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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白小侃]閣下站住(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0:26     標題: [白小侃]閣下站住(全文完)

閣下站住 作者:白小侃

內容簡介】:

    她喜歡她的四叔,關于某個雪花飄零的冬天忽然斷定,沒有血緣便沒有阻礙,於是開始主動追求自己的愛情……

    四叔壓力大,一面是恩重如山的救命恩人,一面是心儀已久的恩人的女兒。

    他一度警告自己不能忘恩負義,又一度懷疑自己是禽獸變態,最終陷進小侄女毫無章法的追逐裏欲拒還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0:48

☆、第一章

  盛夏兩點鐘,塑膠跑道被太陽烤得膠味散發。林北跑完一千五百米時,鄭宋宋還坐在梧桐樹下打瞌睡,腳邊的半瓶可口可樂歪搭著瓶口,烏漆麻黑的液體正悄無聲息地往外流淌。

  林北抬腿,跑鞋底部的釘子往她趿著人字拖的大腳趾上輕輕一釘,鄭宋宋顫抖著從睡夢中醒來,並且手舞足蹈地打翻草地上的瓶子。嗤啦一聲,僅有的三分之一可樂全部喂給嫩綠的小草。

  林北汗濕的運動衫被風吹的鼓漲漲,他叉著腰抱怨:「前天因為你被罰一千個蛙跳,今天又是一千五的長跑,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鄭宋宋揉揉眼睛,透過樹葉縫隙中的點點陽光看了看手中的碼錶:「今天比昨天慢了十五秒,林北呀你就這個成績還怎麼去追求凡沙沙呢?」

  林北踢踢她光裸潔白的小腿,指了指空無一人的跑道:「你去跑個一圈試試。」

  她搖搖頭:「我又不傻。」

  凡沙沙是排球隊的隊花,林北曾聽鄭宋宋的勸,給她寫了洋洋灑灑兩千字的表白信。春花秋月風霜雨雪都被歌頌遍了,可是人家不領情,不僅把表白信貼在學校公告欄,還向林北挑戰:「你不是搞體育的麼,什麼時候跑過我了就什麼時候答應你。」

  鄭宋宋不止一次嘲笑他,體育專業出身的人,竟跑不過英語系的大姑娘。于此,林北開始沒日沒夜地練長跑。其實林北也嘲笑她,高中三年數學都沒及過格的人,到了大學居然選擇金融專業,可是鄭宋宋對此卻有自己的理解。她一度認為自己的潛力無限大,大到能駕馭金融這個領域,這好比演戲的人能夠跑去唱歌,唱歌的人可以客串演戲,跨界發揮自己的本領是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事情。

  前天林北聽從鄭宋宋的意見去跟蹤凡沙沙,結果被凡沙沙發現,一紙訴狀告到教練那裏,於是他被罰蛙跳一千個。今天他再接再厲將跟蹤進行到底,結果又被凡沙沙的朋友發現,一紙訴狀再次告到教練那裏,於是他被罰長跑一千五。對於林北的抱怨,鄭宋宋顯然不能接受。

  「愛情這種事,有犧牲才能有回報。」

  林北甩了甩頭上的汗:「現在全隊的人都以為我是變態,可她還是不怎麼理我,我的回報在哪里?」

  鄭宋宋想了想,歪著腦袋回答:「回報就是…她也以為你是變態。」她接著解釋,「其實這是件好事,你先給她樹立變態的印象,再想辦法改變這種印象,於是變態就成了變化。事情有了變化,就等於有了轉機,有了轉機你就離成功不遠了。」

  林北眯起眼睛:「臉皮真厚。」

  她謙虛地點頭:「一點點啦,謝謝誇獎。」

    ***

  夏夜特別長,去機場的時候鄭宋宋畫了自以為十分嫵媚的貓眼妝,鄭達明看到她的第一眼被嚇了一跳,捧著胸口感歎:「我們是去接人,不是參加化妝舞會,你這樣出去會把人嚇著的!」

  宋如挽著周鳴惠的手,勸解鄭達明:「女兒大了,會收拾打扮是好事情。」

  鄭宋宋也說:「爸,我嚇的是人,又不是你,別這麼激動。」

  鄭達明還在思考鄭宋宋話裏的意思,就看宋如大肆揮舞著胳膊,嘴裏大聲喊著:「這裏、這裏!」

  鄭楊拎著旅行包,乾淨的寸頭,黑色polo衫,笑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周鳴惠看著大步走過來的兒子,忍不住眼淚在眶裏打轉,宋如拍拍她的手背:「這不是回來了嘛,高興點兒。」

  周鳴惠是鄭楊的親媽,鄭達明幾兄弟的後媽。當年她嫁進鄭家時,鄭楊已經一歲半。鄭達明的父親待她有恩,又視她的兒子如己出,所以那時候開始鄭楊便叫做鄭楊。幾兄弟中能待見周鳴惠的,也只有鄭達明一家了,其他兩個一開始就嫌她年紀小,懷疑她是沖著鄭家的錢來的,一直到鄭老爺子過世都沒怎麼和她說過話。

  鄭楊和他們打完招呼,跟周鳴惠擁抱之後,才仔細看了看鄭宋宋。他拍拍她的頭:「長高了。」

  鄭宋宋挺了挺胸膛,漂亮的鎖骨在燈光下更顯瑩白,她笑著對他說:「你也長高了。」

  鄭達明教訓:「也不叫人?沒大沒小!」

  鄭楊居高臨下看著她,唇角邊始終帶著淺淺微笑。她被盯得不自在,埋怨地看著他:「四叔。」

  他伸手揉亂她花了一晚上時間整理的頭髮,然後就帶頭往出口的方向走。鄭宋宋抹了一下頭髮,跛著被高跟鞋磨破皮的腳,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1:02

☆、第二章

  鄭宋宋臉上的妝花了,半截假睫毛垂在眼角上也沒發覺。鄭達明正在吃牛排,不經意抬頭看見她,嚇得沒嚼碎就咽下去,瞬間被噎得面部漲紅。

  喝了一口紅酒,他拍著受驚的心臟訓她:「你好好的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子,是不是跟學校裏不三不四的人學的?」

  她已經把紅薯杏仁裏的紅薯挑光,抬頭看著鄭楊說:「我覺得還不錯,你覺得呢?」

  鄭楊輕鬆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睫毛膏被暈染在眼眶底下,眼尾還散發金色珠光。他點頭道:「很可愛。」鄭宋宋剛覺得高興,卻又聽他說,「加州動物園的狒狒也是長的這個樣子。」

  鄭達明的面部肌肉抖動激烈,像肥碩的五花肉一般顫抖著,他笑得兩隻眼睛眯成縫:「我說怎麼這麼眼熟,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可不就是和狒狒一個樣。」說著便十分好奇地問鄭楊,「加州的狒狒也長這個樣?看來中美關係是越來越好了呀,連狒狒都朝著一個模樣發展。」

  鄭家祖上是做生意的,從販賣絲綢茶葉到走私槍火煙土,但凡能賺錢的基本上都摻了一腳。多虧列祖列宗有一門心思想成為暴發戶的這股幹勁,才使得現在的鄭家有錢有勢。鄭達明頭上有兩個哥哥,鄭達峰和鄭達亮都是子承父業,他們甚至把鄭家手底下的金融貿易擴大到房地產和租地,只是年邁的老大已經于前年退居二線,閑著沒事就上公司串串門開個會打發打發時間,如今手握實權的只有鄭達亮。

  至於鄭達明,用鄭達亮的話來說,他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商賈之家的老鄭家居然出了一個生來對賺錢一竅不通的人物,用鄭達亮的話來說,這叫做奇跡。鄭宋宋就這個問題和她二伯爭論過,她說二伯你說的對,我爸爸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六十年代的人怎麼能是這個年代的產物,只有你這樣的大人物才能產在這個時代,你才是個奇跡呀!

  然後鄭達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像傍晚時候的火燒雲,這對父女真真是讓他無語。但是鄭家還算是個團結協作的大家庭,雖然鄭達明沒有繼承暴發戶以賺錢為己任的光榮優良傳統,但是兩個哥哥都很照顧他,因此人到中年的鄭達明一直保持著樂觀向上的精神狀態,這種狀態中還難得攜帶著一份童真。

  童真到他的老婆宋如不得不從旁點醒:「全球的狒狒都一個模樣,紅眼大嘴長臉。」

  鄭達明爭辯:「全人類都長著兩隻眼睛一張嘴,為什麼還分黑人白人美國人,為什麼每個人都長得不一樣?」

  宋如不打算和他爭論這個沒有實質意義的問題,於是選擇默默地吃東西。鄭宋宋難得沒有發言,因為她正對著銀亮的調羹背面照自己的臉,照來照去也看不出狒狒的影子,倒是很像國寶大熊貓。

  周鳴惠一年沒見兒子,既激動又感傷,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當她問到他在美國的學習成績時,鄭楊頓了頓才說:「我沒有讀金融,學的是法律。」

  一時氣氛很微妙,大家一致出奇地安靜,鄭達明點點頭:「律師很好,救死扶傷。」

  鄭家只有鄭達明夫婦把周鳴惠母子看成自己家人,鄭達明本意是送鄭楊出國學好金融管理,再回來幫助鄭家家業,但是鄭楊意不在此,不僅意不在此,他還先斬後奏。恰好鄭達明的人生觀十分豁達,當場也就隨他去了。

  此刻,微妙的氣氛忽然被鄭宋宋打斷:「爸爸你錯了,救死扶傷的那是醫生。」

  「那律師是什麼?」

  她想了想,答:「捨己為人。」

    ***

  晚上十點,鄭宋宋終於把自己的熊貓眼清洗乾淨,再披著毯子踱進最左邊的書房,鄭楊的確還坐在窗戶邊上翻書。窗戶外有夜風敞進來,他的衣袖在臺燈下輕輕飄動。鄭宋宋模仿貓咪,高抬腳低落步,悄悄走到鄭楊背後,剛張大了嘴卻被他忽然轉過來的臉嚇得連連後退,站也站不穩便摔倒在地。

  鄭楊也略微吃驚,想是沒有料到她會摔跤,於是蹲下身將她扶起來:「快二十的人了,還這麼毛躁。」

  她站起來誠懇地說:「謝謝四叔。」

  鄭楊笑了笑:「這時候倒有禮貌了。」

  鄭宋宋去翻桌上的書,十公分厚的大本子,寫的全是英文。像她這種數學不及格英語不精通的孩子,看起這個來實在是很費力,於是只好不看。

  「外國女生是不是都很漂亮?」她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轉身看著他。

  鄭楊揚起她的長髮,絲絲滑滑很柔軟,比小時候的黃頭髮漂亮許多,於是輕握在手心裏把玩,他說:「白皮膚藍眼睛,是很漂亮。」

  鄭宋宋去踩他的腳背:「白藍對比太鮮明,哪里漂亮了?」

  鄭楊往後躲,她面對面地追,最後被他反壓在沙發上,撓她的咯吱窩和腰間的癢癢肉。鄭宋宋像小時候一樣,縮在沙發裏鬧著躲著笑成一團。

  周鳴惠端著夜宵敲門進來,慈愛地招呼他們吃東西。她嫁進鄭家時還年輕,鄭楊雖然身為鄭達明的小弟,卻只比鄭宋宋大了八歲。兩個孩子輩分不同,卻是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向來都很好。

  鄭宋宋咬了一口湯圓,黑芝麻緩緩淌出來,她頓時變得沒有胃口。鄭楊將自己碗裏的紅豆湯圓舀給她,又把她咬過一口的芝麻湯圓轉進自己碗裏。

  「你在美國吃這個不?」

  「有賣的,沒吃過。」

  「那你明天早上送我去學校吧?」

  實在不知道湯圓和學校有什麼必然聯繫,但是鄭楊已經習慣她的無限制跳躍性思維,於是點頭同意。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1:14

☆、第三章

  八九點鐘的太陽也烤人得很,鄭宋宋打開車窗,清涼的風灌進來頓時涼快得很。鄭楊看她咬著牛奶袋子,歪在座椅裏打瞌睡,陽光照在飄揚的頭髮上,光潔的額頭被度上一層金光。他從杯架後拿出一條薄毯,悄悄蓋在她腿上。二十分鐘後,汽車剛駛進平陽路,鄭宋宋便一個激靈轉醒,歪斜的袋子倒出奶白液體,滴落在維尼小熊的薄毯上。

  「原來這個還在呀。」她用指尖揩去毯子上的牛奶沫子。打瞌睡是鄭宋宋生平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她曾一度將這個愛好發揮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自從初二在公車上因為打瞌睡而撞飛三中校霸之後,鄭楊便擔任起親自接送她上下學的任務。

  那時候的鄭宋宋正長個子,校服裙子在半年以後就縮短到膝蓋以上,坐在車裏打瞌睡時,兩條白生生的長腿總喜歡左動一下右晃一下,鄭楊覺得礙眼,於是不知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買回一條小毯子,專門用來蓋她的腿。

  「晚上七點下課,你來接我。」鄭宋宋抓過包,以被鬼追的速度奔向了教學大樓。

  林蔭大道上有人從她身邊慢慢跑過,十秒鐘後又折回來再次慢慢與她擦肩而過,當他第三次對調方向製造不經意地擦肩而過時,鄭宋宋終於開腔:「你迷路了麼?」

  林北繼續慢跑著:「你不是叫我和她偶遇,我正在練習,你覺得效果怎麼樣?」

  鄭宋宋將空的牛奶袋子丟進垃圾桶:「我還以為你撞上道路鬼了。」

  林北甩甩頭髮上的汗,遞給她一封信:「她給的。」鄭宋宋看著他,心裏頓時無限感慨,他們從高中開始莫名其妙就成為朋友,大學又莫名其妙成為校友,現在他還莫名其妙要和她分享一封情書,把人生中的第一份悸動,以及生命中最青澀純真的感情與她訴說。這種深刻的友誼實在是令人感動。

  鄭宋宋還沉浸在無盡的感動中,林北又說,「我看了一遍,但是沒看懂,你幫我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心中的感動瞬間又轉化為歎息,三四年過去,沒想到林北依然只長個子不長腦子。高二那年,一班班花將他堵在校門口,霸氣地告白:「我為了你報名田徑隊,從今往後你就負責接送我上下學!」

  他風雨無阻地接送她一個月,終於在某個下著細雨的黃昏翻臉:「我每天送你回家,你還逼著我從三環路上繞一圈,我大把的時間都被浪費,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結果那位同學一路哭著從三環路上跑回家,以致接下來一年都萎靡不振。

  鄭宋宋問過林北,既然對人家沒那個意思,為什麼又答應接送人家上下學。他老實巴交地說:「我以為她真心想進田徑隊,哪知道她每天穿著裙子和涼鞋就來訓練了,這態度嚴重有問題!」

  所以這封信他沒看明白,鄭宋宋也表示十分理解,因為他某方面的智力尚未發育完全。可是當鄭宋宋攤開粉紅色的信箋時,也犯了難,因為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其實這句話是什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寫的是英文,還好鄭宋宋認識其中兩個單詞,一個是鳥,一個是豹。

  「我曾說過,外表越單純的人其實質是險惡的,你看她寫的又是鳥又是豹的,口味也未免太重了些。」林北搶過信箋,看了半天才說:「love是愛,we是我們,這應該是我們相愛的意思,你說說這口味重在哪里?」

  鄭宋宋摸著信紙:「她的意思是,你愛吃鳥,她愛吃豹,雖然都是重口味,但是你們相愛了,也算是物以類聚,是件好事!」

  林北想了半天,也覺得有道理:「她既然表明了心思,我是不是也該回個禮?」

  這孩子的心思真單純,他以為愛情這回事就像禮尚往來那麼簡單,所以鄭宋宋糾正:「這不叫回禮,是表達情意,你應該給她寫封回信。」

  某方面發育不完全的林北自然把這件事情委託給鄭宋宋,於是鄭宋宋替他寫了這麼一封回信:你是天上的牽牛花,我是地上的牛糞耙。你若流浪到天涯,我願隨你耙一耙。你若喜歡別的花,我便一耙消滅他。

  林北對這首詩研究大半天,意思是懂了,可總覺得欠缺一些氛圍和詩意。鄭宋宋不以為然:「樸實才是最好的,講究氛圍和詩意最後都註定要分離,比如董永和七仙女、牛郎和織女、範喜良和孟薑女,難道你想和他們一樣的結局?」林北覺得她說的有道理,於是把信照抄了一份,但是凡沙沙送給他的英文詩卻被鄭宋宋搶走。

  「這詩句太美,我借來研究研究,過兩天還你。」

  「你還沒告訴我,她寫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鄭宋宋頭一抬:「我愛你的意思。」林北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你、你是說、你、你……」

  鄭宋宋驚訝地看著他:「我、我、我要去上課了,晚、晚上別等我,我、我、我有約會。」

    ***

  像晚自習這種本該用來睡覺的黃金時間,鄭宋宋肯定是不願意浪費的,剛開始她每晚都准點趴在課桌上睡覺,半個月後被班導命令不許占著課桌不學習,還把這個事情通報給她爸爸。於是鄭達

  明當著班導的面教育女兒:「你怎麼能在教室裏睡覺呢?那裏的課桌多硬,睡著該多不舒服,以後要睡就回家來睡。」於是鄭宋宋在班導一句朽木不可雕也的感慨中,轉移了補瞌睡的陣地。

  但是經過日後的實踐,她顯然沒有把這段黃金時間荒廢在睡覺上。像這個夜晚,鄭楊來學校時,她已經化好妝,穿著黑色背心裙和細高跟,遠遠看上去像個精靈。鄭楊看了看她:「小小年紀還學會化妝了。」

  她看著後視鏡裏自己豔紅欲滴的唇:「我不小了,明年就滿二十歲。」

  鄭楊笑笑:「是,二十歲就是大人了。」

  可是這語氣和笑容分明在說她還是個小孩子,鄭宋宋從包袋裏摸出一支細煙,點燃火還沒擺出MTV裏那個妖嬈女人的帥氣姿勢,鄭楊就伸過一隻手奪了煙,再隨手丟出窗外。「好的不學學人抽煙,你還說自己長大了,什麼時候才能懂事?」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著她的眼神充滿失望。鄭宋宋不知哪里來的委屈,也對他沒有好臉色:「我怎麼不懂事了?我早就滿了十八歲,抽不抽煙是我的自由,憑什麼要你管!」

  於是鄭楊下車的時候嘭地摔上車門:「跟上!丟了我可不管你。」

  鄭宋宋委屈地跟在他後面,進包間的時候管和立即迎上來:「這不是宋宋嘛,這麼長時間不見,可是越長越漂亮了。」鄭宋宋禮貌地笑笑:「管叔叔好。」「什麼叔叔,別把我叫老了,叫哥哥多好聽!」

  鄭宋宋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鄭楊,「我還有課,就不和你們玩了。」

  管和拉著她往裏帶:「都大學生了,這時候不玩什麼時候玩?你四叔又給你上什麼課了?別聽他胡說八道,回頭我替你討公道!」

  鄭楊接過旁邊的人遞來的煙:「別理她!好的不學學些亂七八糟,還不受管!」

  管和拉她挨著鄭楊坐下:「都成年人了,你也給她點自由才是。」說完就遞給鄭宋宋一杯酒,「管叔叔教你喝酒,喝完這杯就標誌著你長大了。」

  鄭楊奪過酒杯,像豺狼盯肉一般盯著管和:「她不喝酒。」

  管和正覺得氣場越來越神秘詭異,就聽鄭楊又說,「我陪你。」然後將杯裏的酒一干而盡。管和覺得無趣,鄭家掌上明珠碰不得,於是轉戰到唱歌的那群人裏去。

  房間裏的冷氣很低,鄭楊脫掉西裝蓋在鄭宋宋腿上,鄭宋宋嘿嘿地朝他笑:「其實我不冷。」

  鄭楊點燃煙,頭也沒抬地說:「裙子太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1:27

☆、第四章

  黑色西裝遮蓋大半條腿,鄭宋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條裙子短在哪里,和穿著髖骨以下十三公分長的包臀裙的姜相比,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媲美南斯拉夫老修女。姜搖曳著小蠻腰高歌一曲之後,便化作一團雲,飄啊飄的飄到鄭楊身邊,半個身子都軟成水,膩巴巴地靠著他。

  「宋宋也來啦?」她伏著鄭楊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神十分迷離,「你替我教育教育你四叔,他從回國後這還是第一次和我見面呢。」

  鄭宋宋揭開蓋在腿上的西裝,又將裙擺向上拉高五公分,再將雙腿併攏傾斜四十五度:「四叔,你怎麼不和姜姐見面呢?」

  鄭楊說:「忙。」

  姜維伏得更低,半塊酥胸若隱若現,她在鄭楊耳邊悄聲問:「忙什麼?」

  鄭宋宋靠進鄭楊懷裏,睜大眼睛看著姜說:「忙著照顧我呀!」

  姜終於回歸到脊椎動物的正常狀態,直立起上半身看鄭宋宋:「宋宋,我說過多少回了,我和你四叔是一個輩分,你該叫我阿姨才對。」

  鄭宋宋還趴在鄭楊懷裏:「可是你這麼年輕,那樣叫你不合適。姜姐多順口,讓人一聽就想起革命烈士。對了,你的這個髮型和烈士江姐的一模一樣,真適合你呢。」

  姜維果真頗有戰士的風範,瞪著鄭宋宋大半天,卻顧忌鄭楊在場,最終動了半天嘴也沒說出一個字。姜維走後,鄭宋宋心滿意足地從鄭楊懷裏爬起來,漫不經心地將裙擺提高兩公分,佯裝迷離地看著他說:「不要誤會。」繼續拉高兩公分,「我只是認為你應該對她沒有興趣。」

  鄭楊握著半杯酒,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不斷往上提裙子的手,最後定格在越來越高的裙擺上。鄭宋宋驀地停下,彎曲細長的手指頭撓撓大腿,心虛地看著他:「不要誤會,我只是這兒有點癢。」

  鄭楊笑了笑:「沒有誤會,我知道你那兒癢了。」

  管和不知什麼時候又湊過來,眼睜睜看著鄭宋宋停頓手裏的動作,頗感遺憾地搖頭:「宋宋,你四叔沒教過你嗎,隔著裙子也能撓癢癢的!」

    ***

  出來的時候,全場最無精打采的就數鄭宋宋一個人。整整三個小時,她總共唱了兩首歌,一首是鄭楊親自替她點的小燕子,另一首是集體大合唱義勇軍進行曲。鄭楊不喜歡唱歌,可是也被姜拉著合唱一曲相思風雨中。散場的時候管和還特地跑過來嘲笑鄭宋宋,尖細著嗓子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

  鄭宋宋本來不開心,又被管和這塊活寶戲弄,一時難免更不開心。有人提議再找個地方吃宵夜,鄭楊看了看她,笑著拒絕:「算了,她明天還有課。」

  最後他開著車子,卻七拐八拐到了田記,點了清燉小豬蹄和鴨腿面。吃,乃鄭宋宋平生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二,所以她片刻便忘卻煩惱,投入愛好當中。鄭楊出國前常帶她到這裏吃東西,老闆是東北人,幾個照面之後就混的很熟。上菜的時候他熱情地招呼:「可算回來了!我這兒長時間不見您就暗淡無光啊!」說完又看著鄭宋宋,「您出國這幾年,小丫頭總一人坐這兒吃東西,我看著老心疼了。」

  說著就用手背貼鄭宋宋的臉,但是半途中被鄭楊阻攔:「小丫頭長大了,臉薄。」

  老闆呵呵地笑:「是是,還越長越水靈了。」

  鄭宋宋呷著湯:「你也知道我長大了,那還點什麼小燕子?」

  鄭楊說:「小燕子最適合你,別的你又唱不好。」他問她,「難道這不是你最拿手的?」

  鄭宋宋抬頭看他:「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你們年紀大的人怎麼都喜歡這樣,總是抓住過去不放。」

  他用筷子剝去骨頭,將蹄筋放進她的碗裏,笑著問她:「嫌我老了?」

  鄭宋宋點頭:「肯定是老了。」她嚼著蹄筋含含糊糊地說,「但是我不嫌棄。」

  鄭楊心情很好,也不覺得餓了,於是放下筷子看著她吃。

  回去的路上,他不知又從哪里變出兩塊酒心巧克力,鄭宋宋咬著咬著就睡著了,她還據理力爭說自己長大了,這個模樣橫看豎看可都還是個小孩子。鄭楊不經意瞄到她的長腿,又覺得她鬧的有道理,好像是長大了些,於是扯開維尼小毯子,將她雪白的兩條腿蓋住。

  到家的時候鄭宋宋適時一個激靈轉醒,這是她早年造就的特長。小時候上學她總是卡著時間出門,宋如每天清晨都要對著她的床發出獅子一般的咆叫,繼而在咆叫無用的情況下,拿出雞毛毯子靠近她,往往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她總會識時務地轉醒。以至於現在,每逢該醒的時候,她總是能特別詭異又準時地醒過來。

  可是她在跳下車的時候重心不穩,歪歪斜斜地扭了腳脖子。鄭楊扶她坐回車裏,就著敞開的車門,替她脫了高跟鞋,輕重恰好地進行按摩。夜風將她的腳吹得涼涼的,膩白小巧竟也覺得不盈一握。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磕著絆著也不哭,一見著他就開始委屈,總是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四叔,我的腳被蚊子叮了塊大包,又疼又癢。」

  鄭楊一時走神,沒留意手下的力道,可能是捏疼了她。鄭宋宋本能一掙,腳巴掌咚地踹進他懷裏,胸口悶悶地挨了一記,他忽然覺得就像她小時候說過的一樣,又疼又癢。

  鄭宋宋掏出剩下的巧克力,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那年她剛滿八歲,纏著十六歲的他奶聲奶氣地一遍遍唱這首歌,後來他睡覺就經常夢見她拉著他唱兒歌,一遍又一遍,像是中了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1:39

☆、第五章

  臨園東路的寫字樓裏,管和趴在八層的窗戶上往下看,烈陽照大地,萬物靜無聲。

  「我以為你回來會繼承鄭家家業,沒想到卻當了律師。」

  鄭楊整理著新美化妝品公司的資料,頭也沒抬地說:「你也知道那是鄭家家業,我哪里有資格繼承。」新美是家小公司,剛上市就陷入非法盜取配方的糾紛,這也是宋達明介紹給他的第一個案子。

  管和唉了兩聲:「一家人別說兩家話,宋宋她爸對你挺好,連我爸都說他不容易。」

  鄭楊看了看手裏的資料:「我知道,所以就更不能插手了。」他不會讓鄭達明因為他的關係,和親生兄弟反目成仇。

  管和在他的肩上拍了兩下:「放鬆放鬆!中午請你吃飯,濱河路新開張的店,領班是難得一見的漂亮!」

  鄭楊看看表:「不去了,中午吃東大食堂。」

  管和聽了直搖頭:「宋宋也不小了,你不能總把她當小孩子。你說你一把年紀了還管來管去,她還有什麼機會去談戀愛?」

  鄭楊站起來,說:「我走了,你出去的時候帶上門。」談戀愛?那他還非去不可了!

    ***

  豔陽高照是多麼美麗的日子,連鄭宋宋這等懶人也咬著冰棒在太陽傘底下乘涼。林北捧著熱騰騰的烤紅薯跑去凡沙沙那裏獻殷勤,鄭宋宋難得清醒地認為他腦子有問題。地板上能煎熟生雞蛋的天氣,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搞來的烤紅薯,更不知道凡沙沙在見到紅薯的那一刻,會不會氣絕生亡。

  自從林北把那封信成功交予凡沙沙後,她對他的態度明顯有所改觀,卻也僅限於冷冰冰地答應和他一起吃飯看電影,鄭宋宋好幾次當著凡沙沙的面替林北說好話,但從效果上來看仿佛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她不說還好,一說反倒讓凡沙沙當場翻臉。

  這不能怪凡沙沙脾氣不好,都是鄭宋宋誇林北帥,誇完之後又說他徒有虛表,然後又說他心腸軟,說完以後又提他特別不懂怎麼拒絕女生的表白。凡沙沙在火裏水裏煎熬著,再加上這天氣又熱,發發脾氣也在所難免。

  鄭宋宋將最後一口冰棒吞下去時,冷飲店門口飛馳而過一個人影。眨眼睛的速度,那人抱著足球倒回她身邊,他看了她半天,七號運動衣的後背完全濕透,顫悠悠地張開嘴:「鄭宋宋?」

  這個人汗流浹背,五官輪廓過於冷峻分明,身材甚至比林北都還苗條。鄭宋宋眯起眼睛想了大半天也沒想起他是誰,倒是他激動不已地扯開椅子坐下:「我是江明亮,就是當年在公車上被你從後門撞飛到前門的江明亮啊!」

  三中的江明亮曾經風靡全校乃至如今還留有餘溫,據說歷代扯皮鬧事的男生都以膜拜他為首要任務,他在小小三中的待遇基本上和關公在黑幫的待遇差不多。這個人即使上廁所也不安生,當年學校為了應付省教委的抽查,正緊鑼密鼓大肆逼迫學生們背誦八榮八恥,本來他們已經獲得教委領導的高度讚揚,可臨別前那位大肚領導提出要上廁所。這一去再出來時竟連校長也被批了個狗血淋頭,原因是他在廁所新換的木門上發現了一行刀刻詩:人生自古誰無屎,拉屎忘記帶廁紙。

  最後校長以損壞公共物品為由,罰江明亮清掃廁所一個月。這個事情自然被他手下的小弟代勞,並且為了維護老大的面子,他們在完成任務之後將男廁所的每扇木門都刻上了這行詩。此後,無論三中的廁所門更換多少代,這句名言始終會不屈不撓地重生。

  鄭宋宋對他笑了笑,說:「對不起啊,當年我不是故意的,我請你吃冰棒吧。」

  江明亮把足球踩在腳底下,笑著點點頭:「我可喜歡吃冰棒了!」

    ***

  於是鄭楊坐在校門口的汽車裏,剛拿出手機準備給鄭宋宋打電話時,便不經意間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她穿著短褲,太陽傘下愈顯肌膚雪白,清爽的馬尾辮隨著她的一顰一笑微微飄揚,也不知說了什麼,臉上平靜又無辜,卻惹得對面的小兔崽子哈哈大笑。

  江明亮用吸管戳鄭宋宋杯裏的芒果碎冰,放進嘴裏大口嚼著:「我今天到你們學校打比賽來的,你們學校那些毛小子踢的可真爛!」

  鄭宋宋抬頭卻看到熟悉的人,平靜的臉上隨即綻放光彩,她叫他:「四叔!」

  鄭楊點點頭,挨著她坐下:「吃過飯了?」

  她吃了兩份冰,已經沒胃口多吃東西,但是突然端坐如碉堡,貴婦般地發言:「想吃鼓汁鳳爪,可是天氣太熱,都懶得動了。」

  鄭楊移走她的沙冰,看著江明亮說:「她就貪吃涼的,給你添麻煩了。」

  江明亮怔住,這個人不就是好幾年前阻擋他和鄭宋宋進一步發展的絆腳石。當初被鄭宋宋撞飛,他沖過來拎起靠窗坐的男生,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等那個倒楣孩子慘兮兮地下車後,旁邊站著的女孩兒才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呀,其實剛剛撞你的人是我。」

  他看她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十分可愛,於是便和她一起走在學校的林蔭大道上。只是這個事情就發展了半天,到晚自習以後,江明亮就被一個陌生男人攔截在校門口。他問他和鄭宋宋是什麼關係,為了捍衛剛剛萌芽的愛情,江明亮拍著胸脯說:「我是他男朋友!」

  身為校霸,肯定和有心沒膽的普通孩子有分別,這點動機他還是承認,再加上這個男人看起來還年輕,應該不是鄭宋宋的爸爸,所以他就更加無所畏懼。鄭楊當時沒說話,只笑著看了看他,江明亮又問:「你是誰,和她又是什麼關係?」

  「我和她一起長大。」他看見遠遠奔跑過來的鄭宋宋,早早地替她打開車門,「在一起吃,也在一起住。」恰逢鄭宋宋跑到跟前,還柔柔地問:「你怎麼來啦?」

  鄭楊摸摸她的頭:「傻丫頭,從今往後我負責接你上下學。」

  然後,江明亮再沒多餘的時間可以和鄭宋宋單獨相處。

  這個扼殺他初戀的男人,此刻抓起鄭宋宋的手,離開之前還邀他:「一起吃飯?」

  江明亮咽下一口冰:「不用了,我剛吃過。」

  鄭楊點點頭,又說:「謝謝你的招待。」

  他們已經離開好半天,江明亮才反應過來,暗暗罵一句:「他媽的,吃個冰還讓我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1:56

☆、第六章

  在吃這道涼拌芹菜以前,鄭宋宋特地掏出鏡子照了照,見頭髮絲整齊不淩亂才決定動筷子。這裏沒有鼓汁鳳爪,沒有中央空調和飯後甜點,因為這裏是東大食堂。鄭楊坐在對面,吃東西的時候非常有條不紊,但是始終一言不發,終於在鄭宋宋照鏡子的時候他問:「你還吃不吃?」

  鄭宋宋看著綠油油的芹菜頭,滾了滾喉頭,難以下嚥。她笑著說:「別著急,慢慢吃,我下午沒課。」

  鄭楊挑了一塊特別肥碩的菜頭放進她的餐盤:「沒課就不能自學?」

  她悄悄將嫩汪汪的菜頭蓋在米飯底下:「我昨天在商場看中一支口紅,吃完飯你陪我去買吧?」

  鄭楊握著筷子,抬頭看著她說:「鄭宋宋,你爸送你來這裏是為了讓你讀書,不是讓你穿衣打扮和男同學約會。」

  她趁機將餐盤裏的芹菜撥拉幾塊到桌上:「我長大了,為什麼不能打扮,為什麼不能約會,你不還常常和姜約會!」

  他繼續往她的米飯堆裏放芹菜:「大人的事,你不懂。」

  她見著揮之不去的菜頭,心裏來氣:「小孩的世界,你也不懂!」

  於是站起來,啪地放下筷子。鄭楊問:「去哪兒?」

  鄭宋宋答:「我去吐會兒,一看這菜就想起肉青蟲!」

  鄭楊看著盤子裏的菜,夾起一塊,愣了愣,又放了回去。剛才吃了兩份冰,其實她是借機去趟廁所,關於鄭楊剛才讓江明亮買單的這個事情,鄭宋宋表示高度讚揚。以往但凡有鄭楊在的場合,掏錢的總是他,今天總算機敏了一回,可是接下來的表現卻讓鄭宋宋莫名,大熱的天他哪里來的火氣。

  於是回去的時候她講了這麼個笑話:「飛機上,甲暈機吐了,從洗手間回來卻見乙捧著嘔吐袋,於是問,『我剛才吐了一袋,怎麼現在只剩一半了?』乙回答,『是這樣的,你走之後我也想吐,可是沒袋子了,所以我就先喝了一半。』」

  鄭楊喉結滑動五秒,面對半盤子葷素搭配,優雅地放下筷子;喉結再滑動五秒,他一口解決掉左手邊的半杯水。

  鄭宋宋四十五度揚起下巴,問:「不好笑嗎?」他的臉色慍怒,白紅交替出現,定定看著她沒接話。

    ***

  她終於成功地讓他也吃不下飯。外面的溫度燙腳的高,鄭楊領著鄭宋宋一走出食堂大門,就碰上從小賣部回宿舍的凡沙沙,她的頭髮盤成髻,抱著雙臂像女王一樣傲視天下。

  鄭宋宋問:「烤紅薯好吃嗎?」

  凡沙沙臉上一時難辨喜怒,看著她大半天才發現旁邊還站了個人。她目不轉睛地打量鄭楊,對鄭宋宋說:「這主意又是你出的?」

  鄭宋宋眯起眼睛笑著:「不要客氣啦,我也是為了你們著想。」

  凡沙沙臉上再次難辨喜怒。酷暑送人烤紅薯,還是剛出爐的新鮮貨,五六十度的額外高溫和她的體溫合起來都快燒開水了,林北捧著包裹得分外嚴實的紅薯遞給她時,燙得她站在宿舍樓底下尖叫,害得她風度盡失,恰好林北又是榆木腦袋,見她耍脾氣都還不知道哄哄,反而天真地問:「你是不是不太餓,要是不想吃的話就給我吃吧,正巧我也餓了。」

  她一隻腳踩在大理石階梯上,斜眼看著鄭楊:「看來人的智商和她找的物件成反比,你男朋友照顧你應該很辛苦吧?」

  鄭宋宋忽然心跳加速,體溫瞬間與外界的熱度相媲美,她漲紅著臉,伸出汗濕的手去牽鄭楊:「他、他從小就習慣了。」鄭楊的手也暖和,但是和鄭宋宋比起來就顯得微涼,微微粗糙的掌心輕輕捏著她的小手,她頓時動都不敢動,連全身的毛孔都緊閉起來。

  凡沙沙秀眉一挑:「青梅竹馬?」

  鄭楊不動聲色,鄭宋宋的頭頂就像籠罩了個小太陽,她立即轉移話題,說:「其實林北智商很高,以前奧數他還拿過一等獎。」

  凡沙沙揚起下巴:「你的意思是我笨咯!」

  「當然不是!」鄭宋宋想了想,笑眯眯地看著她,「我的意思是你不怎麼聰明。」

  她的臉色紅白交替,沒料到每個重重的拳頭都打在了棉花上,於是轉移矛頭,質問鄭楊:「她這麼沒禮貌,你也喜歡?」

  鄭楊笑著摸了摸鼻子:「我從小就習慣了。」

  凡沙沙的板鞋在光亮的地板上踩得滋溜響,無可救藥地看了看他們,然後抱著雙臂保持女王般的姿態離開。

  鄭宋宋特別自然地鬆開手,現學現用凡沙沙的姿態,昂起下巴看著太陽底下的白楊樹,說:「怕她誤會林北和我有什麼,這才拖你下的水,真是難為你了。」

  鄭楊點點頭:「是很為難,好在我從小就習慣了。」

  「……」

    ***

  整個八層樓只有一間律師事務所,冷氣悄然無聲四下攛掇,鄭宋宋在觀賞完窗戶下的植物後,終於主動跑到小茶几跟前去學習。十分鐘後,她開始對著面前的貨幣銀行學打瞌睡,當腦門和木桌第五次親密接觸之後,她終於被撞醒了,半眯著眼睛打量辦公桌後的鄭楊。他也在看書,半分鐘一頁,十分認真的樣子。鄭宋宋去了趟洗手間,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擾得鄭楊無法安靜。

  她一靠近就搶他手裏的書,當看到封面上印著經濟法概論幾個字時,又輕輕鬆松把書還給他,霎時綠色封面無端多出幾道水印子,那是她的指尖滑過書皮留下的痕跡。鄭楊看著書皮上的水痕慢慢蒸發掉,問:「既然喜歡跳舞,為什麼會選金融?」

  「因為我想賺錢嘛!」她旋身一躍,輕巧地坐在他的實木辦公桌上。鄭楊從鼻孔裏發出極為輕淡的笑聲,暗示他十分瞭解她的計算能力。

  鄭宋宋纖細的指尖在桌上打著節拍,「本來我是想跟著你學習賺錢的,可是你去國外就換了專業,誰叫你換的呀!」

  他看著她靈活飛舞的手指,嘴角綻開舒緩的笑容:「還是律師好,律師可以捨己為人。」

  鄭宋宋轉過頭看著他:「四叔你去了國外就忘了母語,這怎麼能是捨己為人,這明明就是舍我其誰!」

  鄭楊靠進椅子裏,伸手捏她的臉:「你說了算。」

  她靈巧地躍,脫離他的手掌,伸出食指趾高氣揚地左右晃著:「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別再用這招對付我。」說完又朝沙發上躍過去,抱著筆記本開始玩遊戲。

  鄭楊歪著脖子笑了笑,接著埋頭做事。再從一堆資料裏抬起頭時,已經夜幕降臨,窗外的世界燈火璀璨,沙發上的人蜷成一團,筆記本螢幕幽藍的光照著她緊閉的眼。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掰過

  她手裏的電腦,卻被她攔腰一把抱住,溫熱的身體熏暖腰間,他將手覆在她的手上,只覺柔荑纖細,指甲蓋堅硬飽滿,她清淺的呼吸熱熱噴在他的襯衣上。

  鄭楊伸手撫順她散亂的發,看著她朱唇微啟的模樣,他忽然想起她白天鬧著要買口紅,再看看她的長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這一刻鄭楊才驚覺,夕日的小女孩似乎真的長大了。她有自己的思想和世界,

  她越來越獨立,也越來越不受他的管制,從前粘著他跟前跟後的小丫頭是不是離他越來越遠了。小時候被欺負,她總是哭兮兮地拉扯他的衣角,撒完嬌還要他兇神惡煞地替她討回公道,可是今天她卻會不動聲色地反擊那個言語上帶有明顯攻擊性的凡沙沙,轉過身來又對他說抱歉的話,前幾天她也和他說過不要誤會。點點大的丫頭,說這話的時候一本正經,明明都有幾分大人的樣子,看在他眼裏卻仍然是沒長大的小女孩。

  可她總強調自己長大了,就那麼喜歡長大?長大有什麼好,不會撒嬌不會鬧,他倒寧願她永遠長不大呢。輕輕撥開她的手,鄭楊掏出皮夾抽了幾張錢,再去翻她包裏的錢夾時,就想起鄭達明曾經說過他:「我都沒像你這麼慣過她,雖然我們鄭家家大業大,有的是錢,但是零花錢也不是這種給法呀。」他倒沒覺得給了多少,只擔心她不夠用。女孩子需要花錢的地方可多了,鄭家的小公主是絕不能讓人給比下去的。

  錢夾裏的銀行卡下塞了坨白紙,脹鼓鼓的樣子有些詭異。身為她的半個肩負者,他自動無視自己法律專業高材生的身份,把尊重隱私權、保護婦女兒童合法權益之類的東西拋在了九霄雲外,並且十分淡定地掏出那坨紙來看個究竟。

  上面是首簡短的英文詩,秀麗的字母,藍黑的墨水。鄭楊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果真是長大了啊,竟也學會抄這種酸酸甜甜的詩了,她還把它當寶貝似的放在錢夾裏隨身帶著。這信是寫給誰的?腦海裏浮現中午在太陽傘下,那個舀她杯裏東西吃的小毛孩子,於是他的臉色更加不好看。

  啪地一聲將紙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魚缸裏的小魚都向上飛躍,鄭宋宋便是被這樣大的動靜嚇得清醒。她睜開眼睛看著鄭楊,不明白他又從哪里冒出來這麼大的火氣,最近他越來越喜怒無常,剛剛莫名其妙地高興,轉眼就莫名其妙地生氣。中午在食堂的時候就感覺到他胸中藏有怒氣,可和凡沙沙分開之後他的心情瞬間轉晴,是凡沙沙長得好看,還是他提前進入更年期?

  「鄭宋宋,你長本事了!不好好學習,學別人談戀愛!還學別人寫情詩,這詩是寫給誰的!你再這樣不懂事,我就不管你了,讓你爸你媽好好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鄭楊幾乎從來沒對任何人發過火,唯一的物件是鄭宋宋,他發火的次數少之又少,就這為數不多的幾次卻也是沖著鄭宋宋。每次一發火,他都會連名帶姓地叫她,她本來睡得十分香甜,剛剛被他嚇醒,現在又被他怒吼,再加上白天受的委屈,她覺得沒有比現在更委屈的了。

  水汪汪的眼睛升起一層薄霧,鄭宋宋抽噎著說:「這不是我寫的,是凡沙沙寫給林北的,我本來是想讓你幫我翻譯,可是每次都忘了。」鄭楊的心突突地跳,又酸又疼,看著她委委屈屈的模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她哭得瘦小的雙肩微微顫抖,埋著腦袋動也不動,多少年沒見她這麼傷心過了,自己這是在幹什麼!非要把她惹哭才開心麼。於是連忙挨著坐下,抱在懷裏輕言細語地哄著。

  許久沒掉過眼淚的孩子,自然要將小姐脾氣耍個夠。一直到後來回家,她都沒怎麼理他。鄭宋宋沒吃晚飯就回房間睡了,鄭楊卻是坐在沙發上看了一小時的書,鄭達明吃葡萄的時候總是偏頭看他,最後實在忍不住才問道:「你視力不好麼?這頁紙都看了一個小時。」

  他啪地合上書,喝了口水才站起來:「我出去走走。」

  先去商場專櫃買了五隻不同顏色的口紅,再去麥當勞買了一份套餐,最後回到家時已經半夜了。整幢房子都靜悄悄,他提著袋子躡手躡腳往鄭宋宋的房間走。周鳴慧卻出現在了身後的飲水機旁邊,她叫住兒子:「你怎麼這麼晚才回?」

  鄭楊直起脊樑,站在門口等周鳴慧。她靠近時看了他大半天才開口:「宋宋大了,比不得小時候。我知道你們叔侄關係好,可她終歸是女孩子,你這當叔叔的該避諱的地方還是要避諱。」

  過道裏的燈光十分柔亮,像一注菩提灌在他的頭頂,愣住半分鐘後,鄭楊提了提手裏的袋子,笑著說:「我知道。回來的路上覺得餓,買了些宵夜,一起吃?」

  周鳴慧搖頭:「你自己吃吧,吃完早點睡。」

  他點點頭,提著袋子徑直走回自己房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2:07

☆、第七章

  鄭宋宋最近心不在焉,吃飯的時候會把筷子往鼻孔裏送,喝水的時候舌頭會被燙出一個大泡。鄭達明對此表示十分擔心,暗地裏觀察了兩個星期,最近正在和宋如商量請心理醫生的事情。周鳴慧每天親自下廚,頓頓飯菜都不一樣,可是仍然不見她多吃一口。自從舌頭被燙以後,她就變成了仙女,不吃不喝導致骨瘦如柴,身上的仙氣越來越重。
  
  鄭達明對鄭楊說:「這個化妝品案子結了,你帶她出去逛逛,她向來和你親。」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鄭宋宋,悄悄地繼續說,「你也正好套套話,看她是不是談戀愛被甩了,這樣醫生來了也好對症下藥。」

  鄭楊喝著湯說:「失戀不用看醫生,過幾天就好了。」
  
  鄭達明想了想:「那萬一,她是經歷了重大刺激才變成這樣的呢?比如燒殺淫掠強取豪奪殺人放火什麼的。」

  宋如用筷子頭敲了敲他的胳膊:「哪有這麼嚴重,按理說她青春期也過了,我想可能真是感情上的問題。」她看著鄭楊問,「她是不是在學校交男朋友了?」
  
  鄭楊吃著菜:「不清楚,我最近也很忙,沒時間去學校。」
  
  飯後他卻不知從哪里掏出兩塊巧克力,遞給鄭宋宋仙女:「不吃東西怎麼行?」

  鄭宋宋腦袋一歪:「舌頭疼,不想吃。」

  他把巧克力放在桌上:「那就想吃的時候再吃。」

  他準備回房間,卻被她抓住手,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你為什麼生氣了,我真的沒有談戀愛,我聽你的話好好學習,昨天測試還拿了滿分。」
  
  他輕輕推開她的手,笑著說:「你已經不小了,談戀愛也很正常,學習感情兩不誤當然更好,這樣你爸媽才放心,四叔也放心。」她心底酸酸澀澀,說不上什麼滋味,反正特別不好受,唰地推開他的胳膊:「別說這些大道理,我知道你嫌我煩了,以後不再煩你就是了!」說完卻率先回房間。
  
  鄭宋宋趴在床上翻錢包,將折痕深刻的紙展平,凡沙沙不愧是英語系的系花,長得好字也寫得好,娟娟秀秀兩行英文單詞自然又幹練,怪不得人家都說字如其人。
  
  緣分是不可能的相遇,比如我是空中的鳥,你是林中的豹,只是我們碰巧相愛。這句簡單的英譯詩,像林北那種都不知道英語書長什麼樣子的人當然讀不懂,可是鄭宋宋怎麼可能不懂。向林北借來研究研究只是個幌子,跟鄭楊說讀不懂需要翻譯也是個幌子,她的私心怕是只有寫這句詩的人才能懂。
  
  似乎沒有比這簡短句子更能貼合她心思的東西,可這份心思卻不能與任何人述說,她多羨慕凡沙沙,喜歡與不喜歡都可以勇敢地說出來,她卻擔心一旦戳破,那個人會離她越來越遠,甚至連長久以來的依賴和默契都會消失。
  
  幸好她什麼也沒說,最近越來越感覺到他對自己冷淡疏遠。也算經歷過風花雪月的人,再加上自身條件又好,怎麼樣也不會喜歡她這樣青澀的小丫頭。所以她想長大成熟,儘量趕上他的腳步,但卻忘記這距離是生來就趕不上的。
  
    ***
  
  鄭楊走的第二天,鄭宋宋搬進學生宿舍。三個女生對她的突如其來感到震驚,湯琳琳先發言:「你就是那個家產萬貫的鄭氏集團的鄭宋宋?」

  左子杉說:「你怎麼會來住校,不怕被綁架嗎,門外是不是有保鏢呀?」於是跑到門外去查看。

  袁媛的發言最關鍵,她說:「你不就是體育系那個林北的女朋友麼!」
  
  這間宿舍的女生和她不是一個專業,竟也這麼瞭解她的事,可見八卦不分系別年齡和種族,八卦是女人的天分。她懶洋洋地澄清:「林北是我哥們,英語系的凡沙沙才是他的女朋友。」

  跑到屋外又折回來的左子杉問:「那你怎麼不和林北在一起,依我說你比凡沙沙還漂亮些。」
  
  下午和林北見面的時候,鄭宋宋把這話轉達給他,說完還讚歎一句:「想不到你這麼吃香。」

  林北腳邊放著籃球,心不在焉地問:「什麼叫吃香?」

  他這個樣子讓鄭宋宋想起了一個人,以前和鄭楊去大學逛的時候,一路上的女生頻頻側目,她好奇地把這件事悄悄說給他,他卻置身事外地說:「走你的路,不要東張西望。」好像都是昨天發生的事,怎麼都過去了那麼久。
  
  林北看著她:「男朋友不給你吃肉麼,怎麼瘦成猴了,真難看。」
  
  鄭宋宋看看他,動了動唇,又看看他,再次動了動唇,最後終於問出口:「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該怎麼辦?」
  
  林北呆呆地看了她半天,看得她內心涼風陣陣。找一個情感白癡來傾訴這種深層次的事情,她是不是太為難他了。就在鄭宋宋決定放棄時,卻聽林北說:「喜歡就喜歡了,還分什麼該不該。」他埋下頭,伸長胳膊撥動圓滾的籃球,悶悶的聲音響起,「那個人是你四叔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2:18

☆、第八章

  她臉色慘白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當、當然不是了。」
  
  林北本來只是懷疑,現在看到她的反應,於是更加確定。高中報名的那天人特別多,林北為了練就高超的顛球水準,選擇在大人小孩灑滿地的校園裏穿梭,從操場一路到博覽室他都保持的很好,但是在林蔭大道的路邊栽了跟頭,他被高低不一的地磚絆了之後,飛出去的足球砸碎停在路邊的車玻璃。
  
  半天之後,空蕩的車窗框上趴起來一個女生:「幸好我是靠在那頭睡覺,要不然就死於非命了。」然後抬頭看著他問,「你為什麼殺我?」

  他被九月份的太陽籠罩,定定地看著她,心臟突突地跳,慢了好幾拍才回答:「我不是故意要殺你的,哦不,我不是故意砸玻璃的。」

  「怎麼了?」忽然出現的人,站在車頭的位置,看著車裏的女孩,手裏還拿著一遝遝繳費單子。她趴在車窗框上揮手:「四叔,都搞定了嗎?」

  那個被她喊做四叔的人,穿簡單的T恤衫和牛仔褲,卻無端散發逼人的成熟和氣質,他挑眉看著林北:「你砸的?」疑問的句子分明是肯定的語氣,林北僵硬地點點頭說對不起。
  
  車裏的鄭宋宋揮揮手:「他不是故意的。」
  
  約莫大概可能就是這句他不是故意的,從此奠定了往後兩個人之間的友誼基礎。頭一年,林北常見鄭楊開車接送她,每次他在操場上跑步,看到遠處白楊樹下停的汽車,就知道放學的時間到了。後來鄭宋宋常在樹蔭下打瞌睡,有時候還會說夢話,他聽她說四叔出國了,還聽她說想他了。
  
  鄭宋宋見林北一直盯著她,不由得毛骨悚然,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太陽底下。她狠狠搖頭:「不對不對,我不是那種違背道德常理喜歡亂倫的人,我只是、只是……」
  
  林北拍著籃球,咚咚咚的打破周圍的平靜,他說:「喜歡誰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你要真喜歡就應該告訴他。」
  
  鄭宋宋愣了愣:「你是說,像你對凡沙沙那樣告白?」

  他繼續拍著球,嘴角蕩起一抹苦笑:「對啊!」
  
  鄭宋宋徹底懵了,以至於不吃不喝甚至比前段時間更像仙女,有時候凡沙沙和她偶遇,冷不丁頭一眼還會被嚇一跳,看見她飄啊飄的飄過身旁,模樣還怪可憐的。這時候她就勸:「再減就剩一把骨頭,看誰還要你!」

  鄭宋宋看著她,目光很是飄然:「沒人要,我就跟了你吧。」嚇得凡沙沙連呼見鬼,以後碰見也再不理她。
  
    ***
  
  鄭楊從外地回來已經是兩個月以後,樹上的葉子都開始變黃。鄭宋宋穿上裙子噴上香水,現在她的化妝技術終於有了進步,至少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嚇人一跳,拎著小包踩著高跟,遠看上去已經十分具有成熟女性的綽約風姿。
  
  在錢江等著的時候,周鳴慧誇她:「囡囡已經很好看,可不能再瘦了。」
  
  宋如也說:「本來就不胖,這一瘦倒不像以前氣色好。」
  
  她的心裏揣了七八十只小兔子,砰砰砰跳著,已經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麼。鄭達明默默觀察半天,總結道:「瘦這麼多,又變得不愛說話,難道是中邪了!」

  宋如敲敲筷子:「別瞎說,為老不尊!」
  
  剛巧到這裏,門口的領班面對剛進來的客人,轉身往他們這桌指了指。兩個月未見,鄭楊的頭髮比離開時短了,遠遠看過去好像也瘦了些,但是精神還十分不錯。他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女人,走了五六米遠,他停下來,等那個女人和他並肩往過走。
  
  鄭達明忽然喜悅地小聲開口:「女朋友、女朋友!」
  
  然後鄭宋宋就覺得整個世界靜止了。
  
  鄭楊領著人和大家介紹,最後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笑說:「怎麼瘦了?」
  
  他的笑容沒變,語氣沒變,看上去什麼都沒變,可好像又什麼都變了。那個女人是事務所新來的員工,名叫魏果,畢業剛一年的大學生,素面朝天一派清淡,微笑起來很靦腆,說起話來很禮貌。連鄭達明都對她讚不絕口:「現在像你這樣的女孩已經找不到了,你看我家宋宋,點點大的年紀非要把自己打扮成這幅模樣。宋宋啊,你向姐姐多學習,清清淡淡的多自然多好看呀!」
  
  鄭楊說:「叫姐姐不合適,叫阿姨吧。」

  魏果紅著臉看他:「都把我叫老了。宋宋你別理他,我倒是很喜歡你的這個打扮呢,真漂亮!」
  
  所有人都說她像鬼一樣,唯獨這個魏果誇她漂亮,她是該說她聰明呢還是說她假呢。呵呵地乾笑兩聲,鄭宋宋此刻最想卸掉臉上的妝,她的素顏可是比凡沙沙都還要好看,這個鄭楊怎麼能找個連她都比不上的呢。
  
    ***
  
  後半夜躺在床上,她睜眼看著薄紗簾外的白月光,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鄭達明說今年中秋去日本,好好慶祝家裏又添了一雙筷子,宋如說大團圓的日子不能去日本鬼子的地盤過節,他們就為這個問題在飯桌上討論了兩個小時。
  
  當周鳴慧問鄭宋宋的意見時,她搖搖頭:「我和室友約好去羅浮山郊遊。」
  
  鄭達明反對:「中秋大團圓,你怎麼能跑去和外人過?不行不行,我們這個大家庭必須一起過節日,一個也不能少!」

  她沖鄭達明蹭鼻子瞪眼:「就要和外人過,你管我!」

  被這麼大的女兒駁了面子,鄭達明心底不好過,於是吼她:「沒規矩!」
  
  小時候的鄭宋宋沒少被鄭達明這樣吼,每次到這個時候她頂多乖乖就範,一個人不說話生著悶氣。可是今天看著鄭達明的臉,她卻流了淚,周鳴慧一把將她攬在懷裏:「囡囡乖,不去就不去,別和你爸生氣。」

  宋如在鄭達明胳膊上擰了一把:「好好的吃個飯,你吼她幹什麼!」
  
  為這個事情,鄭達明一晚上都沒睡好,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專門敲響女兒的房間,嘴裏輕輕喚著:「宋宋,宋宋?」無應答,再敲一下,「宋宋,宋宋?」自家女兒的性格他畢竟很瞭解,鄭宋宋向來不是固執的孩子,繼承了他浩瀚廣闊的胸襟,從來不會記恨一個人,更具有生完氣就忘記的優良品質。
  
  考慮到這麼晚了,她又那麼愛睡覺,估計這會兒也睡著了,鄭達明於是轉身回房間,可就在剛邁出步子時,身後的門卻被打開了,門縫底下一隻細長的胳膊扯扯他的褲腿,鄭宋宋趴在地上抬頭望著他:「爸爸,我肚子疼。」
  
  「啊——」鄭達明昨晚剛看完一部鬼片,片子裏有個情節和這個一模一樣,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

  不要命地尖叫,並且成功叫醒了一屋子的人。
  
    ***
  
  她得的是腸胃炎,再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微微亮,周圍靜悄悄的,她朝站在窗戶邊上的人喊了一聲:「四叔。」
  
  鄭楊回頭,灰色襯衣的後背一團濕漬:「醒了?」他倒了熱水,用兩個杯子來回折,涼好了以後遞給她,「還疼麼?」

  她點點頭,委屈地說:「疼!」
  
  「以後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你這麼大了,不能總依靠別人。」靠這麼近,她才發現他是真的瘦了,眼圈下面還泛青。

  喝完水後她歪著頭說:「再堅強的人也會生病嘛,病了才好,病了你就不會不理我。」
  
  鄭達明他們一眾人提著東西進來,魏果捧著稀飯說:「宋宋先吃點這個,胃不好的人要先吃東西再吃藥,我剛才還擔心你這會兒沒醒呢。」
  
  鄭宋宋對於她這個時候的出現表示意外,於是呆呆地看著她,她不由得臉上發紅,鄭宋宋終於第一次開口和她說話:「你喜歡四叔嗎,你要和他結婚嗎?」

  鄭達明乾咳了兩聲,放低了聲音訓斥:「又沒規矩了!」
  
  鄭楊將玻璃杯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她笑:「到時候你得改口叫她嬸嬸。」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2:31

☆、第九章

  湯琳琳圍著病房轉了一圈,踮起腳尖看窗外的太陽:「千金小姐的命是不一樣,這間病房都快趕上我家客廳大了。」

  鄭宋宋手裏握著一本書,頭也沒抬地說:「要是喜歡,你也住進來吧。」

  湯琳琳呸了兩聲:「沒病誰想住這裏呀!」
  
  剛說到這裏,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林北率先走進來,身後跟著凡沙沙。湯琳琳在看到林北的那一刻,張大嘴尖叫著啊了一聲,在看到凡沙沙的時候,她又壓癟嘴咦了一聲。

  林北翻開袋子裏的香蕉,剝開皮就往嘴裏塞,悠閒自在地像進了自己家門,凡沙沙把禮品盒放在櫃子上,高昂著下巴睥睨鄭宋宋:「我來看看你死了沒。」
  
  鄭宋宋笑著捏出一段距離,說:「還差那麼一點點,不過你不用擔心啦,我死了也會想辦法去看你的。」

  湯琳琳噗嗤一聲笑出來,凡沙沙臉上一陣紅白交替出現,睜大眼睛瞪了林北好半天才換來他一句:「你們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凡沙沙搶答:「我們又不是情敵,為什麼不能好?」她看著咬香蕉的林北,笑容忽然變得十分超脫,「你的男朋友呢,怎麼不照顧你?」
  
  「男朋友!你居然有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你有別的男朋友?」湯琳琳激動地指著林北,「我以為你的男朋友是他呢!」她這一指頭成功地將凡沙沙的臉色指青,其震懾力不亞于一燈大師的一陽指。
  
  鄭宋宋合上書,淺淺地低著頭。鄭楊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出現,他走的時候和魏果手牽手,聽說事務所新接了好幾個案子,聽說事務所又新來了幾個人,還聽說他們的感情很好很好。這一個禮拜有很多人來看望她,昨天管和也來了,今天連凡沙沙都來報導,可是卻看不到想見的人。管和說的沒錯,他有了愛情就顧不上她了,可沒想到竟連看一眼也顧不上。
  
  接連三四天都沒睡好,鄭宋宋此刻的心情又忽然轉陰,恰好凡沙沙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說:「他不是不要你了吧!」一句話剛問出來,她的眼淚珠子就啪嗒落在書皮上,暈染了黑色的楷體大字。他不要她了,可是嬸嬸和侄女並不衝突呀,他怎麼能有了魏果就不要她了呢。
  
  凡沙沙笑出來:「你真的被甩了?」

  湯琳琳拍著鄭宋宋的背,毫不留情地凶她:「你住嘴!都怪你,病人都被你惹哭了!」林北以三分球的姿勢,將香蕉皮丟進垃圾桶,小鐵桶咚的一聲倒在地上,咕嚕嚕滾到床尾邊。

  凡沙沙突然就生氣了,紅著臉說他:「你使那麼大勁幹嘛!我說的是她管你什麼事,她都沒生氣你發什麼火!」說完就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鄭宋宋揉著眼睛叫他去追,他攤攤手特別無辜的說:「我什麼也沒說,又不管我的事。」邊說邊嘀咕,「真奇怪,吵著跟我一起來,來了又走了。」連湯琳琳聽了他這話都連連擺頭,表示難以接受。
  
    ***
  
  放假的前一天,鄭宋宋坐在樹下數飄落的黃葉,看托著箱子回家過節的學生。林北遞給她一張電視臺的票:「我媽新搞的花樣,參加比賽的人都是舞蹈專業出身,去看看?」她看了看票面上兩個女孩的煙熏妝,歪著頭問:「你說她們這樣好看嗎?」
  
  林北用十分外行的目光看了半天:「難看死了。」

  鄭宋宋歎氣:「你怎麼不早說呢。」

  她穿著緊身牛仔褲和高腰針織衫,頭髮紮成清清爽爽的馬尾辮,橫看豎看都是清純美麗的學生妹,這段時間她終於不再往臉上塗奇奇怪怪的顏色,林北不免鬆口氣:「你本來不怎麼好看,後來畫得跟鬼一樣變得更難看,現在瘦成一把骨頭就難看到了極限。」
  
  她也不生氣,揚起臉笑著說:「我怎麼樣好看,和凡沙沙比也是難看的是不是?林北呀,你們男生喜歡上一個人,是不是就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人了?」

  林北偏頭盯著她,想了想之後,十分煩躁地踹起地上的落葉:「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把票給別人了!」
  
  鄭宋宋訝異地看著他:「沒想到連你也嫌棄我,票給別人我找什麼地方過節去。」她緊緊攥著手裏的票,「嫌棄歸嫌棄,反正我也挺嫌棄你的,但是這票已經是我的了。」

  林北挑眉,問:「你什麼意思,中秋不回家?」她撥動燦黃的葉子:「他們明天去日本,同學都回老家去,就剩我一個人了。」
  
  風吹過的時候,她的馬尾辮隨意輕飄地擺動,林北盯著那條小辮子,木楞地想了半分鐘:「你也去日本不就行了。」

  她搖搖頭:「不想去,去了見著不想見的人會不開心。」他伸手惡意地拽她的頭髮:「笨蛋!見不到想見的人會更不開心。」
  
  鄭宋宋遲疑半天,最後把皺巴巴的票塞給林北:「既然這樣,這票你就拿著吧,記著陪凡沙沙一起去看。」

  他接過票點點頭,鄭宋宋誇讚:「你其實挺聰明的嘛。」

  他目不轉睛看著入場票,笑容僵硬得像個傻子:「那當然了!」
  
    ***
  
  換登機牌的時候,宋如還在抱怨:「中秋佳節非要去什麼日本,小鬼子的地盤有什麼好的。」

  周鳴慧勸解:「在哪里過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她說這個的時候,魏果的又紅臉了,低著頭不好意思地笑。

  宋如握著她的手說:「鄭楊這孩子從小懂事,他選的人我最放心,等你哪天嫁進鄭家,我們一定不會虧待你。」這一說她就更不好意思,下巴都快挨著胸了。
  
  鄭宋宋正趴在櫃檯上翻包,一分鐘過去仍然找不到護照,秋高氣爽的天氣她硬生生急出一額頭汗。鄭達明在旁邊幸災樂禍:「早幹什麼去了,非等到昨天才同意跟我們走,這要是沒帶證件你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她乾脆把包包底朝天往外倒,小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也沒見暗紅色小本子,魏果蹲下去幫她收拾,嘴裏還安慰著慢慢找。就在這幾個人忙得團團轉時,五步開外的鄭楊終於撒開握著箱子把兒的手,從外套兜裏掏出小本子遞過去:「老改不掉丟三落四的壞毛病!」
  
  她嘿嘿地笑了兩聲,連忙遞給辦理人員。鄭達明眯著眼睛問:「這次又是在哪兒找到的?」

  鄭楊說:「剛出門就從她包裏掉出來。」

  鄭達明難以置信地搖頭:「這也能讓你發現?」
  
  在候機室等著的時候,鄭宋宋拿著護照遞給鄭楊:「還是你幫我拿著吧,要丟在日本我可就回不來了。」

  鄭楊靠窗坐著,旁邊壘了整齊的行李箱,他臉色慍怒地看著她:「自己拿。」

  她剛想死纏爛打,旁邊的魏果便殷勤地接過去:「我幫你收著吧,保管丟不了。」
  
  鄭宋宋笑得像個精靈,使勁從她手裏又拽回來:「還是我自己拿吧,要真回不來,就當為國捐軀了。」

  聽得周鳴慧和宋如當場流下瀑布汗,魏果單純地朝她笑:「宋宋你真幽默,哪有這麼嚴重。」

  她笑眯眯地看著她,說:「我才不幽默呢,我哪有四叔幽默呀!」
  
  一句話讓幾個人的腦袋齊齊轉向鄭楊,鄭楊淡定的容顏浮現一絲詫異,他從鄭宋宋手裏拖過證件,啪地拍在她腦袋上:「多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2:42

☆、第十章

  飛機上的魏果一遍又一遍纏著鄭楊講笑話:「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幽默,你講個笑話給我聽聽!」

      他靠著椅子看窗外的雲,擺擺手說:「我哪里會講笑話。」魏果不依:「你都給宋宋講了,也要講個給我聽。」

      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傳過來:「小丫頭的話你也信?」
  
  鄭宋宋很不高興他強調小丫頭這幾個字,魏果大不了她幾歲,照理說也該是個小丫頭,憑什麼就能被他拉去成人的世界,而她卻不行。她看著魏果挽著他的胳膊,腦袋挨著他的肩,好像一放開就會掉下去似的,心裏竟越來越委屈,仿佛看到曾經跟前跟後纏著他的自己。
  
  身邊的鄭達明忽然顫抖著尖叫幾聲,洪亮淒慘的聲音讓整個機艙瞬間變得詭異,他扯過手臂,揉著被鄭宋宋掐的地方:「剛剛詛咒你沒帶護照,這個時候你就這樣報復我?」

      鄭宋宋茫然地看著他,驀地鬆開雙手,然後又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問:「爸爸,要是有一天你有了別的女人,會不會就不要我了?」

      鄭達明想了想,複又想了想,說:「這話聽著耳熟,你媽以前也問過這個問題。」

      他不耐煩地皺著眉,「你們女人就是麻煩啦,老問這些沒用的!」
  
  宋如合不攏嘴地笑:「宋宋,你又說什麼好聽的了,把你爸氣成這樣?」

      鄭達明嫌棄地看著鄭宋宋:「我要早點把你嫁出去,免得你每天這麼煩我。」

      她撒開靠著鄭達明的手,腦袋靠著另一邊:「我不煩你就是了。」

      鄭達明伸手戳戳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煩就煩嘛,我都被你媽煩了一輩子,多你一個也不多,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誰要煩你一輩子?我以後可是要嫁人的。」

      鄭宋宋一本正經地看鄭達明,鄭達明笑著附和:「爸爸給你找個好人,讓你去煩他一輩子!」她伸長脖子往對面看了看,魏果靠在他的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平靜的心再次被打亂,像打雷時的烏雲,沉甸甸。
  
      ***
  
  小樽有漂亮的運河,乾淨的街道,魏果買了一盒巧克力,從周鳴慧開始給每個人散發,宋如笑著替大家拒絕:「我們老年人不興吃這個,你和鄭楊分著吃吧。」

      鄭宋宋對她的忽略表示抗議,朝魏果攤開手嚷嚷:「我喜歡吃這個。」

      魏果笑眯眯地分給她兩包,再和鄭楊並肩走著就開始講故事:「這種巧克力叫白色戀人,你知道為什麼叫白色戀人?」
  
  她娓娓道來,好像自己就是那個天使,鄭楊大多時候都沉默,偶爾也會應她幾句。宋如他們三個跟在後面,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偷偷偷摸摸地笑,鄭宋宋咬著巧克力走在最後一排,只覺得嘴裏甜蜜柔滑的東西是澀的,很難吃,很難往下嚥。

      鄭達明還回頭和她開玩笑:「你可以再慢一點,我們剛好能夠甩掉你!」
  
  周鳴慧最先跑過去牽她的手:「囡囡最近好像心事重重,有什麼不開心可千萬要說出來的。」

      她扁著嘴看著他的背影:「能不能不要再走了,我很餓,我要吃飯!」

      隊伍前鋒的兩個人終於轉過身看著她,魏果拿著剩下的巧克力走到她身邊:「宋宋還像小孩子呢,餓了先吃這個墊墊胃,你四叔正說找個地方吃飯,你想吃什麼呀?」
  
  短短一個月時間,魏果就從第一次見面的生澀變成現在的成熟,和她說話的語氣真像照顧幼稚園的小朋友,實際上卻大不了她幾歲。「這個什麼戀人的真難吃,我想吃海鮮。」她嫌棄巧克力的眼神,連鄭達明都懷疑是真的難吃。魏果臉色無變化,單純地說好,於是他們轉戰飯店。
  
  誰也沒想到魏果會對海鮮過敏,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她明知道自己過敏卻在鄭楊和宋如的照顧下,吃了一大盤長腳蟹。鄭宋宋坐在房間裏,回想他扶著她時皺緊的眉毛,心裏就悶悶的很不舒服,再想想魏果紅著臉連水都不想喝的難受樣,心裏也悶悶的不舒服。
  
  五分鐘後她走進魏果的房間,見她正趴在床上,半眯著眼睛,看起來十分痛苦。魏果睜開眼睛看著她,強笑著打招呼:「宋宋來了?」

      她的胳膊上佈滿紅色小疙瘩,軟綿綿地翻個身:「都是我逞強,不想掃大家的興,這下可是真掃興了。」
  
  鄭宋宋低著頭看地板,小聲地說:「你睡覺吧,睡著了就不覺得難受。」

      她抬起胳膊捶打床鋪,閉著眼睛說:「我也想睡,可是怎麼都睡不著!」

      鄭宋宋抬頭看了看她,再看向窗戶外時發現了牆角櫃上的燒酒瓶子,愣愣地想了一會兒,於是面帶微笑地倒了一杯酒遞給她:「醉了不就睡得好了!」魏果睜開眼睛,感激地看著她,於是兩個不懂生活常識的大小姐,帶著共同期待的心情,喝下了一大杯燒酒,當然魏果負責喝,鄭宋宋負責看。
  
  其實後果也不算太嚴重,過敏本來該忌辛辣煙酒,她們這樣做直接導致魏果的症狀恢復緩慢。魏果這一覺睡得極好,可憐鄭宋宋被鄭達明罵了被宋如罵,連一向向著她的周鳴慧都沒有一句寬慰的話,只是不停地教導過敏該注意的生活常識。這些人怎麼說鄭宋宋是不在乎的,她只擔心他的責備,哪怕全是她的錯,他一個責備的眼神可能都會讓她掉眼淚。
  
  但是鄭楊沒說過什麼,甚至連看著她的眼神都沒有責怪的意思。鄭宋宋覺得很奇怪,想著他的責怪會難受,當他不責怪時,卻更加難受,是不是這就是凡沙沙曾說過的距離?
  
      ***
  
  這次行程因為魏果延後兩天,她覺得很不好意思,一再因為延緩時間而道歉,一再叫大家不要埋怨鄭宋宋。到達函館的時候,宋如拍拍她的肩:「不要委曲求全,我們都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麼不方便的一定要說出來。」鄭宋宋聳搭著腦袋,自闖禍之後她便如此萎靡不振,也基本保持一言不發的狀態,連鄭達明講的無聊至極的冷笑話都沒能讓她嘴角抽動一下。
  
  終於在乘纜車的時候,鄭楊繞過擁擠的人群,靠近她站的角落裏:「你不要總為難她。」他看著玻璃外的夜景,目光柔和冷靜,像在表述今晚想吃夜宵這麼輕鬆平常的事情。

      鄭宋宋先因他的靠近而臉紅心跳渾身不自在,再聽他這麼說以後,想了半天才明白:「我哪里為難她了?」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似歎了一口氣:「她前天難受,通宵沒睡,要不是那杯酒也不會這樣。」
  
  周圍嘈雜的各國聲音圍繞,全部都在讚揚腳底下的景色有多美,鄭宋宋有些激動地說:「她難受管我什麼事?你跑來跟我說是什麼意思?又不是我讓她喝的酒!」他壓低了聲音反問:「不是你讓喝的?」
  
  鄭宋宋愈發委屈,哽咽著反駁:「我哪里知道不能喝酒,我又不過敏,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

      周圍的聲音依舊嘈雜,她卻感覺到詭異的安靜,身邊的鄭楊似乎屏住呼吸久久看著她,離開之前才說:「宋宋,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腳底下是燈火連綿的夜景,平靜的水面倒映船的影子,像平滑的絲綢又像定格的油畫。她的眼睛裏包含晶瑩淚水,看窗外的燈火模糊一片,視線內的影像飽滿到極限,當眼淚流下來時,碎成一片。最最不喜歡的便是他這句不懂事,她努力做好他喜歡的模樣,到頭來卻仍是換回一句不懂事。她真後悔來這個地方,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演播廳裏看跳舞比賽,都比來這個地方強。其實林北才是笨蛋,他說見不到想見的人會不開心,可是他不明白,見到想見的人和別人在一起,這比不開心還要不開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2:53

☆、第十一章

  林園東路事務所的所有員工都沉浸在激動人心的氛圍中,因為他們剛接到布維多貿易集團首席秘書的邀請電話,對方想請他們共進晚餐,更想請他們幫忙打官司。小張激動地宣佈:「沒想到我們剛贏了新美的官司,又攤上這麼好的東家,我們是不是一舉成名了!」
  
  小李說:「沒想到鄭師兄這麼有才,第一個案子就獲全勝,這案子在當時可是被本市最著名的肖大壯給判的死刑啊!」

      管和拿著合同敲她的頭:「這算什麼。你鄭師兄當年橫掃加利福尼亞,被譽為最傑出華人青年代表,那時候你才剛學會怎麼說話。」

      小李笑言:「哪有那麼小!但是我覺得很幸運,剛工作就接到布維多這麼大的案子,說給我導師他肯定都不敢相信。」
  
  管和坐上她的辦公桌:「布維多是大集團,放著自己的律師不用,倒跑來找外人幫們,這事情可真有意思!」剛說到這裏,玻璃門就被推開,鄭楊穿著西裝往裏走,火熱的氣氛頓時降到正常溫度。

      小李看著跟在他身後溫柔美麗的魏果,小聲說:「他們的感情真好,走到哪里都形影不離。」

      管和看著青澀柔順的魏果,想了想說:「那可不一定,導師沒教過你麼,眼見不一定為實,凡事都講究證據。」
  
  「這還不叫證據啊!同進同出、同吃同喝,就差同床共枕了。」
  
  「上訴無效!你哪只眼睛看見他們同床共枕?更何況眼見不一定為實,你看見了也不算。」
  
  「……虧你還是律師,這麼不講道理!」
  
  咚咚咚——窗明几淨的偌大的安靜的辦公室內,鄭楊輕輕叩響小李的辦公桌,特別有風度地看著

  兩個面對面爭執的青年,說:「整理去年全市所有的經濟糾紛案,下午給我。」他風度翩翩地飄走,剩下管和抱頭哀嚎:「四叔你不是人!」再看看小李,已經伏在桌子上哭了。
  
  和剛才在外面相比,進了辦公室後的鄭楊無端多出幾分愉悅,嘴角隱隱約約上揚,看得出來心情不錯。魏果撚了一撮碧螺春,放進杯裏沖上滾燙的開水:「現在的人都喝咖啡,你又在國外呆了好幾年,怎麼會喜歡喝茶呢?」

      他翻閱著昨天整理的新資料,笑了笑說:「習慣了,改不掉。」
  
  魏果愣了愣,將茶杯放在他的手邊,遲疑著要不要開口,他察覺到後抬起頭問:「還有事?」目光裏的一派冷清疏遠讓她變得更加遲疑,頓了頓神鄭楊又笑著說,「我手裏的事會一直忙到晚上,你要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她紅著臉趕緊道:「下午能不能陪我去趟陽光城?」

      頭埋得低低的,又添上一句,「今天我生日。」
  
  魏果是家裏的獨生女,從小受到過於濃重的保護,以至於她現在雖然名義上是在闖蕩社會,實際上卻仍然是心智尚未獨立的小女孩,必定成熟的女人不會馬虎到連過敏忌酒的常識都不明白。

      鄭楊看著她紮成馬尾辮的頭髮,素淨的面孔帶著幾分膽怯,全不像某個人,一向著他就是骨子裏的張揚,可是那雙瞳孔裏的期盼,卻分明又是一模一樣。他調轉目光看了一眼熱騰騰的綠茶,說:「好。」
  
      ***
  
  透亮的櫃檯裏擺滿琳琅滿目的商品,小探燈下的寶石熠熠生輝,儘是晃眼的美。當魏果相中那副剔透的櫻桃耳墜時,鄭楊已經搶先付了錢,她在店員羨慕的眼神下紅著臉說:「這怎麼好意思呀,又該欠你人情了!」

      鄭楊看著她說:「你也幫了我不少。」頓了頓,又浮現充滿歉意的笑容,「真不該讓你趟這趟渾水,這麼大的誤會,給你造成很多困擾。」
  
  他人後慣有的禮貌和疏遠,讓魏果如在火裏熬著,近段時間她越來越分不清這場戲到底是真是假。其實她和鄭楊的緣分是從三個月前的海拉爾開始,在長滿千年樟子松的西山坡上,媽媽中暑暈倒在樹下,是路過的鄭楊幫了忙,他氣定神閑地叫她不要慌,舉止從容又麻利,只是那雙星眸般的眼睛始終盛滿清遠的思緒和淡淡憂傷。
  
  當時的魏果只覺得自己不夠好,小腿上全是毒蚊蟲叮的紅疙瘩,裙子被地上的纏枝劃了兩道口子,頭髮亂了汗也流了。她想,哪怕再早五分鐘遇上他,這第一印象也是好的呀,可是偏偏晚了。巧的是隔天在呼倫貝爾草原相遇,恰逢她跌跌撞撞地從馬背上摔下來,意外的是這個人竟然還會包紮傷口,她媽媽在身邊急得團團轉,她卻滿心眼裏都是甜蜜,這一次也不覺得狼狽,仿佛淒淒慘慘的樣子才是最完美。
  
  那幾天整個胸腔都是被風吹過的青草味,沁人心脾十分舒爽,又像被草葉子尖尖撓了心尖,癢癢麻麻難以安生。她以為他是醫生,後來才知道他是律師,連媽媽都說這是緣分,既然在千里迢迢的大草原上才相遇,她再沒有理由不抓住這個人以及這個人的心。離別前喝馬奶酒的時候,她媽媽忙著替她搭線:「她也學的法律,既然你們這麼有緣分,不如就讓她去你那裏工作吧,這樣也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她實實在在地打岔:「這怎麼是報答,這樣不是給別人添麻煩了?」他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事務所剛成立,也正好缺人,你要覺得合適,歡迎隨時報導。」一路上她總惦記著要還他人情,甚至連做牛做馬在所不辭的誓言都說出來,他看著她只差哭笑不得。下飛機前他收到一封短消息,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最後偏頭定定地看著她,本該臉紅害羞的時刻,她卻分明感覺到他的思緒他的心飄到好遠好遠,到他提出請她幫忙時,她想也不想立即點頭同意。
  
  對於假扮女朋友這件事,魏果雖然充滿疑惑卻也沒有多問,她只是猜測鄭楊被家裏催得緊,迫不得已才找她來充數。世界上果然沒有完美的事情,如果他已經結婚或者有了心愛的人,憑她的性子怕是要哭到肝腸寸斷。可是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本該理所當然承受別人的幫忙,他卻始終藏著愧疚隱著憂傷,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魏果緊緊捏著紅墜子,睜大眼睛搖搖頭:「你不要這麼說,我說過要幫你到底的。」他動也不動地看著她,漆黑的眼珠閃耀莫名光芒,溺如水的眼神卻空空洞洞,仿佛看著的又不是她。等目光恢復如常,他又說:「四樓有家糖水店,我們上去坐坐吧。過了今天下午,就有得忙了。」她微紅著臉,望著他狠狠點頭。
  
    ***
  
  端著託盤剛從吧台轉過身,鄭楊就看見靠窗而坐的兩個人,於是修長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兩抖。鄭宋宋伸長胳膊去舀林北碗裏的小湯圓,並且張大眼睛凶巴巴地瞪著他:「不許吃!都是我的!」於是林北端端正正地坐好,脊樑腰板挺得筆直,乖乖地看著她吃。
  
  她埋頭吃得認真,未察覺旁邊的空位上來了人,等抬起頭察覺到時,一口熱湯滑進喉嚨,燙得她眼淚都快流出來。接著又是一派波瀾不驚,強忍著口腔及胸腔內的劇烈燙感,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一樣,慢條斯理地又喝了一口,疊加起來的滾燙觸覺讓她差點咬舌自盡。魏果很高興,十分意外地看著她:「宋宋也在這裏,真是巧了。」
  
  鄭宋宋呵呵地乾笑,好像每次和魏果打照面,她都必須首先乾笑兩聲。林北遞過去的涼水杯子和鄭楊剛端起的紅豆沙碗相碰撞,他看著鄭楊嚴肅的表情,仿佛和當年初次相見時相差無幾,頓了頓埋下頭,再抬起頭時竟發現他還一絲不苟地用同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好像銳利的刀鋒,預備把自己剮幾個大窟窿。
  
  林北莫名心虛,看著鄭宋宋說:「那、那個不燙嗎?給、給你涼水。」

      鄭宋宋接過杯子大喝一口,頓時笑眯眯地將自己碗裏的芝麻小湯圓挖到林北碗裏:「換著吃才香!」

      林北頓時覺得脊樑骨的上方懸浮著陰森森的涼氣,於是恭敬地看著鄭楊:「四、四叔好。」
  
  他一挑眉,問:「你認識我?」林北心下慌亂,顫悠悠地指著鄭宋宋:「宋宋跟我說過您。」
  
  鄭楊用力握住手裏的碗,仿佛要把它捏碎似的。這小子究竟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小毛崽子,兩個人已經熟到彼此交換家庭成員資訊的地步了?她竟敢用自己的勺子在小毛崽子的碗裏翻來覆去地攪,以前把芝麻湯圓分給他時,還會斤斤計較地用紙巾擦勺子背,現在倒是前所未有的大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3:04

☆、第十二章

  魏果點了兩份木瓜雪蛤,不斷摩挲耳朵上的瑪瑙櫻桃墜子,愛不釋手的樣子看得林北膽顫心驚,剛才他可是和鄭宋宋一起從窗戶口目睹這幅耳墜子的得來過程。就他個人而言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可是鄭宋宋從日本回來之後仿佛變了個人,越是安靜的外表越隱藏著莫大爆發力,本來他不知道一趟日本行究竟讓她經歷了什麼,現在看到這個魏果,仿佛全明白了。

  但是鄭宋宋很鎮定,只顧埋頭吃東西,對周遭的人和事充耳不聞。瓷碗裏的湯已經見底,她抬起頭對林北說:「你四點陪我去南大看芭蕾舞表演,我晚上陪你去南苑女生宿舍?」

  林北搖頭:「四點有訓練,曠課要罰三公里蛙跳。」

  鄭宋宋不以為意:「反正你每天不是跑就是跳,跳來跳去就習慣了嘛。」
  
  林北氣得握緊手裏的勺子把兒:「背著五公斤水跳三公里,你去習慣試試!」

  她歪著腦袋哼哼兩聲:「我又不是田徑隊的,我為什麼要去試試。」林北早已經習慣她這種沒心沒肺,魏果卻是頭一次見著,沒忍住發出肺腑的笑聲。

  林北看了魏果一眼,放緩了捏勺子把兒的力道,說:「那說好了,我陪你看表演,你得陪我罰訓練。」

  鄭宋宋問:「你不去南苑了?」

  林北皺了下眉,說:「晚點再去。」
  
  勺子背貼瓷器的聲音哐當響起,鄭楊攪著碗裏的紅豆沙:「你不去上課,就為了逛街看表演?」

  她頭也沒抬:「今天沒課。」說完就準備起身,「我們還有事情,就不打擾你們啦!」然後拽著林北的胳膊,蹦蹦跳跳穿梭於各個商店門口。

  魏果豔羨地看著一高一低的兩個人,托著下巴說:「真有活力,宋宋是不是戀愛了。」
  
  鄭楊哐當一聲將勺子丟進碗裏:「小小年紀談什麼戀愛,她是最近玩的瘋了。」魏果愕然,思前想後也不明白他隱忍的怒氣來自哪里。
  
    ***
  
  四點鐘的初冬起了大風,吹得兩排白樺樹嘩嘩作響,鄭宋宋藏在樹後偷看林北給凡沙沙送禮物。項鏈是她精心挑選的,自以為很適合凡沙沙傲視群雄的品味,林北這個榆木腦袋不是一般的不開竅,連追個女生也要她來想點子,要是不替他操心,他也就不知道操心,真是難為他媽養了他這麼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倒楣孩子。
  
  凡沙沙站在大風裏笑靨如花,林北的大衣角被吹得泛起波浪狀。她忽然想起鄭楊以前出現在校園,也是這般風流倜儻,舉手投足間的成熟像有韻味的詩句,言傳不出其中的美。鄭宋宋的眼睛忽然濕了,她皺起眉揉了揉,嗔怨起飛揚在樹林間的沙土。
  
  其實送項鏈的計畫本來是在月黑風高的夜晚于南苑女生宿舍樓下實施,但是因為南大四點的芭蕾舞表演臨時取消,所以林北在風急火燎趕回來參加完訓練之後,又火速穿戴整齊並且在她的陪同下,將凡沙沙誘拐到這裏。
  
  「喜歡嗎?」凡沙沙首次露出小女兒神態,靦腆地笑著點點頭。

  林北很厚道,到目前為止說的話基本都在鄭宋宋安排的臺詞範圍內。

  鄭宋宋見事情進展地沒有偏差,於是躡手躡腳準備逃離現場。她悄悄邁出兩步,本來順著小道往下溜就是操場了,可是突然一股比妖風還勇猛的大風襲來,鄭宋宋飛揚起來的羊絨披肩隨著她往前的動作,刺啦一聲劃倒乾枯的白樺樹枝。
  
  她忍不住默默感歎,鄭達明這個暴發戶還真是地道,送她的披肩居然能毫髮無損地折段一截樹枝,下次一定要用它蕩秋千試試。身後已經傳來凡沙沙跺腳的聲音:「鄭宋宋,你這個偷窺狂!」

  她轉身露出意外的笑容:「真巧了,你們也在呀,繼續繼續!我去食堂看看飯熟了沒。」轉眼間人已經逃到小道中央,凡沙沙覺得不可思議,這個傻帽,這才幾點就知道吃!
  
    ***
  
  南大東門演播廳裏熱鬧非凡,顯然芭蕾舞的高雅不如民間藝術團的雜技受人歡迎,當半米高的小猴子連續十五個後空翻並成功穿越八個烈火圈圈時,同學們整齊地發出了第十次雷鳴般的掌聲。魏果也被臺上精彩的表演吸引,更被同學們的情緒感染了,激動得臉頰通紅,連看門老大爺都領著老婆湊在門口張望,這裏似乎人人都陷入一種特別澎湃激昂的感情裏,比過年領紅包還振奮人心。
  
  鄭楊面無表情地看著穿得像斑馬的演員,又目測周圍滿滿當當的學生,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坐在這個地方。事務所新接了一批案子,每個人都忙得沒有時間吃飯,而他百里偷閒竟是為了坐在這樣幼稚的地方看這樣幼稚的表演?當第五十三次仔細從座位的第一排打量到最後一排,依然找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他內心的火氣猶如被潑了汽油,只差逮著不順眼的就將其碎屍萬段。
  
  這便是她說的四點演出,這便是她說的芭蕾舞表演。現在演出節目被換,她是不是和那個什麼林的約會去了?上午約在商場還不夠,下午還要換地方約會,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善類,小小年紀只知道帶她蹺課,這丫頭是該好好教育了!
  
  昏暗的場內,有女生貓著腰往外走,路過的時候不小心踩在他的皮鞋上,女生立即鞠躬道歉,抬頭間借燈光瞄到他的臉,頓時變得面紅耳赤、結結巴巴,頭也不回就走了。再回來時,陸陸續續有人從他面前走過,像有預謀似的,不是碰著他的手,就是踩了他的腳,同樣地鞠躬道歉並借著燈光極迅速地打量他。
  
  再受不了這樣的小把戲,他從座位上站起來,面色鐵青地往外走。本來他的心就沒放在表演上,早因為某個人已經窩了一肚子的火,現在居然還被幾個小女生踩來踩去,他忽然覺得自己又傻又狼狽,這麼多年從未有過的狼狽和愚蠢。即便周圍沒有認識的人,他也莫名覺得惱火尷尬。
  
  魏果跌跌撞撞地追出來,滿臉擔心地問:「怎麼了?」鄭楊頓了頓神,抬手看看表,已經快五點半了。

  她很機敏,立即說:「時間不早了,都是些小孩愛看的節目,我們回吧!」
  
    ***
  
  北京時間二十點零八分,鄭宋宋正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沐浴,房間門被某個高大的男人捶得震天動地的響,她隱隱約約感到不對靜,關了花灑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又慢條斯理地接著洗。再出去時已經過了二十分鐘,鄭宋宋扯開裹著頭髮的毛巾,問站在門口的人:「有事麼?」
  
  鄭楊的胸膛大幅度起伏,脖子下的領帶歪斜著松垮開,身上的深灰西服散發淡淡的煙酒味。即便是醉著,他也保持慣有的理智:「你不好好學習,每天和那種人鬼混?」

  鄭宋宋俏皮地歪著腦袋:「我一邊學習一邊談戀愛呀,四叔你不是也一邊工作一邊戀愛的麼!」

  他抓緊她細小的胳膊:「你多大我多大,你和我比!」
  
  這個人真討厭,鄭宋宋此刻真不喜歡他。疏遠距離的是他,巴過來東管西管的也是他,憑什麼都是他決定怎樣就怎樣。於是她英勇地甩開他的手,將手裏的毛巾往他身上丟:「我滿了十八歲,早就是成人了,你管不著!」

  他似乎真的火了,鄭宋宋這十九年來都沒見過他此刻的樣子,喉嚨喘著粗氣,捏著她胳膊的手勁愈發用力,他三兩步將她帶進房間,咚地撂進床裏。雖然撒手的時候他極力控制情緒,避免弄疼了她,可鄭宋宋仍然覺得害怕,這樣的四叔她沒見過,原來以為他待人有禮貌講風度,卻不知這個人生氣起來竟然會這麼可怕。
  
  就在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相互對峙的時候,門口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周鳴惠緊張地一邊跑一邊問怎麼了怎麼了。最後進了鄭宋宋的房間,她大驚失色地立即推搡著將鄭楊轟了出去,關門的時候還不忘對床裏的人說:「囡囡別生氣,你四叔今晚喝醉了。」
  
  坐在書房裏的時候,鄭楊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周鳴惠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桌子上看了看他:「宋宋大了,你不能老像以前那樣盯著她。」他隨手翻開一本書,盯著杯子裏的水說:「再大也還是個孩子。」

  周鳴惠站在臺燈旁邊:「你要真把她當侄女,就管不了她談戀愛!這麼大的女孩兒,和男孩子交往很正常。」他久久盯著攤開在桌上的書,半天沒有動彈。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孩子,做人不能恩將仇報。」狹小的空間分外靜謐,燈光下的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半開的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得桌上的書嘩嘩翻頁。

  周鳴惠轉身的時候對他說:「還有那個魏果,你知不知道她和她實在太像。」
  
  書房的門咯吱一聲閉合,他坐在椅子裏像化石般,任憑狂風卷起窗邊紗簾,怒號著將殘枝敗葉刮進房間。
  
  做人不能恩將仇報,他何嘗不知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3:18

☆、第十三章

  窗外寒風肆虐,窗內繁忙淩亂。這場為期大半個月的高度緊張工作狀態,將於今天中午落下帷幕,一時間整理資料、端茶倒水、哀聲長歎的聲音此起彼伏。管和趴在桌上虎視眈眈地盯著鄭楊辦公室的門,也不知道布維多集團的老總和他在談些什麼。
  
  項國鐘白手起家,能把當初一間二十平米的服裝店做成現在的服裝進出口國際貿易集團,其過程不僅充滿艱辛,還無所不用其極。鄭楊不太明白他為何非要找到這裏談條件,項國鐘閃亮著睿智的桃花眼開始利誘:「我給的待遇遠比你這裏高得多,而你只需要成為布維多律師團的一員,我想應該沒有比這更划算的交易。」
  
  鄭楊嘴角邊浮起淺淺笑意:「我們這裏的人都初出茅廬,比不上布維多律師團的精銳老練,恐怕要讓項總失望了。」

  項國鐘笑著站起來:「先別忙著拒絕,等你想通了,歡迎隨時來找我。」秘書趕緊遞出一張名片給鄭楊,他近五十的人精神頭卻十分好,昂首闊步到門前還轉身笑著對他說:「再會!」
  
  項國鐘走後不到五分鐘,管和拿起列了一長串旅遊景點的單子,剛走到鄭楊辦公室門前,他就啪地推開門吩咐:「布維多旗下所有分公司的資料,半小時後給我。」

  管和的小麥肌膚立即紅成番茄般的顏色,激動地拽著他的胳膊問:「不是說好今天下午就放假!你這是要幹什麼!」他嫌棄地撤開他的手,輕輕拋出倆字:「加班。」
  
  這一次管和是真的確定他瘋了,為期半個月的高密度工作居然沒把這個瘋子打趴下,反倒讓他越來越瘋,這個時候居然還要加班,他還要不要命了?管和不清楚他這段時間是怎麼過活的,反正晚上走的時候他在工作,早上來的時候他也在工作,吃午飯的時候他在查資料,吃晚飯的時候他仍然在查資料。要不是偶爾看到他端著杯子喝水,他真以為他在閉關修煉欲成仙。
  
  悄悄湊到魏果跟前問:「吵架了?」魏果茫然地搖搖頭,鄭楊因為太忙都好長時間沒和她說過話,她則因為他太忙而不敢跟他說話。

  管和沖了杯龍井給她:「進去!代我們打探打探敵情!」於是魏果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悄悄進了鄭楊的辦公室。他雙手交疊在腦後,放鬆身體懶懶靠著真皮轉椅,雙眼緊閉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魏果於心不忍,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這麼拼,但是仿佛能感覺到他是在逃避,逃避什麼呢?她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桌前看著他,也只有這個時刻她才能豪無顧忌地看著他。
  
  桌上淩亂散放著紙張,除了昨天剛結束的官司資料,還有幾本書和敞開的皮夾。她想幫他收拾收拾,放茶杯的手還未鬆開,卻被忽然睜開眼睛的人嚇了一跳,於是手一歪,滿杯開水灑了一桌。他雖然極快地撈過皮夾,仍沒有避免開水的浸犯,半塊黑色皮子被澆得水淋淋,還冒著熱氣。
  
  魏果看著他緊皺的眉,嚇得連道歉都不會說,見他用手反復暈開皮夾上的水,她立即找了塊毛巾收拾桌子。好些資料都被水浸濕,軟軟的一捏就皺巴巴,慌亂之下反倒越收拾越麻煩,鄭楊將手裏的東西啪地扔在桌面尚且乾燥的地方:「別擦了,出去吧。」
  
  於是她在轉身之前,甚為不經意地看到半濕的皮夾裏,存放著一張半新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有張青春洋溢的臉。
  
  再出來時魏果的眼睛就不自覺地盛滿淚水,既為心底的疑惑得到證實,也為事情的真相感到吃驚。管和看了看不足五分鐘就被趕出來的人,心底便被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個瘋子竟然瘋到連女人也欺負!他撩起袖子準備代表廣大婦女兒童沖進去討伐,卻被小李攔住說:「私人感情的事,哥哥你就別摻和了。」

  管和卻篤定地否認:「這跟私人感情沒關係,他這人我太瞭解,肯定是心情不好拿人出氣了!」
  
  說罷又接著往裏沖,卻撞上剛好推門而出的鄭楊。他臉色不太好,沉著地問:「你不是說上午結束就請大家吃飯?」

  管和以極快地秒速調整好心情,堆滿親和力的笑容點點頭:「嗯,是這樣的!」

  於是鄭楊宣佈:「資料先放下,全體放假四天。」
  
  這個瘋子在這一刻終於博得雷鳴般的歡呼聲,事務所為期半個月的非人生活終於圓滿結束!
  
    ***
  
  當大家拎著包包排隊上車時,管和從未覺得人生竟能生如此圓滿,請客吃飯雖然花了他不少錢,但和炸鄭楊掏公費帶大家出去玩相比,也算是賺了一筆。臨出發的前一刻,他特地交待司機:「再等五分鐘,等我小侄女來了再出發。」

  有人調侃:「管哥哥你出去玩還帶侄女,你侄女多大啦?」

  他嬉皮笑臉地看著鄭楊說:「十九!」
  
  鄭楊的眼珠子冒出剎那間的詫異,看向管和時已經充滿殺氣。管和哪里知道這其中的蹊蹺,只覺得不能讓鄭楊和魏果吵架,有沒有私情是一回事,影響事務所的風氣以及大家的工作成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鄭家小公主是塊寶,專治鄭楊臭臉色的法寶。
  
  小李也調侃他:「哪來那麼大的侄女,該不會又是上哪里騙來的小妹妹吧?」

  這話說得他內心深處刮起撥涼撥涼的風,立即嚴肅道:「盡瞎說!真是我侄女。」
  
  鄭宋宋來的時候穿著紅色羽絨服,白帽子下的一張臉小小的,眼睛張得大大的東看西看,看到一車陌生人時就知道被管和騙了。他還興高采烈地拉她往後排走:「來來來!今天管叔叔帶你去滑雪。」

  她踉踉蹌蹌往後走,路過鄭楊跟前時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又恭敬地喊他:「四叔。」然後滿車的人都安靜了,十九歲的女孩子竟然是鄭老大的侄女!
  
  大半個月沒見面,她長得更加清秀水靈,一雙撲閃撲閃的眼睛和小時候盯著糖果研究時的狀況一模一樣。挨著他脫下背包,鄭宋宋將它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然後緊緊抱在懷裏轉過頭去凶管和:「你不是說吃火鍋,火鍋呢!」

    管和安慰她:「到了就可以吃了嘛,有你四叔在還怕沒吃的?」她滿心眼裏不高興,管和這個大騙子在電話裏跟她說,這裏的火鍋在冰上煮著吃,她只曉得火鍋是用火煮的,還沒見過冰煮的火鍋,本著吃為人生中的重要愛好,她想也不想就先跑過來,這下倒好,不僅沒得吃,有身邊的人在她連吃的胃口都沒了。
  
  眼前忽然伸過一隻手,那只手拎起她放在腿上的大背包,並且手的主人站起來,伸長胳膊將包塞進行李架上。身前忽然空了一大塊,鄭宋宋反倒覺得不適應,左靠靠右扭扭坐不安生,自從那天在家裏他沖她發了一頓脾氣,到現在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面對面。
  
  一路上誰也不主動說話,吃飯的時候有人陸續過來敬酒,鄭宋宋老早就想嘗嘗美酒醉人的滋味,一時間興奮地雙眼冒綠光,可伸出手還未碰到杯子就被鄭楊攔下:「她不喝酒。」

    管和拎起一罐果子酒,給鄭宋宋倒滿:「這個不醉,喝了美容養顏氣色好!」也不用他說了,鄭宋宋一把抓過來猛幹一大口,豪壯之舉令在場各位目瞪口呆。
  
  事實證明管和再一次欺騙了鄭宋宋的純真,這酒下肚之後半小時,她開始覺得腦袋暈暈走路變輕。出來後被冷風吹得打哆嗦,才略微清醒一點點,鄭宋宋半睜著眼睛看了看臉色鐵青的鄭楊,還長得真好看,她嘿嘿地發出一連串乾笑,笑著笑著就笑倒在地上,周圍的人一窩蜂過來扶她,她賴在地上不起來:「閃開閃開,我要睡覺了。」
  
  圍著她的人群中,面對面的這個長得最好看,鄭宋宋吃力地爬起來坐著,伸手摸摸他的臉,被風吹過的臉上一層寒意,她扯下自己頭上的帽子,亂七八糟地套在他的頭上,還煞有其事地往下扯了扯:「天這麼冷,別凍著了,耳朵凍壞了要長包的!」

    鄭楊只覺得心底又酸又澀,那年去哈爾濱,她的耳朵生了凍瘡,每天皺著一張臉到處哭訴:「耳朵長瘡影響視力,四叔,我覺得我都看不見你了。」
  
  管和因為那罐果子酒,被鄭楊慫恿同事們輪番敬酒,現在只比鄭宋宋的狀況好一點點。他看著一向將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鄭楊突然歪七八糟地戴著一頂女士白帽子,而且那頂帽子還極其難看地蓋住了他的兩隻耳朵,整體看上去真的極其難看。他哈哈大笑著伸手點鄭宋宋的頭:「你這個傻蛋!帽子都不會戴!」於是伸出兩隻手去扒拉鄭宋宋柔順的長髮。
  
  管和的這個動作直接導致鄭楊不留痕跡地往鄭宋宋面前一檔,十分恰好地擋開他的大手,並且使其後仰倒在地上,眾人又呼啦啦一下圍到管和身邊去。鄭楊捋順她的長髮,把帽子重新給她戴好,也往下扯了扯,蓋住她的兩隻耳朵,然後把大背包丟往她腿上一丟:「背上!」

  她半睜著眼睛,想了想才問:「那你背什麼呀?」
  
  他調轉方向,迎著風背對著她蹲下:「上來。」
  
  鄭宋宋想了想,笑嘻嘻地背上包,使勁一躍便跳到他的背上。她興奮地扯下圍巾,在風中淩亂揮舞,鄭楊背著她往上掂了掂:「再亂動我就撒手了。」她立即停止抽風般的揮舞動作,轉而將圍巾從他的脖子上套過去,再繞到自己脖子後套過來,這樣兩個人就被同一條圍巾緊緊捆住。
  
  鄭宋宋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後脖子,她軟綿綿又憤憤地說:「這下看你往哪里跑!」說完又乖乖地趴在他背上,雙手摟過他的脖子,說:「叔叔你別交女朋友,我一點都不喜歡嬸嬸,有了嬸嬸你就不要我了,再陪陪我吧,我一個人害怕。」
  
  他背著她一步步往前走,寒風如鋒利的尖刀,吹過時臉上火辣辣的疼,可他只希望時間能停止在這一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3:30

☆、第十四章

  魏果辭職的那天下大雪,湯鍋裏的羊肉翻滾出白沫子,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顯得周圍更加靜謐。鄭楊坐在對面,盯著鍋裏三百六十度無限迴圈打滾的大白菜,露出惆悵歉意之色。這個看似不精明的女孩實際上還是很機敏,只需三兩招就看穿他的心思,並在今天上午九點鐘呈上一封辭職信。
  
  魏果內心深處無比煎熬,她都已經主動拒絕再幫他,可他非但沒有挽留反而一如既往顯露抱歉的神態,這個男人的自責心真不是一般的強。多麼難得才能遇上一個既符合媽媽的眼光,又符合她心意的男人,但是這個男人偏偏不喜歡她,而且他喜歡的人居然是……居然是……
  
  光想想就覺得太不可思議,從小生長在童話般圓滿世界的女孩,一度以為她碰上了熱帶飄雪這般神奇怪異的事。鄭宋宋和她年紀相仿,在家又和鄭楊最親,所以他對她多加照顧都在情理之中,兩個人的親昵不知情的人看在眼裏,也只會感歎這一家子十分和睦。
  
  最開始她也是這樣想,可是哪個叔叔會在給假女友夾菜時,頻頻掃視侄女的空碗;哪個叔叔會在醫院給侄女介紹未來的嬸嬸時,用力將溫度計捏碎;又有哪個叔叔會在責備侄女不懂事後,充耳不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在函館的纜車上,鄭楊沉默許久才開口說:「我沒感謝你幫我,反而讓你受連累,真不好意思。宋宋不懂事,你不要怪她,我代她向你道歉。」
  
  魏果哪里需要他的道歉,撇開她自己的責任不說,要道歉也應該是鄭宋宋來說,鄭宋宋的父母都沒想到要代替女兒道個歉什麼的,他卻想得比誰都周到。說對不起是真的,要魏果別記恨鄭宋宋才是目的。魏果一旦有了這個意識,此後處處都會往這方面想,也才後知後覺想起陽光城的糖水店,他莫名的怒氣來自哪里,也才肯定南大演播廳裏,他煩躁不安到底是因為誰。
  
  人對於喜歡的事容易執著,往往都是不到黃河不死心。讓魏果死心的正是被開水打濕的半塊皮夾,確切的說應該是皮夾裏的半新照片,正常的叔叔誰會把侄女的照片放錢包裏,就算正常的叔叔放了照片,那著急生氣的神色也不應該正常吧。她不是個為愛拼搏的女子,來自家庭的長期過於庇護,導致她遇到棘手的事情只會硬撐,實在撐不住就選擇退縮,縮在自己的童話城堡裏哭泣。
  
  當鄭楊在那個夜裏背起鄭宋宋時,魏果就已經完全縮成了一團。這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看著登對的叔侄倆在寒風裏相互依偎,非但不覺得嫉恨,反而覺得溫馨的美。魏果心裏是難過的,可看著在夜色中前行的那兩個人,卻也無端生出替他們難過的感覺。這樣不可分割的親昵,卻不能說在一起就在一起,他的心到底該有多難過?
  
  「你不要覺得過意不去。」她主動往他碗里加菜,臉上不知是因為熱氣還是因為害羞,微微染上紅暈,「我在事務所學到很多,也可以算是你的回報了。」說到這裏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救了我兩次,還給了我工作,我只是幫了你這麼一個小忙,反倒還向你討了回報。」

  鄭楊說:「女孩子的名聲很重要,本來沒有的事,傳開去就成了我們在一起過又分手了,怎麼說也是你吃虧。」
  
  她搖頭:「我這是要回去的,我們那裏又沒人認識你,誰會知道發生過什麼。」頓了頓又大著膽子小聲地問,「你和她……你很為難吧?」

  鄭楊驀地抬頭,詫異的目光緊緊盯著她。魏果嚇了一跳,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你表現得太明顯,有心思的人都能看出來。」
  
  他表現明顯了嗎?他一直以為自己深藏不漏來著。收回詫異緊張的思緒,鄭楊輕輕咳了兩聲,遲疑著說:「是不是覺得我很禽獸,像變態?」他是在問她,可說出的話卻是自己對自己的評價。
  
  魏果心亂如麻地四下亂看一圈:「我也不清楚……但是沒你想的那麼嚴重。」魏果不是能言善辯的人,她想說只是很驚訝並不覺得噁心,可怕噁心二字一說出,他反倒想得更多,於是魏果一時間想遍所有的語言也沒找出合適的句子來安慰他,只看著他安靜,她也跟著安靜……

  ***

  操場上擠滿了人,連乾枯的老樹下都沒空閒的地方。林北剛在男子百米短跑的比賽中拿了冠軍,現在又站在八百米賽場的起跑線上,他的輝煌戰績早已轟動整個校園,誰都知道這一屆出了一位體育人才,打破東大常年保持的長跑短跑以及各種跑的記錄。
  
  今天是東大一年一度的運動會,鄭宋宋裹著羽絨衣站在圍觀的群眾裏瑟瑟發抖。小北風呼呼地刮著,連冰雪沫子都刮得滿天飛,她被凍得上下牙齒直打磕,剛才經過第三次潛逃未遂之後,鄭宋宋終於安安分分地站在後勤隊伍裏,和祖國的花朵們一起為系裏的運動選手準備葡萄糖。
  
  可能是由於太冷,她捏著葡萄糖袋子的手不停地抖啊抖,然後紙杯裏就被抖了大半杯細白的粉末子。姓黃的班導是個老女人,對她的歷屆學生一度具有母愛般的情懷,她常常誇這一屆的娃娃們就像她的親生孩子,每個娃娃都長得那麼俊,每個娃娃都學得那麼好。
  
  當看到鄭宋宋毫不留情地抖了一大杯葡萄糖後,她香腸般厚實的雙唇也跟著抖了兩抖。為數不多的液體葡萄糖已經被運動健兒們用完,現在僅剩這麼半袋子珍貴的營養品,這個鄭宋宋竟然還敢一倒就是一大杯。「是不是嫉恨我不讓你逃跑來著?」

  黃班導語重心長地說,「讓你為集體做點事就這麼難?你難道不知道這些娃娃都像我的親生孩子?當然這些娃娃中不包括你,我怎麼能有你這樣的孩子?」
  
  鄭宋宋抱歉地朝她笑笑:「這都是我的榮幸!」黃班導想了想,接著又想了想,然後臉上就浮現出猶如生吞一隻活蒼蠅的感慨。在這關鍵的時刻,幸好林北以風一般的速度博得了全場的注目,鄭宋宋才借此躲過了黃班導的攻擊。
  
  林北近年來一天比一天強壯,數九的冬天僅穿著短褲背心,跑得比被高利貸追殺還快。他崇尚無拘無束,運動的時候討厭一切妨礙手腳活動的東西,就連賽場上教練親自替他戴上號碼布都嫌煩。對此鄭宋宋還是瞭解的,也幸虧他學了幾年思想品德,要不然比賽前他多半會連礙事的短褲都扯下來。
  
  當八百米的終點處傳來歡呼雀躍的尖叫聲,鄭宋宋就曉得這小子又拿了個第一名。看來天生我材必有用不是說著玩的,哪怕是一塊木頭它也具有燒火的價值,林北顯然把自己燒得越來越旺,以後有機會站在奧運會的比賽現場也說不定。可是五分鐘後披著外套的冠軍卻咬著牙跟鄭宋宋說:「我一想到跑完就能穿衣服,就跑得特別帶勁。媽的,這天也太冷了!」原來這個第一名,竟是這樣被逼出來的。鄭宋宋忽然又覺得,這塊木頭沒幹透,離奧運會還有段艱辛的距離。
  
  「在想什麼?」他說,「我昨天晚上認真思考了你的事情,我覺得鄭宋宋你真是笨蛋!」

  鄭宋宋一時沒搞明白這個狀況,就又聽他說:「既然沒有血緣,你怕什麼!」

  她被吼得半清醒半糊塗,要明白不明白之時,凡沙沙剛好抄著手出現:「林北!你什麼意思!」
  
  林北茫然地看著她:「什麼什麼意思?」

  她揪下耳朵上的珍珠墜子,胳膊一伸:「真難看,還給你!」

  林北看了看她手裏的東西,不高興地說:「不喜歡怎麼不早說,你知不知道一副耳環花了我多少錢?」「……」
  
  鄭宋宋同學難得處在狀況外,第二遍在心底重複林北的話,既然沒有血緣,你怕什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3:43

☆、第十五章

  吃晚飯的時候鄭宋宋一直盯著清燉排骨湯傻笑,看得鄭達明心驚肉跳,他把湯盆往她面前推了推:「給你給你,都給你!」

  鄭宋宋把湯攬到自己面前,一邊用筷子挑排骨吃一邊說謝謝。鄭達明十分苦惱地看著她:「這又是在哪里受什麼刺激了。」

  宋如說他:「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兩個人開始爭辯,另外兩人卻相當沉默,尤其是周鳴慧,不像往常那樣幫著鄭宋宋說話,反而一籌莫展的樣子。
  
  宋如勸她:「女朋友沒了還能再找,鄭楊這麼出色,你還擔心娶不到兒媳婦?」

  她勉強笑著點點頭:「我倒是不擔心這個的,只是有點可惜,魏果那麼好的女孩子,怎麼說分就分了。」

  然後長輩們就把目光轉向鄭楊,他正在吃碟子裏的作料,大半碟小泰椒已經所剩無幾,只剩下醬油色的湯水,鄭達明看他吃得十分專注,忍不住顫悠悠地問:「不辣麼?」
  
  他頓時覺得真他媽的辣,於是悄悄提起一口氣,鎮定地咽下嘴裏的東西,說:「還行。」鄭達明帶著強烈的好奇心,伸出筷子蘸了碟子裏的最後一塊,放在舌頭上細細品嘗,半秒之後他從椅子上彈跳起來,滿屋子亂轉著找水喝。宋如連忙跑去冰箱裏拿涼水,周鳴慧看了看兒子,好幾次都欲言又止,礙于鄭宋宋還傻乎乎地坐在飯桌上,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鄭宋宋慢條斯理地啃完一塊豬肋骨,又極其做作但是自以為優雅地喝了一口湯,從容淡定得仿佛被辣得差點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鄭達明,跟她沒有任何關係。當她第八次不經意踩在鄭楊穿白襪子的腳背上時,慣以冷靜聞名的男人終於目怒凶光地抬頭瞪著她。
  
  鄭宋宋趁機大膽地火上澆油,大腳趾輕輕來回在他腳背上蹭:「家裏的地板可是越來越軟了,還熱乎乎的呢。」此刻周鳴慧已經跑去廚房幫忙,飯桌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正是因為她前面七次的不經意踩腳,並且輕輕地蹭來蹭去,才導致他一言不發地吃掉滿盤子辣椒。鄭宋宋的這種蹭法很奇妙,說是挑逗又不是挑逗,說不是挑逗又撓得人連腳板心都癢癢,而這一切行為都歸功於那本《逗你沒商量》,那是鄭宋宋花了三天時間,在某個陳舊旮旯裏的租書店裏找到的,她當即便如獲至寶,並且花了三十大洋買了它的所有權。
  
  今天晚飯的這一茬,是她潛心研究之後的結果,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實踐成效恰恰是相反的。因為鄭楊被她踩得滿腔怒火,在她說出那樣的話後,毫不留情狠狠一腳踩回去,疼得她哇的大叫一聲。

    「吃個飯也不安生!」他推開碗,帶著被踩得變形的白襪子,一步步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鄭宋宋氣鼓鼓地捧著腳背按摩,鄭達明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之後,就看到她一隻手摸腳,另一隻手捏著排骨,頓時內心深處的火辣就被酸澀代替,這孩子的素質怎麼就變得這麼低了?
  
  書房裏的人卻是連一頁紙都沒看進去,他總覺得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可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魏果的主動離開讓他松一口氣,他心安理得的認為只要能控制,面對她就能保持從前的狀態,哪怕守著這個秘密獨自過一輩子也沒有關係。他雖然能把握自己,卻把握不住某人的行為,而某人的行為向來莫名其妙詭異多端千變萬化……實在令人費解。

  ***

  鄭宋宋買了個蝴蝶風箏送給林北:「這樣好的天氣,就該邀請她去放風箏。」

  林北看了看被小北風刮得斷了枝丫的樺樹,捏著風箏的塑膠紙不斷摩挲:「這樣的天氣,好嗎?」

  「還有比這更好的麼!」

  鄭宋宋感歎,「風箏遇風才飛得高,飛得越高她就越開心,她開心不就等於你開心了?」
  
  於是林北拎著粉紅色的蝴蝶風箏跑去圖書館尋找凡沙沙,他近一九零的個子,神色凝重地拎著一塊風箏,玉樹臨風地出現在圖書館的大堂內,當他雙眼如利劍般快速搜索著每個角落時,凡沙沙就如女王上位般氣質淋漓地站起來,在周圍豔羨的目光裏,從容地向林北靠近。

  「難得天氣這麼好,我帶你去放風箏?」

  他揮舞著手裏的線軸,凡沙沙從玻璃窗往外看,遲疑地說:「這樣的天氣,好嗎?」

  他揚起下巴嚴肅地說:「還有比這更好的麼!風箏遇風才飛得高,飛得越高你就越開心,你開心不就等於我開心了?」
  
  凡沙沙如需白的臉蛋瞬間微微紅起來,她低著頭扭捏地問:「你說的都是真的麼?」

  林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到底走不走?」她唰地猛抬頭,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風箏,一邊豪邁地往外走,一邊命令:「跟上!」
  
  於是他們在空曠的廢舊小田野上放起了風箏,當塑膠蝴蝶被過於強勁的冬風刮出一個洞時,當大風之後天邊浮起厚重的烏雲時,當他們頭頂破洞的風箏站在養雞場的雞棚下躲雨時,凡沙沙終於醒悟道:「這樣卑劣的提議,肯定是鄭宋宋那朵萬年奇葩想的!」

  林北扁了扁嘴沒說話,她氣得跳腳,「我真是瘋了才會在這種天氣跑來放風箏!我真是瘋了才會在這種地方躲雨!我真是瘋了才會遇上你!」這樣的語氣,加上身後的雞崽們咯咯噠地亂叫,讓林北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瘋了。
  
  此刻坐在林園東路某間高檔寫字樓裏的鄭宋宋,忽然感覺到耳根子不尋常地發熱,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的瓢潑大雨,揉著耳朵懷疑是室內外溫差過大,導致她的耳根子乃至全身都發熱。管和捧著熱奶茶走到她面前:「真不趕巧,你四叔去布維多談事情了,又碰上這麼大的雨,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捧著杯子看了看忙成一團的事務所:「你們每天都這麼忙?」

  管和一邊伸手拉她頭髮一邊說:「這還算忙?真正忙的時候你沒見過!唉,你怎麼能見過呢,像你這種象牙塔里的小女孩是不會明白滴!」

  她的眼睛滴溜轉了一圈,問:「那個魏果,以前坐在哪里?」

  管和手指敲打桌子,歪著脖子笑:「老實說,是不是你這小鬼頭壞了別人的好事?」
  
  不遠處傳來幾聲做作的咳嗽,伴隨一陣低氣壓飄過來,管和一轉身果然看見鄭楊。此時距離小李給他打電話稟報鄭宋宋到事務所的時間,最多過了半個來小時。「你這效率也太高了!」他繼續把玩鄭宋宋的頭髮,疼得她直皺眉。

  鄭楊走過來時,將藍色文件夾丟在桌上,啪地一聲驚得他立即鬆開手。「毛尖。」鄭楊拉開椅子,在鄭宋宋對面坐下。

  管和一邊往茶水間走一邊抱怨:「我還龍井呢!當這是茶館了!」
  
  窗外的雨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他看了看她的頭髮和衣服,問:「怎麼過來了?」

  鄭宋宋咬了咬吸管,抱著膀子上下摩挲一陣,還適時打了個噴嚏,說:「路過,就上來看看。」鄭楊將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嗅著西裝上的氣味,本來已經火熱的身體變得更加火熱,可是如果脫掉就展現不出女性的嬌弱美,於是她歪歪腦袋,將後脖子上浸出的汗蹭在他的西裝領子上。
  
  管和捧著熱茶過來時,鄭楊已經回到辦公室,聽小李彙報布維多去年的人事糾紛。鄭宋宋以前總認為他是天才,學什麼都是第一名,現在看到這間不靠鄭氏資助分毫的事務所,她才覺得每個熬在書房裏的夜晚,他付出了很多精力,於是暗暗下決心,以後不在他看書的時候搗亂。
  
  管和看了看她漲紅的臉,以及披在肩的西裝,問:「你不熱嗎?」

  她抬起頭盯著冒熱氣的茶水:「還行。」

  管和大大咧咧地鬧著要幫她脫掉西裝:「你這樣會捂出病來。」

  鄭宋宋拒絕:「誰大冬天的會被捂出病?」

  管和執意扯掉西裝:「看看,你頭上都冒汗了。」
  
  幾個來回拉扯,被甩飛的西裝袖打翻桌上的熱茶杯,幾滴開水濺到鄭宋宋的手背上。管和手忙腳亂地道歉:「對不起啊,沒燙著你吧宋宋?」她攤開手背左右端詳:「沒呢,沒燙著。」

  鄭楊聽見動靜,打開門邊往這邊走邊問:「怎麼了?」

  管和笑著解釋:「我們鬧著玩,水給打翻了。」

  鄭宋宋忽然靈機一動,捂著手背委屈地看向鄭楊:「四叔,我的手被開水燙了,好疼!」

  鄭楊三兩步匆匆走過來,捏著她鬆軟的小手背細細看了幾遍,再一記利劍般的眼神射向管和。
  
  管和跳著腳喊冤:「你長沒長眼睛啊,不都看見了什麼事兒也沒有嘛,為什麼還要冤枉我啊!」說罷又去拉鄭宋宋的胳膊,「臭丫頭!好的不學學什麼陷害人,枉我挖心挖肺把你當親生小侄女,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鄭楊將她護在懷裏,對管和說:「你接下城西流水巷的官司,輸掉一個就不用再來上班。」
  
  流水巷住滿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成天為了你家的娃偷了我家的蛋,你家的污水滲進我家的牆壁,以及你家的自行車占了我家的地,之類的事情爭吵不寧。

  現在廣大人民的知識水準普遍提高,流水巷的姑婆子們也懂得用法律的武器捍衛自己的權利,什麼居委會主任,街道辦事處處長,根本管不了她們的雞毛蒜皮,人家不同意調解,一定要找到林園東路某間寫字樓的著名事務所,請律師來打官司。
  
  管和最煩這種小官司,鄭楊此話一出,等於在他精彩的人生添上幾抹灰色圖案,他趴在桌上叫囂:「四叔!你不是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3:56

☆、第十六章

  麗影繽紛的長廳裏飄散著低吟耳語,各色男女舉著酒杯四處款款流竄,鄭宋宋端著盤子吃東西,雙眼賊兮兮地瞄準鄭楊。他穿的西裝,連褲縫都被熨得筆直妥帖,一條斜紋領帶系在胸前,看上去無比風流倜儻。此刻正被幾位不知名的女人圍繞,禮貌地笑著有問必答。
  
  管和幾乎和在場所有的美女調完情之後,百無聊賴地發現站在桌前吃東西的小女孩,於是一步步走過去,取了她盤裏的點心往嘴裏放,他邊吃邊說:「一個魏果倒下去,千萬個魏果站起來!」

  鄭宋宋斜著眼睛看他,他嚴肅地教育:「你這小心眼,誰也容不下,就盼著你四叔當和尚?」

  她搶他手裏的巧克力馬芬,小塊小塊撕開往嘴裏塞:「我四叔就算當和尚也比你強。」
  
  「嘖嘖!」管和伸手揪她頭髮,「丫頭片子!」他從小就習慣壓制身邊的人,儘量爭取所有的女人不論老少,都聽他的安排順他的意,可是從小到大都沒能讓鄭宋宋這朵奇葩歸順他,偏偏她又是好哥們鄭楊的心頭寶,縱然很多時候都恨不得打她一頓,卻最終也只能揪她的小辮子洩氣。
  
  鄭楊以退為進地撇開那幾個女人,放下杯子向他們靠近,大庭廣眾之下嬉笑言語就算了,居然還你來我往地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他本來是想給鄭宋宋一頓教育,卻在看到她被管和扯了頭髮,歪著腦袋皺著眉之後,將矛頭轉向管和。
  
  「流水巷的案子都辦完了?」他扶著鄭宋宋的腦袋,一下一下捋順她毛躁躁的頭髮。

  管和放下碟子,順著桌子溜邊逃走:「惹不起我躲得起!」
  
  鄭宋宋笑著仰起臉,小手扯他的袖子:「我們什麼時候走呀?」她穿著小洋裝,一縷頭髮順著發際隨意編了個辮,發尾蓬鬆地卷著,看上去俏皮又不失嫵媚。

  他輕輕捏著她的肩,剛想帶她出去就被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姜攔下:「宋宋這是怎麼了,怎麼剛來就要走,我爸就這麼沒面子?」
  
  今天是姜雨聲六十大壽,鄭家身為暴發戶行列的佼佼者,自然全家都在邀請範疇中。姜維穿著不知是米國還是義大利還是別的什麼國的設計師設計的晚禮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打理成不知道該叫做什麼髮型的髮型,反正渾身上下都經過刻意打扮。鄭宋宋歪著頭靠在鄭楊懷裏:「姜姐,你換了髮型反倒更加像革命烈士呢。」
  
  姜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片刻後才笑著說:「宋宋你都這麼大了,還這樣和叔叔親昵可不太好!」

    本來她只是輕輕靠著他,經姜這麼一說,鄭宋宋乾脆把整個臉貼在鄭楊懷裏:「我長到八十歲,都還要和你這麼親,四叔你說好不好?」

    鄭楊嘴角邊揚起淺淺微笑,攬著她的肩說:「好。」
  
  姜飽滿的雙唇微微抽搐幾下:「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亂倫!」她看的是鄭宋宋,瞬間僵硬的卻是鄭楊。

    「小朋友們在聊什麼呀?」

    鄭達明和鄭達亮雙雙過來,鄭達明看了看滿臉不高興的姜,笑嘻嘻地伸出指頭點她:「又被宋宋欺負了!可憐的孩子,你從小到大你就被她欺負!」姜漲紅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鄭達亮裝腔作勢地咳了兩聲,姜首先笑著和他打招呼,他比較傲慢地從胸腔裏發出嗯的一聲作為回應,接著鄭楊又陪笑著叫他:「二哥。」他又一次從胸腔發出一聲極其傲慢的嗯,連眼皮子都沒朝他翻一下。

    鄭宋宋是個明亮的孩子,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事情莫過於鄭楊面對鄭達亮,這時候的鄭楊近乎卑躬屈膝也換不來對方的好臉色。鄭達亮睥睨著鄭宋宋,正在等待她叫他一聲二伯,她甜甜地沖他笑:「二伯伯好!」
  
  鄭達亮是經不住恭維的人,誰對他畢恭畢敬,他就順勢把架子擺到俄羅斯地圖那麼大。

    鄭宋宋這一招呼,他便一邊喝著酒一邊再次從胸腔散發極為傲慢的回應,這一回應換來鄭宋宋關切地詢問:「二伯伯您的肺氣腫又犯了?」

    鄭達亮被辛辣的酒嗆住,貓著腰咳得唾液橫飛。

    鄭達明事不關己地笑:「他哪里得過肺氣腫!」

    鄭宋宋總覺得剛才那幾聲極像死前喘不過氣的回應,實在是太像戴上呼吸機的肺氣腫病人,見他還在劇烈地咳嗽,於是又關切地說:「不是肺氣腫,難道是肺結核?」鄭達亮差點咚的一頭栽倒在地。

  ***

  姜雨聲在商場上摸爬打滾多年,見了鄭楊卻感到惋惜:「律師賺不了幾個錢,你若嫌鄭氏待遇不高,可以到我這裏來,我姜雨聲唯才是用,隨時歡迎你。」

    鄭達亮不屑地冷笑:「他志不在此,你何苦為難人!」

    姜雨聲咬著雪茄哈哈大笑:「老二,你是怕我搶走了人才,掉過頭來對付你?」

    鄭達亮繼續冷笑:「鄭氏會怕一個小小的律師?」
  
  「別小看律師。」姜雨聲意味深長地笑,「他們幾句話就能置人於死地,這一點你我可都辦不到!」

    鄭楊說:「我就會耍耍嘴皮子,學不來做生意。」

    姜雨聲又哈哈大笑,夾著雪茄的樣子更加凸顯暴發戶的形象。他拍了拍鄭楊的肩:「當年在加州空手套白狼賺了三套房的事情,我可是早有所聞,你這樣的頭腦要是不來做生意就連巴菲特都會覺得遺憾。但是我不強人所難,尤其是你們年輕人,各有所好嘛!」
  
  說完又作勢不經意地提:「鄭律師,什麼時候考慮考慮終身大事?我女兒可早就想嫁給你了。」

    鄭楊笑了笑:「事務所接的大多是公益案子,賺不了幾個錢,過段時間我怕是連飯也吃不起,哪還有能力養活其他人,叔叔你這不是說笑了?」
  
  姜雨聲豪爽地笑,靜雅的長廳全是他一個人的聲音,倡狂得像舊時黑老大:「布維多什麼時候這麼小氣,幾個經濟糾紛案也洗刷成公益性,回頭我可得好好跟項國鐘介紹介紹你,鄭氏的名頭也不小啊,他不看僧面也應該看佛面。」

    姜雨聲這只老狐狸詭計多端,鄭楊權當他是為了瞭解對手的情況,才把布維多的案子弄這麼清楚,可他接下來又說:「說起這項國鐘可真有意思!二十多年前他為了公司上市,竟和當年市委書記的女兒亂搞關係,為此還拋棄不足月的兒子和結髮妻子。這麼多年過去,終於良心發現又開始尋找妻兒,可時間過去這麼久,誰知道那對母子是死是活,要是活著肯定也不會認他。你說是不是?」
  
  鄭楊聽在心上,面上卻是毫無意見地笑,姜雨聲打著哈哈說:「我失言了,不該背後議論別人的私事,你們就當什麼也沒聽過。我去會會幾個老朋友,你們慢慢聊。」說完就大搖大擺地走開,鄭達亮早在他說別小看律師時先走一步,現在身邊只剩了百無聊賴的鄭達明在品酒,鄭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姜雨聲的話。
  
  他忽然心底感慨萬千,又憤怒難當,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宋宋倆字活潑地跳躍著,就和她的真人一樣,他笑著接通電話,那端的人得意地叫囂:「小侄女在你身邊吧,叫她準備好了贖金過來換手機,我可是發現了不少秘密喲!」
  
  鄭楊聽著管和得意洋洋的聲音立即皺眉,她把手機丟在哪兒,人又去哪兒了?
  
  其實此刻的鄭宋宋,正在游泳池後的廁所裏和姜維談心。她本來路過這裏是想借泳池裏的水洗洗手,於是將手機放在太陽傘底下的圓桌上,洗手的時候她一邊覺得大冬天擺個太陽傘很騷包,一邊覺得要是有塊肥皂就更好了。正在反復搓洗的過程中,姜把高跟鞋踩得吧嗒吧嗒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攏了攏膀子上的披肩,她說:「鄭宋宋,我要和你談一談。」
  
  於是鄭宋宋就和她到廁所裏來談,雖然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非要選廁所這麼公眾的場合來談話。姜氣勢洶洶,劈頭蓋臉第一句就問:「你為什麼討厭我?」

    鄭宋宋眨眨眼睛,回答她:「習慣了嘛。」這件事情好像從小就發生了,她怎麼現在才跑來問,對於一個從小就搶你糖果搶你禮物還拉幫結派孤立你的人,想說不討厭也很難吧,
  
  姜的眉毛上挑:「鄭楊遲早會結婚,你總這麼纏著他,哪個女人受得了?」

    鄭宋宋用紙揩著手裏的水,懶洋洋地看著她:「這關你什麼事,又不是你結婚。」她被激怒:「我是要嫁給他的!」
  
  鄭宋宋被她的怒嚎嚇得一個激靈,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於是轉身向外走。姜維也是大小姐的脾氣,哪里容得下小娃娃在自己面前甩臉色,於是搶先沖在她前面,出去的時候砰地甩上門,雕花大實木門差點和鄭宋宋的鼻子來個親密接觸。也就是在門閉合的剎那,鄭宋宋瞄見外面站了個人,於是默不作聲地等待那個人把門推開,並且慘兮兮地看著他。
  
  管和和鄭楊站在一起,他看到鄭宋宋便松了口氣:「我的媽呀!手機丟在一邊找不到人,還以為你被綁架了。」

    鄭楊緊盯鄭宋宋,剛才姜氣勢洶洶摔上門,眼睛裏的憤怒他看得一清二楚。管和碰了碰姜,小聲說:「你欺負她了?」
  
  鄭宋宋忽然生出一條妙計,先是弱不禁風地往前邁了兩步,用生死訣別般的眼神看著鄭楊,她喊他:「四叔。」然後便軟趴趴地往地上攤,閉上眼睛之前還特地瞄了瞄姜如中毒的豬肝一樣的臉色,於是更加放心地昏死過去。
  
  鄭楊搶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沖過去抱住,看著姜的眼神像冬日的寒星:「你帶她到這裏幹什麼,多事!」

    管和也在一旁說風涼話:「宋宋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麼!」氣得姜把腳上的高跟鞋蹬進游泳池裏,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人生裏非得有個鄭宋宋。

    小時候跟在鄭楊身後轉悠,他有時候還會徵求她的意見,可但凡鄭宋宋哭著鼻子出現,他便誰的意見也不管了,走哪里都帶上她。她有時候甚至懷疑這丫頭是不是他親生的,也沒見過鄭達明這麼疼她。
  
  姜維陪伴鄭楊長大,只知道他十分愛護她,可哪里知道在無數個被人嫌的日子裏,鄭宋宋曾是他童年時代唯一明亮溫暖過的陽光。

  ***

  車子停在薑家大門外,牆裏是環繞房子一圈的人工小溪,潺潺水聲在夜晚更加悅耳。鄭宋宋被平放在後座,鄭楊將她的小腿枕在自己腿上,脫掉她的羊皮小高跟,力量適中地捏她的腳。穿不慣高跟鞋的鄭宋宋幹站了一晚上,腳板子早就疼得沒知覺,現在被揉著才覺得痛。她舒服得真想叫喚一聲,可是因為暈倒的這個狀態不適合發出愜意的感歎,於是只好悄悄享受他的按摩。
  
  鄭宋宋覺得不對勁,按理說對付昏倒的人,應該立即急救才對,可鄭楊卻一點也不慌忙,反倒慢條斯理地替她捏腳,她知道身邊的這個人有多聰明,這一下鐵定是被發現了。正在猶豫要不要坦白,他卻使壞地在她腳板心撓了幾下:「還不起來!」

    鄭宋宋扭動身子,閉著眼睛問:「你怎麼發現的呀?」
  
  他用手掌啪啪地打她的腳板心,看上去力猛,實際上是沒出力的:「上次陷害管和,這次又是姜,他們怎麼得罪你了?」

    她就說他很聰明麼,也不奇怪,心思不縝密的人怎麼當得了律師。

    鄭宋宋抬起小腿重重壓在他的大腿上:「我的目的不是陷害他們,我的目的是引起你的注意。」

    他笑聲輕鬆隨意,想也沒想就問她:「為什麼?」

  鄭宋宋從座位上爬起來,車窗外的燈光透過常青樹葉照進來,她的眼睛在茶色燈光裏撲閃撲閃,她問他:「你真不知道為什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4:10

☆、第十七章

  車廂內忽然陷入詭異的安靜,牆裏的流水嘩啦啦的響,他盯著她的眼睛浮現千思萬緒,捏著她腳掌心的手突然變得滾燙。這樣曖昧的時刻,駕駛室的門忽然被打開,鄭達明向後探出半個腦袋,興奮地說:「他們說你暈倒了,幸虧我機靈,像你這樣強狀如牛的怎麼會倒下呢!」她的腳被他輕輕放下,涼滑的真皮怎麼也沒有他的手心舒服,於是她垂下雙腿重新將腳塞進高跟鞋。
  
  鄭達明開車的時候滔滔不絕,鄭宋宋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看著窗戶外排排往後倒的路燈,攥成拳頭的掌心浸出微微汗意,就在鄭達明說到今晚的豬腳姜很好吃時,她憋在胸中的一口氣終於達到臨界點,並在深呼吸的同時伸出小爪子緊緊握住鄭楊的手。
  
  與其說是握不如說是抓,她薄汗浸濕的掌心抓得他手疼。鄭宋宋偏頭看著窗外,屏住呼吸動也不動,其實也就三五分鐘的時間,她卻覺得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都放鬆力道準備放棄時,微涼的手掌卻在一瞬間被輕巧地反握在那只粗糙溫厚的大手裏。

  鄭宋宋笑了,完全放鬆由他抓著手,她轉頭看了看鄭楊,他一臉平靜地盯著前方,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於是她也轉過頭看向窗外,曲卷了指頭在他掌心裏撓啊撓,撓得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這下終於安分了。
  
  這段路程對鄭宋宋來說何其重要,簡直都可以成為她人生中最美的時刻,但是二十分鐘後下車時,她的美夢就被身邊的這個男人無情打斷。鄭達明下車後看了看他們,說:「你們都不小了,男女有別這個事情還是需要注意注意。」

  鄭楊伸手揉亂她的頭髮:「這是當然。」

  她慢騰騰跟在兩個男人身後,步履維艱地扯扯他的袖子:「那剛才在車上你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想了想才說:「以前我們不也經常這樣?但是以後就該注意些,宋宋你長大了。」天知道她剛才花了多大的勇氣才伸出那具有象徵意義的爪子,可事實上這次的小動作的確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雖然她的心思已經翻天覆地的改變。他說以後就該注意些,是不是說以後不會再替她捏腳,不會再握著她的手?這個人越來越反復無常,在薑家的前一刻還親密無間地和她在一起,現在卻突然拉開長輩的架勢和她撇清距離。
  
  長久以來鄭宋宋都盼著能長大一點、再大一點,今天終於聽他也說自己長大了,可她此刻卻顛覆了從前的願望,又希望永遠不要長大的好。
  
  車上他反握住她的剎那,她以為他都明白她的心思,現在看來又不是這麼回事,早知道就該把心裏的話告訴他,可是坦白之後他會不會以為她心裏有問題,畢竟這是件看上去有點畸形變態的事,一時間她又慶倖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說。

  ***

  項國鐘已經是第四次到事務所,對一個日理萬機的大財主來說,一個月內專門抽出四天來光臨一家剛起步的律師事務所實屬難得。這一次鄭楊連看也沒看他:「項總,我這裏雖小但事多,怕是抽不出時間相陪了。」
  
  項國鐘兀自在沙發上坐下來:「你三番兩次拒絕,總要給我個理由?」

  鄭楊在重要文獻上標注深藍的線,依然沒有抬頭看他:「不適合。」項國鐘盯著忙碌于工作的年輕人,精明銳利的眼睛不斷在他身上探究,他實在想不通為何鄭楊會由一開始的禮貌變為現在的排斥,前兩次他都還有合作意向,這兩次卻態度堅決連話都不想和他多說。
  
  見面不過四次,他卻帶著莫須有的私人情緒,項國鐘猶豫著問:「你是不是從哪里聽說了什麼?」

  鄭楊頓了頓,放下手中的筆:「我聽說項總手裏的柬埔寨開發案得來並不光彩。」

  他卻仿佛鬆了口氣,轉眼笑道:「光彩的生意不賺錢,賺錢的生意不光彩。你幫我打官司是一回事,我怎麼做生意又是另外一回事,兩者並不衝突。」
  
  鄭楊笑著喝了一口水,說:「幫著奸商贏百姓,這事我做不來。」

  項國鐘頓了頓,輕輕鬆鬆笑著說:「你以為鄭氏手裏的錢有多乾淨!鄭達亮新接的爛尾樓死了一個人,媒體報導說那老太婆有精神病史,有沒有精神病誰清楚,死無對證嘛!」

  他站起來作勢要走,「如果哪天鄭氏需要你出面打官司,我希望你還能保持現在的這顆正義之心。」

  合上西裝扣,項國鐘拉開辦公室的門,臨走前又回頭笑著說,「聽說鄭家小公主和你關係不錯,如果哪天鄭氏宣佈倒閉,你儘管帶著她來布維多,我一定不會虧待你們。」
  
  鄭楊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定神閑地拿起小茶几上的文件夾:「我花了兩個月才弄清楚布維多的局勢前景,能管理好這麼大一家跨國集團,項總真是名不虛傳。」

  項國鐘收回跨在門外的一隻腿,摸出只煙點燃:「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項國鐘果然沒有看錯人!」
  
  「承蒙項總賞識,我這裏還需等上一段時間。」他揚了揚手裏的紙,「手頭上有些事還沒處理。」

  項國鐘吸了口煙:「什麼時候處理乾淨什麼時候報導,布維多隨時歡迎。」再走出辦公室時就已經滿面春風,他咂巴著捲煙暗自得意。打蛇打七寸向來是項國鐘的特長,只是沒想到鄭家區區一個小丫頭居然對鄭楊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

  天已經很冷了,鄭宋宋忙於期末考,已經很長時間沒在外面瞎逛。林北和她坐在湖邊的石凳子上,看光禿禿的假山偶爾飛過兩隻鳥,林北穿著連帽運動衣,雙手撐在凳子上,問她:「寒假什麼打算?」

  她茫然地搖搖頭,又問他:「你呢?」
  
  他看著什麼也沒有的山頂說:「外地有兩個比賽,你要是沒事也去玩玩?」

  鄭宋宋嘻嘻笑:「我怎麼能去呀,我去了她不跟我急!」

  林北皺了下眉,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他對你好麼?」

  她想了半天,搖頭道:「以前好,以後就不知道了,他說我長大了,要和我保持距離。」說到這裏又歎口氣,「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他就要保持距離,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以為我心理變態了?」
  
  林北罵她:「笨蛋!」

  鄭宋宋晃悠著腦袋:「我就是太笨了,怎麼能這樣呢,他是我叔叔呀。」

  他伸手揪她的頭髮:「笨蛋,誰叫你什麼都不說。」

  「你不知道。」鄭宋宋哀傷地看著地面,「我那些小伎倆根本瞞不過他,這樣聰明的人會想不通我為什麼搞那些小伎倆?他肯定什麼都知道了……他肯定以為我心理不正常。」
  
  林北撇撇嘴:「不正常就不正常唄,該說的不說你不遺憾啊。」

  鄭宋宋偏頭對他笑:「林北你真好,就你不嫌棄我,就你覺得我正常。」

  林北不在乎地聳聳肩:「那是因為我也不正常。」

  鄭宋宋:「啊……你不會也喜歡你的叔叔吧!」

  林北:「……」
  
  看看,其實林北正經起來是個十分有頭腦的人,當年得過奧數一等獎的人會笨到哪里去。只是他遇到事情,也有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時候,當然更多時候他依然是個情商過低的傻小子。比如正在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聊著的時候,凡沙沙突然氣急敗壞地出現在兩人面前,他木愣愣地看著人家,連個招呼都不曉得打。

  反倒是鄭宋宋先招呼:「來了啊,坐!」
  
  凡沙沙傲氣地昂著頭,看了看冷冰冰的石凳子:「髒死了,幫我擦乾淨先!」於是林北順手拿手裏的東西往凳子上來回抹了兩三下,凡沙沙這才心情愉悅地挨著他坐下,等發現林北擦凳子用的是她演講比賽第一名的獎狀時,那無以名狀的怒火又噌噌噌地竄上腦門:「林北!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這張獎狀花了半年的準備時間?你知不知道它對我有多重要?我讓你先幫我收著,你居然、居然用它來擦凳子!」
  
  小夥子的表情有著明顯的不耐煩:「你不說我怎麼知道!這不用著順手麼!」他展開被石頭磨出一個洞的獎狀,遞給她,「你要,還給你不就行了!」

  凡沙沙被氣得眼淚都蹦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就這麼對我!你就這麼對我!」

  他無辜地看著她:「我怎麼對你了?我對你不好麼,我還幫你擦凳子呢!」
  
  凡沙沙跳著腳鬧:「誰要你擦了!誰要你擦了!」

  林北也生了氣,大聲朝她嚷嚷:「我靠!不是你讓我擦的麼!」
  
  ……鄭宋宋有時候很佩服凡沙沙的心臟,要多麼強健的一顆心才能承受住林北時不時給予的內傷。

  ***

  晚上的鄭宋宋不斷走神,她手裏握著勺子,往嘴裏送湯的時候不停地察看鄭楊的臉色,好幾次都把勺子戳進鄭達明的米飯裏,看得鄭達明心驚肉跳。周鳴惠夾了菜放進她碗裏:「囡囡最近怎麼又悶悶不樂的?」
  
  是呀,她的心情也學會了反反復複,時好時壞的狀態都快把她弄出神經病了。鄭達明賊笑著看了看她:「我們全家下個月去非洲旅遊怎麼樣?」

  鄭宋宋立馬來了精神,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鄭達明:「真的嗎?」

  旅行是不是意味著有更多私下接觸的機會?鄭達明見她開心,他也開心:「是的呀!帶你去肯雅看長頸鹿、毛里求斯曬太陽,還有大猩猩和土著人!」
  
  連宋如和周鳴惠都感興趣地積極參與討論,一直一絲不苟認真吃飯的鄭楊,忽然擱下筷子,說:「年期事務所會一直忙,我就不去了。」說完就準備站起來,鄭達明看著他點了點頭:「不要總是忙工作,你也該交個女朋友了,姜雨聲明裏暗裏向我多次打聽你的意思,我覺得姜維那孩子不錯,你要不要和她交往看看?」
  
  他已經完全站起來,說:「我考慮考慮。」

  鄭宋宋捏在手的勺子把兒,咚地一聲落進菜湯裏,卻見宋如一邊手忙腳亂地撈勺子一邊說:「這孩子終於開竅了,以前提起這事情,他總是拒絕呢。」
  
  鄭宋宋吃不下飯了,在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又回房間呆坐了半小時。等到家裏人都出門前往鄭家老宅看望鄭達峰時,她終於邁著步子走進書房。
  
  他在臺燈下看書,一如以前的每個晚上。梨花木椅的影子歪斜著躺在地板,和他的身影融為一體,靠牆的書櫃放滿各種書籍,敞開的一扇門被窗戶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搖晃,劈啪劈啪地一下又一下。
  
  他閒適地翻過一頁紙,頭也沒抬地問:「有事?」
  
  「鄭楊。」她叫他,「我要和你談談。」
  
  他稍稍愣住,再抬頭看她時已經笑容淡靜:「越來越沒大沒小!雖然你長大了,但是別忘記到八十歲我也是你叔叔。」
  
  「我不想你當我叔叔。」她穿著白襪子站在地板上,纖細得像個精靈,「我盼著長大,就怕跟不上你的腳步,現在我又不想長大,怕的是你和我拉開距離。我為了你化妝穿高跟鞋扮成熟,你卻選擇魏果那樣的人做女朋友,我又為了你扔掉睫毛膏和口紅,你現在又要考慮和姜維談戀愛。雖然我笨,不明白為什麼總是錯過,但是你那麼聰明,肯定早就猜到我的心思,就算你猜不到我也要說。我喜歡你,鄭楊你知道嗎,我喜歡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4:55

☆、第十八章

  風好像更大了些,敞開的一扇書櫃門來回劈啪作響,雨點子迅猛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劈裏啪啦的節奏合著暴風雨的清涼,陣陣敲打在他心上。她的荷葉裙邊在風裏輕舞飛揚,花了他的視線,掀起深處波瀾。

  鄭家老宅是幢舊洋房,紅木格子窗的牆壁上長滿爬山虎,翠綠得似乎能滴出水來。鄭老先生專門請來老師教他畫畫,他雖然年紀小,作起畫來卻有板有眼,水靈的葡萄也能描繪得七八分相像。每每習作時周鳴慧總是捧著碗茶立在書房,他拿著羊毫比劃多久她就在一旁站多久。
  
  通常都在書桌前幹站一上午,到廚房老媽子過來請飯時,他聯手也顧不上洗就往餐室奔,周鳴慧此刻總會無奈地皺眉頭,拖著他洗完手再回來,餐桌上的座位依然空著。他興致盎然地朝那盤響油鱔糊伸筷子,卻換來周鳴慧敲在手臂上的筷子頭,她訓他:「沒規矩!」

  空著肚子一直等鄭達亮輕輕鬆松把整盤新菜式掃進肚時,四歲的鄭楊在那一刻才意識到,他和這個家的兩個哥哥是不同的。鄭老先生經常不在家,一回來就會抱著他誇:「我們鄭家都是粗人,現在可算出了這麼個舞文弄墨的讀書人!」小孩子哪里曉得文武之分,大人安排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只能說鄭楊腦子空有天賦,什麼都有模有樣的學,什麼都學得好。
  
  儘管他這般努力,仍舊無法填補上與兩個哥哥間的距離,他一度以為年紀差距大是主要原因,卻於某個下雪的冬夜才知道身份血緣早已註定生來的格格不入。他在逼仄的樓梯口看見鄭達峰指著周鳴慧的鼻子罵:「幹!別以為有了我爸撐腰就可以在這個家為所欲為,要不是我媽死了你哪有今天!你和我一樣大小,卻傍著我爸這般年紀大的人,圖的不就是錢!」
  
  此後的鄭楊愈漸懂事,他學會純正流利的美式英語,他喜愛獨自登山滑雪,他仍然畫畫,連市政廳也掛著他的勁松青柏。只是,他也越來越沉默,沉默地看書學習,沉默地忍讓鄭達峰兩兄弟的挖苦,鄭達亮在不得已的場合打著趣說他是拖油瓶,縱使帶著玩味的笑容,他也看得清他玩笑背後發洩出的痛快。即便是這樣,他仍然只是淡淡地笑著,不附和也不反駁。
  
  鄭老先生去世的第二天,鄭達峰夫婦將他們趕走,周鳴慧牽著八歲的鄭楊,站在長滿爬山虎的牆角下,不知道該往哪里去。當夜暴雨,雷鳴電閃中周鳴慧暈倒在馬路中央,他的雙手墊在她身下,試圖將她扶起來,可雖然他也是個男人,卻到底只有八歲,撼動不了昏迷不醒的大人。

  飛馳的汽車如箭一般從身邊跑過,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看這對母子,他用雙手感覺到周鳴慧的臉越來越冰,也顧不得風雨裏的車速有多快,雙腿筆直地站在車前,眼也不眨地硬生生攔截下一輛汽車,在水窪橫溢的馬路中央跪下,請求車主救她母親一命。
  
  在四面白牆的醫院,當鄭達明提著個皮箱,揚了揚捏在手的一大把鈔票,笑眯眯地對他說:「不用擔心,我們有的是錢!」當宋如放下繈褓中的小嬰兒,用毛巾反復擦幹他濕透的身體,那一刻的鄭楊第一次紅了眼睛。自此,讀完書剛回來不久的鄭達明和兩個哥哥大吵一架,他搬出鄭宅,帶上他們一起生活。

  ***

  他的心似乎被封上一層冰,堪稱完美地和每個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可是這層冰卻也漸漸學會融化……鄭宋宋一歲的時候會喊他叔叔,含糊不清地奶聲奶氣,聽起來像在吹氣「呼呼」,他不習慣小女孩這般熱絡,每次都不動聲色地盯著她。鄭宋宋不怕,反而看著他的眼睛笑,肉嘟嘟的臉上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鄭宋宋兩歲的時候會捏著他的手指頭跑步,不想走路就抱著他的腿撒賴,她還會從衣兜兜裏掏棒棒糖讓他剝,當他把糖剝好時,她卻搖撥著腦袋,就著他的手把糖塞進他嘴裏,看著他吃她就認真地笑。
  
  四歲時她上幼稚園,十二歲的他每天下午接她回家,鄭宋宋穿著漂亮的小裙子,領口下方別著一朵小紅花,她把它取下來別在他的衣角,拍了兩拍認真地說:「四叔,你今天真乖,這朵小紅花就獎勵給你了!」

  他笑了笑,剝開一塊巧克力塞進她嘴裏,她砸吧著嘴吃得香,笑眯眯地看著他:「真甜!」他沒有吃巧克力,卻無端也覺得真甜。那年夏天他買了兩盒子的巧克力,攢了半抽屜的小紅花。
  
  她六歲時他上初二,自行車的後座經常馱著幼稚園大班的鄭宋宋小朋友,姜維和一群女學生覺得他特別有愛心,剛處在變聲期的小子卻總是笑他帶著拖油瓶。他不和那幫幼稚鬼生氣,卻總是不經意地耍腹黑,不是讓別人被老師罰,就是讓別人回家挨打。久而久之大家都明白了一個道理,鄭楊是個好人,一般不和人置氣,可一旦生氣起來十有八九都是為了鄭家小不點,而往往這個時候他都變得不再像個人。
  
  她上小學時他已經是高中生,肩膀越來越寬,脊樑越來越挺,不愛說話的資優生是大票女生的暗戀對象。鄭宋宋會從很多不認識的漂亮女生手裏收到信和巧克力,她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把巧克力吃光光,含含糊糊地邊拆信邊說:「四叔你怎麼都不看的,要不要我給你念一遍?」

  他眉頭微微一皺,不慌不忙地說:「扔了!」於是鄭宋宋就扔了,那個冬天路邊的垃圾桶裏足足有一半的粉紅色信封,當然還有被拆開的巧克力袋子。
  
  終於她也到了上高中的年紀,他卻要動身前往大洋彼岸。走前她可憐兮兮地抓住他:「你去了,還回來麼?」

  他伸手撫順她的髮,奇怪她的頭髮怎麼總是這般毛躁:「你要是考不上東大,我就不回了。」她死死瞪著他,發誓般地點頭:「我會考的,一定會考上!」於是初長成的少女沒有把心思放在除學習外的任何地方。
  
  而現在,她考上了東大,他也如約回到她身邊。好像一切都回到以前,其實什麼都變了,甚至更早以前就變了。如若不然,他不會在屢屢靠近她時,一再警戒自己不能越界,周鳴慧提醒得對,他有時過熱的眼神終會有嚇著她的一天。
  
  可是這顆被他從小呵護的小樹苗,到枝葉散開的今天居然會對他說喜歡,她確定她的喜歡是他想要的嗎?

  ***

  風依然加大力度往窗戶裏灌,他的後背已被飄進來的雨水浸上濕意,看著兩米外的她發絲淩亂,雙目盛滿沖出困境的孤勇,她的身體輕顫著發抖,連腳趾頭都悄悄往裏蜷縮。那雙明目終於爬滿失望,她看著他,哽咽地說:「你是不是以為我該看心理醫生了?我告訴你,我很正常,不過就是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
  
  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卻見鄭楊唰地從椅子上站起,跑過來的時候還絆倒了鐵皮垃圾桶。他抱住她,將她冰冷的身子裹進自己溫暖的胸膛,平靜的心早已跳動得又急又快。「宋宋。」他小聲叫她,埋下下巴親吻她的頭頂。

  鄭宋宋感覺到臉紅心跳,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伸出腳板子踩了他一腳,她憤憤地問:「知道我是變態,安慰我來了?才不要你的安慰!」
  
  他愉悅的笑聲從胸腔裏蹦出來,抱著她不鬆手:「其實我也是變態。」然後牽著她去關書櫃,又牽著她去關窗戶。室內的溫度終於開始回升,方才風的怒號已不再,只余雨水打在玻璃窗的聲音,現在聽起來竟十分悅耳。
  
  見她仍然呆呆傻傻地站著不動,他便一伸手將她攔腰抱起,重新坐回椅子,將她放在腿上。鄭宋宋迷茫的眼睛終於漸漸清晰,她看他用毫不隱藏的火熱目光盯著她,於是小手扶著他的胸膛,羞紅著臉小聲問:「你是說你也喜歡我麼?」
  
  他將她的手指頭放進嘴裏含著,輕輕啃噬一遍,才將她軟軟的手心貼在臉頰,盯著她的一雙眼睛裏儘是愉悅,他說:「喜歡的不得了。」然後鄭宋宋的臉就像燙熟的雞蛋,她把腦袋埋著他的胸膛,左蹭又蹭就是不敢抬起來。

  他寵溺地笑著,由著她趴在身上,伸手有下沒下地拍著她的背。估計是埋得太緊,最後不得不偏著腦袋透氣。鄭楊低下頭去啄她的額頭、鼻子、臉,她笑著邊躲邊說好癢好癢,弄得他的心也跟著癢起來,乾脆伸手撓她癢癢肉,笑得她在他懷裏窩成一團,最後四目相對,他仍然用那種眼神看著她,生生看得她臉紅心跳不好意思。
  
  鄭宋宋低著頭,雙手還放在他的肩上:「幹嘛呀,像要吃人一樣。」他緩慢地低頭,緊緊抱著她,室內暖和又靜謐,他們抱在一起接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5:06

☆、第十九章

  安靜的會議室裏鴉雀無聲,精神抖擻的老闆目光深沉、表情凝重,他盯著乾淨的桌面一言不發,好像在思考什麼曠世奇難的問題。長桌兩邊的員工面面相覷,一時都為老闆這幅苦海仇深的模樣感到擔心,管和從桌子底下伸腳踩他的皮鞋,他頓時眼神明亮地掃視一圈,咳了兩聲才回到現實,問:「剛剛我們說到哪里?」
  
  管和把臉皺成一隻沙皮,咬著牙小聲說:「關於布維多的問題啊!」他又咳了兩聲,低頭看著文件:「嗯,就這麼辦,散會!」林園路的精英們確實不知道這個就這麼辦到底該怎麼辦,但是礙于老闆拋出命令之後已經消失在會議室的門口,他們也只好面面相覷地抱著筆記本散會。
  
  盯著他去洗手間的背影,管和湊到小李跟前:「他今天很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小李搖了搖空掉的塑膠瓶:「我也不曉得啊,你知不知道我這半瓶用來澆花的水已經放了半個月,他上午到這裏談事情,居然把它喝光了耶!」
  
  管和深深吸口氣:「你怎麼不提醒他?」

  小李說:「我插不上話,他一直在分配任務,完了還問我這瓶水是什麼牌子的。」

  管和不斷搖頭:「不正常,太不正常了!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都沒見他這麼失態過。」
  
  失態的人從洗手間出來,依舊器宇軒昂風度翩翩,管和激動地上前質問:「布維多何其複雜,你真同意項國鐘的邀請了?」

  他好奇地看著他:「誰說我同意了?」
  
  「剛才不是你說就這麼辦麼!」
  
  「……是我說的?」
  
  管和唯恐他得了失憶症,手舞足蹈地解釋道:「剛才開會,你提議大家舉手表決同意還是不同意,然後大家舉了三分鐘的手,也不見你有任何反應,在我好心的提醒下你終於意識到是在開會,接著就宣佈了散會!但是我已經幫你統計了,贊同的票數多過不贊同的,所以就當你同意了。」
  
  他努力認真地回憶,無果後輕輕咳了兩聲,問:「大家舉手表決了?」
  
  管和無可救藥地看著他:「你腦子燒壞了?」他不和他計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轉身往外走了幾步,突然又轉身囑咐道:「明天繼續開會討論,今天的不算。」
  
  有人拿著厚厚的文件找到管和:「管哥哥,什麼叫今天的不算!有這功夫我早就下班了好伐?」

  管和指了指鄭楊的背影:「你去問他好伐?是他說的不算好伐!我也很鬱悶的好伐!」他想他一定是被那個神經病也搞成了神經病……

  ***

  東大剛剛結束一場考試,湯琳琳挽著鄭宋宋的胳膊走出考場,望了一下天,歎道:「這套題真難!」抱著書趕上來的左子杉也說:「我聽說前幾屆都沒今年的難,虧我還熬了幾個通宵,那些基本的才考了多少呀!」

  袁媛突然從最左邊冒出來,樣子十分憤慨:「我最煩年份問題!難道我們推銷產品時還問顧客,你知道市場行銷組合概念是由誰於哪一年提出來的嗎?顧客怕是要撥110報警的吧!」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笑,左子杉立即追問:「那道題到底該選什麼?我好像選的1956年。」

  袁媛說:「誰知道多少年!反正考砸了。」

  湯琳琳偏頭看著鄭宋宋:「你考的怎麼樣?」

  鄭宋宋溫和地對著大家笑了笑:「還行。」

  湯琳琳歎氣:「我就盼著這門市場行銷能考好些,現在看來又泡湯了。」

  鄭宋宋臉色微變,頓了頓才問:「那個……剛剛考的是市場行銷麼?」

  「……」
  
  她哪里知道都是些什麼題,她連自己怎麼寫的答案都不清楚,但是還記得在課桌上寫過鄭楊的名字。噢!天啦!該不會寫了滿試卷的鄭楊吧。鄭宋宋萬分苦惱,她覺得自己快瘋了,期末考試考出這種水準,不知道下學期老師會不會勸她重修一遍,或者勸她退學……
  
  剛過逸夫樓時,幾個女生就互相使眼色,然後找藉口魚貫離開。林北站在鄭宋宋面前拍籃球:「寒假什麼安排?」

  她甜蜜地笑著,像中邪的孩童,直看得林北心裏發怵:「還不知道,你呢?」

  林北說:「省外有兩個比賽,教練指名叫我參加。」

  「好事呀!」鄭宋宋說,「凡沙沙也去麼?」

  林北沉默幾秒鐘:「誰知道呢!一禮拜沒見了。」
  
  鄭宋宋勸他:「林北呀,不管你怎麼想的都要說明白。我都說明白了,現在可幸福哩!」

  林北拍著籃球的手不自覺加大力道:「你是說,他、他和你一個想法?」

  鄭宋宋狠狠點頭,走前還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寒假愉快!」
  
  林北手下突然一滑,圓滾的籃球彈跳著滾遠,水泥地板被撞得咚咚響。

  ***

  暮靄沉沉的陌生街道,鄭楊牽著鄭宋宋的手,大衣在風裏衣抉飄飄,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心下卻萬分緊張,總覺得她的手太小太軟,稍稍一用力怕捏碎,若不握緊又怕她飛走。從黃昏走到街邊路燈盞盞亮起,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鄭宋宋只想一直和他這樣走下去,看月臺上的人爭先恐後地擠公車,聽路過行人和街邊小商販討價還價。
  
  他們進去一家很小的飯館,點了三菜一湯。鄭宋宋小口小口地嚼鮮筍,鄭楊用筷子剔除魚骨頭,再用磁白的小勺子舀上鮮嫩的魚肉和著湯,伸長胳膊支在她嘴邊。她紅著臉看了看他,才張嘴就著勺子吃他喂的東西,慢吞吞地咽下,再抬頭發現他依舊舉著勺子動也不動,於是臉更紅了,惱羞成怒地說:「你不要老看我啦!」
  
  他溫柔的笑,眉眼間有散不開的濃情蜜意:「一天沒見,還不讓我看看?」她埋著腦袋扒米飯,不理他。在這樣濃烈的注視下,她能吃完一碗米就怪了,倒是被他喂了很多魚湯,原本泡在蜜糖裏的心這下更滿了。本該十秒鐘搞定的一碗魚湯被他們喂來喂去地喝了二十來分鐘,本該半小時內結束的晚餐被他們耳鬢廝磨地磨了近一個半小時。
  
  好不容易放下筷子時,鄭宋宋忽然感到小肚子一陣熟悉的疼,她猛地站起來,分明感覺到下腹汩汩熱流往外湧,一時雙腿難邁,窘在原地動都不敢動。鄭楊還沒站起來就見她被人追似的往廁所裏奔,大概是用情至深只顧著和他談情說愛,連這股異樣都遲遲未發現,現在怎麼樣都晚了好幾步。
  
  暗紅的血已經透過打底褲,浸染淺色的羊絨裙,她的外套很短,遮不住那抹詭異的血色。呆在狹窄的空間想了二十分鐘,鄭宋宋依然沒有遐想出任何對策,鄭楊已經在外邊焦急地敲門,她硬著頭皮把門打開一條縫,他順勢擠了進來。
  
  鄭宋宋腳軟無力地埋在他的懷裏,悶聲悶氣地說:「我那個來了。」

  面前的人微微一愣,隨即抱著她的腰往後探:「我看看。」

  她小拳頭垂打他的胸口:「看什麼呀!討厭死了。」

  他在她耳邊笑:「你等著,我去買。」

  卻被她一把抱住,腦袋蹭著他的身體:「不行,我不要一個人呆著。」他緊緊抱住她,親親她的額頭,然後脫下大衣裹在她身上。
  
  當兩個男女在逼仄的小廁所共處一室之後,當女的全身上下被男士大衣包裹嚴實之後,當這對男女手牽手從飯館的後堂走進前堂之後。飯館裏的男女老少無不對著他們兩個側目,老闆娘是個熱心腸,站在吧台後介紹:「看你們急的!有需要早說呀!我這飯館樓上就是旅館,一百五一晚,我給你們打八折怎麼樣?一百五的八折是多少來著……」老闆娘從櫃子裏掏出計算器,認真地算著一百五的八折。
  
  鄭宋宋把頭深深埋進鄭楊的懷裏,連怎麼出的飯店都不知道,一直到處理完身下事,她的臉還漲紅得像個番茄。他牽著她的手,攏了攏她耳邊的碎發,提議回家休息。

  鄭宋宋不高興地搖頭:「我還不想回去。」他又何嘗想回去,巴不得從此流浪天涯,只要她跟著他。這一刻還不是擔心她肚子疼,看著她無比堅決的模樣,鄭楊緊了緊手心裏的小手,帶她去了附近的小酒吧。
  
  面對面坐進酒吧的卡座裏,鄭宋宋捧著熱氣騰騰的白開水暖手,鄭楊點了杯酒,光線的變幻讓她的臉看起來忽明忽暗,如此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他卻還覺得遠,於是伸手招了招:「過來。」

  鄭宋宋咬了咬唇,睜大無辜的眼睛走過去坐在他腿上,他伸手攤開大衣將她蓋住,抱在懷裏替她揉肚子,還騰出空暇端著杯子喝酒,她好奇地盯著琥珀色液體:「我也要喝!」
  
  「你不能喝。」鄭楊放下杯子,從大衣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豆,剝開後塞進她嘴裏,看她吃得香,他問:「甜嗎?」

  她重重點頭:「甜!」
  
  「給我嘗嘗……」他低頭,狠狠吻住她,唇齒間儘是巧克力的香。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5:17

☆、第二十章

  管和捧著新送來的資料走進鄭楊的辦公室時,鄭宋宋還賴在沙發上喝奶茶,她將兩條腿抻得筆直放在小茶几上。管和面色鐵青,攛起一疊白紙打她的腿:「放下放下!髒了你洗啊!」

  她咬著吸管,抬起潔白的襪子扭動腳趾頭:「不髒。」
  
  「那也不行!」管和捏著鼻子湊過去,「臭!」

  鄭宋宋翻個白眼,盤腿在沙發上坐好,繼續打遊戲。管和不滿意,同樣是人,為什麼她的命就這麼好,吃完蛋糕喝奶茶,喝完奶茶嗑瓜子,嗑完瓜子打遊戲,期間還不止一次奴役他這個大忙人端茶倒水遞紙巾,每次當他想擺出長者的身份拒絕,就被鄭楊勸一句:「你和她計較什麼,事情都處理完了?」
  
  於是他只好匆忙應了鄭宋宋的差遣,又進進出出忙碌自己的事情。做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不錯的叔叔了,鄭宋宋卻還是萬般嫌棄,說他:「你進進出出不嫌累麼?晃得我眼睛疼。」

  等於說他半天盡幹了吃力不討好的事,管和怒得揪她的頭髮:「這麼懶,小心嫁不出去!」
  
  「啪—」地忽然一聲響,只見藍色塑膠皮被摔在桌面上,鄭楊挑眉看著他:「找我幹什麼?」

  管和猛地一拍腦門,站起來前還不忘朝鄭宋宋補上兇惡的眼神:「都怪你!」他遞過去一踏踏資料,「兄弟,布維多真去不得!你看看項國鐘這幾年都幹了什麼。」

  鄭楊翻了翻十來張紙,說:「律師只負責打官司,跟了誰替誰贏,管這麼多沒用。」
  
  管和急了:「這不是你的作風啊!是誰每月例會教我們信譽良心是根本,不以金錢為目的打勝仗?堅持公平正義又是誰的信仰?」他喝了口茶:「社會的不公才能促進發展,光明黑暗總是相輔相成,你我都改變不了。」

  管和一籌莫展,盯了他半天才開口:「你是不是缺錢呀?有困難找兄弟,多少我都借給你,可別再說這種違背心意的話,我還不瞭解你?」
  
  鄭楊挑眉看著他:「我缺過錢嗎?」管和認真想了想,搖頭。

  「所以你並不瞭解我。」管和於是又認真想了想,雖然想不明白缺錢和了不瞭解他有什麼關係,但是他仍然有所悟地問:「那你到底是缺錢還是不缺錢?」

  鄭楊頭也沒抬:「這不是重點。」

  管和天真地問:「那什麼才是重點?」
  
  鄭宋宋躺在沙發上笑:「管叔叔呀!你彙報了半天,怎麼連什麼是重點都不知道哩?」

  管和瞬間炸毛,轉過身去無比兇狠地瞪她:「小屁孩閉嘴!」

  鄭宋宋無所謂地朝他吐了吐舌頭,他被她激得神色清明,再面對鄭楊時就直奔主題:「布維多的提議,你到底同意還是不同意?」

  鄭楊握著杯子把,若有所思地停頓片刻:「再說。」
  
  「……媽的」管和罵罵咧咧地往外走,「說了半天等於白說,浪費老子時間!」砰地關上門,他再也不想看見裏面的兩個神經病,都不知道他們是誰被誰帶成現在這樣。先是被奴役,接著被繞彎子,然後又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羞辱,竟敢說他分不清楚什麼是重點,這不是羞辱是什麼!想當年他以全校最高分從佛羅里達畢業時,那小屁孩才剛學會怎麼舔棒棒糖呢。
  
  也不知是誰給的膽子,她竟年紀越大越倡狂!管和頓了頓,誰給的膽子不明擺著的麼,遂一腳踹上擺在門邊的飲水機,怒斥一聲:「昏君!」

  驚得小李握著咖啡杯的手一抖:「管哥哥你也看東周列國志?昨晚演到哪里了,是不是幽王點燃烽火臺了?」

  被羞辱得神志不清的管和認為,鄭楊幹的事甚至比烽火戲諸侯還荒唐,這時耳邊又響起小李的聲音:「褒姒遇上這麼個昏君,也算是個幸福的女人。」
  
  「什麼女人!她是活生生的妖精!」小李張圓了嘴:「啊?我只知道蘇妲己是只狐狸,還不知道褒姒原來也是只妖精,她是狐狸精還是琵琶精?」

  切,她還達不到狐狸琵琶那個級別!頂多是只扯皮的小動物,於是管和齜牙咧嘴地宣佈:「兔子精!」
  
  頓時,小李的嘴張得更圓了。
  
  此刻在那間窗明几淨的大辦公室裏,鄭宋宋終於將屁股坐得又麻又酸,她將桌上的奶茶盒子丟進垃圾桶,又跑去衛生間倒掉杯裏的涼水,最後東看看西看看終於把目標確定在靠牆而立的置物櫃,於是三兩步走過去,長腿一抬,腳後跟搭在櫃門裏,上上下下開始壓腿。
  
  辦公桌後的人本就因為她的來回動靜而心緒不寧,現在更是被投射在桌面的影子打攪得無法安靜,只見他麻利地翻過一頁紙,三秒之後又翻一頁,再過三秒再翻一頁,最後乾脆唰唰兩下於十秒之內將一本十公分厚的書翻到底。啪—合上的書被重重仍在桌面上,鄭楊朝把櫃子當壓腿杆的女孩勾勾手:「過來!」
  
  她收腿的時候靈巧地旋轉一圈,踮起腳尖蹦跳著躍到辦公桌上,像貓一樣輕輕坐著,晃蕩著兩條腿,問:「幹什麼呀?」鄭楊頓時覺得身上哪個不知名的地方又被小貓爪子撓了,麻麻癢癢很不著力。他拖她的手,攔腰將她抱進懷裏,身體向後一轉,寬大的椅子隨即面朝無人問津的窗戶。
  
  這間屋子對外的大辦公室有面落地玻璃窗,來來往往不少人,驚得鄭宋宋蜷成一團躲在他的胸膛:「外面那麼多人,你幹嘛呀!」

  他摸她的頭髮,笑著在她耳邊說:「這樣不就看不見了。」

  趴著他的腰,鄭宋宋換個姿勢在他懷裏坐好,他伸手捏她的腳,故意逗她:「真臭!」
  
  她一腳踹在他的手臂上:「你也欺負我!」

  鄭楊親吻她的頭髮,摟著她搖啊搖:「小笨蛋,被別人扯頭髮,你都不會還手?平常不是挺會說的麼。」

  她癟癟嘴:「不說還好,一說他更要扯。」

  他親她的鼻子:「以後跟我說,我來收拾他。」

  她開心地摟著他的脖子:「那你可要狠狠收拾他!」
  
  他彎下腰去吻她耳朵,逗得她在懷裏咯咯亂笑,兩個人正打鬧得起勁,忽然一陣鏗鏘有力地敲門聲響起,這回連臨危不亂的鄭楊也瞬間僵硬,鄭宋宋緊緊攥住他的襯衫扣子,蜷在他的腿上動也不敢動。他清清嗓子,平靜道:「請進!」
  
  「信和的案子,要你簽字!」管和十分暴躁地將檔摔在辦公桌上。

  鄭楊朝後伸手:「麻煩你遞給我。」

  管和已經暴躁到瘋狂的邊緣:「你沒長手啊,自己不會拿!」

  他輕輕咳了兩聲:「放桌上,簽好了叫你。」

  管和咬著牙揉了揉太陽穴:「媽的你簽個字是要筆墨紙硯伺候還怎麼的,幾秒鐘搞定的事需要這麼麻煩?」叫他先出去,待會兒又叫他進來,他這分明就是在剝削勞動力!看來是他先被那小妮子帶壞的,越來越會折磨人!對了,這屋裏的另一個人呢?他一想到便問出口:「宋宋哪里去了?」
  
  鄭楊在管和靠近辦公桌的前一秒,麻利地將鄭宋宋放在地上,並迅速指揮她蜷成個卷,將自己藏在辦公桌的下面,這一過程在三秒之內搞定,熟練得就像小學生做廣播體操似的。他轉過椅子面向管和,指了指屋子的左邊:「洗手間。」
  
  管和點點頭,轉身剛抬起一隻腳,就看見散落在沙發邊的一雙鞋,他賊笑著轉過身:「哼哼!鞋都放在那裏沒動過,她這是上的哪門子洗手間?別以為你聰明,又想隨便唬弄我!」

  鄭楊握著鋼筆,嚴肅地看著他:「對了,她好像已經進去二十分鐘沒出來,你幫我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是麼!別是昏倒了!」管和一口一個宋宋的叫著,轉身朝洗手間走去。鄭宋宋連滾帶爬地從桌子底下溜出來,再站起身時還極其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接著就兩個連續騰空跳,並于管和回頭的一剎那穩妥地坐在沙發上。
  
  管和愣愣地盯住她,接著就分外驚喜:「宋宋!」

  鄭宋宋朝他揮揮手:「管叔叔好!」

  管和警惕地看著她,問:「你是從哪里蹦出來的,剛才我進門就沒看見你。」

  她眨眨眼睛,善解人意地笑:「管叔叔的視力,看不見我很正常嘛!」

  管和皺眉,又轉身看向鄭楊:「你不是說她待在洗手間二十分鐘沒出來?」
  
  鄭楊和煦地笑:「我就那麼一說,沒想到你還信了。」
  
  管和的太陽穴終於被這兩個人逼得青筋外露,他顫抖著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地指:「我、我、我要和你們這兩個神經病絕交!」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5:29

☆、第二十一章

  一周有七天,鄭宋宋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鄭楊的辦公室裏度過。以前她到哪里去幹什麼都會實話實說,但是現在她學會了撒謊,而且將這種技術練就得爐火純青,比如昨天她剛說過要去湯琳琳家做客,今天便又說要去她家吃飯,鄭達明疑惑:「你昨天不是剛去過嗎?」

  鄭宋宋睜大眼睛換鞋子:「有嗎?沒有吧。你記錯了,昨天我去的是左子杉家。」

  鄭達明摸著下巴:「是嗎?」

  她重重點頭:「當然是了!對了,袁媛約我明天逛街,明天我也不在家。」
  
  就這樣,她連明天的假也請了。鄭達明對此甚感欣慰,他曾一度以為鄭宋宋不同于常人的思維模式會讓她交不到幾個朋友,現在看來是多慮了,她那幾個室友對她還是相當熱情的嘛!
  
  事務所除了管和,其他人都保持正常,他一直杜絕和那間辦公室裏的人見面,還四處鼓吹他們兩個神經不正常。一開始大家秉著懷疑態度輪番進去試探,無果後便保持高度一致,認為有病的是管哥哥,甚至派小李上前勸他去看看精神科的醫生。他暴躁地拒絕:「我沒有精神病,有病的是屋裏的那兩個!有病的是你們!」
  
  恰逢鄭宋宋咬著麵包出來透氣,聞言便誠懇地問:「不是精神病,難道是神經病?」眾人一副了然狀,氣得管和趴在桌上,一個勁地拔自己的頭髮。
  
  事務所的精英們對鄭宋宋這個女同學表示喜愛,其主要原因是鄭老闆允許其流竄在辦公室的各個角落吃東西,他們不僅能借此分羹,還能憑著這張免死金牌偷偷懶懶聊聊天,美名其曰調節大腦放鬆情緒。
  
  鄭宋宋四處流竄,極短的時間內已經摸清這裏的各個角落,連哪盆花下的螞蟻最多都瞭若指掌,於是她漸漸變得百無聊賴,精英們忙起來時根本是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鄭楊已經坐在那裏近兩個小時,抬頭活動肩頸時才發現沙發上一籌莫展的鄭宋宋,當下心有不忍,便拖著她的手帶她出去吃飯。
  
  說是吃飯,卻是一路驅車到海洋公園。自從這層關係明朗化,他們出入的場合就越來越邊緣化,只敢在陌生的街道散步,陌生的飯館吃飯,還偷偷在校園的小樹林中擁抱接吻,家裏卻一夜之間變成徒增煩惱的禁區,一踏入便生出愧疚不安。
  
  後來鄭宋宋回憶,這短短的尚且稱之為偷情的時光,竟成了她一生中最美的一段,于何時何地回憶起來都一如當初,會臉紅心跳興奮不已。

  ***

  這個地方很熱鬧,又逢學生放寒假,海洋館的門口排了長長一列。鄭楊百里偷閒,趁吃中午飯的空當,擠出一小時帶她來散心。看著她興奮地東張西望,像個重獲自由的孩子,他就輕輕鬆松舒緩出一口氣,這個時間算是沒白擠。同時又沾沾自喜,他的宋宋是個多麼容易滿足的孩子。
  
  玻璃外是沁人的幽藍,只看著便無端生出一股涼意。鄭宋宋穿著駝色大衣跳來跳去,領子上柔軟光滑的兔毛微微蕩漾,她興奮地拉著他的胳膊往前跑,站在胖海豚的身下看小傢伙嫩白的肚皮。
  
  「哇塞!」她伸手隔著玻璃點海豚的背,「真軟!」

  鄭楊寵溺的笑容中帶著無奈,他揉她的頭髮:「你又知道!」

  鄭宋宋誠懇地點頭:「真的!不信你試試。」她抓他的手也放在玻璃上,可是哪里柔軟了,他只感覺到平滑的玻璃很冰涼。

  這大概便是鄭宋宋的與眾不同,她能夠將原本沒有溫度的東西傾注無盡的熱情,漸漸讓人覺得那些冰冷無意義的人和事,似乎也變得很有生命力。
  
  「哦呀!飛走了!」擺著尾巴遊走的海豚只留下一個胖胖的身影,鄭宋宋的眼睛忽然乍現出狐狸般的精光,她伸長胳膊指著那頭的熱帶魚,「那是什麼?」鄭楊將將偏過頭,她便踮腳伸脖子,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個吻。
  
  他的眼睛裏似有星星,閃亮動人地盯著她。鄭宋宋搖晃著腦袋吹口哨,靠在玻璃牆上朝他眨眼睛:「怎麼,沒見過調戲呀!」

  他挑眉,朝她靠近一步,低聲開口:「知道什麼叫調戲麼?」她笑著一把推開他,像泥鰍一樣滑進熙攘的人群,靈巧地穿梭在隧道中。
  
  嗯,這一掌力道不小,推得他胸口悶悶地疼。鄭宋宋擠著擠著就擠著一個人的肩膀,她捂著下巴皺眉:「姐姐,你這肩膀該不是石頭做的吧!」半天不見對方回應,她睜開一隻眼睛,清明之後瞬間再睜開第二隻眼睛,隨即無限驚喜道:「江姐!」
  
  姜維穿著皮草豹紋,在圍觀人群的詫異目光中乾咳了兩聲,說:「大驚小怪,這種幼稚的地方也只有你才會來!」

  鄭宋宋笑眯眯:「姐,你不在革命烈士園呆著,跑這種幼稚的地方來做什麼呢姐?」

  姜換了只手提著包:「又不是你家開的,我想來就來,關你屁事。」
  
  「宋宋。」鄭楊攬著她的肩,「好好的景不看,竟站在這裏看人,人哪有鯊魚好看。」

  他抓著她的手準備繼續往前走,姜扯住他的袖子不放:「誰比鯊魚難看了!鯊魚嘴大牙尖,還吃人!那麼醜的牲畜,你怎麼能拿它和我相比較!」
  
  邊上跟團走的老大爺帶著紅帽子,黃色棉衣的背上印有動物保護協會的楷體字,大爺聞言便側過頭盯著她:「娘希匹!阿拉最討厭你們這種人,愛護動物人人有責的!鯊魚都比你好看很多的,娘希匹!」
  
  姜刷著蜜色腮紅的臉剎那間漲成豬肝色,老大爺走前十分鄙視地丟給她一個看不起的眼神,鄭宋宋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別和不瞭解你的人生氣。至少,你的牙比鯊魚好看呀!」

  姜恨不得立即動手掐死她,鄭楊拉扯鄭宋宋的手,淡淡地笑著說:「帶你去吃鼓汁鳳爪。」
  
  鄭宋宋立即歡呼雀躍地抱著他的胳膊,姜不冷不熱地開口:「大冬天的出來約會,真難為你們了!」

  鄭楊極有風度地感謝她:「大冬天的跟了一路,也真難為你了。」姜豬肝色的面部瞬間又煞白,愣愣地看著走遠的兩個人。

  ***

  晚飯後照舊是鄭楊進書房的時間,鄭宋宋心懷意亂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開始思索另一番騙術,補功課查資料的藉口已經用過太多次,端茶倒水送夜宵的招數也已經用過了,今天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藉口呢?
  
  她絲毫沒意識到,往常的每個夜晚自然進出書房,是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也不用千辛萬苦找藉口的,如今這樣刻意周旋,反倒惹人注意。
  
  鄭達明咬著蘋果,優哉遊哉看著電視,忽然開口道:「對了,我今天給那個什麼琳琳的打電話,她說放假到現在都沒見過你,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鄭宋宋削著水果的刀子一滑,鋒利的刀口在虎口上切了一刀,周鳴惠立即手忙腳亂地翻找創可貼。鄭宋宋問:「你怎麼會有湯琳琳的電話號碼?」
  
  「你的手機裏面有通訊錄嘛!」鄭達明脫口而出。

  鄭宋宋黑著一張臉:「你怎麼能翻我手機呢,知不知道侵犯隱私是犯法的?」

  鄭達明看也沒看她:「小屁孩有什麼隱私!」

  她不高興地癟嘴:「怎麼就沒隱私了?我那麼愛你,你就這麼不尊重我!」

  鄭達明全身僵硬,緩緩偏頭去看她:「哎喲!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以後不翻你的東西了嘛!」

  她憤憤地端起一碟水果,邊往書房走邊說:「我找律師告你侵犯隱私,哼!」一句話逗得宋如哈哈大笑。
  
  進了書房靠在門上,鄭宋宋卻感到有些害怕。鄭楊還伏在桌上寫東西,頭也不抬地笑著說:「乖乖坐著不許動,完了我再收拾你!」她把水果放在他面前,站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摸他的髮。

  鄭楊抬頭,漆黑的眸子裏閃過詫異,他問她:「怎麼了?」
  
  鄭宋宋六神無主地看著他:「你說,姜他們會不會發現了什麼。」鄭楊去握她的手,還沒碰到就被突然推門而至的周鳴惠打斷。
  
  「囡囡站在這裏做什麼?」她笑著把綠茶放在書桌上,「你爸爸準備把儲藏室改成書房,說是讓你們兩個分開用,互不打擾。這下我們的囡囡可是沒人管了,不會每天就躲在書房裏睡大覺吧。」她慈愛地點她的鼻子,笑呵呵地又走出去。
  
  鄭宋宋摸摸鼻子,還留有周鳴惠指尖的溫度,無端地她忽然想哭,抬頭委屈地看著他,說:「我就說被發現了吧!」鄭楊笑著拉她繞過桌子,走到自己身邊,剛想抱抱他的小姑娘,書房門就再次忽然被砰地打開。
  
  鄭達明笑眯眯地看著鄭楊:「今年,一起回去過年吧。鄭達峰老了,已經提過好幾次,我們就給他個面子算了!」鄭楊點點頭說好。

  鄭達明出去前特意瞪了瞪鄭宋宋:「小沒良心的,竟告起爹爹來了,扣你零用錢!」
  
  一向清明的鄭楊最近越來越馬虎,竟沒有意識到鄭達明進來前為何一反常態地不敲門,更沒有意識到他進來這間房,竟是為了告知這麼小尚且不算什麼事的一件事。他只是將鄭宋宋抱在懷,一遍遍替她擦眼淚,心裏想的卻是,如何才能給他的姑娘安全感。
  
  也或許,他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裏,卻因著貪戀這份溫暖繾綣,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5:41

☆、第二十二章

  年三十的夜晚,大雪紛飛。賭場內熱鬧非凡,絲毫不受節日影響,頂層的辦公室裏,水晶燈閃亮得讓人眼睛發疼。姜雨聲一邊透過老花鏡片看手裏的東西,一邊笑著說:「這小子榆木疙瘩,有做生意的頭腦沒做生意的命,你究竟喜歡他什麼?」
  
  姜搖他的胳膊:「爸爸,你已經同意我嫁給他了,可不許再反悔!」

  他將手裏的信封丟在桌上,拍著女兒的手:「我姜雨聲說出的話,什麼時候反過悔?能娶我的女兒,算他命好!」

  姜說:「那你可不許傷害他!」

  他摘下眼鏡,點燃雪茄:「還沒嫁出去,這胳膊肘就向外拐了?別忘了,人家那心底可沒你的位置。」
  
  姜嗤笑:「就算沒我,他們也不可能在一起,不倫不類的算什麼!」說完又抱著姜雨聲的脖子,撒嬌:「你打算怎麼做?直接告訴鄭伯伯豈不是傷了兩家的和氣?」

  姜雨聲立時展露震天動地的笑容:「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姜雨聲撿錢撿的膩了,白撿個女婿倒也不錯!」姜維聽到姜雨聲這麼形容她的心上人,臉蛋漸漸又成了豬肝色。她的臉和豬肝還真有緣分!
  
  單說姜雨聲,是看不上鄭楊這種人的,年紀輕輕卻一派老成,看似和顏悅色實際沒把誰放進眼裏,說話之前已經考慮好退路,即使沒有退路他也能給你劈出一條退路。

  這和風雨裏打滾的他是多麼的像!但是這小子居然對名利不敢興趣,對一個生意人來說這是多麼的不識時務,他姜雨聲才不想要清心寡欲的人做女婿。嫌他渾身銅臭味,他還嫌你清淡無味呢。但是他女兒姜維喜歡,活了大半輩子身邊就這麼一個女兒,怎麼說也是要遂了她的願望。

  ***

  車子拐過彎就遠遠看到鄭家老宅的人正在往外搬炮架,周鳴惠一直喋喋不休地叮囑鄭楊要有禮貌。從後備箱取東西時,鄭宋宋湊到他身邊,悄悄說:「鄭楊你別怕,有我在呢!」話音一落,頭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記,鄭達明半眯著眼睛看她:「啊呀你曉不曉得什麼是長幼有序!叔叔就是叔叔,喊名字還成何體統!」
  
  她揉著腦袋癟嘴:「知道了。」

  鄭達明雙手背在身後:「叫個我聽聽!」她凶巴巴地瞪著鄭達明,不情願地喊了聲四叔,鄭達明頗為心滿意足,抬腳踏進宅子門檻。

  鄭楊走在最後,伸手摸摸她的頭:「你在能幹什麼?」雖然那個人是她親爸,可他心底還是不舒服,這怎麼就捨得下手了?

  鄭宋宋揚頭:「我可以保護你啊!」他攬她在懷,極快速地親吻她的頭頂,又幾快速地放開。被保護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鄭達峰年紀大了,失去往日的嚴厲風采,橫看豎看都是那麼老態龍鍾。他正拿著糖逗小孫子,看見鄭達明幾個人進來,也只是抬頭笑了笑:「回來啦!」滿臉的褶子,十分和藹。

  鄭達亮翹著二郎腿呷茶:「老三啊,這都幾點了才回來,別有了外人就不認親戚!誰和誰是血親,你可要分清楚啊。」
  
  鄭達明笑眯眯地往缸裏丟魚食:「分得清分得清!我記性好著呢。倒是二哥你可要好生記著啊,你看你都這麼老了,要是得了老年癡呆不就把我們忘了?那到時候我可是很傷心的啊。」鄭達亮一時難辨喜怒,倒是鄭達峰沒控制住,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湊在一起。
  
  他面子上掛不住,轉身指揮鄭楊:「泡杯茶過來。」

  鄭楊剛要行動,卻被鄭宋宋一把拉住,她學她的父親,一把把將魚食撒進缸裏:「二伯伯,年紀大了就得多活動,你看你連一杯茶都不會泡,等患上老年癡呆豈不是連水也不會喝?」
  
  寬敞的客廳響起鄭達峰激烈不已的笑聲,他朝鄭達亮揮揮手:「養生節目裏也說了,多動腦多動手才能避免老年癡呆,你快自己去吧!」

  鄭楊無奈地揉揉鄭宋宋的頭:「還是我去吧。」

  鄭達亮突然橫衝直撞地擠出去,鄭楊被擠得一個踉蹌,這時客廳響起鄭達明焦急的聲音:「二哥你慢點呀!萬一摔成老年癡呆可就不妙了啊!」
  
  鄭達亮顫抖著回過身,恰巧看見鄭宋宋將餘下的飼料通通倒進魚缸,他顫抖著指向鄭宋宋:「你這樣喂它們會死的,那是我新買的魚!」

  鄭宋宋歪頭盯著爭搶食物的魚:「難怪這麼笨,吃這麼多也不嫌飽,二伯伯你說你那麼聰明,買的魚怎麼就這麼笨呢?」
  
  片刻之後,清澈的缸裏漂起魚兒白花花的肚皮,鄭達亮望著毒害它們的父女倆,真心覺得他不可能患上老年癡呆,倒是被這兩個人搞得陽壽大減的幾率要大一些。

  ***

  鄭老先生過世後,這個地方好久都沒這麼熱鬧,鄭達峰今年特地備了煙花爆竹,小孩們興奮得尖叫,高頻率的聲音震得鄭宋宋耳朵疼。她四下看了一圈,卻找不見鄭楊的身影,奇怪剛才還搬東西來著,於是順著原路找回去。
  
  漆黑的夜,整個天空都是焰火,震耳欲聾的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隔壁張家老宅子裏充滿小孩的鬧和女人的笑,到處都是熱鬧非凡。
  
  鄭宋宋拉開門,將將抬起一隻腳,下一秒整個身體卻被一股力量拖到牆的另一面,她心驚肉跳地盯著他,漆黑的眼珠在明暗不一的牆角下熠熠生輝。「嚇死我了!」她拍他的胸膛,「一個人站在這裏做什麼?」
  
  鄭楊緊緊抱她在懷,看看滿天星火,又看看牆面上爬山虎的枯藤:「想你。」

  鄭宋宋雙手抱著他的腰,腦袋深深埋進他的大衣,悶悶地說:「我也是。」明明共處一室,明明相談甚歡,卻沒有一刻能做想做的事,鄭楊抓心抓肝地想抱她,卻從白天一直忍到現在。
  
  他緩緩鬆開一點距離,雙手捧著她的腦袋,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然後親吻她的鼻尖,反復啃噬她的唇瓣。借此喧囂的夜才能覓得這番偷來的寧靜,他們無比珍惜感動,也十分緊張不安,所以更加急促地接吻,只怕下一秒會分開。
  
  到周遭的焰火漸漸消聲匿跡,他才十分滿足地將她放開,這一刻隻覺得已經到了天荒地老。抱著不停喘息的她搖一搖,又不斷親吻她的發,最後才下決心開口:「你先出去。」她咳了兩聲,低低應著嗯,然後轉身往外走。這便是偷來的感情,連走路也不能並肩同行。

  ***

  夜越深,越顯室內寧謐溫暖。鄭達峰不興守歲,看完煙火就回房睡下,鄭達亮自然不待見這一家人,替他的魚收了屍,轉身也上了二樓。電視裏播著春節聯歡晚會,鄭達峰的孫子們鬧成一團索要紅包,就連鄭宋宋也掙了幾封厚厚的票子。
  
  她和鄭楊同時扒拉盒子裏的糖果,兩顆頭顱幾乎都靠在一起。鄭楊挑了顆巧克力,乾淨修長的手指捏著:「這好吃,給。」聲音很低又自然,如呢喃耳語。

  鄭宋宋抓過來,問:「你怎麼都不給我發紅包啊?」
  
  他笑了,掏出印著招財貓的紅包,塞進她手裏:「別讓小孩子眼紅,回房間再數。」鄭宋宋眉開眼笑,他竟比鄭達明的暴發戶作風還要暴發戶啊,於是三兩下塞進包裏,生怕被人發現。
  
  鄭楊挑眉看著她:「我的呢?」

  鄭宋宋張圓了嘴:「多大的人了,還向我討紅包,我哪里有錢給你封紅包!」

  他淡淡瞥她一眼:「沒良心!」

  鄭宋宋想了想,掏出剛才從幾個長輩那裏討來的,遞給他:「哪像你那麼小氣,我要給也是給雙份!」

  他竟然就大方接受,將她手裏的全數收過來:「看你這麼乖,回頭給你買棒棒糖吃。」
  
  鄭宋宋惱得張牙舞爪,伸手去抓紅包,他卻忽然抬高手,待她努力夠著,他又忽地向左伸直胳膊,她撲進他懷裏,拼命和他的輕鬆躲避作鬥爭。鄭達明坐在一邊打瞌睡,呼嚕打得震天響,周鳴慧和宋如捧著飯盒從廚房出來,說是要去門外喂花圃裏的小野貓。看見他們鬧成一團,宋如眼角邊泛起慈祥的笑意:「宋宋何時才長得大!」
  
  周鳴慧率先推開門:「這樣才可人,長大了倒沒活力,囡囡這樣挺好的。」說完心下卻發緊,她的兒子最近越來越不受她管制,平常忙工作很難見面,晚上不是應酬就是呆在書房,連說上兩句話的時間都沒有。是不是還在怪她幾個月前的阻攔,可是不阻攔難道還能由其發展?
  
  「說是野貓,也被我們養成了家貓。」宋如把熱的飯菜倒進貓窩前的瓷碗裏,「你看,它都賴在這裏不走了。」她一個月回來兩三次,這只貓最初是由她餵養的。

  周鳴慧笑:「還不是你太善良,連小動物都知恩圖報。」

  宋如笑著去關塗過白漆的柵欄門:「它哪里曉得知恩圖報,白吃白喝撿便宜罷了。」靈活的門卻被異物擋住,她蹲下身撿起厚厚的信封,借著花圃裏的燈光仔細瞧了瞧,問:「這是什麼?」

  周鳴慧也好奇,湊過來說:「打開看看,是不是小孩子們落下的。」
  
  片刻後,宋如雙腿發軟,挨著門邊坐在地上,周鳴慧紅著眼睛不停道歉,轉而氣勢洶洶往屋裏沖。黃暈的燈光下,孩子們在嘻嘻哈哈地玩鬧,鄭楊將鄭宋宋的頭箍在懷裏,逗得她歪著身子使勁地拱。看著門口雙眼通紅的周鳴慧,他放開鄭宋宋,緩緩站起來:「媽,怎麼了?」
  
  周鳴慧上前兩步,薄唇隱忍地顫抖,她揚起手裏的照片,啪地摔在鄭楊身上。喧鬧的屋裏瞬間安靜,一張張照片散落在地毯上,如同照片上的他們,相依相偎卻最終分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5:52

☆、第二十三章

  這一年的雪前所未有的大,路邊的車被雪掩蓋,路燈下的雪沫子還在飄灑,空曠的老式屋子裏能聽到野貓的叫,一聲聲悠長淒婉。她被反鎖在舊時客房裏,獨自看窗外的風雪。桌上的熱牛奶已經冷卻,像這間暖和屋子裏的任何一件器物,看上去無恙,摸上去冰涼。
  
  淩晨將近,周鳴惠跌坐在散落的照片中,她明顯感到他握著她的手倏然一緊。有小孩子好奇地撿起照片,橫看豎看之後,搖醒酣睡中的鄭達明,脆生生地問:「三爺爺,小爺和小姑在做什麼?」
  
  照片裏的他們坐在東大的長凳上擁抱接吻。鄭宋宋還清楚記得那天吃了什麼飯,走了哪些路。清醒後的鄭達明爆發從未有的脾氣,她任憑打罵也不肯離開一步,在鄭達明抄起躺椅後的撣灰棒的那刻,鄭楊將她往一邊推了推,笑著哄她:「你先上去,聽話!」
  
  下落的長棍狠狠打在他的肩頭,他微微皺眉但紋絲不動,鄭達明卻是更加發怒:「你要替她挨。我成全你!」這第二次顯然比頭一棒更加用力,鄭宋宋嚇得連連後退,紅著眼睛求饒:「我走我走!你別打。」她被逼著走進這間屋子,進門前看到鄭楊一樁跪在鄭達明面前。
  
  那個時候,好像剛好十二點。
  
  後半夜傳來沉聲咒駡和女人的哭泣,她貼著門板清楚聽到鄭達亮譏諷:「我就說你年紀小不懂事,當初為了這兩個外人還和我們反目成仇。養了這麼多年,你就養了這麼個東西?」半晌的沉默後,又聽他說:「跪著,繼續跪。對侄女都下的了手的人,和禽獸有什麼分別,可憐我家宋宋被騙,狗娘養的外人就沒一個好東西!」然後又傳來周鳴惠的哭聲和道歉,卻是聽鄭達亮帶著笑意說:「三弟,二哥來幫你教訓白眼狼。」
  
  啪地一巴掌響,不知甩在誰的臉上,鄭宋宋又往門上貼了幾分,隱約聽到周鳴惠的哭腔:「你別打他……」她隨即像瘋了一樣,對著反鎖的房門連踢帶踹,屋頂的天花板似都被振動,卻不見外面有任何人理她。
  
  鄭宋宋第一次有了厭惡情緒,她厭惡鄭達明打他,厭惡鄭達亮的侮辱,更厭惡自己太不成熟懂事。如果再考慮多一點,再遲疑收斂一點,他就不會跪在客廳裏。或者,她還厭惡自己的愚笨,如果再聰明果斷一點,那一刻哪怕是拖著他私奔,也總好過他背著她挨打。

  ***

  漆黑的天逐漸灰白,鄭楊在鄭老先生的靈位牌前跪了一夜,忽明忽暗的燭火照在他臉上,一雙明媚的眼睛浮現出血絲。周鳴慧站在一邊,捏著白手絹擦眼淚:「當年要不是鄭先生收留,你哪里會到國外念書,哪里會有今天。」說到這裏,眼淚像決堤般往外湧,「好歹你也喊他一聲爸爸,宋宋是他親孫女,你怎麼能……怎麼能?」
  
  他怎麼能,又怎麼不能?不過不合時宜地愛上一個姑娘,僅此而已。在靈牌前,周鳴慧早已失控地拍打自己兒子,一邊罵著不爭氣,一邊替他心疼。他僅站著,巋然不動,心裏想的卻是他的姑娘散至眉眼的笑,還有臨別前訣別般的眼神。
  
  也不知她怎麼樣了,挨了打還是被關起來,會不會躲在角落裏哭?念及鄭達明對她的疼愛,再加上身邊還有個宋如,他想應該是沒有大問題的,至少他們不會出手傷她。
  
  他應該再忍忍的,不是已經決定關注這個秘密一輩子?宋宋小不懂事,難道他也不明白其中的要害?何苦要放縱自己的心,何苦要帶領她逾越倫理道德底線。獨自承受沒什麼,他怎麼忍心他心思單純的姑娘也遭別人的譴責唾棄。可是他也忽然輕鬆豁達,這下全世界都知道他愛著那個姑娘,再也不用費神掩飾躲躲藏藏。

  ***

  一夜大雪之後是晴空萬里,白皚皚的世界更加耀眼璀璨,當宋如解開鎖走進鄭宋宋的房間,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桌上的牛奶絲毫未動,她挨著窗戶坐著,這間房的隔壁是鄭老先生的書房,聽說四叔以前就在隔壁學畫。她伸長脖子向外看,爬山虎的枯藤被白雪覆蓋,偶爾不堪重量唰唰掉下去,再往下看就是頭天晚上他們擁抱的地方。
  
  前一刻還相濡以沫,下一刻卻相隔天涯,善良的人們怎會這樣殘忍?
  
  宋如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觸摸她的手,冰涼徹骨,她受驚般動了動,四肢卻明顯僵硬,想是在此坐了一夜。這兩個人的相戀讓他們的至親氣惱落淚,惹不相干的旁人幸災樂禍,他們在世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繁衍愛情,本著感恩感動克服心理防線,甜蜜中摻雜小心翼翼,依偎時又誠惶誠恐。但是落入世人眼裏,卻是苟且,見不得人。
  
  周鳴慧揉著女兒的頭髮,半晌才開口道:「我的宋宋還太小,大抵是不懂事的。你這樣乖巧,只是習慣被愛護,這種習慣是可以戒掉的。」
  
  她抬頭看著宋如,目光如往常一樣澄澈:「爸爸打他了麼?」

  宋如愣住,歎口氣說:「媽媽送你出國好不好?媽媽陪你,去哪里都陪著你。」她補充道,「宋宋你聽媽媽的話,以後再沒有四叔這個人。」

  鄭宋宋頓了頓,轉頭看窗外枯藤上的雪,發出儒軟的聲音:「我不想出國。」
  
  宋如想,總是需要時間的,她的女兒單純可愛年齡尚小,肯定不懂什麼叫愛。於是端起剛剛帶進來的熱粥:「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媽媽不逼你。你先吃點東西,再睡上一覺,好不好?」

  她將下巴搭在椅子背上,搖搖頭說:「我不餓。」緊接著又加上一句,「也不困。」
  
  宋如手下一緊,看著空靈的女兒:「……那麼大個男人,受點傷不會有大礙。」椅子上的小姑娘卻再也不說話,仿佛窗外的景致是什麼絕世奇觀,盯久了也不嫌眼睛疼。

  宋如心疼地揉揉她的腦袋,拿出空杯子往裏倒熱水,鄭宋宋卻轉過頭看著她說:「媽媽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心中忽然萬分酸澀,一夜前還擔心她的孩子氣,一夜後她卻對她說想一個人靜一靜。果然是一夜長大的麼,為了那個男人?宋如不忍心凶她,這是她寶貝到心坎裏的女兒,從不惹是生非,乖巧得讓人心裏柔軟。笑意盎然的乖寶寶像陷進什麼難解之謎,悶悶地不喜歡交談,也不對她笑了。她從櫃子裏取出一件棉襖,牢實地披在她身上,拍拍她的頭:「別著涼了。」
  
  出去時卻被站在門口的鄭達明大吼一通,她哽咽著說:「孩子是我生的,犯天大的錯我也捨不得罰她!你就讓她靜一靜,總會想通的。」

  鄭達明作勢要推開門,被宋如搶先一步鎖上,她緊捏著手裏的鑰匙,說:「你要做什麼?我不許你打孩子!就知道不是你生的就不知道心疼,宋宋是我的心頭肉你知不知道!」

  鄭達明一夜未寢,淩亂的髮更顯憔悴,他也火了:「我怎麼不知道心疼!她是我的寶貝女兒,一夜不休不眠算怎麼回事?我要進去問問,她到底如何會產生這種不正常的心態!」宋如緊攥著鑰匙不鬆手,兩個人站在過道上爭論不休。
  
  屋裏的鄭宋宋清淺地笑,露出兩個淺淺酒窩。他們這樣愛她,又跟防賊似的將她鎖在這裏?

  ***

  宋如和鄭達明一直拒絕見面,直到周鳴慧跪在門庭前的地毯上攔住他們的去路。她緊緊握著宋如的手,連聲說著對不起:「宋宋是個好孩子,誰也不會傷害她。你們放心,我們會離開這裏,他們不會再見面,宋宋也一定會好起來。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宋宋。」
  
  鄭達明偏著頭看牆,半天才開口:「鄭楊呢,幹了壞事就躲起來了?」

  周鳴慧哭:「他哪里有臉再見你。」

  鄭達明揮手:「這樣最好!我也不想再見面。這麼多年就當我犯傻買個教訓,外人終究信不得!」
  
  宋如也握著周鳴慧的手哭,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她知道這個女人沒有壞心眼,時常把報恩掛在嘴邊,小時候經常教導鄭楊,不要忘了他們的好,長大後要加倍對他們好。可是她卻無法阻攔兒子以這樣的方式來報恩。
  
  門口的人哭成一團,鄭達明也站在一邊自始自終盯著牆壁,一言不發。大年初一的傍晚,街口不時有小孩放鞭炮的聲音傳來,嘻哈笑鬧一團喜氣。鄭楊站在長滿爬山虎的牆下,抬頭望著書房旁邊的窗戶,只需要打個響指或者假裝咳嗽,他相信屋裏的人就會開窗看他。
  
  可是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繼續恣意妄為只會給他的姑娘帶來麻煩,於是他選擇沉默。只是沒料到,二十年前從這裏離開,二十年後這裏依然容不下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6:04

☆、第二十四章

  鄭達明和宋如輪番親自看守鄭宋宋,怕她離家出走,更怕她想不開自虐。可是鄭宋宋像以前一樣乖,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有時候她睡醒了還會主動詢問有沒有現成的飯吃。

  鄭達明對此很是開心:「畢竟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當不得真!」

  宋如卻感到擔憂:「你知道她怎麼想?不愛說話又不愛笑,這哪里還是我的宋宋。」

  鄭達明表態:「時間是最好的良藥,總有治癒的一天。何況像她這麼點點大的人,哪里曉得什麼是愛情,過個三五個月就淡了。」
  
  半個月後開學,宋如替她收拾東西時還在勸:「這書也不著急念,要不媽媽帶你出去玩一圈?開春了正暖和!」

  她正拿了牛奶往書包裏塞,搖搖頭說:「沒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去念書。」提了提沉甸甸的包,她又忽然期盼地看著宋如,問:「我可不可以轉系?我想繼續跳舞。」
  
  宋如連連點頭:「當然可以了!這麼點小要求不需要這樣看著媽媽,宋宋想做什麼就去做,爸爸媽媽從來不干涉你呀!」可是最想做的事情,卻偏偏又遭到他們最大的干涉。

  鄭宋宋往外走:「可不可以不讓人送,我想坐公交去學校。」
  
  宋如走過去揉揉她的頭:「宋宋,別讓媽媽擔心好嗎?」

  她平靜地看著她:「不是你說不干涉的麼。」

  宋如隱忍住怒火,定定看著她:「你已經錯了,怎麼沒有一點知錯的樣子?」

  鄭宋宋歪頭,問:「我錯在哪里了?」

  宋如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是你叔叔!」
  
  鄭宋宋忽然笑了:「他未娶我未嫁,我們並無血緣,怎麼就錯了?」宋如卻不知該怎麼回答,她一句話無關道德,也無關倫理,似乎是沒有錯的。

  ***

  鄭宋宋重新過上有人接送的日子,只是開車的人不再是從前的人。她知道這是變相監視,卻也不抗議反駁,有時候甚至還會讓司機繞城開一圈兜兜風。
  
  獨自生活了一個禮拜,終於在下午散步的時候被林北堵在操場。他托起籃球朝她砸過去,鄭宋宋被驚了一跳,靈巧地閃到一邊,跑遠的籃球被林北極快地撈回手中。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笨!」
  
  鄭宋宋撇撇嘴:「就你聰明!」
  
  「還知道反駁?」林北豎著指尖轉球,「鄭宋宋,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哥們,出這麼大的事也不通知我一聲?」

  鄭宋宋驚詫:「你怎麼知道的?」

  他皺眉:「不就轉個系麼,一問就知道了。」

  她卻莫名覺得心情沉重:「林北呀,其實我想學法律來著。」

  林北安靜了好一陣,說:「怎麼,他又找了誰來刺激你?」

  鄭宋宋抬頭望著天,萬里無雲:「以前沒人知道我們,卻不得不遮掩躲藏。現在人人都知道了,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就是愛上了一個人,怎麼會這麼難呢?」
  
  他指尖的籃球跌落到地上,也不管它滾了多遠,問:「他去哪里了?」

  鄭宋宋搖頭:「不知道。」頓了頓又說,「不知道才好呢,要是知道了我就會跑去看他。鄭達明曉得了會關我禁閉,還會動手打他,關禁閉事小,可是挨打很疼呀,我不想他疼。」
  
  林北忽地覺得胸口很悶,緩不過氣。這個傻子,那個人挨打是大事,她被關禁閉就是小事了嗎?驀地,一腳踹開腳邊的碎石子,憤憤道:「傻子!」
  
  她不惱反笑:「我就是傻呀,所以你得教教我該怎麼做,怎麼做才能快樂點?」
  
  「……忘掉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鄭宋宋搖頭:「我不要忘掉,忘掉就不知道什麼是快樂了。」

  林北久久看著她,最後伸手輕輕拉扯她的長髮:「那你就沒救了。」

  ***

  午夜時分,寬大的書房獨亮著一盞燈,暗紅的書桌堆滿各種檔,鄭楊坐在椅子上研究柬埔寨投資糾紛的材料,另一邊的沙發上,坐著項國鐘。他端起紅酒敬他:「誰叫你考慮的時間太長,我這邊等不住,只好想辦法把你請來了。」
  
  鄭楊輕笑:「項總竟這麼沒耐性。」
  
  「耐性值幾個錢?不主動出擊,就吃不上肉,我可不喜歡吃素。」他面帶笑容探究他,「不就是個女人,現在你再不是他什麼狗屁弟弟,想要個女人還不簡單?」
  
  鄭楊翻過一頁紙:「玩玩而已,何必當真。我既然到了這裏,項總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項國鐘放下酒杯,笑:「你只同意加入我的律師團,還沒同意跟我學做生意,什麼時候考慮好了我才能明白你的意思啊!」
  
  「我主修法律,學不來做生意,項總應該找錯人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你那麼聰明,肯定清楚我為什麼找你。別的就不多說了,你早點休息,這檔子事不著急,柬埔寨的官我個個熟,這場官司打不打都無所謂。」他砸吧著煙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看著鄭楊,「但你要是喜歡,就隨便玩玩了,誰叫你是我兒子呢!」
  
  實木厚門被砰地關上,項國鐘得意的笑聲被猛然隔斷。他坐在書桌前,良久,掀翻滿桌的文件袋。這樣的人怎麼會是他的父親?千番阻礙鄭氏做生意,跟蹤調查鄭宋宋,迫使鄭家容不下他,而這一切僅是逼迫他接手他的生意,謹防他視如命的江山落入他人手裏。
  
  對於回國之初就被人跟蹤的事,鄭楊不放在心上。為了錢財拋妻棄子的父親,他不認也罷。但是喪心病狂的項國鐘竟然跟蹤到了鄭宋宋,他捧在手心的姑娘,怎會容許別有用心的人冒犯。被利慾薰心的商人只求解決事情的速度和結果,旁人的好壞撼動不了他們冷血的心。鄭楊太明白,這次被迫離開鄭家只是一個開頭,倘若他一意孤行堅持和鄭宋宋不分離,項國鐘定會有更殘忍的方法迫使他離開。
  
  那樣的代價也許是鄭氏家破人亡,也許是他的宋宋遭遇什麼不測。他不敢往細裏分析,只求心尖上的人平安無恙。
  
  話說回來,項國鐘這一招真是一舉兩得,既讓他的兒子回歸自己,也讓他們和鄭家恩斷義絕。至於為什麼他會如此針對鄭氏,那只能說像他這樣的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于他有利的他爭取,阻礙他爭取的他毀滅。
  
  鄭達明一家是他的救命恩人,鄭宋宋是他心愛的女人,如果他一個人的背棄可換來他們的安寧平順,這樣看來是不是也算賺了一筆,反正于一個男人而言不過選擇站在哪里這麼簡單。
  
  但是當年空手套白狼的頭腦也不是白生的,現在于鄭楊而言,緩兵之計在於忍,他十分清楚自己站在什麼位置,該做什麼事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扳倒項國鐘這塊臭石頭,他還需要時間,需要忍耐,需要搜集證據。
  
  只是委屈了他的宋宋,那個姑娘會不會怨他不去找她,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他有時候會產生錯覺,仿佛還在鄭家,偶然從一堆資料裏抬起頭才發現這個富麗堂皇的地方很陌生,進而衍生莫名的思念,僅靠著去年的回憶支撐自己。

  多麼慶倖他們早已坦露彼此的心意,又多麼慶倖他們曾有過一段甜蜜的回憶,當初若不是他的宋宋勇敢邁出第一步,他們可能會帶著苦澀分離,甚至永遠把感情藏在心底。
  
  可是他們明明擁有過那麼多,留在他手裏的卻只有大年三十晚上的壓歲錢,而這些紅包還是從她手裏搶來的。他摸出皺巴巴的紅包紙,上面的招財貓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是有多深的思戀,竟連看到這只貓也覺得和她很像。
  
  他說過她乖,要給她買糖吃。他也知道,他的宋宋雖然不貪財,可是太需要庇護。那麼就請她乖乖等著,他們之間的第一步由她先邁出,這第二步自然該由這個男人爭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8:39

☆、第二十五章

  管和找到鄭楊時,他剛翻完布維多去年出口的單子,一口熱騰騰的泡面還沒吸進嘴裏,便放下筷子看著他,笑著說:「我猜你也該找來了。」

  管和怒目圓睜:「你到底怎麼想的,這麼做對得起良心?」他避而不答,只說:「事務所由你管理,手底下的個個都是精英,可別讓人挖走了。」
  
  管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輕薄的白紙飛起來:「別告訴我你是真為了錢!」

  鄭楊沒有說話,空氣中漂浮泡面的味道,這是一個月來的午餐味,他此刻胃裏翻騰很想吐。項國鐘忽然闖進來,身後的秘書畏縮著道歉,一再強調不是故意放陌生人進辦公室。
  
  他端著咖啡,看了看管和,轉而斥道:「辦事不利!這位是管常委的長公子,哪里是什麼陌生人!」

  秘書又連忙向管和道歉,項國鐘佯裝憤怒將他趕走,繼而笑道:「早知道你們感情好,以後常來常往,別客氣。」
  
  管和皮笑肉不笑:「承蒙項總抬愛了,我面子小受不起!」項國鐘不惱,從鼻腔發出輕蔑的笑聲,然後看著鄭楊:「今晚七點半和姜約在帕蘭朵,別遲到了。」說完就鎮定自若地轉身走開。
  
  「你和姜?」管和皺著眉,「別告訴我項國鐘連你的終身大事都操心。」

  鄭楊把文件夾扣在泡面桶上:「他惜才,操這份心很正常。」

  管和高聲宣言不滿:「屁!他這種人做的哪件事不是交易,你保不准被他利用了!」見他仍然一副不鹹不淡的模樣,管和又問:「你怎麼突然對姜轉變態度?這麼多年都拒絕進一步發展,現在算想通了?」
  
  鄭楊只覺得厚重的檔夾也不能掩蓋那股難聞的氣味,似乎已經忍耐到極限,他三兩步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吐起來。

  管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桌上的泡面,這還沒吃進去怎麼就往外吐了?洗手間裏的人大吐特吐,恨不得把心肝肺全部都吐出來,似乎只有這一刻才能把項國鐘對鄭氏的威脅拋在腦後,把布維多和薑氏聯姻的事拋在腦後,把對鄭宋宋的思念拋在腦後。
  
  再出來時管和也清清淡淡地笑了:「你這模樣和宋宋倒挺像,靈魂出竅跟鬼一樣。」

  他拿紙巾擦手,慢條斯理地問:「她怎麼了?」

  管和切了一聲:「想知道自己去看啊!一天二十四小時被監視,晚上睡個覺都被反鎖在房間裏,我還是從他們家老媽子那兒聽說的,具體情況說不定比這更糟!」
  
  他反復擦拭手指,往辦公桌前走的時候踢到沙發腿,這才愣愣地停下來。管和輕蔑地笑:「心疼了?你這一走,就數那小不點最傷心。前天我去會場接管長委,路過東大門口碰見她了,小姑娘完全變了個樣,一點生氣也沒有,看了我半天才問,你知道我四叔去哪里了麼?」

  他搖搖頭,歎氣,「小模樣可憐的,誰見了誰不忍心。」
  
  鄭楊手裏的紙巾已經被捏成一團,擠出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光亮的地板上。不是沒想過把她帶在身邊,甚至還考慮過帶她私奔,可是喪心病狂的項國鐘已經把目標轉向鄭氏,手中大把不利的證據正是用來拴住他的條件,他如果不和他們撇清關係必定會惹項國鐘懷疑,繼而心狠手辣不留情傷害他的救命恩人,而以鄭氏目前的水準,確實沒有足夠的資金能力和項國鐘對抗。再者,宋宋有家人,他不能也不允許因為自己,逼迫她和親人決裂。
  
  縱然考慮得如此全面,做的如此顧全大局,卻仍是不可避免地傷害了最心疼的人,他覺得心仿佛被人狠狠用刀劃過,他們怎麼忍心連睡覺都關著她?管和拍了拍他的肩:「你們的叔侄感情為什麼會深厚到這地步,我就不深究了。有些事想好了再行動,別傷害別人自己又不痛快!」
  
  鄭楊欣慰地看著他:「你知道我想幹什麼?」

  管和炸毛:「你什麼都不說還知道個屁啊!我又不是諸葛亮。但是我選擇相信你,誰叫我倒楣攤上你這麼個悶葫蘆。」

  鄭楊回拍他的肩,被他過度激動地躲到一邊:「去!」

  ***

  七點半的帕蘭朵,姜穿著晚禮服,坐在沉穩如山的男人對面,有些緊張。認識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在面對他的時候覺得緊張,這個貫穿她少年到青年時期的男人,從沒給過她任何希望,可是她為他的沉靜著迷,為他的心無旁騖著迷,反正就是為他著迷。
  
  「鄭楊。」她指了指他伸進盤子裏的刀,「那是麵。」鄭楊淡淡哦了一聲,放下刀子將銀亮的勺子伸進滑順的義大利麵盤裏,滿心滿腦子都想的是某個姑娘推門不得出的場景。姜皺眉:「你有心事嗎?」
  
  他緩緩放下勺子,認真地看著她:「姜維,我們談談。」

    她閃亮著眼睛明知故問:「談什麼?」

    「項國鐘幾次特意安排,目的是讓我們訂婚,但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會幸福,希望你能考慮清楚。你知道,我並不喜歡你。」
  
  「……你真殘忍!」姜維問,「對鄭宋宋說過這樣殘忍的話麼?」他坦然和她對視。

    這大概就是大白天下的好處,他就是喜歡她,隨你怎麼想,可是你又能怎麼樣。姜見他波瀾不驚,也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早就考慮好了,遲早都要結婚,嫁給你也很好啊。」她嫵媚地看著他,「重點是我那麼喜歡你!」
  
  鄭楊靠在椅背上,說:「但是我不會娶你。」

    姜將麵條一圈圈繞上叉子:「我爸和項國鐘談了,只要你同意訂婚,薑氏就同意布維多的合資案,餐飲業是薑氏的主打呢,你覺得項國鐘會放棄最佳合作對象?」她把攪成一團的麵條放進嘴裏,「還是你認為項國鐘會在意你的想法,並且因此放鄭氏一碼?」
  
  鄭楊輕笑著問:「栓一個不愛你的人在身邊,就這麼開心?」
  
  姜皺眉,繼而充滿期待地看著他,「我和我爸已經說好先辦訂婚宴,只是訂婚,你會有足夠的時間適應瞭解,不是一開始就結婚的。」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說:「都一回事,我不同意。」
  
  她嘟囔著摔下叉子:「她有什麼好,你憑什麼不喜歡我!」

    他看著她:「她沒有什麼好,我就是喜歡她。」
  
  姜久久看著他,忽然就笑了:「你不同意也沒辦法啦,只要我同意就好了嘛!」她故意模仿的語氣,他聽在耳裏感到彆扭。若是聲音再柔軟一點,帶著幾分賴皮,笑容在慵懶一點,藏著幾分得意,這才是他的姑娘。渾然天成的豈是模仿能複製的?姜如此刻意而為,只徒增他愛她的心意罷了。

  ***

  天氣越來越熱,鄭達亮坐在空調底下,洋洋得意地看著鄭達明,又看看宋如,再看看鄭宋宋,:「我就說你養了只狼!看看,才剛從鄭家大門走出去幾天,這就找上靠山了!項國鐘向來和鄭氏水火不容,他這麼做不是明擺著針對我們?」
  
  宋如捋順鄭宋宋的頭髮,沒有說話。對面的鄭達明頓了頓才開口:「光聽你說,誰知道真假。」

    鄭達亮鄙視他:「我做生意,自然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你別到這時候還向著外人,犯過一次錯就夠了,又沒人怨你!」

    他邊說邊把眼神投向鄭宋宋,鄭宋宋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二伯伯你不去公司掙錢,跑到我家裏來做什麼,我家又沒有可靠的消息來源。」
  
  鄭達亮皺眉:「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呢!」

    鄭宋宋轉頭慘兮兮地看著鄭達明:「爸爸,我胸口又不舒服了,我上樓去躺會兒。」

    宋如扶著她,一臉擔憂地替她按摩。身後果然傳來鄭達明攆人的暴怒:「你走走走!又不是不知道宋宋心情不好,還專揀敏感的話題聊天,你到底知不知道身為二伯的責任,我家不歡迎這麼不負責的人,你出去!」
  
  鄭達亮換了個姿勢翹二郎腿:「唉唉,我說你這麼大的人了,說話辦事能不能成熟一點!」卻見鄭達明抄起雞毛毯子沖過來:「你走不走?」他舉起雙手,站起來往外退:「走、走。」
  
  回到房間的鄭宋宋趴在床上,心臟卻開始真的沉悶不舒服。到現在也毫無條件地選擇相信,可是你怎麼一走了之就不來找我了呢?難道以前的感情都是假的,還是你並不如我愛你那般深愛著我?
  
  她伸手摸出枕頭底下的碧玉佛像墜子,這是除夕那晚他塞給她的紅包,卻沒料到厚實的紙袋子裏包著這個東西。鄭楊不是迷信的人,鄭宋宋初三那年在陌生的城市迷路,一家人找了整晚也沒有線索,直到第二天小姑娘從酒店後的寺廟裏走出來,見他黑著一張臉比誰都生氣,於是拉著他的胳膊撒嬌:「有廟裏的佛主在,沒壞人敢欺負我呢。」
  
  他只希望佛主真有靈,能無時無刻庇佑著她。沒想到有這樣寓意的新年禮物,倒成了訣別的囑咐。鄭宋宋摸摸滑涼的墜子,撇著小嘴嫌棄:「紅包裏面不裝錢,還讓我回屋慢慢數,就你小氣!」
  
  說到這裏,眼淚卻掉下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8:50

☆、第二十六章

  凡沙沙找到林北時,他正在操場上慢跑。綠葉上的露珠過於飽滿,清風拂過堪堪從葉子上滑落下來,幾隻灰不溜秋的鳥在晨曦中嘰嘰喳喳地亂飛,打破安逸的靜謐。她穿了紅色運動鞋,將林北攔截在五十米賽道的道口:「我鄭重問你一次,就這一次!你對我到底什麼意思?」
  
  林北運動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額間有細密的汗水,他抬頭看見她時有些愣住:「不是說你轉學了嗎,怎麼還在這裏?」

    凡沙沙眼睛裏浮現笑意,抱著雙臂看他:「你怎麼知道我要轉學,你找過我?」

    林北一邊伸展筋骨一邊點頭:「當然了!你不聲不響就走了,欠的一千塊錢我找誰要去!」說完又有些喜悅地盯著她,「你是專門來還錢的吧?」
  
  凡沙沙氣得跺腳,一腳踢上他的膝蓋:「你個缺心眼的榆木疙瘩!是真傻還是裝傻?」

    林北怒髮衝冠地揮舞起長胳膊想動手打人,卻礙于對方是女生而改成揪扯自己的頭髮。他弓腰揉著膝蓋:「我cao,你吃菠菜長大的,力氣這麼大!」
  
  凡沙沙卻驀地蹲在地上哭起來,嚎啕大哭。林北傻眼了,看了半天才蹲下去,伸手戳戳她的肩,一句喂還沒說出口,就被她掄起胳膊躲開:「別碰我!」他無辜地往邊上閃開,剛想抱怨一句神經病,卻見凡沙沙抬起淚雨滂沱的臉,朝他大吼:「我怎麼會喜歡你這樣的笨蛋?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是吧?以前那些把戲為什麼不接著用?說你笨,你還真蠢啊,哄女孩子都不會?那你當初為什麼會追我,為什麼還給我寫信?」
  
  這麼多問題,林北一時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個,他努力地控制住火氣,想放軟態度安慰她。凡沙沙卻又猛然埋頭枕在胳膊上,抽泣著說:「我知道……是她叫你寫信、叫你追我,她教你買禮物、教你找我約會……既然那麼喜歡她,你去追她就好,為什麼還來招惹我?」
  
  林北漸漸感到腳有些麻,於是長腿一抻,一屁股坐在地上。等到身邊女孩子的哭泣聲漸漸小了才開口:「你都知道了?」

    這一問卻招來對方更加怨恨的眼神,凡沙沙一掌推在他的胸口:「原來是真的,你喜歡的真的是她!」

    她用掌心抹掉眼淚,「她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有這麼大的能耐卻不敢告白?膽小鬼!」
  
  林北從小到大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唯獨在提及對鄭宋宋的感情時覺得怕,具體怕些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不想這個認識多年的好朋友疏遠了,反正想她一直傻兮兮的開心下去。這段時間她不開心,他的耳邊就總是想起她的聲音。林北呀,你這樣怎麼追的上凡沙沙呢?林北呀,其實你挺聰明的嘛!林北呀,其實我想學法律來著……她總喜歡這樣叫他,有點無奈,有點親昵,卻無關喜歡。
  
  凡沙沙頂著一雙兔子眼睛建議:「反正我這麼喜歡你,不如我們試試看好了?」

    林北茫然地看著她:「難道我們不是一直都在試嗎?」
  
  「以前的不算,從現在起你不准再見她……」
  
  「那不行!」
  
  沖他肩上打一拳「……話還沒說完你激動什麼!至少你去見她時總要先和我彙報一聲。」
  
  於是凡沙沙從此經常接到林北主動打來的電話,但是十次有十次都是彙報他前去尋找鄭宋宋的事情,而且有時一天打來三四次……

  ***

  柬埔寨的案子獲全勝,本是私自占地違紀的事情,但是鄭楊贏了這場官司。項國鐘很高興,特地為他舉辦一場慶功宴,觥籌交錯間站在臺上宣佈手底下新到一個得力助手,並引領他上臺,鄭重強調:「他是我的義子,未來布維多的第二把交椅。」
  
  媒體的閃光燈嚓嚓對著他狂拍不停,他著深色西服,站在話筒前微笑,依舊那般風流倜儻。布維多高層霎時對這個新冒出來的年輕律師感到詫異,難怪項國鐘對他尤為照顧偏愛,不想竟是這樣一種關係,繼而端著酒杯排隊上陣,謙虛恭維的話接撞而至。
  
  鄭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將客氣的話說得天衣無縫,應對如流,心底卻感到莫名煩躁。也不知今天怎麼回事,算是初次獲得項國鐘的信任,卻無端心不在焉。
  
  站在遠處的姜緩緩靠近,高舉酒杯:「我敬你,鄭律師!」他也揚了揚手中的酒,仰頭一飲而盡。姜繼續往他跟前走,露背的裙子很貼身,紅綢緞襯得她肌膚如雪。
  
  「贏了官司,也不請我吃飯?」她曖昧地低喃,湊近他的耳朵。
  
  大概是財經記者的工作內容太枯燥,對商人的私生活比八卦記者還敏感。角落裏的鄭楊還未應付姜的問題,他們便齊刷刷沖過來對著兩人就是一陣猛拍。好事者興奮地問詢他們的關係,姜挽著他的手,靠在他肩上,反問記者:「你說呢?」
  
  這一問引來一波更加緊密的哢嚓聲,門口的姜雨聲對此含笑不語,被他的笑容打斷談話的項國鐘轉頭看了看,眉頭皺了皺隨後又隨意地笑開:「維維和我兒子還真是相配,他們的日子我可都選好了!」
  
  姜雨聲笑聲豪放,說話的聲音卻客氣地放小:「這時候知道是你兒子了?你項國鐘的面子功夫還做得真不錯!」
  
  項國鐘笑,轉身緩緩走到那波記者圈的週邊:「各位!爆料犬子私生活,可不是免費的!」記者又齊齊轉過身對著他拍,七嘴八舌地問姜是不是他兒媳婦。他笑而不語,高舉酒杯,道:「下月初三,也就是七天之後。犬子和姜家大小姐將舉辦一場訂婚宴,屆時歡迎各位光臨!」語畢,現場一片譁然。爾後他又調笑著說:「來者每人都發紅包!」現場再次一片譁然。
  
  鄭楊深深皺眉,不知道項國鐘的決定是早有打算還是臨時起意,對於剛才宣佈的訂婚消息,他事先毫不知情。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緒,看來先前做好的計畫還得及時調整。
  
  一言不發地擠出記者的包圍圈,剛過樓梯轉角,手機卻響了。打開一看,整個人瞬間僵硬,竟連握在手心的酒杯也猝然滑落下去,鄭楊覺得手心都發燙,似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轉而又覺得整個胸腔都熱血沸騰。
  
  姜帶領跟屁蟲似的記者匆匆追過來,他在他們來臨的前一刻置身事外地沖了出去……

  ***

  夏夜大概九點半,鄭楊站在布維多的頂層,撥通了管和的電話:「不管用什麼辦法,你讓我見她一面,事後給你補償。」
  
  「……半年不到,說話怎麼跟項國鐘一模一樣,為兄弟做事談什麼補償!」
  
  「那就拜託你了。」
  
  「……你想什麼時候見她?」
  
  「今晚。」
  
  「……」
  
  他站在黑夜裏,襯衣袖子被夜風灌得脹鼓鼓,空氣中還飄散著酒味。興許是借著酒意,才這般恣意妄為,興許是太思念她才這樣沒有顧忌。直到剛才收到鄭宋宋的資訊,他才覺得這股思念已像毒品深入骨髓,令人生死不如。
  
  她問,你不要我了麼?他拿著手機像拿著燙手山芋,陌生的號碼卻萬分確定就是她,再撥回去對方卻已經關機,不知是不是被發現了,會不會受到什麼責罰?想到這裏他就坐立不安,甚至連她發資訊時低著眉頭的委屈樣都出現在眼前。
  
  他必須得做點什麼。若堂而皇之進鄭家的門,不但見不上面,事後反而會給她帶去麻煩。所以找來管和幫忙,雖然明知這場見面只會是見不得光的幽會,但是這個青年只念及見到她的情景,嘴邊就綻開溫柔的笑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9:02

☆、第二十七章

  坐在車裏的管和不斷抱怨:「大晚上的抽什麼風!那麼大個人我怎麼給你弄出來?」

    鄭楊開車,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想辦法。」

    管和攥著安全帶:「我說你慢點行不!我這是替你辦事,你別先把我給辦了!」
  
  鄭楊不理他,他翻了個白眼繼續說:「他們家後院不是有連著隔壁的磚牆,你從那裏翻過去再爬上牆,從牆上鑽窗戶進去就成了。我在下麵負責周旋她的父母,半小時後咱在門外路口見!」鄭楊搖頭:「窗戶死的,鑽不進人。」
  
  「上帝啊!這還叫不叫人活了,想跳個樓都死不成。」
  
  汽車猛然停在路口,管和看了看他鐵青的臉色,笑著緩和氣氛:「宋宋不是嬌氣沒出息的女孩,好得還怕了!我先替你進去看看,等我消息啊。」他推開車門下車,「還不知道情況怎麼樣,你別冒冒然就沖進來,要不然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她了,到時候兄弟也幫不了你。」
  
  於是他站在路口的燈下抽煙,一支接一支。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對面是一幢幢洋房,他曾帶著鄭松松經過這個地方,在無數個清晨黃昏。尖頭皮鞋踩滅第三支半截煙,管和終於打來電話,他摁鍵的手幾乎都在顫抖。
  
  那頭的人卻異常興奮:「哥你太會挑時間了!家裏一個人也沒有……唉唉,張嬸你別搶我手機啊,我打通電話怎麼就礙著你了……唉唉,別動手啊!」
  
  他捏著手機,一路狂奔進那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推門之前才喘著氣整了整衣服。推開虛掩的門,卻見張嬸還在和管和揪扯。張嬸看見他,頓時慌亂不已,揪著管和胳膊的手不免更加用力,疼得他哇哇叫。
  
  「哎呀,我的祖宗!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敢來!」管和護著自己的臉,極力掙脫她的手,還扭頭朝樓上吼:「宋宋,快下來,你四叔來看你了!」
  
  張嬸使勁敲打他的背:「死孩子!你要害死宋宋不是?宋宋晚飯後偷我手機發資訊,他爸爸發現之後大發一頓脾氣,然後把她關在屋子裏不准出來。小姑娘該傷心了,你們還敢來這裏搗亂,也不怕鄭先生打斷你們的腿!」
  
  管和心一橫,乾脆一把將張嬸緊緊摟在懷裏,齜牙咧嘴地揚起下巴:「這裏交給我,你快上去!」鄭楊三兩步往樓上跨,為鄭家盡職盡忠的張嬸卻像發了瘋的豹子,胖胖的身軀使勁扭,大腦袋用力磕在管和的下巴。

  管和的牙被用力閉合,並且狠狠咬上舌頭,一瞬間空腔裏都充滿血腥味。他無奈鬆了力道,張嬸搖擺著梅超風般的髮型往樓上追,一邊追一邊說:「你去也沒用呀!鄭先生他們出門前把這屋子反鎖了,連我這裏都沒鑰匙,你要怎麼進去啊!」
  
  他驀地停在她的房間門口,左右擰不動把手,於是用力敲得木門咚咚響,又氣急敗壞地抬腳踹。

  張嬸撲上去抱著他的胳膊:「都說了沒鑰匙!你這可是要踢壞的!」

  他還要繼續抬腳,卻被張嬸橫著身體擋在門前:「你快走吧!他們出去也該回來了!要是撞見可就害慘了宋宋呀!」
  
  他驀然停下,久久盯著門,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樓下的管和沖上來:「你就讓他們說說話不行麼!」

  張嬸看著他一邊說話,一邊從嘴角流出鮮血,於是更加驚慌失措:「你這樣像鬼似的嚇人,快去廚房找冰塊敷敷吧!」
  
  「我這是內傷,冰塊治不好!」管和抹了一下嘴角,「你就讓他倆說說話!倆孩子都這樣了,你讓他們說說話還不行麼!」
  
  張嬸看了看鄭楊,還想說些什麼,卻聽隔著門的女孩發出喃喃疑問:「是你麼?」
  
  張嬸忽然就心軟下來,默默退到一邊:「我下去守著,你說完就趕緊走。」轉身的時候,半百的老人家卻落下淚來。這是怎麼了,從前那麼好的兩個孩子,如今卻被虐成這樣。管和似不忍心看,默默轉身走到盡頭的窗戶邊上。
  
  鄭楊靠著門緩緩坐在地毯上,怕打碎玻璃瓶般的小心翼翼,輕輕喊了聲:「宋宋。是我。」
  
  鄭宋宋的眼淚唰唰往下掉:「你都不想我麼?今天偷偷給你發資訊,爸爸知道後又把門反鎖了。」她哽咽著說,「我看不到你,四叔我看不到你。」
  
  他疼的喘不過氣,緊握的拳頭骨節突出分明,遂又緩緩鬆開:「你乖,我在這呢……他們經常這樣關著你?」
  
  「前天就沒有了,但是今天又開始……我都習慣了。」屋裏的女孩緊緊貼著門,「我們不能像從前一樣了,是嗎?」
  
  「傻瓜,誰告訴你的。你再等等,等我回來接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你經常去學校看我吧,我都看見你的車了。可是為什麼不帶我走呢,你不喜歡我了麼?」
  
  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正是因為喜歡的快要瘋掉,才更加不能帶你一走了之。離開父母你也會痛,我怎麼捨得你痛。「宋宋你還想去非洲大草原麼?」
  
  「……不想去。你都不在了,我哪里都不想去。」
  
  他狠狠咬牙:「你乖,以後我帶你去好不好,去哪里都帶上你?」
  
  她包著哭腔,低低嗯了一聲。他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傻丫頭!又哭鼻子。」
  
  「我就哭了!你都不想我,又不來看我,我就哭了!」
  
  「笨蛋,不想你能來看你嗎?今天我還打算翻牆上來呢,可是太費時間……我想早點看看你,聽聽你的聲音。」
  
  她已經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可是你看不到我呀!」
  
  他輕輕地笑,頭靠著門:「那你多說說話,我聽著。」於是她斷斷續續和他說話,沒有主題,想到什麼說什麼,說金融系的同學,說舞蹈系的老師,還說林北,說凡沙沙。

    最後大概是累了,停頓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鄭楊。」
  
  「嗯?」
  
  「我想你。」
  
  「……宋宋。」
  
  「嗯?」
  
  「我愛你。」
  
  馬路上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張嬸在圍裙上揩了揩手,慌慌張張地爬上樓:「快走吧,車子都快都門口了!」
  
  鄭楊坐著不動,急得張嬸彎下腰去拉他:「快啊!我求求你了,再不走就完蛋了!」
  
  他仍然賴坐在地上不起來。管和從窗戶口聽見大門有動靜,迅速跑過去拉起他:「來日方長!你為宋宋想想,忍過這一時,以後時間多得是。快起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鄭宋宋不斷抽泣著,也隔著門板勸:「你快走吧,爸爸知道了會打你的。」
  
  他叫她:「宋宋……」
  
  「我聽話,好好照顧自己。你也聽話,先離開這裏,好不好?」
  
  卻再無說話的機會,他被張嬸和管和兩個人一左一右駕著,順著側邊的小樓梯往下走,然後在張嬸的推搡下從小後門擠了出去。
  
  經過她的窗戶下,他抬頭終於看見了她,可是距離太遠,看的不真,還想往回走,卻被管和倒拖著走出了拐角。樓上燈下的姑娘捂著嘴,順著窗戶邊緩緩坐下去,哭得肝腸寸斷。
  
  拐角又是一片安寧,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清淨。鄭楊轉身打了管和一拳:「你他媽攔我幹什麼!」
  
  管和也還送給他一拳:「我他媽不攔你你就被人打死了!她都知道為你著想,你他媽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是啊,他的宋宋勸他走,怕她爸爸打他,更怕從此見不到他。她這般為他著想,才在那樣不舍的情況下也勸他離開。
  
  驟然,鄭楊猛地蹲在地上,他高大的身軀縮成一團,雙手狠狠扒自己的頭髮。這一回,頭頂的路燈似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9:44

☆、第二十八章

  開完布維多和姜氏合作蓋五星級餐廳的計畫會議,項國鐘將藍色封皮的文件夾丟在鄭楊面前,啪一聲驚得在座高層魚貫而出。
  
  「心不在焉,不是幹大事的料!」
  
  鄭楊垂眸,清亮的眼睛波瀾不驚:「不好意思,下次不會了。」
  
  項國鐘點燃煙,放鬆靠在椅子上:「那天晚上的事,你還沒有跟我解釋。」
  
  他笑著說:「提前離開處理些私事,項總不會連這個也過問?」
  
  項國鐘吐出一口氣,濃烈的煙霧四處彌漫:「媒體已經放出消息,後天是你的訂婚喜宴,到時候可別再放鴿子!」
  
  他清冷地笑,仍然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只輕鬆地回答:「當然不會。」
  
  項國鐘表示滿意,頗為讚賞地點點頭:「婚禮之後,這個案子就成了。這家酒店是布維多拓展經營的第一個外行企業,涉及的東西很多,各方面你多用點心。」

  鄭楊點頭,說:「你放心。」
  
  他抄起檔站起來:「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對了,雖然只是訂婚宴,但薑家也是有頭面的家族,我已經派人印發請柬到各界商賈名流。當然也包括鄭氏,這樣有業績的企業,我項國鐘怎麼捨得放過?」
  
  他笑得春風滿面,鄭楊摸出一支煙,將自己沉浸在煙霧繚繞裏。

  ***

  林北找到鄭宋宋時,她正在對著鏡子轉圈圈,一個接一個。聽她同班的女孩說,她又打破了上個月的紀錄,還建議她去申報吉尼斯世界紀錄,說是這樣刻苦專研的天才是一朵曠世奇葩。
  
  林北斜著眼睛看那位嬌小的姑娘,說:「你才奇葩,你全家都曠世奇葩。」
  
  女孩子不可置信地仰脖子瞪他:「林北,虧你還是校草!竟這麼沒教養!」
  
  小夥子怒了:「我cao,誰草誰還不一定呢!你個女孩子張口草閉口草,害不害臊!」
  
  小姑娘紅著臉退出了,她批評他時也沒忘記誇他帥。但是這個大男孩,怎麼能連校草這麼美妙的讚譽都能理解成是在罵人呢。老師果然沒說錯啊,美麗的人兒缺大腦,男女通用!

  鄭宋宋從教室裏出來,鬆垮的幾縷發貼在汗濕的脖頸,她仰頭咕咚咚喝下半瓶水,問:「你怎麼來了?」
  
  林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幅平淡的表情要麼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要麼就是事過境遷心如死灰。念及電視臺上午才播放了新聞,他猜她是沒有時間看電視。幸好她轉到舞蹈系,轉幾個圈圈就能置身事外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沒什麼。」林北說,「你要有什麼事,別忘記找我幫忙。」
  
  凡沙沙像一陣風,穿著背帶短褲忽然出現在林北身後,也笑著和鄭宋宋說:「還有我呢,我也願意幫你。」
  
  林北瞪她:「你湊什麼熱鬧?」
  
  凡沙沙變魔法似的掏出一疊人民幣:「欠你的還你,別老惦記這個,搞得好像我是為了抵債才接近你!」
  
  「難道不是嗎?」林北也變戲法似的掏出一踏踏繳費單,「你騙我回回打電話通知你,這才幾天我就多出這麼多話費,還錢!」
  
  凡沙沙目瞪口呆,倒是鄭宋宋很淡定,喝口水,摸摸白嘩嘩的單子:「隨身帶著這個也挺方便,上廁所什麼的也不缺紙。」
  
  凡沙沙皺眉,指著鄭宋宋:「你真噁心!丟了丟了,趕緊丟了!」
  
  林北搶過單子折疊好,重新塞進運動短褲的大口袋裏,拍了兩拍,說:「不能丟,這是證據!」

  「拿廁紙當證據,你比她還噁心!」凡沙沙轉身預備遠離噁心二人組,剛走了幾步又匆匆回來,拽著林北的袖子:「女孩子在這裏跳舞,你一個男人在這看什麼!」
  
  鄭宋宋眯起腫腫的眼皮笑了,有朋友還是不錯的嘛!看來林北是真的開竅了,沒有她在旁邊指導,竟也能和凡沙沙相處得這麼順利。

  ***

  晚上家裏做了紅燒肉,飯桌上的氣氛比平常還要冷幾分,但是鄭宋宋沒察覺,她已經習慣了。宋如挑新鮮的肘子放進碗裏,鄭宋宋搖頭,又挑出去:「太膩了,不想吃。」
  
  宋如又舀了一碗銀耳湯,放在她面前:「天氣太熱,這是冰鎮的,吃多了也不好,你先喝上一點開開胃?」
  
  她沒說話,接過碗埋頭小口呷湯。鄭達明看著女兒尖細的下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夾了一筷子清炒胡蘿蔔:「這個不膩,多吃點這個,補充維生素ABCDEFG,祝你像兔子一樣長得白白胖胖!」
  
  宋如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大把年紀的人,說的話怎麼比小孩子還幼稚。鄭宋宋還是不說話,埋頭默默吃著胡蘿蔔,小口小口的,真像小兔子。鄭達明心裏是難過的,從小到大他沒動過女兒一指頭,每回凶巴巴地吼完她,事後還得厚著臉皮去討好。
  
  她和鄭楊的這件事讓他震驚,開始只隱隱覺得女兒大了,男女之間該注意的還是應該注意。他本想從旁指揮提點,卻也只提點了兩三回,事情暴露時才知道他的發覺也是晚的。那麼這兩個人的情愫,到底是何時產生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想解。女兒是自己的,鄭楊是弟弟,這麼多年的認知已經根深蒂固。
  
  其實是沒有恨的,鄭達明的人生觀向來豁達。那個孩子從小在他身邊長大,什麼樣的品行他自然清楚。但是覺得不能同意,這種事情怎麼能同意!他已經樹立決心,要和他們不倫不類的感情抗戰到底,但是在這緊要關頭,在他的女兒食不下嚥的關頭,那小子怎麼要和別人訂婚了?他怎麼能和別人訂婚?這麼不專一的人,怎麼配得上他的女兒……不對,就算他很專一,也不能和他的女兒在一起!
  
  鄭達明剎那間無限糾結。宋如給他盛湯,拍拍他的胳膊:「怎麼了,吃個飯在想什麼?」
  
  他默默放下筷子,不開心地說:「吃飽了,我去看電視。」
  
  鄭宋宋搶先一步挽著他的胳膊:「我也想看電視。」
  
  鄭達明忽然就開心了,偏頭吩咐宋如:「把那個紅燒肉端到茶几上來,順便再給我盛碗米飯!」
  
  宋如驚詫:「你不是說吃飽了?」
  
  鄭達明笑眯眯:「又餓了嘛!」
  
  鄭宋宋愛他的爸爸,這樣可愛的父親,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她也知道他愛她,所以想得到他的諒解和支持。遙控板握在手,鄭達明才意識到自己選錯了地點,這個飯去陽臺上吃也比在這裏好呀!這個時間點不知道哪些台在重播上午的新聞。
  
  於是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盯著購物台的豐胸廣告,一動不動目不轉睛,手心裏捏著的遙控板卻已經發燙。鄭宋宋想奪過他手裏的遙控板,被他迅速藏進另一隻手裏。鄭宋宋不解:「爸爸,你確定要看這個麼?」
  
  鄭達明搖頭,又迅速點頭:「我想你媽媽穿的那些也該換了,看看合適的想給她訂一套。」
  
  ……鄭宋宋默然,轉過頭盯著電視機:「哦。」
  
  她其實無心看電視,安靜地坐了大半天,才試著開口:「爸爸,我想和你談談。」
  
  鄭達明故作鎮定:「談什麼?」
  
  「……你怎麼就不同意呢,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4:59:58

☆、第二十九章

  鄭達明愣了半天,轉過臉來時卻又盛滿怒氣:「這個沒什麼好談的!你就別想著了!」
  
  恰逢宋如端著米飯從廚房出來,問:「又怎麼了?你亂髮什麼脾氣!」
  
  鄭達明站起來連宋如一塊吼:「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去找過他們,以後通通不許去!」
  
  鄭宋宋吸著鼻子:「為什麼呀!我就是喜歡他又怎麼了?」
  
  鄭達明怒不可止地扯出早上的報紙:「你這個笨蛋!你喜歡他什麼?這個人後天就和別人結婚了!你還躲在這裏傻等著!」
  
  說完後卻懊悔不已,拍了兩拍自己的腦門,整個人被宋如連拖帶拽,拽到陽臺上去挨批評。
  
  鄭宋宋坐在沙發裏沒有動,良久才伸手摸摸報紙上鄭楊的臉。粗糙的紙張不如油面平滑,清晰度也不如別的媒體高,可真真切切就是他。這幾個月裏她很想他,有時候想到記不清他的長相。看到報紙裏西裝筆挺的人,又覺得熟悉到陌生,他的旁邊站著姜。她曾說過要嫁給他,原來竟是真的。
  
  可是鄭楊你怎麼能這樣,幾天前才說爬牆翻窗都想見到我,你還說過愛我呢,怎麼這就要娶別人了?
  
  那個夜晚,她再次徹夜未眠。房間的門一直沒有上鎖,她問鄭達明:「怎麼不鎖了,是不是認為他結婚,不要我了,我就不會跑了?」

  宋如抱著她,哭著說:「宋宋你別這樣,媽媽心疼!」
  
  她的眼淚也落下來,一遍遍捶著胸口:「媽媽,我這裏疼、我這裏疼。」
  
  宋如緊緊摟著她:「孩子,只要你高興,媽媽不再勉強你,再也不勉強你……」
  
  鄭達明站在門口,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

  隔天風和日麗,七月的太陽毒辣辣,曬得林北出了一層油。他將脫了上衣掛在旗杆上,就被教練用足球砸過來:「媽的!那是你曬衣服的地方麼?你對得起國家人民和黨麼?」

  林北扯過衣服高舉在手,企圖利用自然風將濕透的汗衫吹幹,嘴裏說著:「我對不起國家人民和黨!我認錯我悔過!今後再也不幹對不起國家人民和黨的事!」
  
  這是教練的規矩,剛進學校時他不熟悉規則,因為無聲地反抗被教練罰了無數個三千米上萬個蛙跳。現在他學乖了,只要順著教練的心意,就能免罰幾千米的路程。這樣的天氣跑三千米,不如直接宣佈讓他掛了。
  
  魔鬼教練笑眯眯,雙手背在身後:「多站會兒,補鈣!」
  
  林北頓時將舉著衣服的手又往高提了提,響亮地回應教練:「是!」
  
  教練十分滿意,轉身進了體育儲藏室,五分鐘後再出來,見他還保持原樣站著,於是心滿意足地提前下班。林北往往因此多賺一個下午的空閒,他覺得自己就像豪傑項羽,臥薪嚐膽終不悔……不對,臥薪嚐膽的好像不是項羽,那個叫項羽的傢伙跳江自殺了……也不對,跳江自殺的是兮來兮去的屈原……那項羽怎麼死的?
  
  媽的,頭疼!他搖搖腦袋醒神,果然搞體育的不適合文學麼,沒事幹嘛說什麼比喻句。他揮舞著汗衫往樹下走,卻見鄭宋宋站在樹下,正眯起眼睛賊笑著望他。林北手忙腳亂地扯開衣服遮擋自己胸前的露點:「幹什麼呀?」
  
  鄭宋宋和藹地笑:「林北呀,你幫我個忙吧。」
  
  「什麼忙?」
  
  「離家出走。」
  
  他看了她半晌,沒多餘的廢話,只說了一個字:「好。」
  
  鄭家隨時待命的司機寸步不離校門口,連後門都派了一個人守著。他們兩個人咬著冰棒,從前門走到後門,被太陽烤得都快褪掉一層皮。正是午睡的時間,天氣又熱得這麼奔放,偌大的校園裏基本沒有幾個人在外晃蕩。
  
  於是遇到凡沙沙的這種幾率是必然,因為但凡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凡沙沙從一開始就扮演了突然冒出來的角色。所以兩個人看到頭戴遮陽帽的女生氣勢洶洶地出現時,並沒有感到驚訝。
  
  凡沙沙叉著腰:「不是說好了要和我彙報,你為什麼不打電話!」
  
  林北抬起眼皮:「費錢!」
  
  兩個人正要嗆起來,鄭宋宋卻頭一次變得著急:「別浪費時間,快幫幫我啊,我今天一定要走的。」要她親眼看著他們訂婚,她不如去死。
  
  凡沙沙笑得像狐狸:「去哪里?」
  
  林北緘默不語,但是鄭宋宋不介意:「這裏呆不住了,我要逃出去,逃得遠遠的。」
  
  凡沙沙擊掌:「好辦啊!」
  
  於是她領著兩人到了桃園後的圍牆:「這裏翻修,監控都拆了。從這裏翻出去,保管沒人知道!」
  
  紅磚牆不低,鄭宋宋徒手爬了半天也沒爬上去。林北看她額頭都冒出汗珠子,於是蹲在地上,指了指後背:「上來,我馱著你。」
  
  後來很多年,林北每當回想起這一幕總是無限感慨。他那麼喜歡的人第一次和他親密接觸,卻是他幫著她逃出去。但是每每想到也算幫她完成了一樁心願,他的心裏仍是快樂的。
  
  鄭宋宋騎在林北的脖子上,他直起腰,把她送到牆頂。牆外站了一顆枯死的樹苗,林北指揮道:「下去的時候順牆抱著樹,別摔倒了。」
  
  等她橫跨在圍牆上,努力伸手去夠那棵樹苗時,林北的心忽然就緊了:「你坐著別動!我先翻過去,在外面接你下來。」
  
  正是午休之後上班的時間,茂密的桃林間隱約能看見有扛著鋤頭的工人走來。凡沙沙拽住林北:「被記大過你就畢不了業!」
  
  鄭宋宋揪住乾枯的樹枝:「快走吧快走吧,我能下去!」
  
  語畢便隨著折斷的樹枝一起摔落在圍牆之外。聽得哐啷一聲,林北兇神惡煞地瞪了凡沙沙一眼,又問牆外的人:「你沒事吧?」
  
  十秒鐘後,林北準備翻牆時,那頭的女孩才發出聲音:「沒事沒事,你們快回去吧。」
  
  聞得牆外的人準備離開,凡沙沙卻驀地喊了聲:「鄭宋宋!」
  
  鄭宋宋還沒來得及應,卻見一隻玫紅色皮夾翻牆躍起,砸中自己的腦袋,跌落在地上,濺得塵土飛揚。女王般的嫌棄聲接著飄來:「富家女就愛這種把戲,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離家出走,幼稚!這錢算我借你,一天十塊利息,等你回來時,一次性還清!」
  
  鄭宋宋拍了拍皮夾上的塵土,眯起髒兮兮的眼睛,一句謝謝還未說出口,又被翻牆而落的一頂遮陽帽砸中。還好帽子很輕,剛才摔得頭冒金星,又被皮夾子砸了一下,若是再來第二下,她鐵定暈過去了。
  
  剛想再開口說謝謝,卻聽聞一聲熟悉的男中音:「那位同學,你站在這裏幹什麼,剛剛往外扔了什麼東西!」
  
  凡沙沙轉身看著後勤主任領了一幫扛鋤頭的工人,遂眨眨眼睛:「沒幹什麼,就是隨便散散步什麼的。」
  
  主任訝異:「在這裏散步?」
  
  林北攬過凡沙沙的肩:「現在我們要回去上課了。」
  
  凡沙沙竊喜,這是林北第一次主動抱她呢。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鄭宋宋是她的黴星,但也是她的救星。如果不是那女孩的無意撮合,她也不會喜歡上這麼單純善良的大個子,如果不是這個大個子那麼喜歡鄭宋宋,她也感受不到一個人沉默愛著的炙熱的心。

  ***

  八點半的老鄭家急成熱鍋上的螞蟻,鄭達明捂著胸口哀歎:「宋宋啊我的宋宋啊!」
  
  宋如頂著兩隻兔子眼睛,一邊用手絹擦眼淚一邊責備鄭達明:「你為什麼要告訴她那些,明知道她接受不了……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鄭達峰靠在麻將席鋪的籐椅裏,兩顆赤色健身鋼球在手心裏來回轉動,碰撞出有節奏的叮叮響。他眯著眼睛皺眉,一張老臉皺成沙皮,很難明辨哪里是眼睛,哪里是皺紋。
  
  鄭達亮翹著二郎腿,剝一顆葡萄吐一口葡萄皮:「照我說啊,這孩子就太不老實了,怎麼能離家出走!離家出走也該留下紙條說明什麼時間回來,這樣不聲不響豈不是故意讓大人擔心!」一口葡萄皮嗆住,他咳了兩聲繼續道,「找回來也打她一頓,治一治她!三弟你別瞪我,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
  
  ……鄭達亮再次被鄭達明舞著雞毛撣子趕到露天陽臺,歇涼。
  
  宋如心痛過度,躺在椅子上緩了半個小時,然後開始瘋狂打電話,給她的同學老師教導主任挨個撥打。在極其短的時間內宋如將鄭宋宋消失的資訊散播開來,但是依然無果。一個專門避開看守的人,獨自不知從什麼地方消失的人,又怎會傻到去投靠熟人,她是鐵了心不想被他們找到。
  
  最後指尖碰著手機螢幕上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宋如愣住,或許只有他清楚她的女兒去了什麼地方,她甚至懷疑就是他拐走了鄭宋宋。轉念又想到昨天的新聞,還有偷偷去看望周鳴慧的幾次,連周鳴慧都說不理解她的兒子,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投靠項國鐘,連他自己的親媽都對他失望透頂。
  
  宋如猶豫再三,卻是撥通了管和的號碼,三兩下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她竟忍不住再次啜泣:「未滿二十四小時不能報警,你認識的人多,或者你可以請管委員幫幫忙。阿姨就這麼一個女兒,拜託你了!」

  管和巧言巧語地安慰她一陣,放下電話時卻驚出一腦門子的汗。從沙發上站起來,走了三圈,又咚地坐回去……再站起來,又走了三圈,再咚地坐回去。最後仍是撥通了鄭楊的手機:「嗨~新郎官,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手機彼端很沉默,鄭楊聽見他這種創新的講話方式,微微皺眉。管和語無倫次:「我是說你明天肯定要訂婚吧?已經確定了要娶她麼?」
  
  「……有什麼事?直接說。」
  
  「我是說,這種事情你肯定要考慮清楚,不能不明不白娶個不喜歡的人回家放著吧。你這樣既對不起姜,也對不起自己啊!」
  
  鄭楊蹙緊的眉毛緩緩舒展,眼睛裏竟浮現笑意:「你喜歡她?」
  
  「哎呦我的上帝!你那麼聰明怎麼這時候糊塗!我喜歡她不早就追了,還輪得上你娶?」
  
  「……那你什麼意思?」
  
  「那個、我是說、那啥、那個……」
  
  「不說掛了。」
  
  「宋宋不見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0:14

☆、第三十章

  那個時候,鄭楊還在辦公室寫酒店經營計畫書。項國鐘這等財奴,在辦公室裏裝了盞金光閃閃的水晶燈,炫目的光影照在他身上,手邊紅木託盤裏的瓷碗裝著涼掉的小湯圓。他愣住足足有兩分鐘,對手機那端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遂啪嘰一聲合上電腦:
  
  「兄弟。」
  
  「嗯。嗯?」
  
  「想辦法弄我出去,我要去機場。」
  
  管和想不明白,這輩子怎麼就攤上這麼個不省心的人。先是讓他把鄭宋宋給弄出來,現在又要他把他自己給弄出來。但是念及項國鐘派保鏢看守他,做出這麼不人道的事情,他頓時又覺得為兄弟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項國鐘一生做過的虧心事太多,防任何人都像防賊似的。鄭楊的心思他還不確定,為了酒店的順利施工,從那晚他無故失蹤開始,他就一直派人盯著他。所以等管委員帶著他的司機和兒子趕到時,他正坐在厚蒲團上喝涼茶。
  
  「項總,別來無恙啊!」管委員戴著金絲邊眼鏡,腆著肚皮,乃微胖界的一表人才。
  
  項國鐘略略吃驚,卻也春風滿面地站起來:「管委員時間寶貴,有什麼事派秘書過來一趟就行了,還勞煩你親自走一趟。」
  
  「聽項總的意思,是在趕我走啊?」
  
  項國鐘讓座,又叫人倒茶,笑著打趣:「老管,你這笑面狐狸!」
  
  管委員笑眯眯,眼睛裏卻閃過狡黠的光,真像一隻狐狸。他說:「剛從拍賣會出來,路過此處,犬子提出要上來看望朋友。正巧了,這裏不但有他的朋友,也有我的朋友。我不進來坐坐,未免太不懂禮數啊。」
  
  項國鐘親手將茶遞給他:「老朋友,講什麼禮數!」
  
  管和抬起皮鞋上樓,一邊走一邊說:「項叔,你和我爸好長時間不見,敘敍舊。我上去看看鄭楊。」
  
  項國鐘面上和藹的笑,心裏卻把管和罵了千遍萬遍,他曉得這小子打的什麼鬼主意。但是他也只能和藹的笑著由他去,因為每年新地的招標,他還指望管委員給他照顧,平常進出口貿易也因為管家這張臉面,才免去很多繁文縟節。這個社會的商人看不順眼你可以滅了他,但是得罪不起政界的人,項國鐘很擅于運用朋友多了路好走這個道理。
  
  果不其然,兩分鐘後兩個小子便從樓上下來。管委員倍感詫異:「大晚上的,這是要去哪里?」

  管和揚頭:「找個地方看球賽去!項叔叔,鄭楊我就先借走了啊。」
  
  項國鐘笑著比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又和管委員天南地北地聊。

  ***

  汽車狂奔在去機場的高速公路,管和的臉皺成熟透的苦瓜:「你曉不曉得拉管委員出面,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我居然答應他明年報名西藏的部隊!西藏啊!頂著兩坨高原紅我還能泡小姑娘麼!」
  
  鄭楊的眉毛緊皺,眼睛裏全是輕鬆的笑意:「謝了。」
  
  「謝個屁!」管和繼續抓狂,「老頭兒蒙在鼓裏,不知道我借他的臉從項國鐘手底下搶人,回去還不知道怎麼罰!」車窗外的夜色如水,路邊柱子的反光膜一盞盞亮起,管和煩亂地偏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早知道會這樣,你還同意什麼訂婚?」
  
  「我沒同意。她不走,這婚也定不了。」鄭楊頓了頓,無奈地笑著搖頭說,「這丫頭總打亂計畫。」
  
  管和撇嘴嫌棄:「有她在你還有計劃麼!我不管,這回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必須得好好謝謝我!」
  
  車速由八十碼加到一百二,機場在夜色裏十分柔亮。鄭楊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放鬆,嘴角浮起淺淺笑意,他啪一聲關掉手機,仍在管和腿上,「先幫我保管,回來連本帶利謝你!」
  
  管和兩個指頭夾起手機,晃悠:「你知道她去哪了,這就準備私奔?」
  
  他繼續笑:「我當然清楚。」
  
  兩個人長時間相處,講究的就是一個默契。管和瞥了一眼他篤定的表情,聳聳肩沒再說話。後來站在機場大廳,面對他輕鬆上陣,手裏只捏著一張登機牌的愉悅狀態,管和接二連三歎氣:「衝動是魔鬼啊!」他忽然又明亮了眼睛盯著鄭楊,「你以後是不是也應該叫我一聲管叔叔呀?」
  
  鄭楊用指頭彈著登機牌,彈一下靠近他一步,最後把手放上他的肩膀,微笑著說:「我習慣了,改不了口,還是你改算了。」
  
  他好奇又驚喜:「我怎麼改?」
  
  他捏他的肩:「你可以叫嫂子啊!」
  
  說完就直接走掉,丟下管和捂著肩膀,疼得在原地跳腳:「唉唉!這就走了啊!」
  
  鄭楊站在安檢隊伍裏,舉起捏著登機牌的手揮了揮,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背影。管和心中有些感慨,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終於能手牽手地走在一起,誰也不用顧忌,誰也不會顧忌。
  
  看似糟糕的事情似乎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這一刻,身邊的人至少選擇幫助他們逃離,給了他們成全。善良的人們對他們的消失不約而同地選擇閉嘴,寧願被嚴刑逼供,也要保全他們走得越遠越好,甚至永遠不要回來。

  ***

  京城的交通很糟糕,半小時的路程用了兩小時才到達。鄭宋宋戴著凡沙沙仍給她的遮陽帽,拎著水瓶子,走在巍峨的八達嶺長城。九點半的朝陽已經似火,大地被鍍上金色光芒,這個時候的這個地方仍是擁擠的,各色肌膚的人背著旅行包,興奮得像小孩子。她穿著短褲背心,半邊手臂上十公分的口子已經結疤,膝蓋上杯口大的一團青紫看上去有些古怪,半邊腿上細白的腳踝也起了塊紅腫的包。這是昨天下午從近三米的圍牆上摔下來的結果。
  
  隨著人流不知道走了多久,鄭宋宋卻越走越難過。鄭家富有,從小她就已經去過世界上的很多地方,唯獨對這個地方表示不屑。鄭楊批評她崇洋媚外,不知道中國歷史文化的價值,那個時候她還扯著他的袖子耍賴:「那麼長的路,走一遍都老掉好幾歲。但要是四叔你陪我去,就算是老了也沒有關係的。」
  
  彼時他沒有應聲,如今她便獨自來完成。不就是一條路,不就是老幾歲?可這個天氣這麼好,這段風景這麼美,為什麼她還是越來越難過。
  
  鄭宋宋想,這個時候的全世界,有多少對男女在舉行訂婚儀式。是不是男的都會穿西裝,女的都只白紗。鄭楊從小個子就挺拔,站在那樣光彩奪目的臺上,想必已經奪去所有人的矚目。也或許,這個時間他正和美麗的新娘子站在門口迎接賓客,笑著接納所有人的祝福。
  
  想著想著就覺得他太殘忍,明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瞞過她,卻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鄭楊,你個混蛋!你到底長沒長心!她心裏罵著,腳卻停了下來。興許是走得累了,摘掉帽子扇了扇風,半殘的遮陽帽被她大幅度地搖了兩下,驀地就脫了線。
  
  愣愣地看了半晌,她憤憤地將壞掉的帽子仍在城牆上,抱著半瓶水繼續向前走。有提著鳥籠的老大爺指著她的腿關切地問:「姑娘,傷哪兒了這是?我老頭兒懂點兒跌打損傷,替您瞧瞧?」
  
  鄭宋宋笑著擺擺手:「不用啦!我這是天生的,治不好。」
  
  老大爺狐疑,看了看她膝蓋上的淤青:「這也天生的?」
  
  鄭宋宋點點頭:「胎記!」
  
  老頭兒可憐地歎息:「倒楣孩子。」
  
  別人哪里知道,她這身傷再疼也抵不過心疼,治不好的。
  
  鄭宋宋走了一天都沒停歇,下午輾轉到故宮,這處世界奇跡依然人滿為患。她在靠近筒子河的小店裏買了串冰糖葫蘆,撕開膜咬掉一顆嚼在嘴裏,酸酸甜甜,不如想像中的好吃。握著糖葫蘆一路走到午門,周圍拍照的人絡繹不絕,她忽然又覺得聽不懂周圍的人在說些什麼。
  
  舔舔黏糊的唇,她將半串糖葫蘆重新包好,隨手放在垃圾桶的頂端,繼續往前走。太陽毒辣,她走得很慢,感覺到身體輕飄飄,額上的汗珠子卻像黃豆般一顆顆往下落。路過不少的宮殿,她沒有上前細看,只覺得不停地往下走,心裏才能獲得片刻空白寧靜,卻不知道走到哪里才是終點。
  
  在石階上站了一會兒,鄭宋宋終於覺得累了。忽然一切變得無趣,她轉身順著原路往回走,近黃昏的光景,太陽照得她眯起眼睛看路,抬頭的瞬間,卻見路中央矗立著一個人。
  
  磅礡的乾清宮外,陽光將鄭楊高大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他逆光而站,一隻手拿著開線的遮陽帽,一隻手拿著只剩半根的冰糖葫蘆。鄭宋宋呆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好久,最後癟著嘴都快哭出來:「你不去訂婚,跟著我幹什麼!」
  
  他站在太陽下沖她笑:「我就想著,你一回頭,能看見我。」
  
  她紅了眼睛,憤憤地瞪著他許久。終於紮進他懷裏。哭得一塌糊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0:25

☆、第三十一章

  靜謐的屋子裏散發淡淡的藥水氣味,鄭楊捏著棉簽,蘸了碘伏一點點抹在鄭宋宋的膝蓋上。她睡著了,夢裏都還在抽噎,身上抹了藥水的傷十分顯眼。鄭楊取下敷在她額頭上的毛巾,往冷水裏過一道,再放回去。這麼熱的天,在太陽下曬了七八個小時,只吃了半根糖葫蘆和一瓶水,就算是沒病的人也能生了病。
  
  他今天跟在她身後,看她累得歇在路邊的石地上,幾次想走上去卻又幾次忍住沒有前行。終於有個機會,能在大庭廣眾下不管不顧地注視,那一刻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做夢。天下之大,沒有一人顧及到這一雙坎坷戀人,正是這份無暇顧及的縱容成全了他的滿心愛戀。想念這麼久,曾經恨不得翻窗砸牆只為見面的衝動,卻在願望達成的前一刻變得無比鬆懈。興許是知道再也不會分開,才抵擋住迫切的纏綿。
  
  鄭楊挨著床坐在地上,一遍遍撫她的頭髮摸她的臉,小姑娘在夢裏也睡不安生,閉著眼睛委屈,嗚咽著要他走。他拍拍她的頭,握著她的手:「乖,我在呢。」
  
  鄭宋宋歪著腦袋,癟著嘴往他懷裏拱,一邊拱一邊哭。他緊緊抱著她,用臉貼她的頭,低頭吻幹她臉上的淚痕,卻發覺懷裏的人體溫越來越高。於是爬上床,連被子帶人抱著搖晃,哄著她睡。她是徹底生氣,連醫院也不去,吵嚷著不要他管。
  
  鄭楊想起她把他往屋外推的生氣樣,嘴角就散開一抹寵溺的笑。他的姑娘如今也學會彆扭,像電視裏演的一樣,一邊凶巴巴地趕他走,一邊又抱著他稀裏嘩啦地哭。想到這裏心又軟了幾分,於是低下頭,親親她汗濕的臉。她在他抱在懷的被子裏翻個身,紅著臉蛋終於呼呼睡得安穩。
  
  夜幕降臨,窗外馬路上的人群絡繹不絕,一盞盞路燈緩緩亮開,有漸進漸遠的吵嚷傳進屋子,天邊最後一抹晚霞隱約照進窗戶,桌子椅子都被染上一層朦朧的光。他在夕陽裏抱著她輕輕搖晃,兩個人的影子在淺色地板上模糊不清,卻分明融為一體,叫人很容易想到,天荒地老。

  ***

  鄭宋宋醒來,天剛好開始亮。她迷糊著眼睛扭扭身體,汗濕的被子一層涼意,伸手往後摸摸,摸到一手的胡茬。這一覺睡的充實,頭腦霎時異常清明,翻身仰頭向後看,鄭楊充血的眼睛噙滿笑意。
  
  他掀開被子下床,指指衛生間的門:「沖個澡出來坐會兒,我去買早餐。」
  
  她愣愣地盯著他,大眼睛莫名盛著無辜,乖乖朝他點頭。等他走到玄關換鞋,又突然連滾帶爬地向他滾過去,鄭宋宋當然是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靠近他,大概是睡太久身體被掏空,退燒之後有些頭重腳輕,一時沒把握好力道才摔了跟頭。
  
  身體清減兩斤,滾起來也特別帶勁,鄭楊根本來不及阻止她的頭和皮凳子來個親密大接觸。驀地被鄭楊撈進懷裏,她大睜的眼睛又添加幾分迷茫,他趕緊伸手揉揉這孩子的腦袋:「疼嗎?」
  
  鄭宋宋這才覺得真不是一般地疼,遂哇地一聲哭出來,邊哭邊點頭:「疼、疼!嗚嗚……」
  
  鄭楊卻忽然笑起來,不能自已的清脆笑聲在晨間聽起來特別歡快。她扯他的臉,哭著哭著也笑起來。兩個人抱在一起傻笑一陣,鄭楊把她從地板上抱起來,仍在沙發上:「別洗了,衣櫥裏有衣服先換上,乖乖坐在這裏等著。想吃什麼?」
  
  她興奮地昂起下巴:「小籠包!」
  
  摸摸頭,被問:「還有呢?」
  
  「……肉!」
  
  於是他在晨曦裏,穿梭於各個飯食店面之間,買小籠包,以及……肉。
  
  鄭宋宋獨自坐在沙發裏,她覺得首都人民好啊,首都人民從不過問她的私事,不過問就等於接納,他們太需要被接納。
  
  吃飯的時候太急切,松垮的頭髮滑進稀飯裏,她不管不顧地嚼著包子,鄭楊撈著一把柔軟的發,用皮筋鬆鬆垮垮系成馬尾辮子。她笑眯眯地邊吃邊誇:「你很全能嘛,鄭律師!」
  
  他拉開凳子坐下,挑了泡青菜放進她的飯碗裏:「謝謝誇獎。」
  
  她伸出白嫩細長的手拍拍他的頭:「小紅花先記著,回去獎勵你哈!」
  
  鄭楊抿著嘴,皺眉點頭同意。心情當然是極好的,她並沒因為之前的經歷改變性格,她還是那個有點小得意小臭屁的鄭宋宋。咽下第七個包子,鄭宋宋終於捨得抬起頭來舔舔嘴,然後拿起第八個,正要往嘴裏送時瞥見鄭楊還在斯文地喝著白米粥,於是心虛地掰了一半遞過去:「吃、吃,別客氣!」
  
  鄭楊放下筷子:「飽了。」
  
  她心安理得將最後一個包子放進嘴裏,歪頭眯起眼睛看著他:「昨天不是鄭律師大喜的日子嘛,怎麼千里迢迢跑到這裏來了?」
  
  他遞給她溫水和藥,誠懇地低頭:「我錯了。」
  
  鄭宋宋拍拍脹起來的肚皮:「雖然你錯了,但是我不打算原諒你。」
  
  他誠懇地問:「你要怎樣才能原諒?」
  
  她得瑟地摸摸頭髮,慵懶得像只貓:「這個嘛……看你表現。」
  
  下一秒整個人卻被騰空抱起,鄭楊將她懸在半空,伸手撩撥她的癢癢肉。小丫頭片子!兩天不治就忘了自己才多大!鄭宋宋笑得前俯後仰,在他懷裏拱來拱去,像條滑膩的魚。她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呼出的熱氣噴在他的脖子,他彎下脖子蹭她的頭:「想去哪里?」
  
  她伏在他胸前喘氣:「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

  這廂團聚了,卻逼得另外一個地方的人錯亂不堪。首先是管和,在幫助鄭楊逃離的第二天清晨五點鐘,背著行囊遠走他鄉。一個大活人失蹤,且與之最後見面的只有他,那麼他是怎麼也脫不了干係的。為了避免鄭達明的追蹤,避免項國鐘的質問,更加為了避免管委員的嚴刑拷打,以及西藏的風餐露宿,他決定暫時出去避避風頭。
  
  再就是鄭達明,當鄭達明從電視上看到項國鐘黑著一張臉向各界媒體致歉時,他心裏不知怎的,就騰升出一種莫名的自豪感。由此看來,這小子的立場還算是堅定的啊。鄭達明一時沒發覺自己的考慮方向有偏差,幸得宋如抹著眼淚說:「宋宋肯定是和他在一起!他們去了哪里?」才提醒了他現下女兒丟失才是主題。
  
  他皺著兩道眉毛看著宋如:「……至少,說明宋宋是安全的嘛!」
  
  宋如想了半天,看著相框裏的鄭宋宋,說:「我不管,找到女兒後我都依了她!反正鄭楊不是你親兄弟,你要是堅持反對,我……我就和你離婚!」
  
  鄭達明驀地挺直腰杆,轉頭凝重地看著宋如:「胡鬧!你多大年紀的人了?你為了外人和我離婚?你還好意思說出口?你以為你還小?」
  
  「……我只為宋宋,不為外人。誰叫你每天都關著她,孩子不是你的你不心疼,我心疼!」
  
  鄭達明急了:「怎麼是我每天關著她了?你不也同意看緊點、怕她出什麼意外麼!」
  
  「……我只說看緊些,沒讓你關著她。誰讓你關她來著?這下好了,都不知道女兒去了哪里!你還我女兒!」
  
  鄭達明默默轉頭,她一天和他討論十幾遍相同的問題,每一遍都要他還她女兒。他還不出,只好默默轉頭。
  
  除此之外,還有個叫項國鐘的大老闆十分生氣,他氣到極點已經不知道如何發洩,只抿嘴嚼著煙掀翻辦公桌上的一切能掀翻的東西。因為他被放了鴿子,其實何止是他,今天全市都被一個叫鄭楊的人放了鴿子。項國鐘之前和姜雨聲談好的投資案自然崩了,姜雨聲攜淒慘的姜維蕭然立場,留下他獨自向各界媒體致歉。
  
  啪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所向披靡N多年的項老闆終於被他的親兒子,氣得血壓升高心跳加速,據說當晚還被秘書招來120急救。
  
  另一廂,姜雨聲一遍遍勸迷失的女兒,甚是語重心長:「我姜雨聲的女兒怎能嫁那種人?你收收心,一個不愛你的男人,不會給你幸福。這件事情交給我姜雨聲來辦!」
  
  姜霎那間,腦子裏全是小時候的鄭楊。奇怪的是,即便愛到這個份上,即便知道他和鄭宋宋一同消失,她的眼睛裏卻沒有一滴淚。這是早就已經習慣的事,她主動貼上去,他不著痕跡將她推開,都不曾相愛過,又怎麼會有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0:37

☆、第三十二章

  項國鐘派去的人撲了個空,他根據鄭楊的刷卡記錄,派人連夜追到北京。但是那些人到達酒店時,他們已經離開,並且不知道去了哪里。項國鐘盯著取出一大筆現金的記錄單子,也陷入茫然,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這小子的這股聰明勁還蠻像他的麼。
  
  此時的另外一個地方,當鄭楊掏出皮夾抽出一遝人民幣,麻利地清點過目再遞給服裝店的店員時,鄭宋宋就仿佛從他身上看到了鄭達明的影子。但是這般紳士倜儻的青年,即使當眾啪嗒啪嗒數錢,也能數得這麼優雅,這又和聒噪不講道理的鄭達明是有區別的。

  也不知鄭達明怎麼樣了,知道她出走肯定氣得跳腳,想到這裏有些於心不忍。鄭楊將她的舊衣服塞進袋子裏,問:「在想什麼?」

  她踩著新買的運動鞋蹦了兩蹦:「爬山爬山,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於是兩人往有山的地方奔去,其實相對私奔來說,他們更像是出來旅遊的。盛夏時節,漫山遍野都是蔥郁的綠,鄭宋宋順著階梯往上爬,臂上的茄疤已經發幹,她手舞足蹈地像只猴子,鄭楊走在後頭,修長的腿一步步緊湊有力。
  
  鄭宋宋忽然轉過身,面向著他倒著往上走:「上次到這裏來我還摔了一跤,記得嗎?」
  
  誰能不記得,她何止摔一跤那麼簡單,整個人像球似的順著階梯咕嚕咕嚕滾下去,要不是下麵的勇士伸腿攔截,怕是要一路滾到山底。一行人匆匆往回走,急得差點像她一樣滾下去,後來全家人因為她受傷,哪里都沒去成。
  
  鄭楊點頭:「五年了。」
  
  鄭宋宋歪頭:「五年一晃而過,轉眼都這麼老了呀!」
  
  鄭楊挑眉看她:「誰老?」
  
  她蹦跳著晃動手指頭,指呀指的,就指到鄭楊的鼻子,然後又用兩根指頭捏出一點距離:「就老了這麼一點點。」
  
  鄭楊表示滿意,得意的眼神還沒放出來,前面的人卻咯噔一聲跪倒在地。鄭宋宋皺著臉假哭:「媽呀,疼死我!」
  
  鄭楊扶她起來,站穩後驀地發現,另一隻膝蓋上也淤青一片。他伸手拍她的頭:「活該!」人卻跑到前面蹲下,叫她爬在背上。於是這段本來就耗費體力的路,又增添了不少負擔。
  
  山不高,爬到一半的時候天氣突然轉陰,整匹山的樹被風刮得唰唰響,聽起來像怪獸的轟鳴。鄭宋宋兩隻腿前後優哉遊哉地晃著,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嘴裏還哼起了小曲。雨點來得迅猛密集,啪嗒啪嗒落在綠葉上,他背著她快速繞過一排樹,站在直立的凹處躲雨。
  
  鄭宋宋從他背上跳下來,頭上粘著被雨水浸濕的樹葉,望著漫山的雨水傻兮兮地笑。她伸手摸他的臉,卻糊了他少許泥水,她頓時笑得更開心。笑聲和著雨聲散落在樹林間,十分悅耳。

  同站在此處避雨的還有一對情侶,女孩在看到鄭楊有意無意將鄭宋宋護在身後,避免雨水淋著她時,心裏有些羨慕,再看看自己身邊的人,不管她的感受只顧往後躲。

  於是女孩忍不住教訓身邊的人:「你看看人家,怎麼只曉得往後站呢!」

  那男生理直氣壯:「我傻啊!不往後站會淋雨啊!」
  
  鄭宋宋忽然聽到似曾相識的語氣,心裏有些感慨。鄭楊知道她的心思,手臂一揚,緊緊將她的腦袋箍在懷裏:「不許想無關緊要的人!」
  
  她使勁掙脫,抬起脖子笑眯眯地看他:「我在想日本,魏果,還有江姐呢!」
  
  他抿了抿唇,埋頭看著她的眼睛:「吃醋了?」
  
  鄭宋宋承認,毫無顧忌地點頭:「你以後要再叫我難過,我就找個地方躲起來,讓你永遠找不
  到。」
  
  他將她攬在懷裏,溫熱的胸膛煨著她冰涼的臉。

  ***

  一場雨淋濕鄭楊的衣角褲腿,感冒的卻是渾身沒沾著水的鄭宋宋,她縮在房間的床上抱著被子打噴嚏,剛痊癒的感冒就此打翻。鄭楊丟給她一盒紙巾,轉身去廚房倒了熱水,又翻出抽屜裏的藥,七手八腳地忙了一通,她卻嚷嚷著餓:「我還不想當神仙啊,我沒有當神仙的命啊,鄭律師你賞我口飯吃吧!」
  
  鄭楊笑:「饑餓使人頭腦清醒,先餓著。」
  
  她扯他的袖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耍賴:「我已經很清醒了啊,物極必反啊,再餓下去會變笨的!」
  
  「……這倒也是。」他摸摸她的頭:「可不能再笨了!」掖了掖被角,鄭楊轉身往外走,「不許睡,睡著了就沒得吃。」她惶恐地狠狠點頭,一雙明亮的眼睛期盼地望著他。
  
  前面已經說過睡覺乃鄭宋宋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二,再加上感冒使人頭昏腦脹,所以她毫無意外地沉沉睡去,半迷糊之際還一度堅定地認為,是被鄭楊餓暈過去的。
  
  因此鄭楊推開房間門時,看著床上熟睡的人,也沒覺得意外。暖黃的燈照在她臉上,安靜而祥和,她睡得很沉,薄被隨著胸膛平穩地起伏,卷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他輕輕走過去,蹲在邊上摸摸她的臉,將一絲柔軟的發捋順。被子裏的人不堪被擾,翻個身,睡得更加沉。
  
  鄭楊靠在床邊很久,盯著淅瀝小雨飄灑在玻璃窗,盯著牆上的鬧鐘一秒秒走過。屋子裏靜謐,卻分外溫暖,他看著時針指向十二點,還是決定叫醒身邊的人。鄭宋宋不依,裹在被子裏連踢帶踹,他笑著拉開被子:「起來吃東西,小懶蟲!」
  
  她從被子裏拱啊拱,最後腦袋終於冒出來時,屋裏的燈卻瞬間熄滅,還未來得及尖叫,就見鄭楊從另一邊捧起一塊蛋糕,五彩的蠟燭跳躍起搖擺的火苗子,他在燭光裏格外溫柔地看著她,說:「生日快樂!我的宋宋。」
  
  他們在陌生的地方,在狹仄的小酒店,一間房一張桌子一張床,分享同一塊小蛋糕,許了同樣的願望。那一天,鄭宋宋終於滿了二十歲,鄭楊也已經邁入人生的第二十八個年頭。
  
  捨不得滅掉燭火,就用手挖著吃。鄭宋宋惺忪的眼睛終於變得明亮,她挖了一顆草莓,喂進鄭楊嘴裏:「以後年年都這樣陪我過生日,好麼?」
  
  他親親她的手指頭:「知道我剛才許了什麼願?」
  
  鄭宋宋了然地笑:「肯定和我的一樣!」
  
  「……我剛才許願,希望你爸爸能原諒我們。」

  鄭宋宋埋頭看著蛋糕上的奶油,沒有說話。鄭楊拉她到懷裏靠著,輕輕揉捏起她的手背:「不要擔心,這次我再不會放開你的手。」過了半晌,又低沉地開口,「他們那麼愛你,現在肯定都急瘋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鄭宋宋將臉靠在他的胸膛上,悶聲悶氣地說:「今天是我生日,你的願望不靈的!」
  
  他卻分明感覺到溫熱的胸口有冰涼的濕意,遂將懷裏的人往起抱了抱:「我希望我的宋宋幸福,要有愛人,也必須有親人。交給我來辦,好不好?」
  
  良久,她抱著他蹭蹭,終於點頭同意。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0:49

☆、第三十三章

  晌午的陽光很烤人,周鳴慧依窗站在光束裏,看著窗櫺上的藤蔓出神。春天種的淩霄花已經開了,被太陽照著,絢麗得刺眼。從原來租的房子搬離到這裏,別的沒帶,她唯獨捨不得這盆花。一個月前聽宋如說鄭達明知道她們有來往,於是決定搬家,之後她病了一場,再沒見過宋如。生病的時候鄭楊買了這盆栽送給她,當時的周鳴慧已經絕少和他說話,她太重情義,認為他太絕情。
  
  那天下著小雨,鄭楊的頭髮濕漉漉,連西裝都被雨滴打濕。他捧著花盆坐在床前:「我買了這個,希望你的病能好起來。」
  
  周鳴慧喜歡植物,可是那天卻連看都沒看一眼,扭頭冷冷冰冰地拒絕:「你的東西我不要。你是項國鐘的親兒子,要認便認就是了,我不阻攔,也攔不了你。總歸你沒把我放進眼裏,正巧,從今往後我是好是壞也不需你管。」
  
  他當時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沒說話,最後撥動發芽的新葉,垂著眼睛低聲開口:「我什麼都可以放棄,除了鄭宋宋。」空氣中似乎浮動燥熱的因數,周鳴慧正欲發火,卻見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媽,你照顧好自己。如今,我的身邊就剩你了。」
  
  那一刻的周鳴慧心如針紮。他被鄭達明罵,被鄭達亮打,被趕出鄭家大門,都沒出現過那一刻的表情,一雙濃墨的眼睛裏全是痛苦。周鳴慧知道這種痛苦源自思念,彼此惺惺相惜的兩個人,在完全沒有預料的情況下驟然分開,就此離別好幾個月,說不痛是假的。不然他不會每個夜晚坐在燈下看書,卻連續幾小時翻不了頁,更不會忘記吃飯喝水,忘記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
  
  念及此處,心有不忍。周鳴慧哀歎,怎麼就喜歡上她呢?她想得入神,門打開時被驚了一跳,鄭楊穿著休閒運動衣,牽著黑了一圈的鄭宋宋,站在門口和她對望。鄭宋宋睜大眼睛看著她,遂又心虛地垂著腦袋,不敢看她。
  
  周鳴慧站在光束裏,轉過身久久盯著她。幾個月不見,小丫頭好像又長高了些,這個貼心的姑娘使她原本柔軟的心更加柔軟,有時候恨不得自己當年也該生個女兒。她從前每每見到她,總是蹦跳著跑過來挽著她,如今卻是這般膽怯。周鳴慧張了張乾裂的唇,輕輕喚了聲:「囡囡?」
  
  鄭宋宋的眼淚唰唰又往下掉,她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嘴裏不斷嚅囁著對不起。

  周鳴慧歎息著笑:「傻囡囡,你做了什麼對不起的事?」說罷向她招手,「來來,給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她跑過去抱住周鳴慧哭,嗅著多年來熟悉的若有似無的茉莉清香。周鳴慧拍拍她的背,一時哽咽道:「好孩子,不哭了。」
  
  鄭楊將東西放在桌上,還未往過走,卻被突然沖過來的周鳴慧一陣敲捶猛打,她流著淚拍打他的背:「我這是造的什麼孽!瞧瞧你做的這些事!」
  
  鄭楊默默承受著她的發洩,等她停止手裏的動作,漸漸冷靜才開口:「我們這就回去。」
  
  周鳴慧抽噎:「回哪去?鄭氏被封,鄭達亮已經被拘留,再過段時間就會開庭。鄭家上下怕早是一鍋粥,你想回哪里去?」
  
  鄭宋宋驚恐:「我爸爸有沒有事?媽媽呢?」
  
  周鳴慧搖頭:「電視上的新聞只有短短十幾秒鐘,我不清楚他們的情況。但是你爸爸並沒有參與公司的任何事,是不會受到牽連的,囡囡你要是想見爸爸,我這就送你回去。」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突然遲疑著停下,轉身看著鄭楊:「我不能走,回去就再見不到你了。」
  
  周鳴慧勸:「你就不擔心爸爸媽媽找你?他們會傷心的。」
  
  鄭宋宋想了想,說:「爸爸沒有參與公司的事,肯定不會受牽連,何況媽媽還陪著他。這個情況我要是突然回去,他們會更加操心,還不如不回去的好。」她將目光轉移到鄭楊身上,「離開他,我也會很傷心的。」
  
  周鳴慧仔細盯著她,半天才淚眼婆娑地歎了一句:「長大了。」
  
  惟有長大才會考慮得這般清楚,立場也才會這樣堅定。

  ***

  布維多的秘書在前臺攔下鄭楊:「項總在開會,請鄭先生在此等候。」
  
  鄭楊揚起手裏的文件袋:「這會議很重要,我進去送相關資料。」
  
  秘書執意不讓,擋在他的面前,面露尷尬:「鄭先生別為難我,項總說了,要是你來這裏,不用通報……請你直接出去。」
  
  其實原話比這個狠,小秘書和鄭楊接觸過,他良好的修養,親切的態度頗獲公司上下喜歡,她實在也是不想得罪的。鄭楊翻了翻手裏的東西,說:「我不為難你,錯過酒店融資計畫,可就是項總為難你。」
  
  小秘書還在猶疑,他卻已經淡然邁起步子,往會議室走去。嚴肅的氛圍被猛然開門的動靜打斷,眾人看著鎮定的鄭楊,無不感到吃驚。項國鐘坐在椅子裏,慢條斯理地啜口茶水,看也不看他:「你來錯地方了。」
  
  鄭楊走到他面前,將一疊資料放在桌上:「酒店做不成,可以做貿易。這是那片地的計畫案,百貨樓的具體事宜已經寫的很明確,請項總過目。」
  
  項國鐘隨手翻了翻那些紙,看不上眼的樣子:「不論酒店還是商店,做不做都是布維多的事,和你這個外人並不相干。」
  
  參加會議的人已經輪番抱著電腦自行散會,在項國鐘眼皮子底下做事,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消失,靠的都是眼力。項國鐘輕飄飄地笑起來:「怎麼?不去守著你的女人,跑我這裏來求情?」
  
  鄭楊抽開椅子坐下,摸出支煙:「女人而已,得到就不重要了。訂婚宴的事,我像你道歉,今後絕不會再發生。布維多這麼大的生意,豈會在乎一家小小的五星級?我這次回來哪里都不去,專心幫助項總管理布維多。」
  
  項國鐘彈了彈煙灰,慢條斯理地開口:「這麼說,你已經知道鄭氏快完蛋?」
  
  鄭楊的手指頭輕輕敲打著文件夾的硬封皮,他笑了笑:「這場官司,我正好可以出任布維多的律師。」
  
  項國鐘眯起眼睛,又喝口茶:「看你表現。」

  ***

  這個地方很幽靜,傍晚隱約能聽見青蛙的叫聲。周鳴慧站在陽臺上,修剪茂密的盆栽,空氣悶熱,連帶吹來的風都帶著熱氣。一盆茂密的枝幹被剪得七零八落,她心不在焉地收拾殘骸,將廢棄的綠葉枝幹丟進垃圾桶,轉身的時候卻在圍裙上擦幹手,然後掏出手機撥號。
  
  手機螢幕藍幽的光照在臉上,她的眼睛忽明忽暗,一瞬間閃過很多種情緒。按下最後一個數字時,她又明顯猶豫了一陣。沒料到這時候原本在房間睡覺的鄭宋宋會突然出現在客廳,她站在對面,看著周鳴慧猶豫的臉,輕輕問了句:「是要給我媽媽打電話麼?」
  
  周鳴慧捏著手機,汗濕的手心感到滑膩。她真心地勸:「囡囡,這樣是不對的。別的我不多說,可是你該為你媽媽著想,我是做母親的人,太理解她的感受。」
  
  鄭宋宋揉揉眼睛,走過來握著她的手,想了想才說:「本來我該叫你奶奶的,可是你這麼年輕,我都怕把你叫老了。」

  周鳴慧慈愛地笑笑,摸摸她的頭,又聽她說,「我沒奢望你們能贊同,但是我希望你們理解。正因為變數太多,我們在一起能多一分鐘也是好的呀。我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愛上了一個人,我珍惜這平靜的時光,拜託你先不要告訴媽媽好不好?」
  
  鄭楊回來之後在家裏坐了半小時,之後便拿著東西出去,也不知是去幹些什麼事。周鳴慧這個下午想了很多,想起她和宋如的友誼,想起逐漸長大成熟的鄭宋宋。原本她準備了一籮筐的語言,意圖勸說這個姑娘回歸父母身邊。可是鄭宋宋卻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倒叫她覺得自己殘忍了。
  
  她就是愛上一個人而已,周鳴慧這樣想的時候,已經把鄭宋宋抱進懷裏。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1:01

☆、第三十四章

  又是一個豔陽天,項國鐘坐在富麗堂皇的辦公室喝茶,這習慣還是早年周鳴慧在身邊時養成的。他翻開那塊新地的百貨樓企劃案,扶了扶眼鏡,摸出鋼筆在上面做記號。秘書在外徘徊已久,雖然項總明令這個時間拒絕打擾,但面前的老男人已經抬起拐杖敲玻璃,她迫不得已搶先敲門。
  
  「項總,外面來了個人,說是要與您談條件,怎麼也不肯走。我讓他先在外面等,他卻冒冒然想撞門進來。」
  
  項國鐘沒有抬頭,微微笑道:「讓他進來。」
  
  鄭達峰的頭髮已然全白,手裏握著一米長的金屬拐杖,往日清淡平和的臉色變得激怒。他站在門口,急促地喘息:「我鄭家哪里得罪你?多年以來一直清白做事,你窺逾鄭氏財產,何不憑實力吞併,捏造人命栽贓陷害,那些錢也歸不了你!」
  
  項國鐘依然沒有抬頭,笑容滿面地繼續標記檔。鄭達峰皺眉認真思索,一張臉被激得通紅,約摸過了兩分鐘才又開口:「莫不是因為她?家父已去多年,你要願意,將她重新娶回去便是,誰也不攔你。」
  
  慢騰騰啜口茶,項國鐘終於放下鋼筆:「一個女人,誰稀罕!」
  
  鄭達峰不解,鄭項兩家從未有過恩怨,唯一的牽連只有周鳴慧,既然他不稀罕,那又何苦如此針對鄭氏,非要致鄭達亮於死地?項國鐘不解釋,只靠在椅背上盯著他,好半天才說:「爾虞我詐的事情做多了,不過是尋求刺激找點新鮮罷了。看不順眼,就想辦法讓他順眼。」
  
  話到此處,恰逢鄭楊拿著藥瓶推門而進。項國鐘更加得意,隨手指了指鄭楊,說:「鄭董不妨問問我兒子,憑什麼陷害鄭氏。」
  
  鄭達峰握著拐杖的手顫抖,震得長棍子磨蹭地板,噠噠地響。他咬牙看著鄭楊:「潛伏這麼多年,竟是為了報復!」
  
  鄭達峰知道他和鄭達亮待鄭楊不好,卻是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溫和的年輕人,竟將那些不好藏在心底,演繹到今天只是為了報復。鄭楊握著藥瓶的手微微發僵,看著鄭達峰的神情卻十分鎮定:「你這時候來不合法律規定,布維多還是希望能和鄭董在法庭上好好談。」
  
  鄭達峰的胸膛急促起伏,他抬起拐杖狠狠跺地,怨憤至極地沖了出去。
  
  「該吃藥了。」鄭楊倒了杯白水,放在項國鐘面前。項國鐘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鄭楊波瀾不驚,放下月度工作安排,說道:「出口方面還可以大量增加份額,國外市場需求量極大,還可同時擴大南非的貿易,時間一長,就在那邊建立大型服裝城。」
  
  項國鐘若有所思地點頭,沒有說話。鄭楊圍著寬大的辦公桌走了一圈,思索半晌才開口:「項總,我有個建議,不知當說不當說。」
  
  項國鐘做了個請的手勢,他便靠近他,壓低了聲音:「我們出口的多,但是退回來的瑕疵品也多。與其堆放在倉庫,倒不如走小型公司過一遍,該賺的錢不是都賺回來了?」
  
  項國鐘笑:「瑕疵品多了,小公司也不收啊。」
  
  鄭楊的聲音更低了:「這間小公司,您大可以自己開,過戶的名頭不一樣就行了。從那裏走一遍,錢不是又回了您的包裏?這些瑕疵的東西,又可壓成原料,重新賣給布維多,您以個人的名義就賺了兩倍的錢。」
  
  項國鐘愣住,接著笑了,輕輕鬆松地拍他的肩:「我就說沒看錯人!很有想法!」
  
  鄭楊候著他吃下降血壓的藥,心裏卻飄飄忽忽摸不清他的態度。

  ***

  老宅的爬山虎又綠了,滿牆醒目的顏色,仿佛這麼多年從未變過。鄭達峰靠在躺椅上,椅子下蜷著一隻花貓,正是宋如前段時間餵養的野貓。一家人雖然過去算不上頂融洽,情分卻還是深的,三兄弟現在少了一個,大家心裏都不是滋味。
  
  鄭達峰長長喘過一口氣,閉著眼睛說:「你們算是白養了,我怎麼想也沒想到會是他的主意。這孩子的報復心強吶!不要指望撤訴,還是找個律師吧,最好的律師我花多少錢都給他請來!」
  
  宋如靠窗坐在沙發上,傷心地開口:「宋宋定是跟他回來了!可是他們早已搬家,連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打垮宋氏,目的已經達到,可是怎麼不放了我的女兒!」
  
  說到這裏,又開始哭泣。鄭達峰勸:「連家都搬了,明擺著不想和你來往,這人已經沒有良心!」
  
  這個場合,奇怪的是鄭達明沒有發言。他捧著杯子,下巴挨著杯蓋,陷入回憶。小學到高中,鄭楊年年得第一,捧著獎狀也不張揚,問他學習得怎麼樣,他每每都謙虛答,還行。鄭達明一度以為這孩子生分,可是那年出車禍,腿上動了小手術,他卻悉心照料,背著他在醫院和家之間往返。除了替他按摩就是叮囑他按時吃藥,甚至比宋如還心細,說起來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是去年他從國外回來,給他帶了一瓶藥,他當時還不滿意:「米國的東西那麼好,你就給我帶這個?好好的吃這個幹什麼?」
  
  鄭楊說:「前幾年那腿傷畢竟留下後遺症,走路都不如以前利索。這個好,吃著試試。」
  
  那點連鄭達明自己都未發覺的不利索,居然被他看在眼裏,且一記就是多年。這樣善良的孩子,即使歸順項國鐘有他的理由,可反過來陷害鄭達亮卻不像他做得來的事。
  
  身邊的宋如點他:「你怎麼都不說話?我要去找他,找他把女兒要回來!」
  
  說著就往起站,鄭達明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找去還不是大吵大鬧!我的女兒,我去找,免得你說我不心疼宋宋。」
  
  宋如重重坐回沙發,捏著手絹歎息:「也不知鄭楊這孩子怎麼想的。」

  ***

  舊房子的小客廳裏,周鳴慧給兩隻飯碗裏各夾了菜,她輕輕敲擊鄭楊的碗:「怎麼不吃菜?」
  
  鄭楊回神,疲憊地笑了笑:「不太餓。」
  
  鄭宋宋正在扒飯,抬起頭看了看他,挑了塊排骨遞到他嘴邊:「紅燒排骨可好吃了,你不嘗嘗鮮,就罰你洗碗!」
  
  鄭楊笑著張嘴,伸手捏她的臉,囫圇著說:「再吃下去就胖了。」
  
  周鳴慧拿筷子敲他的手臂:「這才幾天,哪里胖了!」說著,又給鄭宋宋夾了塊排骨,「囡囡瘦著呢,別聽他瞎說,多吃些啊。」
  
  鄭宋宋笑眯眯點頭,埋頭繼續和香噴噴的排骨作鬥爭。鄭楊的心忽然變輕鬆,看著她埋頭認真吃東西,腦袋頂的淺發毛絨絨地立起,心底的每個角落都變得柔軟。
  
  飯後的鄭楊照常伏在桌前看書,窗外的風一過,屋裏的樹影子東倒西歪也胡亂晃動,他的思緒停留在上午的辦公室,心裏卻一陣陣愈發地緊。正沉思著,忽然被人從身後攬了脖子,鄭宋宋伏在他頸邊噴出熱氣,假模假樣地威脅:「要錢還是要命?」
  
  他嘴角邊蕩漾出笑意,閉著眼睛認真思考:「讓我想想。」
  
  鄭宋宋貼在他的脖子,嗤嗤地笑,就聽他認真地說:「錢我沒有,命又沒有多大用處。我想了想,還是要你吧。」
  
  她笑得更加歡暢,抱著他的腦袋搖啊搖,驀地又停下手裏的動作,低聲開口:「你不是說你來解決?可怎麼不見你動靜呀?」頓了頓,聲音變得委屈,「我想爸爸了。」
  
  鄭楊轉身,托著她的手,將她摟抱在腿上,一下下輕輕拍著她的背:「我說過要解決,就一定會解決,你不信我?」
  
  鄭宋宋搖頭,睜大眼睛看著他:「我不知道你都在忙什麼,可總是會忍不住擔心。」
  
  他貼著她的臉,親昵地磨蹭,又親親她:「傻丫頭,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光影外的周鳴慧站在暗處,看了看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眼睛裏再次泛起淚花。她沒料到,這般深情地相依相偎,卻也無端惹人落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1:15

☆、第三十五章

  鄭楊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可是沒想過他會出現在這裏。夏日的清晨,停車場裏陰暗涼爽,當他熄火下車之後,鄭達明穿著汗衫,摘下太陽鏡和他對視。稍稍一愣之後,他隨即展開笑容:「找我有事?」
  
  鄭達明仔細觀察他臉上的每個表情,除了諷刺冷淡,再看不出其他情緒。他捏著黑色眼鏡架,問:「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威脅?」
  
  鄭楊的笑容和往常一樣,眼睛裏卻冷淡無光:「我無牽無掛,能受什麼威脅。」
  
  鄭達明掏出薄布擦拭眼鏡片,儘量使自己平靜:「他們說鄭氏的事情是你幹的……我不信。」
  
  他從上衣裏摸出一支煙,點火的時候半眯著眼睛:「鄭先生此番前來,是為了聽我親口承認?」
  
  微弱的星芒裏,他看著鄭達明的臉色越來越不好,「是不是我幹的並不重要,鄭氏的發展消亡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個律師,吃誰家飯為誰效力。所以,你找錯人了。」
  
  鄭達明捏著眼鏡的手有些發抖:「你個白眼狼!虧我還盡力為你著想,還勸說自己你有你的難處,這段時間我甚至考慮就此把女兒交給你,現在看來,全是白費力氣!」
  
  他繼續仔細觀察鄭楊的每個表情,卻沒料到這番話也沒能讓他出現別的情緒,鄭楊極輕蔑地冷哼一聲:「女人就那麼回事,用之不巧還會成為事業的絆腳石,這個情況你同意和不同意都沒有分別。」
  
  話已至此,看來他是真的昧了良心,或者才剛露出本性。鄭達明顧不得多年來的心血付諸東流,馬著一張臉:「你愛怎麼搞是你的事,從今往後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把我的女兒交出來,不然我報警抓你!」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彈彈煙灰,側臉在停車場出口敞進來的陽光裏明滅不清:「鄭宋宋已經年滿二十歲,她未嫁我未娶,在一起很自然。」頓了頓,又說,「您若告法院,我理當奉陪。別忘了,我是律師。」
  
  鄭達明揚起手裏的眼鏡,狠狠砸在他臉上,眼瞼的下方頓時浮現一條紅愣子。他上車前,極冷淡地瞥著鄭楊:「我能不能帶回我的女兒,你儘管試試看!」
  
  他站在半開的車門前,目送鄭達明的車子呼嘯而去,尾燈的紅芒極快消失在出口。滅了煙,轉身拉開車後門,鄭楊恭敬道:「項總,請。」
  
  項國鐘一隻腳踏在地上,接著邁出另一隻腿,再然後是一根拐杖。半個月前他洗澡中風,現如今腿部活動越來越不靈活。透過厚厚的老花鏡片打量鄭楊,項國鐘伸手摸摸他眼瞼下的傷:「你的表現還不夠狠,不過也沒讓我失望。」
  
  說完在鄭楊的攙扶下,他拄著拐杖哈哈大笑著向前走。有一種人,專門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當然這種人是沒什麼好下場的。
  
  鄭楊心裏百般複雜,只能將一切掩在心底,面上依舊不溫不火,連這幅表情也像極了項國鐘。出了停車場,他們剛剛站在廳裏等電梯,卻碰著攜帶合同而來的商鋪東家。鄭楊和他好一陣寒暄,項國鐘聽出端倪,笑眯眯地打岔:「我怎麼不知道你要租鋪建公司?」
  
  他恭敬地將手裏的東西遞給項國鐘,放低了聲音說:「關於這個問題,上次已經和您談過,項總忘了?」
  
  項國鐘收斂笑容,凝神仔細看了幾頁合同,遂三兩下撕毀,面上恢復笑容:「不愧是我項國鐘的兒子!出手夠快!」他將一團廢紙塞進房東的手,「到十樓找秘書要賠償,損失多少我陪你多少!」
  
  那個人本來因為他撕合同的舉動,氣得渾身發抖,卻在聽了他接下來的話後,變得又驚又恐,有錢人是不一樣啊。店面沒損失不說,還白拿賠償,這等好事上哪里去找。於是多餘的話也不說了,他捏著一塔廢紙,繞過面前的人,直接從樓梯往十樓上爬。
  
  鄭楊西裝革履站在電梯前,手心已經微微浸出汗意,還是太快了麼?他只覺得時間不夠,再拖下去很多事情就會不好收拾,早清楚項國鐘這只老狐狸的疑心重,卻沒料到此時還對他不完全信任。
  
  忽然肩上被人重重拍了兩下,項國鐘慎重地看著他:「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電梯徐徐上升,狹小的空間格外靜謐,光滑的金屬牆面反照出兩個人的影子,鄭楊滿腹揣測,大腦迅速組織合適的話語。他試圖轉移話題:「鄭氏的案子我已經準備好,只等開庭了。」
  
  項國鐘捏著煙,從胸腔裏悶悶地應了一聲,點點頭之後就沒再說話。他像一潭陰處的水,晦暗不清,且不知道水有多深。走在明亮乾淨的過道上,鄭楊仍絞盡腦汁想辦法阻止他的猜疑,進了辦公室,項國鐘頭也不回地吩咐:「關上門!」
  
  他鋥亮的皮鞋反射出頭頂燈的影子,項國鐘拉開窗簾的時候,他終於咯噔一聲合上了門,臉轉過來時,一聲項總還沒叫出口,卻見項國鐘用鑰匙擰開保險櫃,他拿出一封透明文件袋,啪地丟在桌上:「這樣的公司,我早就辦了。這幾年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我也無心管理這麼多事,資金過濾這一塊,就交給你了。」
  
  鄭楊面上波瀾不驚,不慌不忙地從櫃子裏翻藥瓶,倒上白水連藥一起遞給他:「該吃藥了。」他接過白色藥片,就著溫水吞下去,喉嚨發出一聲極緩慢的嗯。
  
  那一刻的鄭楊是激動的,若不做點事情轉移注意力,他怕控制不住喜於言表。枉這潭晦暗的水有多深,他終究是探到底了。

  ***

  接收項國鐘以別人名義擔保過戶的小公司,鄭楊終於走進那個非法洗錢的地方,佯裝鎮定熟悉公司上下流程,這一忙竟過了半夜。小公司裏的小職員真心覺得這位新上司勞苦功高,這才第一天,麻雀點大的地方,他竟然也能忙到這個時間,雖然他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可忙的。
  
  其實他別有心思。鄭達明不知道他們搬去哪里,現在的鄭氏已經不如從前,沒有幾個能幫得上忙的人,他帶走鄭宋宋的唯一方法,只有驅車跟蹤。他特意把車借給人事部的人,現在這個時間才又從這裏回去,應該是不會被發現了。
  
  喧囂的城市,半夜時分寧靜。他悄悄打開門,卻發現沙發邊的立式臺燈亮著,看著沙發上趴著的人睡得正香,鄭楊到這一刻才覺得莫名的累。輕輕走過去,挨著沙發邊坐下,這小小的人,竟連一張沙發都裝不滿。溫熱的背低頻率地上下起伏,他摸摸她的發,轉而蹲下去,親她的臉。
  
  鄭宋宋即使睡著了,不蓋被子,身上也暖洋洋,像她人一樣。小爪子揮了兩揮,不見面前的東西退讓,於是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傻傻地盯著鄭楊看了半晌。才嘟著嘴,從沙發上爬起來,半邊臉上都是被書壓出的紅印子。
  
  鄭楊溫柔地笑,把她抱進懷裏,揉揉她的臉,問:「怎麼不在房間裏睡?」
  
  「等你呀!」她賴在懷裏揉眼睛,眨著大眼睛愣愣地看了半天,伸手摸摸他的下眼瞼。訝異道,「這裏怎麼了?」
  
  她柔軟的手觸上去,有輕微地疼。鄭楊用下巴蹭蹭她的頭:「撞的。」
  
  「是老了看不見才被撞的麼?」
  
  他笑著去咬她的臉,逗得她咯吱咯吱亂笑。鄭宋宋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他緊緊抱在懷裏不讓起來,她勾住他的脖子,愣愣地問:「你怎麼了?」
  
  鄭楊閉著眼睛,似要把她嵌進懷裏:「讓我抱抱。」
  
  她頓時軟趴趴地窩在他胸前,任他緊緊抱著。半晌,傳來鄭楊近乎請求的聲音:「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原諒。」
  
  鄭宋宋扭呀扭,憤怒地抬起頭:「你要我原諒什麼?!」
  
  他繼續閉著眼睛,緊緊抱在懷裏:「我回的太晚,以後不會了。」
  
  鄭宋宋笑眯眯地抬手掐他的臉:「乖!」
  
  他越看越喜歡,忽然埋頭去啃她的脖子,邊啃邊說:「你哪里都不許去,乖乖呆在這裏等我,等時機成熟我一定帶你回去見他們,知道嗎?」
  
  她卻只曉得笑著躲,得不到回答,他就變本加厲,她立即樂不可支地連說好幾個知道了。半夜起床的周鳴慧,將門悄悄開了一條縫,看著客廳裏的兩個人,又悄悄將門合上,轉身卻再也睡不著了。思前想後,她終於又從床上爬起來,提筆開始寫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1:27

☆、第三十六章

  書房後的洋槐樹枝葉茂密,陽光透過枝葉星星點點灑進房間。這裏的一切都未變,甚至連他們走前半開的書櫥也沒有關閉,宋如每天將這裏打掃得一層不染,沒事的下午總喜歡坐在視窗發呆。那兩個孩子多年來都常在這裏看書睡覺,她呆在這裏總是想尋覓些回憶。
  
  此刻的宋如正展開一封信紙,她反復頌讀信裏的內容,讀到感人至深處便聲淚俱下。多年以來,她不曾知曉周鳴慧竟是這樣會表達的人。信裏說的無關從前,無關生活,有關的全是那兩個孩子。

  她說,兩個孩子住在我這裏,那份青春悸動我看在眼裏,那份小心惶恐我也看在眼裏。初時我因既定人倫對此反感氣憤,後才發覺反感氣憤的何止我一人,他們自己也曾壓抑克制,也曾為此不安。

  你難以想像,兩個孩子深知不該,竟在返回後的當日於佛堂跪了一夜,宋宋連我的話也不聽,含著眼淚跪在他身側不起,事後,鄭楊抱著她的膝蓋抹藥,整夜整夜守著她睡覺。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不是他們不懂事,是我們太殘忍。
  
  近日,宋宋常常提及你們,她心中有愛,自是對分離感到慚愧,偏生又聽信鄭楊的話,必要苦等到時機合適再一同負荊請罪。小小年紀,竟有令我羨慕的執著與力量,若是當年我有她半分勇敢果斷,也不至慘澹半生。我並不試圖勸解你,請相信我亦深覺此事不妥,多日來冥思苦想無果,我只想將此心緒分享於你。況,我本教導無方,于鄭家而言,也是有罪之人,莫問我在何處,成熟之日我必當和兩個孩子前去請罪。宋宋有我照料,你自請放心!
  
  二人之事,多說無益。你我都是不惑之人,好壞善噁心中自有分辨,我們都知道這是罪過,可是他們相愛又有什麼錯?
  
  她反復頌讀最後一句,片刻便泣不成聲。仔細想來,確是不知道錯在哪里。其實這些在宋如眼裏已經不是頂重要,知曉鄭宋宋安全有人照料,她心中的大石頭已經沉穩著地。像周鳴慧在信裏說的,他們無害周遭,即便傷大雅地愛一回,又何妨呢?
  
  而此刻的鄭達明,還坐在車裏守候從布維多出來的鄭楊。他想,一日用計,還能日日用計?我守株待兔候著你,你上哪里我跟哪里,還不信就找不到了!但是事實上,他的確沒有找到,因為他過於爛的車技,致使眼睜睜地看著目標消失在馬路盡頭……

  ***

  作為項國鐘的代理人,鄭楊自然手握收購廢料又轉賣出手的證據,只是連他也沒料到,這只老狐狸竟這麼大的膽子,單一間過濾公司就進賬幾個億,還不知其別的違法程式賺了多少黑錢。
  
  清理賬目的時候,原臨園東路律師事務所的小張打來電話,久違的聲音有掩藏不住的激動之情:「老大!你要找的人出現了,就住在城西流水巷,據說是回來看老人的,逗留不了幾天,你要抓緊啊!」
  
  小張慌慌忙忙掛斷電話,鄭楊心底久久不能平靜。找這個人他從去年開始著手,卻苦於沒有線索,翻遍整座城也沒有找見。後來想想,找不見也很正常,項國鐘做壞事怎會留下證據。現在看來,果真是柳暗花明了麼。
  
  當下驅車趕到流水巷,那個年輕人還在替他年邁的老母親梳頭發,太陽照在他疲憊的臉上,盡顯不安的滄桑。看到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鄭楊,青年無奈地笑著開口:「是來抓我的吧?」
  
  鄭楊搖頭:「是來幫你的。」
  
  他一絲不苟地將老母親的頭髮梳理服帖,輪椅上年邁的老人已經神志不清:「拿錢作偽證,還有誰能幫我?你直接說,會判我多少年!」
  
  鄭楊走近他:「我是律師,只要你對過去的行為供認不諱,就一定有轉機。」

  青年握梳子的手頓住,漸漸陷入沉思,他接著說,「老人高齡,少不了人照顧。法律雖威嚴,卻不是不講情面,如果需要,我可以免費替你打官司。」
  
  青年雖糊塗,卻不是沒有孝心。他將母親推回房間,再出來時已經一派坦然:「老闆給了一大筆錢讓我走,卻建議留下母親,並承諾會幫我照顧。我幾次前來想帶走她,卻被用生命警告威脅,現在才明白,老闆是把我母親當成了人質,一旦我自首,他們就會向母親下毒手。」他反復搓手,「與其過這種不上不下的日子,倒不如供認事實,至少還有些自由。但是你必須保證我和母親的安全,不然即便是死,這個偽證我也不會認。」
  
  鄭楊篤定點頭:「你請放心。」
  
  鄭氏爛尾樓的強拆人命案,他一早就知道是項國鐘的手段,為了找證據因此潛入布維多,誰知項國鐘老奸巨猾,嘴上說著把公司交給他,實際上卻仍然懷疑他的用意,一直到現在,鄭楊也不知道關於爛尾樓的證據在哪里,也或者,項國鐘早已經銷毀證據。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狀告鄭氏害死人的青年,而江湖上的經驗告訴我們,人脈是最廣的路子。如若不然,憑他一己之力,找到這個人的下落可能需要好幾年。
  
  暗地看守這個老母親的人,自然知曉鄭楊和項國鐘的關係,於是目送他將母子倆接走不說,還恭敬點頭哈腰地笑著道別:「慢走慢走!」
  
  安頓好這些事,又已經夜幕降臨。鄭楊行駛在回家的路,知道鄭達明跟蹤在後也並不在意,這些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他卸下防備,只想好好睡一覺。可是上了立交橋時,他又忽然決定先去一趟醫院,於是從橋上繞一圈,調轉方向直奔醫院。氣得跟蹤在後的鄭達明差點跳腳,這混賬小子竟敢戲弄他!甩開就甩開,幹什麼非得從這裏繞上一圈,這簡直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

  高級病房十分安靜,暮色透過窗戶傾斜進來,房間裏沒有開燈,一切都在模糊的光影裏。床上的人閉目靠著枕頭,雙手交疊在潔白的被褥面上,平常詭計狡猾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尋常老人的溫和。他的呼吸綿淺,睡得很沉。
  
  鄭楊放輕腳步走過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床裏的人卻突然驚醒:「公司的事怎麼樣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卻清楚身邊來了什麼人,倒不是因為他有多高明,只是願意來看他的也就那麼唯一的兩三個。鄭楊語氣極平緩:「一切正常。」
  
  他好半天沒有回應,像是睡著了,半晌之後卻又聽他說:「後天開庭,我也出席。布維多打過很多官司,這一樁卻是我最想參與的。」他閉起眼睛笑出聲,全沒平日的張狂,「我親兒子的官司,怎麼能不參與!」
  
  鄭楊看著他的臉,即便生病閉著眼睛,也仿佛看到他那雙佈滿狡黠殘忍的眼神。到這個份上,他依舊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看著曾經相知相伴的人對簿公堂對他來說竟是無與倫比的快樂,可見這個人的心已經寂寞到變態的地步。他這一生沒有輸過,金錢權利應有盡有,即便找不到人生的快樂,卻仍然不承認自己的過錯,更不會對妻兒產生半點歉意。這樣的人就是他的父親。
  
  他學法律,本著不偏不倚的正直之心,不外乎一個被利欲熏壞心腸的父親。被自己的親兒子利用打敗,想必是項國鐘這一生都不曾想到的事情,這也可能是對這個傷盡天良的男人最嚴重的打擊。鄭楊覺得慶倖,幸虧他是這樣惡毒沒有任何良心感情可講的人,若是他曾流露出半分對過去的懺悔,或者體現半分真心拿他當兒子的情感,他都不能保證能不能一路反擊到今天。
  
  父子相殘,本是不得已而為之。於這兩個人,卻是必然。
  
  他倒了一杯開水,放在床前:「吃了藥早些休息。」
  
  項國鐘緩慢地應了一聲。鄭楊轉身往外走,出去的時候,輕輕地闔上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3:03

☆、第三十七章

  金燦燦的太陽光照進房間,鄭宋宋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揉揉腦袋穿拖鞋。迷糊著眼睛走到客廳,卻見鄭楊正挽著袖子倒牛奶,她興沖沖地跑過去:「今天怎麼有時間,不用上班?」
  
  他不著痕跡地躲過她搶牛奶的爪子,好脾氣地看著她:「刷牙去!」
  
  一分鐘之後,鄭宋宋披頭散髮地再次沖過來,頭髮尖尖上還掛著牙膏沫子。鄭楊遞給她牛奶,扯紙巾仔細擦幹她的頭髮:「這段時間,我會很閑,不用上班。」
  
  鄭宋宋咧嘴啃麵包:「為什麼?」
  
  「失業了。」
  
  「……啊?你被老闆炒魷魚?」她不慌不忙地喝下一口牛奶,「沒關係!炒不了魷魚,咱還可以炒排骨!就算是沒了肉,吃素也行的呀!」
  
  他伸手捏她臉上的酒窩:「這倒也是。」頓了頓又說,「以後不用再躲進被窩哭鼻子了。今天送你回家。」
  
  她極緩慢地咽下東西,嘴唇上還殘留牛奶白:「送我回家?你不要我了?」
  
  鄭楊惶恐,彈她腦門:「說錯了,我們一起回去。」
  
  她哇地一聲哭出來,撲在他的新襯衫上,眼淚鼻涕牛奶胡亂地蹭:「終於可以回家了,終於可以一起回家了!」

  ***

  並不擁擠的大馬路上,鄭達明載著老婆,已經連闖三個紅燈。驚得宋如連連勸說:「知道你們兄弟情深,可宣判結果還沒出來,你要保持冷靜啊。」
  
  鄭達明並未減速,反倒有跟人飆車的趨勢:「我就不信了,我駕齡比他的歲數還長,竟追不上他!」言畢,一輛帕薩特被甩在身後,他伸出半個身子,朝身後的車倒豎拇指,「遜斃了!」
  
  宋如汗顏,且不說她搞不懂鄭達明一把年紀,竟喜歡上這種刺激的遊戲,單說從他嘴裏說出那麼時尚潮流的詞語,她就覺得誠惶誠恐,莫不是哥哥進法院,女兒離家出走,已經將這位身強力壯的中年男子逼瘋了?
  
  鄭達明也覺得奇怪:「我說你這兩天怎麼不向我要女兒?女兒丟了你就這麼心安理得?她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女兒總是好端端,我才不會著急。不該問的你就別問,我自有分寸。」
  
  鄭達明一個轉尾,轉得宋如都快吐出來:「你有什麼分寸!他拿女兒當要脅,你還講什麼狗屁分寸!」
  
  宋如翻白眼:「鄭氏不死也剩半條命了,他有什麼可要脅的?」
  
  「……我就知道!女兒不是你生的,你就不知道心疼!」
  
  宋如默默轉過臉:「不是我生的,難道是你生的?」
  
  鄭達明氣絕,停在法院門口,卻不給她開車門。宋如盯著他憤怒的老臉,捂著差點就從嘴裏蹦出來的一顆心:「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計較。」
  
  鄭氏夫婦縱然是知道他們待鄭宋宋的情分,才不至於將事情往壞處想,加之宋如自看了那封沒有地址的信,難免更加放心。
  
  只是大概除了鄭楊之外,雙方都沒料到,見面的場所會是嚴肅的法庭。鄭宋宋和周鳴慧陪著鄭楊來的早,坐在長排的椅子上東張西望,正不明就裏的時候就望見了走進另一邊的鄭達明夫婦。
  
  宋如哭著直奔過來,把鄭宋宋摟緊得都快喘不過氣,好半天才放開之後,卻緊握著手不肯鬆開,她淚眼婆娑地對周鳴慧說謝謝,周鳴慧也是哽咽不語。鄭宋宋抬抬眼皮,心虛地貓了一眼站在宋如身後的鄭達明,張張嘴小聲地說:「對不起。」
  
  鄭達明作勢掄起胳膊,卻被宋如和周鳴慧兩個女人擋在身前。宋如尖叫著推搡他:「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再把女兒逼走,我也離家出走!」
  
  有維持紀律的法官捶驚堂木:「肅靜!」
  
  於是這場風波,在鄭氏爛尾樓人命案審判的前一刻被生生壓下去。
  
  鄭達亮亮相前,項國鐘特意感謝周鳴慧:「多謝你,給我生了個好兒子!」
  
  一句話讓眾人大驚失色,鄭達明氣鼓鼓地瞥了他一眼,陰陽怪氣地說:「白撿個兒子引蛇入洞,小心哪朝反被咬一口。」
  
  項國鐘泰然地笑:「想不到鄭先生也操心我家的事,想必我兒子曾經給您添增不少光彩。」
  
  「操心個屁!父子倆沒一個好東西,他會忘恩負義陷害我們,必定有一天同樣陷害你!到時候可憐的項總,連個收屍的人兒都木有啊!」
  
  當庭上傳來第二聲肅靜時,鄭達亮率先被押著進入庭內。一段時間未見,曾經容光煥發的容顏已經蒼老許多,雙鬢的白髮像霜一樣,他一直低著頭,不看鄭達峰,也不看鄭達明。布維多的代表是跟隨項國鐘多年的助手,被告與原告同時落座時,雙方的代表律師出席。
  
  鄭楊的目光一直追隨項國鐘,直到他走到鄭達亮的身旁,才看到他滿眼的驚駭。鄭楊面上保持和煦的微笑,項國鐘在那一刻,竟從他的目光裏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周鳴慧的眼圈發紅,隔著過道輕聲說:「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卻見項國鐘看到站在助手旁邊的管和時,面色突然由白轉紅,再轉紫。鄭達明的臉上露出明顯笑容,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一手帶大的青年,憋悶許久的心底終於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事情十分順利,結尾的時候,鄭楊從容不迫地將項國鐘以個人名義洗錢的大量證據呈交上去,項國鐘終於捂著胸口跌倒在地。萬劫不復的時刻,他還不忘指著鄭楊的鼻子訓:「別以為你贏了!要不是我生病,絕不會這樣早把公司交給你!」

  鄭達明幸災樂禍:「哎呀呀!只怕是兒子不能給你送終了!不如由我代你通知火葬場吧!」
  
  言畢,咚地一聲,項國鐘氣絕倒地。
  
  鄭達亮無罪當庭釋放,他老淚縱橫地和哥哥弟弟擁抱,最後竟用從未有過的態度激動不已地感謝鄭楊,甚至勸說鄭達明:「這麼好的人,你就把宋宋嫁給他吧!」
  
  鄭達明嚴肅:「這件事情,需從長計議。」
  
  周鳴慧自知有過錯,便有意和鄭楊先回自己家,卻被宋如一把攔住:「回去哪里?鄭家不是你的家?」
  
  於是兩人在鄭家眾人,除了鄭達明的極力邀請下,一同回了鄭家老宅。宋如剝蒜,周鳴慧切蔥,鄭達峰擺棋盤,鄭達明倒茶,在幾人各有分工,共同努力下,鄭達亮終於吃上一碗熱騰騰的豬腳面線。他握著筷子,鬍子拉碴的看了看圍著他的眾人,眼圈卻驀地發紅:「被關押的日子,我以為我鄭達亮再也不會有今天!」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傷感,鄭楊卻於此刻,重重地跪在大家面前。鄭宋宋見此,也乖覺地跪在他身邊,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裏又噙了淚水。

  宋如首先想到的便是周鳴慧的來信裏所說,他倆在佛堂前跪了一夜的情景,於是首先蹲身去扶他倆起來:「這是做什麼!你救了鄭氏,幾百年的家業若不是因為你,必定全軍覆沒!」
  
  鄭楊盯著地板:「可也是因為我,才會面臨這麼大危機。」
  
  鄭達亮放下豬腳面線,執意扶他起來:「你既往不咎,錯的是我!再不起來,是要逼著我跪在老父親的靈位前贖罪?」
  
  他垂下眸子,沒有說話。一旁的周鳴慧忍不住開口:「你跪著,總不能讓宋宋也跪著。佛堂前的那一夜,她一個禮拜不能下床,你都忘了?」
  
  他動了動身體,宋如卻是再不能等,一左一右將兩人硬從地上扯起來,接著瞪向鄭達明:「枉你一生豁達,該明白的時候卻這樣糊塗!」
  
  鄭達明癟癟嘴,依舊不出聲。鄭宋宋悄悄走過去,扯扯他的袖子:「爸爸。」不理?繼續扯,「爸爸……」
  
  他忽然上了火,躲開她的手:「煩不煩吶!」
  
  鄭宋宋忽然又跪在他面前,扯著他的袖子:「爸爸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鄭達亮啪一聲拍著腦門:「你莫煩我好不好吶!我在想他以後該叫我爸爸還是哥哥,很惱火的好不好吶!」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1-27 15:03:18

☆、第三十八章

  連續高強度的工作之後,鬆懈下來的鄭楊生了一場病。原本只是很簡單的感冒,但是鄭宋宋很緊張,七手八腳地抱被子捂住他,還在厚實的棉被上拍了兩拍,煞有介事地說:「蓋嚴實了,出一身汗百病消!」
  
  終於又回到以前,這間房子裏的東西都沒有任何變化。窗戶外吹來的風十分涼爽,鄭楊借著這點風才能透一口氣,他看了看被裹成粽子的身體,本想掀開這厚重的褥子,但是看在她那麼心力交瘁的份上,實在不忍掃了她的興致。
  
  半小時後,不忍掃興的鄭楊終於忍不住即將掃興,一個掀開的動作還沒做出來,鄭宋宋便舞著溫度計吧嗒吧嗒跑過來:「醫生說要量體溫,發燒了得吃藥的!」
  
  他出了一身汗,早就像個火爐,鄭宋宋捧著三十九度的體溫計,驚得跳起來:「怎麼辦怎麼辦!這麼高的溫度,要打針的!」
  
  鄭楊掀開厚重的棉被,伸手將她扯進懷裏:「大熱天捂厚被子,沒病也叫你弄出病。」
  
  她伸手摸他的臉,眨著大眼睛擔心:「可是你難受呀,聲音都變了。」
  
  他抱著她搖一搖:「這樣就不難受了。」
  
  鄭宋宋仰起脖子親他:「這樣呢?」
  
  他睜開眼睛危險地盯著她,慢條斯理地開口:「還有個痊癒的好方法。」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便俯身含住她的嘴巴,翻來覆去地啄。
  
  宋如端著託盤,在推開虛掩的門的前一刻看到了這幅畫面,驚得差點棄盤而逃。她顫抖著雙手,靠著牆站住,極力用那封信裏的內容說服自己。這也不能怪她,從小養大的女兒和從小帶大的弟弟……那啥,她怎麼也需要一個緩衝過程不是?
  
  同住屋簷下,時不時會撞見這種情景,雖然兩個當事人也知道避諱,但難免情不自禁。每當這種時刻,宋如便捫心裏揣上千言萬語說服自己,久而久之也就見怪不怪了。

  ***

  同年秋季,鄭宋宋消失一個夏天後,終於重返校園。校方以她無故曠課N多天為由,勒令重修一年。於是她穿著舞鞋去新生處報到,那時候的林北已經徹底大紅大紫,雖然他的情商依然和他的名聲成反比,但是新人舊人都對他表示出強烈的興趣。
  
  他手托籃球,轉著轉著就表現出強烈的不耐煩,猛地扔下球,板著面孔大吼:「老子不是猩猩,都圍著我看什麼!散了散了趕緊的!」

  然後人群中就不乏捂著嘴讚歎酷斃了的美女們。鄭宋宋跑去樹蔭下歇涼,其實這個時節已經不怎麼熱,主要是她偷懶成自然,總喜歡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一坐,要是能喝喝茶什麼的就更好了。

  凡沙沙一如既往,不知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突然站在她旁邊,傲慢中帶著好奇:「喲!真私奔了啊!跑了幹什麼還回來?你好意思麼!。」
  
  她笑眯眯的還未回答,林北便把籃球當足球踹,一路踹到大樹底下:「你一個人能行嘛?乾脆我也重修一年算了!」
  
  凡沙沙激動得嘴唇上下抖動:「你怎麼不報名舞蹈系跳芭蕾呀!」
  
  林北認真想了想:「這主意好!反正搞體育的麼,靈活性柔軟度都是有基礎的。」
  
  捏著一遝遝繳費單子的鄭楊風度無邊地走過來:「搞體育的全身肌肉,跳舞影響視覺美。B市舉重全國聞名,挺適合你,我恰好認識幾個人,回頭替你引薦?」
  
  林北不滿意地看著他,這丫也忒毒了,拐著彎讓他去B市。林北堅定擺手拒絕:「我愛東大,除了這裏哪里都不想去!」說完,又誠懇地建議凡沙沙,「聽說B市英語特牛掰,不如你去?」
  
  凡沙沙跳起來打他,一邊打一邊說:「你去死去死!」
  
  林北左躲右閃,生氣了:「我cao!你有沒有良心,老子好心好意建議,你居然叫我去死。」

  凡沙沙不打了,也不罵了,噙著眼淚跑走了。林北整整衣服,沖著她的背影叫了兩聲,沒有回應,於是他罵咧咧地追上去……
  
  鄭宋宋迷糊著瞌睡,看著這一幕卻也覺得開心。這個傻大個,終於在氣走凡沙沙之後,曉得追上去了。鄭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揉揉頭頂:「我去跟校長打個招呼,你先回車裏睡。」
  
  被拖著走了一段路,鄭宋宋眯著眼睛好奇:「你怎麼對林北有敵意呀?」
  
  小傻子,才發現麼!鄭楊頭也不回:「五年前他打碎我的車玻璃……我不喜歡不冒失的人。」
  
  五年前的事都這麼斤斤計較!鄭宋宋癟癟嘴:「小氣!」
  
  「……」罷了,且當他小氣一回吧。

  ***

  肯雅的太陽火辣辣,鄭宋宋穿著長裙,戴著遮陽帽,和宋如翻來覆去地拍照。鄭達明扶了扶墨鏡,像個闊佬,他指著樹下打盹的小長頸鹿尖叫:「宋宋你看,那只廢材像不像你?」
  
  宋如壓低帽子,默默轉頭,選擇充耳不聞。她的丈夫,一介發福的中年男子,自從不知受過什麼樣的刺激之後,便開始頻繁使用時尚潮流的網路語言。比如出發的前一天晚上,他趴在網上鬥地主,明明是自己技不如人輸了比賽,還指著別人的大頭照片說別人是鄉村屌絲男。
  
  宋如陷入回憶時,鄭宋宋正眯起眼睛斜睨鄭達明,周鳴慧抿嘴笑著趕緊遞過來一瓶水:「囡囡喝水,這麼熱的天,小心中暑。」
  
  管和挽起袖子,露出黝黑光亮的臂膀:「我鄭伯啊,您那視力不行!您看那個,在草地上吐口水翻白眼的那個,那才是她的真實寫照啊!」
  
  鄭達明笑得合不攏嘴,拍拍管和的肩:「侄兒好眼力!」
  
  一直未發言的鄭楊指了指河邊:「去那頭看看。」
  
  管和揮揮手:「你們先走,我喘口氣先。」
  
  管和死皮賴臉參加別人的家庭旅行,鄭楊已經有意無意指揮他背了一路的東西,這個時候好不容易歇歇腳,他卻又提議去河邊,這裏離河邊很遠的好伐!一行人緩慢向河邊移動,鄭楊臨走前指了指對面:「從那裏走近些,你儘快趕上我們。」
  
  管和點點頭表示誠懇的謝意。於是十分鐘後,管先生踏著滿鞋拔子的大便趕上大隊伍,哭喪著一張臉指著鄭楊:「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沒人性啊!」
  
  敢說我的女人,小耍一盤腹黑算你撿便宜!鄭楊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怎麼弄成這樣,快去河邊洗洗!」
  
  管和剛要準備邁向河水,忽然警惕地站住腳,得意洋洋地搖頭:「又想騙我?我不傻,自然不會上當。」
  
  話音剛落,就見蹲在河邊的鄭達明揮揮手:「快過來!這裏的水真乾淨!」
  
  管和剎那間又像霜打的茄子,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河邊:「她爸也說了,你怎麼不去跟她爸耍陰招?」
  
  廢話!她爸可是岳父大人,你區區一個黝黑青年有可比性麼!
  
  管和飛也似的沖向河邊,鄭宋宋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前走。他看她轉身站在自己面前不動,便往前走兩步,貼著她問:「怎麼了?」
  
  貼著他的胸膛,蹭啊蹭,抱著他的腰,扭啊扭。她紅著一張臉,就是不說話。鄭楊笑著抱她閃到大樹底下,捧著紅撲撲的臉蛋親了好幾口:「小賴皮!」
  
  她勾著他的脖子,軟趴趴地窩在他懷裏,鄭楊剝開她的頭髮,俯身下去吃她的嘴巴。口水砸吧,擲地有聲,靡靡之音若有似無,曖昧于這片樹林。
  
  「哇哈哈!我終於洗乾淨了!」管和光著腳板,跑過來向兩人展示他的潔白。卻發現迅速分開的兩人舉止甚為曖昧,於是不屑地皺眉:「我說你們,這都公開了,還躲躲藏藏跟偷情似的,有意思嘛!」
  
  鄭宋宋嬌羞地靠在鄭楊身上,不好意思地說:「習慣了嘛。」
  
  「我靠!偷情這種事居然也能成為習慣,四叔你未免太強悍!」
  
  鄭楊心底恨透了這個冒失鬼,好好的午後旖旎也被他打斷,但他面上卻波瀾不驚:「多謝誇獎。」
  
  另外三人,聞言偷情二字,便馬不停蹄一路奔來。鄭達明看了看躺落在二人腳邊的遮陽帽,還有鄭宋宋皺巴巴的裙子,以及微微敞開的領口,立即捶胸頓足,吩咐宋如:「快!快把那封信拿出來給我看看!」
  
  這個方法,是宋如傳授給他的,以免這個緩衝過程出現不接受的意外。現今看來,十分有效,周鳴慧多麼慶倖這封半夜失眠才創作出來的信件,居然能起到如此良好的作用,心中原本的愧疚,頓時減少幾分。
  
  半夜的時候,鄭宋宋趴在鄭楊身上看星星:「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放了江姐那麼大的鴿子,她為什麼不反擊呢?」
  
  鄭楊頭枕著手:「我不愛她,反擊無效。」
  
  實際上,後來鄭楊和姜見過一面。彼時的姜雨聲已經徹底不同意心愛的女兒嫁給這麼個負心漢,但是她仍然想報復,於是告訴他:「鄭家老宅收到的那些照片,是我派人放的。」
  
  其言下之意,就是他們的分別,離家出走,包括後來和鄭家鬧翻,都是她一手策劃的。但是鄭律師一派輕淡:「訂婚宴我缺席,就當你送照片的回禮了。」
  
  多慘吶,一輩子背負被拋棄的名頭,給相當愛面子的姜雨聲相當慘烈的一擊。幸虧姜家沒有參與鄭氏的事情,不然其下場想必也比項國鐘好不到哪里去。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此時的鄭宋宋,眨著眼睛看他:「那你愛誰?」
  
  鄭楊伸手拍拍她的腦袋:「笨蛋。」
  
  鄭宋宋美滋滋地笑,爬上去主動親他。一瞬間,天地萬物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草特別綠,花特別香,連今晚的星星,都特別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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