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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陳毓華]話癆梅夫人{重生一門技術活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04:21     標題: [陳毓華]話癆梅夫人{重生一門技術活之二}(全文完)

陳毓華 -話癆梅夫人【重生一門技術活之二】

她這失寵被放生別院的小娘子,怎過得比對門的將軍還滋潤?
她吃好睡好還憑刺繡功夫賺錢,他卻潦倒落魄連餬口都有問題,
聽說他遭皇上厭棄流放至此,她於心不忍請他來當長工,
沒想到他不僅長得帥還很萬能,修得好屋梁更願為她入廚房,
雖嫌她話癆,但仍耐心聽她嘮叨,她本想安慰失意的他,
反而被他的話語暖了心房,他無視攻擊她的荒唐流言,
誠懇地表示相信她,要她好好活著,
原以為經過前世經歷,自己早已不信情愛,
現在卻覺得有他在的日子很不錯,只是不知他怎麼想,
她送他親做的鞋襪試探,他不僅笑著收下還承諾一輩子對她好,
她滿心歡喜,期待與他長相廝守,可卻意外發現他的隱瞞──
他仍是受皇上寵信的大將軍,來此只是為了辦差,
若他的差事了結,這男人是否仍願意留下來當她的專屬長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30:57

第一章

天際一片陰霾,要雪不雪,要晴不晴的,肅寧伯府的僕役一抬頭見天,心裡便犯嘀咕,往年一入冬,棉絮般的雪早就能把庭院的路給鋪白了,今年遲遲沒動靜,別是要積攢著一口氣往下撒,這對他們這些幹活的人來說,可不是件好事。

按理說這時候該是飯點了,各院子的丫頭僕婦莫不忙著去大廚房替主子拿飯,但在東側獨立小院,卻沒人肯挪一挪屁股,跑那一趟。

丫鬟和婆子坐在院裡閒閒的嗑牙,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府邸裡的八卦,沒有半個人留心屋裡頭的主子要不要送飯、要不要伺候。

「可憐啊,十幾天過去,還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看是不成了。」小媳婦同情的瞅了眼毫無動靜的屋子,不由得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還記得當初府裡辦喜事,娶妻抬妾同一天,這邊流水般抬進來的嫁妝,羨慕了多少人。

可那盛況離現在才多久?

也不過一年前的事。

「你這狗嘴,要是被隔牆的耳朵聽了去,有你好受的。」同在一處幹活的婆子多活了幾年,多吃了幾年的飯,很倚老賣老的啐了她一口。

她可沒存什麼好心眼,只是這話一旦傳到太太耳裡,她們這些嚼舌頭的會有吃不完的苦頭。

她不想倒這個楣。

這位伯府夫人說來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自己的兩雙兒女疼得如珠如寶,有求必應,卻把姨娘的庶子庶女當草。

人嘛,從自己肚皮出來的哪有不偏疼的道理,能做到寬容大度一視同仁的別說沒有,可她活了一輩子還真沒看過。

太太不喜庶子,對下人也刻薄吝嗇的可以,別說甜頭沒他們的分,要犯小錯,處罰都是連坐,他們少得可憐的例錢,每到月底總是所剩無幾,下人怨聲載道,但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不忍氣吞聲能怎麼辦?

「就只是我們這院子的人道個長短,又不往外傳,怕什麼?誰不知道屋裡的那位摔破了頭,又病又傷的,還拖了那麼些時辰大夫才來,連大夫都說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小媳婦突然壓低嗓子。「要我說,這京裡頭大夫多得滿街跑,府裡也不是出不起銀子,怎麼就讓一個大夫兩頭跑,診完了香姨娘,才走了半個府過來替大少奶奶瞧傷,這裡頭肯定有麼蛾子。」

「你越說越不像話,你再門上不把簾子,我可要替你娘擰你的嘴了。」婆子沉下臉。

小媳婦在心裡啐了聲,不悅一閃而過。

都同樣在府裡當差,不過就多那幾年資歷,大家看她年紀大,不跟她計較,她還把自己當什麼?這般托大了,也不想想自己才是那個沒眼色的!

「怎麼說大少奶奶待我們都還不錯,這一年府裡歸她掌,該我們的一文也沒少過,大家拿錢回家也理直氣壯多了不是?」小丫頭有些膽怯的插了嘴。

「那有什麼用?總歸那件事是害人害己,親眼目睹的翠丫頭說,是大少奶奶想把香姨娘推進月湖裡,這可是一屍兩命,謀害大少爺子嗣呢。」大約十八、九歲的大丫頭繪聲繪影的說。

「你這是親眼見著了?」有人反駁。

「是翠丫頭親口跟我說的。只是沒料到那一位被香姨娘一扯,自己也落了水,這落水不打緊,頭還磕著了岸邊的石頭,流了一灘子的血,可怕極了。」

「可不是嗎,剛出事那會,大少爺一心顧著那一頭,別說來瞧上一眼,就連聽見也怕污了耳朵,還把通報的二丁子罵得狗血淋頭,連帶趕出門。」中等丫頭一副包打聽的模樣。

「大少爺不待見大少奶奶也不是今天的事,打娶進門就這樣把人晾著,要不是大少奶奶堅忍,嘖嘖嘖……實在是缺德喲。」掃地婆子橫插一嘴。

為了以示正統,大少奶奶住的還是嫡妻的正房,可那又怎樣?得不到丈夫疼愛,沒有倚仗的女人,比她們這些奴僕還不如。

「我聽說大少奶奶打從一開始就是娶回來當擺設的,只瞞著她娘家,她那娘家據說只是個商戶,這門婚事,真要說還是高攀了。」綁著長辮子的丫頭一副瞭解的口氣。

「呸,商戶又怎樣?八十幾抬嫁妝,普通人家還拿不出手呢,大少奶奶究竟有多少家底啊?就嫁妝這一項也比那邊那位強吧?青樓出來的花魁,那種出身……你們湊近來一點說,」婆子故弄玄虛,待大家的頭都往她這裡靠,才神神秘秘的說:「聽說啊,早不是清倌,抬妾都算抬舉了她的,大少爺是什麼身份,居然要這樣的女人,嘖嘖嘖……我看是被鬼迷了心竅。」

「不就是酒館裡說書先生說的什麼一見鍾情,一心一意嗎?」果然是天真的小丫頭,一臉艷羨,和有經歷的婆子、媳婦想的完全是不同一個方向。

「你這丫頭,是思春了,早點叫你哥嫂給你尋個人家吧。」婆子調侃著小丫頭。

「哪是!」小丫頭害羞了,兩隻眼水汪汪,裡頭彷彿有桃花燦爛的綻放著。

幾個人又說了一堆廢話,小媳婦眼看話題就要跑了,扯著婆子的袖子說:「張大娘,您可給說說,太太這麼強勢的人,是怎麼答應大少爺讓他把香姨娘抬進來的?」

「不就死求活求,跪了兩夜,跪到膝蓋都出血了太太這才答應的。」要不然哪來後面的這一出?

這一說,年紀輕的丫頭們都露出吃驚的神色。

「不可能吧?」

「我要瞎說,叫我爛舌根!」婆子指天劃地,生怕人家不相信她的話,罵她胡扯。

此話說完,院子裡一片安靜。

「可怎沒瞧見老爺發作?都一年了。」瘦丫頭疑惑道。

「老爺才不管內院的事,賞花玩鳥,吟詩作樂,士大夫做派,後院的事太太一手遮天,就算老爺知道要發作,到時候不過拿幾個下人出氣罷了,也不能拿太太怎地。何況,這事兒都過去那麼久了,我看老爺是瞎子吃湯圓,心裡有數。」

這肅寧伯府的當家老爺名叫嵇英山,承襲祖上餘蔭來的爵位,王朝歷史甚久,祖輩開國時用性命換來的爵位利祿,到他頭上只剩下伯爵帽子妝點門面,男人通常妻妾成群,他卻除了少年時便納的白姨娘,再沒有其他妾室和通房,甚至為了顧及夫人的面子和脾氣,也不太敢夜宿那位的房裡。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要不這白姨娘的一子一女是怎麼蹦出來的?

可見女人不論防得如何滴水不漏,男人要是想偷吃,法子多得是。

院子裡的八卦大業一時還沒有消停的意思,病懨懨躺在床上發呆的盛知豫卻是恨不得把院子裡那些嘴碎的下人叫進來敲打敲打。

這些丫頭、婆子實在太不像話了,多少年前的舊事還拿出來說嘴,合著是看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幾年,越發沒把她放在眼裡了。

就拿香姨娘掉進月湖流了孩子小產這件事來說,根本不是她的錯,她才是受害人,她著了人的道。

不過……她們的口氣怎麼好像事情才發生沒多少天……

那件事是她大意。

那日香姨娘約她到水閣賞鯉,她就應該推了才是。

是她疏忽,想說自己小心防範必然不會有事,當香姨娘指著湖裡的鯉魚要她細看時,她動都沒動遠遠看著,沒想到那朵小白花自己卻一腳滑下去,她驚愕之餘直覺的往前衝,那可是有身孕的人!

這一心軟,她的裙子被往下扯,於是她也下水了。

人真的不要太好心,要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是人為的意外。

事後她曾細細想過,香姨娘有孕是事實,想害自己也是事實,當她把身邊丫頭都遣走的時候,自己就該有警覺了,一個能把自己骨肉當作陷害他人工具的女子,其心可誅。

一個妾室敢這麼做,無非是想取她而代之,爬上肅寧伯府當家主母的位置,一想通這關節,她哪能遂香姨娘的願?

她記得自己受傷垂危,拚死熬過這生死交關,後來甚至藉此蒐證、扳倒香姨娘,讓居心叵測的她被趕出府去。

至於丈夫不待見她……

當年她十七歲嫁進肅寧伯府,十七歲才嫁人,並不是她眼光挑剔嫁不出去,而是替父親守孝,錯過嫁期,這年頭十六歲還沒嫁出去的姑娘,就是老姑娘了。

後來嵇家人派官媒來說親,哥哥們如同旱地降甘霖,哪有不允的道理。

珠翠盈頭,身披嫁衣,心裡滿滿都是喜悅,也以為此後一生都是幸福,她哪知道、哪知道……夫家是官家,偏有名無實,光有一堆祖宗牌位證明底蘊豐厚,實則早就坐吃山空。

這肅寧伯只有爵位和食祿,並無封邑,府中男丁沒有一個知道賺錢是怎麼回事,大的小的老的,拿風花雪月當飯吃,吃喝玩樂當風雅,往來的都是一票狐群狗黨,府裡只出不進。

拿她丈夫子君來說,他一月的例銀有三十兩,這是看在他是大少爺的分例上給的,但是這些只是零花,不包括平常的吃穿用度。

這三十兩從沒能花用到月底,常常一出手就不見了,沒了銀子裝闊綽,便向家裡伸手。

能不給嗎?

跟她要不到,就轉讓周氏來討,婆母開口要錢,你給是不給?

十幾年來,府中嚼用,有哪樣吃的不是她的嫁妝、她的心血,可謂是她養著這一家老小。

當年,她一個被八人花轎抬進門的正妻,洞房花燭夜夫君去的卻是妾室的房間,後來一直等到香姨娘事件發生後,他才帶著怨恨的眼神來與她圓房。

而她那位敬愛的婆母周氏,為了維護兒子,花言巧語的威脅著她要把妻妾同時進門的荒唐事打落牙混著血吞,若是撕破臉大家都難看,還允諾會把中饋交出來,不叫剛進門的兒媳婦沒臉。

她感恩戴德,覺得這是婆母看重她,孰不知婆母是把燙手的中饋扔給了她,她成了當家主母,接到手的卻是一個外虛內乾的空殼子。

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燙手山芋拿在手裡怎麼辦?

她百般操勞,用心計較,日日拖著疲憊的身子,一年一年過去,她不僅一無所出,身子還像掏空的洞,越發不堪,而後纏綿病榻十多年,雖用湯藥吊著命,但也就剩下一口氣了。

她失勢了,被丟在這個院子,再也沒有人管她死活,府裡那些現實的下人對她更是愛理不理,敷衍了事,沒有錢絕對差遣不動他們。

她鬱鬱寡歡的病著,拖著一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氣賴活著。

她想過,周氏讓她繼續活著,像祖宗牌位一般供養著,不是覺得她有多麼勞苦功高,而是為了她手上那點剩下的體己錢。

要是她連手頭上這些銀子都沒了,她的去處只怕會很難堪。

她心寒的閉上眼睛,嫁人哪裡好?活似給人搶了,不但身子、銀子要給人家,要勤儉持家,孝順公婆,愛護弟妹,相夫教子,鞠躬盡瘁,還要表現賢慧大度,紅袖添香不能少。

博得賢良大度的名聲又怎樣?

別人過著滋潤的好日子,她卻苦成了黃蓮。

她自己一個人好好的日子不過,何必跑去別人家裡,伏低做小累死累活?

是啊,女子婚嫁由不得她。

是啊,她為什麼到這時候才明白,她以為只要珠翠盈頭,身披嫁衣,就能得到幸福,其實只是一個愚蠢的笑話罷了!

她思緒漂浮,片刻後,聽見了開門聲,有人進來了。

窸窣的衣料摩擦聲,還有物體放上桌子的輕微撞擊聲,那人來到她床前,抓著裙,小小聲的說著話,怕似驚了床上的人。「小姐,你醒醒吃點東西吧,一直睡著不好,你知道婢子膽子小,別嚇春芽,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好嗎?」

小姐這些天情況越發不好,幾天前還能眨眨眼,看一下她春芽,可這些天都沒打開過眼睛了,氣息微弱的像隨時都會消失不見,她每天守著,連解手都不敢去,捱到今日,她想說要是小姐醒過來想吃東西怎麼辦?

她想了又想,打定主意,快去快回,算好了時間,趕緊拿了飯菜就回來,不是她自己要嚇自己,她……她真的很怕小姐有個萬一。

房子裡的藥味重,那股子味道不管盛知豫醒著還是昏睡都覺得嗆人噁心,可是她聽見那曾經熟悉到不行的聲音,讓她一陣清醒。

是錯覺嗎?

心狂跳了好幾下,感覺人影移到了她跟前,她掙扎著睜開疲憊無神的眼。

眼前的人拿著一雙小眼睛無比專注的瞧她。

盛知豫充滿血絲的杏眼慢慢睜大,瘦到看得見骨頭的手指扳住床板,整個人從床上驚跳了起來。

這一動,頭暈腦脹,頓時眼冒金星,翻身沒成功差點又倒回去。

不料她倒進一堵溫暖又厚實的身子裡。

春芽七手八腳去扶她,整個人讓盛知豫靠著。「小姐,慢點、慢點,你想做什麼吩咐春芽去做就是了,頭傷還沒痊癒,大夫說千萬不能妄動……」

盛知豫兩手扳著春芽的胳臂,十根指頭幾乎掐進她的肉裡面。她好懷念春芽老婆子似的雜念。

盛知豫掐她掐得厲害,春芽卻連眉頭也沒皺,呼痛也沒有。

小姐這哪是掐,都病多久了,十根指頭一點力氣也沒有。

盛知豫擺脫了暈眩,意識清楚了,春芽的臉蛋是真實的,她會呼吸,不是冷冰冰的。她還不相信,不能確定,舉起指頭就去戳她的肉包臉,然後揪著她的臉皮捏來捏去的,只見她這實心的丫頭苦著一張肉乎乎的臉,又不能哭,又不敢叫,比苦瓜還苦。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圓圓的,天真的,嬌憨的,久違了的臉。

「春芽?」

「在。」雖然嘴巴被扯得變形,還是應聲。

「春芽?」

「在。」

「春芽?我的好春芽。」盛知豫語帶哽咽了。

「小姐,不哭,傷口疼嗎?要不春芽給小姐揉揉?」她心一疼,眼圈也跟著熱了。

「春芽,你捏我。」

「婢子哪能,小姐,你的身子還沒好全,要不吃點東西,人是鐵,飯是鋼,吃飽飯身子就會好得快,小姐看春芽每天睡得好,吃得飽,身子多好,沒有人比得過婢子。」

她竟聞到菜香,有多久了?吃藥吃到倒了胃口,就算食物在眼前也聞不到香氣,更別說有胃口。

「你拿自己的私房錢去讓廚房做的菜?」

那些個見錢眼開,吃人不吐骨頭的廚娘,她太知道了,沒有銀子是使不動那幫老婆子的。

這老實的丫頭一心想讓她吃點好的,開胃的,自己分不開身沒空去弄,不知道掏出多少體己,怕是把自己那點小錢都給貼進去了。

「吃點好的,身體才好得快,府裡一大堆人要用廚房,開小灶自然要給點甜頭的。」她小小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兩個小小的彎月掛在上頭。

可是,盛知豫看著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圓圓臉,心裡頭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不踏實。

「春芽,你真的還好好的活著?」

春芽笑得孩子氣,「小姐,我活蹦亂跳的,你瞧瞧。」她把盛知豫安置好,起身轉了一圈,還跳了好幾下,她這一跳,因為噸位大,牆邊放著小孩般高的白地藍花蕭何月下追韓信梅瓶,還有門口杵著的梅蘭竹菊四君子玉石屏風都抖了抖,幸好也只是那麼抖了下,沒歪沒倒。

「春芽活到一百二,絕對沒問題!」

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盛知豫直笑,笑得眼淚困在眼眶裡,笑得摟住她豐腴的腰,兩行淚直流,「你回來了,真好。」

她好想她,好想好想。

春芽是她七歲時,她祖母送她的禮物,她長得不好看,身材又圓滾滾,當初她看一眼就嚇呆了,家裡頭養那麼多丫鬟,大大大小,有體態輕盈的,有聰明伶俐的,有美貌可愛的,可她祖母偏送她一個丑瘋了的丫頭!

可是相處這些年來,才覺得她的好,當姑娘時,無論遇到什麼場合春芽都鎮定自若,沒事不會亂出頭,十分有大家風範,除了有好到讓人想連舌頭一塊吃下去的廚藝,偶而遇見不長眼的飛賊,一棍子也能把人搧出去。

她的春芽是個入得廚房,出得廳堂的賢妻良母,她悟出一個真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好看是沒用的,好用才是王道。

春芽後來跟著她出嫁,成了她的大丫頭,她婚後兩年,卻被周氏的第二個兒子要去,那一晚,春芽就咬舌自盡了。

她趕去見她最後一面,卻遲了。

看著她毫無聲息的臉,僵硬的躺在木板上,唇白得像紙,無論她怎麼喊都沒反應,不會哭不會笑,再也不會喊她小姐了。

盛知豫哭不出來,眼淚凝在眼眶裡,就連乾嚎也發不出聲音。

她做錯了,她錯了,她以為讓春芽到二爺的身邊去是為她好,哪知道卻把她送入虎口。

她的臂膀斷了,身邊只剩下周氏的人。

可是這會兒,春芽活生生的在她身邊,而且,面目依舊天真。

盛知豫把眼淚抹了。「春芽,把手鏡給我。」

春芽回來了她很高興,可是不對,有很多地方都不對!

春芽見小姐不哭了,捨不得的鬆開自己的手,總覺得不是很放心的一步一回頭,把梳妝台上擱著的手銅鏡拿了起來。

盛知豫趁著這短短時間,打量屋裡這曾經眼熟的擺設,紅木八角雕海棠花浮紋大桌,還有幾把錦墩,雕海棠花梨木妝台鎏金點翠銅鏡邊上堆滿盒罐錫器,她還記得那卷草纏枝的古檀黑木匣子裡放滿了珍珠翡翠和銀票,衣櫃裡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每一套都足夠尋常人家半年到一年的嚼用……這些價值不菲的東西都是她的嫁妝,然而在經過十幾年的折騰後,為了伯府的面子,典的典,賣的賣,最後所剩無幾。

她回過神來,手鏡已然在手裡。

鏡子裡的盛知豫雖然蠟黃著臉,因為不吃不喝,又病又痛的關係,顯得憔悴沒精神,但卻是小巧的瓜子臉,櫻桃小嘴,如同剛發芽的花苞,柔嫩到骨子裡去了。

這年紀,看過去頂多十七、八歲。

她家事操勞,青春早已不再,又病了十幾年,明明是三十好幾的婦人,怎麼可能還有一張像花兒般的臉蛋?

「春芽,」盛知豫的聲音呆呆的,「我問你,我出了什麼事躺在這兒?」

「小姐不記得了?」小姐看似比幾天前精神多了,怎麼卻問她這個?

「我說不記得了,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小姐說的是什麼?有時候讓自己不舒服的事情其實忘了也好,腦子裡放那麼多東西,也挺累人的。」

想不到她的春芽想得比她還通透。

自從春芽死後,她身邊再也沒有誰能讓她把心裡的話拿出來講,對著別人,總是參雜真真假假的話,這些話說久了,她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過的是自欺欺人般的人生,還是謊言才是她的人生?

「小姐不小心跌進了月湖,跌傷了後腦,這些天一直昏睡著。」春芽玩著自己的手指,有些吞吞吐吐。

她跌進月湖是剛入門一年時發生的事。「香姨娘那孩子沒保住吧?」盛知豫說得麻木。

「小姐是怎麼知道的?」春芽反應得快。「是院子那些姊姊吧?我去攆她們,整天不幹活,一碰頭就只會和各院子的婆子們嚼舌根,這會兒嚼到小姐面前來了。」

她這些天沒空理她們,這些人倒是越來越放肆。

「挽瀾院那邊的情況如何?」挽瀾院住的是香姨娘和她那有名無實的丈夫。一丈之內才叫丈夫,那個男人的心離她一丈都不止!

「這些個糟心事小姐不要知道吧,聽了只會堵心。」

「沒關係,你說。」

「大少爺很生氣,揚言要休了小姐……」

春芽說得歷歷在目,活靈活現,原來的她纏綿病榻,孤苦伶仃的死了。

其實在彌留那一刻的清明,她就該知道自己要撒手人寰了。

她那麼糊塗的一生,就連身死都還懵懂無知,老天爺讓她重生,難道是要她睜開眼睛反省自己這糊里糊塗又沒主見的一輩子有多失敗?

她把額頭埋進掌心,發了很久的呆。

她忽悲忽喜,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有一種想活下去的慾望,是活生生,鮮血般炙熱活潑的慾望。

回顧她這一生,這麼長的時間,一直耍心計,與人鬥,鬥來鬥去,勝了暗自歡喜,但是歡喜空虛像轉眼即過的月光,孰不知困在這幾堵高牆裡的自己才是最悲哀的。

她突然醒悟,自己的有生之年都在一方囹圄裡,被困住的人其實只有自己,真心笑著的日子那麼少,這樣的她有什麼好失去的?

相公於她可有可無,這個家沒有半點溫暖,又何嘗是她的家?

死過一回後,她終於明白,這些愛恨,昨日種種,如煙如霧,轉瞬即逝,她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已經累了,只盼能結束這場空虛。

她的唇泛出難得的淺笑,心情遽變,像守得雲開見月明,陰霾的心情豁然開朗,一片澄澈,她餓得兩眼都快發綠光了。

「春芽,我餓了。」

聽見小姐會喊餓,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春芽驚訝的發現小姐那雙藏在濃密睫毛下的眼珠,比平常還要黑亮有神。

她很快搬來矮桌放在床上,打開蓋子,飯菜不算寒酸,畢竟是花了銀子特別叫廚房做的,一小碗白米飯,一小半隻烤乳鴿、鰒魚豆腐、筍煨火肉、莧羹、小碟的姜辣蘿蔔條兒。

「……婢子吩咐廚子莧菜需細摘嫩尖,不可見湯,只不過春芽沒法出門去,買不到城西門『蕭美人』的甜糕,這白糖糕小姐將就著吃,下一回春芽再去買……」

盛知豫拿起筷子,「得了,讓人再去拿筷子和碗來,你坐下來,我們一起吃,都花了錢,不吃完,浪費了。」

「不成的,這要讓人看到,小姐又要讓人說話了。」她死活不肯。

「去去去,誰敢囉唆!順便叫人沏一壺花茶來,比例不要放錯了。」盛知豫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

這麼生龍活虎的小姐她有多久沒見過了?

這肅寧伯府是通不了氣的地方,小姐這朵花來到這裡,沒被養好也就算了,卻是越來越蔫,這會兒,她彷彿又看到小姐還是姑娘時活潑自在的模樣。

老爺子在天保佑啊!

京城的第一場雪終於飄下來了,宣告冬天來了,那表示春天也不太遠了不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31:13

第二章

往後的幾天裡,盛知豫好吃好喝好睡的養著,廚房做的菜要不合她口味,她就讓人去外面買,至於挽瀾院和周氏來往頻繁的在計劃商量著什麼,嗯,反正破罐子破摔,也就那麼回事,她不著急,自然有人會著急。

果然,這天,幾百年不曾在她院子露一次臉的嵇大少出現了。

要盛知豫說這嵇大少長得的確不錯,是女孩兒家都會動心,其實這也沒什麼特別,越是官宦人家對娶進門的媳婦越要求的嚴厲,這樣生出來的子嗣容貌怎麼會差到哪裡去,加上這位嵇大少頗有幾分文人氣息,不言不語的樣子拿出去,更顯文質彬彬,氣質非凡。

見到他來,盛知豫不得不擺出矜持莊重的態度,低眉垂睫,一副小媳婦的模樣。

他看著她良久,「你可知錯?」

對這個茶也不會給他端一杯,向來和他說話細聲細氣,瑟瑟縮縮,問一句答一句,小裡小氣,跟小老鼠沒兩樣的妻子一點好印象也沒有。

「妾身不知道相公指的是哪件事?」裝蒜嗎?成!她也會。

人的自尊是很奇妙的東西,在意的時候千金難換,背過去的時候,失去就失去了,殘酷又簡單。

是啊,她已經完全不介意嵇大少是怎麼想她的了。

嵇大少捏緊拳頭,那眼光像是恨不得將盛知豫一把拍成爛泥。「你可知香兒肚子裡的孩子是我頭一個兒子,頭一個。」

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她在內心暗罵。

三個月都不到,就那麼確定是兒子?而且只要嫡妻在,妾生下來的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奴僕,再說了,越過她這經過六禮娶進來的妻子生下庶長子,那可不是什麼光榮值得炫耀的事。

「妾身受傷沉重,到這兩日才能坐起,聽聞香妹妹小產,妾身怕她難過傷身還傷心,都不好與她計較『不小心』推我下水的事情了。」

要把髒水往她身上潑,她也可以意思意思的潑回去,把懷疑的種子種下去,這嵇子君要是腦袋稍微清楚一點,多少能尋到一點蛛絲馬跡,要是不能,就活該被蒙一輩子吧!

「不知所云,扭曲事實,你滿口的謊話,今兒個你就拾掇拾掇,給我到別院去好好思過!」嵇子君血液沖腦,他可沒想過盛知豫堅不認錯,還把過錯推諉到香兒身上,他勃然大怒。

他真後悔走這一趟!

盛知豫只是垂著頭,手疊著手,什麼話都沒說。

這看在嵇子君眼裡當她心虛了。

哼,他心頭肉說的都是事實,她的話就是顛倒黑白是非,好你個嵇子君,你瞎了狗眼!

嵇子君拂袖而出,一隻腳正要跨過月瓶門,忽然聽見裡面爆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和催促聲-

「春芽,咱們趕緊收拾收拾去別院!」

他的腳一滯,不自覺回頭瞧了一眼那院子……是他聽岔了……吧?怎麼她那聲音聽起來帶著歡欣和不可言喻的興奮?

她這是不知道去別院,沒有母親或是他的允許,她就再也回不來了嗎?

也才幾天工夫,白雪皚皚,寒風凜凜,徹骨的冷,原來色彩繽紛的大地獨獨剩下黑白兩色。

一輛青布馬車從肅寧伯府的馬車門出來,直往京郊奔去。

馬車駿過最熱鬧的幾條長街,雖然春芽擔心大病初癒的她又染上風寒,死活不讓她掀開簾子往外瞧上一瞧。但坐在車裡,她仍舊聞得到街角賣油煎豆腐還有炸油餅的油煙味,蒸籠裡洩漏出來的面香水氣,讓她忍不住挑起一小塊簾子往外瞧,剛好看到賭場門口圍了好多人,大概是哪個賭鬼賭輸被打了出來;推著獨輪車的男人不知道要去哪,還有夫妻吵架的……七七八八的氣味和熱鬧混在一起,是紅塵的味道。

她有多久沒出門了?

不太記得了……進了伯府的門就好像和很多東西切斷了聯繫,她重生前的那輩子幾乎都困在宅子裡,費盡心思的和婆母、妯娌、妾室勾心鬥角,爭來斗去,誰來挑釁,便斗回去,沒完沒了。

捫心自問她得到了什麼?

現在想起來,只有空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兩手空空。

那叫囂繁雜的心沉澱下來時,馬車已經出了城門,遠遠把京城那些繁華拋在腦後。

她體力不支,靠在春芽臂膀上睡了一覺後被輕輕搖醒,原來天色已黑,車伕小王找到宿頭,讓她們下車,那晚她們夜宿客棧,次日,用過早飯,皮囊裡裝滿水和食物,又往下一站趕。

這樣慢趕快趕,仍遇天雪,但總算只撒點小雪珠就收手,路不算太難走,花了她半個月的車程又兩天,總算來到紫霞山入山口。

她迷迷糊糊的睡醒,馬車停了,停在一座積滿白雪的木橋前,橋後是一座不算寬敞的庭院,赭色的木門緊緊關著。

小王拂去肩頭的雪花,跳下車,呵著氣,抓起門環使勁的敲了好幾下。

很快,大門吱吱呀呀的打開一條縫,出來一個縮著脖子,頭髮花白的老人,身上一件半新半舊的襖子。「欸,是小王啊,好久不見,怎麼這種天氣過來?是老爺子有什麼吩咐嗎?」

「石大叔,是大少爺讓我把大少奶奶送來別院住一陣子。」

「什麼?」叫石伯的老人顯然十分錯愕,也沒人來送信兒,怎麼這般突然?他朝著裡面吼了聲什麼,趕緊把門打開,迎了出來。

此時,盛知豫和春芽已經下車,她身上套著秋香色連身帶帽的貉子皮大氅,毛茸茸的貉子毛幾乎把她的小臉都給遮了,春芽則是一件兔皮的斗篷,手裡提著小小的竹箱。

小王帶著石伯把幾件行李從車裡頭搬了出來,沒有十箱八籠,就簡簡單單幾個囊袋,兩隻大籐箱,拎了兩趟就乾淨了。

「大少奶奶。」石伯畢恭畢敬的見禮。

「你是石伯吧。」

「是小的。」

「來打擾了。」

「不敢、不敢,大少奶奶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怕屋子破舊……小的沒想到大少奶奶會來,什麼準備都沒有……」他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惶恐至極。

「不怕,你們能住,我自己也能。」她淺淺說道。

「那石伯,大少奶奶既然到了地頭,我就回去交差,路面結冰不好走,來的路上有些耽誤,遲了兩天,我得往回趕。」小王同情的看了盛知豫一眼。「大少奶奶有什麼需要小的回去稟報大少爺嗎?」

「唔……」

看她想了半天,不,其實完全不見想的樣子,小王心裡一涼,大少奶奶這般不討喜,難怪拴不住大少爺的心,唉……他是替她白操心了。

「謝謝小王大哥,這一路偏勞你了。」

「這是小的該做的事……大少奶奶,您保重了。」畢竟相處了大半個月,還是有些感情,說完這句,小王就匆匆離開了。

馬車一走,石伯將盛知豫往裡邊請,在頻頻往後看卻沒有結果後,臉帶疑惑的開口,「小的唐突,伺候奶奶的人還在後面嗎?要不要老石在這裡等著,好領人進來。」

「領人?不用了,沒有其它人,小姐的身邊就我一個人。」春芽力氣大,把最重的輜重提過來拎著,那些小樣的就讓給了石伯。

石伯聽了以後倒是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對於身為伯府大少奶奶,身邊只有一個丫頭,卻不見婆子、僕役這件事甚為震驚。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盛知豫看出他一肚子疑問,也不是很經心的解釋,說她一些陪嫁的人都表明不想跟她過來吃苦,跟著她沒有活路,她也不介意,人各有志嘛。

在伯府,她的地位還未鞏固,又被下放到別院來,前途堪憂,能不能活下去還是一個大問題,什麼叫樹倒猢猻散,娘家的下人,夫家的人,沒有沒命的逃,已經算很給她面子了。

石伯默默無語。

大門進去,很小很小的院子,成人幾步就能走到盡頭,正房為包磚的堂屋三間,屋門兩側分別有一棵大棗樹和白香蘭花樹,屋門右側則是一棵槐花樹,北房與東房夾道深處有一棵還未長高的香椿和桔樹。

果然,鄉下地方比不得京城,這裡人就連花草樹木也是打從可以當食物為出發點,棗樹、槐花、香椿、桔子可是可以拿來吃的,白香蘭花可以拿去賣,至於觀賞價值……清雅能拿來當飯吃嗎?

東房盡頭是兩間土胚房,充作廚房和馬圈及堆放糧食農具等雜物的地方,轉入中門後進到另外一個院子,中門以南的一半院子是豬圈和茅廁,空地則闢作小小的菜園子,此時寒冬臘月,菜園子就一塊凍土,什麼都沒有。

盛知豫看著屋門下面掛著一把梯子,如果她能住到那個季節,夏日從梯子爬上屋頂,仰臥納涼時,不用伸手只需張口便可摘到棗子吃,一兩清風,二兩明月,這種閒情逸致可是千金不換的啊!

草草逛了一圈,這才踏進堂屋裡。

堂屋裡一盆像是臨時才生的炭盆子還冒著濃煙,黃嬸一下摸摸頭,一下拉拉衣服,又轉頭看看方才又重新掃過一遍的地和抹過的桌子,侷促不安的走來走去,這麼簡陋的地方,是要怎麼辦才好?

她皮膚偏黑,神色樸實和善,一看見盛知豫一行人進來,就趕緊迎上去。

「見過大少奶奶。」

盛知豫輕輕的點點頭,自己動手解下大氅的蝴蝶結,隨手放在一旁,她身邊春芽卻是已經不見,不知道去了哪。

黃嬸見她自己動手,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可也不敢上前幫忙,自己這粗手粗腳,就怕伺候不好。

「請大少奶奶恕罪,這別院就小的和我婆娘兩人,小的叫石源。」

「奴……奴婢黃氏。」

「要辛苦你們了。」

「應該、應該的。」

這別院是伯府為數不多的地上產業,可因為沒有出產,屋子也小得讓那些久居在京城的主子們不放在眼底,從老太爺的那一輩就幾乎沒有人來過,他們夫妻倆從年輕在這裡守到老,別說沒見過主子的臉,那些人也可能不記得有他們這樣的人存在。

「我看外面有些菜地。」

脫了大氅才發現這堂屋就算放了炭盆子也冷颼颼的,盛知豫看看自己身上蠶絲織就保暖的襖子,衣襟還鑲著一圈貂毛,腳穿厚底鞋,冷意還是從腳底往上爬,石伯夫妻身上的單薄棉襖子和幾乎要露出腳趾的皂鞋,手上都是生活磨出來的老繭,這別院的破舊和寒酸出乎人意料,這對黑白髮夾雜的夫妻看了更叫人心酸。

梭巡這窄小的堂屋,幾把木頭椅子,有一把還缺了腳,是用竹子頂上去的,掉了漆的方桌,除此以外,別無他物,簡直是一貧如洗。

兩夫妻面面相覷,咚一聲的跪下去。

「你們這是做什麼?」

「請大少奶奶恕罪,小的和婆娘為了生活,擅自作主,開墾一些菜地,養些雞鴨過活……實在不得已。」菜可以自己吃,家禽可以拿到市場上和別人換生活用品,以物換物,可就算這樣仍舊拮據,若非和小王有著一表三千里的親戚關係,裡外多少幫襯著他們,夫妻倆恐怕是活不到這把年紀。

感覺上這位面生的大少奶奶對於被趕到別院來並沒有那麼不安,也不擺架子,這是難得的好人吶,也許坦白從寬,不會把他們兩個老的趕出別院。

「你們起來吧,這又不是什麼事,我城裡來的土包子,沒見過菜地,石伯、黃嬸你們可別往心裡去。」地上鋪的是青石地磚,地磚還缺了,壞了好幾塊,這種天氣別說跪著,就連站久了也會凍成冰棍子。

那菜地她只是看著新鮮,沒別的意思。

伯府對別院的下人不聞不問,自然也不關心他們的生死。

那些男人自命風雅,閉眼要睡絲床,睜眼要飲好酒、吃美食,耳朵要聽優美樂律,鼻子要嗅芬芳香氣,日子用賞花、歌舞打發,卻沒有一個肯用自己的手去賺錢的。

女人呢,比衣裳、比頭釵、比誰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比那小小的心機,誰會想到不到百里的京城郊外別院裡,有對夫妻不離不棄的守著這間破房子,還因為私自墾了主子的地覺得心虛不安。

伯府那些人憑什麼得到這對夫妻的忠誠?

「大少奶奶的意思是不責怪我們了?」兩人面露喜色,直到現在,緊張的心情一去,笑容才真的抵達眼底。

「不過,我有一樣規矩。」

「唔?」兩人的心又吊起來。

「我不喜歡別人動不動跪來跪去,就算跪著,言不由心有什麼用?大家有話用說的就好。」

兩夫妻不敢置信又大喜過望,俯首給盛知豫磕了個頭,這才起身。

這時只見消失好一會的春芽從側門進來,原來是給盛知豫燒水沏茶去了。

「小姐,你怎麼把大氅脫下來,你看你冷得嘴唇都白了,病還沒好全要是又招了寒邪,春芽就不理你了。」撐著身子乘車到別院,又撐著把小院子逛了一圈,這會兒還撐著坐在這,小姐就是不讓人省心。

「這不是有熱茶喝了?」

她是真的很快活,春芽不懂她那小鳥飛出籠子的喜悅,能離開那個烏煙瘴氣的伯府,就算別院的一切看起來殊為堪憂,明天還不知道在哪裡,可她真的坐得住。

「陳年的茶葉枝,早知道就從府裡帶出來了。」春芽自己喝什麼吃什麼都無所謂,可小姐不成,即使好了七八成,身子還弱,後腦的傷口也才結疤,氣虛血衰,說什麼都得將養著。

「什麼都帶,你巴不得連房子都扛過來好了,小蝸牛,既來之,則安之。」她點著春芽的鼻笑。

「小姐你笑我!」春芽跺腳。

看見主僕兩人打打鬧鬧,石伯和黃嬸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

「大少奶奶身子不利索,還是進屋休息去吧,屋裡頭的炕,老婆子方纔已經燒熱了,裡面暖和。」黃嬸心細,她早看出這位年紀輕輕的大少奶奶臉色青白青白的,即便如此,她的眼裡分明放著一顆星星,溫柔又明亮,可這樣的大少奶奶,大少爺還有太太怎麼會放心讓她只隨身帶個丫頭來別院?

等會兒她得問問她家的老頭子,雖然老頭子嘴巴像蚌殼,不想打開的時候,誰也撬不開,但懂的事情硬是比她多。

黃嬸秉性老實,哪想得到大宅門裡的水深得無法想像,盛知豫的到來只是冰山一角。

「有吃的嗎?我餓極了,先吃晚飯好不好?」盛知豫笑著道。

石家夫妻聽了趕緊連聲道好,石伯將黃嬸往外推,「你去做點吃的吧。」

黃嬸應聲出去了。

石伯也把剛剛提進來的行李箱籠往裡搬,堂屋裡剩下主僕倆。

此時已是黃昏,別院非常安靜。

「我去房裡歇會兒,飯好了再叫我。」

盛知豫這一歇,歇到了隔天早上。

她眼睛睜開時,天已大亮。

這間房陽光極好,她貪圖著清醒前的那點舒適,微微瞇著眼看著透進來的折射光線,並沒有馬上起來。

敲門聲響起,她應了聲,推門進來的是春芽。

「小姐,你嚇婢子呢,昨兒個說要歇會兒,結果這一會兒是到今兒早上,連藥都沒喝,藥溫了又溫,藥效都走光了。」她抱著銅盆,手臂上還擱著臉巾,一副要來服侍主子起床的樣子。

她將手上一應事物放在盆架上,準備伺候小姐梳洗。

這房間小小的,裡面的擺設很簡單,靠門的地方擺著盆架,再來是炕席,西邊兩個開門櫃子,除此之外,半舊的梳妝台前配了一把小椅子,至於那雕花鳥魚獸的衣箱是她們自己帶來的。

兩個人在這裡都嫌擠。

「這麼簡陋的地方,小姐何曾這麼委屈過?以前春芽住的僕人房都比這裡還要大上許多呢。」春芽為她的遭遇抱不平,對於被眨到這山腳下的入山口別院,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不知道我們家春芽的膽子什麼時候被狗叼走,變這麼小了。」盛知豫笑著調侃她。

「我現在只剩下小姐,哪能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開始會怕東怕西,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我的身子好得很,從小到大健康得我爹都要咬牙切齒,說追著我跑比追一頭牛還要累。」盛知豫笑說。

「說的也是,小姐的身子是到伯府才弄壞的,離開也好。」

盛知豫不磨蹭了,自己起床梳洗,被正在從衣箱拿衣物的春芽看見,不禁嚷嚷:「小姐,你怎麼不等等奴婢?,」

「有什麼關係,住在這的日子還長著,我不學著自己來,凡事都要仰仗你,我想沒兩天你的腿就會被我磨細了,腰也瘦了,要是到處去宣揚小姐我把你養瘦了怎麼辦?」

「小姐胡說,你明明知道我打小生出來就這個樣子!就算不吃飯也瘦不下去。」春芽滿臉通紅,神情有些哀怨,拿起兩三套衣物,都是厚實料子,放到炕上,讓盛知豫挑選。

感覺小姐的話好像變多了,不過小姐願意講話,話變多,嗯嗯,是好事吧?

盛知豫挑了件金絲白紋兩絲衫子,衣領繡著幾朵小小的曇花,袖子上窄下寬,袖口也有一圈綿密的白曇,腰身收緊,下身是長到腳踝的錦裙,她看著不妥,又加了件坎肩。

「小姐今天想梳什麼樣的頭?」

「婦人的髻,簡單一點的就好。」

「小姐,你和大少爺也沒有那個……都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就算做小姐打扮也沒什麼。」春芽拿著牙梳的手頓了頓,等著小姐改變主意。

「婦人髻好,方便出門做事,也不怕人家指指點點。」

一柄翡翠簪頭鑲點點綠梅的簪子固定錯落的頭髮,烏鴉鴉的髮色配上不同層次的綠,端莊裡帶著秀麗,春芽又給她加了一件短袍子,這才讓盛知豫出房門用早膳。

「你簡直要把我包成粽子了。」

「包成粽子總比流鼻水傷風來得好。」

堂屋裡,這時已擺好幾樣菜色,地瓜稀飯,一盆鹹菜,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一小碗醬煮芋頭,幾顆窩窩頭,一小塊豆腐乳。

「黃嬸,石伯呢,一起坐下來吃吧。」看到菜色她很淡定,依舊微微笑著。

「我和我那口子吃過了,和大少奶奶同桌吃飯,這不合規矩。」黃嬸仍舊侷促得很。

「規矩是人定的,可以改不是?」主子還沒吃飯,僕人哪能就吃飽了?分明是不敢與她同桌吃食,也許……這別院的食物也不是太多,昨天她走一圈看過來,處處都顯得困窘和貧乏。

「呃,雞湯是昨晚熬的,早上奴婢熱過一遍,也把油撇了,大少奶奶多吃點,身子才能好得快……小地方沒什麼好的吃食,等會兒老石進城去,我再讓多買些麵粉和割點肉回來。」黃嬸一直搓著衣角,其實她已經是極盡全力的張羅吃食,桌上這些對她和老石來說已經是豐富到不能再豐富的早飯了。

「那就讓石伯多買些炭火回來,這種天氣,屋裡不管怎樣也得暖著。」春芽補了一句。

「是,奴婢一定吩咐他多買。」

「這是這個月的家用,裡面有三十兩銀子,既然要進城,家裡缺的該買就買,別手軟,另外,要是有熟識的成衣鋪子,讓石伯費心多買兩身厚襖子回來,這冬天看起來挺長的。」盛知豫掏出銀子。

「這襖子是大少奶奶要穿的嗎……」

「府裡每年也沒能給你們送上四季衣裳,這大冷天,先買兩件成衣頂著,到了臘月,再做新衣。」

黃嬸膝蓋一軟。「這不可……這怎麼能。」

「你們可是我的臉面,黃嬸心裡應該也有數,我這大少奶奶是被下放到別院冷著的,能不能回去還是未知數,不管回不回得去,總不能因為這樣就不活了,我們還是得把日子過穩了,別讓人笑話咱們,不管怎樣,什麼都沒有一家人吃飽穿暖來得重要,對不對?」

她才不回去,最好那個嵇子君從此以後忘記她這個人,忘得越徹底越好。

大少奶奶說為了臉面,是不想她推拒,又說一家人……這才是大少奶奶的心底話。

她這是和老石苦盡甘來了嗎?這是被照顧的感覺嗎?

捧著那小袋子裡的三十兩碎銀,黃嬸心裡第一次對這所謂主子的人有了「真的是主子」的感覺。

盛知豫吃完飯,春芽便忙著收拾碗筷,而她打開大門,頓時被撲面而來的風雪打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怎麼會這麼冷?她以後要住在這,難道要天天裹著棉被打哆嗦?

這裡和京城距離不過幾百里,冬天怎麼差這麼多?

不過她慢慢想通其中的關節,京城密密麻麻都是人,即使天氣一樣嚴酷,那種取曖效果就足不一樣。視線越過牆,看那雲裡霧裡繚繞、白雪蓋頭,不見山頂的紫霞山,她趕緊拉緊短袍。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31:34

第三章

小院子沒什麼看頭,她咯吱咯吱踩著雪走了兩步,然後踏上石伯掃出來的一條路,木門外的小木橋下,溪水已經成冰,雪霧漸漸散去,整個平原一覽無遺,在滿山遍野如扯棉絮的雪白中,對面隱約有間房舍。

原來還有鄰居。

站在外頭不過片刻,冷意從腳底慢慢的延伸上來,她狠狠的跳了幾下,這要讓春芽看到,會念得她耳朵長繭。

也才想著,想人人到。

腳底踩雪的聲音轉眼來到她跟前。「小姐,你怎麼出來了?這冷天有什麼好看的,你瞧,把嘴唇都凍紫了,該喝藥了,我們回去吧。」撐著一把油紙傘的春芽,把傘往前一遞,遮去盛知豫半邊視線。

「又吃藥?」她蹙眉。

「得吃藥身體才能好得快。」

「好春芽,這藥可以停了吧,我都好到不能再好了,」重生前,那藥她吃了十幾年,一聞到味道就反胃,一進口就噁心,就連那個藥字,一聽就覺得苦從舌尖泛到舌根。

「小姐又孩子氣了,吃藥哪能討價還價,說停就停,總得請郎中來瞧過才能算數……至少得把帶來的藥包給煎完,生病最怕剩下那麼一兩分病氣是不是?」

盛知豫豎起兩手投降。「小的遵命!」

「小姐又打趣我!」她跺腳。

主僕倆往回走,春芽忍不住開口,「小姐一口氣給黃嬸這麼多錢,那些銀子又能撐多久?」

開門七件事,這的確是嚴峻的問題。

生活是一件非常現實的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遠比琴棋書詩畫來得要緊。

春芽小心的看著小姐臉色,只見盛知豫一臉平和,她連忙拍胸脯。「都怪春芽不好,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姐就別操這個心了,小姐還有春芽,春芽身強體壯,多的是想聘我去做事的人家,我去掙錢,餓不著大家的。」

盛知豫唇邊綻開一朵小花。「我知道你能幹,就算拿十個人來跟我換我都不肯,只是不論如何,我掛著主子的名頭,哪能讓你去別人那裡幹活,自己在家裡享福的?」

「那如果拿十一個人小姐就換了嗎?」

盛知豫用青蔥白指點了點她額頭。

春芽摸著頭,「本來嘛,如果十個人換不了春芽,十一個人小姐就把我換了,我多不值錢。」語調居然還帶了點怎麼會這樣的感覺。

「十一個勞力……倒是可以考慮喔。」盛知豫故作深思考慮狀。這丫頭,逗得她想稍稍傷春悲秋都沒辦法。

春芽扁嘴了。

「逗你呢,就算給我金山銀山,我都不換的……欸,別感動到哭鼻子。你別急,你忘記我的嫁妝還攢在自己手裡,當然,寅吃卯糧,吃嫁妝過日子是不成的,安頓下來後,讓我想幾天,總會想出能賺錢的法子來。」

十幾年的當家主婦,她還能做什麼?

說好聽一點,食衣住行所有該干的活都有奴才替著,當然她也不能一問三不知,多少涉獵,為的是要抓住丈夫的心;至於那些如何擇人而用,讓各個崗位的下人各司其職,也是她的分內事;若有宴會,要展現良好當家主母的能力,挑選菜色、酒水、器皿及回禮,都要出色而適宜。

內能理家,要條條不紊,外不能丟了伯府臉面,雞毛蒜皮,樣樣要求,偏偏沒有教一個主婦如何去掙銀子、賺家用。

這紫霞山下,指不定她會住上一年、兩年、五年…甚至一直到白髮蒼蒼走不動為止,若是只出不進,就算有金山銀山的嫁妝也不夠吃,再來,她雖然誇口有嫁妝傍身,別人不知她的深淺,她自己知曉,那些個金石玉器,珠寶古物,箱籠全都放在伯府的倉庫裡,她院子裡的傢俱又是一堆笨重東西,只是擺著好看,也不能拿出來賣,幾家小鋪子的流水錢掌在周氏手裡,拿得出手的就一些隨身衣物和心愛的飾品。

知道要離府,出門前,她把身邊所有的銀子都帶上了,雖說全部都帶上,充其量也幾百兩之數。

幾百兩說大很大,說小很小,可又能吃得了多久?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

晌午前,石伯趕著小毛驢板車到距離入山口最近的縣城去了。

她這大病初癒的身子禁不起寒,整天離不了炭盆,一燒還得好幾個一起,別說石伯夫婦倆自己捨不得用,其實也沒多少余炭,這一來,炭很快見底。加上多了兩口人,她還好,春芽食量大,家里餘糧本來就不多……石伯是家裡唯一的男人,所以,趁著大雪下來之前,穿著蓑衣出門採買去了。

冬天日短,很快天就黑了。

一屋子的女人,盛知豫不知道在想什麼,安安靜靜的揪著一塊手絹發呆,手指卻自有意識的揉過布料角角的一株蘭草。

堂屋裡已經點起煤油燈,她心裡恍惚的浮起一些什麼,才要想起來卻被春芽突兀的打斷了。

春芽從後門轉進來,呵著干凍的雙手,「這天氣一天數變,雪歇了又下,一會兒還出日頭,真是不叫人活了,」接著口氣丕變。「還好我身上油多豐厚,要不然就難過冬了。」

她還真是小看了這鄉下地方,要忙和的事情比雜草還多。

黃嬸年紀大了,一入冬容易腰痛腿酸,自己看不過去,乾脆把她大部分的活計都給攬了,接了手才知道黃嬸一個看似上了年紀的人,一天忙上忙下,得幹那麼多活兒。

「辛苦你了,喝杯熱茶去去寒吧。」一個竹節杯子來到春芽面前,杯口冒著熱氣。

她很順手的接過來,一口喝光,喝完才想到,「小姐要春芽不必伺候,怎麼換成小姐伺候春芽,還給茶喝?」

「這不算伺候,是互相,你一早洗衣燒飯,雞寮鴨捨柴房,忙得腳不沾地的,我給你倒個水又不算什麼。」

「小姐人真好,就大少爺不懂小姐的好,他真沒福氣。」

「幸好他不懂,要不然我們哪來自由自在的放生生活?」她的個性裡有不被發掘的隨遇而安,那些她以為該這樣過下去的日子蒙蔽了她,以為守著三從四德就是她的人生,但是重活了一遍,她怎麼能再重蹈老路子?

原來很多事情只需要想開,前面就會出現不同的路。

「我的好小姐,你真的這麼想?」

放生……小姐真想得開,一般女子要是遭到此等遭遇,要不永生不敢踏出家門,要不把眼淚當飯吃,她家小姐這兩天卻是飯多吃了兩碗,神情開朗,又恢復未嫁時會同她說說笑笑的性子了。

但她可沒小姐這麼樂觀。「這種凡事都要自己動手操持,繁瑣又雜碎的日子,雖然自由,也是無依無靠,太太這是要讓小姐自生自滅。」

「無依無靠還是自由自在,你怎麼想,它就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何必鑽牛角尖?我是不管他們心裡什麼盤算……誰說女人一定要靠男人?你忘記祖母年輕時一手繡藝京城無人能及,要不是碰上祖父,這才下嫁,她說她寧可孤身一人,也不會為了不愁吃穿去嫁人。」

「小姐想家了。」

想家嗎?

其實並不。

她有四個哥哥三個姊姊,一個妹妹。大哥、二哥、三個姊姊和她是正房母親所出,庶子的三哥、四哥和小妹分別是兩個姨娘所出。

爹娘重男輕女,眼裡只有兩個嫡出哥哥,她這嫡出麼女在眾多姊妹環伺的環境下實在也不值錢,加上後來母親過世,她很小就被祖父祖母帶到跟前教養。

她三歲在祖父的嚴格監督下開始寫毛筆字,四歲學畫,五歲拿針學刺繡,也打那個時候開始,她才知道祖母曾是松江最有名的繡師,一手穿針走線的功夫叫人歎為觀止,她看著那白綢料子裡的花貓還用手去戳了戳,以為牠會追著繡球從裡頭跑出來同她戲耍。

她覺得有趣,一頭栽了進去,卻總覺得自個兒學的和姊姊們有些不同,那時的她年紀小,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很心安理得的說服自己,老師願意教,學生哪有不學的道理?

她哪裡知道那些個一樣樣繁複的繡法,七繞八轉的配色,被針戳得十根手指頭輪流發炎的技藝,是姊姊們夢寐以求卻求不到的……

家裡開的是繡莊,繡莊女兒怎能不懂刺繡,家中姊姊各個女紅針黹出挑,容貌也不差,京裡內外來求親事的人家不勝枚舉,遠近馳名,奶奶卻不太給她們好臉色,每每她們來請安,總是隨便打發走。

「這幾個孩子充其量稱得上是稱職的繡娘,除此無他!」

「繡娘難道不好?」她天真的問。

「繡娘是匠人,有工藝的匠人沒有不好,只是缺乏獨創性的精神,成不了師。」瓦匠木匠廚師石匠泥水匠鐵匠染匠屠宰匠裁縫剃頭匠油漆匠船工……皆是匠人,生活少不了匠人,然而,要成為宗師,獨步天下,能力、智慧、天分,成就的物品與眾不同,還需要才華。

匠人和匠師,一字之別,如雲與泥。

那些個能力、智慧、天分、才華,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也不曾細究,只是小時候姊姊們沒少過給她嫉妒的眼光和使絆子。

盛知豫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上輩子的十幾年忙著和他人虛與委蛇,爭來斗去,她居然把那樣的技能和從中得到的快樂也忘光了。

她辜負了祖母對她的期望,也辜負了自己所學。

婚後的第五年,祖母病重,那時纏綿病榻的祖母叫人帶了口信,希望見她最後一面,可周氏不允,她說嫁出門的人,便是潑出去的水,再與娘家無關。那種打骨子裡瞧不起商戶的表情讓她覺得受辱,她忍著跪求許久,最終還是沒能見上祖母一面。

其實最可恨的不是周氏,是她自己,那時的她為什麼沒有勇氣拋開一切回去見祖母?

懦弱的她、那沒能見上的最後一面,在往後的歲月裡成為她心裡的遺憾。

這會兒……她捏緊了拳頭,時間倒回她婚後的最初一年,她還有機會回家見祖母對不對?她還有機會查明祖母的病因,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人,哪能說倒就倒?

這麼簡單的事情,她重生前為什麼就是沒想到?

春芽見盛知豫不言不語,以為自己挑起小姐的思鄉情緒,有些歉疚,她搔搔臉頰,其實不是只有小姐想太夫人,她也想呢,只是成為小姐的陪嫁丫頭,她又哪能隨便回去?

「石伯還沒回來嗎?都出去一整個下午了,不會是在路上被什麼絆著了吧?」

石伯出門去,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她倒不是怕這鄉下地方突然跑出個什麼盜匪小偷之流的人來,是擔心石伯的安危。

「黃嬸去門口探了好幾回都沒看到人,婢子猜是讓大雪阻了路,回不來了。」

路上一旦積雪,寸步難行,那小毛驢的腳力也不知道夠不夠?

「不礙事的,也許只是耽誤了,石伯在山腳下住了這麼些年,這條路蒙著眼睛也能走透,總之,再等等吧。」

天色已經全暗,盛知豫看著心急的春芽,臉上波瀾不興,她若不能穩定軍心,家裡豈不是要亂成一鍋粥?

既然小姐說不會有事,那就不會有事。春芽見盛知豫神情篤定,也像吃了顆定心丸,放心的到後頭忙去了。

一直到酉時二刻,石伯仍然不見蹤影。

黃嬸和春芽急到不行,心急火燎的躲到小廚房後頭的樹下悄悄商量。

「要不,我到對面去借點炭回來應應急,也好過我們在這裡乾著急,這死老頭回來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讓人擔心成這樣。」黃嬸叨絮著。

她們沒炭火,縮著脖子忍一忍也就過了,屋子裡的小姐不成,就算她一直說不要緊,多穿幾件衣服一樣暖,可要她來說哪能一樣?小姐就是小姐,何況身子還在休養,要是又得了風寒,可不是鬧著玩的。

「對面那戶人家嗎?」

「嗯,搬來沒多久,一向深居簡出的,不管了,去借了再說。」黃嬸脫下圍裙,攏了攏頭髮,便從屋旁的夾道出去了。

雖然說的自信,但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這位鄰居搬來的時候是在安安靜靜的大半夜,不見任何動靜,直到大清早打開自家門一看,喲,有人了。

這荒涼的入山口就這麼兩院子,屋子空了很久,這可不就盼著了鄰居嗎?誰知道人是住進去了,卻不見來通過什麼有無,都好幾個月了,說實在的,黃嬸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來應門的人會是什麼人?

她咚咚咚擂了門,直到以為不會有人來應門時,木門咿呀打開,這這這……哎喲喂啊,她還從沒見過這麼高大的男人,還長得……長得她不會說就是了。

「大娘,有事?」好半晌,青年看著黃嬸微微張著的嘴,很遲疑,很勉為其難的開了金口。

「哎喲,瞧我這是怎麼了,」她拍拍自己,一臉回神模樣,「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公子?」

「敝姓梅,大娘叫我嘉謨便是。」

「是這樣的,梅公子,我娘家姓黃,大家都叫我黃嬸,我家那口子晌午時候去了鎮上買炭,誰知道天都黑了,家裡還等著用呢,人卻還沒回來,我們家少奶奶病後虛弱,沒有火爐子實在熬不過,想說上公子這裡來商借幾斤炭火,我家老頭子一回來,老婆子我馬上拿來還。」

他連根睫毛也沒動,時間慢慢過去,這讓黃嬸心裡發起毛來,接著,他的人便消失在門後。

她僵在門口,這究竟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

門沒關,她可以心存一絲希望吧?

片刻過去,那江青色的衣角再度出現。

黃嬸幾乎要痛哭流涕,將諸路神仙感激了個遍。

他把開了縫的木門整個打開,一腳走出來,手裡拎著篾編的笸籮,裡面裝滿了炭,那半人高的筐子,他拿在手裡,輕輕鬆鬆,完全不費吹灰之力似的。

黃嬸看見那麼多的炭,伸手便想接過來,一邊道謝,哪知道梅嘉謨打量了她一眼,將本來意欲交到她手裡的笸籮收回,越過黃嬸,逕自往前去了。

他他他……這是要幫她送到家裡去嗎?

第一次碰見這麼沉默的人,她嚇得腳底打顫,要不是他剛才還和她說了話,她真要以為是個啞子呢。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黃嬸只得搓搓手,埋頭快步跟上。

「謝謝小哥兒,東西放這裡就好了,真是太麻煩你了,進來喝杯茶吧,暖暖身子。」也才幾步距離,黃嬸已經由梅公子套近乎到小哥兒,公子擺明了是別人家的,小哥兒可就親切多了,進化得完整又迅速。

梅嘉謨顯然對喝茶什麼的不感興趣,也無意逗留,他並不是什麼良善好心的人,也不曾想過要和這樣的人家有什麼往來,不打招呼,不攀交情,也不敘什麼情誼,但是他知道這家人沒有壯丁,除了一個老頭,餘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他對別人的事毫無興趣,但是兩家院子只隔著一條馬車勉強可以過的山道,就算無心,稍微有個動靜,不想知道都不成。

他放妥筐子,從土屋外繞出來,經過柴門,光禿禿的院子積了小半山高的柴火,一天的雪足以把空地上的柴火浸濕,濕了的柴,既難生火又容易冒煙,這些柴要不趕緊劈了,放到乾燥的地方晾它個幾日,就沒用了。

這堆柴火是石伯花了好幾天從山上撿回來的,為的就是過冬用,山上一旦大雪封山,別說兔子野獸不見蹤跡,連進去都難,更別提撿什麼柴火了。

只是他沒想到盛知豫來得突然,打壞了他預定的工作。

「斧頭。」梅嘉謨說,然後伸手。

黃嬸眨了眨眼睛,那是一隻非常男人的手,指節分明,指頭修長,指甲乾淨圓潤,膚色是亮的。

「斧頭,你要斧頭是吧?」這小哥兒讓她好猜,就不能多說幾個字,譬如給我一把斧頭之類的,多說幾個字又不會吃虧。「哎呀呀,這怎麼好意思,你都借我們炭火,還讓你幫我們劈柴,小哥兒,你人實在太好了!」

他對黃嬸的讚美不為所動,袖子挽高,把袍子一角拉到腰際,塞進布腰帶裡,而黃嬸已經把一把斧頭遞到他手中了。

別院小得很,他劈柴的聲音很自然傳進盛知豫耳裡。

她知道黃嬸為了她去借炭的事情,悄悄從窗子看了一眼,見梅嘉謨忙碌的影子,他腰板挺直,發尾處拿根帛帶綁了,身穿陳舊的江青色葛布長袍,腰束布帶,鞋子也磨得快見底,天氣這麼冷,他卻沒有半點頹廢畏冷的樣子。

想不到人家除了把炭送來,還幫忙劈柴,真是個大好人。

「都到飯點了,人家出東西又出力,我們也不能讓他空著肚子回去,多炒幾個菜,油多下些沒關係,請他留下來吃飯吧。」她吩咐春芽。

「知道了,婢子立刻就去!」

對身強體壯的男人來說,那堆柴薪實在不算什麼,既然柴都劈了,他索性一事不勞二主,把那一捆捆的柴搬到了放農具雜物的土屋裡。

事情已了,他也不打算知會主人家,準備轉身回去。

腳足還沒旋過來,他敏銳的發現有道輕巧的腳步聲停在土屋口,雖說是土屋但並沒有門。

「梅公子。」盛知豫施施行了個萬福。

他欠身還禮。

「小婦人娘家姓盛,行八,梅公子請隨意稱呼,外頭冷冽,不如進屋裡說話吧。」這梅公子絲毫不見見到外人時的畏縮和閃躲,鄉下人能有這般好氣度嗎?

「不必。」他的聲音低緩,有種不容置疑和透著股極致刻薄的幽冷。

從影影綽綽的光影裡看過去,他一頭烏黑茂密的頭髮就用一根帛帶繫著,率性的披在肩後。

一雙狹長的鳳眼,飛起的眼角隱帶煞氣,如線涼薄的唇,高挺的鼻,深邃的輪廓,明明是玉一般光凝的容貌,卻無一絲玉石的溫潤,是一種驚心的清與秀,那般淨水生涼的氣質……近乎冷酷了。

他也不避諱的看著盛知豫。

柔軟的黑髮,柔軟的面頰,做婦人打扮,黑絲般的長髮盡數綰上去,露出細膩的後頸,只是因病了的樣子,單薄清瘦,像沒曬到太陽的狗尾巴草似,臉上還有兩點白白的,不知道是沾上了什麼,但是她眼眸清亮,流眄生輝,很是招眼。

「公子大約知道我們家裡就幾個婦人女子,女子無用,多虧你伸手援助,但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梅公子要不嫌棄,留下來吃個便飯,就幾個家常菜,讓小婦人盡點報答之意,請不要推辭,也勿嫌棄。」

「只是舉手之勞。」聽不懂人話嗎?他說了不需要!

「你回去不也是要弄飯吃,許多人一桌子吃飯,飯菜才會好吃,你就別推辭,我已經讓春芽煮了你的飯。」

沒有自顧自憐的悲容,沒有矯揉造作的矜持,明亮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他,絲毫沒把他的冷淡當回事。

她是太過無知者無畏,或是不會看人臉色,壓根沒把他當回事?

「小婦人看公子紀比我稍長一些,既然我們做對門鄰居,我就直接喊你一聲大哥,你說如何?」

不如何。心裡很立即的反應,但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下。

她正鬆開他的袖子,帶笑的往裡頭喊:「黃嬸、春芽可以開飯了。」

她這是碰了他?他來不及發怒,他絕對不讓人隨意碰他的……他們居然等他開飯?

菜香從堂屋裡飄出來,那是一種帶著溫馨的家常香味,不濃不烈,甚至還沒看到菜色,但是那個味道,就能讓他知道是什麼菜色。

他有多久沒吃過家常菜了?也多久沒有人等他開飯?

奶娘故去多久,他就有多久沒嘗過家常菜;奶娘故去多久,就多久沒有人笑呵呵的等他一起吃飯了。

一小缸的陳米熱飯,一大碗素炒醃白菜絲、一盆油香光滑的五花燒肉、肉末茄子、豆腐雞蛋湯和一小盤子酥油泡螺兒,這油泡螺兒分成兩邊,模樣看似雷同,卻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分。

冬天蔬菜少,比金子還貴,桌上卻有兩樣青菜,非常不容易。

「大家都坐下吃飯吧。」盛知豫看梅嘉謨入座,招呼黃嬸和春芽也一起用飯。

盛知豫一剛開始讓黃嬸和石伯一起同桌吃飯時,這對老夫妻是不肯的,主僕同桌共食,聽也沒聽過,可後來拗不過她,也有一半是被她收服……

梅嘉謨因為她們同桌吃飯的方式挑起了一邊的眉。

這屋裡就這麼些個人,誰家夫人出遠門,沒有嬤嬤,沒有精細的大丫頭,護院也沒一個,他雖然出身市井,卻也知道大戶人家是什麼樣子。

這位少夫人基本上算驚世駭俗的了。

埋頭吃了半會兒,就被一股腦的挾了菜,碗裡冒尖得連下筷的地方都沒有了。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盡量敞開肚皮吃。」

這位夫人或許是年紀小,真的沒有夫人的樣子,他也發現這些菜真的是家常便飯,但飯菜非常可口,非常合他口味,尤其那盆滑膩香濃的五花肉,幾乎不用咀嚼就滑進肚子裡,和他以前吃過的任何一種紅燒肉都不一樣。

這廚娘有兩把功夫。

「梅大哥,你瞧著這紅煨肉好吃吧?」

他真的不得不頷首稱是。

「那你多吃點,」盛知豫隨手又給他挾了一筷子肥瘦適中的肉塊。「這煨肉有三種法子,用甜醬,或是秋油,也可以兩者都棄而不用,就譬如說每一斤肉,用鹽三錢,澆上酒煨著,也有用水,但是要熬掉水氣,不必加糖炒色,煮的時候,太早起鍋肉容易變黃,過遲就會由紅變紫,肉質軟硬,要不早不晚,恰到好處,肉塊就能紅得像琥珀一樣。

「至於鍋蓋不可以常常掀起來,油走,味道也跟著油不見了,至於要煮到什麼樣子才好吃呢?大抵我們割的肉都是方塊,只要爛到不見鋒稜,總而言之,緊火粥,慢火肉就是了。」

黃嬸吃得津津有味,呵呵的笑:「小哥兒,一邊用飯,還能一邊聽咱們少奶奶說菜,就連老婆子我都能多吃下兩碗飯呢。」

「那你說說,這豬肉可以煮多少菜色?」他這是隨意考校,並不期望盛知豫能說出什麼來。

「唔,」她轉了轉眼珠,「我隨便說幾樣好了,免得大家膩味。」

梅嘉謨兩口吃掉那塊紅燒肉,筷子經過處,素炒醃白菜絲和肉末茄子也幾乎去了一半。

「基本上豬肉幾乎全身上下都能入菜,豬頭二法、豬蹄四法、豬爪豬筋、豬肚二法、豬肺豬腰、豬裡肉、白片肉、白煨肉、油灼肉、干鍋蒸肉、脫沙肉、陳大頭菜曬乾肉、台鱉煨肉、粉蒸肉芙蓉肉火腿冷肉荔枝肉八寶肉菜頭花煨肉炒肉絲炒肉片八寶肉圓空心肉圓鍋燒肉醬肉糟肉暴醃肉尹文端公家風肉筍煨火肉燒小豬排骨……羅蓑肉、蜜火腿……」她說得興高采烈,青白的臉難得漾起淺淺紅暈,一口氣說完,灌下一碗湯。

梅嘉謨已是目瞪口呆,很想開口叫她慢一些。

少說二、三十樣的菜她竟隨口拈來,一般女子不會必備這樣的「常識」,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1:28

第四章

「那這是什麼?」他挾起上頭紋溜像螺獅兒一般的點心。

他本來應該快快吃完,快快走人的,這會兒竟還坐在這……還問人家這是什麼點心,這不像他會做的事。

「這甜食叫酥油泡螺,鹹食叫酥油鮑螺,甜食麻煩些,要先把牛奶倒進缸裡,煮成奶渣,然後使勁的攪拌,分離出奶油,摻上糖,要能摻上蜂蜜,香氣會不一樣,凝結以後,擠到盤子上,一邊擠,一邊旋轉,底下圓,上頭尖,螺紋一圈又一圈,就成了。」

感覺就是很費工的點心,梅嘉謨吃了一塊,果然像她說的那麼好吃。

「至於這鹹食,叫酥油鮑螺,鮑魚的鮑,它簡單些,一樣的麵粉、奶油製成酥皮,搓成鮑螺狀,並將邊緣捏出螺旋狀,或煎或烤至金黃,我也考慮過拌上青蔥也許有不同的風味,只可惜現在隆冬,青蔥不可得,這東西要趁熱的時候吃,熱食酥香,不過冷了也不怕,搭上濃茶,別有一番滋味。」

「我家小姐很厲害的,說得一口好菜,不過,菜是婢子煮的,作法都是小姐指點……我們家小姐為了弄這酥油泡螺可把黃嬸存了好久的一點點奶渣、糖給用得都見底了,黃嬸差點翻臉。」春芽笑吟吟的說。

黃嬸心裡那個捨不得啊,只差沒抱著心肝喊痛,不過,小姐做好時,香氣四溢,她們都各得了一塊,黃嬸本想留給石伯,小姐卻說她已經替石伯留了他那一份,黃嬸小小口的吃了那酥油泡螺,眼睛越吃越亮,最後還問小姐什麼時候還要做,她想來打下手。

梅嘉謨看著盛知豫那沒有扒多少飯的碗,卻見她雙眼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既不嫵媚,也不妖嬈,甚至顯得有些清冷孤僻,可是此時,卻熱烈得像兩顆燃燒的黑寶石,她臉上那幾個白點莫非是因為下廚濺上的麵粉?

她為了這一頓飯,忙和了半天,就為了感謝他那一筐不值錢的炭?

他久居那只見輸贏,血肉橫飛的地方,以為自己早不為任何感情勾動,可這份難言的溫馨在五臟六腑轉了一圈又一圈,熨燙得他全身上下都徹底的放鬆下來,在這裡住下後那些索然無味的幾個月,忽然覺得都沒什麼了。

「我從未聽過奶油是何物,你又是如何得知這東西和作法的?」

「我病了很久,下不了床哪裡也不能去,所以,拉里拉雜的話本子看了不少,自然沒少研究食譜。」她不諱言,自己那纏綿病榻的十幾年只有靠書本來打發時間,有一部分還是少見的珍本,她的私房也都花在那上面。

珍本不好搜囉,耗費人力物力,比金子還貴。

春芽本想問小姐,她生病受傷的期間多是昏迷,哪來的看書打發時間?但是她想小姐這麼說一定有她的理由,無論如何,來到別院的小姐比在伯府裡的時候要有趣活潑多了,不只會說得一嘴好菜,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說故事給她聽,白天的「蘭陵王」聽得她欲罷不能,一直問後續、後續、壞人、壞人呢,只可惜小姐賣關子說明天待續,哎喲,那麼好聽的故事,幹麼要吊人胃口?晚上她一定會睡不著。

飯後,盛知豫把最後一塊酥油鮑螺用油紙包了讓梅嘉謨帶回家,給他充作早飯。

他也不客氣,道了謝,便離開別院。

盛知豫吃完早飯,喝了早茶,也不磨蹭,親自去給昨夜才回到家的小毛驢餵了一把秸稈配著玉米粉豆粕,看牠高興得齜牙咧嘴,張口大嚼,她順著小毛驢的毛摸。「趕緊吃飽,我們等會兒還要出門,勞你再跑一趟好不好啊?」

昨兒個因遇大雪阻了回來的路的石伯,一聽到盛知豫還打算出門,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使不得啊少奶奶,這種天氣,別說路不好走,從這裡到縣城可要足足走上一個時辰,少奶奶還缺什麼東西,交代小的去買就是了,您是什麼身份,這樣拋頭露面的,小的沒辦法向大少爺交代。」

「石伯,大少爺的面子也好,我的身份也好,人在落魄潦倒的時候,是沒有所謂名聲的,我現在的日子是從填飽肚子開始,至於臉皮那種東西,太當回事很難活下去,再者,人存活於世,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憑著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抬頭挺胸做人,那時候,你想要的尊嚴和名聲才會來到你身邊,石伯以為呢?」

「都怪小的人微力薄。」他慚愧極了。

「石伯千萬不要這麼說,你或許不知道我娘家開的是繡莊,這繡活我還有點把握,我來的匆忙,身邊什麼都沒有,想掙錢,總得先把需要的東西買回來,趁今日放晴,看起來雪勢會停上好一陣子,若是你不放心,勞你趕車,到縣城再放我和春芽下來便可。還有啊,雖然說身為一個深宅大戶的主婦是應該守婦道,不要拋頭露面比較好……」

石伯以為她改變了主意--

哪知道盛知豫輕飄飄的接了下去:「不過……拋頭露面偶爾為之,有益身心健康。」

石伯一半明白,一半迷糊地道:「少奶奶說得很對。」

昨晚臨睡前,她終於抓到從腦子裡閃過去的念頭是什麼了,她翻找自己的嫁妝箱底,在最舊的那個箱子找出一本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發黃冊子,那是祖母在她嫁入伯府之前交給她的手札--《露香園顧繡譜》。

她一頁一頁的看了一遍,直到天光。

那繡譜,是祖母一生的心血,每一個繡樣,她年幼時都曾再三反覆練習,熟爛於胸,只是重生前的那些年,她一直任它荒廢在自己的箱子底下,別說拿出來翻閱,連繡針都忘記拿法了。

如今的她還能不能拿針,還能不能靠這唯一的技能養活別院裡的這些人,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是她沒有退縮說不的餘地,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只希望她這個回到婚後才一年的身體、腦子,不要像上輩子那樣糊塗無用……

於是,盛知豫回房拿了錢,換上不起眼的衣服,帶著春芽坐上石伯套好的驢板車,上縣城去了。

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坐驢板車,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可是缺少變化的景色看多了,再加上天冷,連續打了好幾個結實的噴嚏,就有些坐不住了。

石伯看她的眼神似乎想轉頭回家,這哪能,她忍住後續的噴嚏,也忍住硬梆梆的板車磕著自己的不舒服,咬牙忍下去。

自己這細皮嫩肉需要鍛煉再鍛煉,這種身子骨太沒用了。

經過城門,進了縣城,好不容易來到白河縣城,她整個腰和臀部已經麻「又麻,毫無知覺。

她示意石伯停車,誰知道起身的時候居然同手同腳,手腳不聽使喚,讓已經跳下車,等著扶她一把的春芽一陣好笑。

「讓你笑、讓你笑,看我回去怎麼修理你!」

「別修理婢子,婢子怕癢。」

「知道怕就好,別動,就讓我這樣站一會兒。」下了車,盛知豫不是不想動,只是手腳此時一概麻著,血脈不暢,無法行動。

「小姐哪兒麻,婢子給您揉揉。」春芽非常無敵,依舊生龍活虎得很,什麼事都沒有。

自己真的丟臉了,她連春芽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盛知豫還在暗自砥礪自己,春芽心疼的叨念著,「小姐有什麼東西不能吩咐石伯買的,非得要親自來縣城跑這一趟?」

「等我把東西買齊,你就知道了。」

別院裡別說不見文房四寶,連宣紙也沒一張,遑論繡線、白色絲綢和繡架了,什麼都缺,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好一會兒,盛知豫覺得身上的血脈漸漸通順了,手腳靈活了,便準備行動。

「我們買妥了東西就到這裡會合吧。」她吩咐石伯,又讓春芽掏了一弔錢給他,讓他去喫茶、沽酒,隨便做什麼都可以,但一定要按照約好的時間在定點上等她們。

石伯推卸不了,只能感激的收下,驅車離去。

白河縣的茶棧酒閣自然比不上京城熱鬧,胭脂、字畫、珠寶鋪子也多只有兩層樓,擺攤販子倒是到處可見,賣糖糕的、賣桐皮面的、煎魚飯的、油餅,熬物、冷淘……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機,有鋪子便有流水的利,加上年節氣氛漸濃,來來去去的人不少,交易非常熱絡。

她如是想著,轉身進了一間書肆,瀏覽後挑了幾支分大中小號的狼毫和羊毫,還肉疼的買了一支貂毛筆;幾種色料、宣紙也買了好幾刀,隨後去了一間大字畫鋪,她知道自己這穿著,一看就不是客人,夥計沒來招呼她也不打緊,好在他們也不趕客人,隨便她慢慢的看,閒閒的逛,畢竟,少婦帶著丫鬟來逛字畫齋,真的不常見。

看畫自有她的用意,不過和潤養心性,培養氣質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是那種做一件事,需要很多準備工作的人,一來求好,二來性子本就這般,忍不住一點瑕疵。

去完了字畫齋,她問了人,知道白河最大的繡鋪在下一個街角,春芽不愧為世間最好用的丫頭,幾樣東西提在她手裡,一點也不費吹灰之力,主僕倆信步當車,拐來拐去,一眼就看見高豎的幾竿旗幟。

店名叫「堆錦列繡」。

名字取得大氣,鋪子裡生意也不賴,錦綾綺羅紗絹縞紈種類齊全,顧客多是女子,鮮少男顧客,夥計很忙,每個都要招呼,尤其對幾個穿絲綢衣裳的婦人態度更是慇勤,又是倒茶,又是拿果的。

夥計瞄了她一眼,很快將她歸類於那種可能只買幾捆絲線的人,隨便招呼了一聲就不理她了。

「這是看不起人嗎?大小眼呢。」春芽可看不過去,她拉高袖子,要去找人算帳。

盛知豫對她搖頭。「何必呢。」

大鋪子貨色整齊,她會進來,也只是想看看人家鋪子的進貨,趁機琢磨琢磨現今的流行款式和新穎的針法。想靠繡活賺錢,要推陳出新,舊花樣、舊款式鐵定不受歡迎。

像她這種不掏錢出來的客人自然不受待見。

只不過她的好脾氣也只維持到看見一件擺在店裡的裝飾小屏風,手指堪堪伸出去,一把雞毛撣子就差點從她臉上撣過,「去去去,要是弄髒了怎麼辦?客官要是無意交關,就別用手碰,繡品這種東西,最怕髒了。」

掌櫃模樣的中年漢子,山羊鬍子修飾得很漂亮,三角眼,瘦得像竹竿似的身材套著一件錦袍,標準的狗眼看人低。

「真是對不住,」盛知豫攤出乾淨的掌心,「我只是湊近著看,不會把繡品弄髒的。」她怎麼會不知道繡品怕濕怕干也怕髒?一染了污,別說賣人,還要加工去污,麻煩得很。

他不過是拐著彎罵她髒。

「低下的人,就連呼出來的氣,也不見得乾淨。」他壓低著嗓門,顯然不想因為她們的存在打擾了那富貴人家的顧客。

「比較起小婦人來,掌櫃的,你早上一定沒刷牙,」她作勢摀住嘴鼻,做嫌棄狀,「掌櫃的一口暴牙都見客了。」

好毒……「你這無知婦人!」掌櫃氣得渾身發抖,她……這是恥笑他嗎?他這一生就是因為一口牙而自卑,人人敬他身份,無人敢直言,她卻坦言不諱……這個、這個臭女人!

「我這無知婦人要走了,雖然只是幾兩銀子的生意,掌櫃的你看不上,可惜也做不成我的買賣。」一買一賣都是顧客,一來一往會成主顧,二來三去便成熟客,這位掌櫃不懂這道理。

這種財大氣粗的鋪子,做生意大小眼,看不上她的小錢,還給客人白眼看,這種店以後請她,她還不來呢。

兩人踏出店門,隱隱還聽見那個暴牙掌櫃不乾不淨的罵著看門的夥計,什麼客人都能讓進嗎?也不想想他們堆錦列繡坊是什麼地方?

這是指桑罵槐,遷怒來著了。

兩人離得遠了,這才慢慢聽不見。

「不就一間繡坊,跩什麼跩?」春芽朝裡面比了比拳頭,心裡不服氣得很,要不是小姐死活拉著,她早就把那老頭子胖揍一頓了。

「得了,這樣的人京裡還少嗎?何必與他一般計較?」盛知豫垂著睫,說不氣,是騙人,商人將本求利沒錯,但如此勢利眼卻叫人不齒,她不會義氣用事用口頭去爭輸贏,這世間,多得是先敬衣冠再敬人的人,要一一和別人論輸贏,還不如像現下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她要爭一口氣。

不讓人看不起她,不讓人隨隨便便決定她的人生。

以前的她是那種息事寧人,不與人置氣的個性,她總是告訴自己,這是大度能容、賢慧美德;這種個性說得好聽就是好相處、與人為善,說難聽就是懦弱、膽小怕事。

娘親教她要以男人為天,女人一生的倚仗就是丈夫,女人要離了男人就什麼都不是了,女人未嫁從父,出嫁從夫,所以,為了這個男人她什麼都得忍,什麼委屈都得受。

在重生前那十幾年的婚姻裡,香姨娘害她不成反被趕去了別院,但是嵇子君對香姨娘並沒有死心,情深意重的在一年後又把人接回伯府,兩人感情如膠似漆,每天不理俗事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而她這正妻,卻得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伺候個遍,府裡哪個院子缺銀子找她,應酬開銷找她,吵架鬥氣找她,公婆跟前要當不能有聲音的媳婦,丈夫面前要扮妻妾和睦的笑臉……她要愛護照顧所有人,那她自己呢?

她當夠了石磨心,可是誰愛她?誰會問她一句好?

如今,她不稀罕了,她要過自己的日子。

隨後她們去了一間小店,店掌櫃是個看起來比她大上幾歲的少婦,一件妥貼的棉襖,盤扣是花絆子扭成的扣,別緻又素雅,兩道長長的柳葉眉,見人便露出羞怯的笑意。

人與人有時候靠的是難以說明的緣分,盛知豫一見到這家小店的掌櫃便心生好感。

「姑娘,請裡面坐……呃,是大妹子和小妹子,外頭天冷風大,進屋子喝杯熱茶吧。」最初看這女子身形以為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像一朵早開的迎春花,直到看見她梳髻的打扮,立即改了稱呼。

「掌櫃的客氣了。」盛知豫還了半禮。

「不客氣不客氣,難得有人來呢。」她羞澀的笑,露出頰畔的小酒窩,說完立即發現自己語誤,微紅著臉,轉向櫃子後面拿起一塊厚布走出來,原來屋子一角放著紅泥小爐,爐上一把大水壺正噗噗的冒著熱氣,她利落的用厚布墊著手,拿起茶盤上的杯子,倒了兩杯水。

紅泥小爐放在生意場所雖然有些不倫不類,但微弱的熱氣既能驅逐一點寒氣,也多少省了炭盆的耗用,對樣樣要精算的人家,不無小補。

「大妹子別誤會,妾身不是掌櫃,相公不在,出門辦貨去,家裡又少人手,這店只好由我顧著,相公說只要顧著門面,讓人來來往往看到我們的門面是開著的,不要關門就是了。」輕言細語,笑語晏晏。

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有客人甫上門就坦言不諱自己是生意上的生手,這不是擺明了叫人家來佔她便宜,實在太可愛了!

盛知豫把茶杯捧在手心,藉著杯子散發出來的熱度暖和有些僵硬的十指,「掌櫃夫人……」,

「別別別,別那麼叫我,妾身夫家姓盛,大妹子要是不嫌棄就叫妾身名字吧,看樣子我年紀比你大上一點,你叫我白露姊就是了。」

盛知豫叫得極是爽快。「白露姊,好巧,我也姓盛,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

「哪需要扯到五百年前,這會兒我們以姊妹相稱,就是一家人了。」拋開一剛開始的生分,白露露出很好相處的真實性子來。

「白露姊,這是我情同姊妹的丫鬟春芽,春芽,這是白姊姊。」

「盛娘子。」春芽福了福。

該謹守的本分,下對上禮節,春芽那條線是很嚴格的,就算她和主子感情再好,她也不會逾越那條對外的線。

「小妹子。」白露對春芽的印象也不錯。

「我看盛妹妹梳的是婦人髻,敢問夫家府上哪裡?」

「姊姊當我是寡婦好了。」她現在是新的開始,她想要新人生,那些又臭又長的過去,她半點都不想讓第三者知道。

何況她也不打算再嫁人,名聲沒就沒了,她不稀罕!

「寡婦門前是非多,哪能用混充的?妹子開玩笑了。」她不是不知道每個人都有不可對人言的苦衷,但是寡婦?年紀小小就守寡,這一生不就完了?

「寡婦門前是非多不多,我以為是因人而異。」

「說的也是,我們搬來此地不久,鄰居知道相公是庶子,也不太喜歡和我們往來,總覺得會貶低他們身價。」庶子庶女就不是人嗎?娘親為人妾室豈是自願的?有哪個女人生下來是為了想當人家的賤妾?

「這種事情別太往心裡去,想和白姊姊做朋友的人自然不拘任何表面條件與你相知,要是不願,交來的朋友也不會是真心,做那種無用功,倒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聽大妹子說話,就像冬日吃了一盅熱雞湯,整個人都活泛了起來,不過,你到小店來,不會是專程為了談天吧?」

「欸,真是對不住,我就是個話癆,一開話匣子就沒完沒了,我是來買繡線的,各色線我都要五捆,另外錦綾綺羅紗絹綢緞都給我剪個半疋,要素面的,別忘了繡針。」她吐了吐丁香小舌,有點不好意思。

那些年,纏綿病榻太寂寞,十天半個月沒半個人可以和她說話,紆解心裡的溜悶愁煩,悶過頭了,病情更加不好,哪知道重生過後卻留下了話癆的後遺症。

「話癆有什麼不好?我就喜歡你這活潑個性,不過要這麼多東西,我看只有你們倆主僕,可還有人幫你送回去?要不,你給我地址,等我相公回來,我讓他給你送去。」白露瞧著她瘦弱的身板,不盈一握的腰肢,又看了看滿有看頭的春芽,覺得還是不成,非常善解人意的問道。

「這倒不勞煩了,我到城門口,自有人接應。」

「大妹子住城外?」白露起身拿起展示架上一匹匹的綢緞和剪子,打開丈量剪裁。

「是啊,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想說個話都沒有對象。」

「若有進城就來找我玩。」剪完布料,又從櫃子的屜匣子裡挑了各色繡線,動作不算純熟,卻很認真。

「一定!」盛知豫看著挑好排列的繡線,想不到這店面雖小,繡線卻非常齊全。

她付了錢,白露想把零頭抹掉,盛知豫卻搖頭,付足全額。「姊姊賺的不就這些零頭,都給我抹了,你今天就白忙了。」

「不要緊,反正相公也沒想過我能幫他做上一樁生意,我是個婦道人家什麼都不懂,我……」眼看帶出來的銀子都花得差不多了,相公的生意卻沒什麼起色……

「不提這個,大妹子一定要記得來看我。」

「下回等我上門,就算你忘記給我抹零頭,我都會提醒你這便宜我非占不可!」盛知豫看得出來白露眼裡的寂寞,不自禁捏了捏她的手,給她鼓勵。

「就這樣說定了!」

「進城一趟不容易,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轉轉,就別送了。」

主僕倆跨出店門,送她們出來的白露不意看見一頂暖轎停在門前,幾個看似僕從、轎夫的人肅立一旁,一個十七八歲的大丫頭跪在地上簌簌發抖,容貌莊嚴的貴婦抿著唇,雖然沒有破口罵人,但倒豎的柳眉,捏在袖子裡的纖纖長指,可見是礙於路上行人才忍著氣,不然早把犯錯的丫頭罵了個狗血淋頭了。

「都已經出了十箭之地,才發現疏失,你說這該怎麼辦?」問丫頭怎麼辦,不是真的要她說怎麼辦,大丫鬟很明白這道理,不住的在雪地上磕頭求饒。

「求饒有用嗎?」貴夫人冷哼,「我這要赴的可是重要至極的宴會,你讓我穿這種被勾花花樣,還過水起皺折的繡裙出門,這是想丟誰的臉?」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丫鬟的頭磕在雪地裡,力道顯然不輕,兩泡驚懼的眼淚滑下面頰。

「沒用的蠢東西!」貴夫人的臉色很不好,要不是眾目睽睽,她這一腳就踢出去了。

姑且不論這位夫人馭下是否嚴苛,丫頭是不是真的失職,杵在這兒都不能解決事情。

「這位夫人,」盛知豫向前致意,微微屈膝見禮,「小婦人略懂針線,依我看,夫人這袖口不難修補。」需要補針的地方在廣袖的顯眼處,只要稍有動作,的確會讓人發現那牡丹的花瓣起毛還發皺,這模樣,的確失禮。

「哦?」貴婦人看了盛知豫一眼,似有不信。

「可否請夫人移步進店裡去,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是的、是的,夫人請進來小店歇個腳吧。」白露也伸手邀請。

「你是繡娘?」半信半疑,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她終於邁著姿態優雅的小步子進了白露的店。

等那位貴夫人坐定,盛知豫凝目看了下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色,打開剛剛買的繡線堆,挑出同色線,仔細的剖出一絲,她剖線的手法快速,穿針引線,蹲下身,看準繡印便繡了起來,「這料子是上好蠶絲織就,這牡丹花先遠而近,很有層次感,輪廓邊緣針跡整齊又細密,壓瓣清晰,水路也很是均勻。」

她手下飛快,將勾毛的地方用繡線壓下,加上幾針修補,那起皺的緞子居然恢復平整滑順。

「成了,夫人看看可好?」她起身,有幾分竊喜,喜的是她的手不抖,腦袋很清楚,拿著針便知道該如何轉折來去。

她沒有生疏了祖母手把手交給她的繡技,原來這種繡技烙在記憶裡,便能烙成一種本能,她喜出望外,看著自己的手久久不敢相信。

「不知道小嫂子怎麼稱呼,師承何派?」貴夫人語氣多了幾分客氣。

「小婦人姓盛,沒有師承任何派別,就只是當閨女的時候,祖母教著便跟著學了點皮毛,不過是鄉下人,這點活兒,姑娘家都懂的。」

貴夫人聽著不信,但是時間緊迫,想想也就只是個繡娘罷了,示意讓人拿了錠銀子來,當作謝禮。

「只是舉手之勞,小婦人不能拿夫人的錢。」一錠銀子,白花花的銀子,好闊綽的手筆,她缺錢,但不能拿。

貴夫人挑起一道眉。「嫌少?」

「只是幾針起落不值那些錢,夫人給太多了。」她罵自己偽善,白花花的銀子只要接過手就是她的了,有那一錠十兩的銀子,大家就有一個好年可以過……她努力的唾棄自己,但手始終沒有伸出去。

貴夫人看她一眼,把銀子收回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1:47

第五章

離開白露的店以後,盛知豫看天色還早,不過也快到晌午了,便尋了一家老字號的茶堂坐下來,萬事當頭,吃飯最大。

茶堂叫「茶山房」,大堂中設花架,安排奇槐異松,不同時間有說書先生說小書或大書,所謂的大書,相當於北方的說書,小書指的是蘇州評彈,招攬顧客;並按不同季節賣應時茶湯,茶客多得是自己帶茶葉,手提鳥籠,入座喫茶點的人。

像她們這樣空手而入的客人,店小二很快拿了銅造的鴨嘴壺,給她們沖上茶館裡免費待客的茶湯,水柱從銅壺長嘴中注入茶杯內,技巧高超又帶著華麗的功夫,讓人驚艷不已。

「小嫂子和這位姑娘想吃點什麼?」

盛知豫看了眼茶牌,「給我們來四份點心,蒸粉果和雞扎,如果有管飽的貓耳朵也給我們來兩碗。」

別院一天只有兩食,她這習慣了要吃早午晚的人,來了這些天還是不太能習慣,再說早晨吃進肚子的兩碗粥經過這幾個時辰的消耗,已經空空如也,不吃點什麼,她可能會暈在路上,只能讓春芽把她背回去,嗯……還是不要吧,春芽可能沒那閒手。

「有。」店小二脆聲應道,茶堂隔壁就是麵館子,客人喝了茶,想吃點別的,他們也能供應。

這兩相幫襯,兩家生意各增加了好幾成。

「再來兩份片兒川面。」她追加。

「您稍待。」敢情這位小嫂子叫這麼多,可都是替那胖胖的丫頭點的?店小二瞧了春芽一眼,臉色不變,自忙去了。

沒人知道他這誤會大了,春芽無辜的背了黑鍋。

她們坐下的時候說書先生已經講了幾副佐茶段子,但見茶客都不怎麼買帳,於是喝茶潤喉後,驚堂木一拍,茶客鴉雀無聲,鬧烘烘的茶館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鄉親,話說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小的今天特別準備的段子,是我朝堂堂驃騎將軍梅天驕的傳奇。驃騎將軍是什麼人?」拖長著聲音的開場白是每個說書人必備,吊人胃口的開始。

接下來便有聲有色的開說,不時還比划動作,真是說唱俱佳,引人入勝。

盛知豫不是很專心的聽著說書先生繪聲繪影的說書,她對這些憑空捏造多過事實的劇情本來挺有興趣的,不過現下祭五臟廟比較重要,她呼嚕呼嚕的吃著片兒川面,一面呼燙,一邊大口大口的吃,耳朵不時飄來那麼一兩句--

「……說起這位大將軍,年輕從戎,十三歲開始便立下纍纍戰功,二十五歲那年平西夷,又率軍北進,將狄戎番邦驅逐五百里,皇上封了五品的驃騎武將,傳說如今朝堂上的滿朝文武,都跟過他打過仗。」

台上說書先生口水亂噴,也不知真的占幾分,假的摻水多少,他扯他的皮,盛知豫已經吃了兩盞茶,一大碗片兒川面,吞了兩碟糕點,剝了一地的瓜子皮,成果不可謂不豐碩。

「驃騎將軍是誰啊?」她撥空小小聲的問,希望春芽替她解惑。

不怪盛知豫沒眼力沒見識,她一個當家主母,關心的是家中用度開銷、關心相公有沒有可能拿點錢回來貼補她些許--雖然純粹癡人說夢、關心她的嫁妝鋪子什麼時候可以回到她手裡--這作夢的大餅越畫越大、關心四季衣裳、關心宅裡哪些人又不想讓她好過了……就是對朝中大局不關心。

她就是眼皮子淺,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她不否認。

「驃騎將軍不去打仗,只管上窯子也能當將軍?」春芽毫無心機的應和,並且十分不解,要這樣也能當上將軍,那當將軍不難嘛。

盛知豫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飛快擦了嘴,這要讓人誤會還得了,被哪個多嘴的人隨便傳出去就不得了了。

「驃是剽悍的驃,不是嫖……那個的嫖,叫你多認字讀書你就不要,說什麼認那麼多字又不能當飯吃。」她義正詞嚴,簡直想把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的氣質塞進春芽腦子裡。

這葷素不拘的性子,到底是跟誰學的?

人家說有什麼性子的主子,就會有什麼樣的僕從……慢著,她幹麼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春芽不好學,完全是她自己的問題……

接著,說書先生的聲音又傳來:「這梅天驕軍戈鐵馬,奔於戰場上,傳聞他出身低微,是個私生子,幼年過得不像話,孤孤單單生在大家族裡,沒有親族家人庇佑,常受同年紀的人欺負,離家後,一身本事全靠自己的拳頭悟來,半生戰名也是靠一場又一場實實在在的拚搏得來的,」說書先生話一頓,語調突然高昂了起來。

「南荒的野地不知道染紅了多少回,這身穿銀白盔甲,披黑色戰袍的青年,踏著纍纍枯骨,替他爭來了五品官位。」

他情緒高昂,唾沫四飛,茶客中卻有人悄悄咬起耳朵,和他們隔著一道座席的恰是盛知豫主僕。

「我有從京裡來的朋友說這梅天驕性情極難捉摸,因其寡言冷情,從來不賣老臣面子,朝中新貴也不敢與他往來,拉攏排斥都油鹽不進,是以被忠臣、貪官都視為眼中釘,新帝聽政以後,一日早朝他當著諸大臣的面頂撞陛下,出言不遜。因言詞多有不當,頓時,朝中一干舊臣抓住機會,紛紛遞奏折表示,梅天驕治人手段殘酷,功高震主,趾高氣昂舉止失儀,應與懲處,以為資鑒。新帝本著愛才之心,對他屢屢提點,誰知道,他冥頑不靈,最後還是激怒了皇帝陛下,近幾個月,這樁傳聞傳得沸沸揚揚,不曉得你聽說了沒有,皇上將他扔到白河來。」中年男子側身靠近那和他年紀相當的漢子低聲說道。

那漢子興致勃勃的往上湊。「像他這樣被扔到這裡來,還被停了俸祿,皇上也沒說怎麼處置,這豈不等於變相監禁,如果皇上一日不下旨,不就一輩子不能出去了?」

「不只如此,還有傳聞說他來到白河,在山腳小村窩著,這一待好幾個月,卻遍尋不到餬口的工作,很是落魄。」不是唏唬感歎,風涼的意味濃厚到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

「誰敢用這樣的人?往好處說,搞不好有起復之日,往壞的說,過個幾年皇上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這個人?這種人燙手之至,別說用他,就連打招呼我看都能避就避得好。」

盛知豫放下了茶盞。

這些好事之人,說起八卦,簡直就是樂在其中。

說什麼治人手段殘酷,功高震主,趾高氣昂?不過就尋個由頭,扣上雞毛蒜皮的帽子找他麻煩,那個驃騎將軍也真是晦氣,既沒有通敵賣國,又不是謀反,一個將軍,連貪墨腐敗個幾下,採買幾個俊童小倌,縱馬跩踏民田……這些個小事都沒有,居然被遠遠扔到白河這地界,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是看人端菜碟,什麼用兵如神,鏖戰數年,幾乎從未吃過敗仗又如何?

只能說這將軍的人緣奇差無比。

「在山腳小村窩著?小姐,這老頭說的不就是住在咱們家對門的那個人?」春芽的分析能力十分強焊。

盛知豫一副噎著的樣子。是他嗎?

「你瞧,這不是說人人到……」

順著春芽白白胖胖的手指頭看去,她眼珠子瞪得差點快掉地上……一襲淡青衫子,還洗得褪白,他們口中的八卦人物,是正從茶堂門口經過的那個人嗎?梅嘉謨?

「說到那個入山口,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風水不好,除了一個將軍,近幾日,有樁趣聞,不曉得兄弟你聽說了沒?」那個穿得花裡胡哨的中年男子意猶未盡。

「你姑且一講,我洗耳恭聽。」

花衣服的男子點頭道:「你一定料想不到,那紫霞山入山口幾天前還搬進去了肅寧伯府嫡長子的妻子,聽說,是偷了人,給伯府戴了綠帽子,因為有辱門風,為了面子,把她趕到白河來思過,改日再尋個由頭把人休了。」

「咦,趙兄此言和我聽到的版本有些出入。」

「無妨,你快說來聽聽。」

「據說那小娘子是只孵不出雞蛋的母雞,因為無出,被攆出來的。」

「兩位所言差矣。」盛知豫把身上的瓜子屑撥乾淨,如果讓這兩個人繼續編撰下去,她一生不知道還有多精彩難聽的故事。

她要不要建議這對稱兄道弟的男人改行去當寫手?

「這位小娘子有何高見?」眉眼顯出幾分春花照月艷色的小娘子往自己跟前那麼一站,男人精神抖擻了幾分。

「小婦人正好有認識的人在肅寧伯府上工,她親口告訴我,說那被趕出門的嫡少爺夫人是因府中缺銀兩,迫使她不得不去當富人外室,好拿錢回家供那一家子花用。」渾水嗎?她就多攪和攪和,讓水更渾一點吧!

「這是胡話……」兩個講了人家半天八卦的人掉了下巴,張大的嘴幾乎可以塞進一個鴨蛋。

「信不信由兩位嘍。」盛知豫猙獰的笑了笑。

她可不是胡言,那一家子不全靠她的嫁妝過日子?她離開伯府的時候,根本沒幾個人知曉,放出這些謠言的又是些什麼人?是何居心?

其實她早該知道有些人對他客氣了,只會想爬到別人頭上來。

很顯而易見,這是要絕了她回伯府的心思,壞了她的名聲,抹黑了她,還要坐實她的蕩婦之名。

她若成了蕩婦,嵇子君臉上會比較有光彩?香姨娘取她而代之,就會比較光榮嗎?

伯府的顏面其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她也不是沒有成人之美,成全嵇子君和香姨娘有情人成眷屬,她厭惡的是這些手段。

把一個無辜的人貶到塵埃去,他們就會從此幸福快樂了?

「小姐何必跟這些人較真?你這樣詆毀自己,不是讓別人把你想得更壞,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嘛。」春芽把她拉了過來,一臉嚴肅的結了帳,走出茶館。

「我要是澄清,你覺得人家就會信了我?」

「不管怎麼說,女兒家的名節還是很重要的,要讓大家說難聽了,日子也難過。」

盛知豫的目光漸漸軟了下去。

「我就是氣不過,想不到人離開了還能碰上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既然他們想毀了我,我就毀得更徹底一點,把伯府的名聲拿來當墊背,看誰比較不好過?」她說起來猶然氣憤。

她哪裡會不知道人多的地方自然有人好事,羨慕者有之,窺探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無聊者有之,她也知道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雞蛋再密也是有縫的,離開那烏煙瘴氣的後院,她早有心理準備,重生的這一輩子一個人也可以過的很簡單,不抱希望,也就不會對人性再失望了。

但是想歸想,原來她的修養真的還不到那個高度。

春芽知道小姐是氣極了才會有如此手段,但心裡更多的是義憤填膺。

「小姐放心,不管怎樣,春芽都和小姐站在一起。」

盛知豫摸摸她的辮子。「這些糟心事就當作沒聽到吧。」

兩人幾步來到外頭,隱約還聽見花衣男子有幾分神秘和恍然大悟的悄語。「想不到那小娘子的一手消息比我還靈通,那伯府只是個空殼子的傳聞不是假的--」

說是小聲話……只是那悄語悄得正好是茶堂安靜的空檔,這不欲人知成了眾所周知了。

「這……是什麼?」

因為高音而分岔的聲音出自黃嬸口中,她忙碌的手指頭指來指去,指著方踏入家門的一行人,眉毛都快要迭到一起了。

「唔,」這趟進城,成果談得上豐碩飽滿--「小米糰子你自己說。」盛知豫把站在她身後,四處打量的小男孩往前推了推。

被叫作小米糰子的小男孩圓潤可愛,頭帶寶藍暖帽,帽頂一顆東珠,簇新寶藍八團大襟翻毛開衩袍子,一看就是那種非富即貴人家的孩子。

他明顯不是很喜歡盛知豫的態度,收回眼中的不屑,手攏袖子,「本……我有名有姓,不許這麼叫我!」

喝,好大的架子,黃嬸吸了一口涼氣。

盛知豫與他幾回交手,一路上,對這小屁孩挑三揀四的性子有那麼幾分瞭解。

「不是教過你做人要謙恭有禮?這是黃嬸,要叫人,瞧瞧這屋子裡就你年紀最小,你拿什麼翹?」

「這房子這般破爛,如何住人?」他很委屈。

「我們都住這兒,你為什麼不成啊趙鞅?」

「你這一介婦人竟敢連名帶姓叫我?」他氣得跺腳。

「我這一介婦人看你在路邊哭得那麼慘,好心把你帶回來,若不然,你照原路回白河縣,指不定有人已經滿街在找你了。」

一個穿成這樣的孩子茫然無措的在大街上,隨便有心人把他拐賣了都不知道,不過照他這種挑剔的個性,也許倒霉的會是人口販子……呀,這是不是她開始後悔因為一時母性大發,覷著這樣的冷天,把這小不點帶回來了?

不過,時間就算倒流回去,她還是見不得他那可憐兮兮又強忍著淚的倔強模樣。

她尋思過個幾天,再上縣城去問問,指不定有人來尋,誰家掉了那樣的孩子不心急的?到時候再將他送回去就是了。

被說中自己巴不得沒有人知道的糗事,趙鞅可急了。「本……我哪有哭,那是雪花沾上的濕氣!不許你把這件事情到處說去!」

春芽極力繃著笑,雖然是個地道的小鬼,卻好面子哩。

「你以為我願意迷路?」趙鞅也很糾結,誰叫他天生就不會認路,退一萬步說,他也不願意好不好?至於會不會有人找他?他才不擔心!

春芽極力繃著笑。

「小姐,那這個又是?」黃嬸一直眼睛不離的瞧著盛知豫的胸口,那隆起的一團,一直動來動去的究竟是什麼?

像是知道自己被人點到名,從盛知豫的交領處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尖兒來,白雪可愛的模樣,毛髮蓋住眼睛鼻子,讓人一下子看不出來是什麼動物,四隻小腿軟乎乎的,盛知豫把牠托在掌心,牠也沒什麼力氣,四隻爪子平攤的趴著,腦袋蔫蔫的垂著,神情非常可憐。

「這小東西,看起來出生沒多久,沒有奶吃,養不活的。」黃嬸搖頭,完全不看好。

「我看牠掉在溝子裡,身上有傷,可能是被其它動物咬的,要是不理,怕會成為野獸的食物,總之,先養養,家裡正好少了一隻看門狗,小雪球養大了,可以看門。」她實在不忍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狗?」黃嬸心裡懷疑得很,牠這長相哪裡像土狗了?

「對了,不說我還忘了,我買了蛇油凍瘡膏要給你,夫氣冷,多擦擦,聽說對凍傷效果很好。」盛知豫摸出了一個小瓶子,遞給黃嬸。

這是攏絡。黃嬸心裡有數,但心裡很受用。

其實,少奶奶是別院的主子,她想做什麼都成,哪需要顧慮他們這些下人的想法?但是她仍然想到自己,自己只是個奴才啊!

這時,盛知豫裙下一緊,一隻胖胖的小短爪子拎住她的裙子,備受冷落的趙鞅小米糰子居然站著打起了瞌睡。

盛知豫知道他肯定是累壞了,那沾滿泥的鞋子,也不知道在街頭晃蕩了多久?

她心裡一軟,牽起小米糰子的手,另一隻手把小雪球交給了春芽。

趙鞅迷迷糊糊的覺得有隻手拉著自己,不知要把他往哪裡帶,那手很暖和,還軟軟香香的,說不出的好聞。

沒多餘的房間,盛知豫將他領進自己的房裡,抱上炕,卸去他的鞋,脫掉帽子,最後替他蓋上被子。

這麼小的孩子,父母怎麼會放心讓他一個人出來到處逛,還沒有大人照拂?

替他撥開黏在額上的髮絲,確定他睡得安穩,又給他掖了被角,她走出房門,去了廚房,找了半晌,發現廚下只有一小包的米麩,她用灶上的開水將米麩調勻,找了一塊細紗布,堂屋裡黃嬸和春芽大概都忙去了,小雪球縮在春芽臨時給牠造的窩,頭連抬一下都沒能。

她把米麩碗擱在桌上,幾個小步將小雪球抱起,放在大腿上,用細紗布沾了還燙著的米麩湊到牠鼻子前晃啊晃的,希望香味能引起牠的食慾。

這麼小的東西,一定還沒斷奶,可是家裡哪來的奶,之前那丁點,已經被她拿去做了吃食。

「來,這是好吃的東西喔,吃了才有力氣,才能活下來。」

盛知豫把手都搖酸了,牠仍是耷拉著頭,對吃食絲毫不感興趣,她思忖如此下去不是辦法,要不要撬開小雪球的嘴來喂?

又試了幾回,幸好牠終於伸出小丁似的粉紅舌頭,舔了一口,也許嚥下肚後發現這東西不討厭,就算閉著眼睛也打起精神開始討吃食。

一碗米麩很快喂光,牠撐起圓滾滾的肚皮,嘴邊還殘留著米麩汁,蜷了兩下,窩在盛知豫的手心裡,不動了。

這種天氣,讓牠睡在堂屋裡,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天?看起來只好讓牠和趙鞅一起睡了。

這結果自然惹得晚飯前醒過來的小米糰子暴跳如雷。

他居然墮落到和一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動物同睡一炕?這是奇恥大辱!

坐上飯桌,他的臉更扭曲了。

瞧瞧這桌上是什麼菜色?他見都沒見過,油渣炒土豆,秋收時存在地窖的大白菜炒豆角,加了紅薯的糙米干飯,一鍋鹹菜臘魚乾湯。

那是人吃的嗎?在他的認知裡,那絕對不是!

「我要吃玫瑰蘭丁、甜酸菠菜排骨、松露白芷寶魚湯、蜂蜜果子香糕、碧粳香米粥。」他如數家珍,簡直就是信手拈來。

是誰家大人把孩子這麼養的?

趙鞅的話理所當然被當成了耳邊風。

「不吃就下飯桌去,不過挨餓了可不能哭,就算你哭,也不會有東西吃,在我們這兒,過了飯點,可就要到明日早上才有東西吃了。」盛知豫特意把飯菜吃得飛快又香甜的樣子。

這樣被嬌寵的孩子,她不會拿外頭多的是沒飯吃的人這種話來鼓勵他要愛物惜物,讓他餓肚子,最直接。

他倔著的小臉有幾分鬆動,姿態也擺不下去了,他不是不餓,他餓啊,誰知道之前會累到不小心睡著了,他早晨只吃了一顆糖球的肚子早就餓到咕咕叫,餓得受不了了。

他不傻,他也知道自己身上隨身配戴的小配件隨便都能換錢和吃的,不過,這世間多的是壞人,他這小身板不管走到哪都極為吃虧,想佔他便宜的人多的是。

「這樣吧,你要把飯吃了,待會兒擦過澡,姊姊給你講故事。」盛知豫給他挾了一筷子油渣炒土豆。

老實說這不知道是什麼的菜還挺香的,趙鞅捧起碗來,一副慷慨赴義的表情,但是說到底他就是個孩子,原則歸原則,他很快扒了一大口,吃到嘴角黏上飯粒都不知道。「是床前故事嗎?」

「算是吧。」

「要講得不合我意,我就不饒你!」

「我要說得精采絕倫,有什麼好處?」

「總之,等本……我聽了再做決定。」他跩的咧。

飯後,盛知豫說要去消食,裹了披風便出屋子去了。

春芽心想院子就這麼大,沒什麼好擔心,倒也不去嘮叨她。

盛知豫走出門,屋外一地銀白,夜色靜然如水,跨過自家木橋,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數了數,自己橫走十三步,腳後十二道腳印子,對門就是梅家。

打從屋外的籬笆可以看見屋裡有朦朧的光,可見人是在家的。

她試著推門,想不到門吱呀了聲,一推就開。

這男人是懷抱夜不閉戶的精神,還是他膽子大,自恃藝高人膽大,壓根不怕什麼宵小?

她踏進一步,梅家這屋子是土夯的兩間房,茅草蓋屋頂,比起自家雖然差不到哪裡去,但是憑良心講,很難說住這裡的人日子會比較寬裕。

想起他那已經洗得快要不見顏色的衣服,盛知豫看得出來這個梅嘉謨,或者應該叫梅天驕的男子日子過得挺苦,那些個叱吒風雲的過去,讓他風光一時,可風光沒多久,一朝從雲端掉進凡間,就連一份餬口的工作都找不到。

都說伴君如伴虎,原來都是真的。

這般大起大落,他的心裡也苦吧?

「這麼晚了,少夫人在這裡做什麼?」分外清冷的聲音無聲無息的響起,讓她差點滑了一跤。

她她她……她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不用表現得這麼心虛吧?

「梅大哥。」

他身上還是白天穿的那件衫子,這種天氣她披著披風出門還是冷到鼻尖和腳板都快失去知覺,靜靜落下的細雪沾上他的雙肩與睫毛,他卻毫無所覺的樣子。

這人除了萬年不變的冰塊臉,就連知覺也不太好嗎?

「嘉謨是你的名字?」她發誓,她要說的絕對不是這件事。

「字。」他神情不變,就連眼神也不見絲毫波瀾。

「嘉謨是你的字?」喔,原來。「我來不是吃飽沒事,我是想來問梅大哥,我家裡缺一個長工,能來幫忙嗎?月薪二兩銀子,一年四時衣衫,一年三節有肉菜麵粉,一天管兩頓飽,我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如此這般可行?」

梅嘉謨……梅天驕有些愣住,僵硬的看著她。

他沉默著,始終不發一語。

「鄰里互相幫襯嘛,梅大哥是知道我家中情況的,一屋子的老少,石伯年紀大了,體力有限,日子還很長,我懂一點女紅,想繡幾隻荷包、扇面或是隨身的小繡件去賣,換些銀子回來,不過城裡賣的繃子都不合我意,我還要一張繡架,房子舊瓦需要翻撿,翻了舊瓦,屋後又有半熟的桔子熟了要摘下,家裡的木門一到晚上風吹便吱嘎吱嘎的響,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換扇門。再說了,每天要挑水劈柴,堂屋的青磚也要修補,年關快到了,這都是體力活,沒個有力氣的人來做真的不成。」她的眼神認真無比,等著梅天驕回應。

一長串的沉寂在他們之間迤邐開來,腳下是冷冷的風捲著細碎的雪花而過。

回句話有這麼難嘛?她笑得臉都快僵了。

他不著痕跡的觀察她,她潔白的臉凍得紅通通,因為冷,兩隻腳不停換來換去,披風裹得緊緊的,身子微微的顫著,她明明冷個半死,就為了這種小事專程過來。

「給我時間考慮。」他目光依然幽冷,但是他那把聲音響在這晚上,沉重又輕柔,隱隱藏著威壓。

她猶如得到赦令。

也是、也是,男人嘛,好面子,是應該給他時間思考。

「你如果覺得可以,那明兒個一早上工,我想你一個人弄飯也辛苦,不如早半個時辰出門,到我家裡來一起用飯,我會吩咐黃嬸多切點紅薯,煮一鍋濃濃的稀飯等你……」

梅天驕聽著她喃喃數著步子回到自家小橋的影子,沒什麼情緒的眼裡難得露出點極淡的笑意。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2:04

第六章

盛知豫一開門,旋風般的小米糰子就差點撞倒了她。

趙鞅披著發,一把摟住她的腿,轉過頭直朝追著他過來的春芽嚷嚷:「你想脫我衣服,沒門,我才不要你幫我洗澡。」

這種小霸王,春芽實在無奈,她袖子捲得老高,棉褲和襖子濕了大半,這些都是這小混球的傑作。

小雪球懶懶的豎起一隻耳來聽了下動靜又趴回去。

「這是鬧什麼?」

「她這粗使下人居然想看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可是隨便人都可以看的嗎?」他還一臉控訴,悲痛欲絕。

盛知豫慢慢蹲下來,面對著趙鞅,眼對著眼。「春芽不是下人,你要知道這一點,你要是不想讓任何人碰你,那就自己洗。」

「她……不是下人?」他看了眼春芽,他明明看她做一堆家事,明明就是個粗使丫頭。

「不是,她是我很重要的家人。」盛知豫非常堅定。「還有,你要知道她沒有義務幫你梳洗,說穿了,你和小雪球沒什麼兩樣,你和牠都是我因緣際會撿回來的,差別在,牠可能會在我家一輩子住下來,你不一樣,只要你的家人找來,還是你想起回家的路,那麼你就得回去。」

趙鞅大受打擊,這是要他認清自己的本分嗎?平平是一起被撿回來的,差別待遇也太大了,他可是活生生的人,居然比一隻四不像還要不值錢?這不成,這種天氣,就算這房子破破爛爛的,好歹也比流落在外面好,他要是想住下來,一定要她們知道自己值錢的地方,對!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他暗自下定決心,朝無辜的小雪球比了比小拳頭。「我決定不洗了!」這是他表現他男子氣概的地方。

「唔--可以,不過不洗身體的小孩只能打地鋪。」

「什麼?!」這是非人待遇,他可不想被冷死,那多難看!

「你可以自己挑,洗和不洗。」

他一輩子沒有自己洗過身體,叫他自己來,他還真的不會,這個香香的姊姊篤定不會幫他洗,能指望的也只有那個胖丫頭。

這香香的姊姊不像他習慣了的那些人,她不會他說什麼,就順著他做什麼,怎麼這裡的人都好奇怪--

他還在絞盡腦汁的想,春芽可不會縱容他想到天荒地老,一把拎起他的領子就往裡走,趙鞅破天荒沒做任何掙扎,只是哀怨的看盛知豫一眼,便被拎著回廚房後面的小浴間去洗刷了。

盛知豫緩緩站起,摸摸自己的臉,怎麼,她很像逼良為娼的壞人嗎?

小米糰子洗乾淨後,穿上盛知豫從箱底找出來,從來沒穿過的月白色裡衣,長長的袖子她幫他折了又折,將就一晚,應該沒問題。

誰知道小趙鞅問題大著,他鄙視。

「這是女人穿的衣服。」

「還是你要這件?」攤在床上的是請石伯找出來的舊衣服。

他也許沒什麼優點,但眼光毒辣,最終,委委屈屈的將就了女人的衣服,躺進床裡。

「我穿了女人的衣服睡覺你要發誓一定不能說!」

盛知豫給他掖緊被角,「說完故事,你可要乖乖睡了。」

趙鞅兩眼亮晶晶,可愛的不得了。

一盞茶後。

「……講過了『奇珍會』賣的天下寶物,你聽過《臧氏兵器譜》吧?臧氏是名滿天下的鑄兵器家,江湖上有『天下兵器,盡出臧氏』的說法。」男孩子嘛,肯定不愛聽那種軟綿綿的故事。

「姊姊去過江湖?要不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莫非是胡謅?」他的求知精神非常旺盛,有疑問就問,打破砂鍋的要問出個究竟,真不知道該稱讚他好學,還是囉唆。

年紀小小,卻不讓人糊弄,是精明,還是聰明過頭?

「姊姊以前生過很長的病,既不能繡花,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打發時間,所以只能看一些雜書,每一本都被姊姊翻得爛爛的,腦子裡記得東西自然就多了,管他內容真的還是假的,每一本書都得來不易,你就把它當故事聽就是了……話那麼多,是不是不想聽了?」這要解釋,天會黑一半,只好拿出長輩架子威脅恐嚇。

「誰說不聽,我爹說人要沒信用,就是沒用的人,你答應要講故事給我聽,你是大人,大人就要守信用。」

喲,抬出他爹爹,倒打她一耙,想她還投其所好,挑了這能讓所有男孩熱血奔騰的故事,書裡頭不都這麼說,無論男孩還是男人心裡都有一個江湖夢?

她這是誤信傳言,誤會大了嗎?

這不會誤人子弟吧?

「你這小滑頭,聽好了,臧氏名器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件,每一件都千金難求,臧氏歷來重劍輕刀,所鑄神器唯有五件,其中『龍吟』雙刀藏於阿銀國,『穿雲』長槍由武林盟主廉闊所有,至於短刀『穹蒼』葬於太湖底,『魚鳴』為皇室珍藏,剩下的赤紅雕弓『鳳棲』不知所蹤,弔詭的是這把神弓曾經幾度出現,又幾度消失,據說這一代的擁有者曾帶著它干下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只是瞬間又消失在江湖許久,實在神秘。」

她接著又講了這些宛如神器一樣的武器的擁有者,曾經帶著它們創下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風雲迭起,禁不起成敗剎那……

屋裡一片溫馨,夜也漸漸深了,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打什麼時候就站在盛知豫的房外,一行清淺的腳印已經被細細的雪給蓋住,了無痕跡,顯然是站了不少時候。

挺立拔長的暗複印件來只是想來確定一件事,沒打算逗留這麼久的,但是被她的故事吸引,他靜靜的聽完故事,竟然生出意猶未盡的感覺。

他冷若冰霜的表情裡出現了從來沒有過的困惑。

屋裡的煤油燈被稍微往旁移了移,沒熄,一道窈窕影子映在紙窗上,大概是從籐籃子裡拿出布料,剪裁後,行雲流水的縫製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她帶著笑意的臉,臉上慢慢變了神情……然而,那張笑臉,很快便扼殺在他晦暗難明又冷情的眼裡。

對盛知豫來說,一件普通的繡件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甚至不太需要繡樣,就能在絲綢上呈現出想要的花樣來。

她繡的專心,穿針走線,就像御風而行,繃子上很快出現幾根爽朗青翠的竹子,這時,披散著頭髮的趙鞅揉著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惺忪模樣,一跨進堂屋,就打了個冷顫磨牙,小胖胳臂不由得抱著自己發抖。

盛知豫聽見聲響,看他只穿件裡衣就跑出來,連忙放下繃子,這不讓人省心的小鬼。「怎麼穿這樣就出來,要著涼了可不是好玩的事,我把棉襖放在枕頭旁,你沒見著嗎?」竟然還赤著腳,也不管自己的小力氣抱不抱得動這圓滾滾米糰子,努力將他抱回了房裡。

她的房間亮敞,是做針線最好的地方,她卻怕自己拿刀剪,挑繡線的動靜會吵醒這位大少爺,所以改到堂屋,至於本來被她安置在床尾的小雪球則被春芽堅持的帶到別處。

春芽以為,小姐和一個小孩睡她能理解,這屋子就那麼幾間房,壓根騰不出一間空房給趙鞅睡,要是還搭上一隻動物,小姐實在太可憐了,義不容辭,小雪球只好歸她了。

長這麼大個兒還被人抱,趙鞅的自尊心難免有些不自在,以前誰要敢不經過他同意碰他,絕對有苦頭吃,但是他不太甘願的小身軀被摟進盛知豫帶著馨香和軟馥的懷抱裡時,他有些彆扭的發問:「昨晚,和我睡一張床的人是姊姊?」

「那是我的炕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幾乎一懂事就自己睡一張床,就算生病發熱,娘親也不曾這樣摟著他睡,他現在長大了,也不需要人陪睡,可不知道為什麼,昨晚那一覺睡得非常放心。

盛知豫把他放在猶有餘溫的炕上,拿起連夜為他做的棉襖給他穿上,「果然合適。」

趙鞅左右一看,非常不滿意,斜紋布的棉襖、棉褲,只有一個土字可以形容。

「這襖子你哪來的?」這個家一個小孩也沒有。

「很暖吧,我可是裁了細棉給你做的內裡,這樣就算出門也夠暖的了。」也許是她上輩子沒有孩子,母愛無處發揮,對待起趙鞅這小魔頭,特別有耐性。

「昨兒個熬夜幫我做的?」他說不出那個謝字,眼角兒眄著她看。

「是啊,你看我眼下的黑青。」她逗他。

在她以為,既然是個孩子就該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過日子,這小米糰子卻不然,有時老成得像個小老頭,有時候又蠻橫到近乎無禮。

他唔了聲,讓盛知豫按坐在小板凳上,然後端出梳頭匣子,她坐在椅子上,從匣子拿出牛角梳子,把他油光水滑的頭髮攏過來,再慢慢梳開,接著給他綁了兩個羊角辮。

小米糰子就夾在她兩腿中間,他的兩隻胳臂就正好架在她的兩腿上,手摸著她的兩個膝蓋。

背著她的趙鞅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裡不對勁了,只是一個尋常到不行的梳頭,他居然眼眶有些發熱。

一定是她編辮子編得太緊,拉痛他的頭皮所致。

將趙鞅打理妥當,盛知豫便把他打發到廚房,看看黃嬸和春芽的早飯是不是做好了,要是做好就可以開飯了。

揉揉他的腦袋,隨手從袖袋裡掏出塊糖來,堵了他的嘴。

她回到堂屋卻聽見一聲柔膩婉轉的「喵--」,一隻三花玳瑁大貓,雙眼碧綠,慵懶的用爪子撥弄著蜷縮在小窩裡的小雪球玩。

梅天驕站在方桌旁正彎腰把地上一張張被盛知豫反覆勾勒,扔掉,再勾,再扔的紙團撿起來,一張張打開攤平。

他看了盛知豫隨手放在桌上的繃子一眼,雖然就那麼幾筆,但那竹子的幾片葉子彷彿散發著綠瑩瑩的光暈。

此時他聽見貓叫還有小雪球的稚嫩反擊,一個箭步過來,把三花貓隨手撈起,「不可以大欺小。」

三花貓蹭上去舔一舔他的手背,梅天驕揉了揉牠的軟毛。

看著這抱貓的男人,盛知豫有些混亂,有什麼混沌輕而緩的浸潤著心肺,他一身足以讓人為之瘋狂,濃烈又冷酷的風情,表明了是生人勿近,但是他抱著那有張土匪臉的三花貓時,卻神情迥然,讓人不禁覺得他是個好男人。

踟躕了下,她故意弄出聲響。「梅大哥。」欠身施禮。

梅天驕很自然的還禮。

「這是你養的貓?」

「自己來的,來了就不走了。」既然不走,他便養著了。

「我前幾天也撿了一隻小雪球,剛出生沒多久,我對動物沒經驗,牠又小,也看不出來牠到底是什麼?」盛知豫小心的抱起了小雪球,每天一兩個時辰就餵食擦藥,合該說牠生命力旺盛,也才幾天,雖說身軀依然軟小,但是已經精神多了。

梅天驕放下大貓,接過小雪球,從頭摸到尾巴還摸了牠的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認人,牠居然用還沒有長牙的嘴啃了他的大拇指一口。

「你撿到了不起的東西了。」他笑,沒生氣。

他接過小雪球的時候,手指不經意碰到她的左手,神情平和,舉止有度,這般神態與日前的冷漠凜冽,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就牠這笨樣子能擔得起了不起這三字?」

「等牠再大一點,你就會知道牠是什麼了。」他輕飄飄的瞟了她一眼,眼裡有她看不清楚的波光閃爍。

這……根本是吊人胃口。

「少夫人想必聽過我不少傳言,經過一夜思考,你確定還要讓我到府上上工?」他問的冷銳。

她總不能說,就是因為聽過不少關於他的指指點點,想說他一個堂堂大將軍落魄到這種地步,覺得他辛苦,同情心氾濫,才想說幫他一把的。

多一張嘴吃飯,多二兩銀子開銷,她那幾百兩身家,暫時還撐得住,俗話說有飯一起吃……夫,她胡謅些什麼,總之,家裡的確是缺個幫手,就是這麼簡單的事兒。

「梅大哥這幾日也沒少聽過有關我的滿天閒話吧?比起你來,我也不遑多讓,梅大哥如果為著避嫌,小婦人是不勉強的。」

當然,無論人和事情都要講求兩廂情願,不是自己一頭熱就可以,人家如果有他的顧忌還是不願領這個情,她也不是那種非要別人順她意的人,說開了,大家還是鄰居。

「閒言碎語這種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若世上沒有人信你,只要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若是有人相信你的清白,哪怕只有一個人,就當是為了他,你也要活得好好的。」

「士為知己者死嗎?」他的意思是說,他相信自己的對吧?

也忒神奇了,明明說話就好像要他命的人,居然一顆螺絲子也沒吃的講了一串,這可以列入紀錄裡面了。

起先,她是想安慰他的,怎麼最後被安慰的人反而變成自己?

她不是士大夫,也沒那般氣魄豪情,她只是個微末的小女子,對她來說,這世間,除了入土的人不會被人說三道四,只要人活著,要呼吸,要吃飯,不離群索居,都免不了被人說道,何況那些指證歷歷的都不是事實,要她為那些冤枉的話一個個的去解釋,那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又何必!

再說了,那些個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的人居然能把她的事情說得栩栩如生,也太過可笑了!

「謝謝你明白小婦人的清白。」他的到來,就是最簡潔清楚的表示,他也是對那揣測嗤之以鼻的人。

梅天驕的眼裡有一抹淡淡的憐惜,這小婦人,出人意外的堅強,難得她看得開,行事豁達……桌上那刺繡,她真的能靠那種技藝經營這一家子?

這白河縣太平久了,他們的來到--一個被皇上厭棄的落魄將軍,加上一個被夫君冷落丟到別院來的婦人,令人爭議的兩人還對門而居,這樣的八卦,這般的機緣巧合,怎麼不叫那些縣民歡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偏僻小縣的百姓娛樂本來便少,難得有一件閒話說,哪裡不卯足了勁的。

要說就去說吧,就當造福人群了。

吃過了早飯,梅天驕難得主動開口。

「要從哪裡著手的好?」長工他生疏,工作內容雖然研究了一下,但是要從哪一件事入手,心裡有些打鼓,遂開了尊口。

「廚房的水缸快沒水了,先挑點水回來吧。」在這裡挑水也是體力活,對於沒有水井的他們,要水,得去到遠一點的河去挑,這會子天寒地凍的,幸好小溪只要敲破薄薄的冰層,還能擔上水回來。

來了生力軍,用水大事自然得交給他了。

梅天驕聽到這話頷首,前腳踏出門坎時忽然回頭,「你說三餐管飽,午飯或者晚飯也成,我想吃那天有著螺獅兒樣的鹹點。」

「酥油鮑螺嗎?」這是點菜嗎?就算她說過把自己的家當家,也不必這麼快就從善如流吧。

她只能誇獎自己有先見之明,昨日買菜買得好,麵粉雞蛋牛奶因為自己嘴饞都給備齊了,想不到便宜了他。

「能嗎?」

「怎麼不能,不過快到飯點的時候來灶間打個下手吧,這道點心,挺費勁的。」不是她肉痛捨不得那點麵粉和蛋,連做道吃食也要他出力,實在是這道點心不是普通的費工。

見她允了,梅天驕出了堂屋,拿了灶間外掛著的倒勾扁擔,又進灶間拿了空桶擔著出去了。

飯桌上非常安靜的趙鞅一聽見有吃的,本來平坦光滑又白嫩的包子臉忽然皺起來,叉著小肥腰抗議。

「姊姊為什麼對他那麼好?他一來就給他做吃的。」他的表情很是不滿,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一早發現多了個人一起吃飯,他表現的還算大度,這會子居然覺得沒受到公平對待了。

盛知豫摸摸他的頭,「做了點心,晚上小米糰子也有得吃啊。」

這一兩天處下來,她倒也略略摸出他一些脾性,雖說耍起性子來的時候不可理喻,大事上卻很容易做出取捨。

「那不一樣!」他嘟嘴。

「可我只給你糖珠子,他可沒有。」

他天真活潑的點點頭,嗯嗯,這倒是,小小心裡平衡了些。

「那出去玩吧!」

小人兒呼啦一聲出門去了。

「少奶奶。」黃嬸把飯桌給收拾了,讓春芽把空碗筷放到廚房去,她搓搓手蹭了過來,垂了眼睛看著地,不時覷覷她,像是忍了許多話要說。

「有事?」

「奴婢還是覺得那小哥兒,咱們離他遠一些的好。」

「哦?」

「奴婢多嘴了。」

「他哪裡不好?」

「奴婢不會說……家裡能添人分擔工作,奴婢有什麼好不樂意的,但是對門小哥兒可是一個犯事被皇上厭棄的人,我們要跟他走到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招禍上身?再說,他可個武將,難保哪天發起瘋來會拿刀砍人,昨兒個奴婢翻來翻去翻了一夜,想來還是不妥。」

她不是家中作主的人,但是主子年輕不懂事,事情沒有往深處想,她總得提點提點,這可是引狼入室啊。

她吃過的鹽比主子走過的路要多,相由心生這種事,哎喲喂,那張臉,生生能把人凍進土裡,分明不是善類。

「雖然說落難的鳳凰不如雞,被皇上厭了就厭了唄,我相信他是好人!」丟官又不是他願意的,難道要把他當過街老鼠,還是落水狗打?

「少奶奶,奴婢可沒敢說他是壞人,可是防著點總沒錯!你瞧瞧這入山口就我們兩戶人家,他要起一個歹心,把我們都給……喀嚓了也沒人知道。」黃嬸生動的用手刀在脖子上劃過去,活靈活現。

盛知豫噴笑,「我們這破別院,有財還是有色可劫?梅公子是什麼人,堂堂的驃騎將軍,他要不是落難,看得上我們這些人嗎?黃嬸,當今聖上雖然剛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看似也不是那種臣子一犯錯就追殺到底的人,你是怕我一個有夫之婦和他走得太近,別人會說話難聽是吧?」

黃嬸十分著急,小姐這是執迷不悟,她又是個不會說話的,這可怎麼辦才好!

「奴婢是不知道什麼將軍不將軍的,少奶奶總得顧著自己的名節,哪天指不定大少爺就來把你帶回府去,要是多生這些枝節,到時候豈不是有理說不清了?女人一輩子的倚仗就是男人,我瞧著少奶奶看似有在這山腳落地生根的趨勢,少奶奶為什麼不多費點心思在大少爺身上,讓他快快來把少奶奶接回去,這才是正理,老婆子我心裡急啊!」

縣城的市集她也沒少去過,這位遭遇同流放差不多的將軍已經是白河縣近幾個月來最熱門的話題對象,加上少奶奶如今被傳開的名聲……兩個風尖浪頭上的人物擺在一塊,就算當事人光明正大,那些好事的人哪會不往歪處想?

小姐自己的麻煩還不夠多嗎?麻煩加麻煩,這種事要讓府裡的人得知,豈不是火上加油?

黃嬸勸戒的這些話,盛知豫自然沒有聽進去。

要是以前的盛知豫,男人是女人的天,她一定會把黃嬸的話奉為圭臬,可惜黃嬸不知道的是,她已經不是以前肅寧伯府的長媳了。

她乾笑了兩聲,為了那一顆心記掛在別人身上的嵇家大少,她就要把自己捆成粽子,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窩在房間裡哭哭啼啼,三天兩頭差人回肅寧伯府哭鬧嗎?

她是不管府裡的人心裡舒不舒坦,她出府,是她想讓自己舒坦,想伸腳就伸腳,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必擔心哪天飯菜裡被誰加了料,不必擔心睡醒,就得擔上自己去害了某人,被扣上莫名其妙的罪名,不必用爹娘辛苦賺來給她的嫁妝養一群廢物,自己掙錢雖然辛苦,好吧,她一文錢也還沒賺到,但是,她還是覺得前途有希望,生活覺得踏實。

最重要的,待在那個府裡,冷不妨就會沒命,這裡,有安心的覺可以睡,單是這點就很值了。

重生前,她不愛惜自己的命,只是不甘心。咬著這不甘心,到頭來,丈夫還是不愛她,一輩子的青春人生就浪費在幾個女人的你爭我奪裡。

那種人生空蕩蕩的空虛感,她不要再重來一遍。

她也知道自己這一走,府裡的大權又回到周氏手中,她這婆母向來不喜歡她,其實婆母也不喜歡香姨娘,應該說嵇子君娶進門的女子都不是周氏想要的媳婦模樣,周氏想要的兒媳婦一定要出身名門,要有背景,能給兒子添助力。

至於周氏能不能如願,已經不需要她去關心注意。

自然她也不會天真的以為那位婆母大人會突然良心發現,想到在別院的兒媳婦,然後好心的給她送月銀來。

那個府邸,怕是沒有一個人會想要她回去。

「黃嬸說得好,這入山口就我們兩戶人家,我只是想他一個大男人有苦說不出,其它,並無別的心思,怎麼說他還借了炭給我們應急,於情於理我們還欠他人情,至於我能不能回得去伯府,也不是我說了算……」她看見黃嬸眼巴巴的目光,很自然的轉彎,彎到黃嬸想聽的那個地方去。「就聽天由命吧!」

在盛知豫的心裡,並不以為梅天驕是個好人,畢竟活了兩輩子,她也不是真是十八歲的女孩,還懷抱這世間一切美好的純真夢想,但是她卻以為他也不會是個壞人……好吧,他那冰塊臉,雷打不動的冷淡性子,還有那龐大的氣場常常令旁人驚悚了點。

再說,但凡一個能當上保家衛國的大將軍,胸腔總會流淌著一股扞衛國土,保護人民的正義熱血,這樣的人就算受人冷待,難道就會性情大變,成為十惡不赦的惡徒?

她以為並不會,能分得清大非大是的人,又豈會計較起小是小非?

她的直覺告訴她,梅天驕不是惡人,也不是什麼老好人,別以為他願意來上工是看他們一家老弱婦孺,同情心氾濫,他不是誰都可以隨意擺佈的棋子,她唯一猜得出來的理由,可能就是對她給的薪資很滿意--

「奴婢也不是那種現實、不近人情的人……」黃嬸搖搖頭,知道自己沒辦法說服小姐,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2:31

第七章

盛知豫不得不說,她的眼光真好,這梅天驕是個幹活的好苗子,看他從早到午幹了多少活,他們家的水缸從來沒那麼滿過,柴垛也沒堆棧這麼充實過,甚至她只是隨口給了他繡架的長度、寬度尺寸,他便瞭然於胸,飯點前就已刨好木頭,下午只要組裝上去就可以了。

她不得不感歎,把這位大將軍放在這裡,也忒大材小用了……

梅天驕在外頭忙和著,她也沒閒著,拿起繃子,她手腳利落,眼明心細,刺繡只要專注其中,便心無旁騖,之前繡到一半放下的青竹很快添上幾撇色澤濃淡不同的葉片,竹子虛心有節,秀逸有神韻,長青不敗,文人雅士最是喜歡。

褪開繃子,拿出籃子裡另外一塊剪好的布料拼上,縫好邊份,在內裡和絲綢之間塞入從中藥行買來的辟芷,曬乾的秋蘭、霍香等香草和冰片,再細細將接縫處縫了,便是一個可以拿來當荷包使,又是香囊的多種用途荷囊。

盛知豫托在手裡,嘴邊噙笑,哪知道手上突然多了個茶杯,茶香撲鼻,送來茶水的手一來二去將荷包給拿走了。

「好一個雞心荷包,小姐還放了香料?」春芽個狗鼻子,一聞就聞出味道來。

「荷包下面的絡子可要看你了。」春芽是打絡子的高手,從她手裡出來的花色精巧又多樣,這一項她就比不上她了。

「這有什麼難的,小姐無論是荷包還是香囊的絡子都由我包了!」想到小姐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她可樂的。

「你瞧瞧我做的這兩用香囊,裡子能裝耳挖、牙剔、小毛鑷什麼的,外面是香包,兼具美觀大方,實用性強,你覺得拿到鋪子去有人喜歡,能賣錢嗎?」她不會狂妄的以為自己有祖母傳給她的手藝和祖父平時教導的生意經,就能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她不懂的門道太多。

「要春芽說,小姐做的任何東西都是千金無價。」

「世界上哪來千金無價的東西,任何東西都有價,就連人心也是可以買賣的。」

「哎喲,我不來啦小姐,那些個文謅謅的,春芽聽不懂。」

「好啦,不扯那些,我不打算繡帕子還是扇面去賣,帕子、扇面都是夏天人們比較需要的東西,我想到時候再說,現在都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得做新衣新帽,女子的腰帶、香囊,男子的隨身小物,譬如扇套、荷包、絛帶……各做一套,等做好了,再拿去縣城試水溫,看鋪子喜歡那一款、哪一樣,到時候我們可以照著客人的喜好去做,你覺得如何?」

「好是很好,不過年快近了,這麼少的時間,小姐能趕上嗎?」春芽拍手稱好,但隨即又替盛知豫擔心了起來。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就算趕不上年關,每一個對象也可以拆開來賣,雖然可能不如整套賣的價錢好,賺多賺少而已,並不吃虧。」她已經有全盤計劃。

「小姐多做幾個,我來挑打絡子的花色,肯定叫來買的客人眼睛一亮!」

「就萬事拜託我們春芽了。」

主僕倆手裡忙著,嘴裡說說笑笑,很快到了中午,梅天驕依言來了廚房。

「把身上的木屑拍乾淨再進來吧,吃食要是沾上外面的東西,吃了拉肚子就不好了。」已經在廚房忙開來的盛知豫一看見梅天驕高大的身影,連忙喊了一聲。

據她所知,男人遠庖廚,就連石伯也不進廚房的,他居然說來就來,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地盤儘是女人天下,瞧他臉上沒半點不自在,盛知豫不由得想,他真是難得。

黃嬸和她想的一樣,目光閃了閃,卻沒開口說話。

梅天驕依照盛知豫的吩咐,將本來已經拍過的衣服上上下下又拍了一遍,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把手洗淨,接過盛知豫給他擦手的巾子,把雙手抹乾,站在後門,也不知道廚房裡在蒸煮些什麼,香味撲鼻,用力吸了兩下,居然激起肚子的飢餓感。

他一進到本來就不寬敞的廚房,空間更顯逼仄,在灶前切菜的黃嬸只能拿著菜板子挪到一邊去。

這時盛知豫面前放著蛋清和蛋白分開的盆子,她把蛋清那個盆子遞給梅天驕,又再遞過來一根大的木杓子,「一直打,直到起泡。」

雖然不清楚這麼做是為什麼,梅天驕不動聲色的看著她那只拿著杓子的手,她的手背很白,手指細長,這樣的小手,能拿針,也能拿杓子,在他以為非常神奇。

當他接過她遞過來的杓子和盆子時,因為拉近的距離,他的鼻尖聞到她身上馥軟香郁,帶著令人心安的溫暖味道。

他收回眼光,默默的攪拌起來,沒多久,知道她為什麼說費勁了。

這玩意,不只要打到起泡泡,加一勺糖後還要繼續打,打得濃稠了,再加一勺糖,一直打到蛋清呈奶糊狀,女人家沒有一點腕力是辦不到的,就算辦到,也會手酸許久吧。

打完蛋清還有蛋黃,兩勺白糖,三勺麵粉,六勺牛奶,一點點鹽,攪拌好,最後蛋清、蛋黃攪拌均勻,只見盛知豫最後又拌進一大把小蔥。

全程都在無水的狀態下進行。

梅天驕雖然不說話,卻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手上的動作,而盛知豫隱約好像聽到類似肚子的鳴叫聲,她想了下,從櫥櫃裡端出一盤剛做好的小餅乾,這小餅乾也沒講究什麼圖案,只隨意切個方塊或長條。

「這剛做好沒多久,幫我試吃一下看甜度如何吧?」她把盤子遞過去。

他拿了一塊吃進嘴裡,嚼了兩下,外表瞧著沒什麼,吃著也不甜,口感卻極好,不過他也就吃了兩塊,不肯多吃。

「我聞到的不是這味兒,你那鍋子裡還煮了什麼?」

盛知豫知道他指的是另外一個鍋子,便應道:「雞燒小芋頭。」

梅天驕沒作聲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不過盛知豫看得出來,這男人喜歡鹹食多過甜食。

廚房能用的工具不多,那攪拌均勻的原料先用竹籠蒸到幾分熟後,再慢慢用火烤至金黃,這酥油鮑螺外脆裡酥,剛烤出來,上面點點的青蔥十分可喜,散發出來陣陣香味,梅天驕怕她燙著,挺身替她拿起屜籠,把幾個屜籠都擱置好,也不怕燙,拿了一塊便往嘴裡放。

果然,比上次放過一段時間後還要好吃,而且這次加了蔥,鹹香鹹香,風味更勝之前。

他點頭,很是滿意。

那晚,盛知豫準備給趙鞅講床前故事哄他睡覺的時候,他卻不情不願的唧唧哼哼,裝模作樣了半天,神色鬱鬱,眼裡汪著水,「姊姊偏心,姊姊明明認識阿鞅在先,做了好吃的點心卻先給旁人。」

他是從哪裡得知中午端上桌的點心先被吃了大半?

瞄了眼他圓嘟嘟、白嫩嫩的小身子。「那留給你的酥油鮑螺也全進了你的小肚子,沒有人跟你搶。」

「姊姊做好了該頭一個想到我才是。」

原來計較的是這個。

「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吃不是?」

「為什麼?」他總是吃獨食,沒這困擾,問的非常純真。

「你不覺得大家一起吃一樣東西,感覺那東西就特別的香嗎?」這孩子沒人教他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道理嗎?

他考慮了下,認真的點頭。「搶雞燒小芋頭那個時候嗎?」

「嗯,雞腿都讓你吃了的吧?」

「兩隻都是我包辦的。」

「你說的那個人一隻都沒有喲。」

也對,不過……「姊姊要賠償我,下次不管姊姊做了什麼我都要頭一份。」

「我會看著辦。」

把小米糰子哄睡之後,盛知豫用春芽燒好的熱水洗臉洗腳,上炕睡覺,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原來有縫隙的地方,全讓梅天驕用棉條封上,屋裡又暖又香,她迷迷糊糊的想著,雖然那個冰塊臉沒有對雞燒小芋頭表示出喜惡,卻足足扒了三大碗飯來配,這應該表示喜歡吧?

她想了一會兒,翻過身很快睡著了。

隔天,趙鞅的胖腰上繫了一隻盛知豫給他專門做的大象荷包,大象昂著長鼻,眼中靈動,繡工細緻,甚得他的歡喜,一等梅天驕出現,便笑咪咪的跑到他跟前晃來晃去獻寶,整張小臉都活過來似的。

梅天驕一雙眸子卻是極為冷淡。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願意哄孩子的人,但也不驅趕他,也不知道趙鞅是怎麼跟他槓上的,也不出去玩耍了,一整天梅天驕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一轉眼過了兩三天,那冰塊臉補著屋裡的青磚,差遣趙鞅去跑腿,他居然嘿喲嘿喲的拎了兩塊磚頭給送進來。

大概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寵物,那只肥碩三花貓架子大,除了梅天驕喚得動牠之外,向來總像女皇巡視一般,高貴的入屋來巡上一圈,轉眼又不見,盛知豫也不去理牠,倒是讓她精心餵養著的小雪球,只要她在堂屋繡那些小繡件,便會偎過來,靜靜的蜷在她腳邊上。

臘月裡的事情多,這段時間,她手頭也慢慢積下幾件小繡品,她思忖,要是動作快一點,趕在年前縣城最後一次集市,也許可以拿出去換錢也說不定。

因著這念想,她越發努力,針和五彩繡線幾乎不離身,每每要忙得讓春芽還是黃嬸來提醒,才會起身走一走。

盛知豫原來對於過年是提不起什麼興致的,自己雖然名義上是被丟到別院來的棄婦,但是想起別院這些人都幫了自己不少忙,若能一起過個年也不錯。

趁著起來喝茶讓眼睛休息的時間,找了紙筆硯台,一邊倒了水磨墨,用毛筆沾了以後拿到屋外。

在冬日澄淨的日陽下,梅天驕和石伯坐在柴垛下的石階上,梅天驕穿著一襲藏青色的襖子,靜靜的坐著,雖然不言不語,七分冷,三分俊,那無意散發的高貴感覺,一瞧便不是池中之物。

可這非池中物此時卻待在她窄小的院子裡給她做事,這是不是所謂龍困淺灘?

真是時也運也命也,只是她也莫名的相信,他並不是會困在淺灘太久的人。

石伯和他並肩坐著,互不打擾,只見石伯抓著煙鍋袋添煙葉,點燃以後,吧搭吧搭的抽了幾口,偶而和隔壁的年輕人搭幾句話。

她過來,也不讓兩人起身,揮揮手,一邊有點興奮的問道:「要過年了,梅大哥、石伯想吃些什麼?」

梅天驕看她眼睛亮著,又看了看她拿紙筆的手,認真的想了想,說了幾道自己愛吃的菜,盛知豫又添了幾道石伯也愛吃的,決定下次趕縣城集市的時候多買一些回來。

梅天驕瞧著她利落的寫字,黑幽幽的眼珠子泛起一絲漣漪。她除了刺繡、做菜做點心,還能寫字,不不,他漏了一樣,她還懂繪畫,那天他是親眼看過她畫在宣紙上面的圖案,幾筆荷花,筆觸輕靈,就算只是隨筆,竟給人滿紙荷香撲鼻而來的感覺……不不不,她還會說故事,那故事古靈精怪,還帶著幾分事實,這樣的女子,說得一嘴好菜、一嘴好故事,還有繡娘都比不上的好繡藝,能文能武的,這樣的她究竟是怎麼落到這地步的?

她還有更多令人驚訝的事情嗎?

盛知豫真的勾起梅天驕稀少又難得的好奇心了。

孰不知,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產生好奇心的時候,便會不知不覺的把這人放進心的角落了。

盛知豫自然不知道他心裡轉著什麼心思,他看著她嘴邊甜甜的笑,小眉小臉,竟覺得可愛。

過了臘八,轉眼就到了年二十,幾個人更是忙得片刻不得閒,黃嬸和石伯又去了一趟白河縣城,趁著集市買了不少東西,也照著盛知豫吩咐,因著家裡沒有養豬,多割些豬肉回來,準備做臘肉、醬肉。

為此,黃嬸沒少念她--「米也貴,油也貴,家裡還有幾隻雞,對付著過去就好了,這麼大手大腳把銀子花光了,往後可怎麼辦才好?」

「過年嘛,家家戶戶平常少油少肉的,這會兒不都趁著辦年貨多囤上一點東西,讓孩子、大人也都過上一個好年?錢不夠用的話我會想辦法的。」盛知豫安慰她,知道黃嬸是擔心這筆花銷大,至今家裡一文錢的收入也無,過了年,一家子日子怎麼過才好?

要她說,天無絕人之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嘍。

只想讓大家吃點好的,黃嬸卻幫她惦記著要她省下銀子別花……

節省是好事,但是開源更重要,在開源之前,年節嘛,她可以虧待自己,卻不想虧待這些對她好的人。

她這種個性有一部分源於自己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韌性。

她只要一閒下來,或是閉眼,總會想起自己上一世在伯府中一個個孤寂的夜,一點點被磨盡的卑微希望,直到自己油盡燈枯。每當那情緒像她迎面撲來,總令她覺得無盡淒涼。

上一輩子,她活得何其膿包,如今,她要珍惜這些身邊的人,想讓大家過一個舒坦的年,她做得到,也不在乎那些銀兩。

梅天驕架著梯子將樹上的桔子收了下來,采收的桔子裝了好幾大籮筐,清洗、晾乾,一道工把桔肉剔出來,梅天驕不學眾人用手撕個半天,他看了一會兒,用小刀在桔子上頭劃上小十字,果肉一剔就下來,大家嘖嘖稱奇,便學著他的法子。

接著再費一道工把桔肉裡的籽挖出來,而留下的外皮曬乾可以做成陳皮,果肉用大鍋煮上幾個時辰,熬成果醬,到時候可以給孩子當零食吃,也可以做成點心或是入菜。

趙鞅也因為從來沒見過這種稀奇事,竄來竄去的打下手,沒半會兒把小袍子弄得都是汁液,盛知豫也不罵他,嘻嘻哈哈的笑聲,為大家增添不少歡樂。

趁煮果醬的空檔,黃嬸她們把肉醃妥,掛上竹竿的時候,梅天驕看了眼,又油又膩,他是絕對不會吃這玩意的。

誰知道盛知豫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很好吃喔,到時候不要連舌頭都一起嚼進去喔。」

他用兩顆宛如黑葡萄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悶聲不吭的垂下頭繼續做事,哪知道這小女人開了話匣子像滔滔黃河水,上自在縣城裡看見了什麼,下至她在話本子裡看了什麼,一件事可以重複說上好幾次……別人不回也不打緊,其它人如同老僧入定,早就習以為常了。

「你可聽說過一個叫莊周的人作夢變成了一隻蝴蝶,到處遊玩,翩翩起舞,自由又快樂,誰知道不一會兒醒來,卻發現自己仍是那個凡人莊周,他不曉得自己是莊周發夢變成蝴蝶,還是蝴蝶發夢變成莊周,把現實當成夢境來過,又或者把現實都當成虛幻……」

梅天驕聽著有趣,可是半晌後--

「你,話太多了!」他忍不住開口。

她如玉的臉蛋泛著柔嫩的光澤,笑吟吟的道:「人家說朋友就是互補,你死活不肯說話,那只好由我來說,你不覺得我在說書途上頗有天分,將來或許可以上茶館說說書評,撈一點喝茶吃飯的銀子?」

她臉上燦爛又真誠的笑容,讓見到的人只覺一陣清風拂面,從心裡舒坦起來。

其實有她和小米糰子,再加上時不時打在一起的小雪球和三花貓,梅天驕覺得這枯燥的工作並沒有那麼乏味。

雖然她真的嘮叨了些,不過,他什麼時候變成她的朋友了?

看他挑挑眉不吭聲,盛知豫失笑,這冷面漢子從一開始很不耐煩聽她嘮叨,轉身走人,到現在聽她嘮叨一兩個時辰,還能坐得住,所以他這算是習慣她的嘮叨了嗎?

第一批果醬終於煮好,小米糰子吵著搶頭香,迫不及待嘗了一口,瞬間卻皺起了小眉頭,他吐著舌頭嫌酸,盛知豫把他抱在膝上,隨手拿了一塊小餅乾餵他,好去他嘴裡的酸味,臉上帶著寵溺的笑。

梅天驕把一簍桔肉從後門捧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溫馨美好的景象,一瞬間愣在那裡。

盛知豫自己也舀了一勺果醬來吃,入口果然酸澀,耗費大家這麼些工夫弄出來的果醬要是不能吃,怎麼可好?

心裡覺得可惜,她想了想,有些食物需要時間醞釀,家裡沒有蜂蜜,只好拿了些糖摻進果醬裡,然後裝進罈子,搬到一旁去放著,等過一陣子再說。

真是可惜,要是有蜂蜜,風味一定會更好。

把裝果醬的瓶瓶罐罐放好,一天已然過去,隨便炒了幾個菜,吃了飯,小米糰子也沒少勞動,他頭沾上床就睡了,盛知豫洗後也一起睡下了。

這天一早,她剛梳洗過,黃嬸進來傳話,說有人求見,是張生面孔,如今人在門口,問她要不要見?

整理了一下儀容,她一時不知道到底有誰會來尋她?而且還是不認識的人?

小橋上,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青年,他長得清清秀秀,表情也挺和順,穿著一身杏色棉襖子,手中拎著長條的油紙包。

略為侷促不安的神情在見到她時,微怔了下,表情震驚的愣了半天,喉嚨沙啞的滾出三個字,「……豫……妹妹?」

「三哥?」她認出了這臉,也十分錯愕。

她口中的三哥盛樂胥,是她娘家姨娘所出的庶子。

將盛樂胥引進屋裡,上了茶,兩人不免敘舊一番,這一打開話匣子才發現她這三哥能找到這裡來,居然是他妻子白氏牽的線,那白氏也就是她喊作姊姊的白露。

老天爺天外飛來這一筆,這到底是哪種的機緣巧合?

她的爹爹和普通男人沒兩樣,除了正妻,家裡也有兩個姨娘伺候著,最先抬進門的是王氏,這位王姨娘出身小戶,卻非常爭氣,入門幾年,陸續生下兩個男孩,也應該說她運氣好,身為正妻的娘親在王氏生產之前已經有她大哥和二哥當靠山,坐穩當家主母的位置,王氏生下來的兒子自然影響不到嫡子們的地位,至於陳姨娘只得一個女兒,就更不放在眼裡了。

在她的記憶裡,她其實和這位三哥沒什麼往來,她爹一心撲在生意上,孩子也是都丟給後宅的妻子管理,唯一值得稱道的是他雖然不管俗務,但對栽培孩子倒是很大方,兒子不分嫡庶,府中都請了夫子在教習。

庶子地位不高,她印象中的大哥、二哥對三哥、四哥頗為不屑,對他們簡直就是無視,她卻是覺得這三哥個性憨厚,性子平和,只要見著也會問好,招呼上幾句話。

「當初多虧了豫妹妹幫姨娘和我一把,若不然,今日的我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當年他年紀小,姨娘性子柔弱,就算被人從中下絆子,苛扣了院子的例錢衣物,也不敢去爭取,母子三人過得非常拮據。一年夏天,因為他踢了被子,這一冷一熱的,便招了風寒,起初不打緊,也只是幾個噴嚏,幾天過去,他卻發起高燒來,姨娘急得發狂,想去太太那邊先借點銀子請大夫,哪知道跑了好幾趟就是見不著太太的面,回來只能抱著他和弟弟哭。

後來這事不知怎麼傳到豫妹妹的耳裡,她不僅請來郎中,還把暗地裡苛扣姨娘月例的嬤嬤找出來,接著又把老太太請出來,將那欺主的嬤嬤發賣出去,在老太太的明令下,從此姨娘的月銀和分例每個月都能完好的拿到手中,他才能平安活到今日。

盛知豫細細揣摩了盛樂胥的意思,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都是自家人,小事一樁,三哥何必客氣,我早忘了這件事,三哥以後也不要再說了。」

「好,不說、不說,我來是有件要緊的事,妹妹日前在我那小鋪子可是遇見一位夫人?」

她想起那位貴婦,點頭稱是。

盛樂胥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那位夫人兩日前派了一位林管事尋到鋪子來,他說你曾替他們家夫人縫補過一件衫子,夫人對你的手藝十分滿意,這回,夫人想送份禮物給京中貴人,派我來問你可願意接這差事?我手上這十丈緞子,你可以隨意使用,還有四十兩訂金,等繡件完成,夫人若是滿意,還另有賞賜。」

「那位林管事可有說繡件什麼時候要?」

「年底已是來不及,若能在開春之前完成是最好。」

能在年後發一筆財,盛知豫心中自然也高興。

「這時間是有點緊迫。」他做的雖是繡線生意,卻也知道繡件動輒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大型繡品甚至要花上一年,那位夫人給錢爽快,但時間卻短得可以,要是趕出來的繡品不合她的意,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成。」她點頭。

盛樂胥笑了開來,放下心中一件大事。「妹妹既然給了准信,我就這樣回了那林管事。」

「有勞三哥,卻不知道三哥是何時成婚的,妹妹居然一無所知?」她又給盛樂胥斟茶。

其實她心裡有數,上輩子她嫁到伯府,就完全和娘家斷了聯絡,簡直像只坐井觀天的青蛙,娘家發生的任何事一概不知,周氏也蓄意隱瞞,不讓她與娘家有任何牽連,那時的自己愚蠢到極點,也沒察覺其中蹊蹺,讓人去打探打探,以至於連三哥成婚,祖母生病的事情皆一無所知。

盛樂胥笑了笑,帶些靦腆的說:「我們沒有聲張,只辦了兩桌,自己人吃個飯而已。」便算宴客了。

庶子素來不受重視,能給他娶妻,已經算是圓滿。

他成親後,就分出來單過,拿著分到的七十兩銀子,和姨娘塞給他的畢生積蓄,再湊上弟弟平時省吃儉用的十幾個大錢,帶著全部身家和希冀出來開了一家專賣繡線和布匹的小店。

「……爹已經歿了,姨娘一個人在院子裡實在孤單,如果可以,過個兩年我想把她接出來奉養,讓她舒坦的過下半輩子。」這是對母親能盡的一點心意。

這讓盛知豫想到,以前爹還在世的時候,母親當家,雖然母親沒有對兩個姨娘做出太過的事情,可姨娘的日子也算不上好過,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男人,這男人七天的時間還要瓜分成三份分給三個女人,一個不爭不搶的女人能分到多少時間?

如今三哥有這份孝心,是再好不過了。

孤家寡人守著院子的日子是真的難熬,如今兒子都成家立業了,如果一家人能夠開開心心的住在一塊,的確比什麼都好。

盛知豫看得出來,三哥開的小鋪子生意並不好,但是他絕口不提自己的窘境,她便裝作不知道。

「不說我了,妹妹近來可好?」他顯然憋到正事都談完了,才躊躇著開口想問盛知豫是不是真的被夫家趕出來?這屋子,這地方……「這些日子我多少從你嫂子口中聽見街坊婦人零碎議論,本來沒放在心上,卻怎麼都沒想到居然是你,可以告訴三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伯府把你一個女子孤伶伶的丟在這裡,這是欺我們盛家沒人了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3:05

第八章

盛樂胥也不是不知道,盛府從商,表面雖然風光體面,實質上地位還沒有背朝天刨地的農民高,豫妹妹高嫁,嫁妝又豐厚,抬到夫家去的那天,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難道那肅寧伯府沒有看在那些不菲的妝奩,對她多加禮遇?

又或許只是小兩口吵吵鬧鬧,來這裡冷靜冷靜的?

他心中忐忑揣測,不料盛知豫卻淡淡一句,「不瞞三哥,妹妹是自願到別院來的。」

聽著盛樂胥宛如倒豆子般劈里啪啦的替自己抱不平,心中有股曖流滑過,她印象裡的三哥可不是這個樣子,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替自己抱屈,有個自家人站出來替自己說話,盛知豫心裡的憋屈被撫平了不少。

他把手裡的杯子放下,目光帶著不解。「我雖然沒資格替你打抱不平,可好端端的,為什麼?」到底他不是豫妹妹的嫡親哥哥,隔著這一層,自己沒資格管她的事。

盛知豫一想,鬧出家醜的人又不是她,有什麼不能說的,遂坦然一笑,把周氏將她娶進門,原來只是為了錢,還瞞天過海把香姨娘在同天抬進門的事情說了一遍。

盛樂胥氣得發抖。「實在欺人太甚!」

「別氣了,那種人家不值得生氣。」

看著她雲淡風輕的面孔,盛樂胥垂下頭。「我是個沒用的……」自古以來,娘家不盛,無法給出嫁的女子庇蔭,女子便只能咬牙苦撐,他頂多聽她發發牢騷,卻沒有辦法實際為她做點什麼。

一點用也沒有。

「三哥說什麼呢?能離開那個地方,指不定還是我的福氣。」

盛樂胥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是什麼,但是,這個總是對他和顏悅色,甚至會關心他的妹妹,這會兒還開解他,他不由得對過去的不聞不問,心生濃濃的愧意。

「別怕,三哥雖然力量微薄,只要有口飯吃,一定也有妹妹的分。」

以前不論自己對他和王姨娘做過什麼,都只是舉手之勞,盛知豫也不要他報答,而且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吃上一口飯,但是聽到有個人信誓旦旦的說出這樣的話來,心裡說不感動是假。

「謝三哥,三哥要真心疼我,往後有空多帶嫂子來這裡坐坐,我就很開心了。」

「一定、一定。」他滿口答應。

她從一直放在桌上的四十兩里拿出二十兩銀子。「三哥大喜的時候,妹妹來不及送上賀禮,雖然不成樣子,這十兩銀子,就當是妹妹一點點心意。」

「這怎麼成?!」十兩可是不少錢。

「還有,我家中的繡線怕是不夠,得勞煩嫂子再幫我挑一些過來,另外這十兩銀子是繡線的錢。」

「繡線哪用得著這麼多錢?何況我和你嫂子成親都那麼久了,哪能再拿你的賀禮?」他連忙推拒。

「三哥這是和我生分?嫌棄妹妹送的是俗物?」

「不不不……不……」老實人滿腦子的汗了。

「那就拿著。」

盛樂胥無法,只得收下,再三說道他過兩天便把繡線送來。

送走盛樂胥,迎面梅天驕正關門出來。

「他是誰?」一早家裡就走出個陌生男人,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我娘家的庶出哥哥。」她沒發現梅天驕聲音裡的不穩,只見他負手而立,卻有股說不出的瀟灑。

「你娘家不也在京裡?」距離白河縣可是天高皇帝遠的。

「他娶妻後分了出來,在白河縣落腳,開了一家鋪子,這會兒是幫我介紹工作來著。」她細細把那天的巧合都和他說了,也沒把梅天驕當外人。

她這不掩不藏的態度讓他很滿意,明白了個中曲折後,兩人並肩進了堂屋,早膳已經擺出來,她上桌喊了開飯,幾個人一起用過飯,趙鞅碗筷一丟,帶著三花貓和小雪球便出門去了。

瞧著這小米糰子從最早的小老頭子性格,至今會上樹打棗下河摸魚,這才是小孩子該有的樣子啊。

「你喜歡孩子?」他問得頗有深意。

「只是覺得小米糰子可愛,這樣的孩子誰不喜歡,不過,都過去大半個月了,怎麼都不見他的家人來找?」她幾次讓石伯到縣城去探聽有誰家丟失了孩子,都沒有下文,這麼可愛的孩子,要是真的打聽不到有關他親人的消息,她也不排除把他留下來。

「也許是人找來了,只是你沒見著。」梅天驕意有所指。那小米糰子的天真只能糊弄身邊這小女人。

保護著他的人從來就沒少過。

「也許是因為我太忙疏忽了,下次我可得多注意一下才行。」她也沒往深處想,只當是自己疏忽。

當然她萬萬想不到這小米糰子,在和梅天驕初見面的時候就交了底,而趙鞅覺得自己已經把底牌掀出來,沒有了後顧之憂,便很理直氣壯的住下來,每天吃喝玩樂還有人可以撒嬌,日子真是再美好不過了。

至於回家,那事不急,等他想到了再說。

他哪知道自己小算盤打得滴答響的同時,盛知豫卻一直為他煩惱到差點睡不著覺。

趙鞅自然也料想不到,事情曝露的那天,自己要有洗淨了小屁股挨上盛知豫一頓胖揍的心理準備。

日子過得飛快,年三十這天上午,幾個女人忙著炒干胡豆和花生,又從菜園裡割了一大把韭菜回來洗淨拌上肉末、香菇,調成餡料,而一早已經醒好的麵團在面桿子下搓壓成一張張面皮,很快裹入調好的餡料,捏成一顆顆白胖的包子,男人也沒能閒著,屋子裡裡外外都得收拾,傢俱要擦洗,備果酒送神,貼門神和對子……

眾人忙得熱火朝天的節骨眼,盛樂胥又來了,這回帶著白露。

盛知豫自然丟下廚房裡的事,趕緊出來。

她一看見白露,就親熱的喊了嫂子,讓白露臊紅了臉,兩人手牽手,也不管進不進屋,便說了好一會悄悄話。

這對夫妻除了各色繡線,還帶來一大籃用布蓋著,還熱騰著的煎餅。

「家裡沒什麼好東西,盼著妹妹別嫌棄。」白露有些尷尬,第一次登門,卻拿不出好東西來。

「什麼嫌棄不嫌棄,嫂子和我見外,我可不依。」

白露見她那模樣,來時的惴惴不安消除了大半。

也難怪她忐忑,之前她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女子會是丈夫的嫡妹妹,自己要稱呼姑奶奶的人。

她是庶女出身,太知道嫡庶的涇渭分明,昨夜急得眼睛都紅了,這會兒看見盛知豫笑語晏晏,一顆心總算妥貼的回到胸腔,慢慢自在了起來。

盛樂胥也笑得有些靦腆。「這年三十了,我那鋪子也沒什麼好忙的,家家戶戶忙著除舊布新,不會有生意,我也就乾脆把店歇了,帶著你嫂子過來,這些天她沒少叨念著要來找你,我今天帶她來算是做對了一件事。」

這也是他們夫妻初來乍到的頭一年,人生地不熟就算了,這行業競爭,鋪子慘淡營業,日子仍是苦哈哈的,即便這次得了盛知豫給的銀子,也沒敢花用。

白河距離京城遠,加上手頭也沒什麼餘裕,兩人自覺沒有臉皮回去,給各個往來商戶的管事送了年禮後,便想說趁著歇息時間趕緊把盛知豫要的繡線給送來,姑嫂見見面,也好了了卻一件事。

「既然不打算回去,不如就留下來一起吃年夜飯。」人既然來了,自然要留下來吃飯。

人多才熱鬧不是。

「不不不不……我只是帶你嫂子來讓她安個心,沒別的意思。」盛樂胥極力推辭,他們可不是趁機來吃霸王飯的。

「三哥,你就別推辭了,我知道你坐著也不自在,放心,妹妹不會讓你閒著,至於嫂子,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呢。」

她把盛樂胥交給了梅天驕,逕自拉著白露進了廚房。

蒸籠裡有兩屜蒸好的肉包子,她也不怕燙,撿了兩個放在碟子上,讓白露嘗嘗看,順便給個講評。

白露一咬,只覺得皮薄肉香,肉半肥半瘦的香味一股腦從嘴裡冒了出來,燙嘴的油汁沁著面皮,好吃到這會兒要是把舌頭也一塊吃進肚子,都不稀奇了。

她忍不住又大口一咬,接著秀氣的捂著嘴,為自己的失態覺得害羞。

「夫人別客氣,盡量吃,我們家小姐就怕自己做的吃食沒人捧場。」把柴枝送進灶膛的春芽露齒一笑。

「想不到妹妹的手藝這麼好。」白露真心稱讚。

「我嘴議嘛,總變著法子折騰吃的。」盛知豫吐了下小舌,逗得所有的人都笑了。

「妹妹有什麼活要做的告訴我,我也來幫忙!」

「我早就等著嫂子這一句了。」

「我要幫了倒忙可不能去說嘴。」她嬌笑著,笑出一張粉色面容。

她嫁到盛府沒多久便匆匆跟著夫君來到白河,沒有和妯娌、夫家人相處的經驗,可因為自己臉皮薄,嘴也笨,和鄰舍的婦人也相處不來,沒想到卻在這裡找到了同樂的感覺。

中午,包子和煎餅自然成了眾人的午飯,盛知豫蒸了將近十籠的包子,竟被四張男人的嘴一掃而空,最後就連斯文的盛樂胥也不好意思的解開腰帶,大人連同小孩撐著肚子灌茶消食去。

晚上的配菜都已經切好放著,下午,盛知豫打算要炸油果子。

做油果子工程浩大,盛知豫度量了下家中人口,她心想一年才那麼一次,想讓大家吃個夠,於是大手大腳的在鍋裡倒上了一罈子的豬油。

白露看著那些油,心裡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妹妹,別怪嫂子交淺言深,我聽你三哥說你接繡活養家,這錢賺得辛苦,更該省著點,又何必花這麼多錢擺弄這些?」倒入鍋裡的油,那份量揣度著尋常人家可以吃上一兩個月有剩。

「一年就過這麼一次年,總想讓大家吃好一點。」

「夫人,你就管管我們家小姐吧,這些天,淨做這些家事,要把手都做裂開來,勾花了綢布繡線,看她怎麼接繡活?」春芽死活不讓她沾手做這些累人的活,卻拗不過自家小姐,這會兒來了個能說上話的,怎能不投訴?

白露可沒見過敢管小姐的丫鬟,不過聽得出來這丫頭不想盛知豫沾這些油膩,純粹一片好心。

「我哪是什麼夫人,春芽妹子還是叫我白露姊就好。」是個懂分寸知進退的丫頭,一得知她和盛知豫的關係,立刻改了稱呼。

「得得得,我炸完果子就撒手,年夜飯可要看你和黃嬸的了。」這丫頭哪是怕她的手裂了口子做不了繡活,她是壓根不讓她進廚房。

在這丫頭的心裡,她的主子就只有她一個人,既然是主子哪能讓她碰這些下人做的事?

只是如今的盛知豫已經不是以前的盛知豫,她知道要審時度勢。

別院裡就這麼些個人,要她袖手不管,依舊過上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凡事等著春芽和黃嬸張囉,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夫人的日子嗎?

她過不起,也已經沒把自己當成肅寧伯府的長媳。

不錯,她仍要算計,算計吃穿用度,算計要怎麼讓自己的日子越過越好,但是她不用再算計人心,不用戰戰兢兢。肉體勞累,那不算辛苦,自己想過得是簡單的生活,而不是天天和婆母、妯娌、妾室們戰鬥著過日子,更何況嵇子君那男人不值得讓她為他奮鬥。

她在別院這裡,才不管外頭把她傳的多難聽,流言這種東西,日子久了,自然會被新的事情掩蓋過去,最重要的是她身邊這些人,讓她精神上覺得一天比一天有希望,一天比一天樂天知命。

所以就算手粗了,腿細了又如何?

拗不過她,最後,幾個女人合力炸出幾大盆鮮黃油亮的油果子。

這炸油果子看似簡單,卻要掌握好面、油和糖的比例,否則炸出來的油果子不是太酥就是太硬。

香氣飄到外面,已經結束外頭工作的男人們為著面子不好進來,小米糰子卻沒那顧慮,一進來就撲到盛知豫身邊,睜著圓溜溜的大眼,這分明就是來討吃的。

尾隨在他後頭的小雪球卻沒那膽量,杵在後門處,頭擱在兩條長腿上,表情憨厚,神色無辜到人們很容易忽略牠的殺傷力。

盛知豫不得不說小雪球比人還善解人意,很多事情若牠犯錯,只要捏著牠脖子的軟肉告訴牠什麼事情可行,什麼不可行,牠就不會再犯。

經過這陣子每日大骨與豬肉拌飯餵養著,牠瘋了似的長,蓬鬆皮毛竟比天上的白雪還要潔白上三分,盛知豫就著梅天驕教她識別狗種的法子辨認,凸出的頭頂骨,倒三角耳,和豐厚的頸毛融為一體的頭部輪廓,生有濃密長毛的尾巴捲曲在背部,她當時倒吸一口氣,發現牠居然是一隻長在雪山上的雪獒犬。

說也奇怪,牠從不對盛知豫以外的人搖頭擺尾,就連每天在牠身上滾來滾去的小米糰子一旦惹得牠不高興,那弓起身體來低哼的樣子也會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嚇得屁滾尿流。

這時的小雪球還稱得上可愛,不過日後當牠長成成犬時,竟宛如雄獅般的魁梧雄壯,自己每每看到牠巨塔般、直立起來比梅天驕還要高的身子時,都會後悔把牠叫作小雪球。

其實不只小雪球長得可喜,趙鞅這這孩子也在竄個子,他初來時給他做的衣服,這會兒要不是短了腿,就是短了手。

他一出現,別說白露看他明媚的笑容覺得他可愛,盛知豫也分出手來摸摸他鬆軟的頭髮,順手給他一小碗炸油果子,他鼓著小臉吃得可是歡快極了。

盛知豫索性給他裝了一兜,讓他出去玩。

趙鞅用紅紅的小油嘴親了她的臉頰。

「跟你這麼親,這是哪來的孩子?」白露看得艷羨不已。

「說起來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看著小米糰子蹦蹦跳跳的吆喝著小雪球,那狗一口吃掉他半兜的油果子,他略有些炸毛,一人一狗又鬧騰起來,盛知豫閉了閉眼,對於這麼久沒有人來認領,她已經把小米糰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養了。

把拾到孩子和狗的事情說了一遍,也把自己想收養他的心意也說了。

「聽妹妹的意思是不回夫家去了?」

「如果回去,也是為了和離一事……」

天寒,屋外北風呼呼。

一個除夕團圓飯,也不拘男女分桌慣例,眾人團團圍著吃得暢快淋漓,石伯拿出一壇他窖藏多年的白梅釀,拍開泥封,醇厚濃郁,味久不散,就連趙鞅也淺嘗了一口,氣氛更加的熱鬧起來。

最先被灌酒的是盛知豫,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一輪下來,無論大大大小,男男女女輪流的來敬她,她又敬了回去,陳年的白梅釀雖然不是烈酒,後勁卻是強悍,雖然只是沾沾唇,也真把盛知豫吃得滿面粉紅,眸色晶亮,她目光流轉卻見梅天驕神色微微複雜的看著她。

他也吃了不少酒,眼眸卻依舊清晰,一點也不含糊。

酒足飯飽,盛樂胥夫婦告辭著要回縣城。

「黑燈瞎火的,不如在這裡歇一晚,明日再回去。」盛知豫勸留。

盛樂胥捏著妻子的手,「我向鄰居借了馬車,說好幾個時辰就得還上的。」

他既然這麼說,盛知豫也不強留,拿了兩條自己醃的五香醬肉、臘肉,一大碟甑兒糕,一籃子炸得外酥內軟油果子讓他們帶回去。

盛樂胥也不推辭,他知道自己推辭是沒有用的。

送走了盛家夫婦,轉頭迎面看見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的梅天驕。

盛知豫看見他穩穩的站在那,像入定了萬年的青松,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走路無聲,也不是第一回冷不妨的出現,她已經從一開始的驚訝到現在他連眼皮子都不會掀一下了。

「你這是要回家守歲了嗎?你等等我,我有東西要給你。」她腳不沾地的又往裡跑。

她叫他等,說也奇怪,他就等在那。

從來都是只有旁人等他的分,為什麼他要聽她的話?

梅天驕的眉間擰起一個川字。

是最近一直待在這裡,習慣她的吩咐和吆喝……了嗎?以至於不由自主的服從?

他這半輩子少有放不開和理不清的時候,這段過於安逸和無憂的日子削減了他對事情的判斷力了。

他的生命裡,除了街頭、江湖,要不就是戰場,一直以來,除了拳頭、打鬥、砍殺和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他的生命裡沒有其它。

這間屋子裡,在他看來一貧如洗,什麼都沒有,卻有著他生命中從來沒有得過的溫曖。

天際又花花的下起小雪,不一會兒,盛知豫撐著傘小跑著出來,他的眼光攫住她,用屋裡透的光描摹著她的全身,他從來不覺得在他的眼光裡,有哪個女人稱得上是好看的,再好看的女人總有厭倦的一天,可她不然,這些天朝夕相處,她的面目一直清清楚楚。

這清清楚楚是什麼意思?看不厭嗎?

或許是因為她喝了酒,更顯得丹唇皓齒,明眸善睞,只這麼款款而來,週遭都失了顏色。

他自小沒親沒故,哪裡都打滾過,女人,他不是沒有過,卻是面目模糊,這些年來一個都記不起來她們的模樣。

那些女人沒有一個像她一樣讓他困惑。

是的,許是因為喝酒的關係,他也糊塗了。

盛知豫用傘遮住他的頭頂,可梅天驕太高,她這樣撐著久了便有些吃力,不料,一隻大掌很自然接過油紙傘,頂住兩人頭上的那片天。

盛知豫朝著他微微笑,把手裡捧著的衣物往他懷裡放。「這是給你做的新衣和鞋子,你回去試試,要是不合身,拿回來我給你改。」

覷著空,她給每個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他瞧著盛知豫說話的樣子,那雪白的肌膚彷彿能透出柔亮炫目的光輝,令他移不開眼光。

盛知豫看他不語,好看的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這男人,心思太深,不禁有些心慌的開口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想說過年嘛,每個人都要有一套新衣新鞋,梅大哥千萬別想岔了。」

她可沒忘記自己是有夫之婦的身份,這要是被冠上私相授受,可就難聽了,她自己名聲不好聽,債多不愁,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她不想連累了他,不過,她的確很早就想給他做一身衣服了。

大家都有,就算不上什麼私相授受了。

「想岔什麼?」他終於開口,眼睛裡有些東西,如靜水開始流動。

「怕你想是不是我對梅大哥你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這說的是什麼?越描越黑還語無倫次……她一定是酒喝多了,敲敲不是很清醒的腦袋,她又說:「……我會對你負責的,等伯府的人來把我休了,你別嫌棄我,我不用聘金……還會帶著嫁妝嫁給你,你說這樣好不好?」

梅天驕哭笑不得,她這是真的醉了,她居然向他求婚,她哪來的膽子……

「這是什麼?」衣服的上頭是鞋子,鞋裡,放著一個小袋。

盛知豫只看見梅天驕眼簾垂下看著她給的衣物,卻沒看見他一點一點染紅了的耳根。

「你知道,這是慣例,過年嘛就是要讓荷包暖暖的,年過得肥肥的,這些日子多虧你幫忙,我也希望你能過個好年,袋子裡的錢不多,除了這個月的月薪還有一小塊碎銀,大概二兩左右……」這麼點錢她實在拿不出手,不過她盡力了。

「這是壓歲錢?」

他慢慢穩住氣息,唇角露出模糊的笑靨,這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她身上有一種愉快樂觀的特質,彷彿天大的事都能揭過重新開始,每一個日出都是希望,每一天都是開始,每一個明日都有幸福在前面等著。

沒有人給過他壓歲錢,沒有。

她心中咯登,欸,別這樣笑,太招禍了,她會沒辦法再開口說話啦……

直到梅天驕走了,盛知豫還一心糾結著。

梅大哥,壓歲錢不是用在這裡啦。

從年紀上看,壓歲錢是你要給我的吧?

梅天驕一進屋裡,放下東西,也不點燈,就著黑暗逕自去倒了茶吃。

冷茶一入口,很澀,像吞了一塊冰。

從那溫暖又和樂的屋子裡出來,就連家中茶也難喝了。

「既然來了,就出來!」他早知道家裡有人卻不吱聲。

「怎麼就是瞞不過你。」從黑暗裡踱出來一個做文人打扮的男子,頭戴玄黑狐皮圍成的暖帽,淺白襦衫,胳臂掛著水貂毛的斗篷,神態舉止帶著股雲淡風輕的灑脫淡定。

這塊陸地,東是伏羲王朝,西有烏爾干和西戎共同治理,南有阿銀國,北地由紫陌國治理,他不是別人,正是他們伏羲王朝家喻戶曉,名動京畿的內閣次輔魚天胄。

這條滑溜的魚曾是京城最有才華的學子,他天分極高,科考路上可謂一帆風順,鄉試、會試、殿試均名列前茅,狀元及第後,官運更是一路暢通,先得先皇青睞,榮寵一時,如今新皇即位不久,他依舊備受重用。

梅天驕給他倒了盞茶。

魚天胄一點興趣也無,簡陋的木節杯子,冷水冷茶,他可不要跟自己的胃腸過不去。「這是待客之道?」

「你不知道我一窮二白嗎?有水給你吃,就要偷笑了。」

魚天胄一滯,「你怪我一個人在京裡吃香喝辣,朝睡一攬芳華樓,晚宿霓裳曲坊嗎?」

「你紈褲與我何干?」

「這叫敘舊。」他笑容慇勤。

「我們的交情沒那麼老。」只有與魚天胄相交多年的他知道,這人,其實是只笑面狐狸,肚子裡再腹黑不過。

給他好臉色看,一不留心還會被倒打一耙。

「你別這樣,一攬芳華樓的綜月姑娘可想著你呢,一再吩咐我把她的話帶到,大過年的,我老遠跑來看你,年夜飯就在路上用鹿脯對付著過去了,就不能給我點面子?」

「她是誰?」

魚天胄又一堵,這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傢伙,哀怨了半天才說起正事。「那一位讓我來問問你,事情到底辦的怎樣了?」只是眨眼之間,他眼裡的謙恭溫柔全部褪盡,銳利得直透人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3:23

第九章

梅天驕看他的模樣,不是很情願的從盛家帶回來的小籃子裡端出一隻小碗公,擱到魚天胄眼前。

「不許全部吃完。」看他餓得眼都冒綠光了。

「啊--你這是真的窮怕了?連這種粗俗的吃食都怕我吃?」這是什麼東西,看起來油膩膩的,好不倒人胃口。

梅天驕還沒抽回去的手,聽他這一說,連著碗就想收回去。

魚天胄趕緊護食,沒魚蝦也好,「有朋自遠方來,沒有大魚大肉招待已是過分,瞧你那是什麼舉動?我們闖蕩江湖時大家一起掏刀子,三刀六洞捅完了事的快意恩仇交情,竟然比這幾個丸子還不值錢?」

「你愛吃不吃。」又是個囉唆的,和對面那小女子的嘮嗑簡直不相上下。

「……吃。」這個梅天驕久居上位,統帥軍伍,積威內外,這麼一喝……都怪他老爹這姓氏不好,別的不好姓,幹麼姓魚?

他這條魚來到梅天驕這軟硬不吃的跟前就只能是魚乾,任人魚肉,怎麼也活潑不起來。

他哀哀怨怨的用絲帕擦了手指,僅用拇指和食指精挑細選的挑了一粒看起來不那麼難看的,放進嘴裡咬了一口,嚼了嚼,他無精打采的眼眸一亮,哪還記得要擺什麼譜,把手中剩下的一口丟入嘴裡,「想不到出人意外的好吃。」

梅天驕冷哼了聲,算他有眼光!

「你說吧,我還得回去交差。」

梅天驕沉默半晌。「來了才知道這兩湘官場竟然已靡爛至此。」

先皇年號仁武,仁武最後十五年,地方官商勾結,小如市井幫派,大及京城世家勳貴,竟都有關聯,無論從那一樁查起,牽絲攀籐總能扯出一片人來,簡直煩不勝煩。

「也就是說你撈出來的證據已經夠咬出劉安傑這個混球了?」魚天胄口齒不清的,嘴裡塞滿了油果子。

「嗯,調查糧庫和錢庫底冊,他向各處督府大量收受賄賂……證據已經充足,不過,這劉安傑是文謹榮的門生,即便拔除了劉安傑,那一位可會就這樣收手?」

這線索一提溜起來,每人後面都牽著大人物,大人物後面還有一個總提線的人,這蓋子要是揭了,京裡頭就要地震了。

「為人臣子不得揣測上意。」魚天胄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更知道隔牆有耳,說話小心謹慎不會有錯。「不論今上是要到此為止,還是有別的盤算,的確,朝堂上波濤洶湧,文謹榮這老匹夫對你這趟下來已生警覺,你要小心。」

文謹榮是何人?伏羲王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大人,門下學生沒有千也有萬,明暗勢力非同小可。

「你當我三歲孩童嗎?」梅天驕給予很不屑的一眼,這混球想套他的話,巴結阿諛這事他不是最能幹的?「在朝堂上想安身立命,不但要揣測上意,還要估量時局走向,不揣測聖上意思,又怎能為國家效勞。」

魚天胄不慎咬到了嘴唇,他乾巴巴的笑,「你這番出來歷練,可是不同凡響,不過,你可要我把禁衛留下來,以防萬一?」

「不必。」

「那些證據不要我帶回去嗎?」看著空了的籃子,他有些意猶未盡。

「你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顧好你自己的安全才是上策。」既然知道文謹榮不會放過他們,可想而知,魚天胄這趟出京必定也在文謹榮的眼皮子下,還想替他帶證據回去,這不是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嗎?

朝廷中他們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為新皇效力,朝中看起來不和,私下兩人雖個性相左,卻意外合得來,這扮黑臉的傢伙要是出事,他不會原諒自己的。

「真的不要?」

「軒轅。」梅天驕喊了兩個字。

一道黑色的影子閃了出來站在暗處,長相看不分明,週身的肅殺之氣卻濃烈異常。

「既然軒轅在這裡,那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要不,你我作伴一起回京?我也想享受一下讓梅家大軍滴水不漏保護的滋味。」

驃騎將軍座下七十二名將,皆奉梅天驕為主,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抵得過數十個朝中的膿包大將,十分厲害。

這軒轅是東西十二大營的副將,二十四大營各支副隊便由他統管。

「不成,我還有一口井沒有挖。」那幾道牆也得推倒重新砌上才成,他要是不在了,那房子裡住的人才會安全。

魚天胄搔了下頭髮。「我是知道你為了取信這裡的鄉民,在對面那戶人家委身當長工,不過,拿些銀子補貼就可以了吧,用得著大費周章的?再說,要挖井,得春天才能動工,你……這是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事情辦妥。」

打了井,那些個老弱婦孺平日要用水也不必再去溪裡挑,可省事多了。

這有回答和沒回答有什麼兩樣?

「莫非……你是看上對門那個小婦人了?」他一副看好戲的促狹神情,摩挲了下自己光滑的下巴。

這是最大的可能,他和梅天驕相交十幾年,這人,可不是慈眉善目,你跟我好我就會與你好的那種人。

如今生出別樣心思,這,可議啊可議,呃,是可喜可喜……

「她可是有夫之婦!」梅天驕咬牙切齒。不許他敗壞她的名聲。

魚天胄捂著嘴走了。

多少大員想撮合他的親事,他借口理由一堆,這會兒看上眼的,居然是個不受丈夫喜愛的棄婦。

這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嗎?

梅天驕看著吃空的籃子,這混帳,叫他要留一些,他偏吃光。

此時,璀璨的鞭炮咻的一聲,燃至半空,炸開一朵朵花束,隱約聽得見對面屋子眾人的歡聲尖叫。

他重新拿起盛知豫為他做的那身衣裳,又看了看那針腳綿密緊實的皂鞋,他褪下腳上的鞋,換上新鞋,孩子氣的從這邊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桌邊,這鞋子,走起路來一點都不咬腳,腳趾頭舒服的伸展著,明兒個大年初一,新衣呢,要不要也一起試試?

他又試了新衣。

明明不是什麼特別好的衣料,穿在身上卻合適的不得了,他這些年來乾涸龜裂如同旱土的心,像突遇春雨,溫潤了表裡,讓原本的死寂,漸漸的萌出芽來。

完全被忽略的軒轅目瞪口呆。

「你怎麼還在這?」梅天驕察覺到他的目光。

「爺沒讓小的離開。」這事要說給同僚聽,怕是沒有人會信。

「你何時這般不通氣,一板一眼的?」

軒轅一悚,等著領罰。

誰知道梅天驕卻說:「大過年的,一人發五十兩銀子,都去做一套新衣新鞋吧。」

「這是……」沒有名目的打賞,他不敢希望自家將軍能回答。

沉默許久。「算壓歲錢吧。」

大年初一走親戚。

在這兒,加上對門人口用一隻手指就掰得出來,嚴格來說,盛知豫沒什麼親戚可以去走門串戶的。

既然省了這一樁事,她索性讓春芽幾個人都放假去,至於小米糰子昨晚玩鞭炮玩得盡興,極晚才睡,今日看起來不會早起。

難得眼前清靜無人,她想睡到日上三竿都無所諝,只是天不從人願,她那習慣寅時就起床的習慣,可恨的讓她一到時間就甦醒,但她也不管,就著和煦的朝陽,在炕上賴著,一孚受什麼都不做的悠閒時光。

她想得美,賴床的計劃卻沒多久就遭到破壞。

小雪球的吠聲摻雜著叫門聲逼迫她不得不起來,她本來想置之不理,後來想到,小雪球可不是那種會隨便叫的狗。

不情願的起來穿戴,隨便攏了攏頭髮,出去應門。

叫門的人是梅天驕,他還帶著一個盛知豫不認識的男子,小雪球吠的便是這個人。

她拍拍牠的頭,示意牠坐下,也給梅天驕開了門。

跟著他進來的不是別人,是昨夜就該回京的魚天胄。

「這位是?」

「我京中的舊友,姓魚。」

「魚公子。」她很中規中矩的施禮。

「夫人,打擾了。」

盛知豫見他劍眉星目,身上帶著一股沉靜之氣,腰間繫著溫潤翠綠,剔透無暇的碧玉蟾和壓袍玉玦,兩件顯然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頗有溫文爾雅的氣質,但那雙帶著興味的狹長眼睛給她一種擅謀之感,讓人直覺他絕對不像看起來這麼簡單。

他也打量盛知豫,烏髮鬆鬆挽就,髮色流光,一支蝴蝶簪斜插發間,像春日枝頭欲綻的花朵,娓娓顫顫,妙目如一波靜謐春水,含而不露,自在安然。

要說美色,算是中等,要論氣度,女子間倒是少有,難怪能入那萬花穿過不留心的梅天驕眼中。

小雪球看見他踏入院子,齟牙低吼,陌生人敢隨便踏侵門踏戶,牠一律這麼對待。

與牠打照面的魚天胄看見牠的目光裡有審視有對峙,一人一狗對視著,他一時也無法近小雪球的身,只是哇的一聲,「這小東西,我要牠!」

他好久沒這種感覺了,熱血沸騰,這小東西就連京城也少見,尋常人家餵養不起,宗親勳貴要劃出一大片地供牠跑動,又捨不得寸土寸金的地皮,嗜寒懼熱,胃口是十幾人的口糧,故只有高山得見。

而這窮鄉僻壤居然養了這麼只雪獒犬,是因為無知而無畏,或者這女子的心胸與眾不同?

「你也得看看牠要不要跟你走再說。」梅天驕涼涼的應付他。「別忘記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來做什麼的?」魚天胄還沒從對小雪球的征服慾望裡回過神。「哦……」

他眼神怪異的看梅天驕一眼,轉身走出院子,朝著站在馬車旁邊的僕從招手。「把東西都帶進來!」

梅天驕不理他,掏出一大塊用油紙包裹的牛肉,小雪球聞到這味道,舌頭伸了又伸,一臉垂涎樣,小小如菊花般的尾巴來回的掃起地來,可主人在,牠終究是沒敢撲過去。

「原來你用這個收買牠,太卑鄙了,難怪牠對你言聽計從。」盛知豫終於知道為什麼小雪球除了她,一看到梅天驕就溫馴得像小綿羊的理由在哪了。

「這叫無肉不歡。」

「小叛徒!」盛知豫戳了戳小雪球的額頭。

牠嗚了聲,像是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這時,魚天胄讓人趕進來的東西分去了她的注意力。

「這是做什麼?」

兩頭羊,兩頭牛,她細看,都是母的,下垂的乳頭脹得厲害,怕是剛生下小仔沒多久,魚天胄手裡還捧著個陽雕鯉魚戲蓮的木匣子,「這是薄禮,望夫人收下。」

「我與公子素無往來,無緣無故,我不能收。」無緣無故送禮必有貓膩,她臉色沉下來。

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連個賣青菜的都沒有,這是打哪裡買來的牛跟羊?

「怎麼會是無緣無故,昨夜我車趕得急,來到梅兄這裡腹餓如雷,吃了夫人的小點充飢,又聽梅兄提及夫人做這些小點心常要用到牛乳和羊乳,所以自作主張,希望這幾頭畜生能對夫人有所幫忙,在下也能常飽口福。」他說得入情入理,滴水不漏。

「既然魚公子盛意拳拳,來而不往非禮也,小婦人沒有可以還禮的,我們正要吃早飯,不如一起用吧?」

「那正好,我閒著沒事想替小雪球造狗屋,也準備我的分。」喂完了小雪球的梅天驕起身,非常流利的接了盛知豫的話。

小雪球壓根想不到自己還在舔爪子就被人拿來當由頭了。

這叫吃人嘴軟嗎?

一般人聽到這麼說,禮貌上應該會推辭一下,或是拒絕,可在魚天胄身上卻不管用,他笑得妖孽,舉止瀟灑。「有勞夫人。」

「公子請跟我來。」她把魚天胄請進堂屋去,走了兩步,回眸,對著梅天驕。

「既然你要留下來,那就把牛羊分開關進柵欄去吧。」她指揮梅天驕。

兩種截然不同的待遇,見梅天驕吃癟,魚天胄樂得很,原來堂堂的大將軍還要幹這種活,長工這碗飯不好端吶。

他被這廝從官道上攔了回來,來回奔走,又替他張羅牛羊,還要去找夜明珠,他想討好姑娘家,卻要他累死累活。

不過就算心裡不忿,身為死黨也得陪著梅天驕把戲唱足,嘖嘖,這動了凡心的男人,再如何超凡入聖,也會變得和鄰家王小二一樣平凡了。

他哪裡知道,梅天驕對於盛知豫把他當自家人看的態度,非常的滿足快樂,牽著牛羊進後頭的柵欄,還各自餵了把草,這才進屋去。

用過早餐,把魚天胄送走,盛知豫慢吞吞的將收拾的杯碗放到盆子裡,從灶頭的鍋子裡舀上熱水,兌了少許冷水,準備刷碗,梅天驕也把餘下的菜碗用紗罩蓋上,轉過身,接過她洗刷過的碗,迭在灶頭上。

替她做事,無論里外,好像成了非常平常的事情。

「為什麼花那麼多銀子?」她的手濕淋淋的,指節如玉的手並沒有因為多做家事而變得粗糙。

梅天驕陡然靜了兩拍,手停了一下,笑得無聲,「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她沒有被魚天胄的演技哄過去,是她太過冰雪聰明,還是那個扮黑臉的演技太差了,以致破綻百出?

「看到牛羊的時候我可以理解,可之後拿出的夜明珠不是幾兩銀子可以買到的東西,魚公子再大方,我又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不可能因為一面之雅就送我那麼貴重的東西。」她在裙上擦了手,解下腰裙,離開灶間。

外頭難得的好天氣,遠處的青山白了半個頭,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寒磣人,她拿了兩把小板凳,分一把給跟在她身後的男人。

她在院子坐下來,享受晴朗的日子,在不遠處蜷著的小雪球瞧了他們一眼,又把頭搭回自己的爪子作一副端莊樣。

看著她那抹靜默的微笑和如一汪碧泉的眸子,他被盛知豫的聰慧折服。

「你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她托著腮,嗔過來一眼。

「你還看見了什麼?」

「不多,我聽說你若未奉旨不能離開一步,可是你看起來自由得很,來去自如,誰也不能拿你怎樣。」

「你如何知道的?」

「我曾幾次見你夜深時候一身夜行衣出門。」她不會問他那般遮遮掩掩的出門,是做什麼去了,他既然沒有告訴自己的意願,她也不需要追根究底。

原來,人總是最容易忽略眼皮子底下的事物,「你這般慧黠,怎會讓自己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夫君對你不好嗎?」

「他傾心的人不是我,他娶我入門也不是真心要我為他開枝散葉,扶持後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你這般驚世駭俗……」凡事一力承擔的性子,叫人刮目相看。

可這樣的女子在外是沒有活路的,無論是否被休,被夫家不管死活的丟在這裡,就算她不在意,旁人的唾沫星子也會淹死她,走到哪裡都會被指指點點。

「我不在乎,我一點都不羨慕高門大戶的生活,小富安康就好,我其實是沒什麼野心的人,你笑我也罷,我只是覺得人生在世,就是求個三餐溫飽,平安無事,我也就這麼點志氣。」她笑了笑。

「至於那些說我長,道我短的人又不能給我飯吃,我辛苦的時候他們只會落井下石,不過,有可惡之人,也必有良善之人,所以對那些謗我、辱我的人,把他們當呱呱叫的鴨子就好了。」

對於閒話,她什麼都不解釋,按部就班的過生活、過日子,至於謠言什麼時候散,她一點也不關心。

前世,她那沉寂的十幾年打磨了她的性子,想透了世情,讓她深深嘗到不能把握自己命運的無奈,重生以來,一步一腳印,即便辛苦,卻覺得自在圓滿。

她說得暢快,梅天驕則是如獲至寶,他年少時廝混江湖,個性裡有一部分是桀傲不馴的,他最不喜那種循規道矩,用綾羅綢緞裹的木頭女子,乏味又枯燥,令人打瞌睡,今天聽得盛知豫這麼說,更覺得自己眼光獨特,沒有看錯人。

「那醃的蕨菜,清脆爽口,下飯得很,你煮的菜我都愛吃。」他歪著頭看她,笑得耐人尋味,突然接了這句。

「如果有一天我只讓你澆醬油配飯,你也會說好吃嗎?」他這是認同她的想法,在暗示她什麼嗎?

「我不會讓你過上那種日子,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心中一蕩,熱意沿著耳根一路蔓延。

「我從小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沒有人為我縫衣納鞋,沒有人管我三餐,你說只要有錢,這些東西哪裡買不到?在我以為,的確是難買,難買一份心意。」

「我是瞧你衣服都是補丁……」

他心忽然一軟,竟軟得沒邊了。

「他們說你鐵血無情,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他一雙眼睛長得凌厲漂亮,不笑時,這雙眼顯得很冷情,自然帶出不凡的威儀。

「我對打仗這種事情,一直不是特別有興趣,西戎人剽悍嗜血,戰場上,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鐵血無情的鎮壓,才能見得些許安定。」他輕輕帶過,他沒說的是,不了結亂世,人民哪來安居樂業的日子可以過?

他雖然簡短帶過,盛知豫卻明瞭戰爭的凶險,他能勝戰連連,絕不像他說得這般簡單,這梅天驕不驕不傲,十分了得。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實在不怎麼相信你會因為頂撞當今聖上,就被貶到這小城來。」

「你為什麼覺得不可能?」他定定看著盛知豫,目光像兩蓬被點燃的烈火。

「皇上能在幾個皇子之間勝出,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他豈是這般心胸狹窄之人?皇上當年的藩地遠在西北,與京城相隔迢迢,若是沒有你們這些臣子拿血肉相搏,用義氣忠誠換來他的青雲路,何來今日?你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他身上的,這樣的人不叫心腹,還能叫什麼?何況皇上才登基沒多久,正是需要你們這些人替他辦事的時候,你此時被貶,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那個中如何波折她不清楚,但稍稍推想便能明白每個皇子背後的水都深得很,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如何成事,幾方較勁的厲害,這一路上的血腥……這皇位絕不是那麼容易就坐上去的。

梅天驕滿目深沉,倏地站起高大的身子,在院子走了一圈,然後停在盛知豫面前:「這些話,你千萬不可對外說起。」

好個玲瓏的心竅,居然說得八九不離十。

「我明白其中的輕重。」對上他黑黝黝的眼神,盛知豫明白的點點頭,這等大事不是她一個小女子能談論的。

過了片刻,又道:「你還看見了什麼?」

「就幾個看起來功夫很好的黑衣人,除此之外沒有了……我坦白相告,會不會一下子被滅了口?」她瞠大眼問。

梅天驕欲笑,連忙扯直嘴。「他們都是我的弟兄,我年少時混過街頭江湖,打架……打得很有出息,你也知道市井潑皮多,惹到我頭上來,我自然將他們一一收拾了,但是這些小角色等級雖低,上面也是有人罩著,罩著小角色的魔頭覺得面子被拂了,便來找我晦氣,我自然又收拾一番,一路收拾過去,不知不覺便將四海八荒最大的魔頭給收拾成手下了。」

他大爺與人打架,講得一個坦蕩,一個光明正大,盛知豫鼻翼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後來我厭倦了那樣有勇無謀的打殺,心想沒有家世後盾的人想成功只有從軍一條路,我就帶著那些弟兄去投軍。」從軍後屢得戰功,因緣際會認識當時還是皇子的新皇。「那西北是當今聖上仍是皇子時的藩地,他慧眼識我,我便跟著那一位一路走了過來。」

這是要誇獎他有眼光,撿著了明主嗎?

「所以,你這是替那位來辦差的?」她指了指京城那方。

「是。」

「欽差嗎?有尚方寶劍的那種?」

「你話本子看太多了。」

「到底是不是?」她咬死了不肯放手。

她實在是氣不過,認識他這些日子,他大氣不吭一下,害她誤以為他真的落魄至此,一張熱臉直貼人家的冷屁股,想起來就嘔!

「你要這麼認為便是。」

「小女子失敬了。」她行了個萬福。

「你生氣了?」

「哪敢。」

「這乃機密大事。」

「既然不可對人言,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她挪開目光,不想搭理他。

「因為這些日子相處,我相信你的人,」他眼中有十分的鄭重,緩緩說道:「我有要事托付你……」

「不幫!」

「我還沒說要你幫什麼?」她聰明、識大體,他又發現她的可愛,她橫眉豎眼,卻橫得那麼雅致,倒豎的眉毛豎得那麼讓人心癢,要不是他現在要托付的事件重大,他真想把她摟進懷裡,告訴她,他要她。

「你說,我聽。」

梅天驕牽著她的手坐在門坎上,將他要托付的事情說了一遍。

她聽完,應得爽快。「我曉得了。」

「能嗎?」這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恐怕要費些時間。」

「最慢春分時節我就得返回京裡,那時我就必須把東西帶走。」

這麼快?冬天一過就要離開了?也就兩個月左右。

「成。」

「你繡那些東西要用眼睛,那兩顆夜明珠比灰濛濛的煤油燈要好用多了。」把她拉進這趟渾水裡不知道對不對,他的心像被拽住般,陡然緊了下,可就那麼一下,他告訴自己要成大事豈能軟弱,便將這感覺拋到腦後了。

「你這狡猾的,原來早就算計好了,算了,幫人就是幫己,到時候你來拿吧!」這男人的心思彎彎曲曲,看起來不輸宅院裡的女人。

再說到那兩頭羊、兩頭牛,為的也是他的嘴饞吧--

「你別生氣,我一開始是沒有想到這個的。」

她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但是……「你加重我的工作量,家裡的事你也別想抽手,該做什麼,還是得做!」

以彼之道,還諸彼身,哼哼,她也會!!

這一點虧都不肯吃的個性到底是哪來的,梅天驕正色點頭,允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3:43

第十章

十五元宵吃了湯團,年便算過了。

出了正月,盛知豫通知盛樂胥,請他告知林管事要的東西已經做好,約了時間見面。

盛知豫不得不說梅天驕給的那兩顆夜明珠幫上了大忙,這才讓她有辦法日夜趕工,不致傷了眼睛又能提前交差。

「小姐,春芽陪你去送貨。」見自家小姐日夜不分的趕工,她心疼極了,偏生刺繡這活兒她一點忙也幫不上。

誰叫小時候小姐被老夫人拘在屋子裡的時候,她正在屋外的門坎上打瞌睡流口水呢。「有婢子看著你,路上小姐也可以安心睡上一會覺。」

「那就走吧!」她想趕緊交了差,可以回來補個好覺。

石伯套了驢子把主僕倆送到盛樂胥的小店,那位從未謀面的林管事已經等在那裡。

盛知豫讓春芽留在她三哥的店裡,而她坐上林管事的車,前往那貴婦的宅子。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一處人家的後門,盛知豫下車一看,她站的地方竟是縣衙後門。

看門的人是認得這位管事的,不用牌子便讓他領著盛知豫進了內院,誰知道他並不往後院裡走,而是繞過月瓶門和垂花廊,遊廊中掛著好幾隻鳥籠,天氣依然冷著,鳥籠裡的鳥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正當盛知豫覺得自己快被繞昏頭了,就看見一間十分氣派的小廳。

這位縣官好大手筆,居然把縣衙門的後院往後推,推出一幢富麗堂皇的屋舍。

林管事瞧她不四處打量,認著路,跟著他的腳步,感覺上是微小謹慎的,但細細一看又不盡然。

這位林管事也是個活泛的人,一邊走,一邊說著話,談不上親熱,卻也不讓人覺得生疏,關係不遠不近,拿捏得恰恰好。

他把她帶進小廳,裡面十分暖和,穿著一色服裝的婢女很快上了熱茶,她又等了片刻,縣令夫人才在丫頭的簇擁中款步從小拱門走了出來。

盛知豫起身屈膝福了福。

這位縣令夫人把官家派頭做得很足,發上珠翠環繞,衣著講究鮮艷,可以見得縣老爺的油水還挺肥的。

據她所知,縣令相當於地方上的小皇帝,品級不高,卻什麼都要管,因此,除了俸銀和祿米,還有其它收入,冰敬、炭敬,其中就數別敬的收入為多,印結銀、鄉賢祠外官捐銀、學院束修,名目多著。

相公的進項多了,當家的主婦手頭自然寬鬆,這位縣令夫人之前給銀子給得這麼爽快,其來有自。

「小婦人給夫人請安。」

「聽說你把我要的東西送來了?」

「是。」盛知豫攤開包袱,裡面有荷包、帕子、鞋子、衣服、襦裙、腰帶,全是一整套的。

「想不到你的手藝這麼好,害得我直想把這些東西自己留下來了。」縣令夫人也不做作,將盛知豫帶來的繡品翻了一遍,繡工嫻熟,繡面色彩絢麗,繡線配色鮮艷,針法精細,用色典雅,竟隱隱有京繡的影子,那絨線劈得比髮絲還細,平光齊韻和順細密,她摸了又摸,愛不釋手。

「小婦人想說既然是京裡的夫人,應該喜歡這類大氣的繡法。」她掏出一個小靠枕繡品,「這是要送給夫人的一點小意思,希望夫人笑納。」

那繡枕是地道的蘇繡手法,線條明快,圖案秀麗,繡在上頭的牡丹,濃淡暈染效果生動,人倚在那上頭就像倚在一小叢的牡丹花堆裡,美不勝收。

「這繡品,老實說,我喜歡。」她揮手讓人把盛知豫的東西收下去,又讓人重新沏了新茶上來,抬手接過另外一個婢女拿來的荷包,放到盛知豫面前。

她指揮若定,紋絲不亂。

盛知豫起身稱謝,準備告辭。

「你不點點裡面的銀子嗎?」

「夫人是一城縣的官夫人,哪有謳我們這小民的道理?」何況那荷包份量看起來就不輕。

聽盛知豫不鹹不淡的拍了馬屁,她很受用,「那些多的,算是賞你的。」

「謝夫人。」

「別急,我還有話說。」

盛知豫規矩的坐了回去。

「我不跟你扯別的,你到我們白河不久,可能不知道白河地界每五年都有一回的『千花盛典』祭會,今年又剛好是五年一會,但是今年不同以往,市舶司將接待從異國來訪的使節,入京路上會經過我們這裡,所以,這盛會要大肆操辦。」

所謂的千花盛典是千花怒放爭奪花魁的日子,時間只有五日,全國各地有人會千里迢迢帶一些平日極為難得一見的妙花來赴會,若是爭得花魁名號,除卻獎金不算,還能替自家花坊或是私人園林打響知名度,頗受方圓百里鄉鎮城市歡迎。

縣令夫人見她聽得專注,露出滿意的淺笑,啜了口茶,又繼續接著說道:「這千花盛典品花是一樣,另外還有一樣,便是品繡品,你可知道,被盛典認可的繡師便可在整個伏羲王朝站穩腳跟。」

能在整個王朝站穩腳跟,名利滾滾,這對所有的繡師、繡娘來說,是一塊多麼具有誘惑的大餅。

「我希望你參加初試。」

盛知豫蹙了下眉頭。

「別小看了這入門試題,參加的人可都是各個繡莊的佼佼者,從布匹的織花,剪裁到刺繡,均列入評比裡面,也就是說,你的作品要是在比賽中能奪標,布莊、染院、繡坊、繡娘皆能蒙利,」她頓了頓。「樣品不用大,小型几案屏風大小便可,這麼說,你可心裡有底了?」屏風裝飾性大過實用性,要在方寸大小表現出獨特性,著實考驗人。

「夫人這般信得過小婦人?」

「你若成功了,我夫君也能出彩,我半點不吃虧。」

盛知豫微微欠身,離開了縣衙後院。

回家後她一頭栽在床上,人累癱了,沒一會就迷迷糊糊睡著,意識模糊之前,一個想法忽然冒出來--想賺點錢,真不容易啊!

那天,盛知豫回家之前繞去自家三哥的店,將繳了繡件後的事情囫圇說了一遍,並從縣令夫人給她的銀子裡分出六十兩銀子,要盛樂胥收下。

「太多了,」盛樂胥這陣子摸熟了這嫡妹的脾氣,知道這個妹子是他命中的福星,但是這些錢他實在不敢厚著臉皮拿。「我只是跑了腿,哪裡能拿這麼多銀子?」

「三哥先別推辭,我還有事情要勞煩你和嫂子。」她把千花盛典的事情說了,她一路思考,這活兒她接了。

「竟有這等事?」

「我要的東西恐怕還得勞累三哥替我找來。」

盛樂胥拍胸脯承諾會替她找來她要的上等絲綢和絲線。

盛知豫將一些她積存的帕子、扇套、荷包等小繡件請白露代賣,說好了只要賣出去,便讓鋪子抽四成帳,兄妹倆又爭執了半天,最後達成三七拆帳的共識。

平淡過了幾日,這些天,盛知豫又把祖母的筆記反覆看了幾遍,從裡面咀嚼出一些心得。

梅天驕為她打造的繡架就安置在房間的窗前,她沒有動針,只是認真的看著繡面,盤算落針的技法、角度和針數。

一件繡品能否成功,每一個工序都很重要,不容一絲馬虎,選面料、選絲線、選繡架,接著在繡面上謄下圖樣。

最重要的,還要能瞞過眾人的耳目。

外頭,梅天驕不知打哪找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一個個穿著露肩又露胸的短打,把別院鬆垮的圍牆給推倒,又有幾批人送來好幾車的大石頭,還有幾人負責攪拌著糯米水,小雪球沒見過這場面,怕牠壞事,梅天驕便把牠關在狗屋裡,至於多日不見蹤影的三花貓,即便這邊熱鬧,也不見牠的影子。

這些日子見著她投進刺繡裡,趙鞅除了偶而來蹭她的腿撒撒嬌,倒是十分乖覺,這日也跟著梅天驕,賣力的當個小監工。

梅天驕之前說了,這些人不必管吃喝,只要工錢就成,因此她只讓春芽煮了綠豆湯和紫蘇水供他們解渴。

這些漢子的手腳也快,半天已經將幾個牆面都拆了,清除不要用的雜物,再半天,牆面已經用大石頭壘了起來。

幾面牆砌起來,天色已黑。

雖然梅天驕說不用管飯,但是人家盡心盡力,她哪能貪那一點便宜,叫他們挨餓回去?她讓小米糰子去傳話,請那些漢子留下來,吃一頓便飯。

「爺,兄弟們留還是不留?」那是個極為剽悍的漢子,眉間還有一道長疤,人瘦面冷,簡直就一張死人臉,能止嬰兒夜啼的那種。

「她既然叫你們留就留下來。」

死人臉意會過來。「那屬下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其實他們並不介意吃不吃得上這頓飯,給自己大哥做事哪來那麼多講究,更何況大哥也不會坑他們這些弟兄,每個人的荷包裡可都放著沉甸甸的外快呢。

因為人多,盛知豫也不讓春芽煮那些細緻菜,她先把紅薯、豌豆按比例調和,加上爆香辣椒、丁塊肉末、蔥花、醬油、芽菜、醋、芹菜……燒了一大鍋的酸辣粉讓這些漢子們墊墊肚子,這湯頭融合了麻辣鮮香酸且油而不膩,讓這群幹了一天重活的漢子們吃得淋漓盡致,豎起拇指爭相稱讚。

接著她又讓人扛出來幾大陶盤的大盤雞,爽滑麻辣的雞肉,軟糯甜潤的土豆,再下了十幾把的寬麵條,讓男人們拌著大盤雞一起吃,隨後又一大盆獅子絞肉,幾大盆酸白菜水餃,兩大盤青菜,最後一大盆還冒滾油的砂鍋魚頭,整個是香味撲鼻,肚裡饞蟲作亂。

沒見過男人搶食嗎?

如蝗蟲過境的埋頭苦幹,連話都不捨得說一句,梅天驕被他底下這些弟兄的吃相給唬著,等到他想到要伸出筷子,只能揀盆子裡的渣渣,吃得是滿腹憋屈。

也跟著坐上席面的趙鞅還挑釁的朝他晃了晃筷子上的肉塊,接著一口吃進嘴裡。

這個不知死活的小鬼!

只是飯還沒吃完,一道靈敏的身影附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話:「爺,來了幾撥人,已經進了白河。」

「摸清底細,都給收拾了。」他抿住嘴唇,眼底一派洶湧的黑色。

那影子躬身而退,轉身不見。

吃飯的仍舊吃飯,大口咬肉的就咬肉,彷彿沒有發生過什麼,但是趙鞅水汪汪的眼睛瞄到,當那個人以為神鬼不知在梅天驕邊上耳語的時候,所有的人背脊都不自覺的凜了那麼一下。

吃過飯,一干人笑呵呵的走了。

「你也拾掇拾掇早點休息吧!我還有點事,你自己要小心門戶。」

「這桂花肉你帶回去吧,我知道你沒吃飽。」盛知豫拿出一個小碗公,裡面是五花肉切成薄片,拌了雞蛋糊在油鍋一炸,色如雞油黃,形似桂花。

這是吃獨食啊,梅天驕也不客氣,接過來,拿了一塊,一口咬下,嗯嗯,鬆脆鮮嫩,鹹甜可口,吃得口水直流。

看他那吃相,盛知豫以為他的口味和某個孩童無異。

梅天驕抱著那碗獨食走了。

有條不紊的把一切都收拾了以後,盛知豫關上堂屋的門,想坐下來歇歇,不料,屁股都還沒沾上椅面,小雪球竟瘋狂的叫囂了起來。

她拿起油燈,一手拉開門閂,兩個手拿棍棒卻不知道如何下手的男人,和穿著看似主子卻讓小雪球壓制住的男人,三邊形成一觸即發的三角關係。

盛知豫是從不在小雪球的脖子上套繩子的,牠機靈得很,分得了親疏遠近。

這時牠充滿領地意識的昂首立起,兩隻爪子趴在那人肩上,加上牠時而露出來的獠牙,令人望而生畏,威嚇性十足。

男人看似被嚇破了膽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聽見開門聲,看到走出來的人,認出來是誰後,他不禁顫聲叫著:「知豫……娘子,趕快來把這畜生帶下去!」

盛知豫已經走近,油燈照在那人面上,居然是久久不見的嵇子君。

她面色古怪,很快收了表情,吆喝著小雪球退後,只見牠一收爪子,嵇子君便腿軟的跌在地上了。

「把你的主子扶起來,隨我進來吧!」她不冷不熱,絲毫沒有想要扶這名義上還是她夫君的人一把。

但無論如何,來則是客,她還是給了他一杯冷茶。「有話就直說吧。」

「你居然養那種怪物來咬人!」等他緩過一口氣來,嵇子君張口就罵,他就是那種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男人,這下面子裡子都掃地了,他就想在話面上找點場子回來。

「家裡滿是老弱婦孺,養條狗看門還有錯了?」

「我也不與你多說,」他有些掃了斯文的不忿。「你一無出,二不侍公婆,七出之條佔了兩樣,肅寧伯府是有規矩的人家,你拿了休書就走吧!」

「你寵妾滅妻,憑什麼由你休人?此事要傳出去,你還想做人嗎?」她字字鏗鏘。

嵇子君嗆了一口茶,不由得心虛,他定了定心,就著油燈看著盛知豫,發現她似乎有些不同,他認知裡的這個女子沒有過與他眼對眼的時候,木訥少言,懦弱得叫人看不起,現在這般變化,也許是將她丟到別院來,鍛煉了她吧!

「那你意欲如何?」

「我這人眼睛裡很容不下沙子,你想與香姨娘比翼雙飛,我不是不肯,但必須是在和離的條件下。」她已經不會傻得誰來挑釁就斗回去,而是以那種細密棉柔,將人拐到坑裡還不自覺的方式說話。

「和離嗎?也不是不成。」他喜心翻倒,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但是,她要和離,是想再嫁嗎?

這一想,心裡不知為什麼起了一股酸勁。

「至於嫁妝……」

嵇子君的眼裡閃過一抹不自在。

盛知豫冷笑,瞧著他衣服上面兩個偌大的狗爪印。「春芽是我的陪嫁,自然跟我,至於黃嬸、石伯,你作主把他們的賣身契給我,還有這間破房子,你們偌大的肅寧伯府也沒看在眼裡,就一併給我,用這些來換我的嫁妝,值吧?」

她私下曾問過這對夫妻,他們都表明願意跟隨她,既然他們不負她,她也不能辜負他們。

她一直知道周氏垂涎她的嫁妝。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本朝爵位遞減制,爵位每傳一代就減一級,如果後代沒有建樹,只能世襲爵位,如果有作為,也能慢慢升上去,替自己掙來榮華富貴,如果其子一直沒有作為,幾代以後,這個家族就自動退出貴族行列。

伯府看似根枝脈絡幾百年累積在那,可惜子孫沒一個能撐得起門面的,一個那麼大的伯爵府,每天要有多少開銷,只出不進,周氏能不著急嗎?

「沒有別的了嗎?」嵇子君何嘗不知道自己對不住這個八人大轎迎娶進門的女子,但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突然有些迷惑,難道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的原因嗎?許久不見,她膚色細膩白皙,神色自若,更襯得那眉眼越發精緻。

「如果你同意,就先寫一份和離協議書。」

「成。」

盛知豫拿來文房四寶,倒了茶水在硯台上,仔細磨起墨來,然後拿了一枝小羊毫筆,細細蘸了墨,一氣呵成的在宣紙上面把和離書寫了,其中註明和離,盛知豫全部嫁妝換取黃嬸和石伯的賣身契以及紫霞山別院的房契,此後各自婚嫁,生死不復相見,兩無瓜葛。

吹乾後,再讓嵇子君畫了押。

他眼神震動,從來不知道她寫起字來自有一股清新灑脫的韻味,那是他在香兒身上從來沒有發現過的。

他有些舉棋不定,卻見盛知豫靜立如遠山般平淡。

「明日再麻煩嵇公子跑一趟,找裡正公證,這件事便算了了。」

「哦,是。」

盛知豫拿著那張協議書坐在堂屋的門坎上,萬籟寂靜的夜,天空滿天星斗,在這之前,石伯夫妻和春芽躲在後頭聽了半天的壁腳,嵇子君走後,三個人才出來,一個哭她命苦,一個猛抽旱煙袋,一個卻是捏緊了拳頭,管不了尊卑的直罵嵇子君不是個東西。

「夫人,你用嫁妝換我們兩個老的和這破屋,不值得啊!」

「錢再賺就有了。」

「我們這嘴笨的,只要夫人用得著我們夫妻倆,火裡來水裡去,我們絕不推卸。」石伯開口了。

黃嬸擦著眼角不住的點頭。

要不是盛知豫不喜歡人家跪來跪去,夫妻倆恐怕是早就跪在她跟前了。

「石伯,我要的不是你們表忠心,只要不覺得跟了我以後沒前途,往後日子還長得很,我們就照常過日子就是了。」

「我們夫妻在這裡,有一頓沒一頓的,直到夫人來,我們才知道過上好日子是什麼樣子,夫人要不是為了顧著我們……」

「沒這回事,別往心裡去,好了,今天也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下去歇著吧。」她不想表露任何情感,無論她說什麼只會讓這對樸實的夫妻更加歉疚,那不是她想要的,也沒必要,看顧著伺候她的人,只是她的義務,說穿了,不值一文錢。

她出嫁之前,祖母何嘗沒有給她準備了幾房的陪嫁,前世,沒機會試探他們的忠誠,這一世,她被驅趕到別院來,那些人期期艾艾,以為她沒有起復的那天,風向全轉到香姨娘那邊去,沒有人願意跟著她來吃苦。

人的忠誠原來是不能試探的。

那些個過去,因為顧著要填飽肚子,她並沒有覺得很疼,此時竟感到一種難言的痛,說不清是身上還是心上。

她單手支頤,想得迷迷糊糊,春日的風吹著她有些糊塗了,忽然,覺得肩上一暖,一件男子袍子裹住了她。

「怎麼來了?不是有事?」她揉了揉眼,認清眼前的人。

「想要見你,就來了。」

「我在作夢嗎?」

「就算是春天了,夜晚還是涼得很,你在這裡坐這麼久,小心著涼了。」梅天驕少有主動的摸了摸她的頭,很有疼寵的意味。

盛知豫愣愣地看著他,像小孩在外受了委屈向大人投訴般,「我的嫁妝沒了,以後我怎嫁給你?」

今天月色這樣好,她卻這樣傷心。

他將她摟過來。「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嫁給我後還用得著你來想吃穿嗎?我答應你,讓你衣食無憂,到老都會對你負責的。」

原來男人只要敞開臂膀,就可以輕易的讓無數假裝堅強的女子軟化。

夜是那樣的靜,兩個偎在一起的人靜得彷彿和天地融合。

其實對那筆嫁妝她不是真的捨不得,她有技藝傍身,了不起慢慢賺回來就是了,說到底,只是意難平。

「嫁給你就這麼一丁點好處,你再多說點,譬如往後必定富貴清閒、永遠青春美麗、事事如意、五福俱全……」

抱著她只覺得軟馥溫香,聽著她說話,他慢慢點著頭,但是聽到後面,滿眼迷惑。「那我豈不是請了一尊老佛爺回來供著,還要早晚三炷香嗎?」在盛知豫身邊這些日子,他也會開玩笑了。

她噗哧一笑,眼光迷離,月光下分外嬌艷。「連定情信物都沒有,就談婚嫁了?而且你還沒有告訴我喜不喜歡我?」下巴微翹的哼道,卻帶著羞。

梅天驕目不轉睛的瞧著她那害臊的模樣,心動不已。

他無處可去的感情,面對心繫之人,這一刻,宛如流浪飄泊的舟子找到可以停佇的港灣。

他喉嚨裡竄著如炙的澎湃情感,端端正正的捧著她的臉就親下去。

「是的,我喜歡,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一口把她的聲音全吞了進去。

他掌心如烙鐵,勾住她腰身最美的那弧度,且噬且吻且吸吮,探出舌頭近乎兇猛的與她絞在一起,直到她全身癱軟在他身上。

梅天驕依依不捨的放開她,見她櫻唇紅腫,伸出大拇指抹了過去,重新將她摟進自己還蠢動喘息的胸膛。

「你呢,要給我什麼定情信物?」他的聲音帶著啞。

盛知豫凝神想了下,掙開他的懷抱幾分,揮手有些不穩的把窩在狗屋裡的小雪球叫來,牠歡快的撒著丫子竄到主人身邊,愛嬌的一頭鑽進她懷裡,用舌頭給她洗臉,惹得盛知豫笑容燦爛。

她一笑起來,好像全身會發光,梅天驕看得有些癡。

盛知豫有些吃力的摟住小雪球的脖頸,偏著頭對他說:「就牠。」

他回過神來。「你捨得?」

小雪球是她從小養大的,情分不同於其它。

「捨不得,可是牠是我目前最重要的東西了。」她把臉埋進牠的毛裡。

梅天驕朝著屋簷上撮了聲呼嘯,不知道什麼時候如淑女優雅般站在上頭的三花貓「喵--」了幾聲,忽然一道箭般的從屋頂跳下來,幾個借勢縱跳,姿態嫻雅的來到他跟前,長長的尾巴炫耀的晃了好幾下,驕傲得如同姿態優美的美人。

他把三花貓抱起來,「給你。」

像是知道自己成為人家的定情信物,三花貓有些不滿的喵喵叫,盛知豫撫摸牠的頭,牠覺得舒服又無奈,不敢對她怎樣,卻一爪子朝著小雪球而去。

牠向來對著小雪球耀武揚威習慣了,誰知道今晚的小雪球卻不吃牠這一套,肉掌過來,也不撮牠,而是很有山大王氣勢的壓著三花貓的臉,易如反掌。

三花貓大感羞憤,炸毛了,一貓一狗又開始不知道第幾回的大戰,不過,一看就看得出來,三花貓是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這算彼此換了定情信物。

「明日我陪你去裡正那裡,免得那人又欺負你。」嗅著她發上的香味,山腳下的春天來得早,帶著涼意徐徐的清爽微風,充滿野趣草香的山坡,滿天星光的小月亮,他人生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圓滿過。

「你怎麼知道?」她抬眼,剛好對著他的眼。

真是神奇,能在一個人的眼裡看到自己,那是有多少喜歡?

「我在你門邊上站了一會兒。」該聽的都聽見了。他不是故意來聽壁腳的,軒轅告訴他別院來了陌生的男子,他一過來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讓春芽陪我去就好了。」

的確,他若是跟著,還名不正,言不順著,「也罷,自己出門要小心。」他會讓百烽暗地跟著的。

「省得。」這種暖暖的關心真好,她覺得自己的心無比熨貼。

這輩子再度重來,才知道心意相通與真心喜歡是什麼,也不枉重活一回。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4:01

第十一章

第二天她一早起床,洗漱後用過粥,換上周正的外出服,帶著春芽坐上石伯套好的車,來到裡正處。

盛知豫淡漠的屈膝和嵇子君見過禮,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按照程序,確定了和離事情,將和離協議書換上正式的和離文書,公證過,如此一來,就具有衙門效用,等裡正填好文書,蓋上印章,一式三份,一份留底,男方和女方兩家各執一份,這事順利辦完。

「豫兒……」他來時的決斷從容,念茲在茲的一刀兩斷呢?為什麼心裡越發不捨了起來?

「請喚我盛娘子。」盛知豫臉上保持的笑容益發淡了。「若無事,就不送了,嵇公子,請慢走。」

雖說表面客氣,她卻在說完話後,扶著春芽轉身便走,背影決絕挺直,毫不留戀。

他還想做什麼?就算現在再怎麼捂,她熱不了,也沒必要了。

「豫兒,你可是怨我?」他的聲音追來。

她轉身,他這是想嚷得大家都知道,讓她無法在白河立足嗎?

「我不怨,人活一世就這麼短暫,何必花時間去恨一個人?」她臉色冷淡,眼神隱忍,語畢,扶著春芽的手轉身離去。

嵇子君愣住。

「我們上哪去吃碗豬腳麵線,去去晦氣?」

「小姐,哪能這樣……辦和離可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兒,就算開心也用不著這麼張揚不是……」春芽拉她的衣袖,他們家小姐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家和離不該哭得風雲變色嗎,性子偏激的還有一頭撞死的可能,她卻說要吃豬腳去霉氣,這不是甩臉子給嵇少爺看嗎?

但她心裡卻給自家小姐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啊!

盛知豫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作聲。

結果,還是連同石伯三人去酒樓,叫了三碗豬腳麵線,吃飽了才打道回府。

盛知豫回到別院時已經近午,踏進家門,就聽見屋裡傳出趙鞅的怒吼聲。

「都給本公子滾出去!」

好大的派頭!誰惹他了?

一看,小雪球被拴在狗屋旁的木棍子下,也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

春芽正要出聲,被盛知豫攔住。「先看看再說。」

這時有一道低沉,帶著些低聲下氣的聲音傳來。

「下個月便是老爺的壽辰,小公子再不回去,怕是趕不上,遲了老爺子追究下來,小的們無法交代。」

「交代嗎?不用了,你們全都去給我死一死……咦,姊姊,你回來了?」趙鞅原本一副疾言厲色,冷酷無情的模樣,一見盛知豫進門,如京劇變臉般換回小孩子該有的憨笑,討好的蹭了過來,抱著盛知豫的腰不放。

一個蓄須的中年漢子和一個長隨,及幾個看似護院打扮的壯漢都露出極不可思議的表情,其中一個還捏了下自己的臉頰確定真假。

盛知豫摸摸趙鞅的頭。「諸位是?」

中年漢子做的是文人打扮,但腳步輕盈,顯見是有武功底子的,見盛知豫做得是婦人打扮連忙長揖道:「敝姓趙,是公子的管家,未經夫人同意擅自前來,唐突之處還請見諒。」

很客套,打的是官腔,盛知豫也不與他多說。「你們終於找來了。」

「是是是,僕從失責,回去定要追究的。」他哪敢說公子丟失的第二天他們便找來了,是公子不許聲張,威脅他們要敢洩漏風聲一律殺無赦,這些日子他們只能自己在附近搭了草棚監視,輪流去買食,天冷時長凍瘡,開春被蚊蟻咬得全身是腫包,簡直苦不堪言。

她蹲下,面對趙鞅的眼。「他們確定是你府裡的人?每個都認得?」

「嗯。」他嘟起小嘴,不是很情願的承認這些都是他的貼身護衛。

「是該回家了,」幫他順了順掉下來的髮絲,再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髒污,她心裡不捨極了。「記得姊姊告訴你的,要是出門迷了路,白天太陽出來的那一面是東方,要是晚上,看著天上最亮最大,最靠近北邊的那顆星,往後就不會再迷路,找不到家回去了。」

「那要是下雨天呢?星星和太陽都沒出來?」趙鞅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但是他不想走。

這個小古靈精怪的。

盛知豫笑得溫柔,輕捏了他的鼻子,再從自己身上的背袋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圓形事物來,放到他圓潤的手裡。「這個是我今兒個上街,看到外地來的駱駝商人在賣這個,這叫指南針,這根裝在軸上的針可以自由轉動,是磁針,無論白天晚上還是雨天,都可以用它來辨別方向,如果你去野地、海上,或者遠一點的地方,都不怕迷路了。」

趙管家和侍衛聽聞都露出了異樣的眼光,這鄉下婦人,居然是有見識的,有些人漸漸收起不屑的目光。

趙鞅愛不釋手的把玩了半天,「這是特地買給我的?」他聲音裡沒什麼勁,離愁重重。

「不然能買給誰呢?」

他收下那個什麼指南針,寶貝的放到自己荷包裡,卻從頸子拿下他從不離身的瓔珞,「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她正想拒絕。

「姊姊要敢說不收,我會生氣,而且生很久,以後都不會理你的。」兩個腮幫子鼓了起來,可愛得叫人心疼。

瞧著他小孩子氣的。「這是很貴重的東西。」

「就是值錢才要給你留做念想,姊姊以為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嗎?你千萬不要忘記阿鞅,要不然……」他一下子眼淚汪汪,眼看要潰堤。

她趕緊安撫,替他抹眼淚,又是發誓,又鄭重其事的保證,接著,她去房間將趙鞅到別院來時,換洗下來的寶藍八團大襟翻毛開衩袍子和鑲了東珠的帽子拿出來,交給趙管家。

趙管家拿出致謝的金元寶,她搖頭拒絕。

臨別,盛知豫緊緊摟著趙鞅,他把臉深埋在她頭髮裡,炙熱的眼淚順著她的發滾進領子,打濕脖子。

一剎那,她淚盈於睫,卻死忍著把那些無用的眼淚壓回去,忍紅了鼻子雙肩更抽動不已。

「姊姊,你一定要來找阿鞅玩,一定。」

和他打了勾,小傢伙用胳臂抹了下鼻子,像是下定很大決心般大步跨出大門,趙管家和侍衛紛紛追了過去。

片刻,馬車絕塵而去。

小米糰子走了,盛知豫有幾天打不起精神來,屋子裡少了個孩子,安靜得不像話。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慢慢理著絲線,放到繡架上比劃配著顏色,對著光,她仔細配好了線,細細將線纏好,耳朵又響起那天和梅天驕的對話。

「他是阿銀國的王子,回國不會有人虧待他的。」

她猜得出來小米糰子身份貴重,但怎麼也想不到他是鄰國的皇子。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嗯,我曾問過他。」逼供。他可沒把這小米糰子當孩子,那小鬼心思深得很。

逼出他的真實身份,是怕那小鬼對這小女人有別的意圖,他不能不防。

「那個小混球,對著我的時候嘴巴緊得跟蚌殼一樣,利誘拐騙都行不通,原來是因人而異。」要是人還在眼前,肯定要抓起來,狠狠揍他兩下屁股,虧她有好吃好玩的都想著他,「兩個狼狽為奸的。」

「他要我不能說,說是男子漢的約定。」居然為這種小事吃味,她是真的喜歡孩子吧,那麼,他們婚後也許可以考慮多生幾個。

但是,她如果不能生育……她與那廝成婚許久,也無所出……如果真的不能,那就抱一個像小米糰子這樣的孩子來養,也是可以。

他自小隻身一人,無所依恃,一路闖蕩至今,早把人情世事看了個透徹,在他手底葬送的性命何止百萬,對於子嗣,並沒有那麼非要不可。

「我其實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捨不得。」她訕訕的笑道。

那小米糰子出現在她最彷徨的時候,每天抱著他那軟綿綿,暖乎乎的身子,她就會油然而生一種自信,感覺自己強壯不少。

她再度告訴自己,孩子回到自己父母的懷裡去,不用她牽腸掛肚的,這是好事。

她直起腰來,閉著眼睛理了理氣息,就著窗戶的亮光,將昨日臨摹畫冊謄在絲絹上的瀟湘八景圖放在雪白的繡面上,下了第一針,是謂起針。

一針一針,徐如雲,她的耳朵再也聽不見別的,眼裡只有繡布,專心一意,將自己投入繡裡。

知道她在做什麼的梅天驕帶著一幫人安靜無聲的給別院的屋子換瓦,工人還是來砌牆的那一批,不不……應該說也是挖深井的那些人,這些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們步履矯健,上梯下梯,手提一落實心瓦,如履平地,就連腳踩在屋頂上,也沒發出任何聲響。

盛知豫一直以為這些來給她做粗工的漢子,要不是來自四里八荒,趁著農閒來打短工,給家裡補貼一點的人,要不就是梅天驕從白河縣裡找來的閒漢。

她想都想不到,這十幾人其實是梅天驕的手下副將,隨便一個都掌著大營,麾下沒有百也有千個士兵,如今一板一眼的聽著號令做事,孰不知,他們一個個都曾是江湖轟動一時的人物,即便投靠了朝廷,名號拿出來還是很能唬人的。

幾個時辰後,他們悄悄的幹好了活,悄悄的撤退,當真無聲無息。

梅天驕瞥了一眼屋裡。

她在那裡坐了一早上了吧?

「小姐一旦埋頭在繡活上,一向如此。」給這些漢子送水、送瓜果解渴的春芽可懂他這一眼的深意了,她雖然是個未出嫁的姑娘,這一來二去的可是看多了,多少能品出一點意味出來。

他們家小姐和這梅大爺看來很有戲的。

他看了春芽一眼。

「別看我,這時候無論誰去提點小姐吃飯休息,她都聽不進去的。」這個她沒有辦法,她吞了口唾沬。「……別、別瞪我,我盡量想辦法就是了。」

梅天驕面無表情的離開。

一個半月後。

盛知豫送走了梅天驕。

「我很快回來。」他說。

騎在大馬身上的他多了股雄赳赳氣昂昂的氣勢,她點點頭,「我給你放了兩身衣服在行囊裡,也放了些吃食,肚子餓了,記得拿出來吃。」

他這一趟回去,把上頭那一位的差事交了,想吃什麼沒有,但是這一路上總會有那麼一個不好對付的時候吧,所以明知道他身邊會有人照顧,她還是忍不住給他放了不少東西。

「我知道。」

「早點回家。」

梅天驕心上顫了一顫。

這個「家」字於他是很陌生的字眼,驀然聽見盛知豫提及,他下巴一縮,堅定家……

從小到大,他去過許多地方,唯獨沒有回過家。

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管他,餓了,得自己去想辦法找吃的,冷了,隨便找個地方窩著,只要第二天還有口氣在,就能繼續活著。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她一樣,給他做飯吃,給他做衣服,給他做鞋襪……把他照顧得這般周到。

這女人不只說得一口好菜,下廚的手藝也好得沒話說。

把她娶回去,一定要把她娶回去,就算有時候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能說上半天,聽久了,也覺得聽她嘮嗑個沒完好像成了習慣,還有,讓她給他做一輩子的飯。

馬蹄答答的走了,直到連馬尾巴都看不見,盛知豫還在小橋上站了半晌,小溪中浮冰融化,樹枝上添了新綠,光禿禿的橋邊已經有零零星星的野花開始吐露芬芳,到處生機盎然,就連微涼的清風吹拂間都帶著柔軟的味道,不知不覺的春天真的到了。

看著空落落的對門……離愁嗎?暫時好像還沒有,只是衷心希望他返京路上一路順利。

可一轉身,看見修葺好、煥然一新的屋瓦,掛著吊桶的水井,鋪平了的院子,這些都是他帶著人親手做的,他這一走,她的心忽然感覺空落落的,有點不太能適應。

關上大門,這四十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她走路虛浮,感覺整個人都快熬乾似的,不睡上個三天三夜,抵不過這些日子的勞心勞力啊。

就著春芽燒好的一鍋水,洗了澡,泡啊泡的,要不是春芽在外面提醒,她差點睡在浴桶裡了,勉強起身,換上平常的睡衣褲,春芽還在用巾子幫著她絞乾頭髮,沒等絞好,她就閉上了眼睛。

這些日子她一心在繡品上面,腦袋裡轉的都是針法和紋路,連個安穩的覺都沒睡好,如今事情了了,一沾上枕頭,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春芽看著小姐青紫的下眼圈,輕手輕腳的把水端出去倒了。

盛知豫這眠缺得狠了,這一睡,睡了個天昏地暗,如果不是肚子餓了,還不知道自己能睡到什麼時候,饒是這樣,她眼睛四處一看,已是半夜時分。

她一腳劃來劃去的找鞋子,想起來點燈,忽然聽見門嘎吱的聲響,有人進來,她等了片刻,忽然覺得不對,這一定不是春芽。

會不會是宵小?

她正想找點什麼稱手的東西來應急,一看到圓凳連忙抓起來充作防身武器,這起碼能把人頭上砸出一個包來吧!

她還在思忖,突然有一隻手無聲無息的從暗處伸了出來,一把摀住了她的嘴,她雙眼凸睜,還沒能叫出聲音,一團布粗暴的塞進她的嘴裡。

盛知豫只是個弱質女流,雖然情急中死命踢踹,手中的凳子也因為掙扎掉了下去,不知道撞到什麼,頓時發出乒乓碰撞聲音,在這樣隨便打個噴嚏也能嚇傻屋外蟲鳥的半夜,那動靜就跟水雷彈子炸了沒兩樣。

來人卻不為所動,利落的綁了她兩手,直到聽見了石伯和黃嬸的嚷嚷聲和開門聲,連忙把盛知豫當成布袋扛在肩膀上,跳上炕床,一腳踢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

那黑衣人真的把她當成一袋米糧,又跑又跳,盛知豫被頂著胃,顛得眼冒金星,幾欲嘔吐,苦不堪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馬背上,像褡漣袋似的被橫掛著。

她還發現遮頭臉的黑衣人帶有同夥,幾人約好在這裡碰面,一見他得手,策馬便走。

這些人到底想把她帶到哪去?她有得罪過什麼不得了的大人物嗎?可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雜沓的蹄子硬生生停了,颯颯的風裡傳來馬兒噴氣和嘶鳴聲。

經過這一顛簸自己的髮髻早就散了,盛知豫透過亂糟糟的髮絲、馬脖子和馬鬃看過去,眼睛慢慢發亮,幾乎要熱淚盈眶,但心裡不免又存著疑問,擋住前方的那人是梅天驕,但是,他不是上京去了?怎麼折了回來?

「把人放下來。」的確是他硬而冰冷的聲音,只有她聽得出他冷清的嗓子裡帶了一絲紊亂,他挽弓而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銀箭、白衣,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

「恕難從命!」黑衣人的頭兒一口拒絕。

忽然一條長鞭如蛇信吞吐般的直取梅天驕門面,那長鞭,鞭身漆黑,鞭梢卻殷紅如血。

梅天驕也不和他多廢話,箭離弓弦,箭勢居然從那黑衣人的鞭梢將那看起來十分霸道的長鞭一分為二,箭頭最後從把手處穿出來,射中男人心坎,一箭斃命。

最令人錯愕的是,那羽箭穿透肌肉,三稜箭頭,清晰可見,這人的臂力,非比尋常。

然而這還沒完,他又從箭匣裡取了箭,盛知豫實在看不清楚,她耳裡只聽見一聲悶哼,把她擄來又把她當沙袋般對待的男人嘴角流出細細血痕,翻倒地上,一時之間,馬匹受驚,把她也顛了下來。

她摔下來的瞬間,緊急中,想不出任何辦法讓自己不受傷,唯一能做的只有盡量把身子縮成一團,希望不要摔得太難看。

她悶哼了聲,也顧不得看自己有沒有受傷還是哪裡痛,一勻過氣來,才發現梅天驕和那些黑衣人打了起來。

她暗想不好,他的箭法雖然出類拔萃,但是近身戰卻是討不了好,更何況這麼多人對他一個,猛虎難敵猴拳啊,不過他明明拿的是把雕弓,推纏貼刺的招數,分明是變了樣子的劍招。

此時,其中一個黑衣人並不戀戰,他離了戰圈,手刀一舉朝著盛知豫頸脖落下,把暈倒的她丟上馬背,一腳蹬上馬,大聲吆喝馬兒便走。

梅天驕見狀,也離了混亂的圈子,跳上馬背,一手控韁,一手握弓,眉宇間滿是凜冽的殺意,不可逼視。

昏迷的盛知豫沒能看見他在馬匹行進中,提氣高站在馬背上,如同神祇般的持弓、拔箭,然後,弓箭離了弦。

羽翎簌簌抖動,穿過黑衣人胸口,可是從後面追上來的黑衣人並不畏懼,驚險的從自己的馬匹跳到死去同伴的馬上,繼續挾持著盛知豫奔走。

黑衣人們沒有那麼不怕死,但是要他們選擇死在《臧氏兵器譜》上的紅雕弓鳳棲這一代擁有人的箭下,還是因為無法達成任務,死於上司手中,甚至連累家人,他們當然選擇前者。

剩下的黑衣人再度包抄了梅天驕。

他怒極,大開殺戒,一個活口也沒有留。

這是一群死士,即便留了活口,也逼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渾身浴血,從腰際掏出一根竹管,用拇指剔開蓋子,往空中一拋,竹管爆裂,光輝閃耀,嘹亮的鳴聲伴著煙火,沖天而上。

盛知豫機伶的打了個冷顫,睜開了眼,她發現自己是被當頭的一盆冷水給刺激著醒過來的。

一盞冒著黑煙的油燈,一張簡陋的方桌,有個人坐在桌後高蹺著腳,從她的視線只能看見那人的厚鞋底,還有繡雲紋的袍角。

這是一處光線、空氣都混濁得不得了的地方,放眼過去,只有高處開了一道小窗,牆上掛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刑具,叫人看了頭皮發麻,這兒怎麼看都像話本裡描繪的刑堂啊!

「醒了嗎?」那人身邊還站著一個伺候著的瘦長男子,講話尖細,像尖銳的金屬刮著鐵鍋般。

潑她冷水的黑衣男應了聲是。

「瞧你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子,只要你乖乖回話,回了話,我們家老爺就會放你回家。」乾巴巴像個刑名師爺的男子雙手攏在袖子裡面,一副什麼事他都可以做主的模樣。

盛知豫壓根不信,這種人,充其量就是個副手,能拿主意,卻做不了主。

她的雙手依舊被捆綁著,只能用肩膀的衣料抹去眼睛裡的水漬,心裡就算怕得發抖,仍飛快的琢磨著要怎麼應對。

「不用與她囉唆,拿這玩意問問,其中到底有什麼名堂?」坐著的人發聲了,敲著桌面,語氣裡全是不耐煩。

「是。」師爺拿起桌面上的事物,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般尺寸大小的繡面,繡的是瀟湘八景裡的江天暮雪,另一面繡的是瀟湘夜雨,雙面雙繡。

既是瀟湘八景,便是有四幅繡屏,這些人只拿出了一幅,看來,餘下三幅是安全的……

「可認得這個?」

她做出一副怯懦害怕的樣子,看了個仔細。

「這雙面繡是出自小婦人沒錯。」

「這繡布裡藏了什麼乾坤,你老實說來,免受皮肉之苦。」

好不容易從梅天驕的幾派人馬手中奪得這麼個玩意,他們找了不少技藝高妙的繡娘反覆研究,就只差沒把這玩意給拆了,她們卻只會說這繡品技法絕妙,巧奪天工,問她們這其中有沒有什麼機關巧妙,卻沒有一個說得出所以然來,害得他被老爺子罵得狗血淋頭。

這用盡心機,折了多少精英才搶來這麼一塊繡布,居然什麼都查不出來,梅天驕那廝兵分五路,就為了把這繡布送進宮,怎麼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偏偏找不出漏洞,委實氣人!

「小婦人為了維持家計,以刺繡維生,這繡品是一位老先生出重金命令小婦人繡出來的,大爺說的什麼乾坤,小婦人實在不明白,大爺若是想要小婦人的那十兩銀子,小婦人都花光了……怎麼辦才好?」睜眼說瞎話她也會。

「不明白?你真是個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師爺桀桀怪笑,用眼神示意黑衣人取出一副漆黑的竹夾,五根的粗竹篾,以麻繩穿過,往她的右手套去,兩個黑衣人緊緊攥住麻繩,左右猛然拉開,這是拶指。

她是靠著十指拿針拿線的,要是沒了手指,別說賺取家用維持家計了,她就等於是個廢人了。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看你說是不說?」

「小婦人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咬牙,疼痛難忍。

她在劇痛中暈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一回、兩回還能維持住清明,到後來她已經記不清第幾次被弄醒,身體冷到極致,眼前一切都在晃動,血一般的紅,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指上那焚心噬骨的狂痛令她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全身肌肉因為恐怖的劇痛而不自覺的抖動,這般死去活來的折磨,沒有盡頭的凌遲,讓她幾乎又要再度暈死過去。

她雖然活著卻好像已經死了很多次。

盛知豫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恐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4:48

第十二章

當她重新感覺到光線熨在眼皮上,眼珠可以在眼皮裡轉動時,她渙散渾沌的意識還是收不攏,她是作了一場惡夢嗎?那惡夢也太真實了,她到底身在何處?她彷彿感覺到熟悉的味道,這是哪?

接著,她隱隱聽見有副老嗓子的人這麼說著,「……兩手除了拇指,其餘八指的骨頭已經被絞碎,而且人也始終昏迷不醒,這麼嚴重的傷勢就算治好,也是終生殘廢,唉……」

「小……姐。」就兩個字,是春芽抖得說不全的聲音。

盛知豫看不見她眼裡的淚嘩地像泉水般的湧出來,一雙膝蓋軟得像麵條一樣的軟下去,滑跪在踏板上。

春芽嗎……她這是怎麼了?

盛知豫茫茫然的以為自己又要昏迷的睡去,哪曉得突然而來的劇痛痛得她瞠大眼睛,嘴唇發青,滿臉冷汗像雨般直流,眨個眼又厥了過去。

厥過去後,淚珠不斷地從緊閉的雙眼滑落……

眼中舊淚一重,新淚一重,眼淚重重。

「去拿藥來,再給她塗一遍,有多厚塗多厚!」坐在床沿上摟著盛知豫的梅天驕雙眼都是血絲,每多看她的手傷一眼,心裡便像有無數刀子劃過,直咬得嘴唇滲出血來,鹹腥滿嘴。

他從來沒見過她的眼淚,她外表隨和,個性堅忍,但很多事情都憋在心裡不說,這會兒是真的疼急了。

「是。」春芽咬牙爬起來,看著小姐那塗了厚厚一層藥膏的畸型手指,狠狠咬著唇匆匆出去拿藥。

「該死的,魚天胄還沒來嗎?」梅天驕的臉色很難看,幾乎是那種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狠厲了。

「來了、來了,我這一路耳朵癢得幾乎沒消停過,就知道你在叨念我,你真的不要這麼想念我,綜月姑娘會捻酸的。」撩著袍子行色匆匆進來的,正是被梅天驕咬牙切齒念著的人。

他這一路從京裡馬不停蹄的趕過來,趕路趕得他風姿爽颯的形象都大為受損,為的還不是梅天驕這冤家嘛。

「東西拿來!太醫人呢?」

「太醫一把年紀了,可沒有我身強力壯,欸,別瞪,太醫隨後就到,這是黑玉斷續膏,『老爺子』叫我送來的。」他向北面恭敬地作了個長揖。「你趕緊給小嫂子用上吧!老爺子說要是不夠用,傳信回去,他再讓人送過來。」

他知道梅天驕心急火燎,收拾了不正經的神色,趕緊拿出一個黑玉瓷瓶。

黑玉斷續膏是什麼?是皇宮大內才有的秘藥,常人手足身體若是遭致重創而傷殘,敷上此藥膏後即可痊癒,但是由於稀少珍貴,尋常人不可得。

梅天驕一把搶了過去,毫不珍惜的挖出一大坨便往盛知豫的手指敷去,儘管他小心又小心,可盛知豫人沒有意識卻仍疼得迸出了淚,可見傷勢之沉重。

魚天胄從來沒看過這樣滿頭大汗的梅天驕,再瞅瞅盛知豫的手指,好吧,對於某人那暴殄天物的用藥方式,他就當作視而不見好了。

魚天胄退下去安排那些梅天驕要他帶來的人。

看起來他這死黨是準備把這裡箍成鐵板一塊的樣子了。

八天后,盛知豫終於清醒。

她身上乾淨舒適,穿的是平常自認最舒服的睡衣褲,被子被掖得緊緊實實,兩條胳臂放在被面上,十指讓白紗布綁得動都動不了;帳子是她為夏日來臨做好沒多久的荷塘蓮枝,她記得繡有幾隻蜻蜓展翅停佇在蓮花瓣上和肥碩的葉片中,春芽還稱讚說那幾隻蜻蜓跟活物沒兩樣。

這會兒已經夏天了嗎?

「小姐,你醒了,怎麼不出聲喊婢子一下,婢子就在門外守著。」掀了門簾進來的春芽驚喜的喊著,眼底眉梢俱是說不出的歡喜,趕緊走到炕床前伺候,可一個勁沒憋住,淚水就在眼眶裡轉了轉落了下來。

「這是做什麼,我好端端的沒事呢。」盛知豫哪裡不知道她在哭什麼,故作輕快。

「都傷成這樣了還叫沒事?」誰知道她不說還好,這一說春芽嗚咽了下,索性掩著臉哭起來,淚水從指縫間不斷地流下。

「好春芽,我手痛,你趕快來幫我捏捏。」盛知豫看得出來為著她的事,春芽這丫頭瘦了一圈,她心裡又酸又感動。

這些人陪著她,怕是也吃了不少苦頭。

春芽趕緊抹乾眼淚,這一看,不由得苦笑說:「小姐,你這是哄我呢,你這手,」她聲音一顫。「連碰都不能碰。」

盛知豫看了眼自己包得跟粽子沒兩樣的手。「要不,扶我起來坐一坐吧,我躺得都腰酸背痛了。」

「是。」春芽小心翼翼把小姐扶了起來,在她腰後放上引枕。「小姐醒了,這麼多天什麼都沒能吃上,肚子肯定是餓了,婢子去把黃嬸燉的粥拿來,黃嬸每天都把燉品燉上,她說指不定小姐哪天醒過來就能吃。」

「被你一說,我肚子還真的餓得咕咕叫呢。」

春芽笑得咧嘴,走到門口也不掀簾子,就喊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丫頭進來,「顧著小姐,我馬上就回來。」

「好的,春芽姊姊。」

春芽轉頭出去了。

盛知豫瞧著這眼生的丫頭,穿著白綾子比甲,繫著月湖色百褶裙,一條長辮子,打扮撲素,端著個淡淡的笑臉,向她請安行禮。

是個懂規矩的,不過家裡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小姐,奴婢叫冬黃,和百烽大爺一共一十七人,供小姐差遣。」她口齒清晰,聲如黃鶯。

「是誰讓你們來的?」

「我們家將軍。」

她認識的將軍就那麼一個,「你們將軍人呢?」

「日前傳來消息,已經平安抵達京裡。」

這個丫頭不一樣啊,說話有條有理,梅天驕向來不做無用功,他給她留這麼些人,是因為她上次遭受挾持的緣故吧?

「這房子恐怕不夠你們住。」

「小姐不用擔心,百烽大爺帶著其它人在對面蓋了新房舍,門房、小廝、車伕都住那邊,至於奴婢和廚娘、婆子,就住了別院新蓋的屋子,小姐也不用擔心奴婢們的月俸,這一切都由將軍府支出。」

好個滴水不漏的梅天驕,把她身邊塞滿人,不過,京城裡的事究竟如何了?

谷雨後,盛知豫在自家五畝田里種了紅薯。

她的手雖說看似恢復了,家裡的丫頭卻不讓她拿除了筷子以外的東西。

另個丫頭秋意,以前的老家是做農的,她覺得五畝地實在不夠看,徵得盛知豫同意,又擴了地,種上了小蔥和番茄。

紅薯葉子和小蔥這兩樣東西長得快,收了幾回,自己種出來的作物,吃起來格外香甜。

五月,小橋邊開滿紅白花朵,門前滿是紫丁香,一團團錦簇著,幽香四溢,在這炎熱的夏夜,吐出清涼之意。

眼看端午快到了,綁粽子這事只能讓給黃嬸和幾個丫頭去大展身手,她等著吃就是了。

盛知豫自然也錯過千花盛典這件事,她傷了手後沒多久,白露來探她,原本是興匆匆的來報信,說她寄賣的那些繡品都賣光了,許多人還向隅,要她趕緊多繡些出來,又說縣令夫人來問,她參賽的繡品怎麼不見動靜,直到看見盛知豫才知道她出了那麼大一件事,心疼的直掉淚,她家也不回了,直說要留下來照顧她。

盛知豫知道三哥店舖的生意好不容易火紅了些,哪能因為自己讓三嫂留下來,再三勸說她,自己身邊這麼多人,能照顧好自己,白露見狀,又坐了半天才依依不捨的回去。

次日,盛樂胥一早來擂門,頭髮上都是露水,直到確認盛知豫傷勢已經漸漸痊癒後才放心。他要把賣出去的繡品錢都結給她,她不肯要,說想佔他店裡的一成股份,這些銀子就當成是投資。

他先是驚喜,然後搖頭。

「三哥心裡是否對妹妹有膈應?倘若有,妹子也不勉強。」畢竟是嫡庶關係,他心裡防著她,也說得過去。

「妹妹誤會我了,我不否認曾經氣過埋怨過不甘過,我氣我姨娘為什麼要當人家的妾,埋怨我的出身,我不甘願一直要仰人鼻息,看人家臉色吃穿,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要別人挑剩了才輪得到我。但是,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我有自己想照顧的人,爹走了後,無論怨歎還是不甘那些又有什麼用!

「人總要往前看,我有一雙手,當初我們盛家祖輩能憑著雙手白手起家,為什麼我不能?妹妹說要佔我那鋪子的一成股份,三哥哪會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我那小鋪子目前就只能勉強維持我和露兒的生計,雖然說近日生意轉好了,仍是托了你的福才能的,我不能再拿你的銀子。」他說得很是堅決。

「三哥這是小瞧了自己,妹子很相信腳踏實地這四個字,三哥做事本分誠實,講求信用,這便是成功之道,反正,我就是要在三哥的鋪子裡占股,你愛要不要,等我的手利索了,多繡些扇面,到時候你還得幫我賣,天下的好事都讓我攬了,我怎能不好好的巴住三哥?」

盛樂胥還沒分出來過的時候,真的和這妹妹沒有什麼親近的機會,這些日子頻繁的相處了,才發現她有一顆七窮玲瓏心,明明是要幫襯他,卻說成自己需要他幫忙,她也讓他懂得親情這種東西和血緣並沒有一定的關係。

盛知豫把之前從縣令夫人那裡拿到的銀子都交給盛樂胥,如今她不愁吃穿,這些錢放在她身邊暫時用不著,不如拿出來讓三哥靈活運用,或許還能賺點利錢也說不定。

捅破這窗紙後,白露來得更加慇勤了,補品藥材小吃點心,幾乎是所有她能想的都買了過來,就連小雪球也沾了福氣,吃了不少補品。

小雪球的腹部依舊裹著紗布,每天耷拉著腦袋,無辜又可憐的樣子非常的惹人憐,引得盛知豫每日都要給牠精神上的喊話,這才逐日見了精神。

黑衣人來的那天牠先被迷藥放倒,後來掙扎著爬起來,為了護主,撲上去的同時被那些黑衣人從腹部重創了一刀,腸子幾乎跑出來,牠拚死淒厲狂叫,吼聲傳到半途折回來的梅天驕耳裡,感覺事有蹊蹺,這才快馬轉頭回來查看,也才攔住黑衣人。

小雪球再厲害,就只是只半大的狗,那一刀傷到牠的內腑臟器,大家都以為牠活不了了,幸好梅天驕在太醫還沒有上門之前,請了以前歷練江湖時相識的一名神醫,把牠的腸子全部放回去,又縫補了受傷的器官,救了牠一條命。

那段時間沒有人敢告訴盛知豫小雪球能不能活,更沒有人敢拿這事去打擾她養傷,直到常百烽,也就是那個被派來保護她,總笑起來陰惻惻的男人來找她談事,她這才知道許多事情發生的前後順序。

「將軍那天發動了隱藏在暗處的十二大營士兵,把您給找了回來,打殘了那劉安傑的一手一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將軍流過淚,就算戰事再如何艱困也不曾,他那天抱著人事不知的您回來,臉色比打了敗仗還要難看,他寸步不離的看顧您,直到您醒過來,才趕回京城,臨行,把我們這些人都留下,他要我們發誓,即便拚命也不能讓您有任何閃失。」

他臨了還補充,梅天驕沒把劉安傑往死裡打,是為了要帶他回京問罪。

盛知豫蹙起秀氣的眉毛,一句不吭。

「將軍說,是他連累了盛娘子。」

「他沒有連累我,他托我把證據繡進繡品裡的時候我就有心理準備了,為了江山社稷,我只是盡我一分微薄的心力而已。」她無奈的笑笑。

「盛娘子這般明白通透……」

「先生過獎了,他……將軍這一去幾個月了,京裡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嗎?」

白河縣是小城,這紫霞山下又比白河縣更為偏僻,京城裡的消息要傳到這裡來也不知要到哪個猴年馬月。

「這是剛送來的邸報,您可要過目?」他拿出一卷邸報。

「有勞了。」她讓冬黃接過來,隨手打開。

這邸報怕是梅天驕讓常百烽送來給她看的。

所謂的邸報又叫邸抄、文抄,重在傳達朝政消息、天子詔令、臣僚奏議以及有關官員任免調遷的消息,常百烽本以為她一個棄婦,靠的是刺繡賺錢,必定沒有多少學識,對於官場這些枯燥乏味的消息,必然看不懂也沒興趣。

不料,她接過手,很快翻到她想看的消息,細細的看了一遍。

邸報上的大意是說,驃騎將軍梅天驕上書彈劾禮部左侍郎劉安傑收受賄賂,貪贓枉法,僅京都一處,購置大宅數十棟、地皮無數,抄家後在後院挖出金銀財寶、房子地契,罪證確鑿,鐵證如山。皇帝雷厲風行,火勢很快燒到首輔內閣大學士文謹榮身上,奏折中指出,這文謹榮科場舞弊,擾亂恩科,以權謀私,公然制定南疆稅則;皇帝大為震怒,他才登基,便出了這件大事,當著諸大臣的面革首輔之職,革除頂戴、官服、被尺杖叉出大殿,押往詔獄候審,廢其女文貴妃,抄文府,舉凡涉及賣題受賄的官員,哪裡荒涼,就往哪裡貶。

伏羲王朝歷代以來,每每新皇登基,都會另開恩科,並大赦天下。

恩科關係著天下讀書人的仕途,關係著朝廷選材,只要能過恩科,這些讀書人將是今後新皇重用的班底,怪只怪文謹榮膽子太肥,手伸太長,換了皇帝想要的人才,被人在自己身邊安了眼線的皇帝,難怪會大怒。

盛知豫心想,這就是拔蘿蔔帶出泥。

這劉安傑必是文謹榮諸多門生中受他器重的一個,劉安傑與下面人往來信件中多次提及文謹榮,這一左證,或者加上劉安傑為了自保,跳出來咬上恩師一口,文謹榮非倒台不可。

然而,一個堂堂首輔,權勢熏天,黨羽如林,新皇這一步棋,株連甚廣,牽絲攀籐,將令京城勢力翻盤,多少朱門繡戶會家破人亡,多少名門新貴會竄起,皇權和相權此消彼長,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日西風又壓倒東風……以後到底會變成怎樣,誰知道呢?

她把邸報還給了常百烽,京裡頭紛紛擾擾,梅天驕怕是短時間內都不可能回來了……

「他那把紅雕弓可是隨身武器?」她問了個題外話。

常百烽果然上道,眼珠子一轉,便知道盛知豫想知道什麼,他哈哈一笑。「盛娘子可是問對了人,您可聽過兵器譜上的《臧氏名器》?」

「略有所聞。」她怕常百烽亂想,家居婦人哪會涉獵江湖這些武林人才能知曉的密事。「小婦人喜歡看閒書,偶而在珍本古籍上曾經看過。」

「世人都以為紅雕弓,也就是鳳棲不知所蹤,其實它一直在將軍手上,將軍帶著它衝鋒陷陣,打過無數勝仗,干下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那臧氏神器向來是由神器擇主,而不是人擇神器,所謂有能者得之,將軍,便是那個能人。」

「原來是他的隨身武器啊!」就像有的武人帶刀,有的帶劍,有的耍大錘,她對那深不見底的江湖,就像京城一樣,絲毫沒有好感,她好奇的是故事裡的人物居然真實的存在著,原來故事不全是虛構的,是真有其事。

前世,她在京城裡住了十幾個年頭,雖是深宅婦人,卻也深諳京城雖是遍地錦繡,卻也處處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

無論女人的後宅還是男人的世界,都要步步為營,每個人的每一句話都要分辨真假,再好聽的話也可能夾著刺,做什麼都要小心翼翼,人心彎彎曲曲,根本沒有人的心思是單純的。

她是個沒本事的,也沒有大志向,住在別院這旮旯地方,雖然有時不免寂寞,但是,她從來沒有過過這麼安心無憂的日子,每天最需要煩惱的不過是三餐要吃什麼,要怎麼掙錢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舒坦;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不必每說一個字都要掂量著,聽哪句話都得揉碎了再想半天……現在這日子,多美好。

她想起那抱著貓,溫柔微笑的男子,他應付的來那些一個個勾心鬥角,個個猴精猴精的大員貴胄們嗎?

話說回來,自己的擔心肯定太多餘了,梅天驕麾下統率這麼多人,豈能不識人心、不懂權謀?每個男人都有建功立業的心思,她關心過度,太杞人憂天了。

她只覺得是自己關心太過,卻沒想到這是情根深種的表現,一顆心都繫於遠在京城的男人身上。

綠色越來越濃時,入夏了,山腳下卻仍一片柔潤的清涼。

在院子裡曬太陽的她,從碟子裡拿了一塊果脯丟進嘴裡,又用指頭撥了下書頁,這移動式的書架是她的想法,卻是常百烽下面一個擅長木工的小伙子做出來的,這書架可以調整遠近,她就算躺在榻上也可以輕鬆閱讀,想換頁的時候只要用指頭翻下一頁便可。

會折騰出這個懶人書架,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她那些丫頭們把她當成易碎的琉璃,重一點的東西也不教她拿,連書都不許她捧,什麼都不能做的情況下,她覺得自己都快發霉了,為了能痛快的看上幾頁書,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小姐,將軍又讓人送東西來,我已經讓人抬進來了。」春芽興奮得滿眼發光,她本來略顯發福的身材因為陪著盛知豫經歷那場生死關頭,整個瘦下去了三分之一,福態的圓圓臉,只剩下小包子臉,竟有了幾分青春少女的鮮研姿態。

「搬進來吧。」手不太能使力,她只能讓隨侍的冬黃扶她起來,自己走進屋子,她只有雙手不利索,腿可沒問題,不需要人攙扶。

梅天驕往別院寄東西已經不是第一次,他隔三差五的打發人往別院送各種東西,自己買的玩意,自己覺得好吃的各種吃食,珍本古籍,她方才看的那本《搜神錄》就是他送來給她打發時間的。

這時幾個小廝已經把兩個大箱籠搬進屋子,春芽在她的示意下打開蓋子,裡頭有京城最時興的綾羅綢緞綃紗,知名點心鋪子的蜜餞果脯,泥阿福,各色絹紗扎的花,木刻猴子……其中有一隻金華火腿。

她指著那比她臉還要大的火腿。「這是在暗示說我好吃嗎?」

冬黃和秋意捂著嘴不敢笑。「婢子覺得將軍是在暗示小姐,他若回來,讓小姐下廚,他想念小姐的廚藝了。」

「這人在京裡學壞了,要吃什麼直說就好了,還用得著這樣彎彎曲曲嗎?」她再也不看那火腿一眼。

這人老是不回來,淨給她送東西,看了心裡就氣悶。

前兩日,常百烽又拿了一卷邸報給她,裡頭有皇帝的諭旨--驃騎將軍梅天驕敕封鳴王,賜宅邸封地,世襲罔替。

他封了王,還是伏羲王朝第一個異姓王。

伏羲王朝歷代以來皆是異姓不封王,也規定非宗室不得封王,新帝即位,推翻了前人制度,讓異姓封王,這個殊遇特例是把梅天驕推上了風尖浪口啊。

她霍地站起來,手裡捏緊帕子。

「盛娘子為何蹙眉?這可是大喜事。」常百烽看她久久不語,他精練強幹、熠熠生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盛知豫。

他想知道關於將軍封王,她有什麼想法。

她已經冷靜下來,調整兩次呼吸後,慢慢開口。「常先生以為這是大喜事?」

「這王爵之位可是將軍拿軍功換來的,貴不可言,別人想要都換不來的。」

她重新坐了回去。「也的確是,今上如今還未坐穩帝位,急需將軍這個臂膀,若是坐穩江山,必是明君。天下之事,今日明日,日日不同,什麼都擔心,哪有完結的一天。」

「盛娘子蘭心蕙質,心如明鏡。」常百烽讚一聲。

「我是個沒有大智慧的女子,小婦人以為巧者勞,智者憂,表現得無能些才不會被浮生浮世所累,才是真逍遙,但是凡事又豈能如願?也只能先求得安身立命再說了。」她抬起眼,眼眸清澈如泉,靜謐的望著常百烽。

常百烽定定的看了會兒盛知豫,點頭稱是。

最後,盛知豫讓秋意收拾了兩身夏挽做出來的夏衣和裌衣,兩雙室內鞋,收拾妥當,交給馬車行的驛卒,付了寄東西的錢,讓他送去京城。

到了飯點,她吃了午飯,才剛歇下,春芽來報,說娘家的舅老爺們來了。

哥哥們嗎?

她起來換了衣服,又重新拾掇一番,出來見客。

來的是盛知豫的嫡親大哥、二哥,兩人風塵僕僕,一看到她,趕忙放下茶碗,站了起來。

站在她前頭的男子三十多歲,身材挺拔,穿著藏藍色直裰,留著短短的鬍子,面目白淨帶著笑,在看到盛知豫時,笑容收斂了起來。

略微矮了大哥一個頭的是她二哥,身材因為長年應酬有些發福,一身江青色蘇綢開衩長袍穿在身上稍嫌緊迫了些,他們兩人的長相都肖父親比較多些。

「妹妹。」

「大哥、二哥怎麼來了?」

她和兩個哥哥或許是因為年紀相差太多的關係,並不親厚,哥哥們又早早跟著父親辦事做生意,練就了一副生意人的油滑狡詐,當年肅寧伯府來提親,大哥趁著祖母去應州訪親戚,不在府中、無人能作主的時候允了她的親事,以為和肅寧伯府成了親家,能得到好處,最後即便祖母得知,從應州趕回來,已經無力回天,他們一個小小商戶,小胳膊哪擰得過肅寧伯府的粗大腿,只能嚥下氣,萬般無奈讓她出嫁。

「妹妹的事情我們都聽說了,我和你二哥這趟來,是奉了老祖宗的命令,無論如何要把你接回府去。」盛知德心中不是沒有一堆疑問,府裡突然來了皇宮內侍,還帶來聖旨,「皇上將你賜婚鳴王,擇日大婚。」

京城近日最大的新聞,便是聖眷正隆的鳴王求娶遍地錦繡莊的女兒,三媒六聘一樣不少,據說那女子曾為肅寧伯府嫡長子正妻,兩造和離,如今再嫁,最離奇的竟是越嫁越好……

又有一說,此女子因為無出,才讓伯府給休了。

但沒多久,風頭一轉,市井又有傳說,是那嵇家大少爺專寵青樓出身的妾室,寵妾滅妻,惹得嫡妻求去,這一樁樁一件件,眾人議論紛紛,就連宗室貴族也歎肅寧伯治家不嚴,其妻無德,教子無方,一時間肅寧伯顏面無光,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沸沸揚揚的傳言,將沉寂已久的京城炒了個熱火朝天。

而梅天驕此舉,更令整個京城有待嫁女的人家都為之扼腕跳腳,有些好事之人暗地譏諷梅天驕沒眼光,而那遍地錦繡莊的女兒是狐狸精……但人家可是皇上賜婚,世間多少女子能得到皇帝賜婚?說穿了,就是羨慕和嫉妒作祟罷了。

頂著狐狸精名頭,在流火的七月,浩浩蕩蕩十幾輛車,盛知豫讓兩個僕從留守別院,其它的人都跟隨著她回到盛府。

盛府老夫人顧氏一得知孫女將回來,每天總是坐在將馨堂裡等著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僕役遞話回來,放心滿意了才會去佛堂誦經吃飯。

這天,消息傳來,馬車已入城門,進了東大直路,盛老夫人再也坐不住,帶著孫媳婦和丫頭非要到外面去等著,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勸不住她,只好和丫頭陪著她到二門的偏廳去候著。

馬車入了二門,正準備要搭竹轎入內的盛知豫,一下車就看見祖母扶著丫頭的手等在那,正朝著她望過來。

「老祖宗!」盛知豫一看見那慈祥又熟悉的面容,顧不得其它,飛奔過去,撲進祖母的懷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5:15

第十三章

盛老夫人抖著手,熱淚盈眶,「回來就好了,回家這是喜事,有什麼好哭的?傻丫頭!」

「孫女見到老祖宗高興得不知所以了。」她眼裡閃著淚光從祖母的懷裡抬起頭。

對盛知豫來說,她有十幾年的時光沒見過祖母的面,久別重逢,情緒激昂,照拂著她長大的祖母對她來說比爹娘還親,那麼久不見感覺上祖母卻年輕了不少,這才想起來,這一世和前世不同了,如今的她只出嫁一年多,這一年祖母的身子還算是妥當的。

待會兒她一定要問問老祖宗的身子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如果有什麼不適,提早預防總是好的。

「真是孩子氣。」盛老夫人摸著她的頭。

「老祖宗,孫女想您了。」她往祖母的懷裡鑽,鑽得老人家呵呵笑。

「傻丫頭,祖母也想你。」

「姑奶奶進屋裡說話吧。」盛知德的妻子方氏,好不容易在這對祖孫中插了一句話。

盛知豫屈了屈膝向方氏請安行禮,也見過二房的柯氏。

她扶著盛老夫人,祖孫倆竹轎也不坐了,一路不停的說了悄悄話,兩人有說有笑,方氏和柯氏也不去摻和,一行人慢慢的回到了將馨堂。

僕婦丫頭輪流送上茶點果子和冷品,盛知豫一口氣吃了一盅的紅棗白木耳蓮子湯才覺得緩過一口氣來。

這京城真的熱狠了。

「你這孩子,在外頭吃苦了吧?」盛老夫人看她吃東西那勁頭,連忙又讓身邊的大丫頭去吩咐廚房多做些吃食過來。

盛知豫擦了嘴,看到方氏和柯氏一閃而逝的神色。

應該說幸好她只是回來備嫁,如果是回來長住,這兩位嫂嫂大概就會給她臉子看了。

這個家,如今是由大哥和二哥掌著的,祖母由大哥奉養,無論如何,她和方氏是要打好關係的。

「你們都下去吧,只要豫兒陪我這老太婆說說話就好了。」盛老夫人把方氏和柯氏及下人們都遣了。

「我帶了些土儀和小玩意兒回來送給小侄女們充作表禮,請大嫂、二嫂,笑納。」她讓春芽把帶回來的布料和荷包拿了出來,方氏的布料是軟煙羅、青蟬翼,柯氏則是雲霧綃和鳳凰火,至於荷包是一樣的,各包了兩百兩銀子。

這些都是梅天驕備好讓她充門面的,她只是轉個手,所以絲毫不心痛。

盛家是做什麼吃飯的?不就是繡莊嗎。

方氏和柯氏看過的布料還會少嗎?可姑奶奶送的這兩匹布她們卻是看也沒看過,這布料,要裁成夏天的衫子、襦裙該有多飄逸、多打眼,兩人不掩喜色的告退下去了。

「都是一家人,這般破費做什麼?」盛老夫人不以為然。

「給老祖宗長臉啊,我難得回來一趟,總得給小侄女們帶點什麼的吧。」

「呸,這些玩意兒就能給我長臉,你這小丫頭的心思我哪不知道,你是怕那幾個女人怠慢我這老婆子,你放心,有知德和知品在,她們還算恭敬。」兒子媳婦過世的早,留下她一個老婆子和孫輩,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

「嘻,老祖宗明察。」她捂著心肝,笑得歡。

「過來祖母這邊說話。」她拍拍榻沿。

盛知豫在腳踏坐下,就要幫祖母槌腿。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盛老夫人卻濕了眼眶。「別槌了,咱們祖孫眼對眼的好好說點體己話。」

她可是有一籮筐的話要跟孫女說。

她點頭,也讓春芽下去。

「你吃苦了。」

聖旨一來,把整個盛府攪翻了天,第二天,她馬上讓盛知德派人去打探他這嫁到肅寧伯府的妹妹究竟出了什麼事,盛知德直忙到掌燈時分才從外面回來,把肅寧伯府一堆狗屁倒灶的事說了一遍,她氣得仰倒,指著盛知德的鼻子罵:「都是你做的好事!」

盛知德連忙跪下認錯。

又過了幾日,盛知德安排好繡莊和鋪子裡的事,帶著盛知品趕到了白河,這才找到紫霞山下的別院。

當他看到那破舊的別院,和瘦得看似風吹便倒的妹妹,真的風中凌亂了。

且不管盛知德的自責有多真心實意,將馨堂的祖孫倒是悄悄的說了好半晌的話,盛知豫也把在白河遇見盛樂胥的事情說了。

「他是個忠厚的孩子。」盛老夫人點頭稱是。

盛知豫沉思後也把和梅天驕這一來二去的事給細細交代了。

盛老夫人久久不作聲。「你對他做何想法?」

「其實不瞞老祖宗說,孫女真的沒打算這麼快又嫁人。」

「不想嫁就不要嫁,祖母還能作主讓你住在家裡頭,不過憑良心說,女人吶,能遇到有心人不易,往後離得近了,若他對你不好,老祖宗不時去替你敲打敲打他。」這偏心真是偏到沒邊了,哪有媳婦祖母去敲打姑爺的……

祖母這是覺得梅天驕好嗎?「很近的意思是?」她剛踏進京裡,還摸不清這之間的關係。

「皇上賜給鳴王的府邸就在離咱們兩條街外的京雲路上。」祖孫倆都不知道這鳴王府邸可是梅天驕去向皇帝換來的,他疼盛知豫,連往後她要回娘家的方便性都給考慮到了。

「那以後我就可以三餐回來蹭飯吃嘍。」

「這丫頭,說的是什麼話。」盛老夫人戳了她一指,看她要倒不倒的亂擺,這皮樣逗得自己開懷大笑,連忙把孫女兒抱進懷裡。

「你這個傻的,那伯府與你和離了,為什麼不回家裡來,家裡好歹還有老祖宗給你作主!」

「我沒做過什麼給祖宗長臉面的事情,怎麼可以因為和夫家和離就回來?孫女對不起老祖宗,您給的那些嫁妝都讓伯府給吞了。」

「錢財是身外之物,那些個玩意沒就沒了,就當換得平安,倒是你這回要從家裡出嫁,祖母想把應州那幾處大田莊和京城周圍值錢的鋪子都給你,祖母手頭上也就剩下這些不值錢的東西,你可別跟祖母生氣。」

「孫女怎麼會和老祖宗置氣,您處處替孫女想,但是豫兒不能再要您的養老金,沒道理讓祖母給我添兩次嫁妝的理。」這樣的溫暖讓她痛哭。那些田莊鋪子可是祖母的棺材本,她不能要。

「祖母自己心裡有數。」盛老夫人看孫女滿臉疲累的樣子,自己也有些不濟了,便讓她下去休息。「你以前住的院子都讓人收拾好了,住在家的這段日子有空就多來陪陪祖母。」

盛知豫看著祖母也才說了半晌話就顯得神虛氣弱的模樣,下定決心往後一定要請太醫來好好的把祖母的身子瞧一瞧。

雖說人年紀大了精神不會太好,容易疲倦,但是預防萬一絕對不錯,她不會再讓四年後的事情發生。

她允了晚上過來陪祖母吃飯,這才告退離開將馨堂。

這頭,盛老夫人為了田莊和鋪子的事情和盛知德置氣,盛知德反對,但盛老夫人仍不管不顧,照著自己的意思去做。

不料,事隔兩天,魚天胄坐車過來,為梅盛兩家換了庚帖,主持了小定禮,婚期也一併商量定在八月十二的好日子,魚天胄拿著盛知豫的庚帖,舒了口氣,這樣對他那死黨總算能交代了。

其實再嫁的女人哪來這麼多禮數,一頂轎子抬進門就是了,偏偏那個牛脾氣的非要照著禮走,照著走就照著走,他喜歡折騰,他也陪著折騰就是了。

小定過後,梅天驕陸續送來許多事物,各色料子、首飾、金玉擺設、前朝字畫古玩,從衣料到飾品,從外房傢俱到內房傢俱,從妝盒、粉盒到開箱禮……盛知豫的院子裡慢慢堆滿由魚天胄手中送來的貴重陪嫁、珠玉寶石。

盛家人看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沒有看過這樣娶親的,這位鳴王爺居然一手操辦了他們姑娘的嫁妝。

這像話嗎?

不管像不像話,這位王爺如今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他想怎麼做,沒有人敢說話。

魚天胄也以首輔的名義送了兩株半人高的紅珊瑚樹和六家鋪子,但六家鋪子是用別人的名頭送的,作為添箱禮。

繡坊、車馬行、酒肆、南北貨、糧食行和成衣鋪子,都在京城周邊,可謂大手筆,有些見微知著的商家也送來賀禮,這邊送那邊送,盛家門坎幾乎被踩平,幾房奶奶收禮收到手都軟了。

盛府忙成一團,盛家妯娌被這些聽也沒聽過,看也沒看過的貴重物品給看花了眼,對待盛知豫的態度也越發慎重了起來。

梅天驕還派來六個王府的嬤嬤,負責做嫁衣、蓋頭、荷包、新房各色帳子、百子被……

到了大婚這一天,盛知豫被裹成了粉粽子,在世人的眼裡,她畢竟是再嫁,沒有穿紅衣的資格,她端坐在轎子裡,除了自己的腳尖,什麼也看不到。

轎子穩穩的抬起,穩穩的走著,耳裡隱約只有鼓樂和鞭炮的聲音,轎子停在垂花院門前,有人扶著她下了轎,司儀喊了些什麼她也聽不清楚,身邊的嬤嬤拉著她走她就走,讓她停她就停,後來塞了條紅綢子給她,又拿走,跪倒磕頭再跪倒磕頭,暈頭轉向的被人扶起來,沿著院子正中甬道進了正屋,嬤嬤扶著她在床上坐好,雜沓的聲音終於都散去了。

這已經是八月,她穿著一身厚重衣服,汗是出了一重又一重,從早到現在就吃了一碗燕窩,又累又餓又渴,恍惚間,有些失神起來,她兩世為人,兩世嫁人,上一回是長兄作主,這回是她自願要嫁,女人難道除了婚姻,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到底她選擇的這條路對不對?

她還沒能想出所以然來,蓋頭被人挑起,眼前驟然光亮,她微微抬起頭,看著直直盯著自己的梅天驕。

喜娘用小小的紅漆雕花托盤盛著兩只用五彩絲線連在一起的合巹杯,盛知豫和梅天驕喝了酒,喜娘接回合巹杯往榻後扔了過去,屋裡頓時響起恭喜聲。

盛知豫覺得扔這合巹杯的人肯定是受過刻苦訓練的,得保證每次都能扔出個一仰一合,大吉大利來。

梅天驕綻放滿臉笑容看著垂目坐著,臉上卻透出些紅暈的盛知豫,喜娘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盯著新娘子傻笑,不由得咳了聲,屈膝提醒道:「王爺,還要行結髮禮。」

梅天驕瞥了喜娘一眼。「那就快一點!」

喜娘連忙取了剪刀,告罪後上前從梅天驕和盛知豫頭上各剪了一小撮頭髮,將頭髮結成複雜的花式,上前兩步,塞到了榴開百子的枕頭下。

梅天驕眼睛亮亮的,傻看著盛知豫,喜娘小心翼翼的過來。「王爺,您得到前頭待客了。」

他回過神來,又看了一眼盛知豫,往前院去了。

盛知豫不知道為什麼舒了一口氣。

春芽、冬黃、秋意和夏挽、澗水等人急忙進來,伺候著盛知豫到內室,手腳俐落的替她除掉了一層層外頭的大衣服,又卸了滿頭珠翠,跟著小丫頭轉進淨房。

澗水、夏挽伺候著盛知豫泡了溫水,洗了頭,洗了澡,拿大棉巾子擦乾身體,穿了淡粉綾短裌衣和一條繡滿纏枝並蒂花的長褲,坐到窗下的圓墩上,由著夏挽給她絞乾頭髮。

這屋子非常寬闊,地面用各色卵石鑲拼成福,東邊放著張楠木雕葫蘆紋葡萄籐蔓六柱架子床,床上鋪著百子迎福繡花絲綢被,簾幔鉤子上掛的是大紅綃紗帳,北邊窗下放著張鑲螺鈿彌勒長榻,一張蘇州水磨長桌上擺著瑪瑙箬翠寶石盆景,金胎雕漆雙頭牡丹花百寶格擺著各式各樣的古玩玉器,屋子四角錯落的放著花架、檯燈、落地花瓶,除此,屋子四角還架著冰盆,怪不得她沐浴後覺得涼爽舒適,原來是放了冰盆子。

幾個人說笑著,很快外頭送來湯水點心,盛知豫起身穿過水閣,轉進了廂房。

榻几上放了幾樣清爽的小菜,和一碗鴨梨燉老雞湯,盛知豫拿起筷子,吃了一碗粥,又喝了半碗鴨梨湯,她這會兒,沐浴乾淨,也吃了東西,人也覺得精神多了。

等小丫頭來稟報,幾乎要打了瞌睡的盛知豫驀然驚醒過來,她不由得看向黃嬸。

黃嬸見她慌亂的眼神不由得噗哧笑出聲,她貼到她耳邊,低聲說道:「奶奶順著爺就是了。」可心裡不由得疑竇叢生,這奶奶看起來怎麼不像曾經過這一關啊,但明明……

梅天驕緩步進來,滿眼笑意,看著盛知豫坐在架子床上,靠著她溫和的問:「吃東西了嗎?」

她渾身緊張,僵硬的點頭。

黃嬸和春芽見禮成,示意屋裡的丫頭婆子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梅天驕走到盛知豫面前,心底的喜悅如春花綻放。「我去沐浴更衣。」

丫頭婆子都走了,他這是要她伺候嗎?

嫁人就得伺候人,要使心用計要大度要知禮要忍讓……沒法子的事。

她溫吞的下了床站到梅天驕面前,盯著他腰間的玉腰帶,伸出指頭去解,解了小半天卻怎麼也解不下來,急得一頭汗。

梅天驕看著束手無策的她,突然阻止道:「你的手,可好全了?」

她含糊的說:「已經沒事了。」

他緊緊把她摟在懷裡。「我自己去洗澡,你等我。」說完,大步流星的進了淨房。

她呆坐了一會兒,心裡轉風車似的,雙手都快絞成麻花,不行!她這麼沒底氣怎麼可以!

感覺就一瞬間而已,梅天驕已經沐浴完畢,穿著白綾衣褲,散著頭髮,走出淨房。

她見狀,連忙拿了矮几上的大棉巾子過來,「我幫你把頭髮絞乾。」

他點點頭,坐到了彌勒長榻上。

盛知豫慢慢蹭到他後面,一開始動作生疏,不過,好像不管她動作是不是太粗魯,會不會扯痛他,梅天驕卻仍舊不動如山的坐著。

「如果會痛,要吭聲。」盛知豫放輕了手勁,對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生出大大的疑問來。

「我以為你想拔光我的頭髮。」

盛知豫噗哧一笑,這話,奇異的平復了她吊了七八個水桶似的心。

他勾唇一笑,把盛知豫拉著坐到自己身邊,拿過她手裡的巾子丟到一旁,「別怕。」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盛知豫頸間,她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心跳又突然不正常了起來。

梅天驕抱起盛知豫,幾步把她放到床上,回手勾開簾幔鉤子,簾幔徐徐地落下來,她只覺得一個滾熱的身子壓過來,氣息從她耳垂撲到臉上。

「你……太重了。」她的反抗毫無力量。

他雙手順著她的腰間從後撫上來,一隻手已經伸進她的衣服裡,輕輕捏著她胸前的豐盈,盛知豫身子有些僵硬,那手揉了一會兒,拉開她衣服的帶子,把她的上衣褪下來,低下頭,從她後頸一路吻下去,盛知豫只覺得滾燙而酥麻的感覺從背後傳到了全身。

迷離中,梅天驕熟稔的解開她身上剩下的衣帶,往下褪去,很快,他剝光了兩人的衣服,盛知豫能清楚的感受到他胯下的堅硬,她緊咬嘴唇,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梅天驕低笑,聲音裡帶著滿足,他俯身吻了她,給她最熱烈的吻和最真的心。

她只能僵著身子,被他滾燙灼熱的身體挾持著,頭昏腦脹,他緊貼著她,炙熱的唇沿著她的臉頰、耳邊,直到胸前的豐盈。

盛知豫慌亂的感受到下身的脹痛,連忙伸手推著壓在她身上的梅天驕,「走開……你走開……」然而,下身一陣痛楚,她忍不住重重哼了聲。

他伏在她耳邊,氣息粗重。「你怎麼……」他緩緩往裡探去的路徑碰到一層他沒有想像過的阻礙。

他不敢置信又無端狂喜,在她耳邊溫存地安慰著:「放輕鬆些,沒事的,過一會兒就好。」

她閉著眼睛,努力放鬆自己。

梅天驕氣息越來越粗重,動作也越來越用力,越來越放肆,盛知豫只覺得痛楚難當,狠狠的一口咬在他的肩上,他哼了聲,最後極力衝刺,趴在她身上不動了。

她淚眼濛濛的睜開眼睛,知道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他從她的身上順勢下來,一隻手輕輕撩著她汗濕的碎發,自己緊貼著她,伸手想把她摟進懷裡,「我不知道你……」是處子。

盛知豫用力推開他,繃著臉支起身子滿地找衣服。「我要去沐浴。」

梅天驕慢慢坐起來,看著赤裸裸的她,滿眼憐惜。「我去叫丫頭婆子來伺候你,你別急。」

她胡亂點頭,顫抖的手隨便的把衣褲往身上套。

他叫了人,走過來幫她把帶子繫好,又低下頭在她散亂的長髮上吻了一吻。

她避開他赤裸的身子,歪歪斜斜,倉皇的奔進淨房。

他走回床邊,從床頭抓了件長衫披上,看著染了點點鮮紅的床褥,這才示意婆子和丫頭進來,把床鋪被褥枕頭都換上新的。

井然有序的收拾後,婆子丫頭屈膝退了出去,他從另一個方向進了淨房。

淨房裡隔著重重的幃幔,他聽著盛知豫這邊的聲響,也很快跟著起身,幾個小丫頭伺候他擦乾身子和頭髮,換上衣褲,出了淨房。

這時盛知豫已經出來,也換上新的衣褲,坐在床上,垂著睫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

梅天驕笑意滿臉,往她身邊挪了挪。「你習慣睡裡還是外?明天可不用早起,不過我們還是要歇下了不是?」

她兩腿縮進床裡,掀起百子迎福繡花絲綢被蓋在身上,面朝裡,蜷成一團的閉起了眼晴。

他看著盛知豫的後腦杓,輕輕往前挪了挪,從後面攬住她的腰,下巴抵著她發間,「是我弄痛你了嗎?我不知道你……」

她騰地翻身過來摀住他的嘴。

「我不說,我不說,不過你總得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他拾起她散在枕邊的髮絲,慢慢搓揉著,一隻胳臂伸直,讓她躺在上面。

盛知豫頓了頓,在他的眼裡只看到一片好奇,沒有別的,枕著他的胳臂好像給了她安全感,她慢慢的找到措辭。

「那人把我娶進門,為的是怕輿論指責他行事失度,他中意的是一個青樓女子,我,不過是那塊遮羞布,他該和我圓房那晚,睡的是姨娘的院子,後來迫於婆母壓力來過我的院子,但是,他都做出那樣的事來,我也不稀罕他!」

「他不稀罕,我稀罕,你什麼都好看,我都喜歡!」他胳臂用力,把盛知豫拉進懷裡,熱烈的吻著她的面頰。

他的小妻子鮮嫩如一支剛抽出芽的柳枝,靜謐而柔軟,溫暖而甜蜜,是他撿到的寶貝,能擁有她是他的福氣,那個嵇子君就只是個有眼無珠的。

梅天驕癡迷的看著漸漸入睡的小妻子,輕輕說道:「咱們不管那些過去的事,你有我。」

黎明的曙光透進簾子,梅天驕輕手輕腳下了床,看她一腳伸出被子,忍不住偷偷抓著她的腳摸了摸,再趕緊放下,溫柔的替她掖好被角,轉身去淨房更衣洗漱去了。

盛知豫醒過來時,春芽說爺吩咐過,讓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於是她翻身很乾脆的又睡了回去。

第二天,她仍舊枕著梅天驕的胳臂睡著,那晚他折騰得她腰酸背痛,一早梅天驕哄她起來,說要帶她去逛一逛王府的園子。

衣服打點好,吃了早飯,冬黃進來,屈膝稟報皇上的旨意到了。

「我以為這旨意還要等上幾天才會到。」梅天驕攬過盛知豫,回到院門口上了敞轎,很快來到正堂。

正堂裡,魚天胄坐在上首,丫頭已經奉上新茶,他正掀著茶蓋撇茶沫,見兩人進來,不疾不徐的喝了兩口茶才放下茶碗。「我領了誥封的差事,給足了你面子,接旨吧!」

梅天驕讓人擺好了香案,魚天胄拿過明黃告敕,展開後抑揚頓挫的念起來,盛知豫聽著他那什麼……才德兼備,維護正道,彰世間公義,以褒其德之類的華麗詞藻,其實真正鑽進腦子裡的只有鳴王王妃四個字。

魚天胄念完,梅天驕雙手過頭接過告敕,又磕了頭,才起身。

兩人起身後,盛知豫接過那告敕讓婆子供到祠堂去,屈膝告退。

梅天驕和魚天胄說了一會兒的話,「皇上說放你十天的假,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新婚假期吧!你放心,我這些日子都不會來找你的……」他眨眨眼,拱手告辭了。

梅天驕回到了正屋,在穿堂的簷廊下看見歪坐在美人靠上閒看紫薇樹的盛知豫。

穿堂的清風涼爽怡人,他撩袍坐下,滿面笑容的摟著她靠向自己,揮手讓伺候的丫頭婆子下去。

「在想什麼?」

她把他當成背靠,「我只是覺得怎麼好像就要和你過起日子來了呢?有些恍惚,有點不敢置信。」

「你不只要與我過今兒個的日子,明日、明明日……一直到我白髮蒼蒼,你都要和我一道過日子。」

「每天、每天都要踏實的過。」聽起來是個不壞的將來。

盛知豫偎進他懷裡,共看紫薇樹旁的薔薇花架,花燦爛……

--End--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6 17:56:12

番外魚雁

深秋。

盛知豫坐在燈下縫衣服,也不知怎地,梅天驕的衣服鞋子常磨損,給他縫製的衣服、鞋子都要特別結實。

針線房婆子做出來的衣物他總嫌棄沒她做的好,因此,他的貼身衣物和鞋子幾乎都由她一手包辦。

梅天驕歪在榻上看兵書,有些分神,昏黃的燈下,她的臉彷彿蒙了一層珍珠光暈似的,又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滑潤,讓他直想啃一口。

「別做了,夜裡做針線容易把眼睛熬壞了。」

「就剩下幾個針腳。」

「我記得在白河別院我要上京時,你給我做了兩身衣服帶上來。」他的眼神忽然有些悠遠。

她一時沒意會過來,她把線打結,咬斷線頭,突然想到什麼,針一下戳了手,血珠子從指頭泌了出來,她吃痛,輕喊了聲,蹙起眉頭。

梅天驕丟下書,幾個大步走過來,拿起她的手指想往嘴裡放。「這麼不小心!」

「別,一下就沒事了。」她拿了塊小布頭按壓住指頭,果然一下血就止了,她把衣服針線放在籃子裡,眼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你發現那衣服裡我放了什麼東西?」

「嗯。」她做的衣服向來貼身舒適,裡面有沒有異物,一穿就知曉。

「看了?」她越發不自在。

「嗯。」

「我都沒有收到回信。」她想起來,她在那兩件衣服裡放了信,就……很平常的叮嚀囑咐,也不見什麼纏綿悱惻,但,無論如何,寫信給某個人,總盼能收到回信,而他,一直以來就好像忘了這件事。

他外面的事多,忘了這點小事也是當然,她心裡雖然難免有小疙瘩,但時間都過去那麼久,也早釋懷了。

「我回信了,我放在府中的某個地方,如果你想看,你得找找。」

瞧他那神秘勁,盛知豫正想啐他,他動作卻更快,俯下身,噙住她的唇,綿密的親吻,讓她從頭髮到腳趾都癱軟下來。

「咱們早點安置吧。」他聲音沙啞,氣息不穩的說道。

「你話還沒說完……」

他已經抱著她放在床上。

隔日,梅天驕一樣卯時就出門上朝去了,她也沒能多睡,梳洗過,讓澗水挽了簡單大體的髮髻,這才走出院子,坐上敞轎去議事廳聽事。

這是她每日的章程。

一個婆子遞上牌子,稟報各處應季要換的字畫、屏風、傢俱……盛知豫翻看以前將軍府的舊例,略微修成王府格式後,准了。

接著司花的管事入內稟報各房各院的擺花,暖房今年要外買的花卉,水閣的水草要重新整飭,她看了舊例,沒有出入,就照準了。

等所有的管事都來回過事,她喚來外院管事,「去庫房撿兩支百年的人蔘給老夫人送去,讓辦事的人問問,老夫人最近是不是睡得好、吃得香,身邊有沒有缺了什麼?」

外院管事畢恭畢敬的長揖告退下去。

她一直以為新開府的王府家務,不會太繁瑣,結果不管不知道,管起來,大大大小的瑣碎事,一件接一件,一點也不輕鬆。

坐著敞轎往回走,回到院子後,她屏退所有的人,捲起長袖,打開妝奩的屜子,一項項仔細的翻找,找完妝奩再找衣櫃……幾乎把屋子裡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最後從梅天驕平常看的書本裡找出兩張小紙條。

她呆了半晌,找這麼久就兩張字條?

她拆開字條讀著。

今日領了重開恩科的差事,直到月上柳梢才回府,冷清的府邸,想起你百般的好……想起與你在一起那晚滿天星光的小月亮,充滿野趣草香的山坡……

許久沒有吃你親手做的酥油鮑螺,整個人都饞了起來……

居然是這些瑣碎,她不由得搖頭。

晚上,梅天驕回來,睡前告訴他,她回了信。

她不知道自己沉睡以後,梅天驕悄悄的起了床,把屋裡頭也給翻了一遍。

翌曰,他如常出門。

以往總是騎馬上朝的人今日忽然改乘馬車。

馬車行經過通往皇宮那條路時,馬車裡忽然傳出無法抑遏的大笑。

他從昨晚找到後不管看了多少遍,總能令他開懷大笑。

少吃多滋味,好東西不能常吃,常吃就沒味道了……看你用什麼來討好我,我再考慮做不做……

什麼時候我們回紫霞山下去?我也想念那一片星光,和你一起的時候……

這覓紙條寫信的遊戲,他們做了多久夫妻,便玩了多久。



番外二趙鞅

芳菲四月。

在淅瀝的小雨裡,春色艷光明媚,繁花盛開的季節,到處瀰漫的花香,因為這場雨被沖淡了一些。

水閣的亭子裡,秋意關起了三面的大窗,只留下一面向著水湖。

梅天驕臉上搭著書本,安然躺在竹椅裡,一面垂釣,一面閉目養神,他確定盛知豫就在他身邊,他聞得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氣,這些揉在一起,卻比花香還濃烈。

而她和秋意討論著他漁籠裡的魚獲,說著:「要多個兩條嘛,可以煮雜魚湯,要是只有這麼些……看他姜太公釣魚,餌離水三寸的樣子,還是別抱太大希望好了……」

他喜歡這些家常的聲音。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家庭,會有婚姻,會有夫妻相敬相親、和和氣氣、平安度日的福分。

他的個性並不討女人喜歡,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屈就任何一個女人,當然,也不會有對哪個女子求婚這種事情發生,唔,他是被妻子求婚的,這些年來,他總能因為這件事從中得到難以言喻的虛榮感。

他睜開眼縫,閒不下來的妻子這會兒坐在長榻上,一面吃著去年廚房做的桃脯,一邊拿著裁好的兩件小衣服比劃著。

「這種小裡衣不管生下來的是男是女都可以穿,夫人的手工又細密,婢子看了都喜歡,別說常太太會有多歡喜了。」秋意仔細的把小衣服裝進要送禮的匣子裡,小衣配上小鞋和虎頭小帽,真是可愛。

去年成親的常百烽,其夫人已經有八個月身孕,平常會過來串門子的人雙腳腫起,已經不太出門走動,幾日前,盛知豫便思揣著要給未來的小侄兒做幾件衣裳,如今完成,便著人趕緊送去。

春芽也在去年臘月嫁給外院的一個管事,如今成了府裡的管事娘子了,即便已經不用她在跟前伺候,但都在一個府裡,碰面的機會仍舊不少。

王府的喜事多,去年就連小雪球這毛小孩也當了爹。

小雪球的另一半黑叮噹生下一窩小崽,把盛知豫樂到不行,瞧她抱著這隻小崽讚好,抱著那只也捨不得,把小雪球誇得天上地下沒有的雄壯威武,牠尾巴高高的翹了許多天,走路都有風。

這樣悠閒無事的日子,是他成婚三年來的頭一回。

剛剛封王的那會,基本上,王爺是無須早朝的,偏偏彼時朝堂上暗潮洶湧,時局走向波譎雲詭,且國庫緊張,老臣又作勢觀望,他們這群跟著皇帝自潛邸時一路過來的人,只能一個人頂三個人用。

他白天要早朝,聽文官用嘴巴掐架,晚上要看文書卷宗,分析情勢;閒時整頓因為之前兵亂,各地京中駐所換了好些人的衛戍,有時還得去京郊的馬場校營。

他事務多,所以時不時在外頭住上幾日,有時一住兩三天,要是忙起來,七、八日也跑不掉。

盛知豫對他這種忙碌的日子一開始是有微詞的,只不過後來看他忙得不像話,也慢慢習慣獨自掌理王府的日子,有邀宴,她看那人順眼便去,要是話不投機,她便少往來;要是閒了,往同僚部屬的府中走訪,偶而回盛府去踩踩點,用王妃的名頭敲打敲打家裡兩個會生事的嫂嫂們,不過這兩年盛老夫人轉移目標,不再專注在她身上,反而開始叨念她怎麼不趕緊給梅家開枝散葉、生個孩子,每次總嘮叨得她奪門而逃。

老祖宗身體健康,甚慰、甚慰!

這哪能都怪她,她有苦難言,她總不能說我和夫君的感情很好,人前我給他做足面子,人後他替我捏肩松腿,床第之間魚水和諧,夫妻甜甜蜜蜜,臉也沒紅過一次,只不過枕邊人半夜被叫走的次數多不勝數。

梅天驕也說這些年暫且別生孩子,他要顧著尚未平靖的外頭,她一個人顧著家裡,再多了孩子,他不放心。

她雖明白他,可其實她真心想要孩子的,不管男孩或是女孩都好……

她也急啊,可是這些話怎麼對老祖宗開口?

這幾年皇上日漸坐穩帝位,那些個老臣徹底老實的靠上來了,他這王爺終於可以當兩天的閒散大爺。

梅天驕心想,也許府裡可以添幾個孩子了……

心甫熱起來,拿起臉上的書本正想和盛知豫說幾句話,忽然外頭一陣喧嘩,打鬥聲由遠至近,夾雜著男人的吆喝和女人們的驚呼聲。

沒等梅天驕發話,軒轅直衝進來,見盛知豫在場,告罪後轉向自家王爺,「稟王爺,有賊人潛入王府,小的已帶人把他制伏,那賊子卻嚷著要見夫人!」

不要以為王府門口樸素就真的樸素,家丁即是家將,各個身手不凡,隨時能上陣殺敵,看似嬌弱的婢女也都身懷武藝,不讓鬚眉。

「可問清楚對方來路?有無同夥?」

軒轅壓低聲音,「並無同夥,那廝堅決不肯吐露身份,非要讓他見了夫人才要說……爺,要將他送官究辦嗎?」

梅天驕凝目,一語不發。

「既然指名要見妾身,相公就捎上妾去瞧瞧吧?」盛知豫輕輕挽起被風吹拂起的髮絲,鎮靜說道。

梅天驕沒有說你內宅婦人與人湊什麼熱鬧,他本來就不是那種一板一眼的老古董,他說的是:「加件衣服再出去。」

「是。」

澗水給她披上一件薄坎肩,她便隨著他去了前院。

前院空地上,兩個家丁一左一右的看守著一個看起來風塵僕僕、身形狼狽的漢子。

盛知豫乍看他有幾分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這人。

「小的趙夫見過王爺、王妃。」

是個知禮的人,但似乎長途跋涉,臉上看起來疲累至極,卻依舊強撐著。

盛知豫遞了眼色給梅天驕,他懶懶坐著,當著許多人的面上對她眨了下眼。

「你問吧。」

這個不正經的。

盛知豫大窘,努力收起臉上的笑意,正準備問話時,那人開口了。

「請恕小人無禮,這是敝國皇子吩咐小的,無論如何一定要送到王妃手上的東西。」他雙手捧起一項事物,慢慢打開,露出了一個大象荷包。

盛知豫坐不住了,「我想起來你是誰了,你是小米糰子身邊的長隨,在白河縣我們有一面之雅。」

「王妃好記性,當年去接殿下時的確有小人一份。」殿下說他姊姊定能一眼認出他給的信物,果然是真的。

澗水接過趙夫手上的荷包,呈到盛知豫手上。

她抽開荷包絲絛,裡面露出來一個小巧的指南針。

盛知豫手掌霎時包緊,讓人把趙夫扶起來,在椅上坐下。「小米糰子……你們皇子出了什麼事?」

「王妃蘭心蕙質,實不相瞞,殿下讓小人過來,是想向王爺求一臂之援。」趙夫起身並單膝跪下去。

盛知豫輕呀了一聲,掩不住驚訝。

原來阿銀國的皇帝病重,太醫即便用了狼虎之藥,也只能維持著一口氣尚存,既死不了,活下去的希望又很渺茫,但皇帝尚未明旨欽封儲君,各個皇子心上都懸著一把刀。

太子大位,自古以來都是宮廷權謀心術的導火線。

曖昧不明的時局,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皇帝多子,太后為六宮之首,國賴長君,自然意欲立皇后所出的大皇子為太子,這是其中一股勢力;其二則是頗得皇帝聖心專寵的榮妃和定王;剩下未表態、隱晦不明的又是另一股。

幾股力量拉扯拚搏,暗地廝殺,如今,三、四皇子被扣上叛亂的帽子,下詔獄,拘在水牢中命不久矣,五、七皇子已死,二、十二皇子閉門謝客,走清流路線,不問世事。

就連阿銀國年紀最小皇子趙鞅的母妃都逃不過這場風暴,慘死宮中,趙鞅也差點被一把火燒死,只能倉皇逃出,由死士護送他出宮,躲在隱蔽處,然而,太后卻不肯放過他,尋個由頭,發出四方緝捕文書,將趙鞅當成了通緝犯,舉國追捕,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這些本是宮闈秘事,趙夫說來咬牙切齒、氣憤難平,但言語間又夾雜著許多無可奈何。

看起來小米糰子的處境艱難啊!

爭來爭去,就是為了那把代表權力最高峰的椅子,這些男人的腦袋到底都裝著什麼,非要你死我亡,搶著坐上那把椅子才得安穩嗎?

小米糰子算是遭了無妄之災,還是他有旁的打算?

「他現在可平安無事?」她最關心的只有這個。

「小的從阿銀國邊境到伏羲,一路走了三個月的路,小的敢保證三個月之前殿下依舊安好,但如今……」他的聲音一顫,埋頭就重重磕下去。「小的將殿下的信物送到,便要馬上啟程回國。」

盛知豫抬起眼,直直看著梅天驕,她眼裡有些東西,他沒能看懂。

明明沒他的事,他心裡卻有些不安。

「你這一路少不了被刺客伏擊吧?我看你身上有傷,拖著這種身體返國,於事無補,不如留下來休息幾日。」梅天驕開口留下他。

「王爺可願伸出援手?」趙夫的驚喜都表露在飽經風霜的臉上。他實在不以為伏羲王朝的國君肯出兵助阿銀國平定內亂,畢竟這內亂是皇宮裡的風暴,外人能用什麼名目干涉內政?一不小心還可能引起兩國戰爭。

「給我兩天時間,本王會給你答覆。」這是個難題。

「小的就等王爺兩天,不過……」趙夫有未竟之言。

「別吞吞吐吐。」

「殿下說此事做成了王爺未必有功,若是失敗王爺反會招來殺身之禍,臨行前囑咐小的一定要請王爺三思。」

「算那個糰子還有良心!」

的確,自己要出手干預的是人家家務事,是好是壞還難說得很,此事若是給有心人留了把柄,未免有通敵叛國的嫌疑。

趙夫叩頭,也不知道自己的誠實告知,會不會使得任務失敗,歎了口氣,讓外院管事領著他下去沐浴歇息吃東西去了。

「你的小米糰子沒事,怎麼還一臉不痛快的樣子?」梅天驕把盛知豫摟在懷中,斟酌了一下措辭。

她低頭任他摟著,仍一語不發。

她的表情把梅天驕唬得不禁抓了抓下巴。

「我的確曾收到通報,阿銀國這一年境內頗不平靜,但這是國家機密,哪能回家對婦人說起?」說了無濟於事,徒擾她心神不寧罷了。

「哼,婦人,妾身就是無用的婦人,相公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她狠狠戳他胸膛,口氣不見酸,而是像倒了一缸子的朝天火椒,噴得人節節敗退。

完了,說錯了話!

都怪那坨糰子!

他訕訕道:「你知道為夫不是那個意思,你先讓丫頭伺候你回院子去,這事讓我和百烽磋商一下,也得知會今上,其中利害關係……你別急,趙鞅那糰子看起來就是個福星,非命薄之人,會沒事的!」

盛知豫臉色轉了幾轉,直起腰板。「我回院子去等你。」

趙夫的到來,像一顆投進水裡的石頭,讓梅天驕和盛知豫好不容易平靜的生活又激起漣漪。

見盛知豫走了,他讓人把常百烽喚來,兩人在書房商量到半夜。

常百烽離開後,梅天驕看夜色已深,原來想在書房歇下,但是,心裡記掛著妻子,於是踱步回到屋子。

誰知道他以為會愁腸百結的人,正指揮著丫頭收拾細軟,幾個大丫頭忙得團團轉,屋裡頭滿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宛如要搬家似的。

他從後面抱住她,丫頭們見狀有眼色得很,一個個都退出去了。

「這是做什麼呢?」他抵著她的頸子。

「收拾細軟包袱啊。」

「這是想拋夫棄家?」

「哪能啊,這王爺府這麼大一間,難道我還能揣著走嗎?」就算力拔山兮的女巨人也不能吧。

「那就是想背著為夫離家出走了?」

「妾身想出遠門。」

「去看那小米糰子嗎?」

「妾身替王爺盤算過了,爺是皇上身邊的重臣,就算遠離京城,也不能太久。

沒有得到他的消自心便罷,得到他的消息,無論如何,妾身都必須去一趟阿銀國,我得親眼瞧瞧他才能放心。」

「跟一個小鬼吃醋很無聊,不過,我怎麼都覺得你心心唸唸都是他?」

「你還有心開玩笑?」她嗔道:「王爺消遣妾身!」

他把盛知豫轉過來,輕點她的鼻子,「你就別操那個心,無論什麼,都由我來煩惱!」

盛知豫不知道的是,這一夜,紫陌國最富盛名的調香行總會會長,發了密信給散佈全國各處的掌櫃,兩天后,各家得力掌櫃和調香行老闆都出了遠門,尋覓極為珍貴的香草……

至於阿銀國最大的鏢局,三合鏢局的總瓢把子在收到信件後,看完不動聲色的把信丟進火盆裡燒了,三日後安排的護送鏢車依然照舊,卻沒有人知道那些隸屬三合鏢局的鏢車都在特定地點改變行程,消失了。

日理萬機的武林盟主廉闊也把事務交給門下弟子,雲遊去了。

而各地的響馬們紛紛掏出藏在稻米堆裡,屬於自己的兵器刀刃,很仔細的磨刀霍霍……

盛知豫不知道自己的夫婿是怎麼和皇帝說的,他們一行人打著出門遊山玩水的名義,不帶一兵一卒,逶迤的車隊低調的出了城門。

理應急行軍的路程,因為帶著女眷,就算盛知豫忍著顛簸,不敢輕易要求休息,還是拖慢了行程。

幾天后,盛知豫先耐不住了。

「不如你帶著人先走吧!」她向梅天驕說道。

「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在他心裡那糰子絕對不比自己的妻子重要,他一口回絕。

「我身邊都是你安排的高手,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誰會來拿我開刀?」這群人裡她才是那個最沒有殺傷力的人。「最慢,我一個月後一定能和你們會合的,你也相信我一回……」

她是來看糰子的,不是來幫倒忙的。

「那我把軒轅留下來給你。」盛知豫也多少說中他心中的擔憂,帶著女眷諸多不便,真要照這種慢吞吞的行程趕到阿銀國,那糰子人單勢薄,真能撐到他們到來嗎?

「你怎麼安排都成。」她也要做到不讓梅天驕擔心她才行。

梅天驕摸著她滑嫩的臉頰。「告訴我你會平安無事。」

「我會和軒轅說你不相信他的能力。」她迎著他的目光,揚了揚下巴,俏皮說道。

梅天驕哈哈大笑,重重親了她的唇。

接著,他帶著一隊名為護衛,其實都是精銳家將,爬山抄近路,以急行軍的速度往阿銀國趕去。

他兵行險招,未從伏羲王朝出發前,便連夜安排暗門的人送信出去。雖說不少與他一起混跡江湖的友人也進了朝堂,但不願受朝廷招安的大有人在,他要他們扮成各行各業,從伏羲、阿銀、紫陌等地前往目的地會合,可在外人眼中這些商人、有錢人……都與常人無異。

盛知豫果然如約在一個月後到了和梅天驕約定見面的地方,那是一處普通的民宅,前面看起來不起眼,不料進了門才發現後頭寬闊,套套相連。

盛知豫看到趙鞅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他長大了,而且瘦了一大圈,她差點沒把人認出來。

這清俊的少年怎麼會是她記憶中圓滾滾的小米糰子?

她心裡一緊,一股酸脹堵在胸口,他吃了很多苦吧。

趙鞅沒笑,也不像以前那樣見了她就撲過去,而是一本正經的繃著臉,像個小大人,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從門口走進來的她。

「小米糰子……」盛知豫哽咽。

趙鞅迅速別過臉,不讓她看到湧至眼眶的水氣。

他是男人,不能哭。

看著他彆扭的模樣,盛知豫走過來,拉起他的雙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的小米糰子長高了,像吹氣似的!看到姊姊不高興嗎?怎麼哭了?」

「我不是哭,我是高興。」他低下頭,抽回手使勁的擦淚,聲音戛然而止。

「好,小米糯子沒哭,是姊姊太激動,看花了眼。」盛知豫揉了揉趙鞅還是非常光滑的頭髮。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別摸我的頭!」他有些負氣,氣自己表現不好。

盛知豫一窒,眾目睽睽下,一個巴掌就往他的頭巴下去。

一干大男人全都看傻了。

「你倒好,三年不見就學會跟姊姊見外生疏了?」她叉起腰潑婦罵街。

趙鞅搗著頭,眨眨眼,眼淚忽然又那麼迸了出來。

她打人的手勁還是一樣厲害!

「姊姊……」

盛知豫用指腹給他抹了淚。「痛嗎?我給你揉揉。」

他搖頭,終於露出盛知豫以往熟悉的燦爛笑容。「姊姊的手勁還是大得驚人,一把就能把人搧走。」

眾人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意思是殿下以前就挨過這女人的打?這女人真厲害,給個巴掌,再給顆糖。

他們那桀傲難馴的殿下竟然吃這一套。

「有什麼話,進屋裡去說吧。」接到人的梅天驕看到一個多月不見的妻子,這是他們婚後第一次分開這麼久,不是說小別勝新婚嗎?還沒能敘離情呢,她卻一顆心都撲在變形的肉糰子身上……好吧,看在他們三年不見的分上,他這醋桶先按下了。

「好啊,看看姊姊我給你帶了了什麼……」她動手就要去解包袱。

趙鞅噗嚙一笑,伸手接過她的包袱,「這裡面都是要給我的?」

「嗯,都是你的,你不是說凡事你都要獨一份嗎?」

「姊姊還記得我說過的話?」自從知道她要來,他就望眼欲穿的盼著,就算自己處境困窘,也非要下面的人安排好她的處所。

他知道她成婚了,她的一切有別的男人會替她操心,但是,他仍竭盡所能,希望給她最好的,不過……

「這裡有多危險,你怎麼讓她來了?」趙鞅睨向梅天驕,語氣裡很是責怪。

這個欠揍的小鬼,都派人大老遠把信物送到王爺府了,依照他們的情分,她還能不來嗎?

嘴裡不說,明明就想她來想得要命!

這一個多月,他和夥伴竭盡全力的替趙鞅掃除障礙,又替他平了戎荻之亂,既然打臝了仗,便是定鼎首功,臣子們也只能心服口服,趙鞅在阿銀國的地位總算穩固了許多。

那些以為可以隨意將趙鞅摘除的人,短時間不敢再輕舉妄動,因為他們毫無頭緒,趙鞅去哪裡找來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手,既然摸不清他的底細深淺,自然不敢再隨意蠢動。

也就是說,趙鞅的份量變重了,將來在角逐太子位置上,有了不可抹滅的功績。

不過,情況也更顯複雜了,他們短時間,無法像打打醬油般的離開阿銀國了。

「不關他的事,你不是叫姊姊一定要來找阿鞅玩,我們打了勾勾的,可見你沒有想我對吧?虧我還千里迢迢的跑來。」瞄到梅天驕憋屈的臉孔,她偷笑。

「胡說,我有想!」趙鞅耳根子悄悄紅了。

小米糰子沒有像以前那樣圍前圍後的在她身邊蹦,只是扯著盛知豫的袖子乖乖跟在她身邊,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感覺特別安靜,盛知豫一低頭,發現趙鞅正悄悄的拿眼睛偷覷她。

她對著他笑,笑得眼瞇瞇,嘴角弩彎。

「姊姊不生我的氣嗎?」

「生什麼氣?」盛知豫捏他鼻子。

趙鞅沒躲,乖乖讓她捏。「我沒去看你,卻讓你跑那麼遠的路來阿銀國。」

心頭一暖。「我想糰子了,再說我總得來看看你有沒有好好保重自己,要是你受傷我會難過的。」

「那些壞人我才不怕!」他漆黑的雙眼閃亮了起來。「我有趙先生他們保護我,以後我也要保護他們!」

「姊姊就知道我家糰子是最最最棒的!」很好,這孩子已經生出責任心了。

「我最棒?」

「當然!」

「阿鞅最喜歡姊姊了。」他說得很大聲,神情格外認真。

「怎麼辦,我也最最最喜歡阿鞅了。」她假裝苦惱的逗他。

「咳,姊姊可以一直喜歡我沒關係,阿鞅以後會成為更好的男人讓姊姊一直喜歡下去的!」姊弟倆說得起勁,完全沒理會在後頭已經聽得目瞪口呆的男人們。

「老兄,她這是把你置於何地?嫂夫人最喜歡的男人不是你吶。」這見不得人家夫妻感情融洽,故意挑撥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主廉闊。

「被她聽到,你晚飯就沒得吃了。」梅天驕絲毫不受影響,他已經月餘不曾吃到夫人親手煮的飯菜,著實想念,這一想,口水都要泛開來了。

「咦,嫂夫人手藝很好?」他家那個燒的飯菜連狗都不吃。

梅天驕不回答,笑容奸詐的趕上前。「夫人。」

廉闊摩挲著下巴,怎麼看都覺得他像一隻搖著尾巴的狗……

於是,盛知豫在阿銀國住了下來。

男人們都很忙,經常她睜開眼睛,身邊的男人,連同趙鞅和前院一票男人都已經出門,宅子裡就留下盛知豫和兩個丫頭。

天未亮就出門,天黑才進門,從來也沒有人當著她的面聊外面發生的事。

他們不說,她也感覺得出來,事情錯綜複雜得很,既然他們覺得少一個人知道,少一分風險,她也就什麼都不問,開始重操舊業,買菜、煮飯、洗滌、每天燒好熱燙燙的水,縫補大大大小破裂的衣裳。

她終於知道梅天驕容易穿壞衣服的習性是打哪來的了,和這些不拘小節的男人混在一起,衣服不爛得快才怪!

一天一天過去,八月金桂都開過了,城裡凝肅壓抑的氣氛也漸漸淡了,重要關口不再設有士兵詢問盤詰,百姓也活絡了。

只是趙鞅更忙了,忙得常常不見人影,盛知豫十分心疼,但也明白,他是這個國家的皇子,將來也許地位會更加尊貴,他已經回不去做她純粹小米糰子的那時了。

唉,這種家中有兒初長成的滋味真是百味雜陳。

盛知豫的身子也逐漸覺得懶惰,或許是因為季節變得涼爽了,加上阿銀國的氣候本來就屬於乾燥,她變得非常嗜睡。

夏挽髮現不對,回報梅天驕請來大夫診治,大夫診完脈說夫人這是有孕了,而且還不滿的看了梅天驕一眼,表示孕期已經三個月多一點了,怎麼現在才發現。

梅天驕成了木雕。

大夫離開後,他哪裡也不去了,小心翼翼的坐在床沿,「三個月……可你這肚子還是那麼平坦,不行,我得多去找幾個大夫郎中來給你瞧瞧。」

然而,無論請了幾個大夫來,都是四字箴言:「恭喜大爺!賀喜大爺!」

他要當爹了!

好像被雷劈後的梅天驕終於有了真實感,他決定把回國的時間給往後延,等孩子生了再說。

至於伏羲王朝裡那個接到他的消息,氣得跳腳的皇帝……要當爹的梅天驕以為,了不起回去讓皇上多罰他一罰罷了,他正好留在府裡和孩子多培養一些感情。

趙鞅聞訊後回來過一趟,盯著盛知豫的肚子瞧,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好傢伙,來得好,這會兒姊姊應該能住到本皇子即位的那天才是……」

小孩子話呢,盛知豫也沒當真,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落實了「皇帝嘴,句句靈驗」這句俗諺,她還真的住到來年開春趙鞅即位,孩子呱呱落地後,一家三口始踏上歸家的路程。



渴望陳毓華

這幾個月很忙,晚上十點一到一定躺平。

夜生活呢?

那是什麼東西(((((((空谷回音中)))))))?泣,已經很久沒有了。

好想休假,長長的那種。

睜眼可以什麼都不做,只做一隻不事生產的蟲,穿鬆散的衣服,男人都不會看一眼的那種;漫無目的的閒逛,看山,看風吹過樹梢的樣子,看海,看寄居蟹搬家,看不一樣的人,看建築物……這算癡人說夢嗎?

總之,幾百年不動的礦物有些活絡,不安分的細胞又發作了。

這本書是寫著寫著,覺得好像還有很多故事沒有放進去的一本書,例如關於女主的刺繡部分覺得寫得不夠多,(回音又傳來,寫這麼多幹麼,讀者又不愛看這些??)寫著寫著又激起阿華想很久的江湖夢,總歸就是打打殺殺,豪情萬丈,這都是年輕時看了太多金庸和梁羽生跟古龍留下的後遺症……

第一次寫這麼囉唆又嘮叨的女主角,每次盛知豫一開口,我都好想端一杯茶塞住她的嘴,哎喲,她美美的氣質到哪去了?唉。

在古代很久了,很想回現代去探探頭……夏天了咩,應該是無袖T恤和熱褲的季節,該不會要一直穿襦裙過日子吧?拔發。

雙掌合十,好裡加在,阿華有幸生為現代人!

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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