  白安安只覺得自己彷彿上了雲端,又下了地獄。人生的第一次釋放到來時,她整個人都懵了,傻傻的問張痕天:「這是……高潮?」
  
  「是的。」張痕天都笑了,再次進入她。這一次,毫不留情。
  
  白安安失蹤的消息,很快傳開。然而正如張痕天所說,沒人找得到她。三個月後,她被警方確認為海南的失蹤人口,李誠幾乎找遍了整個海南,也沒有她的身影。最後,他堅信,她被張痕天帶走了。
  
  可張痕天是多大的一條魚?在掌握足夠證據之前,警方怎麼動他?也沒法動他?
  
  「小李,相信組織。我們會找到她。」上級這麼說。
  
  李誠只是沉默。他的安安,純潔無暇的安安。他幾乎無法想像,如果被張痕天洞悉真相,落入魔掌,會有怎樣的噩運?
  
  李誠猜得沒錯,張痕天正享受著原本屬於他的小天使。
  
  這個女人,帶給張痕天前所未有的快樂。
  
  她很嬌嫩,也很青澀,讓有過很多女人的張痕天,感到新鮮誘人;她很敏感,反應很強烈,也讓不再年輕的張痕天,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也愛他。她明明那麼年輕漂亮,卻偏偏愛上了他。他知道她跟其他所有女人不同,她從一開始,愛的就是他的靈魂。儘管在他光鮮的表面下,還有黑色的一面,她還沒完全看到,大概也不會喜愛。但是不要緊,他不讓她看到就好了。
  
  而白安安在他的囚控下,卻是度日如年。
  
  白天,她忍受良心和責任感的折磨。她是個警察啊,她發誓要將自己的一切獻給良知和正義。是真的有堅定的信仰,才放棄了其他優厚的工作機會,幹了這一行。她甚至還背叛了自己的警察男友,對這個教父動心!
  
  晚上,她就要忍受心靈和肉體的雙重折磨。她想要他,渴望他。他每一次愛撫,都令她淪陷。可她又痛恨這樣的自己。
  
  她不是沒想過,像他說的,放棄一切,心甘情願跟他。可想到傳聞中,他在國內國際製造的恐怖慘案,她就不寒而慄。
  
  最後,她終於找了個出口:她告訴自己,她只是潛伏,潛伏在他身邊,尋找他的犯罪證據。只要能將他繩之於法,她的犧牲她的沉淪就是值得的。
  
  她想,自己這麼想,可真是自私極了。
  
  但她已經沒有辦法了。
  
  於是在被他囚禁的第128天,在他進入的時候,她第一次主動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愛你我愛你!」她幾乎是絕望的吼出來,「你滿意了嗎?」
  
  他一下子停住了,抬眸看著她,一直看到她的臉,層層泛出紅暈,晶瑩動人。
  
  直覺讓他相信,她真的愛他。
  
  他沉沉笑了,在她臉上親了又親:「小姑娘……讓我好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9:10

74、番外八(白李張番外•四)

     一年後。
  
  這天是臘月二十,也是龍騰集團總部年會的日子。
  
  五星級酒店被包下的宴會廳,燈火通明。而夜裡十點,在普通員工年會之後,酒店頂層秘密的包間裡,張痕天的小宴會,剛剛開始。
  
  張痕天剛離開大宴會廳,原本電梯要直達頂層小廳,他卻讓保鏢先回房間。到了房間門口,隨行十幾人全部站定,他推門進去。
  
  他的小姑娘正抱著雙腿在床上看連續劇。她穿著保守而可愛的睡衣,顯得年紀更小。她以為這樣在張痕天面前會更安全,可她不知道,每次張痕天看到這樣的她,會更有撕碎睡衣的衝動。
  
  「換條裙子。」他把她從床上抱起來,「跟我見見兄弟們。」
  
  他說「兄弟」?
  
  那意味著是他的心腹。直覺告訴白安安,這是他第一次讓她接觸他那的黑暗帝國。
  
  她搖頭:「我不想去。」
  
  張痕天一顆顆解開她的睡衣紐扣:「乖,不會讓你看到機密。」
  
  被說中心事的白安安只能順水推舟,綰起長髮,佩戴珍珠項鏈,換上一襲黑色抹胸長裙。張痕天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做了個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舉動——他牽著她的手,一路電梯向上,直達頂層。
  
  層層把守的宴會廳內,十多個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都好奇的看著老大第一次帶在身邊出席正式會議的女人。
  
  而張痕天看到各人眼中的驚艷,看到白安安巧笑倩兮挽著自己的手臂,溫柔可人。他只覺得意氣風發,微笑對身旁助理道:「讓你嫂子坐在我身邊。」
  
  很平淡的一句話,卻是一顆炸彈。
  
  炸開了所有人心中的揣測——原來不是一時新寵,不是床伴。是大嫂。
  
  也炸在白安安的心裡。她足足僵了有半分鐘,才在助理安排的椅子坐下,手是涼的心是苦的。
  
  可白安安不知道,當張痕天寵一個女人時,原來會寵到人神共憤的地步。
  
  這樣機密的人群,整個中國警察都想破獲的真相。他就這樣肆意的讓她一個國際刑警坐在身旁。雖然只是喝酒吃飯,雖然不談公事,可他真的敢!
  
  每個人都向他敬酒,也敬她。她酒量原是不錯的,可怎麼敵得過輪番而上?喝了十幾杯,他低頭仔細看她嫣紅如血的面頰,讓人給她換上果汁。
  
  「早該換的!」微醉的她,一直想醉的她,語氣嗔怪。
  
  他哈哈大笑,當著眾人的面,低頭在她唇上一啄。
  
  誰不會察言觀色?雖然她這個嫂子的突然駕臨,讓大家措手不及。但是很快就有人送上見面禮。
  
  「嫂子,上次就給老闆準備了一艘小船。今天見到嫂子,不如借花獻佛。」
  
  「嫂子,我的生意小,做些進出口貿易,倒賣些石頭。一會兒讓人送幾塊過來。」
  
  ……
  
  白安安不敢收,他卻語氣淡然:「都是自己人,你就收下。」於是白安安這晚收了幾輩子都賺不來的財富。她露出不安的模樣,他卻笑:「如果不喜歡,我給你更好的。」又趁旁人不注意時,咬著她的耳朵道:「安心跟著我,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白安安聞言全身一顫,心下了悟——他其實知道吧?知道她即使失身,即使現在溫順服從,心裡依然抱著扳倒他離開的念頭。於是他一方面告訴她,他不怪她,他依然會寵她;另一方面,故意帶她來見手下們,坐實她的身份。今天的消息一定會傳出器,他日就算她重回警隊,只怕也是百口莫辯。
  
  想到這裡,她的心越發沉重。可在他含笑而銳利的目光中,她只能裝醉。
  
  她原以為自己醉了後趴在他懷裡,會聽到不該聽到的事情。誰知她的頭剛伏在他肩頭,他眼裡已經只有她。這麼重要的年終晚宴,當著這些在中國黑白兩道翻雲覆雨的人物,他這個教父,居然說了聲抱歉,親自送她回房間。
  
  「讓保鏢送我好了。」她在他懷裡含糊道。
  
  「不想讓其他男人碰你。」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帶著幾分他這個年紀,已不該有的偏執。白安安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張痕天怎麼會不懂,吻乾她的眼淚道:「知道想錯了就好。」
  
  白安安躺在床上點頭,看著他重新整理衣裝,離開房間去往宴會廳。她心裡悲苦——他還是料錯了,她是愛他,但認識他一年多來,她從沒想過跟他。她就是這麼奇怪的女孩,一方面放任愛情滋生,另一方面,暗自籌謀,打算有一天,親手將他繩之於法。
  
  等他的腳步聲走遠,白安安一改醉態,雙目清明的站起來。她先靠近內間的貓眼,看到兩個保鏢在客廳聊天。這是酒店的總統套房,她躡手躡腳的走出臥室,來到隔壁的書房。她知道這個房間常年被張痕天包下,她按照他擺放文件的習慣,在抽屜裡找到了一個文件盒。打開後,她拿出文件,選了幾頁拍照,然後再原封不動放回抽屜裡。
  
  幹完這一切,門外的保鏢絲毫未覺。這要感謝張痕天的佔有慾——她醉酒,故意在他懷裡掙扎,長裙鬆動,酥胸半露——所以他讓保鏢站得遠遠的。
  
  她回到臥室,抽出相機的儲存卡,放入自己的的一件胸衣的夾層裡。夾層裡已經有兩張儲存卡,都是最近兩三個月來,張痕天對她放鬆警惕後,她的收穫。
  
  她將胸衣收回自己的箱子,發了一會兒呆,就去浴室洗澡。洗完出來,她照例只用浴巾裹住自己。她在床邊坐下,拿出吹風機吹頭髮。嗡嗡嗡的低響中,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張痕天說他的宴會要到午夜才結束,那麼是誰?
  
  她身體紋絲不動,右手卻猛然一揮,回首就往身後打去!
  
  一個男人清瘦的身影驟然躲開,幽暗的房燈中,他的臉悲憤難言:「安安……」
  
  安安手中的吹風機砰然落地,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師兄……」
  
  她面前這個穿著酒店侍者衣服的男人,正是李誠。只是比起一年前的俊朗沉穩,此刻的他,明顯憔悴了許多。這一年來,他從未放棄對張痕天和白安安的追查。而近幾個月來,張痕天在北京的一些活動,令警局幾乎暫停了對他的調查。李誠多次向上級建議無果,最後幾乎相當於自己獨自行動調查。
  
  今天他得知龍騰集團在這裡舉行年會,就一路尾隨。剛才白安安跟張痕天離開房間時,他正好潛入,躲在窗簾後。白安安剛好回來時,他看到她醉在張痕天的懷裡,一時竟然不知如何相認。等她洗了澡出來,他才出現在她面前。
  
  「你怎麼會在這裡?」白安安想起這層層封鎖的酒店,一下子擔心起來。
  
  「你這一年一直在張痕天身邊?」李誠的話同時問出口。只是比起她的長眉輕蹙,他的話一出口,自己心先痛了。
  
  白安安輕咬下唇,想起那日在三亞,張痕天對她的強迫,面如死灰:「上級安排我在三亞度假時,被他抓了回來。」
  
  李誠一拳狠狠打在面前桌子上:「警局有內鬼!」
  
  白安安早猜到了。只是她現在已經知道,張痕天的勢力,豈是「內鬼」這麼簡單。從北京到地方,從高層到基層,他不知滲透了多少,他的生意才可能一直順風順水。他的那張網絡,早超出了白安安曾經能想像的空間,也超出了李誠現在的認知。只是她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對李誠說清楚。
  
  見她沉默不語,李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白安安見他額頭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心裡又痛又怕,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說:「你別衝動!我們根本出不去!你先躲起來,等明天守備鬆了,找機會逃出去。」
  
  她說的是實情——她逃不出去的。那需要千載難逢的機會,需要張痕天的絕對信任。她已經試過很多次逃跑了,可一次也沒成功過。大多數時候,張痕天只是用手擰擰她的臉,以示縱容和無奈。他會說:小姑娘,別折騰;有的時候,他也會生氣。他並不是個善良的人,對待背叛的人,他有千萬種折磨手段。雖然他不捨得讓她受傷,但也有辦法羞辱折磨。今天還加上個李誠,如果被他抓回來,後果不堪設想,李誠哪裡還會有命?
  
  可李誠雖然生性沉著內斂,但對著失而復得白安安,終究也亂了分寸。見她不願意,他腦海裡閃過剛才躲在窗簾後看到的一幕——張痕天抱著她,衣衫盡褪,他們吻得那樣激烈那樣纏綿那樣親密無間——那個面頰暈紅伏在張痕天懷裡的白安安——她愛的,到底是誰?
  
  「你愛上他了?」李誠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苦澀。
  
  白安安一愣,居然沒有否認。
  
  她沒有否認。她的目光羞愧的下移,不敢與他對視。她的十指緊扣長裙,彷彿要將綢緞般的布料,攥出水來。
  
  李誠痛不可遏,再不看她一眼,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別!」白安安慌了,伸手抓他,他一把拍掉她的手。正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她睡了嗎?」
  
  白安安全身僵硬——張痕天回來了!
  
  她再不顧李誠的拒絕,一把拉起他,衝到衣櫃前。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求你!忍!如果你還想扳倒他,別出聲!明天我送你出去!他會殺了你的,也會殺了我!」
  
  李誠眼眶紅了,猛的抓起她的裙子,扣住她的臉,重重吻下去!
  
  這是個多麼絕望的吻啊!白安安從沒在李誠身上感受到過這樣激烈的情緒。她被吻得喘不過起來。可她聽到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她全身血脈都要僵硬!
  
  門從外面推開的時候,李誠鬆開了她。衣櫃的門合上。
  
  她站在衣櫃前,驚魂未定看著目光含笑醉意盎然的張痕天。
  
  只停頓了幾秒鐘,她連忙衝過去扶住他。這樣他們會遠離衣櫃,遠離李誠。
  
  「哭了?」張痕天抬手擦過她的臉頰,將她不知何時滾落的淚水,送到嘴裡,輕輕舔乾。
  
  「去洗澡……」她扶著他往浴室送,他高大的身軀壓在她肩膀,到浴室門口時,他低聲一笑,長臂一拉,把她也拉了進去。
  
  這是白安安一生最恥辱的時刻。
  
  「不……我不想要……」她低聲求著他,哄著他。可是他醉了。醉了的他,強勢中帶著幾分粗暴。他一掃往日在人前的溫文儒雅,他性格中隱藏的暴戾,大陸教父的殘忍暴戾,會在這時,壓抑不住。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將她扣在洗手台上,壓在浴缸裡。他像一頭不知疲憊的狼,進入她一次又一次。
  
  她一開始緊咬牙關,可是他已經太熟悉她,也比她高超許多倍。很快,她就被弄得心神劇顫,無法控制。她哭了,她忍不住呻吟出聲。甚至在他的猛烈攻擊下,她開始大叫。
  
  浴室的門開著,外面就是臥室。她知道這些聲音,都會清清楚楚傳出去。不光是李誠,甚至外間的保鏢,也許都會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刻,她對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恨之入骨。她知道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情動,卻始終不肯完全臣服。這種恨意壓抑久了,在這個酒醉的冬夜,他就會忍不住想發洩,想讓所有人知道,她屬於他,他在征服她,以雄性的方式。
  
  過了很久,張痕天才停下來。他抱著渾身乏力的白安安,走回臥室,倒在床上。白安安整個人已經麻木,看著大大洞開的窗戶,有夜風涼涼的灌進來。
  
  她想,李誠也許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了。在剛剛,他從浴室鏡子裡看到自己看一刻,他們就此成為敵人。
  
  就是剛才,張痕天即將釋放的前一刻,正對浴室鏡子的白安安,看到鏡中一角,出現李誠的臉。
  
  那個時候,她的身體,正像動物一樣,跟張痕天糾纏。她在鏡中看得清清楚楚,當然李誠也是。
  
  她看到李誠舉起了手槍,正對張痕天。那個時候,白安安的反應完全是直覺趨勢,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推倒了張痕天,用自己光裸的背,對上了李誠的槍口。
  
  她等了很久,也沒有等來李誠的子彈。而她只能低頭,拚命吻著張痕天的雙眼,不讓他看到背後的異樣。
  
  他在她面前,他在她身後。
  
  她選擇轉身,背對著李誠。
  
  可她是不是同樣能夠,背棄自己的良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9:23

75、番外九(白李張番外•五)

     白安安出逃那天,是個雨夜。
  
  那天是張痕天三十八歲生日,包下北京最好的飯店慶生。因為是以白道身份做東,酒店大門敞開迎接各方賓客。
  
  這也是白安安跟了他快兩年後,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裡。白安安知道,明天早上,報紙網絡就會有富商張痕天年輕未婚妻的報道。
  
  這也是她兩年來唯一的機會。
  
  因為人多,因為嘈雜,因為她曾經跟張痕天來過這飯店好幾次,也因為白道的張痕天請來的賓客,實在重要,所以他才會分神,她才能脫身。
  
  三進洗手間,改換裝扮、偷天換日。奪路而逃時,也不得不打倒了幾個保鏢。她慶幸自己的身手還沒有生疏——她太久沒有動手,大概連張痕天都忘了,她原本是格鬥高手。
  
  只是張痕天的身手明明不如她,為什麼她在床上,卻總被他制服?
  
  她不敢想。一旦踏出這酒店的門口,她就沒有回頭路。懷中偷偷收集的資料,是支持她兩年來待在他身邊的動力,她這麼告訴自己。
  
  大雨停歇的時候,她已經躲在一間低廉旅店的房間裡。她忍不住想像,當張痕天發現,大雨沖刷了她的腳印,帶走了她的痕跡,是否會陰沉著臉,怒意滔天?如果有朝一日他發現,自己還帶走了他的犯罪資料,又該有什麼表情。
  
  躲在酒店的第三天,她聯絡上了國際刑警總部的高層——那是上次跟副局一起說服她的高級督察——她不敢聯繫副局,因為上個月,她跟張痕天去打高爾夫時,遠遠看到一個人,似乎跟局長身形相貌酷似。只是那時的她,艷妝華裘身份高貴,局長怎麼會認得出來兩年前的棄子?
  
  督察的聲音聽起來驚訝極了:「安安?我們以為你失蹤了。」
  
  白安安心裡略有點不舒服——上次跟李誠重逢後,她不信以督察的身份,不知道自己的下落。只怕他跟李誠一樣,都以為自己跟了張痕天吧。是不是在他們的眼裡,自己是警隊餓恥辱呢?
  
  「我手上有一些有價值的資料,關於張痕天走私軍火支持恐怖分子的。」她平靜道,「應該足以定他的罪。」
  
  這下督察驚呆了。緩了半天,才問:「是嗎?太好了。都有哪些資料?」
  
  他問這話時,白安安心頭升起幾分異樣的感覺。但她沒有深究那是為什麼?她只是如實告知了他,然後說:「我希望重返警隊。」
  
  督察滿口答應下來,並且與白安安約定了碰頭交接資料的時間地點。
  
  「你現在在哪裡?」末了,督察忽然問。
  
  就是這一個問題,讓白安安心裡猛的一沉。
  
  「我不在北京。」她說謊道,「到時候我回來見你。」
  
  到了約定的前一天晚上,白安安悄悄到了約定的茶館外。她在茶館外的綠化帶裡伏了幾個小時,凌晨四點的時候,她看到一輛熟悉的路虎,停在茶館外。
  
  然後她看到張痕天下了車。
  
  他居然是一個人來的,沒帶保鏢。他站在夜色裡,靠在車身上,點了根煙,望著幽靜無人的茶館。
  
  他不再年輕的臉,在煙光裡半明半暗。直到一根煙燃盡,他才重回車上,揚長而去。
  
  那一刻,樹叢裡的白安安幾乎有衝動,就此毀了他的犯罪證據。
  
  他是愛她的吧,她想,所以才會對著夜色,孤身站立。哪怕他是權傾大陸的黑暗教父,哪怕他的世界,她從來不能理解。他卻愛著她,一次次縱容著他的小姑娘。
  
  哪怕這一次,她差點要了他的命。
  
  只是天色發白的時候,白安安從樹叢裡起身,她站在北京已然車流滾滾的街頭,發現自己無路可去。
  
  會去霖市找李誠,只因為在這個她最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接到了他的電話。
  
  原來他在國際刑警組織裡,也費盡心力替她籌謀過,也有人為他通風報信。所以聽到有關她的風聲,第一時間打來電話。
  
  「你為什麼又逃出來?」他在那頭冷冷的問。
  
  白安安說不出話,只有滿臉淚水。
  
  「來霖市吧。」他也哭了,「來我身邊,安安。我會保護你。」
  
  「不,不行!」
  
  「如果你不來,我就來找你。反正我也不在乎身份暴露,如果你不來,就等著看我死。」李誠對她少有的強硬。
  
  白安安來到霖市時,可謂灰頭土臉。她在張痕天的金絲籠裡生存了這麼久,終於重獲自由,她的感覺卻只有不適應。
  
  在這裡,她看到另一個老大的女人——慕善。每次看到她,白安安都有些羨慕——她是多麼幸運,她的男人只是涉黑,這個西南教父甚至在為她走向正道。就算陳北堯要坐牢,他們還是可以在一起。
  
  可她的男人呢?一個對她絕望,一個大概已經想置她於死地。
  
  與李誠的相處,卻沒有想像中的尷尬。比起那一晚的暴怒失常,今時今日的李誠,已恢復昔日的沉穩。跟很久之前一樣,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對她寬容寵愛的大哥哥。他隻字不提張痕天,更不問她打算。他跟她說霖市的風土人情,說他跟陳北堯周亞澤過命的交情。
  
  白安安原本只打算在他這裡暫時落腳——她不想帶給他麻煩。可在他撞見她收拾行李正要偷偷離開時,卻一把抱住她。
  
  「我跟你一起走。」他搶過她手裡的行李,「我願意放棄一切,安安,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安安何嘗不知道,這也是李誠對自己的救贖——他要怎麼對陳北堯下手。只是她已經不是昔日的白安安,她心裡只有一個人,她的心已經麻木。
  
  「對不起……我已經……」白安安推開他。
  
  他卻抱的更緊:「傻姑娘,你只是迷路了。」
  
  我的天使,你只是迷路了。你本意善良,你不想沉淪。請你不要拒絕,請你重回我身邊。
  
  白安安淚如雨下。
  
  這晚,白安安和李誠做了。李誠對待愛情,從來是一根筋的人。即使當日白安安背離,他依然沒想過,這輩子會愛別的女人。他的感情壓抑了太久,此時她終於重回懷抱,他亟不可待想要證明,他心愛的女人,他的小師妹,真的只是迷路了。
  
  而對於白安安,對李誠有愧疚有依賴有感動。在他親吻她的時候,她聞到屬於他的久違的乾淨的男性氣息,她也感覺到遺失很久的平穩和安全。種種情緒之下,她實在無法拒絕他的懷抱。她也想要逃出張痕天的夢魘,想證明自己可以開始另一種生活。那種生活幹乾淨淨,無風無浪,只有一個愛她的男人,跟她相守到老。
  
  「喜歡……嗎?」直搗花心的時候,李誠的聲音有些猶疑。
  
  「恩……喜歡。」白安安答道,他是多麼木訥多麼害羞啊,不像張痕天,他那麼凶狠,他讓她瘋狂。
  
  第二天白安安醒來的時候,李誠還在沉睡,面目安詳而沉靜。白安安卻就此下定決心,一旦離開霖市,就與李誠分道揚鑣。
  
  她不能拖累這個男人。如果已經不再愛他。
  
  如果沒有被張痕天捉回去,她大概真的就會找一個村莊,孤獨藏匿到老。她曾經只是一個熱血單純的刑警,可她的生命她的愛情她的生氣,都在遇到張痕天之後耗盡。
  
  她清楚記得,被張痕天的人帶回去那一天。手下們顧忌她的身份,並不敢對她動手。但是她當時看到李誠的車爆炸時,激烈的反抗打傷了數人,還是令他們將她手腳全部銬住,才能帶回來。
  
  張痕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她。她穿著最普通不過的休閒衣物,手腳都被銬住。被丟在別墅臥室的地毯上,像一頭待宰的羔羊,茫然抬頭看著他。
  
  「小姑娘,不怪你。」他衣冠楚楚,居高臨下,面目冰冷,「是我以前太縱容了。」
  
  是我太縱容,才讓你睡到另一個男人床上;是我太輕信,才讓一刀插入我的後背,永世不能翻身。
  
  那晚的張痕天,讓白安安想起來就害怕。他沒打她,也沒有罵她。他只是輕輕脫掉她的衣服,在浴室噴頭下,洗了一遍又一遍,從裡到外,從口腔到私密。然後他從懷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瓶藥,倒出一粒遞給她。
  
  白安安問都沒問,直接吃了。很快就有了反應,渾身無力,精神卻興奮。這晚他們做得格外契合。完事後張痕天將她抱在懷裡,溫柔的說:「這個藥吃多了,全身肌肉會逐漸喪失行動力。這樣也好,你說是不是?」
  
  她點頭,是很好。
  
  他的犯罪資料已經通過李誠交了出去,他至少是無期徒刑。她已經生無可戀,還有什麼可以恐懼?
  
  然而她突如其來的懷孕,擾亂了他們原本僵死的關係。
  
  她忽然很期待這個孩子,甚至為這是她和他的孩子而由衷的喜悅。張痕天表現很平淡,卻也立刻停了對她的藥,家裡的飲食,也開始加倍精細。他什麼也沒說,可她身邊,卻開始24小時有人值守。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孩子第一次輕輕踹了她一腳。那時她坐在沙發上看育兒的書,他則坐在對面看報紙。
  
  她坐過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在動。」她低聲道。
  
  張痕天看著她的臉,掌心感受到胎兒的動靜,他看到她臉上溫柔笑靨,目光盈盈如波。張痕天心頭忽然猶如刀割,一把揮開她的手,站起來回房。而白安安盯著他挺直的脊樑,片刻都捨不得移開目光。
  
  第二天一早,安安在甜睡中醒來,剛睜眼,就聽到身旁含笑的聲音道:「小懶蟲終於醒了。」
  
  她抬眸,看到他坐在床旁,笑容溫煦,目光純良,宛如初遇。
  
  她靜靜的投入他懷裡。
  
  多年來第一次,心甘情願。
  
  懷孕後到白安安死之前,是她一生最快活的時光,也是她覺得與張痕天真正相愛的時間。她彷彿又恢復了二十三四歲的青春無敵,恨不得時時刻刻賴在他懷裡纏在他身旁。她在他面前,真的又像一個小姑娘一樣,撒嬌、耍賴、任性。而張痕天享受著她的小性子,享受著她的依賴。
  
  生下兒子那一天,白安安躺在產房裡,張痕天一直握著她的手,低聲哄著她。白安安痛得暈頭轉向,忽然就問:「痕天,你為什麼喜歡我?」
  
  當時產房裡是全國最好的婦產科醫生,還有一大堆如臨大敵的助產士。聽到張董年輕的小夫人,忽然當眾問出這個問題,全都裝作沒聽見。
  
  張痕天也忍俊不止:「小姑娘,專心生孩子。」
  
  「不,你告訴我,為什麼?」她太痛了,她覺得自己很可能會難產死去,她不能放過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她有些急的問道,「我其實沒什麼特別,還任性,意志還不堅定。我自己都不喜歡我自己,你為什麼……為什麼單單不放過我?」
  
  張痕天的臉微微變色,片刻後恢復如常。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輕道:「傻姑娘,我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剛好就是你?
  
  如果早知道會愛上一個刑警,我又怎麼會讓自己滿身血腥?只是我們相遇太遲,我已經不再年輕。我的靈魂,我的信仰,早已追隨了另一種意義。那是我重逾生命的東西,我沒辦法放棄。
  
  就像我沒辦法放棄,這麼純淨善良的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9:37

76、番外十(扇貝番外•一)

     慕善一進入高中,就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幾乎所有人知道,高一新入學的全縣中考第一名是個女生,是副校長的千金,而且長得很正。
  
  當然也有男生或者女生不屑一顧:「長得好妖哦!」或者「人很傲啊!」
  
  但這微弱的貶低的聲音,依然阻止不了慕善成為公認的校花。只是礙於嚴肅的副校長的威嚴,她入學一個月,還沒有人敢出手追她。
  
  當然,也有些高處不勝寒的意思在裡面。
  
  不過,課間經常會有男孩或者女孩,到高一(1)班的窗戶外看她。男生直接些,三三兩兩趴窗口,低笑著打打鬧鬧,眼睛卻全望著最後一排那個全神貫注正在看書的漂亮女孩;女生們則委婉許多,往往是過來1班找初中同學或者鄰居。聊了一會兒天,才問:「慕善是哪一個?」
  
  慕善對所有這些明顯或隱藏的注視,視若不見。老師也愛極了她的沉默專注。看,慕善拿著歷史課本,看得多麼專心!
  
  事實上是——
  
  慕善看著夾在歷史課本裡的漫畫,為鬼宿忘記了美朱,痛心不已!看到難受處,甚至眼淚汪汪面頰暈紅。同桌早熟悉她的伎倆,連忙湊過來:「什麼漫畫這麼好看?借我借我!」
  
  「不可思議遊戲。」慕善將看完的漫畫遞給同桌,懨懨的趴在桌子上,「他們的愛情,真是不可思議。」
  
  同桌壞笑:「你呀!愛情愛情的,小心被班主任聽到。」
  
  慕善莞爾一笑,同學看慣了她的艷色,但還是一怔,一時無言。
  
  因為自修課時看漫畫哭了,慕善自覺傷了元氣。接下來幾節課,就有點老神在在。高一主要功課的課本,她初三暑假就在家裡自己看完了。聽著老師平板的介紹,她頗有些無聊。
  
  真是無聊啊,聽講、記筆記、做題、考試。然後是大學、工作、生孩子。慕善覺得,好像每個人的人生,都是這樣規劃好的。即使軌跡不同,也是沿著相同的方向,不能偏離,也不敢偏離。她很不喜歡這種被控制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將來工作了,一定要做一番與眾不同的事。但具體做什麼,她也想不出來。
  
  到高一下學期時,慕善已經開始自己買高二的試題做。有一次英語自修時,英語老師發現她把老師剛發下的試題扔在一邊,自己拿著本書在看,有點生氣。再定睛一看,剛發的卷子已經做完了,她在看的是高考語法輔導,於是老師默默無語的離開了。
  
  高一一年,就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期間以告白或暗示手段追求慕善者十一人,全部被婉拒。於是除了校花的美譽,慕善成功獲得「慕冰山」的稱號。
  
  高二剛開學的一個夜裡,慕善剛上完一節晚自習,就跟班主任請假,說自己肚子有點疼要回家。作為一個全年雄霸年級第一寶座、且從不遲到曠課早退的優等生,好不容易請一次假,班主任怎麼會不批?甚至還說:明天不舒服就別來了。
  
  慕善捂著肚子說不用,背著書包出了校門,立馬生龍活虎,直奔校外漫畫店。
  
  店主說今天新到齊籐千惠的漫畫,等這個漫畫的人很多,她立志要做第一個。所以大晚上跑到店門口,等從市裡進貨的店主回來。
  
  店主果然沒讓她失望,整整兩套嶄新的漫畫。時間還早,她索性坐在店裡,一直看到下自習再回家。
  
  結果這一看欲罷不能,等她抬頭時,發現比平常已經晚了半個小時。
  
  她倒也沒有很急,背著一包漫畫,快步抄近道往家裡走。父母都是高三老師,晚自習課要多一節,她走快點,應該來得及。
  
  近道自有近道的凶險。
  
  沒有路燈,也沒有人,黑黢黢的一片。地上濕滑,是做早餐的小販隨意傾倒的油水。慕善假想自己也穿越到了異界,滿地荊棘。她是背負長刀的戰士,一鼓作去,埋頭直衝。
  
  「陳北堯,你什麼意思?」有人在黑暗裡,冷冷的問。
  
  慕善聽到這個名字,腳步微微一頓。
  
  陳北堯嘛?她聽同桌念叨過幾次,據說是這學期新來的高三轉校生,引起的轟動比她還大。聽說數理化成績超級牛,一空降,這三門成績直接幹掉了原來的第一名。語文和英語普通點,總成績也穩定在年級前三。關鍵人還長得特別帥,是整個高三年級女生的夢中情人。慕善沒那麼閒心,跟同桌跑去高三看陳北堯。只是見同桌回來時一臉「得慕天顏」的笑容,覺得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帥?
  
  可陳北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沒下晚自習。
  
  她忍不住側頭一看,只見幽暗的月光下,距離她十幾米的小巷裡,居然站了七八個男孩。不過她也不太關心,扭頭就想走。
  
  「要打就打,別廢話。」
  
  聽到這句話,慕善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很……好聽的聲音,很拽的語句,還有很平靜的語氣。
  
  跟她見過的每一個同齡男孩都不同,他們沒有這麼好聽的聲音,沒有這麼傲慢的態度,也沒有這種彷彿沉澱了許多年的,安靜。
  
  慕善忽然想看看,陳北堯是什麼樣的男孩。
  
  那是很奇怪的感覺。周圍明明很暗,她卻感覺到幾個男孩的包圍圈裡,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格外給人脅迫感。而他的五官,在清透的月光下,呈現一種朦朧的英俊。
  
  他們打了起來,聲音凶狠而沉悶。
  
  慕善快步走了,心跳如擂。
  
  第二天下午第三節是自修課,慕善做完了今天的作業,兀自望著窗外出神。她的位置靠窗,樓下熱鬧的籃球場一覽無遺。
  
  忽然,她看到有個場地旁,觀眾特別多,氣氛格外熱烈。然後她在一幫生龍活虎的男孩子裡,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
  
  「陳北堯!」同桌湊過來低呼,「聽說他的籃球打得超好!這是高三籃球隊的告別賽,慕善,我們能不能換個位置?」
  
  「不行。」慕善微笑,「專心做作業吧你。」
  
  同學「悲憤」的埋頭苦讀,慕善兀自望著樓下出神。
  
  很奇怪的感覺。一旦你看到了他,你的目光就離不開他。
  
  他是個發光體,而且是個冷漠的發光體。
  
  他明明長得那麼清秀,卻在球場上霸氣十足。每當球到了他手裡,就像有了生命。而他行雲流水,出手果斷,並且義無反顧。
  
  他站在人聲鼎沸的球場,卻像個古代劍客孤立於世。無人懂他高深的劍術,無人懂他冬去春來的落寞等候。
  
  看著他在球場上沉默的縱橫,慕善忽然覺得感動。
  
  說不出是一種什麼衝動,慕善向班長請了個假,說要去上廁所,然後往球場去了。
  
  離球場越來越近時,慕善掌心居然出了汗。此時正好中場休息,很多球員在場邊站著,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她。
  
  然後頻頻有人看過來。
  
  慕善很淡定,畢竟她在學校一向是淡定的世外高人的形象。她一邊慢吞吞的走,一邊毫不掩飾的往球場上看。當然,她的目光還是飄來飄去,免得被人發現她在看誰。
  
  就這麼飄著,忽的和兩道冰冷的目光撞上。
  
  陳北堯。
  
  他正坐在球架旁,肩膀上搭著塊毛巾,手裡拿著瓶水。兩道清秀的眉毛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看著這邊,神態疏離,目光如電。
  
  慕善被火燙一般,立刻轉頭。然後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向前走。
  
  只是臉上,火辣辣的。就像做了什麼壞事,被人逮住。
  
  她不敢回頭,因為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看這邊。她覺得後背上很有壓力,當然,或許這只是她的錯覺。
  
  好不容易走到拐角,籃球場再也看不見。慕善鬆了口氣,又有點好笑。
  
  她在幹什麼呢?翹課來看一個男生?
  
  她從沒想過高中戀愛,也覺得自己肯定不會談。她想,或許看似乖巧老實的自己,其實是個不為人知的異類。所以在遇到陳北堯這樣更酷的異類時,才會有找到同類的激動。
  
  她在他身上,聞到了自由的氣息。
  
  這個解釋很合理,也很安全,還很有性格。這麼想著,慕善頓時釋然。
  
  下晚自習的時候,慕善跟女孩子們一起往校外走。教師新村修在距離學校兩公里多的江邊,每天放學後,她還得走上個二十分鐘才能到家。
  
  與最後一個通路的女孩分手後,接下來的路程是一條筆直的大路。只是因為住宿樓不多,路上行人很少。時值四月,星河璀璨,她吹著江風,感覺很愜意。
  
  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離得不遠不近,但是,似乎一直跟著她。
  
  眼見距離家還有好幾百米,望著幽靜無人的大路,慕善有點害怕。
  
  她快步走了一段,果然聽到身後的人,也加快了步伐。
  
  她在一個岔路口,猛的回頭——
  
  清瘦的身軀、英俊的臉龐。他穿一身藍色休閒服,戴個大大的隨聲聽耳機,站在她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
  
  陳北堯。
  
  慕善心跳忽然加快。
  
  然後……她看到他朝自己微微一笑,清俊中又透著幾分可愛,逕直越過她,走到了前面。
  
  慕善鬆了口氣,望著他的背影,似乎又有點說不出的失落。
  
  於是變成他在前,她在後。
  
  一直走到教師新村門口,慕善望著他筆直的毫不停頓的背影,發現自己真的,很想跟他說兩句話認識他。
  
  可是慕善能做高三的奧數題,卻不知道如何搭訕男生。而且她現在也不想跟男生談戀愛。於是她還是轉身,進了小區大門。
  
  往裡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聽說陳北堯家裡住在南岸,不該往這個方向走啊!
  
  這麼晚,他不回家,去哪裡?
  
  神差鬼使般,她掉轉方向,又走出了大門。
  
  她以為會看到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結果一轉身,看到他就在兩三米遠的位置,竟然正朝自己走過來!
  
  他不是要回家嗎?為什麼調轉方向,又走了相反的路?
  
  看到慕善,他也明顯一怔。
  
  然後他臉上似乎閃過幾分尷尬,站在原地不動了。
  
  兩人呆呆的對看了幾秒鐘。他先笑了,朝她點點頭,眼睛黑白分明,乾乾淨淨。
  
  慕善沒笑,她臉紅了。
  
  他難道是為了跟著她?慕善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否決——怎麼可能,他都不認識自己。或許他只是想起什麼事沒辦,所以才折返吧?
  
  這念頭忽然令慕善有些狼狽,她冷著臉,幾乎是立刻轉身,一路小跑,竄進了家屬樓。
  
  但她始終覺得,後背又有了那種奇妙的壓力,如針芒在背。
  
  如同他兩道冰冷的、清澈的目光,一直遠遠的看著自己。
  
  慕善一直跑到四樓家門口,大口大口喘著氣。她正要抬手敲門,卻又忍不住透過樓梯間的鏤空牆往外看。可是樹木擋住了她的視線,那裡只有婆娑的樹影,看不見地面的端倪。
  
  他也許已經走了。她沮喪的想,人家或許只是路過跟自己打個招呼,自己卻發瘋似的一路狂奔。他大概會以為,高二的慕善,其實是個神經病。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49:54

77、番外十一(扇貝番外•二)

     之後接連幾天,慕善都沒有碰到過陳北堯。慕善覺得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他們不同年級,並且毫無關聯。要是整天遇到,那就是漫畫情節,而不是緊張的高中生活了。
  
  開學一個月後,高二組織了化學奧賽班。慕善當然報了名,不過其實興趣不大。奧賽班安排在每週四和週六下午集訓,週六是休息日,下午上到三點就放,慕善就經常到學校自習到六點再回家。
  
  這個週六下午,她剛到教室,班長就走過來:「慕善,有件事請你幫忙。」
  
  班長是個高大爽朗的男孩子,愛踢足球,長得不錯,成績很好,也算得上年級的風雲人物。也是慕善新的同桌。有傳言說他喜歡慕善,但她沒太放在心上。
  
  原來班長覺得自己英語語法不好,想請慕善抽時間多給他講講。
  
  「這是報答。送給你。」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嶄新的參考書。慕善接過一看,立馬高興起來——是最新的全國生物奧賽真題。她有到參考書店去找,但是店主卻說被買走了。卻原來買走的人是班長。
  
  「你也要用吧。」慕善美滋滋的道,「不用送給我,借我看就好了。」
  
  班長連忙點頭答應。殊不知慕善的話,正中他下懷。借借還還,就會多很多接觸。
  
  其實班長也是根正苗紅的好男孩,也沒想高中就談戀愛什麼的。但是就想跟暗暗喜歡的女孩多點接觸,再多點接觸,至於要多到什麼程度,他沒想過。
  
  這天奧賽班下課,慕善就留在教室,給班長講語法。慕善做事認真,這一講就講到了六點多。班長本來心猿意馬,聽了三個小時,倒真的豁然開朗、心服口服。
  
  窗外暮色籠罩,兩人這才收拾書包。班長早有預謀,搶著把慕善的書包背在肩上,說:「小校門外有家米粉館很好吃,晚上我請你吧。」
  
  慕善看看時間,已經很晚了。她偶爾也在外面吃一兩頓,父母也很放心。說不定這時候,家裡已經吃完飯了。於是點頭:「好,謝謝你。」不過她還是把自己書包要回來,自己背上——被別的同學看到,她感覺很怪異。
  
  大概班長同學也是第一次到這個小粉館,所以完全沒料到這裡會烏煙瘴氣。
  
  他們一踏進半舊的粉館,就看到裡面一桌坐著幾個看似混混的學生,高談闊論、吞雲吐霧。
  
  「要不要換一家?」班長有點猶豫。
  
  「既來之,則安之。」慕善這句話說得很瀟灑,心裡卻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她雖然與這些混混學生從無什麼交集,為什麼今天看到他們,居然產生親切感?
  
  兩人一坐下,立刻引來其他人注目。班長略有些拘束,抬著頭跟店主說要兩碗粉。慕善單手撐著下巴坐著,看那幾個混混裝模作樣坐直了,眼睛卻往這邊瞟。她不覺得反感,反而覺得他們直爽得有些可愛。
  
  完了完了完了。她心裡有個聲音在哀歎,這就是愛屋及烏麼?
  
  這個成語一出現在腦海,她就有種想要滅掉它的衝動。好在兩碗香噴噴的炒粉出現得十分及時,慕善暗暗嚥了嚥口水,頓時將那個人拋到九霄雲外。
  
  米粉放了火腿和油辣子,嫩滑而爽口。慕善大快朵頤,吃了一半才想起對面還坐著人,抬頭一看,班長大人直愣愣望著自己。
  
  「幹嘛?」她問。
  
  「你吃米粉的樣子很可愛嘛。」班長故作鎮定,腦子卻亂成了漿糊——豈止是可愛!嫩嫩白白的臉,嫣紅的唇(被辣椒辣的),還有如同漫畫少女般朦朧的大眼睛(被炒粉的煙嗆的),水汪汪得讓人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謝謝!」慕善答得爽快,也對他笑。她跟班長一直玩得不錯,倒也沒察覺出異樣。
  
  剛低下頭要吃第二頭,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有人走進了粉館。
  
  「北哥!」
  
  「北哥!」
  
  那幾個混混都叫那人,其中一個還站起來,給那人拖過來一把椅子,又倒了杯水。
  
  慕善抬頭,看到陳北堯手插著褲兜裡,剛好走過自己面前。
  
  他也看見了她,然後淡淡的轉頭,朝那幾個混混點頭。
  
  慕善腦子裡卻想:怎麼那麼挫的校服,也被他穿得這麼好看?還有袖子挽起一截,手插在褲兜裡的動作,怎麼這麼有氣質這麼帥?
  
  慕善吃米粉的動作瞬間放慢了十倍。一口一口細細嚼著,眼睛卻有點魂不守舍的不時往他那邊瞟——
  
  他拍了拍旁邊一個男孩的肩膀;
  
  他端起水喝了一小口;
  
  他取出包煙,分給大家,然後自己點上一根;
  
  他……朝這邊看過來!
  
  慕善迅速低頭,眼睛直直盯著飯碗,專注得就像在做奧賽題。對面班長在說什麼,她聽得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應付著。
  
  直到班長「咦」了一聲道:「慕善,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慕善慌了,猛的抬頭。
  
  這一抬頭,越過班長的臉,正好跟陳北堯的目光對上。
  
  他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然後,忽的染上莫名的笑意,就像白色的星星,瞬間被五彩流光籠罩,清亮逼人。
  
  不止是他,其他幾個混混也看著慕善。如果之前只是偷偷留意,那麼現在,班長的話給了他們堂而皇之的直視機會。
  
  「太辣了。」慕善垂下眼眸,鎮定答道,「你快吃吧,吃完好回家。」
  
  「我已經吃完很久了……一直在等你。」班長的聲音有點無奈。
  
  慕善大囧,飛快的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耳朵卻比任何時候還靈,聽到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
  
  「一會兒去學校打球?」有人問他。
  
  「嗯。」低低的聲音從他嗓中逸出,慕善聽著心裡說不出的舒適。
  
  慕善沒讓班長請客,堅持自己給了錢。兩人走出粉館,慕善心裡鬆了口氣,正要跟班長告別,卻聽他有些嫌惡的語氣說道:「那些混混、很討厭,老是抽煙,搞得烏煙瘴氣。」
  
  慕善心裡立刻不舒服起來,可又覺得班長說得對,無法反駁。
  
  兩人在粉館外分手,班長慇勤的說下周再請她補習英語語法,她笑著說,那誰誰誰也讓我給她講語法,下周叫她一起吧。班長有些失望,但又無法拒絕,訕訕的走了。
  
  慕善往家的方向走了幾百米,就覺得自己雙腿有點不聽使喚了。心裡被什麼念頭撓得癢癢的,非去幹不可。
  
  「慕善啊,你幹嘛跟自己過不去!」她自言自語,卻還是一個人又拐回了學校的籃球場。
  
  籃球場上有些男孩打球,但他們還沒到。毫無疑問,慕善的突然出現,又惹來一些人注意。不過她山人自有妙計,從書包裡拿出剛剛班長借她的奧賽書,坐在球場旁的階梯上,裝模做樣看起來。
  
  可平日看得津津有味、簡單易懂的題目,今天無論如何也看不下去。幾乎看個分把鐘,眼睛就自動自覺瞄向校門的方向。
  
  天完全黑了,球場的燈亮了起來。慕善覺得自己等了幾乎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手中的書頁都被她攥成了抹布。終於,林蔭道上出現幾道頎長的身影。
  
  而他,無疑是最搶眼的那個,清秀如畫。
  
  籃球場很大,一共有四個場地連著。慕善原本只想坐在角落裡,偷偷的看看就回家。誰料他們一行人拿著籃球,竟然朝她最近的球場走過來。
  
  慕善頓時面紅耳赤,可場地邊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坐著,避無可避。
  
  狹路相逢勇者勝,慕善心中一股豪氣湧上來,把書往旁邊地面上一扣,捧著下巴,赤果果的看他們。
  
  果不其然,這一看,幾個男生都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一起看著她。
  
  陳北堯看到她,明顯有些吃驚。她的目光瞬間發散,假裝看看這個球場,又看看那個球場。一副「冰山在此、生人勿近」的模樣。
  
  等她在回頭,男生們已經活躍的打起球了。只是有美女在側,男生們難免更喜歡表現一些,什麼動作花哨上什麼動作。慕善看得眼花繚亂,但是陳北堯一直平平穩穩,投籃精準、跑位及時,卻沒明顯要出風頭的意思。慕善看得分明,立刻覺得,他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男生們打完了一場,全坐在對面場邊休息。他們在聊天,慕善聽不清,只是他們的目光總是時不時瞄過來,慕善自然感覺得到。
  
  她看得也差不多了,正想要起身回家,忽見陳北堯站起來,一個人朝校門外走了。
  
  他這一走,慕善反而不動了。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他沒拿外套,肯定還會回來。總不能他還沒回來,她就走了吧?
  
  懷著這種奇怪的念頭,慕善坐在原地等了幾分鐘,卻見陳北堯搬著一箱水,走了回來。
  
  原來他是去買水了。
  
  男生們分發了礦泉水,他拿起一瓶站定,忽然朝她的方向走過來。
  
  慕善瞬間全身緊繃,低著頭,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
  
  「喝水嗎?」清清冷冷的語氣。
  
  「……不用。謝謝。」慕善居然不能抬頭與他直視,只能看著他的球衣。她意外的發現,他的肩膀居然也很寬,只是人比較削瘦,平時便不顯得。
  
  他沉默片刻,將那瓶水輕輕放在她腳邊地上,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慕善拿水也不是,不拿水也不是。正尷尬間,忽聽男生們爆發低低的哄笑。她抬頭,看到陳北堯身影筆直,而其他男生都笑嘻嘻看著他,似在打趣。
  
  慕善做賊似的將那瓶水往書包裡一塞,跳下台階,面無表情的離開了籃球場。
  
  那天之後,慕善的生活裡,頻繁的有「陳北堯」出現。
  
  高三月考成績榜上第三名,叫陳北堯;
  
  課間會和幾個男生坐在小賣部裡肆無忌憚抽煙的人,叫陳北堯;
  
  每週六傍晚都會在操場打球的男孩,叫陳北堯。
  
  而她房間裡,那個空的礦泉水瓶,也叫陳北堯。
  
  ……
  
  只是那個人,是離她很遠很遠的。慕善想,至少,或許,自己高三畢業的時候,他已經上了大一。那個時候,慕善或許會跟陳北堯表白。
  
  而他,大概只是把她當成陌生人吧?因為她還是很少遇到他;而偶爾幾次正面遇上,他也只是淡笑著點點頭,如同對每一個普通同學。
  
  可理智雖然很決絕,有些心情卻控制不住。總是想看到他,總是在他出現的地方瞎晃;什麼事情一旦扯上籃球隊,扯上高三(7)班,甚至扯上跟他相熟的那幾個混混,在她心中,就會立馬變得不同。
  
  變得親切,變得有一種特別的意義。那種意義很孤獨,別人理解不了。只有她明白。
  
  明白自己開始魂縈夢牽。
  
  慕善從小自控能力很好,所以一旦有事情失控,她反而有些束手無措。於是這段時間,她的心情變得很焦慮。
  
  卻剛好有個倒霉蛋,跑來撞槍口了。
  
  是高一的一個學生,有一天在籃球場看到慕善,立刻動了心思。後來又打聽到她的成績和家世,恨不得馬上把她追到手。
  
  這學生家裡有些背景,父親是本縣的黑老大,專放高利貸。他也是遠近聞名的小霸王。所以儘管高二的慕善冰山得很出名,他還是一腔熱血的在某天下晚自習的時候,攔在慕善回家的路上。
  
  「考慮一下,做我女朋友?」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襯衣,把校服一脫,站在慕善面前,拽拽的樣子,自己感覺還挺般配。
  
  慕善看到這還沒有自己個頭高的小鬼,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奉上標準版答案:「我不打算在高中談戀愛。」
  
  可小鬼曾經通吃了整個初中部的美女,自覺所向無敵,嬉皮笑臉攔著慕善,幾次不讓她走。
  
  慕善也火了。她這些天本來就過得抑鬱,一下子被小鬼搞爆發了,大吼一聲:「不談就是不談,跟你談戀愛,明年你替我高考啊?讓開!」
  
  她吼得實在太有氣勢,小鬼極其跟班見到美女發飆,都是一愣,居然老老實實讓開了。
  
  慕善的情緒一旦得到發洩,難以壓抑。恨恨的往家裡走,邊走還邊罵:「混蛋!混蛋!神經病!腦子進水!幼稚!遲鈍!」
  
  卻也不知道,自己罵的到底是誰。
  
  可慕善沒料到,這件事,卻在全校引起了轟動。
  
  都怪那個小鬼。他本質倒也不壞,被慕善吼了一頓,也沒想著報復人家女孩子。只是那晚操場上很多人,都聽見慕善吼他,他顏面掃地。那怎麼行呢?出來混,最重要的就是面子。
  
  於是他在全校放話:高二的慕善說了,高考前不談戀愛。今後誰要敢追慕善,就是跟我過不去。
  
  他雖然年紀小,但因為父親的影響,在學校也很有勢力。他這話一放出來,整個學校,居然真的沒人敢追慕善了。
  
  慕善落得清靜,可那份暗戀的心意,卻始終像樹籐一樣纏在她心上。她的成績依然拔尖、活得依然像個世外高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快喘不過起來。
  
  十月份的時候,學校組織高一高二一些優秀學生「三下鄉」。這是為了讓學生們體驗鄉下的生活,也是學校和縣裡做政績的一個手段。
  
  慕善本來可去可不去,可這些天過得實在鬱悶,索性報名,權當散心。
  
  「三下鄉」活動為期十天,地點在本縣周邊的一個貧瘠的鄉鎮。慕善他們住在當地的一間工廠的工人宿舍裡,有鎮政府專門派人安排食宿,倒也安全。
  
  到鄉下的第一天,大夥兒都興奮得嘰嘰喳喳。只有慕善,臉上在笑,心裡卻依然沉甸甸的。
  
  誰能體會呢?她的感覺有多麼厚重?
  
  誰都不能體會,陳北堯都不能。
  
  只有她自己。
  
  吃了晚飯,同學們都在宿舍裡看書。畢竟他們都是好學生,並且馬上要升高三。慕善不想顯得異類,可到了這空曠的鄉下,她的心也變得空曠起來,索性放下書,找了個借口,溜出了宿舍。
  
  工廠外是一大片綠油油的山頭,在夜色下像一層層黑色的溫柔的波浪。慕善不怕黑,也不怕鬼,一路向上爬,爬到最高的山頭上,找了塊石頭坐下。
  
  對著漫天星光,蒼茫大地,她有點想哭。她不明白,怎麼就喜歡上了?怎麼就想每天看到他?怎麼會這麼盲目的覺得,他每一個輪廓,他每一個動作,都帥得亂七八糟?
  
  她的第一次心動,第一次愛情,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哀苦?
  
  如果她是個壞學生,上什麼大學無所謂,她就衝過去跟他表白好了;可她不行,她理智,她有天分,她注定要考個好大學,並且她也不甘心平庸過一生,她不可能盲目的為一個男孩斷送前途。
  
  可要怎麼辦才好呢?她居然那麼喜歡他,好像喜歡到了骨子裡。好像注定就是他,根本就是他自己跳進她心裡的,她攔都攔不住。
  
  她越想越委屈,覺得自己一片深情,只能永遠埋在心裡。美朱有鬼宿,可她呢?陳北堯多像鬼宿啊,清秀、堅韌、亦正亦邪。可她是不是美朱呢?
  
  她覺得難過極了,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可她並不喜歡自己這麼脆弱。
  
  於是她恨恨的想,慕善,你不要自作多情了!你那麼想見他,如果他真的是你命中注定的男朋友,那麼就讓他現在出現!
  
  像白馬王子一樣,出現在她面前!
  
  否則、否則今後就要忘了他,專心學習!等以後考上大學,再去想他!
  
  她咬牙切齒,下定決心。
  
  可他怎麼可能在荒山野嶺出現?她不過是找個理由,讓自己放棄。
  
  一想到「放棄」兩個字,她感覺到一種悲壯的痛苦。那種痛苦支持著她,像壯士一樣起身,就此告別這個山頭,告別陳北堯。
  
  剛跳下巨石,前面樹叢一動。她嚇了一跳,倒退一步。
  
  然後一個人從樹後轉了出來。
  
  他穿著件半舊的T恤、牛仔褲,每一寸線條都顯得英挺;他抬著臉,在朦朧的月光下,比她見過的每一次都要清秀而沉靜。
  
  她彷彿雷劈般不能動彈。
  
  而他看到她,秀氣的長眉一挑,似乎也覺得不可思議。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他聽到了她的激動,而她聽到了宿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50:09

78、番外十二(扇貝番外•三)

     「後天是我奶奶忌日,我來替她上墳。」陳北堯的聲音,好聽得像山澗溪流。一雙黑眼珠,更是透亮的望著她。
  
  慕善卻心想,這是你跟我說過的第二句話。
  
  「你好孝順。」慕善誇他,「不過還真巧。」
  
  他站在離她一米遠外的地方,微微一笑:「是很巧。」
  
  夜風清涼,樹影婆娑,兩人都沒有說話。
  
  「後山有個……很漂亮的水庫,你要不要去看?」陳北堯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緊張的乾涸。
  
  慕善卻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好。」
  
  這時已經夜裡九點,荒郊野外,孤男寡女。面前的男孩,雖然是高年級的同學,卻也是個會抽煙會打人的混混。跟在陳北堯身後下山的時候,慕善心跳極快,卻也漸漸緊張起來。
  
  那些荒野分屍案,奸/殺案,似乎就發生在這種場合!
  
  她對陳同學,並不十分瞭解。他的性格好像也有些孤僻。他怎麼會突然這麼巧的在她落單的時候出現在這裡?
  
  慕善的手悄悄捏緊拳頭,人還跟著他走,眼睛卻到處瞄,萬一他圖謀不軌,有沒有可以防身的武器。
  
  可萬一他只是要吻她怎麼辦?她要不要拒絕?
  
  懷著極端糾結的心情,慕善大氣也不敢出。稀薄的月光灑在樹林裡,遠處每一根樹木,在夜色中都有鬼魅般模糊的身姿。周圍很靜,彷彿整個天地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隔她幾步遠的陳北堯忽然站定,回頭,朝她伸出手。
  
  「來。把手給我。」他說得很淡定,五官在背光處有點模糊不清。
  
  「……為、為什麼?」
  
  他似乎在笑,聲音有點無奈:「小姐,前面有個下坡,我扶你。」
  
  慕善立刻將手送到他掌心。
  
  十指交握,兩人都沒說話。陳北堯握住她柔軟纖細的手指,自己的手指卻像瞬間僵硬。他感覺心頭一蕩,冒出個念頭:她的手好軟好小。
  
  而慕善被他灼熱的手緊握,整隻手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全身神經立刻緊繃,臉也開始火辣辣的。
  
  他看起來好酷。她想,不知道……不知道他有沒有牽過別的女孩子的手。
  
  兩人牽手走了有十幾分鐘,終於視野豁然開朗。陳北堯將慕善的手一鬆,慕善心裡微覺失落,可很快被眼前驚心動魄的美景所吸引。
  
  新月彎鉤、繁星滿天。
  
  天空像一條鑲滿碎鑽的深藍色厚鵝絨,安靜而華麗。層巒疊嶂的遠山,像是幾抹深深淺淺的水墨,將這個世界包裹。
  
  而他們腳下,是一方廣闊的水面,澄澈得像是一塊巨大的美玉。玉面上波光如碎金,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這哪裡是慕善印象中貧瘠的鄉下,這裡分明是隱秘的夢境!
  
  「好美!」慕善看呆了。
  
  「嗯。」陳北堯站在他身旁,俊臉染上微笑,清俊得不像凡人,而像隱居在這山水天地間的翩翩公子。
  
  「我前幾天才發現的。當時就想,你一定很喜歡。」他慢慢的、淡淡的說道。
  
  「是啊!我是很喜歡!」慕善笑著點頭,忽的一呆。
  
  然後,臉更紅了,心裡更加忐忑了。可這忐忑中,似乎又有一種從未品嚐過的、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幾乎令她心碎的幸福感。
  
  兩人在水庫邊站了一會兒,陳北堯說:「已經十點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慕善也怕回去太晚會讓同學擔心。她有些不捨的想,這真是個無與倫比的夜晚,可惜就要結束了。
  
  「來。」陳北堯又朝她伸出手。
  
  「前面還有下坡?路不好走。」慕善奇道。
  
  「沒有。是一條直路。」陳北堯答得十分鎮定,眼神卻有些飄忽。
  
  慕善呆呆的將手遞到他掌心。
  
  這一次,陳同學明顯熟練了許多。他的手力度適中,沒有再把她握得那樣緊,中間甚至還換了一次手。只是快走到工廠宿舍大門時,兩人卻都一手的汗。
  
  「那我走了。」慕善聲低如蚊。
  
  「好。再見。」陳北堯站在原地。
  
  慕善剛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聽他又叫自己:「慕善,明晚我去水庫釣魚,你想來嗎?」
  
  慕善原本不捨的心,突然樂開了花。連忙點頭:「我去。只要明晚沒有集體活動。」
  
  「那我等你。」他也笑了,慕善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這種明朗的笑意。他以往的笑,似乎總比同齡人多了幾分老練和冷漠。
  
  「嗯。」
  
  「晚安,慕善,祝你做個好夢。」
  
  慕善回宿舍後,同學們很快察覺了她的不同。起先還情緒不高,自己溜出去一趟,卻立刻變得喜笑顏開。
  
  「慕善,外面有什麼好東西,讓你這麼高興?」有人問。
  
  「哪有!」慕善笑道,「我在樹下睡覺,做了個絕頂好夢。」
  
  第二天到晚上九點,集體活動才結束。慕善跟老師說自己有個親戚住在附近,來接自己去家裡坐會兒。老師雖然有點詫異,但慕同學的信譽實在太良好,老師猶豫片刻,還是放行。只是心裡有點詫異:沒聽說慕副校長家在這個鄉鎮有親戚啊?
  
  這晚,慕善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脫韁的野馬。
  
  她一直也喜歡釣魚,經常和父親坐船去江上垂釣。沒料到陳北堯也是一樣。且還是箇中高手,準備了兩條功能強大的魚竿。
  
  可是水庫釣魚實在懸念不大,不到半個小時,兩人就釣了十幾斤。這些魚又不能吃,只能再次放生。慕善手捧一條大魚往水裡丟時,口中唸唸有詞:「魚神仙,保佑我明年高考順順利利!」
  
  陳北堯坐在她身旁,聽她說得有趣,魚神仙是什麼?這位小姐求神拜佛還真是簡潔方便。
  
  誰知慕善丟第二條魚時,看他一眼:「魚神仙,保佑北堯哥哥今年高考大獲全勝!」
  
  陳北堯坐在原地,心裡就這麼一抽。
  
  北堯哥哥。
  
  第一次有人這麼叫他,而且那個人居然是她。
  
  她叫得那樣純真無暇,那樣溫柔依賴。好像他們,是很親密的人。
  
  陳北堯望著她,不發一言。
  
  慕善話一出口就知道要糟!怎麼把心裡的稱呼喊出來了?頓時又尷尬又緊張,哈哈笑道:「啊,你比我大,叫你哥哥便宜你了……不行,我吃虧了,你叫我一聲姐姐扯平……」她越說越亂,索性轉移話題:「時間晚了,我該回宿舍了。」
  
  一直沉默的陳北堯,偏偏不買她的帳,反而重拾那個令她窘迫的問題。
  
  「再叫一聲北堯哥哥,我就送你回去。」他在月光下看著她,眸色有一種異樣的光彩。
  
  慕善的脖子都紅了:「你耍賴!居然還有條件!」
  
  他的臉居然也紅了:「嗯,我就是耍賴。」
  
  慕善尷尬極了,扭頭就走。陳北堯這才將魚竿一丟,追上來,從背後牽住她的手:「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
  
  「我不是生氣!」慕善面紅耳赤,氣呼呼的。
  
  「那是什麼?」他在她頭頂低笑道。
  
  慕善覺得跟他說話實在是丟人極了,她總是說錯。而他總是會第一時間敏銳抓住她的錯,然後讓她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善善,我比你大。你叫我哥哥,有什麼不對?」他問得理直氣壯。
  
  「沒什麼不對!北堯哥哥、北堯哥哥!你滿意了吧!」她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
  
  「小刺蝟……」他嘀咕一句,忽然抬手,揉揉她的長髮,「明晚還有時間嗎?北堯哥哥帶你去打樹上的板栗。」
  
  慕善只覺得他的手格外的溫柔,頓時也不氣了,「嗯」了一聲道:「我爭取。」
  
  不知不覺,「三下鄉」活動已經過了八天。
  
  這天晚上,慕善洗了澡,換上自己覺得最漂亮的一條長裙,正要再次偷偷溜出去,忽然在走廊裡正正撞上輔導老師。
  
  輔導老師教物理,是位年輕的女士,平時特別喜歡慕善。此時見她的樣子,老師知道她又要出去了,沉著臉道:「慕善,你到我辦公室來。」
  
  慕善心裡「咯登」一下,覺得有點不太妙。
  
  辦公室裡沒人,另一個輔導老師不在。物理老師剛一坐下,就問:「慕善,你是不是又去見陳北堯?」
  
  慕善再聰明,也沒想到老師竟然知道自己去幹什麼。一時慌了。她不是個愛撒謊的孩子,半陣,默默點頭。
  
  老師眉頭緊蹙:「你說去親戚家,可我聽說你家在這裡根本沒親戚。昨天晚上我特別留意,看到陳北堯來接你。他不是高三嗎?不用上課?」
  
  「他來給奶奶上墳,請了幾天假。」
  
  「荒唐!」老師罵了一句,見慕善渾身一縮,又覺得語氣重了,於是語重心長的道:「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你慕校長。你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聽老師的話,跟他斷了!你還小,又是全校重點苗子,怎麼能早戀斷送自己的前途!」
  
  「我們沒幹什麼!」慕善答得堅決,「我們就在一起玩,我們並不是男女朋友。」她是真的這麼想的。他們在一起玩了幾天,誰都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她覺得這樣很好,他今年就要高考了,她只是想跟他走得比朋友更近一點,將來、將來……
  
  「老師相信你。」老師放軟語氣,「慕善,老師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沒比你大幾歲。你這個年紀,對男孩子有好感很正常。陳北堯他雖然行為有些不好,但成績不錯,長得也好看。但是你們現在很危險,你知道嗎?陳北堯他已經高三了,為了給奶奶上個墳,就半個月不去學校?他成績沒有你全面,發揮好還能上清華北大。你們現在在一起,耽誤的首先是他的前途。」
  
  慕善心頭一緊,覺得老師說得很對。愛一個人,不就應該替他著想嗎?
  
  老師見她神色鬆動,繼續勸道:「你應該把這份美好的感情,放在心裡。等高考結束後,再跟他聯繫,好嗎?而且你們要是真的不聽勸,那就別怪老師,把這事告訴慕校長。」
  
  慕善聽得心頭一急,又有點委屈。她跟陳北堯,本來沒幹什麼。但如果傳入自己傳統威嚴的父親耳朵裡,後果不堪設想。
  
  「……好。」慕善沒有其他選擇,只得點頭,「我不會再跟他見面。」
  
  老師滿意的點頭:「那你回宿舍吧。」
  
  慕善從辦公室走出來,望著已經全黑的天色,忽然有點難過。她知道老師說得都對,她也知道,自己一開始並沒打算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她只是控制不住,只是越陷越深。可現在她還是要再去見他,老師就會把事情告訴爸媽。
  
  她不敢,真的不敢。
  
  她坐在宿舍裡,眼睛望著窗外,發了半個晚上的呆。
  
  後來連著三天,她晚上都沒出去,也沒辦法通知陳北堯。她想,他那麼聰明,或許懂他的意思。
  
  他們還沒開始,就要分了。
  
  第四天一早,大巴車帶著學生們回到了縣城。慕善一到家,母親看著她的臉色,嗔怪道:「這孩子,才十天,居然瘦了一圈。是不是伙食不好?」父親也看過來,笑道:「你別溺愛,小孩子多磨練,對她有好處。」
  
  慕善看到他們,更覺得自己差點早戀的行為,對不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她重重將母親一抱。母親有些吃驚,居然眼眶濕潤了。
  
  晚上父母出去散步了。慕善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掙扎半天,終於還是撥通陳北堯家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他的聲音透過電話線,顯得遙遠而虛妄。
  
  慕善半陣說不出話來。
  
  「……善善?」他問。
  
  慕善深吸一口氣:「北堯哥哥,後面幾天,老師發現我見你,不讓我出來。」
  
  他沉默片刻,聲音中有了笑意:「哦。沒事。那天我逮到一隻小松鼠,養了幾天,很可愛。可惜你沒看到。」
  
  慕善也笑了:「什麼樣的松樹?」
  
  「灰色的,團團的。」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很像你。」
  
  慕善失笑,手指將聽筒捏得很緊。
  
  兩人都沉默下來。
  
  「北堯哥哥,你馬上要高考了,我明年也是。可能以後,不能跟你出來玩了。」
  
  靜默片刻。
  
  「我明白。」他說。
  
  慕善眼眶一濕,卻聽他語氣輕鬆道:「一起考到北京去吧。」
  
  慕善原本沉重的心情,忽的彷彿被陽光照亮。
  
  「好!」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許反悔。」
  
  「絕不反悔。」他笑道。
  
  「萬一我考砸了去不了北京怎麼辦?」她頑皮起來,「那就要復讀了。」
  
  「那我會等你。」大概很少說這樣的話,他的聲音也變得很輕,「一直等你。」
  
  慕善掛了電話,只覺得滿心的歡喜難以言喻。
  
  只要再過一年半,她美滋滋的想,那並不是什麼難事。
  
  等上了大學,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在一起。畢業了立刻結婚,兩個人都有很好的工作,她還會給他生孩子,兩個人一輩子開開心心、甜甜蜜蜜。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50:24

79、番外十三(扇貝番外•四)

     慕善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看到陳北堯金榜提名。
  
  可在十一月的高三月考成績榜上,她居然沒看到陳北堯的名字。下午三點榜貼出來,五點她看到,七點的時候,她已經在教室裡坐立不安。
  
  第一節自習下課,她鎮定的走到他所在班級。一到門口,她立刻有點震撼——課間時間,整個教室卻安安靜靜,所有人凝神靜氣、埋頭自習。
  
  她感覺到高考特有的緊張,並且因為陳北堯,而更加緊張。
  
  「同學,你找誰?」坐在門口的一個男生眼尖,小聲問。
  
  她顧不得害羞,道:「陳北堯在嗎?」
  
  「他一周沒來了。」
  
  一周對一個高考生意味著什麼,慕善不敢相信。他甚至錯過了月考。等慕善想明白,她已經站在陳北堯家門口。
  
  他跟她說過住址,她沒到過。但真的到了,卻發現很容易找——因為一片鬱鬱蔥蔥的山坡上,只有他家一幢小房子,孤零零的立在那裡。不過小木屋修得十分漂亮,咖啡色屋頂、白色牆體,很有些歐式風格。
  
  陳北堯打開門看到慕善的時候,狠狠吃了一驚。此時正值夜裡八點,正是學子莘莘苦讀的時候,她卻在深秋的寒風中,侷促不安的站在她的家門口。
  
  「你……」
  
  「我……」
  
  「進來再說。」他將她拉進屋裡,一觸到她冰冷的手,他幾乎是立刻緊握。
  
  慕善頓時心頭大定。心裡頓時有些委屈——她已經一個月沒有這麼近看過他,一個月沒有牽過手了。
  
  屋子裡也是乾淨而雅致,牆上掛滿書法畫卷,鼻翼還有淡淡的檀香。陳北堯穿一件白襯衣,像個長大了的青年。
  
  屋內傳來蒼老的咳嗽聲,陳北堯眉頭緊蹙,他讓慕善先坐在沙發上,自己走進內間。過了一會兒才出來,低聲道:「爺爺喝了藥睡著了。」
  
  慕善這才明白過來:「你是為了照顧爺爺所以請假?」
  
  陳北堯點點頭。
  
  「你爸媽呢?」
  
  「他們不在這裡。」他一邊給她泡熱茶,一邊淡淡的說,「無關緊要。」
  
  慕善於是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陳北堯把茶送到她面前,卻意外的發現她竟然哭了。
  
  「你哭什麼?」他頓時有點不知所措。
  
  慕善越哭越厲害。好像這一個月不能見他、也不能想他的委屈,統統爆發了。那是多大的委屈啊,她覺得這輩子沒這麼委屈過。可她哪裡會想到,等她急匆匆的找過來,卻發現他這麼可憐的,與爺爺相依為命。於是她的委屈更重,她愈發覺得自己喜歡的人,值得自己喜歡。可她卻不能跟她分擔,只能看著他孤獨的受苦。
  
  正難受時,她忽然感覺視線一暗。
  
  然後他柔軟而微涼的唇,就這麼落在她的臉頰上。
  
  「別哭了。」他的聲音有一種陌生的低啞。
  
  慕善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停止了。只有他的臉,輕貼著她的。
  
  然後他挺直的鼻樑微微一偏,唇便小心翼翼的落在她的上,一碰就走。
  
  慕善呆呆望著他,而他的唇僅僅移開了半寸,立刻又重新覆了上來。
  
  溫柔的、不安的、也是熾熱的。他先是輕輕吸著她的唇,在她紅唇微啟時,悄悄伸出舌尖,探了進去。
  
  慕善不能動,只覺得他的唇明明冷冰冰的,舌頭卻熱得發燙。她完全沒有經驗,只能任由陳北堯一點點吸取她口中的芳澤。而當他的舌觸到她的時,兩人都同時感到一種莫名的,也是熱烈的衝動。
  
  陳北堯原本站著,低頭吻她,此時緩緩坐在她身旁,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搭在她腰上。
  
  等陳北堯終於結束個吻時,慕善已經滿臉通紅,並且發現已經在他懷裡。
  
  她第一次被男孩子抱,他的胸膛就貼著她的長髮,那觸覺很舒服,但更多的是不安。
  
  「這是我的初吻。」她小聲道。
  
  「我也是。」他居然笑了,「我很擔心你會拒絕。還好。」
  
  她於是臉更紅。
  
  不等她再說什麼,陳北堯又低頭親她。
  
  親她的嘴,親她的額頭,親她的眼睛,親她的鼻尖,親她的臉頰。陳北堯覺得自己的唇下的皮膚,每一寸都馨香得不可思議。她怎麼可以這樣軟?他想,一抱進懷裡就不想鬆開。
  
  就這樣一直親了很久,久到慕善嘴唇都有些發麻,陳北堯才將頭靠在她的長髮上。
  
  「對不起。」他說,「本來應該等你畢業再做這些事。」
  
  慕善站起來:「我回家了。」
  
  「善善。」他拉住她的手,「我喜歡你。上次,我其實不是去給奶奶上墳。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後來看到你一個人上了山,我擔心你,才跟上去。」
  
  慕善全身彷彿被定住,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紅著臉走過來,戀戀不捨的再次靠近她的唇。
  
  兩個月後,寒假。
  
  慕善在期末考交出了四縣五校聯考第一的好成績,所以寒假她要出去參加「同學自發組織的學習興趣小組」時,父母並不阻攔。
  
  這天剛吃了早飯,母親便聽到她在房間裡一陣翻騰。過了一會兒,她頭髮亂糟糟的衝出來:「媽!你去年給我新買的那件棉衣呢?藍色的那件。」
  
  母親走進她房裡,替她找出來,便見她喜滋滋的穿上。然後又對著鏡子梳了半天頭髮,別上個深藍色鑲水鑽的髮夾,這才站起來,背起書包:「媽,我出去了。中午可能不回來吃飯。」
  
  直到她帶上門出去,母親才看向在一旁看報紙的父親:「你覺不覺得善善最近有點不一樣?」
  
  父親戴著眼鏡,抬頭看她一眼:「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不是這個。」母親望著被慕善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
  
  慕善可沒想那麼多。
  
  她一敲門,陳北堯就打開,什麼也不說,先將她拉進懷裡,狠狠一頓親。
  
  「喂!你好囂張!小心被爺爺看到!」她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吃吃的笑。
  
  「爺爺今天去市裡參加書畫展,不回來。」他看著懷裡的少女,眼睛一亮,「今天好漂亮。」
  
  慕善心裡很高興,臉上卻裝作不在乎:「還好吧。」
  
  陳北堯笑意更深,伸手在她鼻尖輕輕一刮:「你先坐會兒,一會兒就有飯吃。」
  
  「你做飯?!」慕善吃驚,他明明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
  
  「那難道你做?」陳北堯失笑,轉身進了廚房,還叮囑慕善不許過來,帶上了門。
  
  慕善往沙發上一靠,渾身舒暢。
  
  那晚一吻定情後,陳北堯親腫了她的唇,也親化了她的心。她告訴自己,只要不影響成績,現在在一起,沒什麼吧?
  
  因為他也喜歡她。因為她也真的很想跟他在一起。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任何人都不曾給她。
  
  坐了一會兒,慕善從書包裡拿出課本,開始自習。過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陳北堯把飯菜端了上來。很簡單的三菜一湯,味道只能算湊合。
  
  慕善心裡樂得很,心想改天我給你做頓飯,你才知道自己今天獻醜了。不過既然男朋友想要服侍自己,她又怎麼會拒絕?
  
  兩個人把飯菜一掃而光,都有點犯困,不想動。陳北堯打開碟機,放灌籃高手。
  
  這是他最喜歡的動漫,慕善之前只看少女漫畫,這種熱血的競技動漫還真沒看過。不過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帥哥賊多,也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偶爾看到他的側臉,心中想,他還真像流川楓。
  
  看著看著,慕善眼皮就有點發沉,不多時,就睜不開了。
  
  這一覺居然睡得很沉,再醒來時,天色都有些發暗。
  
  慕善揉了揉眼,一轉頭,才發現陳北堯也在沙發旁邊的地毯上睡著了。
  
  雖然睡在地上,他的睡相卻很好,清淨的一張臉,長睫微顫,白皙如玉。慕善呆呆看了他一會兒,想主動去親親他,又覺得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靈機一動,從書包中拿出跟彩色記號筆。
  
  剛在他左邊臉頰畫了個烏龜,正要在他右邊臉頰畫只小狗,忽的手腕一緊,被人抓住。
  
  他睜開眼,眸色清明、笑意擋也擋不住。
  
  「小壞蛋!」他從她手裡奪走筆,作勢要畫她的臉,慕善一聲尖叫,倒回沙發上。
  
  他身手比她強一百倍,輕而易舉就抓住她的雙手,壓在沙發上。習慣成自然,他的雙腿,也壓住她的。兩人都笑得喘氣。片刻後,同時有些尷尬的定住。
  
  這姿勢……
  
  慕善羞得臉上發燙,趁他走神,掙扎便要起來,他抬手又想把她摁倒,這一起一摁,他的一隻手,恰好按在她的胸。
  
  出乎意料的柔軟飽滿,令陳北堯有些發愣。
  
  而異樣的感覺沖上心頭,慕善難堪急了:「你耍流氓!」
  
  陳北堯剛想道歉,看她小臉薄紅,艷若桃李,就覺得彷彿有只小手在輕輕撓著自己的心尖,想要再碰一次,再碰一次那地方。
  
  「我做什麼了?」他顯得有些驚訝。
  
  「你摸了我的那裡!」
  
  「哪裡?」他慢悠悠的道,「不是很明顯嘛。」
  
  「不、是、很、明、顯?!」慕善頓時熱血衝到頭頂,有點被打擊。雖然從未有人碰過那裡,但是她一直、一直還是暗暗的,引以為傲的。
  
  「讓我再摸一下。」陳北堯看著她,臉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我才能確認。」
  
  慕善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拒絕。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是親吻擁抱這樣不對的事,她跟他也做了。她喜歡他,她想令他快樂。那麼摸她那裡,會讓他更快樂嗎?
  
  不等她細想,不等她拒絕,陳北堯已經再次輕輕壓到她身上。
  
  這一次,與他們之前每一次擁吻都不同。他全身都壓在她身上,然後手伸進她的棉衣裡,隔著薄薄的毛衣,輕輕揉著她的飽滿。
  
  慕善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衝動和充實,也感覺到渾身彷彿處在一種燥熱的陌生氣息中。
  
  「舒服嗎?」他有些期盼的問。
  
  「沒什麼感覺。」她老實答道,「但是心裡很舒服。」
  
  「我能不能把手伸進去?」他的手慢慢下滑,來到毛衣邊緣。
  
  慕善尷尬極了:「你怎麼可以……」
  
  他的手已經摸了進去。
  
  慕善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男生的手,跟女生真的不同。他的手這樣大,幾乎能完全覆蓋住她的一側。他的手很有力,揉得她全身都軟了。
  
  這一回,他學乖了,根本不問慕善,而是直接掀開她的毛衣,看著眼前被胸罩包裹的兩團白色玉嫩,眼神都有些發愣。
  
  慕善也愣住了,她能背下一整本英漢大詞典,卻不知道當他低頭咬住她敏感而嬌嫩的紅蕊時,她該怎麼辦?
  
  「呃……」她所有的抗議,變成低低的呻吟。她不得不承認,很舒服,他摸她親她,她很舒服。可她也知道,這是不應該的。
  
  「不許親了!」她在他轉頭想要剝開另一側胸罩時,出聲制止。
  
  「我就親一小會。」
  
  「不行!」
  
  「十分鐘?」
  
  「兩分鐘!」
  
  「……好吧。」
  
  可還沒親到兩分鐘,陳同學卻忽然面色尷尬的站起來,替她拉好衣服,然後轉身往內間走。
  
  「你怎麼了?」慕善看他忽然變臉,站起來,追上去。
  
  他卻走得更急:「你在客廳等我,水開了我去燒水。」
  
  「哦。」慕善也有些心神不寧,又坐了回去,突然又覺得不對。
  
  水開了他去燒水?這是什麼邏輯?
  
  事實上,水已經燒乾了。
  
  陳同學根本沒去管水,而是衝進了浴室,脫掉衣服打開淋浴,用深秋冰冷的水,澆熄自己昂然抬頭的慾望。
  
  甜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如果說慕善對陳北堯的感情,曾經是懵懂的暗戀,那麼經過一個寒假的朝夕相處,已經成為與她不可分割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愛著他,深愛著他。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愛他一個人,沒人能把他分開。
  
  如果說曾經的慕善考慮到前途,會跟陳北堯分手。那麼現在,她覺得自己可以為他犧牲一切。
  
  一個好消息時,高二下學期開始,也跟高三一樣每晚三節自習。這樣,陳北堯可以每天早上接她上課,每晚送她回去。
  
  其實慕善以前覺得,並沒有接送的必要。可看班上的幾對小情侶也是這麼幹的,陳北堯又堅持,她也就讓他接送。
  
  然後她才發現,只有情侶才能體會這一接一送的甜美。跟他手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短短的路途,每天她都希望走不到盡頭。
  
  開學第二個月,天寒地凍。陳北堯將她送到家門外的巷子裡——自從他開始送她,他們就不走大路了,專走又黑又暗的小路。
  
  巷子剛走了一半,陳北堯便將她扣在牆上,熱烈的吻著她。她被吻得意亂情迷,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只想就這麼吻到天亮。
  
  過了很久,他才意猶未盡的鬆開她,牽著她往外走。
  
  剛走了幾步,慕善渾身一僵。
  
  路燈陰暗,母親臉色陰沉的站在巷子口,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50:41

80、番外十四(扇貝番外•五)

     慕善一下子將手抽回來,而陳北堯也看到了母親,竟然開口:「阿姨,您好。我……」
  
  母親冷冷的剜陳北堯一眼,根本不理他,看嚮慕善:「跟我回去!」
  
  慕善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還從未看過母親這樣極端憤怒而陰鬱的神色,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個仇人。此時的她還不知道,直到許多年後,她還能清楚記得母親這時的臉色。因為就是從這一晚起,她不再是父母心中的驕傲,她的青春期從此一片陰霾。
  
  陳北堯站在原地不動,只能看著慕善垂著頭,跟母親走回了小區。
  
  慕善天不怕地不怕,可此時也是怕的。她自己也不清楚,倒是怕父母失望多一些,還是怕他們生氣多一些。她想開口辯駁自己並沒有做壞事成績也沒下降,可到底什麼算壞事呢?牽手算不算?擁抱算不算?無時無刻分分秒秒都會想起他,算不算?
  
  低氣壓一直維持著,母親沉默走在前頭,一路一言不發。直到走進家,大門關上,她才像瞬間爆發的火山,冷冷的吼道:「慕善!你到底在做什麼?你對得起爸媽嗎?你馬上就要高考了,居然跟那種孩子混在一起!」
  
  慕善她從未見母親這樣聲色俱厲,一時都被她罵懵了,原本想要認錯、保證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哼!」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怒不可遏,「你在搞什麼名堂?早戀?陳北堯是高三出了名的混子,學習好有什麼用?三天兩頭曠課,你太讓我失望了!」
  
  慕善咬著下唇,眼淚滾滾而下。心裡卻冒出個念頭,原來他們已經知道得清清楚楚,卻專門讓媽今天來當場抓住我,她又羞愧又難受,難堪極了。
  
  「都是你!」母親轉而開始說父親,「說要培養她自由獨立,不怎麼管她。你看現在怎麼辦?怎麼辦!」
  
  父親也火了:「你少廢話!以後每天你接送她上學,一直到高考前!陳北堯這個小混蛋!這個小混蛋!」
  
  父親氣得哆嗦,兩人都同時看嚮慕善。慕善一臉淚水呆呆看著他們,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接送慕善這件事,被母親視為頭等大事。每晚慕善下自習時,都能看到母親站在校門口,翹首以盼。有的時候,她也會在他們教室樓下等著,行蹤不定。
  
  慕善知道母親是刻意查看自己是否還在見陳北堯,可高三那邊,也被父親盯得很緊,她只能讓同學去他的班級轉告他,這段時間,暫時不要見面了。
  
  晚上慕善回到家,家裡照樣的低氣壓。她也不想說話,每天吃了飯就去學校,進了房就看書、睡覺。一個月過去,慕善瘦了七八斤。母親看到她形容憔悴,愈發恨陳北堯。而陳北堯在班上的座位,也從第四排調到了最後一排。不知為什麼,奧賽的高考加分資格,也被取消。對於這一切,陳北堯不為所動,他專心讀書,他讓人轉告慕善,讓她挺住。
  
  他讓她挺住,因為他愛她。
  
  看到這張紙條,慕善在英語課上淚流滿面。她趴在椅子上呆了很久,然後一筆一劃慢慢寫到:「我們分手吧。等我高考結束那一天,我來找你。我愛你。」
  
  紙條送出去後,她哭了一節課。
  
  下課鈴響的時候,同桌輕輕拍她的肩膀。她一抬頭,看到陳北堯站在自己課桌前。
  
  教室裡所有人都看過來,可他不為所動。
  
  他像個白馬王子,不顧世俗的反對,不顧門第之見,披荊斬棘走到她面前。
  
  「明天是我生日。」他低聲道,「最後一天,然後分手,好不好?」
  
  看到他眼裡隱約的淚光,慕善心都要碎了。誰能讓陳北堯流淚呢?她紅著眼點頭,只覺得他的邀約,就是生死之約,最後一面,她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慕善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裡,卻沒料到迎來新的打擊。
  
  「下周我就送你去姑姑家,轉校手續我已經辦好了。」父親淡淡道,「那邊的一中也是省重點,升學率比我們學校還高。你在那邊複習,高考再回來。」
  
  慕善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姑住在距離本縣數百公里外的另一個城市,如果她去了哪裡,豈不是再也見不到陳北堯?
  
  「我不去。」她聲音很小,卻很堅定,「我同學老師都在這邊,不想轉學。」
  
  「你敢不去!」父親怒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母親恨恨的道,「今天那個小混蛋還來找你了,是不是?他對你說什麼?是不是纏著你?小混蛋!」
  
  「沒有!我們沒有!」慕善終於忍不住了,「爸、媽,我的成績並沒有下降!我已經跟他說好分手了,讀大學再一起!」
  
  「你想得美!」母親眼中有一種莫名的憤怒和激動,「那種小混蛋,你這輩子,都別想跟他在一起。還分手?你被他騙了!你知不知道!你怎麼這麼蠢!」
  
  你這輩子,都別想跟他在一起!
  
  這句話彷彿一把刀,插入慕善心口。
  
  十六七歲的少女,還不懂得成年之後,會擁有對人生的掌控力。當母親說絕無可能時,她就真的以為,絕無可能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襲上慕善心頭。她覺得自己不能失去陳北堯,她那麼愛他,如果失去了他,她該怎麼辦?
  
  「不,我不轉學。」她慢慢的、用一種苦澀的聲音道,「我讀了大學,就要跟他好。」
  
  母親的憤怒,也被她這些話,成功推到了頂端。
  
  「你要是跟他好!我就從樓上跳下去!」她站到窗邊,一臉淚水,憤慨而決絕。
  
  慕善捂著臉,慢慢蹲下來。
  
  原來她要失去陳北堯了,她想,就在這一晚,就在十六歲。這一輩子還這麼長,可她已經失去他了。
  
  從未痛過的心,痛得不能自已。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媽,我錯了。」她聽到自己用一種沙啞而飄忽的聲音道,「你別跳樓,我聽你們的,都聽你們的。」
  
  她的反常令父母互看一眼,但最後,他們選擇沉默。
  
  第二天一到學校,慕善就去找曾經在「三下鄉」時勸過她的、年輕的物理女老師。
  
  「老師,最近您講的幾節課,我覺得自己理解得不是特別清楚。能不能請老師單獨給我輔導一下?」
  
  「當然可以,慕善,你有什麼問題?」
  
  「問題比較多,晚上老師有時間嗎?我晚自習來找你?」
  
  「但是我今天下午沒課,晚上不在學校……」
  
  「我去您家找你吧!過兩個星期就期中考試了,我今天把那些問題搞清楚,週末正好在家再複習一下。」
  
  「……好。慕善你學習歸學習,也要注意身體。」
  
  「那老師能不能直接跟我爸說一聲,我就不跑到校外公用電話亭打電話了。」
  
  「沒問題。」
  
  天黑的時候,慕善站在學校外的公用電話亭等陳北堯,同時給老師家裡打電話:「老師,我有個同學今天過生日,實在對不起,我今天來不了。」
  
  「這樣啊,沒關係。但是慕校長說晚上你媽會到接你啊?」
  
  慕善慢慢道:「沒事,我打個電話跟他們說一聲。」
  
  掛了電話,她沒有再打。
  
  她看到陳北堯一路小跑過來,雙眼比天色還要幽深。
  
  兩人牽著手到他家的時候,爺爺已經做好了一桌好菜。她來過很多次,爺爺很喜歡她,不過也警告過陳北堯,不許對小姑娘做不該做的事。
  
  吃了飯,陳北堯也陪爺爺喝了點酒,爺爺便到臥室去睡了。只剩他們倆在客廳,對著個大蛋糕。
  
  「許願吧。」慕善插好蠟燭。
  
  他一口吹熄,聲音慢而沉:「我希望,將來娶慕善做我的妻子。」
  
  慕善又感動又心酸:「你好傻,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會靈的。」他摸摸她的長髮,「我們不是說好了,考到北京就在一起?以後不能經常見面了,但我會一直看著你。週一升旗、每天課間操、還有你們的體育課……我會等你。」
  
  慕善聽他說得充滿希望,眼淚卻嘩啦啦往下掉。
  
  不是的,她在心裡無聲的喊,我爸媽不許我們在一起,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了。而且,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她顫抖著勾住他的脖子,開始瘋狂的親他的嘴。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親他,只令陳北堯腦子陣陣發懵。感覺到她柔嫩的小嘴在他的臉頰、他的嘴、還有他的脖子徘徊,陳北堯只覺得一種熟悉的衝動又席捲了自己全身。很想很想,與她更親密、更親密!
  
  他一把將她抱起,走進書房,反鎖上房門。爺爺已經睡了,沒人打擾。他將她放在書房自己的床上,壓著她,來回的親,來回的親。
  
  她承受著他的吻、他的撫摸,他的觸碰,只覺得全身都不是自己的。而他也感覺到,今晚的她格外順從、格外的依戀他。
  
  只是少年時哪裡知道,這樣親,這樣抱,永遠也解不了心裡的渴。只會讓內心深處暗藏的衝動,變得更強烈,更加無法抑制,更需要找一個出口。
  
  慕善的毛衣已經被他脫了,胸罩也鬆開,她的上半身都赤裸著,被他每一寸都親遍。然後他已經有些難受了,手悄悄向下滑。
  
  他一摸到大腿內側,慕善便渾身一僵:「不可以……」
  
  「讓我摸摸,善善。」他低聲的哄。
  
  「……」
  
  隔著厚厚的牛仔和棉質內褲,他全神貫注的撫摸,卻仍能令她全身戰慄。
  
  「我看看好不好?」他問,「讓我做第一個看到的男人,好不好?」
  
  慕善想要拒絕,可是拒絕不了。
  
  讓他做第一個看到她的男人,好不好?
  
  少女的幽谷第一次袒露人前,卻令陳北堯瞬間窒息。他的眼神變得陰暗,他的手也變得灼烈。他違背了自己的話,他根本忍不住,輕輕的撫摸著她的幼嫩。
  
  慕善在他手下,只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迷幻的夢境。他的每一次觸碰,都令她全身發軟,彷彿全身的神經,都聚集到他指尖之下。
  
  「你……想要嗎?」他的聲音有點乾,摸著慢慢滲出的濕潤,忽然覺得自己幸福得不能自已。
  
  「我……」慕善剛要拒絕,轉念卻想到,今生今世都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最後一次。
  
  她的遲疑,令陳北堯欣喜若狂。他幾乎虔誠的撫摸著她幼嫩的毛髮:「善善,我愛你!」
  
  他脫下自己的長褲,少年的慾望,卻昂揚如等待了多時。慕善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也忘了悲痛,又驚訝又好奇。
  
  「你忍著點,我慢慢的。」他輕輕蹭著她的入口。
  
  慕善全身緊繃,抓住他的胳膊:「聽說會很痛?」
  
  「你怕痛嗎?」
  
  「我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慢慢進了個頭,慕善因為很緊張,已經痛得亂七八糟:「出去!出去!這太奇怪了!一點也不舒服!」
  
  「別!你別動!」他抓住她胡亂揮舞的胳膊,低頭吻住她,「很快就好!」
  
  這個過程很短暫,卻也很艱難。慕善覺得起碼過了半個小時,而事實上才過了五分鐘,他就已經完全與她合二為一。
  
  「我開始了。」他的臉也是通紅,低頭看著兩人連接的地方,眼神越發的幽暗。
  
  慕善已經全身麻木了,含著淚道:「你快點,一點也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
  
  慕善壓緊牙關。
  
  「舒服嗎?」
  
  「……還可以。」
  
  又過了一會兒。
  
  「結束了?」
  
  「你別動。」
  
  「哦……怎麼又?」
  
  「剛才是熱身,現在正式開始。舒服嗎?」
  
  「唔……嗯。」
  
  「很舒服?」
  
  「嗯。」
  
  當陳北堯去浴室清理身體時,慕善穿好衣服,望著被單上的點點血跡,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離奇的夢。
  
  她覺得很怕,又覺得鬆了口氣,似乎就此了無遺憾。
  
  她是心甘情願的,她想。他是她今生最愛的男人,只有他,才值得自己的第一次。
  
  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準備走了。
  
  「我送你。」他攬著她的腰。有了剛才的接觸,他只覺得,她的嬌嫩不可思議,令他充滿憐惜,卻不知要如何憐惜。
  
  「不用了。」慕善低聲道,「我怕被爸媽看見。」
  
  陳北堯柔聲道:「那我先陪你去買藥,剛才我……射在裡面了。」
  
  慕善紅著臉:「不用。我前天剛來完那個。」
  
  陳北堯一怔,才反應過來,笑了:「你懂得還挺多。」
  
  「漫畫和小說裡都有寫。」她踮起腳,在他臉上一吻,「再見了,北堯哥哥。」
  
  再見,我的鬼宿,我的流川楓,我的男朋友,我的十七歲。
  
  我就要去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朋友,沒有初戀,也沒有你。今後的今後,我只能在漫長的歲月裡,想起你給我的疼愛,想起你給我的歡喜。想起我們短暫而刻骨銘心的愛戀,也許我會在很多很多的黑夜裡想起你,然後痛得不能自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1-27 12:50:53

81、番外十五(扇貝番外•終篇)

      天灰濛濛的,就像是慕善的心情,陰暗而沒有盡頭。
  
  母親跟她一起住到了姑姑家,專門照顧她的起居。可慕善覺得,也有看守的意思在裡面。因為在這裡,她連給以前老同學打個電話的權利都沒有。
  
  吃了早飯,兩母女在稀薄的晨光中往學校走。慕善剛走了幾步,就覺得有些反胃,然後就是幾聲乾嘔。
  
  母親緊張的看過來:「怎麼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慕善沒答,衝到路邊又是一陣猛烈的乾嘔。母親連忙拍她的背,過了一會兒,慕善才淡道:「胃有點痛。」
  
  母親又擔憂又氣憤:「胃痛?又亂吃東西了?你要是聽話,我們至於跑到姑姑家裡來住?」
  
  慕善沉默片刻,忍著胃裡難受,繼續向前走。
  
  進了校門,慕善才覺得解脫。走到教室,剛一坐下,就有同桌男生笑著湊過來:「慕善吃早飯沒有?我多買了一份?」
  
  「不用。謝謝。」慕善臉色蒼白的婉拒,抬頭卻瞥見幾個女生看著她,目光閃爍。
  
  慕善不去理她們,專心看書。
  
  每個學校,每個班級,都有自成的格局和地位。如果轉學來的只是個普通人,引不起什麼波瀾。可來的如果是個漂亮的第一名,總會引起很多眼光。
  
  若是以前,慕善性子開朗隨和,大概很容易跟同學們打成一片。可轉學之後,她不知怎麼的,變得沉默寡言。所以來了一個月,還沒交到一個真正的朋友。而某些女生總會因為男生對她的關注,懷有幾分敵意:「拽拽的,以為自己是誰啊?」「人長得漂亮就了不起啊?」
  
  慕善不理他們。
  
  她的世界已經海枯石爛,同齡人根本理解不了。
  
  第三節是自習課,慕善向老師請假說自己來例假肚子痛,要去買東西。男老師面紅耳赤的放行,慕善沉著臉拐出校門,足足走了二十分鐘,走到這個小城市離學校最遠的一家藥店。
  
  她還穿著校服,長得又醒目,很快引起售貨員的注意。售貨員遲疑的將她要的東西推給她,她數了數口袋的錢,居然還差兩塊——自從那件事後,母親就嚴格管制她的零用。
  
  她捏著錢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年輕的售貨員看得難過,低聲說:「好了,你拿去吧。」
  
  「謝謝……」慕善拿起東西,深深向售貨員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跑了。
  
  這天一整天,她的手一直插在褲兜裡,捏著買來的東西,冷汗一背。
  
  無論如何,她也不敢在學校廁所去驗。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學,母親來接她,兩人一前一後往家走。母親照舊冷冷的,時不時刺上她一句。她則沉默。
  
  一進家門,她就說肚子有點痛,走進廁所,反鎖好門。
  
  幾分鐘後,看著驗孕棒上紫色的兩條,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陷了。
  
  轉學之前,她跟陳北堯一共做了五六次。後來次次都戴了套子,但是第一次……
  
  她倚在廁所的門上,蒼白的笑,隱隱又有一種自暴自棄的筷感。
  
  好了,上天懲罰她了。她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在這個年紀,有些事真的由不得她。
  
  在她接連十幾天早上都反胃嘔吐,且越來越強烈時,母親終於如大禍臨頭。
  
  「你老實跟媽說,是不是……是不是跟那個小混蛋,幹了噁心的事?」
  
  慕善被連夜趕來的父親重重一耳光,扇得撞在牆上的時候,模模糊糊的想,那怎麼算是噁心的事呢?他怎麼會是流/氓呢?她是心甘情願的啊!
  
  當天,慕善就被關了起來。
  
  父親沉默的坐在客廳抽煙,母親終於忍耐不住,絕望的向姑姑姑父哭訴自己多麼含辛茹苦,女兒卻在最後關頭辜負了所有人。
  
  慕善抱著雙膝坐在地上,聽著母親彷彿永不停息的哭泣,居然沒有一滴眼淚。
  
  她想,其實不考大學了,就這樣做個很普通平庸的人,跟陳北堯在一起,多好?
  
  可她知道,他們已經不可能了。
  
  一個星期後,慕善才被放出來。不過不是被放回學校,而是在一個天還沒亮的陰暗早晨,跟父母坐上了開往某鄉鎮的班車。
  
  一路上,父母十分緊張,不斷的來回四處看,看是否有人認識他們。慕善忽然覺得,從小在自己心中威嚴的父親、慈愛的母親,也有點可笑。他們也許太過望子成龍了,這裡根本是另一個縣城,還是鄉鎮,根本沒人認識他們一家。
  
  慕善這些天表現得一直很沉默冷淡,即使站到了狹小的診所前,也沒有半點波瀾。
  
  直到她躺上了手術床。
  
  床很冷、很硬。慕善望著狹小而煞白的屋頂,卻忽然感覺到原始森林般的空曠。而她彷彿一具死屍,沒有生氣,也沒有希望。
  
  她忽然覺得難過。
  
  而當那看起來極為粗糙的金屬鉗靠近她時,她才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不做了,我不想做了……」她自言自語般低喃。可醫生哪裡會停,進入得更深。
  
  慕善痛得全身發麻,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喊,「我不做了!我要把他生下來!我要生下來!」
  
  母親臉色大變:「你說什麼?你在說什麼?你還要不要自己的前途,還顧不顧爸爸媽媽?」
  
  「不!不!我要陳北堯,我要陳北堯!」這個名字一出口,慕善心中突然充滿了盲目的希望。她一下子坐起來,母親和幾名護士猝不及防。
  
  她腳步不穩,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又髒又狼狽。醫生也怒了,大吼道:「把她按住!」
  
  她被護士們抓回床上,跟母親一起把她壓得死緊。
  
  「你給我閉嘴!不要在這裡丟人!」父親的聲音從外間傳來,「你看我怎麼收拾那個小畜生!那個小畜生!」
  
  慕善一下子呆住。
  
  醫生抓住時機,粗暴的將鉗子塞進去一個頭,痛得慕善全身都要縮成一團,只覺得下面插著的那鉗子,就像一隻怪獸,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
  
  來到這個城市後,她就一直沒哭過。哪怕跟熱戀中的陳北堯不辭而別,她也沒哭過;哪怕父母每天辱罵,她也沒哭過;哪怕在陌生的環境,身邊每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謠言和揣測幾乎將她淹沒,她也沒哭過。
  
  可是現在,她躺在這裡,被一個陌生的女人,刮去那個罪孽的源頭,她卻忽然哭得連呼吸都不能夠。
  
  「媽!媽!求你,求你讓他們停下!我不做了,好痛!好痛!」
  
  醫生也煩了,大喝道:「按住她!我一會兒還有別的病人呢!」
  
  她被她們狠狠壓住,一雙大眼睛死水般圓瞪著,少□美的身軀痙攣般的抽搐。她覺得自己就像條瀕死的魚,在獵人的網中徒勞的翻騰。
  
  「不要!停下!我好痛!我好痛!北堯哥哥……北堯哥哥……我好痛……」
  
  沒人理會她的痛楚,母親在哭泣,父親在咒罵,醫生嘴角掛著不耐煩的冷笑。
  
  痛到麻木的時候,她忽然奇異的安靜下來。
  
  所有人驚訝的望著她,她卻閉上了眼。
  
  因為她聽到了。
  
  她分明聽到一個沙啞而高亢的聲音,彷彿洶湧的狂潮,排山倒海般響徹耳際,任何人再也無法阻擋,任何人也不能藐視。
  
  那聲音穿過她單薄的身軀,衝破層層屋頂。那個聲音會像一隻白鴿在天空飛翔,那個聲音會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傳到她的家鄉,傳到那幢小木屋裡,傳到那個穿著白襯衣的清秀少年耳朵裡。
  
  那個聲音是她十七歲的心裡滿載的愛意,那個聲音是她的青春裡最後的悲鳴。
  
  北堯哥哥、北堯哥哥!我好痛,我好痛。
  
  北堯哥哥,我在這裡生不如死,我在這裡墜入地獄,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八年後。
  
  黑色寶馬緩緩行駛在林蔭道上,陳北堯西裝革履坐在後座,手中拿著本書,靜靜翻看。
  
  前排親自開車的周亞澤打開車載音樂,從後視鏡中看見他看得極為專注,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歡這位日本漫畫家,一聽說有她的自傳簽售,專門坐飛機到香港。」
  
  陳北堯把書一合,微笑道:「你覺得我會看少女漫畫?」
  
  周亞澤有些不解,正要詢問,電話卻響了。
  
  掛了電話,周亞澤笑道:「徐家那小子雖然操蛋,但他姑姑是省人大代表,上次咱們拿地,還承了他的情,這個忙不能不幫。」
  
  陳北堯淡淡點頭:「隨你。」
  
  車停在工廠門口,周亞澤帶著保鏢興高采烈的去辦事了。陳北堯點了根煙,閉目沉思。
  
  車裡正在放梁靜茹的新專輯,明快而磁性的聲音縈繞耳際。歌詞太過幽怨了,陳北堯聽了幾句就沒了興趣。
  
  周亞澤辦事他一向放心,這次也不例外。只是此時他多年佈置,隱忍不發,許多想做的事,也不能去做。
  
  他抬頭看著窗外,深藍色的玻璃外,工廠的一切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
  
  然後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工人中間,他就這麼看到了她。
  
  她穿著非常得體的黑色套裙,妝容精緻、神色疏離。像這個城市裡所有靚麗的白領,卻又比其他人,多了幾分難以接近的冷傲。
  
  陳北堯沉默的看了很久,直到周亞澤上了車,驚訝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發現眼眶有些濕潤。
  
  他握住車門把手,輕輕轉動,卻最終一動不動,遠遠望著她,沒有下車。
  
  耳邊,只有那個哀傷的聲音,還在反反覆覆唱著。
  
  想念是會呼吸的痛,它躲在我身上每個角落。
  
  哼你愛的歌會痛,看你的信會痛,連沉默也痛……
  
  親愛的,親愛的。
  
  我親愛的善善。
  
  這世上有人愛得淺薄,有人愛得深沉;
  
  有人愛得很短,有人愛了一生。
  
  有人愛你嬌顏如花,有人愛你善良而自由的靈魂。
  
  而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原來你在這裡。
  
  在我迷離的幻覺裡,在我冰冷的心房裡,在我久違的淚光裡。
  
  你就像個天使,終於來到我已經殘酷不仁的世界裡。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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