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羅莉塔.雀斯]模範爵爺(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3:51
標題:
[羅莉塔.雀斯]模範爵爺(全文完)
模範爵爺
作者:羅莉塔.雀斯
韓克伯爵的繼承人,高大、黝黑又英俊的辛賓迪是貴族的完美典範,舉手投足無懈可擊。
溫蓓雪的家族是一票惡名昭彰的騙子,難怪已故丈夫高貴的家族要與他們斷絕一切往來。
蓓雪鬼靈精的女兒說動賓迪早熟的外甥去尋找傳說中的寶藏。
為了尋回迷途的未來騎士,賓迪必須和蓓雪聯手,展開救援行動,也使兩人陷入危險的親密處境,以及造成醜聞的危險。
幸好,賓迪擅長掌控情勢,一切盡在完美的控制之中──只除了他瘋狂地渴望掙脫所有禮教的束縛。
一切盡在控制之中?才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4:17
1
一八二一 倫敦 皮卡迪利大道埃及博物館
他斜靠著窗框,任館內的遊客飽覽挺拔碩長的背影和一身昂貴的衣著。雙手交抱在胸前,目光凝視著窗外,儘管厚重的玻璃上除了模糊的街景,應該一無所有。
著名的義大利探險家貝索尼(Giovanni Belzoni)在埃及的所有劃時代發現,正在館內盛大展出,然而這展覽顯然引不起他的任何興趣。
暗中窺視他的女人決定,若有「最無聊的貴族」這種比賽,他該是完美的範本。
絕對的自信與沉著穩重,完美的優雅姿態,無比考究的衣著。高大。神秘。
他轉過頭,露出理所當然、同樣足為典範的貴族五官。
但那一點也不理所當然。
她無法呼吸。
* * * *
洛斯本子爵辛賓迪(Benedict Caisinton,Viscount Rathbourne)將視線從厚重的窗玻璃和被玻璃扭曲的熱鬧街景轉回來,皮卡迪利大道依然是由馬匹、車輛和行人組成的畫面,他的深蘧眼眸移向正在展示死亡的大廳。
「貝案尼古墓文物展」展示那位探險家數年前在埃及的多項發現,自五月一日開幕以來,受到廣大的歡迎。儘管違背本意,賓迪還是在開幕當日出席了據說有九千人輿會的典禮。 這是他第三次前來參觀,但他依舊寧願身在別的地方。
跟他為數不少的親人相異,他對古埃及並沒有那麼狂熱。就連他的蠢弟弟魯搏都無法抗拒古埃及文明的魔力,或許是因為當地現況提哄了魯博許多頭破血流的打架機會,和生死一發的刺激冒險,然而魯博當然不可能是洛斯本子爵願意在此消磨又一個漫長下午的原困。
真正的原因坐在大廳的另一端:賓迪十三歲的外甥兼教子,同時也是亞瑟頓侯爵唯一的子嗣——萊爾伯爵戴瑞麟。男孩正認真地臨摹貝索尼所製作的坎夫國王金宇塔內部模型,那位探險家於三年前發現金字塔的入口。
瑞麟的老師向來不厭其煩地告訴所有人,尤其是瑞麟的父親,「認真」絕不在萊爾爵爺的優點之內。
但是事情只要跟埃及有關,瑞麟的執著便幾乎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們到這裡已經兩個小時,而他的興致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換作其它的男孩,早在七十五分鐘前便急著衝出門,打鬧玩樂去了。
話說回來,如果換作其它男孩,賓迪也下必親自出馬,大可派個僕人充任保母。
瑞麟不是其它的男孩。
他的外貌宛如天使,漂亮開朗的五官,淺黃色的頭髮,毫無矯飾的澄澈灰眸。
今年7月,國王的加冕典禮進行時,由著名的拳擊訓練師傑克森先生率領的拳擊隊,曾受雇阻擋凱羅琳女王及其支持者干擾儀式的進行。但只要亞瑟頓爵爺的繼承人出現,原班人馬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見得能讓他不要鬧事。
除此之外,賓迪是唯一能讓年輕的萊爾爵爺聽話的人。等一下,還有一個,那就是賓迪的父親韓克伯爵。不過,每個人都怕韓克伯爵,呃,他的夫人例外,然而他老人家早已懶得理會這些男孩惹出的麻煩。
我該帶本書來看。賓迪忍下一個哈欠,目光移向貝索尼從一副法老石棺複製下來的淺浮雕,嘗試去瞭解瑞麟和其它人怎會對這些東西如此著迷。
賓迪看見三行原始的圖像,一排鬍子捲翹的男人斜著身排排而站,人像之間夾雜著狹長的象形符號,頭上也有一整排的象形文字。
當中那行,四個人正在拖曳舟船,舟上坐著三個人,畫面中還有幾條長蛇,頭上則是更多的象形文字。或許這些人正在交談?那些符號其實是古埃及版本的諷刺漫畫對話框?
底端那行,象形文字底下畫了另一行正在行進的男人,五官髮型和上方兩行迥異,明顯是外國人。賓迪認出行列最後那名朱鷺頭的神氏是智慧之神索斯。韓克爵爺曾大歎她浪費了許多昂貴的學費在魯博身上,那些鈔票如果拿去餵羊,得到的結果大概相去無幾,但即使是這樣魯鈍的魯博也認得出那是索斯。
至於其餘符號所代表的意義,則需要想像力去探索,而賓迪向來嚴格控制他的想像力,以及生活所有的層面。
他轉而望向房間的另一端。
此刻整個大廳空曠無人。上流社會已不再對這場展覽感到新鮮,即使一般民眾,也寧可在戶外活動,而不是將美好的午後時光浪費在一堆古墓屍骸之中。
因此賓迪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身影。
太清楚了。
一瞬間,他幾乎因太過清晰的影像面目盲,宛如踏出洞穴走進耀暇的午後陽光中。
她和身後的壁畫人像一樣側身而立,凝神欣賞一座雕像。
賓迪看見淺蘭色帽緣下露出的烏黑鬈發,長而密的黑色睫毛使得珍珠般的肌膚更顯突出,熟梅般的嘴唇。
他的視線往下。胸口彷彿被重物壓住,無法呼吸。
規則:唯有缺乏教養的無知庶民才目不轉睛地瞪視他人。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 * * *
女孩站在瑞麟背後。他原本不想理她,問題是她擋住了光線。他抬起頭,又迅速低頭看著素描本——短短幾秒已經足以讓他看見她正抱著胸、噘著嘴,瞪著他的圖。他認得那個表情,學校老師的表情。
她顯然將那一眼當成了邀請,因為她開始說話。「我本來還奇怪你為什麼選金字塔來畫,」她說。「那全都是直線和直角,單調透頂,不如畫石棺裡的木乃伊還比較有趣。不過現在我明白原因了,你的畫圖技巧真的有待改進。」
瑞麟刻意放慢動作,抬起頭來看她。當他看清楚她的長相時,先是吃了一驚。她的眼珠湛藍無比,彷彿是瓷娃娃的眼睛,而不是真人的。
「你說什麼?」他以姑丈著名的、冰冷有禮的聲音問道.他的父親是位擁有廣大領地的侯爵,賓迪姑丈目前或許只是徒具爵銜的洛斯本子爵,但姑丈那睥睨一切的尊貴氣質更有過之。據說洛斯本爵爺最溫和的聲音已足以使得五十步外的熱油結凍。
瑞麟的冰冷有禮毫無效果。
「關於金字塔,貝索尼先生的書裡已經有非常詳盡的圖文說明。」她說,彷彿他剛剛懇求她繼續嘮叨。「你若想要紀念品,畫木乃伊不會比較好嗎?或者獅頭女神?我媽媽可以幫你畫一張精確無比的素描,她的繪畫技巧非常好。」
「我不要紀念品,」瑞麟輕蔑地說。「我將成為探險家,有一天我會帶一大堆這種東西回來。」
女孩不再嘟著嘴,不贊同的表情也跟著消失。「你是說像貝索尼先生那種探險家嗎?」她說。「哇,真了不起。」
瑞麟難以自制地露出有違洛斯本格調的熱切。「那當然,」他說。「尼羅河沿岸有長達千里的未知領域,等待我們去探索。到過那裡的人都說,目前所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大多數的寶藏還埋在黃沙底下。只要學會解讀象形文字,便能夠知道誰建造了什麼,又是在哪些時候建造的。你瞧,現在的古埃及便好像歐洲中古時期的黑暗時代那般的大謎團,但我將成為解開迷團的人之一,那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女孩瓷娃娃般的藍眼睛睜得更大。「喔,好高貴的使命啊,你將替埃及的黑暗時代帶來光明。我也有使命,長大以後,我要成為騎士。」
瑞麟差點將手指伸進耳朵,確認聽力沒有出錯,但及時想起姑丈便在附近,以及洛斯本爵爺會對他不雅舉動有何反應,連忙壓下衝動,改而開口問:「抱歉,再說一次好嗎?我以為你說你要成為騎士——穿著閃亮盔甲的那種?」
「你沒聽錯,」她說。「就像英勇的圓桌武士,我會成為溫莉微騎士,那是我的使命,冒險犯難尋找聖盃,路見不平,濟弱扶傾——」
「荒謬!」瑞麟說。
「才不荒謬!」她說。
「非常荒謬,」瑞麟耐心地說,畢竟她是女孩,可能連「邏輯」是什麼都不知道。「首先,亞瑟王和圓桌武士只是無稽的傳說,其中符合歷史的成分,大概就像埃及神話裡的人面獅身和朱鷺頭的索斯神那麼少。」
「傳說!」湛藍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那你要怎樣解釋十字軍東征?」
「我不是說騎士不存在,」瑞麟解釋。「自古至今,騎士一直都存在,至於魔法、怪物和奇跡則是傳說故事,卷寫第一本英國歷史書的僧侶彼德(The Venerable Bede)甚至沒有提到亞瑟王的存在。」
他開始引經據典,談論某個可能是亞瑟王原型的領主,解釋浪漫的傳說如何在長遠的年代逐步形成,以及在教會強力的影響下,各種神話生物,奇跡和其它的宗教元素,如何加進故事之中;在那個時代,宗教的影子簡直無所不在。
接著,他滔滔不絕地闡述對宗教的看法,便是這些看法讓他一再轉學,而顧及她織弱無知的女性頭腦,他還選用比較淺顯精簡的句子來說明。
當他終於停下來喘口氣時,她嘲諷地說:「這全是你個人的想法。你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是真是假,說不定聖盃確實存在,說不定真的有卡美洛(譯註:傳說中亞瑟王的領地)。」
「我知道龍並不存在,」他說。「所以你不可能屠龍。即使龍真的存在過,現在你也不可能成為屠龍的騎士。」
「但是世界上還是有騎士!」她嚷道。「我仍然可以成為騎士!」
「不,你不能,」他以更有耐心的語氣說,可憐的她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你是女孩,女孩不能成為騎士。」
她一把抓起他手上的素描本,砸向他的臉。
* * * *
如果蓓雪注意著女兒的一舉一動,災難便不會發生。
但她根本沒有在注意。
當時她正竭盡所能不讓視線往那個神色無奈的貴族身上飄去......別看被合身的昂貴羊毛褲裹住的強健長腿....和眼眸相互輝映的深色長靴....斜依在窗框上的寬肩....傲慢的下顎和鼻樑....充滿厭煩而危險的深沉眼眸。
蓓雪感覺自己好像十六歲的傻女孩,第一次見到英俊的貴族,但事實上,孀居的她並不傻氣,年紀更是十六歲的兩倍,見過的英俊貴族也多不勝數,甚至還嫁過一位,她的表現徹底失常,她不認識此刻佔據了身體的這個人,也不想認識。
她只是呆立原地,試圖將注意力從他身上轉向埃及人,全然沒有想到莉薇可能在這段時間製造出比《聖經》啟示錄裡的記載更加恐怖的災難。
蓓雪甚至記不得她有個女兒,只感覺目己像被陷阱捕擭、無法動彈的鬣物,劇烈鼓動的心跳,讓她幾乎沒有呼吸的時間或空間。
這也是她直到為時已晚才察覺大難臨頭的原因。
拍擊、憤怒的呼痛、接著熟悉的「大豬頭!」咒罵聲,打破兩人間的魔咒,同時說明事情來不及了。她匆匆朝吵鬧處奔去,在莉薇將素描簿扔出去、然後毫無疑問地砸壞某件無價的歷史文物之前,從她手上搶過簿子。
「溫莉薇,」蓓雪謹慎地壓低聲量,避免引來更多注意。「你太讓我驚訝了。」這是天大的謊言,要是利薇在和一群文明人相處半個小時還沒讓自己出醜,蓓雪才會感到驚訝。
她轉向女兒最新的受害者,那個淺黃色頭髮的男孩。他坐在地上不敢亂動,旁邊是翻倒的小凳子,灰色眼眸警覺地望苦她們兩人。
「我說我長大以要個騎士,可是他竟說女孩不能成為騎士!」莉薇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枓。
「萊爾,我對你竟如此大膽地忽視人類生存的基本原則,感到無法置信,」驚訝的低沉嗓音自蓓雪的右側響起,竄到她的脊椎底端,又往上爬到頸背的敏感處輕震。「我肯定不止一次地告誡過你,」那個聲音繼續說。「紳士從不反對淑女的意見。」
蓓雪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啊,當然了。
世界上有這麼多男孩,莉薇卻非要挑上屬於他的這一個來找麻煩。
* * * *
她是那種過條街都能引發意外的女人,那種男人應該敬而遠之的女人。
遠觀的她已經美得讓人屏息,而此刻她近在咫尺。
此刻……
許久以前,年少的賓迪曾在一次惡作劇時從屋簷跌下來,短暫地失去意識。
此刻,當他從某處的邊緣墜落,落進一雙宛如靛藍海洋的眼眸中,同樣失去了意識。世界消逝,他的思考消逝,只剩下眼前的景象:珍珠般的肌膚、熟梅般的嘴唇、令他沉溺妁無波碧海....接著一抹宛如朝霞的嫣紅逐漸映亮精雕細琢的顴骨。
臉紅。她臉紅了。
他的理智笨拙地返回。
他鞠躬。「夫人,請容我致歉,」他說。「我必須羞傀地承認,這頭小野獸還有待教養。站起來,先生,為你的出言不遜向兩位淑女道歉。」
瑞麟起身,猶自忿忿不平.「可是——」
「他不必到道歉,」美女開口。「我一直教導莉薇,除非事關人命,否則使用暴力解決分歧的意見,絕對不是最好的方法。」她轉向滿臉雀斑的紅髮女孩,後者除了眼睛之外,和母親毫無相似之處——如果她是她母親。「你生命有危險嗎,莉薇?」
「沒有,媽媽,」女孩說,「可是——」
「所以你們只是意見不和?」她母親問。
「是的,媽媽。可是——」
「你被激怒了。我說過,憤怒的時候該怎麼辦?」
「我應該從一數到二十,」女孩說。「如果我還是非常憤怒,就從頭再數一次。」
「你照做了嗎?」
一聲歎息。「沒有,媽媽。」
「請你道歉,莉薇。」
女孩開始磨牙,深吸口氣之後吐出。
她轉向瑞麟。「先生,我無比卑微地懇求您的原諒,」她說。「我可怕的舉動不但粗野而且教人難堪,希望方才突然自凳子跌列地上的意外,不至造成您永久的傷殘。我深深感到慚愧,不只是因為我攻擊了一位無辜的紳士,可能造成他終生殘障,更因為我令母親蒙羞請您諒解,這一切都遠原自出生便不斷折磨我的壞脾氣。」她雙膝落地,抓住他的手,「善良的先生,您是否頤意大發慈悲好心地原諒我一次?」
一路聽著她長篇大論的瑞麟,表情越來越困惑,或許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完全啞口無言。母親轉動那雙難以置信的藍眼。「起來,莉薇。」女孩低垂著頭,握住瑞麟的手不放。
瑞麟驚慌地朝賓迪望去。
「或許你現在終於瞭解,反對淑女的意見有多愚昧了,」賓迪說。「別妄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援助,我希望你自行學到教訓。」
沉默畢竟不合瑞麟的個性,他迅速恢復。「喔,快起來,」他不耐地對女孩說.「不過是本素描簿。」看到女孩依舊沒有動靜,他放軟了聲音又說:「姑丈說得對,我也應該道歉。我很清楚,基於某些理由,我應當同意女性和長輩說的[每一句話]。誰知道那是什麼道理,說實話,沒人對我解釋過這條規則的邏輯。無論如何,你並沒有打到我.我是因為閃躲才跌倒的。就算被你打到也沒關係,女孩的力量根本不會造成傷害。」
莉薇抬起頭,眼神閃爍著致命的光芒。
男孩一如以往,毫無所覺地往下說:這需要要練習,你知道,而女孩缺乏練習的機會。只要多練習,至少手臂的力氣會增強。這也是老師打人特別痛的原因,他們經常練習。」
女孩的神色柔和下來,顯然這個話題轉移了她的注意。「爸爸說過學校老師愛打人的事,」她說。「你常挨打嗎?」
「喔,那是家常便飯。」瑞麟說。
她想要知道詳細的情形,而他樂意合作。
至此,賓迪已經回復了鎮定,至少他相信如此。等兩個孩子握手言和,他允許自己將目光再次轉向那位貌美絕倫的母親。
「她其實不需要道歉,」他說。「不過。那番話聽起來,呃,相當有趣。」
「她誇張起來非常可怕,」那位女士說。「我好幾次都想把她賣給吉普賽人,可惜沒人肯收。」
她的答案如此意外,畢竟美貌和聰慧鮮少同時出現在女性身上。換作另一個人可能完全不知所措,但賓迪只似有若無地愣了片刻。「那麼我也必須承認,吉普賽人看到瑞麟.大概也敬謝不敏。不過,我並沒有處置他的權利,他是我的外甥,亞瑟頓侯爵的獨子。我是洛斯本。」
改變發生.一絲陰影出現在她原本開朗的臉上。
原因或許是他言語冒昧。她或許擁有引入犯罪的美貌,也可能頗有幽默感,伹並不表示她認為社交禮儀可以不被遵守。
「或許附近有我們都認識的人,能為我們合於禮儀地相互介紹。」他環視大廳,另外還有三個人也在同一個房間裡參觀,但都不是他認識、或希望去認識的人。每個人一碰上他的視線,都匆匆移開目光。
接著理智蹣跚回復,即使有了合於禮儀的引見,事情也下會有什麼改變。她已婚,而他對已婚婦女向來抱持某些守則。要是他打算拉近兩人間的距離,便會違反這些守則。
「我不認為我們會有共同的友人,」她說。「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爵爺。」
「此刻我們都在這裡,」他說,顯然他的舌頭並不理會他那套「已婚婦女應對守則」。
「莉薇也在這裡,」她說。「從她的表情判斷,只剩下九分半鐘,她的腦袋又要冒出另一個鬼點子,而我們只剩下十一分鐘可以阻止大破壞。我得趕快將她帶走。」
她轉身。
訊息如此清楚,清楚得像桶冰水澆在他的臉上。「我明白,我該告辭了,」他說。「這是我唐突無禮的報應。」
「與唐突沒有關係,」她頭也不回地說。「只是自我保護。」
她握住女兒的手離開。
* * * *
他差點跟著她離開。難以置信:沒錯,但真的就差那麼一點。
心跳加速的他,甚至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但歐夫人突然出現在門口,像一團緞帶、蕾絲和羽毛的混合體,往他走來,加上懷孕後期的體型,她整個人有如一隻激動的母雞。
「告訴我,我剛才是不是看到....我忘了那個字,」她說。「我指的不是綠洲,格斯本,我指的是不存在的綠洲。」
他以冷漠的目光望向她興高采烈、漂亮的、愚蠢的臉蛋。「我相信你想說的是海市蜃樓。」
她點頭,帽子上讓人眼花撩亂的蕾絲、緞帶和羽毛跟著上下起舞。
他似乎認識了她一輩子。她比他小七歲,八年前,他差點跟她結婚,結果他娶的是亞琴頓的妹妹雅黛。賓迪不知道哪一個結局會比較快樂。無論相貌、出身、財富和智慧,兩個女人都是旗鼓相當,兩人的前三項也都遠遠超出最後一項。
話說回來,真正能為思想帶來啟發的女性,有如鳳毛麟爪。無論如何,是他辜負了已逝的前妻,這一點賓迪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以為那是海市蜃樓,」歐夫人說。「或者是我在作夢,當四周有這麼多奇形怪狀的生物,人很容易以為自己在作夢。」她的手比向周圍的文物。「但那的確是陸蓓雪,喔,應該是溫蓓雪。她比我更早結婚,不過溫家的人從來不談這件事,在他們的心中,她根本不存在。」
「多麼乏味,」他記住那個並不熟悉的人名。肯定是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家族紛爭。」
他想起學生時代有個同學姓溫,那應該是傅斯裡伯爵的姓。至於陸家,就賓迪印象所及,他不認識陸家任何人,然而他知道父親認識陸家的大家長曼德威伯爵。任何值得認識的人,韓克爵爺都認識,也熟知他們身邊任何值得瞭解的資料。
「絕非微不足道,」歐夫人說。「也不要告訴我,孩子不該承受長輩的錯誤。在這種情況下,一你接納了孩子,那些長輩會一個接一個纏上來。而他們真的非常可怕,你知道。」
「我和那位夫人素昧平生,」賓迪說。「對她也毫無瞭解。只是孩子們有點爭執,我們只好介入,加以調解。」他望向又埋頭畫素描的瑞鱗,後者顯然完全不受剛才那件事的影響。年輕人的恢復力令人驚歎。
反觀賓迪,呼吸仍未平復。
蓓雪。她叫蓓雪。
人如其名(譯註:Bathsheba拔示巴,常指易相信甜言蜜語的美婦人)。
歐夫人跟著望向他的教子,壓低了聲音解釋。「她來自陸家最惡名昭彰的那一群。」
「每個家庭都有幾個不肖子孫,」賓迪說。「例如我弟弟魯博,便是辛家的代表。」
「喔,那個小壞蛋,」她露出多數女人談到魯博時都會出現的寵溺微笑。「那些[可怕的陸家人]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們徹底的無可救藥。試想如果韓克爵爺聽到你要跟一名吉普賽女郎結婚,會是什麼感受,那便是傅斯裡伯爵聽到他的次子傑克要娶陸家人的反應。事實上,她就是個吉普賽人,無論他們多努力想將她教養成淑女,都是沒有用的。」
試圖將蓓雪教養成淑女的努力,並沒有白費。賓迪認為她的談吐舉止無懈可擊,而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職業騙子,也從來無法逃過他靈敏的耳朵。
他一直以為跟他談話的人是來自相同階級的淑女。
「這一定便是可憐的傑克被拐進教堂的手法,」歐夫人說。「可惜她的家人大失所望,婚姻並沒有替他們帶來財富。傑克和她結婚的時候,傅斯裡伯爵只給一先令便和他斷絕了關係。後來傑克和他的新娘流落到都柏林,那也是我最後看到他的地方,不久他便過世了.那個孩子長得很像他。」
說到這,那位女士發現她必須停下來喘口氣,扇扇風,發現這兩者都未奏效,她坐倒在鄰近的長椅上歇息,並邀請他跟著坐下。賓迪聽話地坐下。
她非常傻氣,衣著太過花梢,而且說話言不及義,但他必須洗耳恭聽,畢竟就她的認知,「對話」和「獨白」是同義詞。另一方面,她是個老朋友、是他的社交圈的一員,也是一位政治盟友的妻子。
更重要的是,她讓他免於犯下會嚴重違反常識和禮儀的罪行。
他差點便尾隨溫蓓雪走出埃及博物館。接著......
他不知道意亂情迷的他接著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會不顧顏面地糾纏她,逼她吐露芳名和去向嗎?或者深陷泥淖的他會偷偷跟蹤她?
一個小時前,他深信自己不可能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那是熱戀中的中學男孩才會做的事。年輕時的他當然經歷過類似的迷戀,也做過同樣荒謬的行為,但他早已長大成人,與這此青春的愚昧絕緣。
或者他如此相信。
此刻,他在思考他還可能違背多少條重要的規則。她是寡婦而非已婚婦女這一點,其實毫無差別.在那一瞬間,他彷彿中邪的瘋子,完全不由自主。
衝動行事是詩人、藝術家和無法控制熱情者的特權。
因此他耐心地坐在歐夫人身旁,聆聽她談論一個比一個更枯燥的話題,並要自己心懷感激;是她打破了魔咒,拯救他免於犯下驚世駭俗的愚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4:42
2
一踏出博物館門口,蓓雪便開始教訓女兒。從經驗得知,小孩就像小狗,要是不在事發當時予以懲戒或教訓,他們會馬上將整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即使是你,那種行為也太過分了,」她握著莉薇的手,走過忙碌的街道。「首先,你主動和陌生人攀談。我已經說過不知多少次,除非生命有危險而亟需援助,淑女絕不能和陌生人攀談。」
「我知道了,除非快被殺死,淑女什麼有趣的事都不能做。」莉薇說。「但是你也說過,我們應該幫助需要幫助的人。那男孩皺著眉頭,彷彿很難過,我以為可以幫上忙。如果他躺在水溝裡昏迷不醒,你一定不會要我等人介紹之後再採取行動。」「他並沒有躺在水溝裡,」蓓雪說。「何況,我從來沒聽過用素描簿打人叫做幫忙。」
「他看起來非常苦惱,」莉微說。「皺著眉,不停搖頭。這也難怪,他的繪畫能力跟小孩或中風的老人差不多。他上過伊頓公學和哈洛中學,你相信嗎?不只如此,他還上過洛比公學、西敏公學、溫徹斯特學院。每個人都知道,只有所謂的「阿貴」才去這些學校,而且要花很多錢。不過這些有名的學校竟然連怎麼畫圖都沒有教,你能想像嗎?」
「它們和女孩上的學校不一樣,」蓓雪說。「那裡只教拉丁文和希臘文。無論如何,現在的主題不是他上過哪些學校,而是你缺乏教養的行為。我經常告誡你——」
話聲未落,她瞥見一輛黑色的馬車轉過街角,以隨時可能翻覆的速度直奔而來。路人和小販紛紛走避,蓓雪抓起莉薇沖衡到路旁,看著車輛飛馳而過。她握緊雙手,真想抓起什麼,砸向那抱著浪笑女伴的酒醉駕駛。
「那個抱著情婦的傢伙又怎說?」莉薇說。「他也是阿貴,對吧?一看就知道,那種打扮、那種駕車速度,完全旁若無人。」
「淑女不會知道情婦這種事,更不會使用『阿貴』這種字眼,」蓓雪咬著牙說。她默數到十,仍然很想追上那輛馬車,抓住駕駛的頭去撞車轍。
「那只表示他有身份又有錢,」莉薇說。「又不是髒話。」「那不正式,」蓓雪說。「淑女該用「紳士」稱呼鄉紳和擁有頭銜的貴族男子。」
「我知道,」莉薇說。「爸爸說,紳士就是不必工作養活自已的人。」
溫傑克從未為了養活自己而工作,也根本做不了任何工作,甚至寧願餓死也不工作。遇到蓓雪之前,總有其它人替他付賬單、擔責任、想辦法;至於之後,蓓雪便是個其它人。
然而,撇開這點不談,他是她夢想中完美的丈夫,也是最好的父親。莉薇崇拜他,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他的話。
「要是你父親聽到你用」阿貴」這種字眼,他會狠狠皺起眉頭,說:『夠了,莉薇。』」蓓雪說。「有教養的談吐不該出現那種字眼。」蓓雪開始解釋用詞造字會如何影響他人的觀感,暗自著惱傑克為何不曾教過她應付女兒的方法。使用那種眼代表一個人出身低下,會引來排斥。她似乎第一千次地解釋,這樣的偏見是生命中不幸的現實會道致通常是痛苦的實質後果。
「因此,請你把那倜字從你的字集中剔除。」她這樣結論。
「可是那些紳士卻能為所欲為,不會受到任何譴責,」莉薇說。「甚至那些女士,那此一淑女也一樣。她們可以酗酒、賭光丈夫的財產、和不是丈夫的男人上床,還可以——」
「莉薇,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再看那些小報了?」
「幾個星期前你說過之後,我就沒再看了,」女孩溫順應道。「是當鋪老闆裡吉告訴我,杜夫人又拿鑽石來典當,才有錢償還賭債。而且大家都知道,柯夫人最小的兩個孩子的父親,其實是范約翰爵士。」
蓓雪不知道該從哪一段開始處理。認識裡吉這種人已經不光彩,更別提他輕率的言行。遺憾的是,莉薇打從出生開始,便和這一類的人相當投契。傑克必須經常跟當鋪老闆及地下錢莊打交道,經驗堪稱老到,而且他總是帶著莉薇同行,因為再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拒絕她那雙無辜的湛藍大眼。
他病重之後,蓓雪又分身乏術,九歲大的莉薇便接下財務協商的工作,帶著僅剩的殊寶、銀器、古董和衣物,往返於家裡和當鋪之間。她甚至比傑克更精於此道,畢竟她繼承了父親的魅力和母親的固執,以及,很不幸的,陸家人長於哄騙的天性。
當初蓓雪和傑克離開歐陸,移居都柏林,便是為了讓莉薇遠離蓓雪家人的不良影響。
問題在於,莉薇偏好三教九流的同伴,在混混、流浪漢,米蟲和詐欺犯之間尤其如魚得水,換句話說,全是母系親戚的同類。除了老師和同學,當鋪老闆已算是她在倫敦朋友裡最可敬的—位。
矯正街頭教育對女兒的影響,已經成為蓓雪的當務之急,她們必須盡快搬到較好的社區。
只要每個月能多幾先令的收入。問題是這幾先令要從何而來?
除非有更多人找蓓雪畫畫,或能收到更多學畫的學生。
然而無論是增加客源或學生,對女性畫家都不容易。去當裁縫女工或許可行,但收入有限,而且對視力和健康危害甚劇,而其它的工作——意思是,正當的工作,都非她所能勝任。
要是她被視為墮落的女人,莉薇也得不到敬重,而若莉薇不受敬重,便難以覓得良緣。
以後再說,蓓雪安慰自己。她可以等女兒睡著之後,再來擔心往後的問題。她需要進行較有建設性的思考,別再去想他。
偏偏是他,翰克伯爵的繼承人。
不只是一般的無聊貴族,而且是非常有名的一位。
模範爵爺,人們這麼稱呼他,因為洛斯本從不犯錯。
要是他沒何表明身份,蓓雪或許還會為了那雙讓人難以抗拒的深色眼眸,多留片刻。至於箇中原由,似乎很難解釋。只知道那雙眼睛差點讓她忘了決心,轉身折回。
但那又能怎樣,認識他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他和她已故的前夫不一樣。溫傑克是伯爵的么兒,不只毫無責任感,對家人也毫無感情;她也不喜歡她的家人,但原因和傑克不一樣。
洛斯本爵爺是另一種族類。儘管同樣出身英國最顯赫的家庭之一,但辛家人同時也是最重視親情的一群。此外,她所聽聞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是理想貴族的化身,一舉一動都具體呈現了貴族應該做到、但鮮少有人實現的風範。他有很高的標準、充滿責任感——喔,細節並不重要。他的姓名很少出現在小報,正派的報紙刊登出他的名字(這經常發生)時,報導的總是他又做了哪些高貴或英勇的舉動。
他完美無瑕。
而這位貴族典範絕對不會是她一開始以為的無聊人士。
在這樣一個男人、以及絕大部分上流社交圈的男人眼中,她唯一的選擇是成為他的情婦。可見,她多麼必須把他從腦海中徹底抹去。
她們乘到漠邦區外圍,很快就要到家了,蓓雪必須開始盤算購買食物的問題。她僅剩的錢大概只購買茶葉,但家裡的存糧足夠當晚餐、甚至明天的早餐嗎?遭些令人懊惱的考慮,加上回想起那雙黑眸、低沉的嗓音和那副寬肩與長腿,以及油然而生的懊悔,讓她的語調比平常更為嚴肅。
「我希望你緊緊地記住:你和那些甲夫人乙小姐不一樣,你並藍不孱於特榷睹般,」她告訴女兒。「你若不希望被社交圈排斥,便該學著循規蹈矩。你已經不再是撒野的年紀,過幾年便進入適婚年齡。你的下半生全仰賴你的丈夫,又有哪個出身清白的好男人,願意把他和他的孩子未來的幸福,交到一個無知又缺乏教養的野丫頭手上?」
莉蔚的表情垮了下來。
蓓雪馬上感到後悔。她的女兒大膽活潑,充滿冒險精神和想像力,她痛恨壓抑她鮮明的性格。
但她別無選擇。
適當的教育、合宜的舉止,外加些許好運,莉薇可以找到合適的丈夫。對像不會是貴族,不,絕對不是。雖然蓓雪並不後悔嫁給她深愛的男人,但她寧願寧願莉薇不必經歷門不當戶不對所帶來的折磨。
蓓雪的願望相當謙卑。她希望莉薇的對象能珍愛並善待她,提供她安穩的生活,最好是律師、醫生或其它懷有一技之長的男人,但例如布商、書商或文具商等正當商人,也可以接受。
至於財富,只要那樁婚姻能讓女兒免於這種捉襟見肘、左支右絀的窮苦生活,就夠了。
倘若一切順利,莉薇不必和她一樣擔憂這些問題。而除非她們盡快搬到更好的社區,一切很難順利。
* * * *
不出所料,歐夫人連一分鐘也不浪費,開始大肆宣傳溫蓓雪出現在埃及博物館的消息。那天下午稍晚,賓迪抵達俱樂部時,每個人談論的都是這件事。然而,晚上在韓克伯爵府時又被提起,他著實感到意外。
他,瑞麟以及魯博與其妻黛芬到伯爵府晚餐。
稍晚,全家人齊聚書房時,賓迪訝異地聽到瑞麟拿出他在埃及博物館所畫的圖,請韓克伯爵判斷,以他這樣的功力,是否有資格成為研究古物的學者。
賓迪若無其事的走過房間,拿下最新一期的《評論季刊》開始翻閱。
韓克伯爵對家人向來有話直說,而他和所有的辛家人一樣,早將瑞麟視為家人,因此他並沒有浪費時間說些拐彎抹角的話。
「畫得不好,」爵爺說,「連魯博畫得都比這個好,而魯博克是個白癡。」
魯博大笑。
「他只是假裝白癡,」黛芬說,「這是他自娛娛人的把戲。
全世界的人都沒發現這一點,但我不敢相信連你也會被他騙過,爵爺。」
「他的演技精湛,跟真的弱智沒有兩樣,」韓克伯爵說,「不過,紳士該有的繪畫能力,他還是有的,在萊爾的年紀時已經畫得一手好畫。」他望向在房間另一頭的賓迪,「你到底在想什麼,洛斯本,竟讓事情惡化到這種地步?這孩子需要一位稱職的繪畫老師。」
「她也這麼說,」瑞麟說,「她說我畫得不好。但她是個女孩,我怎麼知道她的話可不可信?」
「她?」韓剋夫人的眉毛揚了起來,深色的眼眸移向賓迪。
魯博以同樣的表情看向他,差別只在弟弟的眼中充滿笑意。
從這處看,他和賓迪從目前身上繼承了相當神似的外貌,而另外三個兒子,季飛、勵思和岱睿,則繼承了父親金棕色的頭髮和琥珀色眼眸。
「一個女孩,」儘管心跳加速,賓迪的外表依舊冷淡,「在埃及博物館碰到的,她和瑞麟起了點爭執。」這並不意外,瑞麟和每個人都有爭執。
「她的髮色和黛芬嬸嬸一樣,名字叫做莉薇,她母親是位畫家,」瑞麟熱心地補充說明,「她有點蠢,不過她母親看起來很聰明。」
「啊,她母親也在場。」韓剋夫人說,目光依舊停留在賓迪臉上。
「賓迪,我想你應該不至於〞碰巧〞留意到她的母親漂不漂亮吧?」魯博裝出毫無心機的樣子問到。
賓迪放下《評論季刊》,抬起頭來,謹慎地讓表情保持空白,彷彿心思還在期刊的文章上,「漂亮?」他說,「不止吧,以〞美麗〞來形容更為恰當。」他將視線轉回期刊,「歐夫人認得她,說她姓王,還是汪?或許她說的是文。」
「那女孩說她姓溫。」瑞麟說。
這個姓氏在書房裡引發的反應,有如一顆流星炸開了屋頂,墜落在房間。
短暫的靜默之後,韓克伯爵說:「溫?紅髮的女孩?那一定是溫傑克的女兒。」
「我想,她今年應該是十一或十二歲。」韓剋夫人道。
「我倒是對那位母親比較有興趣。」魯博說。
「為什麼我並不意外?」黛芬評論。
魯博無辜地回望她,「但是溫蓓雪非常有名,吾愛。她就像荷馬說的那種引誘水手撞上暗礁的美麗海中魔女。」
「應該是海妖(Siren),」瑞麟說,「但她們就像美人魚一樣,只是神話中的生物。傳說她們以歌聲引誘男人走向死亡,簡直荒謬。我不明白歌聲除了讓人睡著,還有什麼作用。更何況,如果溫太太是謀殺犯——」
「她當然不是,」韓克爵爺說,「雖然難以置信,但魯博剛才運用了譬喻法,而且用得十分貼切。」
「那是樁淒美的愛情故事。」魯博故意說。
瑞麟扮個鬼臉。
「你可以到撞球室去了。」賓迪說。
男孩如獲大赦,飛也似的逃出書房。一如魯博所料,以瑞麟的想法,愛情故事是最噁心的東西,淒美的愛情故事就更可怕了。
一等男孩聽不到,魯博開始把美麗的陸蓓雪如何引誘傅斯裡伯爵最疼愛的次子,毀了他一生的故事,告訴妻子。同一個故事,賓迪今天已至少聽過十次。
眾人皆知,當時溫傑克「瘋狂地陷入愛河」,完全著了魔,只能任由陸蓓雪擺佈。而那份愛毀了他,他失去了家人、地位——一切。
「所以說,她是引誘溫傑克走上絕路的女妖,」魯博說出結論,「一如希臘神話故事的描述。」
「聽起來也像神話,」黛芬以諷刺的口氣說,「別忘了,社交圈也認為女性學者是怪物,那些人的見識之淺薄,令人髮指。」
這是黛芬親身的經歷,儘管嫁入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家庭之一,主流學者依舊對她的埃及象形文字研究成果視若無睹。
「這件事除外,」韓克伯爵說,「據我所知,整件事要追溯到我祖父的時代,換句話說,約莫是本世紀初的時候,陸家每代幾乎都會出一名海軍英雄,陸艾蒙是家中的次子,也是出色的軍官,眼看就要在家族史上再添一筆佳話,突然間,他被海軍開除,拋棄了未婚妻,出海當起海盜。」
「你這是開玩笑吧,父親?」賓迪說,每個人都在談論溫傑克可笑的愛情悲劇,沒人提起陸家的歷史。
然而,他父親並非信口開河,且真相更加駭人。
根據韓克伯爵所述,艾蒙不像一般的海盜那樣英年早逝,而是活到耄耋,子孫滿堂,而且每一房最小的一個兒子都繼承了他的性格,吸引一些出身良好的不肖子弟形成一票狐朋狗黨。
「陸家的那支旁系全是精於吃喝嫖賭、偷拐搶騙得敗類,」
伯爵說,「說謊成性、醜聞纏身,每一代都不例外,重婚和離婚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家常便飯。後來他們大多遠居國外,目的是避開債主,和繼續欺騙其它蠢到不懂得避開的對象。惡名昭著的一家人。」
而賓迪差點便尾隨其中一位而去。
即時不在她身邊,他也無法將她自腦中抹去。她的名字不斷被人提起。
她是個海妖、蛇蠍美人。但她拒絕了他。
也許不是拒絕?只是欲擒故縱?
與唐突沒有關係,只是自我保護。那是拒絕或誘惑?
答案並不重要,反正他也不會採取行動找出真正的答案。
婚前,他便已悄悄套上盔甲;婚後,他對婚姻絕對忠貞。雅黛死後,他才在合於禮儀的服喪期過後,找了個情婦,但此事沒有人知道。
溫蓓雪是一個活生生的傳奇。
父親的聲音將他喚回現實。
「說到這,賓迪,你對萊爾有何打算?」
賓迪知道剛才有很多話沒聽到,但他不動聲色地說:「那孩子的未來不該由我打算。」
他將《評論季刊》放回書架。
「別說蠢話,」韓克爵爺說,「事情總要有人負責。」
而一如既往,那個人就是我。賓迪想。
「你知道亞瑟頓根本束手無策,」母親開口,「瑞麟不但尊敬你,更喜歡你。你有義務管教他,否則那孩子很快會走上歧途。」
我的人生便是一連串的義務。賓迪想,並立刻譴責自己竟有這種念頭。他疼愛瑞麟,也比任何人更清楚亞瑟頓和他的妻子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賓迪知道瑞麟需要什麼,以及怎樣的方式他才加以理會:那就是邏輯、、冷靜和簡單的規則規範他。
這也是賓迪所信奉的一切,尤其是規則。
少了規則,生命將變得複雜難解。少了規則,熱情和慾望將凌駕一切,讓生活完全脫韁失控。
他答應施以援手,協助尋找繪畫老師,或許過段時間再幫他找一位家庭教師。
待一切談定,瑞麟又被召回書房。
接下來的夜晚相當平順,只有黛芬和韓克伯爵針對大英博物館對待貝索尼先生的不當態度有所爭執。雖然爭論激烈,但沒人想要介入。韓剋夫人興趣盎然地袖手旁觀,而魯博驕傲地注視著妻子,連瑞麟都靜坐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畢竟埃及是唯一能引起他興趣的主題。
在回程的馬車上,賓迪詢問男孩,為什麼沒來問他對繪畫的評論。
「我怕你會拐彎抹角,」瑞麟說,「而我知道韓克爵爺會說實話現在他說我需要找個繪畫老師。」
「我會為你延請一位。」
「那個紅髮丫頭的母親是繪畫老師。」瑞麟說。
「是嗎?」
誘惑在賓迪眼前現身,露出海妖得微笑,朝他勾起手指。
他曾無數次把誘惑拒於門外,這次也同樣不費吹灰之力。他如此告訴自己。
* * * *
次日午後,洛斯本爵爺佇立在漢邦區一家印刷店的櫥窗外面,凝視一張告示,雖然面無表情但線條加速。
就因為一小張紙。但這簡直荒謬,他毫無激動的理由。
上面不過寫了她的名字,至少是她的姓氏,甚至不是印刷的,只是手寫字體。非常美麗的筆跡。
水彩課程教授,按時計費;
歐陸留學名師,經驗豐富;
提供畫作一幅以資參考,詳情內洽。溫太太。
他低頭望向瑞麟。
「那個雀斑女孩告訴我,可以來這裡看看,」他的教子說,「櫥窗裡應該有一幅她母親的畫,她說我可以看了之後再自行判斷她母親是否有資格教我。問題是,根據她的說法,我對繪畫一竅不通,又要怎麼判斷?」他皺眉,「我早就有點懷疑,所以韓克爵爺說我的畫不好,其實並不意外。」
看著男孩急切地在印刷店櫥窗裡許多庸俗的畫作中搜尋,賓迪鎮希望父親偶爾也能委婉一點。
要是他能稍稍讚揚瑞麟的努力,男孩便不會如此急著非馬上找到繪畫老師不可。他十萬火急地想要開始上課,直說連一秒鐘都不可以浪費,不然他錯誤的舊習慣會越來越難改正。這位女士正在招收學生,加上她不但聰明,而且適任,不是嗎?
賓迪大可對這一連串話語簡單地回一句:不能挑溫蓓雪。
但,他卻屈服於好奇心的驅使,答應了。
愚蠢的自我縱容。
確實,亞瑟頓懶得在兒子的教育和生活方面多費心思。他只期望兒子進入體面地學校,並將這項奇跡完全交付給秘書去達成。而且,亞瑟頓和妻子此刻正在蘇格蘭的宅邸,明年之前都不會返回倫敦。絕大多數的一般貴族都是如此。
問題在於,瑞麟並不是一般的貴族子弟。他的名字是一種老鷹:游隼(Peregrine),而他人如其名,無法在牢籠中生存,也無法融入出身的上流社會。他對人生有很多野心,並不想追隨父親、祖父以及一長串戴家先人的腳步。
儘管賓迪從未想過要標新立異,但他相當尊重企圖新,以及為了完成目標而做的努力。
然而,這仍然無法解釋他出現在漢邦區這處荒涼角落的原因。
他的確打算替瑞麟找一位繪畫老師,但對像決不會是溫蓓雪。亞瑟頓決不會同意兒子向惡名昭著的陸家人學藝,尤其是這一位。
「找到了!」瑞麟指向一幅漢普德綠地公園的水彩。
賓迪望向那幅畫,再次感到無法喘息,彷彿一拳正中心口。
那時一幅完美的水彩畫,不只是線條、風格和用色,更重要的是其中所展現的神韻,彷彿公園片刻的美盡被畫家捕捉在畫裡。
美得讓人難以釋懷的一幅畫,他想買下它。
非買不可。
然而他的想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可能延聘這位畫家擔任瑞麟的老師,惡名昭著的女人並不適合指導易受影響的孩童。
韓克爵爺預期的繪畫老師是男性,而非女性。
「怎樣?這幅畫可以嗎?」瑞麟著急地問。
說它不太出色,平凡無奇,只能算是二流作品。任何違背良心的評語,然後你可以從此將她拋在腦後。
「它非常出色。」賓迪說。
他閉上嘴,重新建立大腦命令舌頭的系統。
「太出色了,事實上,」這是亡羊補牢,「出色到我不認為她會願意浪費時間去指導剛入門的小孩,顯然她預期的是有一定基礎的學生。我相信那女孩是出自一片好意,說實話,她應該只是客氣,才會對你提起她母親可以幫忙,然而——」
店門打開,一位女士匆忙走出,望向他的方向……絆了一跤。
賓迪本能地往前,在她跌倒在人行道之前接住她。
他低下頭。
歪斜的帽子凌亂地掛在頸間。豐厚的髮絲一覽無遺,在晌午的陽光下閃耀著藍黑的光澤。
她仰起頭,而他望進那雙無盡深邃的藍色大眼中。
他俯下頭,她分開雙唇。他收緊雙臂,聽見幾不可聞的輕喘。
他察覺到他的手緊握住她的上臂,體溫透過手套傳來……呼吸撲上臉頰——他們的臉相隔只餘寸許。
他鬆開手,強迫自己故作從容。事實上,他必須費盡全力才能正常呼吸,與思考。
他狂亂地想找出一條規則,任何規則,想讓這突然被顛覆的世界回復正常。
幽默是最好的下台階。
「溫太太,」他說,「我們才剛提到你,想不到你便翩然而至。」
* * * *
他放開了她,蓓雪退後,扶好帽子,但傷害已經造成。她仍能感覺到他的指尖透過層層羊毛布料施加的壓力,感覺他的呼吸拂過嘴唇,幾乎可以嘗到他的味道,太過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氣息,男性的氣味搔動嗅覺。她努力忽視這些,專注在比較安全的漿料和肥皂的味道。
他的味道很乾淨,一絲不苟的乾淨。她上次碰到氣味如此清新,衣服漿得筆挺的男性,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她知道他的下頜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正落在嘴唇左側下方,兩公分長的一道淺痕。
她不想知道他有多少疤痕,不想知道他的氣味,她不想知道與他有關的一切。自從傑克過世,她已有三年不曾留意過任何異性。而即使在他生前,她也幾乎不曾注意過傑克之外的男性。她這樣鉅細靡遺地察覺到這位模範爵爺的存在,完全是命運乖張的惡作劇。
「洛斯本爵爺。」她說。依舊感到呼吸急促,面紅耳赤,世界上有這麼多男人,她偏偏跌進他的懷裡。
「你說我們生活於不同的世界,」他說,「顯然和現實有所出入,否則我們不會在這裡碰面。」
「你說得對,但我該離開了。」她轉身欲行。
「我們正在找一位繪畫老師。」他說。
啊。她回轉身。
「教導萊爾畫畫,」他說,「我已故妻子的外甥,也就是昨天,呃,冒犯了溫小姐的那個,他就在這裡。」他朝男孩點頭。
「那女孩昨天只說我畫的不是很好,」萊爾爵士說,「沒說究竟有多不好,結果韓克爵爺說我的畫糟透了。」
洛斯本爵爺只低頭看他一眼,男孩便匆匆又說,「我是說,溫小姐好心地提供了專家的評論,顯然,也說得很委婉。」
蓓雪錯了,莉薇想出一個鬼點子不需要九分半鐘。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她已在瞬間採取了行動。
莉薇的思考邏輯並不難猜:這傢伙是個有錢的阿貴。而就像陸家的其它人,她本能地立刻將萊爾爵士當成目標。
蓓雪自己也不見得有多清高,一聽到繪畫課,她的腳步便停下了,不是嗎?而且馬上開始盤算要上多少堂課、收多少鐘點費,才能讓她在這個月內搬到其它地區去。
「莉薇總是有太多意見,」她說,「麻煩的是,她還唯恐別人不知道。」
「但她說的確是事實,」洛斯本說,「我的教子不懂繪畫,情況若繼續下去,他的野心將無法實現。」
「野心?」蓓雪很驚訝,忘了心裡的算盤,「他只需要呼吸和吃飯,野心自然就能實現,不是嗎?」
她轉向年輕的萊爾爵士,「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亞瑟頓侯爵,」她說,「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塗鴉、上色、雕刻,而不管你畫的多爛,都不會有人膽敢說它不好。你的朋友會稱讚你才華橫溢,眼光獨到,還會請你送他們一幅畫,讓他們掛在馬房,或是數百年沒有不速之客來住的客房。你有必要浪費時間和精力上繪畫課嗎?」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成為亞瑟頓侯爵,」男孩說,「但我也打算成為冒險家,到埃及去探險,而探險家必須懂得繪畫。」
「你可以僱傭其它人幫你畫。」她說。
「你最好接受暗示,萊爾,」洛斯本說,「溫女士不想收你當學生。」
「你誤解了,」她說,「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男孩說,「你認為我只是一時興起。」
「你必須確定你的確真的想學,」她說,同時逼自己正視眼前的狀況,想起人生某些殘酷的現實,驅散腦中金光閃閃的錢景。「想必你的姑丈應該明白,我必須為你另作安排,在你確定之前,繼續談論不會有任何結果。」
她迎視洛斯本的目光,那雙黑眸裡的光芒是如釋重負嗎?
那光芒一閃而逝,但確實洩露了某些情緒,而除了如釋重負外,還可能有什麼?
她早該明白:只要洛斯本知道她的名字,自然也會知道其它的一切。英國社交圈可能沒有人不知道溫蓓雪是誰。
以此類推,他並不是真心想聘用她,他來到這裡,只是應付那個男孩的要求……外加替他自己找些好玩的事。
或許他盤算的是另一種聘雇關係,男孩剛巧提供了方便的借口。
男人,即使是再完美的男人,都不可能過著禁慾的生活。就算他養了情婦,只要行事低調,這個世界依舊視他為貴族的典範。
「另作什麼樣的安排?」萊爾問。
「我們在耽誤這位女士的時間,」洛斯本說,「這個問題改天再私下討論,萊爾。」
「請自便,」她抬起下頜,「要是你打算進一步討論,可以寫信請印刷店的彭先生代轉。日安。」她迅速的離開,臉頰火紅,眼中盈滿拒絕落下的憤怒的淚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5:00
3
一如蓓雪所料,莉薇的確有個好主意,而萊爾爵士的確是她的目標。
這項計劃早在將近一年前,她們搬到倫敦時便逐漸成形。
倫敦不像都柏林那樣有趣。搬到這裡之後,母親訂了一大堆規矩,她還必須每天去學校裡看那個無聊透頂的女教師臉色。
爸爸在世的時候,他們在都柏林的日子快活多了。媽媽不像現在這麼嚴厲,也常常大笑,還會發明有趣的小遊戲,告訴她動聽的故事。爸爸死後,一切都變了。
儘管他要她們不要傷心,他說在她們母女進入他的生命之前,他的生活從未如此快樂,但不想念他真的好難。爸爸一定不喜歡莉薇為他哭這麼多次,媽媽也常在哭。
然而,爸爸過世三年了,媽媽並未恢復以前的樣子。
莉薇很清楚原因:她們太窮了,窮人通常不快樂。會挨餓、會生病,很多人住在最骯髒的房子或工廠裡,或是欠了錢被關進牢裡。有些窮人會騙人,甚至搶劫或殺人。結果壞窮人被丟進監牢、流放或吊死。至於好的窮人,下場也跟做了壞事差不多。
當窮人不但很麻煩,而且被人看不起。
貴族的生活截然不同,他們完全不需要煩惱這些,可以隨心所欲,就算做壞事也不會逮捕,甚至不會有人罵他們。他們住在豪宅了,又上百個僕人服侍。貴族不必工作。如果他們畫了一幅畫,也不必賣掉換錢,更不需和媽媽一樣,教那些囉嗦又任性的小鬼畫畫。
但媽媽也是個貴族。她的曾曾祖父是個伯爵,而他的曾孫住在布里斯托附近,一處名叫索莫頓莊園的大房子裡,裡面有上百個僕人。媽媽的母親是某某爵士的女兒,而她的祖母又是某某爵爺的表妹,簡單地說,媽媽所有的親戚幾乎都是貴族。
問題在於:陸家人有兩種,好的陸家人和壞的陸家人,而媽媽很不幸地出生在壞的這邊。
她屬於所謂「可怕的陸家人」……被所有上流社會的人排擠,因為……好吧,他們真的很壞。
媽媽一點也不壞,但這卻是她最大的悲劇,以及所有不幸和貧困的源頭。
她正像一位落難的淑女,一如萊爾爵士宣稱不存在的神話裡面所描述的那種。
他懂個鬼。那才不是神話。要是那個大豬頭知道媽媽的遭遇,就不會說那種蠢話了。
騎士是存在的,而且現代的騎士不必穿這閃亮的盔甲,更不一定非得是男生不可。莉薇便是那名拯救她母親的騎士。這就是她的計劃。
她還不確定該怎麼進行,不過有一點很清楚:錢是關鍵。
這也是在埃及博物館,等她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後,依然決定和萊爾爵士做朋友的原因。
自爸爸過世後,他是第一個她能夠接近並交談的貴族。想到下次可能要等上許久才有同樣的機會,莉薇自然得好好把握。
可想而知,媽媽不會贊成。
星期三晚上,她怒氣沖沖地回家。
「今天我在彭先生的店外愚見洛斯本爵爺和萊爾爵士。」她脫掉破舊的披風。告訴莉薇。
「洛斯本爵爺?」莉薇重複道,故作一頭霧水狀。
「你很清楚他是誰,」母親說,「你先攻擊他的外甥,後來又慫恿那個男孩來學畫。」
「喔,他啊,」莉薇說,「我告訴過你,那個男孩很可憐,他顯然迫切需要畫畫。」
「而我們顯然迫切需要錢,」母親說,「可惜你找錯了對象。」
莉薇開始利落的擺設茶具,母親帶著嚴厲的表情旁觀,氣色非常不好,眼窩底下浮現黑眼圈,面無血色,可憐的媽媽!
「你說的對,媽媽,」她流暢地接下去說,「大家都知道貴族買東西從不付賬,我早該知道他們也會對家庭教師如法炮製。」
「這不是重點,」母親說,「你已經夠大了,應該瞭解我們的身份,你知道那些大人物並不歡迎我們。」
「洛斯本爵爺和你說話的時候,看起來並沒有不歡迎。」莉薇說。他看媽媽的眼神就像爸爸以前一樣,而且媽媽還臉紅了!
「他只是基於禮貌,」母親說,「他是完美的紳士,而完美的紳士總是彬彬有禮。他不可能同意我教他外甥畫畫,正如他不可能讓你的好朋友、那位當鋪的老闆教他算數。」
嘖,真是遺憾。 幸好莉薇從不輕言放棄。她已經想到了新的主意。 星期四,一封故弄玄虛的信透過男僕交道瑞麟手上。年輕的男僕低聲說要是被爵爺知道,一定會要他的命,問題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樣拒絕那位年輕的小姐。
聰明過人的瑞麟聽到男僕的描述,立刻猜出那位淑女的身份。
秘密送達的信讓他坐立難安,然而他也清楚這封信必須私下閱讀,否則會被其它僕人發現。越多人知道,越有可能傳進管家耳中,而管家一定會稟報洛斯本爵爺。
瑞麟將信藏進外套內袋,忍受了幾個小時的煎熬之後,好不容易才逮到機會返回臥室,在沒有旁人監視的情況下打開來信。
華麗而凌亂的大字體長篇大論地寫滿了好幾頁信紙。 爵爺:
我很清楚年輕的淑女不該寫信給年輕的紳士,這是非常不莊重的舉止,然而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那就是我必須告知您真正的事實。我也知道這樣做,會降低您對我的評價,不過,反正您對我的評價早就很低了,畢竟您可能已經聽聞我遭到上流社會排斥並放逐的悲慘際遇。在家族的詛咒結束前,家母昨天提到在彭先生的印刷店碰見您和您可敬的姑父,再次對我魯莽的行為嚴加訓斥,說我不該試圖招攪你向她學畫。她也交代我永遠不准再和您碰面。我知道對您而言,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女孩,您或許根本沒有意願深交,所以這樣的結果也無關痛癢。然而,那次邂逅在我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既然長輩嚴厲要求我們用不相見,我只能冒昧地採取這種秘密的方式,告訴您我有多仰慕您不甘於當個平凡貴族(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啊),以及您想成為舉世最偉大之探險家的企圖心,也誠懇地祝福您在繪畫的學習更有成就。
溫莉薇敬上 又:請別再和我聯絡。我只但願到家族詛咒能有結束的一天,在那時之前,你應該聽說印度的種性制度裡最低等的被稱為賤民,請相信現在的我就是他們之一。 這封信真淒慘,難以相信出自一個女孩的手筆。信裡充滿過渡雕飾的花體字,誇張地粗字,和用力畫得很黑的底線,顯示她又感情用事的傾向、過度浪漫的思想,以及情緒化的性格。
瑞麟的雙親也擁有同樣的性格,他的祖父母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戴家人喜歡製造戲劇性的場面,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彷彿犯了滔天大罪,其實完全不明白他究竟做了什麼。話說回來,邏輯在戴家人的思維過程中並不重要,有時候他甚至懷疑他們懂得什麼叫邏輯。
這正是他偏好和姑丈一起生活的原因,洛斯本爵爺處理事情向來穩重而冷靜,他的居所有條不紊,當碰到問題,他從不小題大做,更不會大吼大叫,或滔滔不絕地發表毫無意義的抱怨。即使偶爾感到不快,他也不會讓脾氣失控,頂多只是壓低語調,表情凝重,變成大理石雕像般的平靜。沒有任何事,任何一件事,能讓他失去鎮定。
在姑丈身邊,瑞麟不必成天提心吊膽,擔心隨時有大難臨頭;在姑丈身邊,一切都清楚明白,有理可循。
至少在星期三晚上之前是如此。
洛斯本爵爺在回房更衣、準備外出前,進入書房看正在做拉丁文作業的瑞麟。糾正兩處錯誤後,他告訴瑞麟,溫太太「不適合」擔任他的繪畫老師。
意外而困惑的瑞麟忍不住追問。
「我不懂,先生,」他說,「為什麼不適任?你自己說過,她的水彩畫相當傑出,而且你似乎也很欣賞那幅畫。我以為你已認可她的能力。話說回來,要分辨你的禮貌是出自真心或敷衍並不容易,我完全做不到。但她並不讓人覺得無聊或愚蠢,應該說剛好相反。你不認為,以一個女性來說,她其實很聰明嗎?」
洛斯本爵爺並未回答他任何問題,只帶著大理石雕像平靜的表情,以更加低緩的語調說:「我說她不適合,萊爾。事情到此結束。」
「可是,先生——」
「被小孩不斷質問,大概是世界上最教人厭煩的事。」洛斯本爵爺說。
瑞麟聽得出他厭倦的語氣,那代表他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
他非常意外,畢竟姑丈是他所認識最講理的成人。
如果瑞麟不是如此困惑,便不會一直盯著他看,也不會發現姑丈臉頰的肌肉抖了一下。
這時他才瞭解到溫太太的問題非比尋常(莉薇一定會這樣描述)。但要是連洛斯本爵爺都不願意討論,情況必然非常嚴重。
而若連姑丈都不願意告訴瑞麟,其它大人更不可能理他。即使他笨到跑去問,他或她也只會說:「如果這時你該知道的事,洛斯本早就告訴你了。」
瑞麟花了一整個星期五和星期六,試圖將那封信排出腦海。
那女孩很蠢,老天!她竟然想成為騎士!反正他們不會再見面,所以她的家族秘密毫無重要性。
可惜的是,他打算要從事的工作便是為了挖掘秘密而存在。
他最近才對希臘文和拉丁文重新燃起了前所未有的興趣,因為若要理解埃及象形文字,這兩種語言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黛芬嬸嬸——她不真的是他嬸嬸,但是整個洛斯本家的人都將瑞麟視為自家人——答應要教他古埃及語(Coptic),這是解讀象形文字的研究時,另一種非常重要的語言,前提是他必須先充分瞭解荷馬的史詩作品。
因此,到了星期天,瑞林瞭解到,要是他不弄清楚溫莉薇為什麼會遭到上流社會的排斥與放逐,以及所謂家族詛咒的真相,他一定會發瘋。
於是,星期天晚上,在姑丈對他道過晚安,離開他的寢室,大多數的僕人也都就寢後許久,瑞麟開始提筆寫信給莉薇。 遲至星期五,洛斯本爵爺的來信才從印刷店彭先生手上轉交給蓓雪。她等到回家之後,才以顫抖的手指展開信紙。
寫信的是洛斯本的秘書,以簡短而禮貌的用語婉拒了她。
當她終於瞭解到信中的意義,還視而不見地瞪視信紙許久。
太過熟悉的冰冷感受在血管中流竄,接著怒火燃起,燒紅了她的臉頰。
儘管她告訴自己情況不同,三年前的鮮明回憶再度湧上心頭,彷彿從不曾過去。
傑克的葬禮過後幾個月,傑克父親的秘書寄了封短箋給她,隨信附上了以她名義寄出的另一封長信。這封蓓雪從未寫過的信,虛情假意地談論傑克的逝去和他「心愛的女兒莉薇」,寫信的人尋求伯爵的原諒,以及,當然,金錢的援助,厚顏地寫著「我們應當看在死去的傑克和他女兒的份上,好好相處……」。整封信不斷重複同樣的意圖,充滿阿諛和乞求的字句,無恥地打算利用傑克可死亡和他父親的哀慟謀利。
這封信是她母親寫的。
媽媽甚至沒有勇氣以她自己的名義寫信。如果她用自己的名義寫,蓓雪永遠不會知道,也不用因此蒙受羞辱。
那當然不可能,媽媽就是要冒充蓓雪的名義。
於是蓓雪便成了傅斯裡伯爵回信和鄙視的對象。
而當她寫信給媽媽時,得到的回信也毫不意外:「我是為了你好,親愛的,誰叫你太驕傲,又太有原則。」
這時母親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父母後來搬到聖彼得堡,爸爸在那裡因為肝病過世,媽媽很快地再婚,沒有告知任何人便離開了,甚至連親生女兒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蓓雪希望她能想念她的家人,可惜她辦不到。她的童年充滿了類似寫給傅斯裡伯爵那封信的事件,也無怪乎只要能和傑克在一起,再多的困頓她都願意忍受。
「那時什麼,媽媽?」莉薇問。
蓓雪抬頭,沒發現女兒何時進門,「沒什麼。」蓓雪將洛斯本爵爺秘書的來信撕成碎片,丟進火裡。
「你哭過。」莉薇說。
蓓雪抹了下眼睛,「一定是灰塵跑進眼睛。」
這沒什麼, 她告訴自己。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期之中,她只不過少了一個學生,總還有其它人,和傅斯裡伯爵的信帶來的羞辱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沒必要因此感到憤怒……失望……或傷害。
埃及博物館之行是她第一次涉足社交圈時常去的場所,和洛斯本子爵的談話也是傑克的喪禮後第一次和貴族男性交談。她只是還不習慣這些嶄新的體驗。
儘管這樣的理由欠缺說服力,總算幫助她撐過了剩下的週末。
星期一,她依照慣例在印刷店三樓租來的房間了教完繪畫課,習慣性地走下樓,打算看看是否有其它人問起繪畫課的事。
高大的熟悉身影佇立於店面一角。
她頓下腳步,像個缺乏教養的傻女孩瞪著他,目光順著寬闊的肩膀、挺直的背部,往下滑落到那雙結實的長腿,接著又反方向再次逡巡過完美優雅的軀幹,停駐在從外套衣領和濃密的黑髮間隙透出來的雪白領巾,以及帽緣在耳朵上投下的陰影。
「啊,她下樓了。」彭先生說。她眨了下眼睛,這才發現印刷店的主人在場。那個高大的貴族身影完全遮住矮小的彭先生。
那位貴族轉身。果然,是洛斯本。還有誰的背影會如此……
完美?還有誰能用同樣冷靜的眼神,毫不意外、甚至是淡漠的表情端詳她?
更不會像個白癡似地瞪著人看。
「溫太太,」他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彭先生和我快打起來了。」
「喔,不,沒有的事,我怎麼敢,爵爺,」彭先生慌了手腳,「我只是有點遲疑,不知道……」他的話聲逸去,顯然接不下去。
「我表示想參觀你上課的情形,」爵爺說,「彭先生說你在樓上授課。」
「今天的課已經結束了,」蓓雪說,「我以為你的興趣也是,至少我收到的信是這麼寫的。或者那是我做夢?」
「你生氣了,」他說,「你認為紳士不該反覆無常。」
她認為他的嘴角似乎帶著一抹惱人的隱約笑意。「什麼事能幫你下定決心?今天的課已經結束,下一次是星期三。你難道願意不遠千里,再跑來一次?」
「漢邦區並未遠在千里。」他說。
「也不是你平日會涉足的區域。」她說。
「爵爺,我可以在您和溫太太談話的時候,先將畫包起來嗎?」彭先生說,「您離開時便可以直接帶走,或是您要我送到府上?」
「不必,我自己帶走。」洛斯本說,深邃的眼眸片刻不離蓓雪。
彭先生消失在店舖後方。
「他說的是你的漢普德綠地公園水彩畫,」他說,「那時問題所在,你知道,也是我再回到漢邦區的原因。上星期三之後,我便不時想起這幅畫,也因此心生猶豫。我很懷疑能再找到同樣出色的老師。真正有才華的畫家多半忙於創作和展示作品,只有資質平庸者才以授課為生。以你的才華,將時間花費在教導我外甥這種學生,是一種浪費,但顯然你還沒有省悟到這一點,而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趁人之危。」
要是他奉承她的美貌,蓓雪可以可以無動於衷。儘管已不復是豆蔻少女,她對類似的讚美早已習以為常,也不以為意。外表的美麗並不是她的成就。
但繪畫不然,她在這方面投注了相當的心血,特別是那幅漢普德綠地公園的水彩。他不可能說出更動聽的讚美了。
她感到全身像著了火,像個真正的女學生紅了臉,「我的學生和你的外甥截然不同,」她說,「使用的教室也和他習慣的環境有天壤之別。何況無論我的才華如何,我們都很清楚我不適任。
即使你願意忽視我的出身,他的家人聽到這個消息也會昏倒。」
「他的家人向來熱愛昏倒,」洛斯本說。「我努力不去理會他們。你介意讓我上樓看看教室,想像一下上課的情況嗎?我沒有藝術天分,想像力也有限,希望那是個小規模的班級。」
「星期一的課有八名學生,」她說,「請跟我來。」她帶他走出店面,踏上階梯。
「八個還在我可以想像的範圍,」他說,渾厚的聲音在幽暗擁擠的樓梯間顯得更加低沉。「女孩?男孩?或男女都有?」
「都是女孩。」教室位在三樓,但她應該早就習慣,不該氣喘吁吁。幸好接下來他沒再多問,靜等她推開教室的門。
擺設簡陋的房間寬敞而光線充足。「如你所見,這裡采光良好,」她說。「特別是下午一、兩點時。打掃得也很乾淨。我們幾個女性合租了這個房間共享,並僱請一位勤快的女傭固定打掃。」
她指向整齊收在角落的書架,「我的學生都是富商的女兒,有些被家裡慣壞了,但我努力教導她們整潔的工作環境有多重要。」
他走向窗口,雙手在背後交握,往外眺望。她發現他已脫下帽子,轉頭一看,發現它放在椅子上,想必是在進門時脫下的。
她不知道她為何感到訝異,甚至不確定心中的感覺是不是訝異。
午後的陽光在沒有抹發油的乾淨黑髮上閃耀,髮絲有點卷,在淋濕的情況下會益發明顯。
別想像他淋濕的模樣。她命令自己。
他低沉的聲音將她從危險的思緒邊緣拉回。「你還教她們什麼?」他問。「通常以什麼方式進行教學?」
她解釋她通常從靜物素描開始,要學生從家裡帶些東西過來,以喜歡的方式擺放。「一開始可能是水果或杯盤,」她說,「接下來,我會讓她們畫帽子、手套和書本。如果天氣許可,我也安排戶外寫生,像是樹木、走廊或店面。」
「你不會帶她們到皇家學院去臨摹大師的作品?」他的視線依舊望著窗外。
「那不適合我的學生,」她說,「她們並不打算成為畫家,學畫只是為了陶冶性情和培養氣質,她們的父母希望她們能養成品味和判斷力,而且能將學到的一切延伸到其它方面和嗜好。」
但不知一位貴族少年能從這種學習得到什麼。
「換句話說,你教導她們基礎。」洛斯本說。
「是的。」
「這正是瑞麟需要的。」他終於轉過身來。陽光框出微卷的髮絲和宛如雕像的五官。「他缺乏的正是基礎。他上過繪畫課,但那些老師的方法顯然不適合他。或許你的可以。」
「他需要個別授課,」她說,一邊無情地壓下在心中萌芽的希望。他說的只是「或許」,非常圓滑的用字。這個房間在他眼中想必相當寒酸,她的教學手法也顯得很外行,更別提她平凡的學生。「我不能讓他和女孩們一起上課,那會讓她們分心,他會令女孩變得羞怯或莽撞,甚至做出傻氣的反應。」
「瑞麟是個麻煩人物,」洛斯本說,「任何人都無法不受到干擾,無論是女孩、男孩、大人、教師、家人、牧師、水手、士兵、國會議員都一樣。我這位外甥是個好奇寶寶,每件事都要追根究底。他多疑、好辯又冥頑不靈,可以在一個小時內問你上百個為什麼。要是你不以至少三倍的價錢收費,那你絕對是個傻瓜。」
他不可能是認真的。以三倍的價碼教一個男孩?就算是他再顧靈精怪,就算他的父母徹底把他寵壞,萊爾爵士都不可能比莉薇更難纏。莉薇繼承了太多「可怕陸家人」的特質。
「這樣的話,我打算開價四倍。」她說。
「他說過你很聰明,」洛斯本爵爺離開窗戶,「那麼,在聽過我的警告後,你還是願意收他當學生嗎?」
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父親曾教她玩撲克牌的訣竅。「問題在於,你下定決心了嗎?」他環視房間,「社交圈不會喜歡這個消息,」他說,「他們同情的是你先夫的家人。」
「喔。」她只能說。無力感突然湧上,她有如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不斷地將巨石推上山頂,只為了讓它再次滾回原點。
她的過去便是那顆巨石,滾落的同時也碾碎剛萌芽的希望。她感到和那天在印刷店門口相同的絕望,她的姓氏又關閉了一扇可能的門扉。
「陳年的舊怨和偏見教人厭倦,」他說,「要是瑞麟的父母發現你成為了他的繪畫老師,會當場昏厥。你知道,他們習慣誇張地表現,完全無可救藥,這或許也是他們對他束手無策的原因,唯一想得到的解決方法是躲回蘇格蘭的產業,將他丟給我。但既然我的姻親將他交給我處理,便必須接受我的決定。」他的視線移向她,嘴角的笑意隱約,「我唯一需要的是下定決心。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和你女兒被瑞麟激怒時一模一樣嗎?或許你也想拿起素描簿打我?」
「那有助於你下定決心嗎?」她問。
笑意變得明顯,而她寧願他保持剛才那樣。比起隱約的笑意,那抹微笑讓她的心跳變得更快,腦袋也更加遲鈍。
「我已經決定拿孩子需要你,」他說,「也決定他比那些陳年舊怨和醜聞更重要。」 他恢復了理智,賓迪想。
在彭先生說她下樓之前,他已察覺到她何時踏入印刷店。他聽見輕盈的腳步聲,感覺到她的存在,有充分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轉身面對她。
接著他看向她,相信魔咒已經破除。
她不是他所相信的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模樣也像個擁有和瑞麟同齡的女兒的母親,令他難以忘懷的臉顯得憔悴,眼眸也不像記憶中那樣明亮。
因此他相信他的決定純粹是出自良知,無論上流社會會將如何評斷,也不管亞瑟頓得知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他都必須為瑞麟做好的打算。
話一出口,賓迪便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他沒有預期到的是,這個決定在她臉上造成的效果。她的眼神先是點了火般亮起來,表情柔和下來,緊繃的嘴角彎成性感的微笑。憔悴的神色消失,帶走所有歲月的痕跡。湛藍的眼睛發出璀璨的光芒,幾乎教人盲目,彷彿整個人開始發光。
要是他的想像力豐富一點,會以為這樣的轉變是自己說出了什麼咒語。
然而他向來嚴格控制他的想像力。
「你果真有如人們說的那般完美。」她驚訝地說。
完美,每個人對他的評價都是如此。人們對完美的標準真是低下!
「沒錯,而那真的非常乏味,」他說,「我應該回答:『沒有人事完美的。』可惜這樣的答案更沒有創意。我唯一慶幸的是,一旦有人得知這件事,人們便不會再說我有多完美。多麼教人興奮:我終於有了一個缺點。」
「我一直不知道缺點有這麼難以取得,」她說,「幸好你來對了地方,你可能也聽說了,我所屬的這支陸家人擁有數不清的缺點。」
「太好了,如果我需要更多缺點,我知道上哪裡求助了。」
他說。
「我建議你先習慣一個再說,」她說,「目前這還是個不為人知的缺點,有人認為這是最棒的一種。」
「一個缺點,附贈一個秘密,」賓迪說,「簡直物超所值。」
「很榮幸能為您效勞,」她說,「不過言歸正傳,萊爾爵士會到這裡來上課嗎?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這麼做有一個好處:他不容易碰上認識的人。」
「我也想到了這層好處,」賓迪說,「我可以派僕人送他來。」一個可靠的僕人,「步行過來,我想。」
「但這裡距離卡文地奇廣場將近兩英哩。」她說。
「你知道我住在哪裡。」他說。
「誰不知道?」她反問。
的確,誰不知道? 賓迪納悶。隱私對他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兩哩路算不了什麼,」他說,「瑞麟需要運動,特別是現在。他最近才瞭解到,要成為古文物學家,精通希臘文和拉丁文是最基本的條件,因此開始拚命研讀古典作品。要是他下定決心去埃及,更需要在身心兩方面都加強鍛煉。他也需要學習和生活於不同世界的人相處。」
他說這句話的同時,露出一絲笑意。要是她真以為他從未來過漢邦區,那表示她並不真的瞭解他的一切,對倫敦的瞭解也相當有限。他的視線自她美麗的臉龐移向窗口,眺望遠方的建築。
他有此一舉是為了瑞麟,他必須將思緒專注在這孩子身上。
她似乎毫無困難便能將思緒專注於公事。她列出可以使用教室進行私人授課的日期和時間,寫下必須購買的工具,索取代賓迪處理財務之代理人的姓名和地址,好將帳單寄給他。
一切談妥後,他再也沒有逗留的借口。十分鐘後,他拿起彭先生包好的水彩畫,前往漢邦區西方一棟較為華麗的建築,裝裱這幅畫作。
它可以掛在臥室裡,賓迪決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5:41
4
十天過去,瑞麟上了四次課,而賓迪不曾踏入彭先生的店門一步。
伴隨瑞麟來上繪畫課的僕人是唐斯,他是賓迪從德比郡帶來的,也是賓迪唯一信任能夠保密的僕人。
換下制服,穿著普通服裝的唐斯可以在瑞麟上課時到附近的咖啡店休息。等上課時間結束,他便在印刷店的門口待命。
賓迪對瑞麟有過一道命令,讓唐斯的任務變得更加容易。「上課的整個過程,你都必須保持安靜。要是造成任何麻煩,無論是上課前,當中或之後,課程就此終止,沒有任何理由。這樣清楚了嗎?」
「很清楚了,先生.」瑞麟說.
賓迪不再贅言,確信這樣便已足夠。只要事關他未來的工作,例如希臘文和拉丁文,瑞麟定會全力以赴。不需賓迪在旁協助,溫太太也能控制他的外甥。
真正需要控制的人是賓迪。
第十一天,星期五,他發現自己無聊不安到了極點。
他並非無事可做。他正在處理舊貝裡區一樁麻煩的刑案,還有一場關於加強都市警力的演講要準備。就算大多數社交圈的成員都離開了倫敦,也不代表這裡成了杳無人煙的荒漠,惱人的晚宴和舞會邀約依舊不斷,別忘了還有演講、音樂會、戲劇、歌劇、芭蕾,和各式各樣的展覽。
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非常無聊。
無聊到他同一個下午第二次發現自己開始想要踱步,這是只有神經質的女人,和精力過盛的人才會做的事。
被困住的動物才踱步,小孩才坐立不安,至於紳士,必須安靜地站立或端坐。
竇迪安靜地端坐在書房書桌的後方,對面是他的秘書葛生。兩個人正在處理這十天來的信件。
洛斯本爵爺因為太過無聊,所以拖到此刻才打算處理這件事。即使是現在,他也提不起半點興致。然而如果他繼續忽視這件事,一小疊的信很快會累積成散亂的一大堆,這類不負任的行徑是魯和岱睿的特權。
負責的紳士懂得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
「這是亞瑟頓爵爺寫的信,先生,」葛生抽出一封厚信。「或許你會想先打開。」
「剛好相反,」賓迪說。「我一打開,便代表我要讀它,你也清楚他總是花上比正常人多出三倍以上的篇幅來講一個主題,附帶多到離譜的破折號與驚歎號。麻煩幫我以最精簡的方式重述一次。」
「是,先生,」葛生開始瀏覽那封信。「我碰到一件令人煩悶不已的事。」他讀道。
「跳過煩悶不已的事。」賓迪下令。
葛生繼續讀信。「我氣急敗壞地聽說——」
「去掉氣急敗壞。」爵爺指示。
「普麗的母親——」
「拜託,葛生,省去亞瑟頓侯爵夫人母親的部分。你最好節錄重點。」
葛生飛快掃過接下來的幾頁。「他為萊爾爵士找到了一個地方。」
賓迪僵住。「什麼地方?」
葛生讀給他聽:「我相信聽到這個消息,你將和我們同樣感到如釋重負。我終於為那個不肖子做好了安排,位於愛丁堡的海利中學答應收他入學。」
「海利中學,」賓迪重複道。「愛丁堡。」
「兩個星期後,侯爵大人將派僕人來接萊爾爵士,帶他到新學校去。」葛生說。
賓迪起身走向窗邊,沉默佇立,靜靜地凝視下方的花賀和在九月風中搖曳的菊花,藉以保持冷靜,不讓內心的風暴形於言表。
他當然不會透露心中的想法,他鮮少這樣做。多年的訓練,讓他對同儕某些作為的觀感從不形諸言語。事實上,他有時也很想破口大罵。
然而,和亞瑟頓不同,賓迪懂得將那些直率的評論留給自己,只以乾澀的評語、諷刺和挑高的眉毛作為極少數的情緒表達。
人生不是戲劇,表演屬於舞台。
竇迪並未在書房中大發雷霆.咒罵他愚蠢的妻舅,只簡單地說:「回信給亞瑟頓爵爺,葛生,告訴他不必派遣僕人過來,我會在兩個星期後親自送那孩子到蘇格蘭。」
半小時後,洛斯本爵爺動身前往漢邦區。
* * * *
因為交通壅塞,賓迪抵達印刷店時,瑞麟的課程早已結束,正在回家的路上。溫太太也離開了,彭先生告訴他。
竇迪試圖說服自己用信件通知她,心裡卻抗拒著這個念頭——這一路上,他不斷重複類似的歷程。
不能用信件。她相當介意上封婉拒她的信。
賓迪記得她諷刺的口吻、驕傲拾高的下頦,和深惡痛絕的藍眼。他差點大笑,渴望貼近那個美麗而憤怒的小東西,然後……
做出某些失禮的舉動。
他對彭先生說:「我有話必須告訴她,非常緊急,事關她某個學生。或許你願意告訴我她的住處。」
彭先生的臉脹紅。「希望爵爺別——別見怪,可——可是我不能對任何人洩漏那位夫人的住處。」
「任何人?」賓迪平板地覆述。
「不——不是,爵——爵爺,請原——原諒我的失言。我相信爵——爵爺能夠體諒這樣的——呃,顧慮。以一位寡婦,特別是自食其力的年輕寡婦,很容易被男人騷擾。我——我當然不是指——指您——只不過……呃。問題在於,我承諾過無論對象是誰,我都不會透露她的住處,爵爺。」
賓迪只想越過櫃檯,抓住那個矮小男人的脖子,拿他的頭去撞櫃檯,直到他乖乖合作。
但賓迪只說:「你是位誠實可信的君子,先生,我瞭解。麻煩幫我向溫太太捎個口信,請她應允和我見面。我會在這裡等待回音。」
他接著在桌旁的椅子就坐,瀏覽一卷印刷文件。
「我——我很樂——樂意,爵爺,」彭先生結結巴巴地說.「問——問題是我的助手出去送件,我不能放著店面無人看顧。」
「找個信差代你送信。」賓迪頭也不抬地說。
「是的,爵爺。」彭先生走出店門,左右張望,沒有半個信差的蹤影,接著返回店裡.每隔一段時間,他又踏出店門,看看街道上有沒有信差經過.
店面很小。儘管賓迪的個頭不小,實際上並未佔據太多的空間。然而,貴族是漢邦區罕見的生物,他又似乎比一般人更具存在感。
他不只像是佔據了店裡的每一處空間,還令所有的顧客目瞪口呆,完全忘了進門的目的。好幾位什麼都沒買,便驚懼地離開,這還不是最糟的。
為了避人耳目,他租了一輛馬車,且付錢要車伕在外等候。停在店前方的車嚴重阻礙了交通,無聊的行人圍聚著和車伕聊天。路過的駕駛不滿的咒罵聲連店裡都可以聽見,彭先生的臉色脹得更紅,也越來越焦急。
最後,過了半小時,外出的助手依舊不見蹤影,他將地址給了洛斯本爵爺。
* * * *
車伕從漢邦區左轉王哈頓公園,接著右轉查爾斯街,賓迪在一棟名為「傷心小居」的出租公寓前下車,並要車伕停到遠處的街口,避免阻礙交通。
他越過街道,在通往庭院的狹窄走道頓住。
這是相當貧困的區域,但和溫太太先入為主的觀念不同,洛斯本爵爺對倫敦的貧民區並不陌生。他處理過議會中幾樁和中下階層有關的議案,而他不是盡信書的那種人。
儘管妻子在類似的區域進行慈善服務時染病身亡,此刻他也不是因為對疾病的恐懼而卻步。
* * * *
阻止他的是終於甦醒的理智。
當面說和寫信究竟有何不同?他又何必在意溫太太是否感覺受到傷害?他會不會只是抓住一個借口來見她?他是否單憑一時的衝動便採取行動?
最後一個問題讓他回頭。
他踏著利落的步伐,沿查爾斯街往回走,摒除一切雜念直視前方。這是公事,他會寫信給溫太太,告知她瑞麟即將返校就讀,無法繼續繪畫課和。當然,她會收到當初協議的全數學費。賓迪會對她至今對孩子付出的心血致謝,或許還會為突然中斷課程而表達歉——
天殺的亞瑟頓!他為什麼不能照約定行事,而不是一下子高舉雙手,說他決定不管兒子了,一下子又——
一陣撞擊,接著是一片混亂:賓迪聽到一聲輕呼,看見東西掉落,感覺帽子撞上下頜有人抓住他的衣袖,這些事全在同一個瞬間發生。
他扶住她——顯然是位女性,而下一秒,他立刻明白這是哪一位女士,儘管他還沒看見她的臉。
* * * *
要是她專心看路,而不是忙著看他,蓓雪不會沒踏穩階梯。他沒看見她,目光直視,顯然有心事,只要她保持清醒,根本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更不會鬧出笑話。
她看見他在認出她時,雙眼微微睜大,深色眼眸中閃過的複雜神情讓她的全身竄過一陣的熱。
那抹光芒轉瞬即逝,但熱度逗留不去,在血管中震盪,融化她的肌肉。
他迅速幫她站穩,但沒有馬上鬆開。她感覺到那雙戴著手套的大手在上臂造成的溫度。感覺到貼近的高大結實身軀輻射出來的體熱。她看見羊毛的紋理和強烈的色彩對比:淨白映襯郁綠,呼吸清新的肥皂和衣漿氣息,混雜異國的芳香,淡雅而昂貴的男用古龍水……以及更難以察覺的,他的味道。
「溫太太,」他說。「我正在想,會不會碰上你。」
「如果你多用眼睛,而不只是光想,願望會比較容易實現,」她說。「要不是我想到直接撲進你懷裡的招數,你可能根本不會看到我。」
他的掌握收緊,她這才發現她還沒放開他,依舊抓著他觸感宛如溫暖大理石的前臂。
她鬆開手,視線望向散落在人行道上的日用品。一轎經過的車子碾壞了她的籃子。
「請放開我,」她說、「我得在某個搗蛋鬼偷走我的東西之前,撿起它們。」
他放開手,幫她撿拾東西。
她看著他以一貫的優稚執行這項毫不優雅的任務,連在彎腰時,他的外套都不曾顯得緊繃,彷彿第二層肌膚般合身,想必是出自一流裁縫的傑作。那件外套的價錢可能是供她和莉薇一年都不愁吃穿,甚至兩、三年都可能不成問題。
聚集在身邊的人群也以毫不掩飾的好奇盯著他看,蓓雪找回遲來的機智。
「這僕人剛丟了工作,」她解釋道。「被我先夫的某個親戚解雇了,真可憐.」
「如果他想找新工作,那顯然來錯了地方,溫太太。」一名圍觀者說。「這附近沒什麼正當的工作。」
「真可憐,不是嗎?」另一個人說。「像他這麼高大強壯的男人。我聽說上流社會的人喜歡僱用高大魁梧的人替他們做事,是這樣嗎,夫人?」
「是的,」她說。「高大的僕人是不可或缺的。」她以法語說。
等他拾起所有的東西,她立刻邁開腳步,任由其它人在原地爭論那句法語的意思。
繞過轉角,遠離其它人的聽力範圍之後,他才開口:「我是僕人?」
「你不該穿著如此正式到這裡來,」她說。「顯然你不明白什麼叫低調行事。」
「我沒有想到。」
「顯然沒有,」她說。「幸好我們之一來自淵源流長的騙子家族,說你是個僕人同時可以解釋你高雅的衣著和不凡的氣質。」
「我不凡的——」他中斷。「你走錯方向了,傷心小居應該在反方向。」
她頓住腳步。「你知道我住哪裡。」
他抱著高達下頜處的日用雜貨點頭。「不要怪彭先生,是我強迫他的。很遺憾我必須這麼做,我痛恨採取強硬手段,但我實在……心情欠佳。」
「因為彭先生?」
「因為我的妻舅,亞瑟頓。」
「那麼為什麼你不找你的妻舅出氣?」
「他在蘇格蘭,我沒提過嗎?」
「爵爺。」她懊惱地嘀咕。
「啊,這座墓園很安靜,」他以下頦指明方向。「我們進去坐坐如何?既可以保有隱私,又不致有違禮儀。」
她不認為那會比較合禮儀,不過既然他手上抱滿了東西……
她走進去,在入口不遠處停下。
他將她的東西放在一處墓碑上。「我必須在半個月後帶瑞麟去蘇格蘭,」他說。「他父親突然心血來潮,想起了自己的責任,決定把他的繼承人送到蘇格蘭的海利中學就讀,也打亂了我們安排好的計劃。」
她壓下歎息。再見了,白花花的鈔票,她想。「那不是一所好學校嗎?」
「英國沒有一所學校適合瑞麟,」他的聲音很緊。「但我無法光靠信件讓亞瑟頓瞭解,也簡直不可理喻,他太缺乏耐心、太衝動、太小題大作,根本不懂得冷靜思考。」
蓓雪訝異地看著洛斯本爵爺開始沿著步道踱步。當然,他的步伐依舊優雅而完美,但其中蘊藏的力量似乎讓周圍的空氣跟著擾動。
「要是他肯理智地看待整件事,」他繼續說.「便會瞭解英國學校的教育方式不適合瑞麟的個性。他們只會教導學生死背,期待學生順從地接受每一條規則,記下信書本的內容,但不要提出任何疑問。當瑞麟開始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好一點的老師會認為他不夠尊師重道,糟一點的則認為他故意找碴,然後動手處罰他。大多數的男孩只要挨幾頓打,便懂得控制舌頭,但瑞麟不是其中之一。他根本不怕挨打。為什麼一個姑丈可以瞭解這一點,身為父親卻始終無法理解?」那位姑丈揮舞拳頭質問道。
「或許那位父親缺乏姑丈為男孩設身處地的想像力。」她說.
洛斯本突兀地深呼吸,低頭看向握緊的拳頭,眨一下眼後鬆開手。「說得好。嗯,我一直認為亞瑟頓的想像力比六、七個人加起來更多,至少比我多。」
「父母看待事情的方式和其它人不同,」她說。「這點是無法避免的。令尊瞭解你嗎?」
一瞬間,他似乎十分震驚,強烈的情緒展露,也讓她同樣意外。從一開始,她便知道他是一位隱藏情緒的高手。
「我誠懇地希望他不要瞭解我。」他說。
她大笑,全然地情不自禁。雖然只有一瞬間(他馬上回復了原本的高深莫測),伹在那一瞬間,他的樣子像個極為苦惱的男孩,而她會很樂意去認識那個男孩。
危險的念頭。
他站在原地,帶著那隱約的笑意凝視她,接著走過來。「你真的是故意撲到我身上的嗎?」
「那是開玩笑,」她說。「事實上,我是因為看到你出現在查爾斯街上,所以嚇呆了,我希望你下次決定來拜訪之前能事先警告我,我可不希望因此撞上招牌,撞出一個黑眼圈,或是一個失足,扭傷腳踝。」
他站得太近,雙眸宛如引人的磁鐵,完全將她擄獲。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剎那,幾乎是一次呼吸的瞬間,卻讓她想要更加深入,望進那雙宛如幽暗迴廊般深邃而複雜的眼眸。她想要知道盡頭究竟藏著什麼,藏著誰,想知道隱藏其內的那個男人和表面究竟有多大的差別。
她移開視線。「我不是說你應該來看我,」她說。「那不是邀請。」
「我知道我不該來看你,」他說。「應該寫信告知就好,但此刻我在這裡。」
她不能讓自己再次沉溺,將視線集中在他背後放置雜貨的墓碑上。
「嗯,啊,我該走了,」她說。「莉薇很快就要下課。如果回家沒看到我,她會自己找些消遣,而那通常都是她不該做的事。」
「啊,是,我太疏忽了,」他轉身走向墓碑,拿起她的東西。「我本來就不該來見你,現在又耽擱你太多的時間。」
他並未耽擱她的時間,他們共處的時間甚至不足以讓她瞭解她想知道的任何事。
想想女兒,她告訴自己。對這個男人產生任何好奇心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我自己拿吧,爵爺。」她說。「傷心小居不該出現僕人,我們最好就此分開。」
竇迪不想跟她分開。
他想留在原地,看著她,和她談話,傾聽她的聲音。她笑了——當她問及父親是否瞭解他時,他想必露出相當可笑的表情。
她的笑聲完全出乎他的想像: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沉嗓音。
在他返回馬車的一路上,那陣笑聲彷彿仍縈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跟著他上車,跟著他踏入家門,走進瑞麟的房間。
他看見男孩跪在臨窗戶旁的座位,俯身研究貝索尼書上某幅彩圖。圖上是法老陵墓的天花板,漆黑的背景繪上金色的異國圖案與符號,或許繪畫的主題是古埃及人的夜景和星座。
賓迪不想對此多花心思,那些古埃及人只是一堆麻煩。
他把亞瑟頓侯爵的決定告知男孩。
瑞麟皺眉。「我不明白。父親說他受夠了一再幫找學校,說我大可以變成粗魯無知的笨蛋,說既然我沒辦法表現出紳士的規矩,就沒有資格接受紳士的教育,他還說——」
「顯然他政變了主意。」賓迪說。
「這真的很討厭,」瑞麟說。「我還沒研究完貝索尼的搜藏品,何況這麼急著離開根本沒有意義。我到愛丁堡的時候,學校早就開學了。新生最好跟其它新生一起開學,現在我會變成最嫩的新生,浪費一大準時間打架。如果留在這裡,那些寶貴的時間我可以用來研讀拉丁文和希臘文,還可以整理我的象形文字表。」
瑞麟不會逆來順受,乖乖任由其它同學使喚。這樣的個性、加上不時成為新生,他不得不花費許多時間,以拳頭捍衛自己。
「我明白你的想法,」賓迪說。「但問題依舊存在,你父親下了決定.因此你必須遵從。」他隻字不提他計劃告訴亞瑟頓,他要帶瑞麟回來,然後為他聘請一位適任的家庭教師。他們早該這麼做了。
他不打算給外甥錯誤的期待,再說無論如何,兒子遵從父親的意願也是天經地義的。
無論一個人有多想勒死他的父母,都必須尊敬他們。
無論賓迪為瑞麟做了怎樣的計劃,他不會鼓勵忤逆的行為。
「我以為他已經不想管我,將我交給你全權處置,」瑞麟說。「韓克爵爺必然也這麼認為,否則不會是要你、而不是要爸爸,幫我找繪畫老師。我也無法想像我的繪畫會落得什麼下場,以這種速度,根本不可能有進步。我才剛開始有點起色。不,是真的!」看到賓迪抬高眉毛、瑞麟急著說。「是溫太太說的,你知道她不會奉承我。『萊爾爵士。你又開始用腳畫圖了。』每次我畫得亂七八糟時,她就這麼說。」他微笑。「她讓我大笑?。」
「我明白。」賓迪說。她也讓他想笑。在埃及壇物館,當她挖苦女兒攻擊瑞麟的行為時;在彭先生的店裡,當聽瑞麟擁有野心,她露出毫無掩飾的震驚,並且對此做出評論時;以及今天,當她自嘲撲到賓迪身上時,都讓他想笑。
她非常風趣,一言一行都帶來驚喜。
直到此刻,他仍可以聽見她的笑聲。
「好吧,我想事情沒有轉園的餘地,」瑞麒合上書本。「至少我還有兩個星期,應該要善加利用。」
賓迪原本以為得花上好一番功夫安撫他,但瑞麟並未如他所料地提出一連串的質疑。或許他終於瞭解到他父親的行為鮮少有道理可言,不如放棄追問。
或許這孩子終於長大成熟了。
「先生,可以允許我明天到大英博物館去嗎?」瑞麟說.「我想再去看看門農王子的頭像。我問過溫太太星期六可不可以到那裡或是埃及博物館做寫生練習,可惜她沒有時間。她說中午之前她都在蘇活區。」
「或許是去幫人繪製肖像吧。」賓迪說。可能某位學生家長終於發現了她的才華。
「我想她是去找新的住處。」瑞麟說。
賓迪想,蘇活區比起傷心小居或許稍有改善,但兩者距離真正惡名昭彰的區域其實都不遠。「我會建議她放棄那個念頭,」他說。「搬到七晷區附近是非常不智的決定,那裡就算比不上沙馮丘恐怖,也差不多了。」
瑞麟皺眉。
「但她擇哪裡居住不關我們的事,」賓迪繼續說。「你如果想去大英博物館,最好讓唐斯陪你去。你練習繪畫的時候,我不必跟著。」
「當然,」瑞麒說。「你一定會覺得很無聊。我不會惹事,就像平常上課那樣。就算有博物館的官員剛好經過,我也不會批評他們將紅花崗岩棺放在庭院裡的作法。黛芬嬸嬸對此相當不滿。那真的很可恥,先生,竟然以這種方式處理貝索尼先生的——」
「的確,魯伯遲早會把那些官員丟出窗戶,」賓迪說。「至於你,只要乖乖管好自已的舌頭。」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便是與貝索尼有關的討論:這個是屬於誰的,誰又應該為那個花多少錢。他已經盡量小心,不讓黛芬將他捲入這類麻煩的爭論。他已經有夠多麻煩需要應付,此刻亟待處理的,便是瑞麟的未來。
「我保證我不會多說一個字,先生。」瑞麟說。
「很好,那你就跟唐斯一起去吧。」
接著,洛斯本爵爺離開了房間,很高興又解決了一樁麻煩事。
他並未察覺到外甥在他背後露出愧疚的表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5:49
5
大英博物館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瑞麟的愧疚源自他沒提起的另一位溫小姐,此刻她正坐在池身邊的小凳子上。他們正在摹繪一座皇冠破碎的紅色花崗岩法老頭像,亦即貝索尼由埃及送回的門農王子頭像。
此處和埃及博物館不同,因為門票不易取得,因此訪客不多。有人說。就連社交圈中以挑剔聞名的阿耳悔克會館(譯注)也比這裡容易進入。
瑞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溫莉薇是從哪裡取得的門票。
儘管整座博物館空蕩蕩的,兩人依舊以低聲交談,並保持畫紙上的筆忙碌地動著。
「寫信到愛丁堡給你非常容易。」莉薇向他保證。
她最好不要寫信,瑞麟告訴自己。她的信非常危險。
* * * *
譯註:Almack's Assembly Rooms,十八世紀英國最高級的名流聚會場所,位於聖詹姆士宮附近的國王街,由一群貴族仕女組成的協會篩選成員,對於開放時間和賓客服裝禮儀有嚴格的規定,威靈頓公爵即曾因服裝不符規定,被拒於門外.十九世紀前中期逐漸沒落。
* * * *
他不該到這裡和她碰面,所有他認識的大人都不會接受她。首先,她撒謊成性,例如今天,她的母親便以為她是和同學以及同學的母親一起到這裡來。
儘管瑞麟沒對姑丈提起她也會在這裡,但也沒說謊,光是這樣,他已經覺得良心不安。反觀她,似乎毫無良心可言.
他知道也很清楚她是個大麻煩,依然情不自禁。她就像一個引人入勝的鬼故事,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所有寄給你的信大人都會拆開來看嗎?」她問。
他搖頭。「如果是家裡或同學寄來的就不會。」
「那簡單,」她說。「他們可能認得你家人的筆跡,所以我可以假裝是你以前的同學。我會借用某人的名字和住址,並盡量模仿男孩的寫信方式。」
喔,那太誘人了。莉薇誇張的來信絕對能為枯燥的學校生活帶來一些樂趣,但她提議的方法應該是犯罪吧?萬一被姑丈發現……
「你的臉色好蒼白,」她說。「可能是缺乏運動,也可能是吃不下飯。換作我才不會讓去愛丁堡這件事破壞胃口。那是個漂亮的地方,蘇格蘭人也不全像大家以為的那麼古怪。」
「你剛才說的方法是偽造文書,」瑞麟低聲說.「那是死罪,你可能會被吊死。」
「那你不要我寫信給你嗎?」她毫不在乎地反問。
「或許這是最好的辦法。」
「或許你是對的,我應該目己去找尋線索。」
瑞麒知道他不該問,卻不由自主。他忍不到一分鐘,問題便脫口而出。「什麼線索?」他問。「關於哪方面的線索?」
「我的使命。」她說。
「什麼使命?」他說。「你必須先長大才能成為騎士。」
他並不像姑丈以為的那麼缺乏學習能力。瑞麒還沒有笨到重蹈覆轍,再次說她不可能成為騎士,那只會讓她大發雷霆。他不擔心她會打他,只怕引來其它人注意,讓他惹出麻煩。那會使他所剩無幾的繪畫課立刻變成一堂也沒有。
「我等不到長大,」她說。「現在你要走了,媽媽和我又回到了原點。光靠教繪畫,我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改善。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寶藏。」
經過幾次秘密通信,瑞麟已鉅細靡遺地瞭解莉薇和她母親遭到排斥放逐的原因,也知道母親,她和其它人截然不同。真要挑剔,莉薇只能說媽媽唯一的缺點是太過守規矩。
如果從莉薇可以觀一知百,那麼陸家人被認為「可怕」還太過保守。
她在信中洋洋灑灑地描述過許多親戚,但隻字不曾提過寶藏的存在。
「什麼寶藏?」他忍不住開口。
「陸艾蒙的寶藏,」她說。「我的曾曾祖父,那名海盜,我知道他的寶藏藏在哪裡。」
* * * *
星期六早上,蓓雪帶著一張寫滿出租資料的單子,和滿懷希望的心情出發。
她循序漸進地沿著蘇活區的街道和鄰近區域探訪。
同一時間,原本清朗宜人的天氣逐漸陰沈。正午剛過,一道冷冽的風讓氣溫急轉直下,不懷好意的烏雲遮天蔽日。到了下午,風更加森冷,呼應變得陰暗的心情。
她發現以同樣的預算,蘇活區的房間更為狹小簡陋。傷心小居的建築仍保有舊日的餘暉,裡面的空間也沒有被一道又一道的牆壁隔成狹小的房間。
此外,儘管附近的環境不算太糟,但就像她現在的住處,再往遠處走去,治安便迅速惡化。距離蘇活區不到幾分鐘的腳程,便是惡名昭彰的貧民窟聖蓋爾區。
簡言之,蓓雪浪費了一整個星期六.找到新家的希望逐漸枯萎,她開始相信花再多珍貴的時間也只是白費功夫。
多虧萊爾爵士貴到離譜的繪畫課,她的財務狀況有了改善,可惜不夠到能對她的居住品質造成改變。
住在倫敦比她的預期更加昂貴,她不止一次懷疑過當初的決定是否正確,都柏林的生活不但便宜許多,也比較友善。
然而愛而蘭也比較貧窮,藝術工作的機會更是罕見。老天,在倫敦幫莉薇找到合適而負擔得起的教育容易多了。
不到一年的時間,新歐蒙街的施小姐已經磨去莉薇的愛爾蘭口音。她也學會了淑女應有的談吐方式,現在只欠有人來教會她淑女的舉止。在學校,有同學的陪伴和施小姐虎視耽耽的監視,莉薇還算守規矩。可惜她也像母親大多數的親戚一樣,是只變色龍,能隨環境輕易改變表現。一出了校門,和另一群人為伍時,她又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女孩。
回愛爾蘭,事情只會更糟。
倫敦是機會之都,但它從不以廉價或容易的方式提供這些機會。
顯然今天它也不打算為溫蓓雪開例。該放棄搜尋並回家了。
正要轉進米爾巷,第一滴冰冷的雨水落下。她已經習慣被雨淋濕,但今天身心俱疲,她感到格外不適。冷雨拍打帽簷和外衣,她抬頭望向灰黑的天色,認為雨勢很快會轉大,回到家時,她應該已經淋成了落湯雞。
如果她租馬車回家,便沒錢買晚餐了。
她將馬車推出腦海,快步越過迪恩街,並不時注意左右方向。灰色的雨幕使一切模糊,如果只看著前面,很容易發生車禍,因此她沒看著前方,而是警覺地察看街道兩邊是否有車輛靠近。也因此,她直接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人。
她聽見一聲低哼,感覺到他的搖晃,連忙抓住對方的外套,以免他直接倒下。這樣做並不聰明,但她完全出自直覺的反應。她又花了一秒,才想到男人的身材比她高大,這麼做只會讓她跟著一起跌倒。
在此同時,他已經找回了平衡.
「喔,真的很抱歉,」她一邊說,一邊放開他的外套,接著以身為人母的習慣,幫他將剛才抓皺的部分撫平。「都是我沒有看——」
她這才抬起頭來,終於看清對方。細雨拍打她的臉,天色昏昏欲沈,但無論是貴族式的高鼻上那雙炭黑色的眼眸,或隱帶笑意的堅定嘴角,都是不容錯辨的。
她瞠目結舌,一手頹然落下,另一隻手依舊留在他的外套上。
「我才應該向你道歉,」洛斯本爵爺說。「我似乎有個壞毛病,老是擋住你的去路。」
「我沒看見你。」她將手從他的外套收回。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她難道就不能有一次以比較文明優雅的方式碰見他嗎?尷尬的熱流在全身流竄,讓她的語氣變得尖銳.「你也不該在這裡出現,你到蘇活區做什麼?」
「我來找你。」他說。「我在這裡找了你好幾個小時,不過我不該讓你站在這裡聽我辯解。我們先跑到聖安妮教堂那裡,叫輛馬車,在車裡可以比較舒適地談話。」
她的視線再次不由自主地飛向南方的教堂。喔,那真誘人。但是和一個能讓她變成像十六歲少女一樣無知的男人在密閉空間裡共處,無異是自找麻煩。
「不,謝謝,」她說。「我想我們還是各自回家。」她再次往東前進。
她依稀聽見他嘀咕了什麼。下一瞬間,她的腳離開了地面,她還來不及說服大腦相信,他已一把將她抱起,走向迪恩街。
走到康普頓街時,她才找回思考和語言能力。「放我下來。」她說。
他繼續往前走,連大氣部不曾喘過一次。
喘氣的人是她。箍住她的雙臂好像鐵圈,寬闊的肩膀和背部擋住寒風和大部分的冷雨。他的大衣沾了雨水,卻遮擋不住底下散發的體溫。
儘管早就從合身的剪裁明白他相當結實,她依然遠遠低估了他的力量。
強大的力量。
她腦中突然湧現穿著盔甲的戰士攻城略地的景象,他們屠殺男人,帶走女人。
他的祖先是這種人。
「放我下來。」她開始掙扎。
他只是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
她的體溫攀高,思緒混亂,心知應該反抗,但意志逐漸削弱,或許削弱的是她的矜持。
她終於想起他們在公眾場所,繼續掙扎只會引來旁人的注意。
大多數的人都躲在屋簷下躲雨,無所事事之餘只能看著過路的行人。
有人可能會認出他,或是認出她。萬一話傳出去……
後果不堪設想。
她低下頭,要大腦想出幾句惡毒的回應,並計劃加以報復,卻發現她的理智已宣告休工,將大權交由感官掌握。她的身體感覺溫暖而備受呵護,想要更貼近另一副強壯的身軀,所有溫暖的來源,想要直接鑽進他的外套裡。
幸好目的地並不遠,加上他的腳程很快,不到幾分鐘,已經到了馬車站。
「小姐滑倒,扭傷了腳,」他告訴隊伍最前方的車伕。「行進的時候請盡量不要突然煞車,並避免任何顛簸。」他將她塞進車廂,又低聲囑咐了車伕幾句,接著爬進馬車,坐到她身邊。
「很抱歉剛才那樣做,」馬車起動後,他開口說.「好吧,其實也不是那麼抱歉。」他的嘴角微微牽動.
她試著想出機智的回答,腦袋卻無法迅速反應,心跳同時瘋狂地躍動。
「或許我太心急了,」他說。「但我們沒有道理繼續站在雨中爭論,畢竟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提議。」
她僵住。她很清楚這個,太清楚了。溫暖褪去,只留下一陣冷顫,她收拾起僅有的冰冷自尊。「一個什麼?」
他做個否定的手勢。「不是那種提議。」
「爵爺,顯然你誤會了,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嬰兒。」她說。
「如果你以為我會拿這種事來說謊,顯然瞎得看不清事實。」
「我並不瞎。」她說。
「那就是沒有用腦,」他說。「用你的常識想一想:我是長子,沒有特立獨行、讓家人蒙羞的奢侈權利,那是魯博的職責。我的世界很小,幾乎不可能有任何秘密的韻事。除非當事人夠無聊,引不起社交圈和小報的興趣,或許可以保持低調。但你太有話題性,如果我和你進行親密的交往,立刻會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話題——就像拜倫那樣,而且情況只會更可怕。時事漫畫家會非常開心,我的一舉一動都會變成誇張的漫畫,配上故作幽默的標題,呈現在讀者面前。我並不認為那樣的畫面很有趣。」
蓓雪知道拜倫爵士如何被無情地譏諷,也看過幾幅殘酷的漫畫。
換作洛斯本,情況真的只會更可怕。越受到敬重的人物,世人越期待看到他的失足。
「喔。」她洩氣地說,感到莫名的失望。有那麼片刻,她以為自己真能讓模範紳士跟她一樣意亂情迷。
「我說的是正當的提議,」他說。「我知道布倫貝利區有些出租房間可能符合你的要求。。房東太太是位戰後守寡的婦人。如果我的計算沒錯,房租應該不會超過你的預算。我將瑞麒的學費除以四後,乘以星期一的八名學生,加上——」
「你在計算我的收入?」她說。
他解釋他在上議院經常碰到和會計相關的議案,因此相當清楚收支問題和如何平衡收支,此外,他也瞭解有些人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他和一些同僚設立了一個機構,協助因戰爭守寡的婦女,退伍軍人和其它被政府或教會忽視的人,改善生活。
「喔,對,你著名的慈善事業。」她的臉燒紅,不願意成為他的捨對象。
「這無關慈善,夫人,」他冷冷地說。「我只是告訴你到哪裡找蒲太太,幫你省下時間,不必在蘇活區這種不適合的地方白費功夫,接下來全看你的決定。你想看看那個地方嗎?」
那冰冷的語氣要求聽者合作,這讓蓓雪想要搖晃他。她畢竟有她的自尊,特別是在被當成愚昧的次等生物看待時。然而,莉薇的未來比她母親的自尊更重要。
蓓雪用力嚥下那口氣。「是的,我想看看。」
她早先並未聽到他告訴車伕的路徑指示,外面的世界也因大雨而顯得模糊。當馬車停下,洛斯本踏出馬車,伸手扶她下車,她只能相信他帶她抵達的是位於布倫貝利區的蒲太太公寓,而不是他的藏嬌金屋。
她知道他野蠻祖先的血液仍在他體內流動,也清楚他向來慣於讓人對他言聽計從,無法容忍任何反對的意見。
然而,她很難想像他會用欺哄或誘騙的手段,引誘女人失足。
他只需站在原地,露出一臉倦怠無趣的完美模樣,便足以引誘女人。
她的直覺果然正確,蒲太太是一名可敬的中年婦人,出租的房間儘管稱不上豪華,但配有齊全的傢俱,也相當整潔。房租比蓓雪的預算稍高,卻比她認定的這一帶的行情低。一個小時過後,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她和洛斯本爵爺搭上另一輛馬車,踏上返程。
一路上,他給了她一些財務建議。她有點惱怒他似乎認為她對財務處理一無所知,但也明白習慣幫助弱勢者的他只是積習難改。無論如何,這是他熟悉的領域,只有傻瓜才會拒絕他的建議。
然而,她還是很意外看到他抽出一張名片,在背後寫上幾間畫廊地址,認為她該將水彩和其它畫作拿去那裡展示販售。他表示如果她將畫作放在報業重鎮所在的艦隊街,或有許多書店及報館的河濱路展示,更可能吸引到有潛力的客戶。再者,她必須將畫作的價錢提高。「你太低估自己的作品了。」他說。
「我只是無名小卒,」她說。「也不是任何知名文藝性協會的成員,沒有資格高價出售畫作。」
「正如我先前提過的,你並非無名,」他說。「只是無知。」
她差點笑出來。因為她的父母,早在十歲之前.她已幾乎無所不知。「我已經三十二歲,住過許多地方,也見過許多世面。」
「但你似乎不瞭解你潛在的客戶,」他說。「這讓我懷疑你到底是不是那些『可怕的陸家人』之一,你根本沒想過要利用人性的弱點,利用你無人不知的名聲。你可能不明白一件東西的要價越高,人們才越懂得珍惜,這條金科玉律同樣適用於你的情況。當你開出四倍的價錢作為瑞麟的學費,我對你的敬重也呈相等倍數增高。」
試圖從表情辨識他的心意只是徒然。他向來高深莫測,何況車裡的光線也太暗,她無從確知他是否在諷刺她,他的口氣好像很無聊。
「我建議你讓他們付出代價,」他說。「你無法改變社交圈,即使是我這樣的出身,也同樣辦不到。正如我說過的,我依然必須遵照規則生活。這種生活很乏味,但是破壞規矩的代價太高,不只家人會因此蒙羞,我也會失去其它人的尊敬.小自付帳、大到制度改革,以及其它對我的生命意義重大的工作,都會有所不便。但因為你丈夫違反了社交圈的規則,你已經付出了昂貴的代價,你還欠上流社會什麼嗎?他們不該為你付出點東西嗎?你為何不向他們索取值得的畫價,供你和女兒生活。」
毫無起伏的斯文語調,很容易讓人以為他只是隨口提起,口氣和第一次在埃及物館時一模一樣,一個厭世貴族的典型與模範。
然而車門的空間有限,而她離他太近,不可能沒察覺到其中細微的差別。或許是緊繃的空氣,也或許是肩膀和頭的姿勢。無論如何,她深深懷疑眼前的男人表裡不一。
「或許我終於學到謙虛,」她說。「我的父母會多麼吃驚啊。」
她的雙親對利用人性的弱點,絕對不會有任何遲疑,更不知道什麼是良心不安。
「正是如此,」他說。「另外也因為你不是倫敦人,不懂得利用這個城市。你和我認識的大多數人一樣,只認識自己經常活動的地區,不瞭解變化萬千的倫敦其實風情無盡。」
「所以倫敦是你的埃及艷後?」她問,想像倦怠貴族迷戀這座大城市的畫面,忍不住微笑,引用莎翁《安東尼與克麗奧佩托拉》劇中的台詞。「『歲月難以磨損她的容顏,世俗無法局限她無盡的風情』,這是你對倫敦的看法嗎?」
他點頭。「你很熟悉莎士比亞。」
「但似乎不熟悉倫敦。」
「那是不可能的,」他說。「你搬到這裡多久?一年?」
「不到。」
「我花了大半輩於在這裡,」他說。「對這裡已經太過瞭解。」
他開始鉅細靡遺地介紹布倫貝利區的環境,甚至包括附近值得光顧和最好避開的商家與攤販。
馬車抵達傷心小居時,蓓雪只覺得時光飛逝,她很想再多聽他說些話。他顯然熱愛倫敦,他描繪的景象也扭轉了她對倫敦的印象。稍早這座城市宛如門戶緊閉的冰冷堡壘,但他打開了那扇門,將它變成一處避風港。
她也領悟,他今天做的不僅止於此。不久前,她還被憂慮壓得喘不過氣,洛斯本移開了那些重擔。
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
她的父母花錢如流水,即使身無分文也不例外。等到債主和房東開始緊迫盯人,爸媽便收拾行李一走了之,通常是在深夜進行。
儘管傑克非常有榮譽感,也不見得比較有幫助。他深愛她,卻無可救藥地缺乏責任感,對日常生活的實際問題完全束手無策。他對這些問匙視而不見,更別說是分析或解決它們。他對金錢毫無概念,「量入為出」對他而言更是難以理解。
而眼前的男人雖然不愛她,卻懂得分析她的財務狀況,引導她找到理想的住處,並建議她如何賺錢與儲蓄。他甚至為她分析倫敦這座城市,告訴她這裡的運作方式,彷彿那只是一件簡單的玩具。
馬車停了下來,但她還不想離開,可是也找不到藉口繼續留下。
「謝謝,」她說,接著輕笑。「多麼老套的兩個字,根本無法表達我真正的感受,真希望我是莎士比亞。可惜我不是。
她原本真的打算以言語道謝就好。
但她的心情已經不復沉重,一瞬間,彷彿任何事都是可能的,因此,她大膽地往前傾,輕吻他的臉頰。
他在那一刻轉頭,嘴唇刷過她,手勾往她的頸背。而她就此萬劫不復。
賓迪不該轉頭,也不該碰觸那熟梅般的紅唇。
但他做了。當他的唇碰觸到她的瞬間,他著名的自制力開始瓦解。
他握住她的頸背,將她拉近,以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渴望的方式親吻她。
他感覺到她僵硬起來。沒有危險,腦海中有個遙遠的聲音向他保證,她很快會推開他,很可能再賞他兩個耳光。
她沒有推開他。
她的身軀突然柔軟而順從,嘴唇在他的嘴上移動並回應,絲綢般的長髮挑逗他的手背,請求他將手指探入。肌膚的芬芳宛如危險的幻想,滲入他的血肉,原本便拒絕屈服的渴望在體內甦醒。
他的身體清楚記得早先抱著她的感受,她蜷伏在他懷中的模樣,豐腴的曲線貼合他堅實的身軀。他的身體渴望更多,使他後來說話時差點洩漏心中強烈的挫敗。
但那是剛才,此刻他只在乎現在。他捧起她的臉龐,索求更多,品嚐夢想、青春和渴望——那味道有如喝了太多葡萄酒的夜晚,總是孤單寂寞的夜晚。
當然,他不曾喝醉,也很少孤單,更清楚渴望年少時的夢想和熱情是多麼沒有必要。那些早已逝去的歲月,早已失去的一切,向來與他無關。
此時他應該察覺到危險,察覺到體內蠢蠢欲動的感受,並就此住手。
但他已經錯過理智思考的時機,辨識不出他嘗到的是危險,更不明白他此刻必須運用的是比常識更堅定的力量,才能將他拉回。他只知道他嘗到一個女人、聞到一個女人、感受到一個女人;而她是他絕對不該碰觸的女人,只令他更難以抗拒地想要碰觸。
她的手悄悄滑上大衣,抓住衣料.他感覺到她的雙手停留在胸前,他的心臟興奮的躍動,彷彿第一次親近女性的毛頭小子。他的手滑到她的下頜,解開帽帶推開,指尖探入她的髮間,終於如願被豐厚的鬈發包圍.髮絲比他的想像更加柔軟滑順。她是男人夢寐以求的一切,而他渴望更多。
他收緊懷抱,加深那個吻,探索她神秘的氣息。他的手從她的背部滑向腰際,往上探向乳房的同時,她推開他。
她以驚人的力道推開他。「不!住手!」她抽身離開,撿起馬車地板上的帽子。「喔,這實在很不好。」
她匆忙戴上帽子,繫好緞帶。「這種愚蠢真不可原諒,我到底怎麼了?我不敢相信——簡直是笨透了。我應該踢開你,或是踩你的腳。我發誓,他們一定覺得只要碰到男人,我就永遠學不乖。這真是個恐怖的錯誤!」
他找回聲音和殘存的理智。「是的,你說的對。」他說.
他恢復著名的冷靜,協助她踏出馬車。一如以往,完美的紳士風度。
「再會。」他說。
她沒有回答,倉促離去,須臾問,已經隱沒在夜色中。
他低咒一聲,開始撿拾曾經無懈可擊、有條不紊的世界所碎成的片片。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6:09
6
十月五日星期五
為了避免繼續連累僕人,瑞麟在後院門口附近的牆上挖空幾塊磚頭當作郵箱,莉薇或是她的某個同黨會在那裡放信,並拿走瑞麟的回信。她雖然是女孩,卻比瑞麟更能自由地在倫敦遊走。
她也不像他隨時有僕人監視,所以她會趁著往返學校時繞路到許多地方。而這些冒險她完全忘了要向母親報告。這一切在瑞麟聽來,簡直駭人聽聞,又令人著迷。
他躲進灌木叢裡,避人耳目,接著打開信。
十月四日星期四 皇后廣場
再見了,爵爺!
我要啟程去執行我的使命了。
「不,」瑞麟說。「不!」
他寫過兩封長信,向她解釋尋找陸艾蒙寶藏的計劃有何不妥。首先,年輕的淑女(她絕不能忘記,她是位出身高中的淑女)絕不能獨自出外旅遊。再者,她必須考慮她溫柔又聰慧的母親(和某些父母多麼不同!)會有多擔心。他還寫了第三點、第四點、第五點、第六點,如今看來完全是浪費墨水。
「我還不如寫信給門農王子的頭像。」他低聲抱怨。
別擔心,先生,你寫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用心拜讀並思索過。然而,事態已經惡化到刻不容緩的地步。我們在星期一搬到皇后區,新家非常舒適,我也很高興能遠離漢邦區的聖葬救濟院,但媽媽卻日益憔悴。我擔心她生病了,而且是難以治癒的重症。她假裝一切如常,但依舊掩飾不了蒼白的臉色和消瘦的身形。我只能慶幸爸爸已經過世,否則他一定會因此心碎。
即使是你,也一定會承認我不能再浪費任何時間,我必須立刻啟程。但請放心,我將你的叮嚀謹記在心,我並非獨自上路。莉薇騎士將帶著她忠實的隨從丁奈特一同踏上旅程,他叔叔每個星期一和星期五都駕車前往市集。我們已經安排好明天和他在海德公園北角的檢查站碰面,他會載我們到郝士洛。這個計劃很聰明,不是嗎?
「才怪!蠢丫頭!」瑞麟說。「等你到了郝士洛又怎麼辦?如果你真到得了那裡!你難道沒有想過,你那位隨從可能把你帶到他開妓院的『叔叔』或『阿姨』那裡去了?」
瑞麟不敢相信在其它方面見識那麼廣博的莉薇,竟如此天真,這一定是沒上過公立學校的壞處。那裡所有的學生除了拉丁文和希臘文,最熟悉的便是妓女、妓院、皮條客和鴇母之類的常識。
現在已經來不及幫她補救這方面的教育了。
那個莽撞的東西今天就要走了。
他必須阻止她。
* * * *
半個小時後,蓓雪放棄等待萊爾爵士前來上課。顯然她誤解了他的行程,以為他星期六才要啟程前往蘇格蘭。他一定是說星期五,只是當時她心不在焉,所以聽錯了。
她不記得他曾道別,但一名十三歲的男孩不可能認為他必須特地向他的繪畫老師道別。他的姑丈已經禮貌地知會過,上次碰面後幾天,他的秘書寫了有禮的致謝函,隨信附上剩餘課程的費用。
她收拾好東西,鎖上教室後回家;新的家,這得感謝洛斯本爵爺的幫忙,一位她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他不會再接近她,她沒有危險了,徹底地安全。
同時也無聊透頂,煩悶至極……
……直到幾個小時後,她從壁櫥裡拿出桌巾,這才發現莉薇留下的信。
瑞麟趕到海德公園北角時,已經汗流浹背、怒火沖天。他迷了幾次路,甚至得在兩次碰到覬覦他財物的混混時快步跑開。以前碰到這種情況時,瑞麟會直接迎戰,將他們揍到頭破血流,可惜他沒有時間,而必須像懦夫一樣逃離戰場,這對他惡劣的情緒只有火上加油。
他也氣自己竟然沒想到雇輛馬車,可以省下一大堆麻煩。
因此當他向莉薇走去時,心情並非最佳狀況。她正和某個賣餅的女人說話,旁邊有個塊頭像小牛的男孩,顯然便是那位丁奈特。他的頭緊連著肩膀,好像沒有脖子,肩膀寬到必須橫著才能進門,連站姿都像頭牛:頭部前傾,只轉動著眼珠觀察週遭環境。
瑞麒挺起肩膀,抬高胸膛,跨步向那兩人靠近,然後捨棄一路上演練好的委婉說詞,單刀直入地說:「溫小姐,我來幫你回家。」
湛藍的娃娃大眼圓睜。「怎麼了?媽媽出事了嗎?」
「不,出事的是你,」瑞麟說。「我猜應該是撞到頭之類的,否則不會想出這種腦袋燒壞的計劃。
那頭笨牛雙眉皺起,擋到莉薇前面。「嘿,滾開。」
「該滾的是你,」瑞麟說.「我不是在和你說話。」
男孩拎起瑞麟的衣領。
「放開。」瑞麟說。
「唷,聽聽看,」男孩說。「這位小妞說話真有教養,不是嗎?」
「小你個頭。」瑞麒一拳揮向小笨牛的下巴。
賓迪當時在俱樂部,門房轉達他的某名僕人有要事稟報。
大事不妙。僕人上次找來俱樂部,是因為雅黛從祈禱會回家後突然暈厥。
當賓迪走進前廳去見唐斯時,神色依舊冷靜自持。一看到他,唐斯的表情如釋重負。
大事真的不妙。
賓迪無視在胸臆間流竄的寒意,命僕人簡要說明事情始末。
「萊爾爵士不見了,爵爺,」唐斯用力眨著眼睛。「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跟平常一樣看他進了印刷店,便走到波特咖啡館等他下課,然後跟平常一樣,在他下課前幾分鐘走出咖啡館等他,但是他一直沒有出現。我等了十五分鐘,然後跑上樓。教室鎖上了,敲門也沒人應。我下樓問彭老闆今天的課是不是已經上完了,他告訴我今天沒上課。溫太太的學生今天沒有來,所以她提早回家了。」
寒意更甚,麻木了知覺,時間彷彿減緩速度,幾乎像是凍結。「我知道了。」賓迪說完,要侍者取來他的大衣和帽子,帶著僕人離去。
返家的短短路程中,賓迪牢牢鎖住感覺,命令自己專心分析眼前的問題,這是他平日解決其它問題的方式。
回到家門前,賓迪已將腦中紛亂的思緒歸納成最可能的兩種狀況。
一、瑞麟逃家了。
二、雖然他們已經做好萬全的防護,這是有人發現瑞麟的身份有利可圖,並綁架他。
賓迪帶著唐斯上樓,走進瑞麟的房間找尋線索,並未發現任何預謀離家的跡象。唐斯說,除了萊爾爵士今天身上穿的,其它衣服都在。然而,經過更仔細的盤問,僕人透露兩條相關的線索。首先,兩個星期以前,男孩在博物館結識了一名紅髮的女孩。再者,瑞麒最近習慣一天到花園去好幾次。
在毀掉幾株灌木和一小塊花圃後,賓迪在後院門口附近發現那處鬆脫的磚頭,其中一塊磚頭上還沾著封信的蠟和紙片。
賓迪回到臥房,目光轉向俯瞰花圓的窗台。他時常看見外甥趴在那裡看書。幾分鐘後,在貝索尼所著的《遊記》夾頁裡,賓迪找到了那些藏起來的信。
* * * *
擺平丁奈特沒花萊爾爵士多少時間,但已足以引來人群聚集,並讓莉薇乘機溜走。
圍觀的群眾引發路人的好奇心,堵塞交通。車輛、馬匹和行人逐漸擠滿檢查站的兩邊,其中包括一名駕著運貨小馬車的農夫。莉薇靠近他,湛藍的大眼裡淚光閃閃,顫抖的嘴唇開始訴說她住在南英格蘭斯勞村的母親如何染上重病。
感動的農夫答應讓她搭便車到鄰近郝士洛的貝雷福。
她爬上車。
萊士趕上正要通過檢查站的貨車,一邊跟著奔跑。「野丫頭!」他說。「我不會讓你去的!」
「喔,看,那是我可憐的哥哥。」她告訴農夫。「他也非常傷心。我要他留在倫敦,在這裡遲早可以找到好的工作,可是他……」
她繼續描述家中的不幸,農夫毫無懷疑地照單全收,然後告訴萊爾爵士如果他也想回家,可以和妹妹一起上車。
萊爾爵士不知所措地環視週遭,幾個人已經抬起丁奈特,帶往附近警察的崗哨。
他爬上車。
* * * *
蓓雪點燃另一根蠟燭,再次把信展開,因為她以為第一次看錯了。
讀完第二次,她怒不可抑。
莉微的行為模式非常熟悉,和蓓雪的父母每次碰上困難時的反應,如出一轍。總是愚蠢地希望一次搞定所有的麻煩,而不是直接面對困難,腳踏實地地逐步解決問題。他們寧可在賭桌上孤注一擲,也不願意拿那些錢付房租。
她用力將信放下。「等著看我怎麼對付你,大小姐。」
前提是蓓雪必須先找到她。
信中沒有透露目的地,然而莉薇表示她要去尋找陸艾蒙的寶藏,這條線索已經足夠。
她會前往索莫頓,曼德威伯爵的鄉間宅邸。傑克曾說寶藏就在那裡,當爸爸說的故事如此刺激又浪漫時,何必理會只懂得澆冷水的媽媽?
問題是她走了多久?應該是下課到現在的幾個小時,蓓雪猜。如果莉薇沒去上課,施小姐早就通知蓓雪。這是不幸中的大幸,落後幾個小時,比起落後幾天更容易趕上。
然而要去追她,代表蓓雪必須去找當鋪老闆打交道。她不確定最近的當鋪在哪裡,但蒲太太應該知道,在那之前,蓓雪得先找出足以典當的東西。
她開始翻箱倒櫃,清出櫥櫃和抽屜,拆下床單,將所有的東西堆在房間中央。當她正在打包僅有的餐具時,敲門聲響起。
她起身,一邊祈禱是巡察員、教區的執事或警察拖了莉薇回家,一邊打開門。
燈光昏暗的走廊,站在那裡的不是巡察員、執事或警察。
「溫太太,」洛斯本爵爺一臉索然無趣的說。「我相信令嬡偷走了我的外甥。」
* * * *
房間裡和溫太太的外表一樣,一片凌亂。
她的髮絲散亂,黑如鴉羽的鬈發落到額前、散落肩頸,她的臉色潮紅,鼻子和臉頰沾了灰塵。她瞪著他。
賓迪想一把抓起她,吻掉她緊皺的眉頭。
他必須將思緒拖回現實,牢記此行的目的:瑞麟。
……他不在這裡。賓迪只花了一秒便看完整個房間。心情沉重下來。一切的跡象都顯示瑞麟打算阻止溫小姐,而非陪她一起離開。
然而,賓迪也忍受了長達兩個星期的極度無聊,此刻不由自主地凝視溫蓓雪,她凌亂的外表和惱怒的表情,讓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請原諒我不請自來,」他說。「我應該等蒲太太代為轉達。但她有訪客,而我不願意在客廳等她上樓請你下來,那會使她的客人不自在,因此我告訴她我只是過來視察環境。我能進來嗎?」
「當然,」溫太太揮揮手,退離門口。「我正要去當鋪,可是這……」她的手梳過豐厚的烏黑鬈發。「萊爾爵士也不見了?跟莉薇一起?但他們根本不熟。」
「他們顯然非常熟,」他說.「他們已經秘密通信好幾星期。」
他簡短解釋今天的發現,從胸前的口袋掏出最近的幾封遞給她。
她迅速瀏覽過,突然停頓下來,開始臉紅。「『日益憔悴』?真是胡說,」她說。「全是她過分發達的想像力胡思亂想。」
賓迪並不同意。儘管溫太太的臉色不再蒼白,但似乎消瘦了些。她往下讀,而他的視線也繼續往下看,上次她的曲線似乎較為豐滿,上次見到她……
親吻她。
碰觸她。
想想天氣!他告訴自己。
她迅速把信折好,遞還給他。「她必定也把他寄來的信藏在某個地方,」她說。「但我不認為有必要找那些信。我寧可將時間拿來找她,和萊爾爵士,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但我很難相信這一點,就像你說的,他是個相當理智的男孩,每件事都要追根究柢。我無法相信他不會質問莉薇的計劃,他太有常識,不會捲進莉薇瘋狂的行動。」
賓迪將信收回大衣口袋。「我有同感,」他說。「我也不相信瑞麟願意參與她的計劃。你應該注意到了,她最後一封信提到會找一名叫丁奈特的男孩當隨從,也提到瑞麒認為她的計劃不妥,他必然試圖說服她放棄,也因此,我認為他今天是去阻止她。我來這裡,是希望他及時趕到,已經帶了她回家。」
「單靠他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她說。「如果他問過我的意見,我會建議他找一位法官或是一支軍隊同行。」
換作別的母親必然已開始昏倒,或是陷入歇斯底里,賓迪想,但她甚至沒有露出焦慮的神情,儘管心中肯定是怒火熊熊。
「既然我不是十三歲的男孩,應該不必勞動軍隊了,」賓迪說。「也不必驚動警方,我不希望風聲走漏。」要是任何人發現這件事,幾個小時內全倫敦的人都會知道,不消幾天,在蘇格蘭的亞瑟頓也會聽說。那不會是讓人愉快的場面。」
「有唐斯應該就夠了,」他繼續說。「我想靠我們兩個應該可以找回那兩個孩子。」他開始往門口走。
她飛快擋住他的去路,藍眼熠熠生輝,他驚訝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心亂如麻,」她說。「所以我能理解你對顯而易見的事實如此盲目。」
「你能理解什麼?」
「這是莉薇惹的麻煩,」她說。「而莉薇是我的問題。我很清楚她的思考方式,也知道她的去向。我才是適合去尋找她的人。」紅暈再次染紅她的臉頰。「然而,如果你可以借我一筆錢租車,那將能節省許多時間。」
他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但及時控制住。
「如果你以為我會呆坐在這裡,等你找回我的外甥,那你顯然是失去理智了。」他說。 「他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要是你期望我坐在家裡,那你才失去理智了。」她說。
「我們必須有一個人去,」他說。「另一個留下,不可能一起行動。」
「的確。」她說。「但是你太過心浮氣躁,沒有想清楚。」
「心浮氣躁?」他無法置信地重述。「我從不心浮氣躁。」
「你沒用邏輯去思考,」她說。「你不希望風聲走漏,對嗎?」
「當然,我——」
「你太引人注目,」她不耐地打斷他。「你不可能到處打探兩個孩子的消息,卻不引起注意。你的一舉一動無時無刻不在表明你的身份和階級。你平直的聲音和諷刺的語調,高高在上的姿態,慣於發號施令的樣子,簡直就是在脖子上掛塊寫滿頭銜和祖譜的名牌。」
「我也懂得該如何保持低調。」他說。
「但你不懂如何表現得像個普通人。」她說。
而她真的懂?賓迪想,憑那副容貌和身材,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旁人回頭,還有一長排的男人垂涎與跟隨。
他握緊拳頭。她獨自在破曉時,搭乘出租馬車出發,連個伴護或女僕都沒帶……
簡直不堪設想。
「你不能單獨行動.」他以冰冷的語氣說,換作其它人會很清楚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過去這三年我都是單獨行動的。」她說。
他想要搖晃她。他命令自己鬆開拳頭,找回耐性。「那時你是跟女兒一起,」他說。「
人們對待獨身女人的態度,和對待帶著女兒的母親不同。」
「這太荒謬了,」她突然退開。「在這裡和你爭論是浪費時間,我該照原本的計劃行動。」她跨步走向地板上那堆物品,開始收拾。
她說她正要去當鋪。
賓迪不知道除了將她打昏或是綁在某件沉重的傢俱上,還能用什麼方法阻止她。
「夠了,」他以通常用來阻止議會喧鬧的口氣說。「不必費事去當鋪,我們可以合作。」
「我們不能——」
「你讓我別無選擇,頑固的女人,」他說。「我死也不會任由你單獨離開。」
* * * *
賓迪一邊等她收拾帽子、上衣及其它必需品,一邊試著重新控制他的舌頭。
他從未以那種語氣對女人說話,他總是以耐心相待。
但是她……
她是個大麻煩。
等她和蒲太太迅速說完一些話,踏出門口後,情況依舊沒有改善。
「敞篷馬車?」她站在階梯上,無法置信地看著停在路旁的車。「你駕這種車來?」
「難道你期望我坐四匹馬的車?」他說。「你能想像我們帶著另一名車伕上路嗎?」
「但這不行,」她說。「太時髦了。」
「這是租來的,而且至少有斗年以上的車齡,甚至需要好好再上一次漆,」他說。「你根本不知這什麼叫時髦。上車。」
她抓緊他的手臂,視線移向拉著兩匹馬的唐斯。「我們不能帶任何僕人。」
別發火,賓迪告誡自己。「我們需要有人照料馬匹,」他耐心地說。「你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會坐在車後,觀賞沿途的風景,思考自己的事情。」
她拉扯他的手臂,讓他擋住自己,踮高腳跟,輕聲在他耳邊說:「你一定是分心了,所以才會帶他到這裡來。僕人最喜歡閒言閒語了,比三姑六婆更可怕。明天同一個時間,全倫敦都會知道你做了什麼,和誰在一起。」
她的呼吸搔弄賓迪的耳朵,他清楚察覺到抓住手臂的纖細手指。
他抓起她,將她丟上馬車。
他爬上她身邊的座位,聽見她說:「容我提醒你一句:現在是十九世紀,不是第九世紀。這種行為連同鎖子甲和修女的頭巾一樣,過時很久了。」
唐斯匆忙坐進僕人的座位。
賓迪讓馬匹開始行進後,才開口回答:「我不習慣向別人解釋自己的行為,溫太太。」
「顯然如此。」她說。
他開始磨牙,接著迅速停止,要自己記住以下的規則:女人和小孩的大腦空間較小,所能容納的理智也較少,因此需要更多的耐心相待。
因此他捺下性子說:「唐斯不是倫敦長大的僕人。他來自鄉下,從小在我家的德比郡莊園長大。雖然擔任的是男僕的職位,但事實上他和任何馬伕一樣善於駕馭馬匹。幾個星期前,瑞麒開始上繪畫課時,我便將他視為可信賴的心腹。因為他定能保守秘密,我才會將那個重責大任交給他。」
溫太太吐出一口氣,身體坐直,雙手在膝上交疊。「請原諒我質疑你的判斷,」她說。「畢竟後果如何對我毫無影響,我不必為亞瑟頓侯爵唯一的繼承人和子嗣負責。也不是萬一東窗事發會被全世界唾棄的人,更不是——」
「我希望你至少聽過沉默是金。」他說。
「我不是政治家,」她說。「我習慣有話直說。」
「我早該想到女兒失蹤會讓你憂心如焚。」
「我高度懷疑莉薇會碰上任何傷害,」莉薇的母親說。「但擋了她路的人就難說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6:38
7
儘管對希望保持低調的人而言,敞篷馬車是太過花稍的交通工具,蓓雪仍然必須承認它有其好處,例如速度和機動性。
教堂六點的鍾還沒敲,他們已經在海德公園北角停下。
儘管不像白日那樣車水馬龍,倒也並非空無一人。運水人提著一桶桶的水,走向車站後一長排的馬車,路燈下有幾名軍人在閒聊,牛奶女工提著空罐往騎士橋大街的方向走去,守檢站的人會徹夜值班。
其中應該有些人下午曾在現場,若莉薇到過這裡,必然會有人注意到。
因此,在經過一番激烈爭論後,洛斯本勉強同意蓓雪下車,而他繼續往前進。他們將在不遠處的騎營路碰頭。
她首先探問運水人,他對莉薇的印象十分深刻,而皆有相同印象的人還很多。不出所料,他惹出了麻煩。
不久後,蓓雪又踏上了馬車。「如何?」洛斯本問。
「我女兒所謂的隨從丁奈特因為鬧事,被帶到治安官那裡,」她說。「莉薇以典型的陸家傳統將他捨棄,找到另一名受害者。某個賣餅的女人聽到我女兒對一名年輕的農夫訴說她重病母親的哀傷故事。」
她描述接下來的情況,又說:「想必萊爾爵士非常具有騎士精神,因為莉薇不可能會想到帶他一起走,但顯然有人教過他什麼叫做責任感。」
她相信那個人便是洛斯本,雖然他談到男孩時總是輕描淡寫,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便感覺到兩人之間強烈的聯繫。他對亞瑟頓侯爵教育方針的憤怒,也顯示這個外甥對洛斯本有多重要。現在莉薇瘋狂的舉動可能危及這層關係。
多麼的典型,蓓雪陰鬱的想,任何人只要碰上「可怕的陸家人」,生命都會因此而改變,而且鮮少是正面的改變。
「雖然他的父母並不明白,但萊爾確實比同齡的男孩成熟,」洛斯本驅馬前行。「他不可能袖手旁觀,任由一名十二歲的女孩獨自旅行。」
「對中下階層而言,無論就那個方面,十二歲都是個大人了,」蓓雪說。「莉薇不是溫室裡的花朵,何況她還繼承了我的家族天花亂墜的口才,有辦法說動或哄騙任何人協助她解決困難。那個重病母親的故事便是最好的例證,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浪費金錢送她上學。她說不定可以依靠寫通俗劇本或是濫情小說致富。」
他瞥她一眼。「你不可能真像你說的那麼冷血,」他說。「我不信。」
「對付莉薇不能心軟,」她說。「否則她會徹底加以利用。她是個可怕的孩子,你只能面對現實,或是每天在自我欺騙中度過,任由她走上歧途。我拒絕放任她變壞,因此不會對她感情用事,假裝她是正常的普通孩子。」
馬車中一片寂靜,蓓雪不打算開口。他必然對她的鐵石心腸感到訝異,身為貴族的他不會諒解要養大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有多困難,即使和他同階級的女性也很少有人明白。他們的孩子都是交由其它人照料。
她沒有指明這一點,因為她不希望他憐憫她,甚至不希望他對她有絲毫好感,至少理智的那部分並不希望。理智的那個蓓雪很高興這場危機讓他們開始吵架,敵意可以讓他們保持安全距離。
過半晌,他開口說話,或者用低聲咆哮來形容更恰當。「你說他們搭乘農夫的貨車離開,你可問他們往哪去了嗎?」
「農夫說可以載他們到貝雷福,」她說。「她一定打算前往布里斯托。」
「海盜選擇布里斯托埋寶藏,似乎奇怪了點。」他說。
「寶藏並不存在,」她說。「那只是個傳說,陸艾蒙也不是海盜。我不知對莉薇解釋過多少次,全是白費唇舌。」
「那麼事實是?」
「我的曾祖父的確想成為海盜,」她說。「但很快就膩了。艾蒙是個紈褲子弟或花心大少,我不知道當時他們如何稱呼這種人。他很快便發現,海盜是粗鄙、骯髒、衣衫襤褸的粗漢,完全不合艾蒙的格調。此外,海盜大多太笨,總是被砍成殘廢或是一塊塊的屍體,不小心還會淹死或被吊死。走私更適合艾蒙,和官方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有趣得多。他特別喜歡在距離他家祖產只有幾里的賽文港冒險。」
「啊,的確,」洛斯本說。「我都忘了,陸家還有——呃——其它人。」
「善良的陸家人。」她補充。
「比較無趣的那些,」他說。「如果我沒記錯,陸家的祖傳莊園就在布里斯托附近。」
「我家所有的人都知道索莫頓莊園的位置和與它有關的一切,也明智地不會走近它的方圓五十里之內,」她說。「同時卻又不斷誇耀陸艾蒙的傳奇。或許傑克也有同樣的叛逆傾向,他總是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從莉薇小時候開始,便不斷重複說著這個故事,這是他們的床邊故事之一。我以為等她長大就會明白,那和《天方夜譚》一樣,都是虛構的故事。」
「在那個時代,寶藏並非不可能存在,」洛斯本說。「走私者輕易便能累積大筆財富。」
「但他有必要把錢藏起來嗎?」
「那便有待商議了。」他說。
「毫無道理,」她說。「艾蒙是個敗家子,說他把錢都埋起來,我更相信他會花掉。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可能想不到我們一家三口有過多少次同樣的對話,那已經變成一種遊戲。『你想陸艾蒙會將寶藏埋在哪裡,媽媽?』莉薇會在我們幫她蓋被子的時候這樣問。『那種人不會把錢埋起來,』我會這樣回答。『他們很快就會用酗酒、賭博和女人把錢花光。』然後他會轉而問傑克。『你想他會把寶藏埋在哪裡,爸爸?』傑克則會說:『就在他家的大門前。如果我是他,我就會這麼做。我會乘著月黑風高的夜晚,把所有的黑心錢埋進神聖的祖墳,然後每次想起來便會哈哈大笑。』」
她聽見洛斯本深吸口氣。
「你很震驚,爵爺?」她問。
他們來到了哈格米檢查站,他停下馬車。
「是的,我的確相當震驚,」他緩緩開口。「你的丈夫竟然會送孩子上床,還會說床邊故事給她聽。」
* * * *
檢查站的守衛看過太多的農場貨車,很難記住特定的某輛,無論上面有沒有小孩。
然而,這是通往貝雷福的必經之路,因此賓迪繼續往前。他不悅地發現他們碰上了阻礙,鋪著石板路的馬路不像之前的路段那樣灰塵滿天,但較為狹窄壅塞。
像先前一樣,賓迪試圖專心於危險的夜間駕駛。馬車油燈只能勉強照亮車身,照不到前方的馬路。路燈提供差強人意的光線,他努力看著前方,不被溫蓓雪的聲音打擾。
他向來不習慣任由女人的聲音包圍,腦中同時處理其它的重要事務,例如:戰後寡婦和退伍軍人、失當的當前政策,以及千奇百怪的英國法律。
但這次他的思緒卻一直繞著溫蓓雪打轉。他仔細傾聽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難以聽若未聞,強烈地感知到她就坐在身邊,在這侷促的座位上。而當馬車行進間,唯一能不碰觸到她的方法,是緊靠馬車的邊緣坐,而那會使他無法駕駛,更別提有多可笑了。
因此他們時而彼此相碰,臀部相觸,腿部輕擦。
每一次的接觸都讓他想起上次,幾個星期前的親吻……她嘴唇的氣息、肌膚的芬芳和她在他體內喚醒的瘋狂飢渴。
為了讓思緒離開身體的吸引力,他只能專心聽她說話,結果他開始對溫傑克感到好奇。
她的描述無法和社交圈賦予他的形象相符:一名冷雪魔女的受害者,被致命熱情毀滅的男子。在賓迪的想像裡,他應該是個被生來所屬的世界放逐,傷痛而孤獨的男人。
但她所描述的溫傑克竟像個終於找到真正歸屬的男人。事實上,他對寶藏的想法比他的妻子更像「可怕的陸家人」,困惑的賓迪想提出更多問題。
他相當擅長旁敲側擊,哄誘他人放開顧忌,對他坦誠地說話。在理由正當或是為了求勝,使用這種手段情有可原,但運用在私人談話,則非常可恥。
心胸狹窄的小人才探聽他人的隱私。
他向來不喜歡談論個人的生活,問題是近在身邊的她持續干擾他的心思,因此惱怒的他才會未經思索的任由那些話衝口而出。
所以通過肯辛頓宮不久,他們困在車流中時,他會又問:「我真的很驚訝。我一直以為送孩子上床,將床邊故事是保姆的職責。父親只會質問:你為什麼把弟弟綁在床頭,用削鉛筆刀剃光她的頭髮。」
話才出口,他便後悔了,但他沒有時間懊惱,車陣中出現一小塊空隙,他連忙驅車擠進去。
即時專心駕駛,他仍然可以察覺她改變坐姿、轉向他,感覺她的視線凝聚在他臉上,彷彿在他臉上的是她的手……也知道她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你為什麼把弟弟綁在床頭?」她問。
「我們假裝我們去了美洲的殖民地,」他努力以輕描淡寫的幽默口吻說。「我扮演印地安酋長,」因為黝黑的外表,他老是得當印地安人。「季飛是我的英國俘虜,所以我剝了他的頭皮。」
她笑了,充滿共鳴的低沉笑聲,然他差點忍不住跟著微笑。
「原來你不是模範兒童。」她說。
「絕多不是,」當是他非常討厭季飛的卷髮和眼眸,以及天使般甜美的五官。「如果可能,我會連勵思的頭皮也一起剝掉,可惜他和保姆安全地在其它的房間。」
他沒有開口,且原本也不必再說什麼,但……「那些保姆都稱呼我的弟弟是『金色小天使』,」他繼續說。「其實他們除了外表,一點也不像天使。」
「你應該也剝掉保姆的頭皮,」她說。「她們太蠢了。」
「我那時不過八、九歲,」他說。「季飛和勵思都是金髮,而我是黑髮。如果他們是天使,那我是什麼?」
「你會那麼想是很自然的。」她真心地說。「換作是我也會做出那些事。」
他看她一眼。「不,你不會。」
「因為我是女性?」她挑眉。
「女孩不會做出這種事。」
「你顯然不瞭解女性,」她說。「所有的小孩都是野蠻人,即使是女孩,或者該說特別是女孩。」
「不是所有的小孩都這樣,」他說。「無論如何,我們也野不了多久,尤其是長子。一旦弟妹出生,我們便必須負起責任,不再是孩子。『好好照顧弟弟,賓迪,』他們會說。『你是哥哥。』或是『你應該更懂事才對,賓迪,你是哥哥。』」
「你父親這樣告訴你?」
「類似的話,我已經不記得那些教訓的內容,只記得他每次訓話完畢都得到同樣的結論。他會歎口氣說,真希望他生的是女兒。」
「那只是氣話,」她說。「沒有哪個男人,尤其是貴族,會偏愛女兒甚於兒子。」
「他是認真的,」賓迪說。「自從那次開始,他又說過無數次。」
「到現在還是?」
「正是。」
「為什麼?你們已經過了讓人頭痛的年紀,長大成人了。」
「我依然還沒達到他的標準。」賓迪說。
她轉過來,面對他。「連你也不能讓他滿意,你這個模範爵爺?」
「以常人的標準,我或許很完美,」賓迪說。「但我父親不是常人,與他有關的一切都和平常無緣。我甚至不確定他可以被稱為人類,」他迅速補充。「無論如何,他也不說床邊故事,所以我從沒想過任何父母會做這種事。」
「傑克的父母也不可能做,」她說。「顯然是『可怕的陸家人』帶壞了他。」
「不盡然,」賓迪說。「你說他生性叛逆,或許他和瑞麟一樣,渴望另一種生活,或許特立獨行是他的天性。」
而在陸家,溫傑克必然體驗到在崇高的社交圈無法享受的自由,一個不需要規則的世界。
「無可否認的是,他如魚得水,」她說。「然而傑克仍能清楚分辨實事與幻想,但我的親戚通常辦不到。他們善於編造動聽的故事,或許那些謊言會如此具有說服力,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深信不疑。我想莉薇也一樣,否則我想不出如何解釋她瘋狂的使命。」
「她需要請位家教。」話方出口,他便想咒罵自己。愚蠢的建議,為什麼不順便建議幫她僱請一批僕人,附送一棟遠離萬惡倫敦的鄉下房子?
他面紅耳赤,只能靜待她挖苦上流社會輕忽現實的陋習。
「我完全同意,」她再次出乎他的意料,這幾乎已經成了常態。「這是清單上的第二順位。施小姐的學校辦得很好,但那不同。我以前也有位家教,她簡直是頭惡龍,連爸爸都退避三舍,但這也是她成功的原因。要是她沒辦法嚇走我父親,我根本不會看她一眼。」
「你是說,你也不是模範兒童?」他說。
「誰來教我當模範兒童?我的父母?」她反問。
「一定有人教過你,」他說。「你是位淑女。」
她把頭轉開,再次面向前方,雙手交疊在膝上。
「你確實是,」他說。「這一點無庸置疑,我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必須是個淑女,」她緊繃地說。「母親對我寄望重大。」
「所以她請了那位惡龍家教。」他說。
「我承認我也對莉薇寄望重大。」她說。
「你努力讓她走上正途。」他說,巧妙的避開一輛莽撞的貨車。「很高尚的期望。」
「你不必如此委婉,」她說。「我明白你在想什麼。」
「我很懷疑。」連他都不確定他在想什麼。他清楚知道擁塞的交通,以及因耽擱而生的不耐,清楚知道心中對瑞麟和莉薇的憂慮,隨著時間消逝和夜色漸濃越來越甚,清楚知道坐在身旁的女人,溫暖而親近的身體……以及或許更為危險的,他清楚知道他對她深深著迷,她說的每一句話、她的思考方式。
她的思考方式!一個會思考的女人!
而他無路可逃。兩人間逐漸拉進的心靈,讓他不安,無法佯裝若無其事。他太過清楚滿溢在空氣中、或是黑夜裡,又或是縈繞在她身邊的某個存在,已經削弱了他的防備,讓他說出許多從未告訴他人的話,更別說對像還是個女人。
他更明白橫亙在兩人間的鴻溝,有如遼闊的海洋,而他快越不了那道鴻溝,讓他感到近乎絕望的憤怒。或許那份怒火是他最該憂慮的部分。
無論如何,這一切已經遠遠超過負荷,讓他無法思考。他需要秩序才能思考,但此刻情況一片混亂,毫無秩序可言。
「我母親決心要我嫁入豪門,」她的聲音依舊緊繃,坐在旁邊的身體同樣僵硬。「他們希望我成為『可怕的陸家人』晉身社交圈的鑰匙。」
她的語氣和姿勢,比語言透漏出更多因為母親的野心所付出的代價。她遭受過深刻的傷害,或羞辱。溫蓓雪會以慣有的幽默談論這些事,而他渴望瞭解更多……但理智告訴他最好到此為止,他對她的感覺已經太多了。
「天下的母親都希望女兒有好的歸宿,」他刻意保持語氣輕快,希望讓對話往輕快的方向進行。「她們用盡各種手段和謀略,只求達到目的,」他頓一下。「在這方面,我父親也不例外。」
她非常意外。「你的父親?」
「我明白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賓迪說。「但他不甘於只將魔爪局限於政壇,更決心要我的每一個弟弟娶得有錢的女孩。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如他所願,即使是他宣稱無可救藥的魯博都替他完成了心願。」
「你呢?」她問。
「喔,我向來不必列入庸俗的財務考慮範圍,」他說。「反正我將繼承一切。」
從她略微鬆懈的姿勢看來,這個話題顯然讓她擺脫了陰鬱的思緒,無論那是什麼。
「所有的母親一定急著向你推銷他們的女兒,」她說。「現在相比依然如此。」
他聳肩。「以前我似乎沒注意到任何母親或她們的計劃,但現在旁觀者清。我也不曾想過這對女孩來說有多沉重,至少略有感性和智慧的女孩應該很不舒服。以前的我當然不可能如此觀察入微,只會先注意容貌和是身材,再來是聲音是否悅耳,最後則是她們的舉止。」
他感覺到她放鬆下來,目光再次回到他臉上。「你在捉弄我,」她說。「彷彿選一位新娘和在塔什麼地方選擇馬匹沒有兩樣——那個馬匹拍賣場叫什麼?塔維——」
「塔特賽。」
「所以這便是男人對阿耳梅克會館的看法?另一處塔特賽拍賣場?你們完全不考慮女孩的性格特質?」
「如果她們不是性情甜美的女孩,便不會出現在婚姻市場上,」他說。「阿耳梅克會館不會允許她們進入。」
當時他連想都不曾想過找一位不符阿耳梅克會館資格的女孩結婚。不必為了金錢結婚,不代表韓克伯爵的繼承人可以為所欲為,無論對像或時間都由不得他。賓迪清楚規則,也瞭解他人的期待。
那雅黛呢?她是囿於世俗或真心和他結婚?他對此一無所知——而這表明了一切,不是嗎?
「換句話說,她們都是名門貴族的處女,這便是你對她們的要求,」溫太太說。「血統純正的牝馬——」
「身為韓克伯爵的繼承人,」他緊繃地說。「我沒有資格胡作非為,等旁人幫我收拾殘局,如果那是你的意思。」
「那不是我的意思,」她說。「你談論的是婚姻,至死方休的承諾,然而你卻不曾提起過愛情。」
「太荒謬了,」他說。「我不是拜倫詩中的男主角,不可能浪跡天涯尋找虛無縹緲的愛情。」
「至少找個和你性情相近的人?」她說。「一個朋友或同伴?老天,洛斯本,你當時是怎麼選的?」
「我不明白這件事與你何干。」他以襲自父親的冰冷語氣說話。這樣的口氣輕則讓受害者無言以對,重則可讓人感到無顏苟活於人世。
她不以為意地揮動戴著手套的纖細手腕。「別傻了,」她說。「這太有趣了。我彷彿踏上一處異國島嶼,正試圖去瞭解土著的想法。當時我沒有選擇。我只有十六歲,而且一頭栽入愛河。但我不該繼續挖苦你,你顯然覺得這是個痛苦的話題,」她的聲音軟化。「我都忘了令夫人才過世不久。」
賓迪的心猛跳,費盡全力才沒讓激動的情緒透過韁繩傳給馬匹。幸好,他們終於來到肯辛頓宮檢查站。他惱火地等待警衛收錢開柵門。
好不容易,柵門開啟。賓迪駕車通過,同時為時已晚的想起唐斯的存在。他完全忘了那名坐在後面的僕人。想到剛才透漏的那些關於弟弟的評語,賓迪的耳根都燒紅了。
儘管車輪轆轆,踏在碎石路上的馬蹄達達,馬嘶人聲咒罵嘈雜,在這種情況下,僕人幾乎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但賓迪已經惱得無法思考。
「我應該不必提醒你,」他怒聲說。「還有旁人在場。」
「我告訴過你別帶僕人來。」她冷冷地應道。
「真希望我沒帶你來!」他說。「你——真是的!你還我忘了問檢查站守衛兩個孩子的下落!」他拉住馬匹,還沒開口要唐斯看著車子,她以先跳下車。
「我去問,」她說。「你太激動了。」
唐斯不待吩咐,自動下車照顧馬匹。
同時,溫太太頭也不回地走向檢查站,臀部以最惱人的挑釁姿態擺動——多半是為了獎勵那些以笨拙姿態讓出路來的男人。
賓迪沒有停在原地數完她究竟造成多少車禍,也沒有將那些男人從車上抓起來撞牆,如此不雅的舉動是魯博的專屬,而是迅速跨出幾步趕上她。
「我才不激動,」他說。「我可以——」
「我不應該以那種輕率的方式談論洛斯本夫人,」她說。「請原諒我。」
「不必那麼感傷,」他說。「雅黛過世兩年了,何況她——她……」他憤慨地吐口氣。「喔,好吧,我們只是兩個陌生人。這樣,善良的你滿意了嗎?」
* * * *
蓓雪希望今晚她不曾應門。洛斯本比她擔心的更為麻煩。她勉強可以應付身體的吸引力,但心靈上的親暱讓她得防備開始出現裂痕。
「不,我一點也不滿意,你顯然在胡言亂語,」她說。「你們結婚多久?」
「六年。」他說。
「那麼你們不可能是陌生人,」她停下腳步。「麻煩你回車上去,你引來太多注意了。」
他環顧週遭有檢查站湧出的車潮。「就我所看到的,圍觀者全都是男性,」他說。「他們看的是你。」
「他們只是將我當成一件漂亮的貨品,」她說。「看到我的時候,大腦都沒在運轉。你難道希望他們開始思考——猜測跟在我後面、對我皺眉頭的貴族是誰?」
他的怒意更盛,傲慢地一點頭,轉身走回馬車。
不到幾分鐘,她回到馬車時,看見他拿著懷表,不耐地在車旁等候。
「如何?」他問。
「我們沒追丟。」她迅速上車,不讓他有機會將她丟上車。不是因為她介意被他用那種專橫的姿態扔上車,剛好相反,她太喜歡了。她喜歡他抓起她時的輕鬆自在,從他體內散發出的力量和熱度。還有,被他碰觸的感覺。
太危險了。幾個星期前的吻已經讓她難以忘懷,清楚記得他的手托住她頸背的感覺,清楚記得那個簡單的碰觸造成的影響,瞬間融化所有的意志力、矜持和肌肉。
幾分鐘後,她盡可能不著痕跡地靠邊坐,馬車再次啟動。這次車子的速度較快,交通也漸漸不那麼壅塞。他一邊駕駛,她一邊轉述守衛說的話。
出乎意料的,那名守衛認識她描述的農夫。農夫名叫賈維,時常來往於貝雷福和倫敦之間。警衛不太確定他何時經過,推測應該是一、兩個小時前。他隱約記得車上似乎載有孩童,但沒仔細看。賈維常會帶著他自己的和鄰居的小孩一起來倫敦。
「既然如此,在抵達貝雷福之前我們便不必沿路探問,」洛斯本說。「只要路上別再塞滿馬車、貨車和閒雜人等,我們可以輕易在八點前到達那裡。他們可能只領先我們一個小時,我們有機會在他們搭上另一輛便車前找到他們——比起在繁忙的海德公園北角,要在貝雷福找到便車應該困難許多。就算我的外甥無法說服令嬡回來,他也知道我會立刻追上,他會全力拖延他們的速度。」
「聽起來很合理,」她說。「問題是,莉薇無法以常理預測。」
「她才十二歲,」洛斯本說。「身無分文,加上一名不合作的同伴。即使沒有以上那些困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也走不了多遠。」
* * * *
瑞麟很快發現,如果世人不是如此容易受騙,他會比較容易拖住溫莉薇的腳步。
那名農夫建議他們在貝雷福的鴿子旅舍下車,說旅館主人聽到他的名字,自然會照顧他們,並幫忙找人帶他們繼續往西走。
瑞麟決定堅持留下來用餐,找機會留個消息給姑丈。
洛斯本爵爺必然早在幾個小時前便發現瑞麟失蹤了,不幸的是,他沒有太多線索。要是瑞麟曾想過他可能無法說服莉薇回去,他會多留下一點線索。問題是他沒想到。
不過,聰明如姑丈,一定可以很快推敲出事實,並早已動身趕來。
畢竟,姑丈平日的消遣便是研究罪犯。他認識許多鮑爾街警探,並熟知他們的偵查手法,在國會議案中研究過無數的罪犯。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找到莉薇和瑞麟。
只要瑞麟拖得夠久,姑丈一定能趕上。
問題是,莉薇沒有直接走向旅舍。她先是站在路邊,等待旅舍人潮散去,接著瑞麟驚恐地看到她脫掉衣服,露出底下的男孩裝束,從行李中拿出鴨舌帽戴上,將頭髮塞進帽子裡,最後捲好脫下的衣服,塞回行李綁好。
然後,等他們來到旅舍,她也不直接進門,而是走進院子,像個男孩似地在院子裡閒晃聊天。瑞麟很清楚當場拆穿她是非常不智的作法,只能抱著滿腹的疑問旁觀,等到他終於明白她的盤算時,事態已經嚴重到他不敢插手的地步。
她很快和兩名正在玩骰子的馬伕混熟,開口要他們教她玩這個「複雜」的遊戲。
瑞麟不敢開口警告他們,那樣做的下場不是引來嘲笑,便是和他們打起架來——然後被送進監牢。萬一瑞麟的父母發現他因為鬧事被捕,絕不可能將他繼續交由姑丈照顧。
於是,經過感覺相當漫長、實際可能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後,那個可怕的女孩不但贏光兩個毫無疑心的馬伕身上所有的錢,還搭上他們主人新近修好的新馬車,往郝士洛前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7:04
8
貝雷福鴿子旅舍的老闆不曾看過那兩個孩子,他認識賈維,但今天他並未出現。他說賈維應該是直接回家了,而不是像平常一樣,繞道到鴿子旅舍來聊天小酌一番。
賓迪和溫太太也並未從其它人身上探聽到更多消息,在後院裡和其它僕人聊天的唐斯反倒比較幸運。回來後,他轉述那兩個「男孩」碰上當地士紳的兩名馬伕的事。
「其中一名男孩很像萊爾爵爺,」他說。「身高和髮色都相仿,另一個則是紅髮,臉上有雀斑。」
賓迪望向溫太太。
「喬裝成男孩對莉薇來說輕而易舉,」她說。「她可以輕易從當鋪或者其它二手商那裡買到便宜的衣服,擁有陸家人賭運的她,想贏點小錢更是簡單,看來我的說教完全被當成耳邊風。」
無論如何,結果是莉薇順利地搭上便車前往郝士洛了。
賓迪超速直奔郝士洛,在貝雷福的搜尋耽擱了寶貴的時間,但現在至少賓迪不必浪費時間逐一過濾路上的貨車。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他們抵達郝士洛時,多數人都已經就寢,但他在旅舍搜集到足夠的線索。蕭先生在郝士洛經營一處頗具規模的馬廄,許多人在那裡換馬,這麼多來往的旅客必然有人會注意到那兩個孩子。
至少賓迪要自己這樣相信,努力不要多想心中漸生的不安。他沒有認真看待溫太太對女兒的評語,以為在幾個小時內便能找到外甥的情況下離開倫敦。他當時一心認為會在貝雷福找到他們,不願考慮其它的可能性:他們可能要花上好幾天——在這期間,瑞麟和莉薇可能發生任何意外,甚至遇上歹徒。
在這段時間,賓迪必須不斷面對沒有看好外甥的良心譴責,以及溫太太坐在身邊,臀部不時碰撞他、大腿輕擦,聲音不時鑽入他的皮膚底下。
再者,他們離開越久,越可能被人認出來……然後引發可能被談論好幾年的大醜聞。
當幾棟房舍出現在眼簾,賓迪差點大叫。郝士洛,終於。
事實上,好幾家旅舍都還在營業。在喬治旅舍,趁著馬伕提新馬上韁繩,溫太太問到了消息。那兩個「男孩」已經跟著柏克萊伯爵的小屋管理員,前往克藍福莊園。旅舍裡的某個侍者是管理員的親戚,說出親戚住在哪裡,那兩個「男孩」應該會在那裡過夜。
賓迪認為這是最可能的結果。此刻車流已漸漸減少,很快路上將只剩下驛馬車和皇家郵車穿梭,賓迪打一開始便摒除了後者——一是因為他不相信莉薇有本事在郵政馬車上弄到位子,公家郵車提供給旅客的座位有限,索價也不菲。加上這裡臨近倫敦,剛出倫敦的驛馬車可能有空位。至少賓迪如此希望。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空曠的路上疾馳,郝士洛草原子道路左側延伸,沒有半個強盜趁夜打劫。算那些強盜識相,賓迪在座位底下藏了兩把手槍,而且會非常不高興遭到耽擱。
駛近克藍福僑,他轉進一條穿過柏克萊領地裡的岔路。那名僕人指示的方向非常精確,他們輕易便找到了小屋。
他們同時也找到那兩名在小屋過夜的男孩。兩個都是貨真價實的男孩,而瑞麟並不在其中。
* * * *
「默數到二十。」等終於回到主要道路上,蓓雪這樣建議。時近午夜,他們浪費了一個半小時,而非常自然地,洛斯本正火冒三丈。
她知道他擔心外甥,但男人向來認為恐懼是種不足掛齒的惱人情緒,所以他和其它人一樣,將它藏在憤怒的包裝下。
「我不是小孩。」他說。
「很好,」她說。「這樣等我叫你在村子的旅舍前停車時,你才不會亂發脾氣。」
「我們已經找過每座寒酸的、所謂『村子』的每家該死的旅舍,」他說。「結果呢?只看見一個又一個連話都說不清的蠢鄉巴佬,連男孩女孩都分不清,連十二歲的男孩和十歲的男孩都無法分辨。他們說那個我敢打賭八歲都不到的男孩頭髮是紅的,那明明是棕髮,跟德比郡的牛一抹一樣的棕——」
「這裡又有一家旅舍。」當他直接駛過白鹿旅舍時,她打斷他。
他咒罵一聲,但幸好他不像大多數的男人,他並未讓壞情緒影響駕駛,只以一貫流暢的動作,將馬車轉進旅舍得入口。
然而,她無法說服他留在馬車上等候,只能留下唐斯看車,兩人一同走進旅舍,發現旅舍得老闆尚未就寢。他表示半小時前有一輛驛馬車放下一家五口離開,那家人是第一次搭乘驛馬車,結果並不喜歡。
「我告訴他們所有的驛馬車都一樣,」他說。「如果不喜歡和湯姆、查理,還有打出生就沒洗過澡的約翰一起搭車,就該搭乘郵車或是雇一輛馬車。兩位要房間嗎?如果是的話,那真不巧,最後一張床已經被那家人佔去了。」
「我哥哥和我正在找兩名小外甥,」蓓雪說。「他們到倫敦來找我們,結果看過一場巡迴劇團的表演後,突然心血來潮便想加入。我想他們應該會往布里斯托前進。」她描述莉薇和瑞麟的外表,並說明兩者之一可能穿了「戲服」或是喬裝改扮。
「喔,他們啊,」老闆說。「他們說要回家看重病的母親,至少比較年幼的那個是這樣告訴車伕的,年紀大的那個話不多,看來像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沉默站在旁邊的洛斯本一臉不耐,這才回過神來,目光熠亮。「跟車伕說話?」他說。「他們上了驛馬車?」
「喔,車上多出空位來了,不是嗎?」老闆說。「何況他們身上有錢,至少足夠他們搭到下一站,鹽丘鎮。」
* * * *
鹽丘鎮距此不到九里,洛斯本決定在白鹿旅舍換馬。新換的馬匹精力充沛,驛馬車可以不到一小時內抵達鹽丘,而洛斯本似乎打算以驛馬車的速度追趕,蓓雪對此毫無異議。他們越晚找到孩子,蓓雪被良心折磨的時間便越長:要是她懂得善用僅有的積蓄,早一點幫莉薇僱請家教,事情便不會發展到這步田地。
「你很安靜,」靜默一段時間後,他開口。「希望這樣的速度沒嚇著你。」
剛獲得的消息似乎改善了他的心情,蓓雪不再感覺像是坐在即將爆發的火山旁邊。「我在想孩子的事,」她說。「我沒把莉薇教好,給了她太多自由。」
「我那個世界裡,大多數女孩則是擁有太少自由,」他說。「難怪她們後來成為毫無見識的女人。你先前問過,我是否想過要找個朋友當妻子,但我要如何在一群長不大的女人當中找到朋友?」
「我那樣批評你的選擇並不公平,」她說。「我當時的選擇業不是理智思考的結果,而傑克選擇我當然也不可能是出自大腦。」
「上流社會的女孩就算有一、兩個曾經起過類似的念頭,也不可能真的有人膽敢去追求這種『神聖的使命』」他說。「更不可能有人懂得憑一己之力前往另一個地方。莉薇的勇氣至少值得讚賞,而且她還帶著瑞麟搭乘驛馬車,他這輩子可能不會有這種機會。」
「說得好,想想他可能錯過什麼,」她說。「現在他可以充分體驗搭乘驛馬車的樂趣,車子不但超載、骯髒,而且隨時可能翻覆,他還得跟一群髒鬼和酒鬼擠在一起。車裡和車外一樣可怕。車裡又擠又顛簸,根本沒辦法睡。在車外更不可能睡覺,否則會掉到車下。無論同行的乘客是誰,至少有一個會暈車,就連在車外都聞得到那股臭味。還有,千萬別忘了其它乘客還會大方地和你分享身上的跳蚤和虱子。」
「瑞麟還年輕,」洛斯本說。「不會在意骯髒或寄生蟲,也不會注意到氣味。別忘了他跟其它男孩一起住過宿舍,男孩是最噁心的生物。比起我的外甥,令嬡更有可能受不了。」
莉薇決不是世界上最嬌弱的女孩,蓓雪想。而且留在驛馬車上總比深夜在路上徘徊安全。無論如何,時間不斷流逝,她和洛斯本也離倫敦越來越遠。
「我原本以為現在我們早該找到他們回去了。」她說。
「我也是。」他說。
「現在是凌晨,他們沒有錢,不可能走太遠,」洛斯本說。「令嬡會再找個旅舍老闆訴說家中的辛酸血淚史,並在僕人房或火爐旁找到地方睡。如果碰上鐵石心腸的旅舍老闆,她會把同樣的伎倆用在馬伕身上,然後那兩個逃家的孩子會在乾草堆裡被逮個正著。」
他頓了一下,又說:「聽到他們上了至少比較安全的驛馬車,我才恍然發覺我把瑞麟當成了無助的嬰兒在擔心。事實剛好相反,他是個早熟的孩子,男孩向來精力旺盛。我提醒自己他已經十三歲,是個聰明又好奇的孩子,而且從來不曾真的出外冒險。」
「你有嗎?」她問。「在小時候?」
話剛出口,蓓雪立刻希望收回。她真希望她可以不要這麼喜歡挖人隱私。
他半晌沒有回應,而她希望他能找到委婉的方式,將話題導向比較不私人的層面。
「我有過許多次大冒險,」洛斯本說。「小時候我一有機會就逃家。」
她倏地轉過頭,瞪視他完美的五官。「開玩笑,」她說。「身為伯爵的長子,你有什麼理由逃家?又怎麼可能逃得掉?」
「如果很容易,又何必逃?」他說。「但我喜歡捉弄大人。每當我覺得無聊或生氣,或……哈,不想當個模範兒童時,我就逃家。有一次我失蹤了整整三天。」
蓓雪可以輕易想像出他年輕時的模樣,一個眼神晶亮的搗蛋鬼。
吸引她的是那雙黑眸中的光芒嗎?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們不可能花三天還找不到莉薇和瑞麟。」她說。
「那絕對會讓事情變得很複雜。」他說。
「複雜?」她說。「那會變成一場災難。」和他在一起三天……一起交談,瞭解更多他的一切……比肩而坐,感覺他身上的溫暖和力量……傾聽黑暗中的低沉嗓音……凝視他戴著手套的大手。
「我們不能在一起過夜,」她繼續說,聲音變得尖銳。「我告訴蒲太太要去探望生病的親戚,而你好心地提議送我去,我可能很晚回家。」
「無論如何,天亮前我們都回不去,」他說。「我們需要不在場證明。你在幾個星期前告訴過我,你出身源遠流長的片子家族。我必須承認你的確精於此道。我注意到你對白鹿旅舍的老闆謊稱我們是兄妹時,連氣都沒喘一下,差點連我都相信了。」他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差一點。」
微揚的嘴角算不上微笑,可以是各種意思:有趣、嘲弄、諷刺、縱容,但她在他的聲音裡聽見笑意,宛如黑夜中的耳語,滑下頸背,竄過脊椎。
「我只能說出第一個閃過腦海的借口。」她說。
「你肯定想得出同樣簡單而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來解釋遲歸,」他說。「啊,前面就是寇淹橋了。」
她望向前方。他的視力比她好,她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寇淹溪的鴕鳥旅舍有個可怕的故事,」他說。「你聽過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她說。
「喔,那相當有名,」他說。「很久很久以前,這家旅舍當時叫『好客旅舍』,時常有來往於巴斯、雷丁和倫敦的商人在此投宿,奇怪的是,前後有六十名商人進入旅舍後便再也不曾出來,隨身的貨品也一起消失。你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為有關當局應該會起疑,可惜沒有。後來,有天晚上,某個名叫寇湯姆的富有商人在這裡過夜,他常常在這裡投宿,但從未發生意外,直到有一次。然而,和其它人不同,他並未從此失蹤。幾天後,他煮熟的屍體漂浮在河上。」
「煮熟?」蓓雪問。「你是認真的嗎?」
「你知道以前壞人的頭會被掛在矛尖上,示眾警世嗎?」他說。「不過你一定不知道那些頭顱會先煮熟,避免太快腐爛。」
「真噁心。」她說。
「現在的埃及人仍然有這種習俗,」他說。「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今年夏天,埃及的巴夏穆罕默德阿里派人送給我父親一顆盛在籃子裡的頭顱,據說是謀害我弟弟魯博的兇手。結果,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魯博,在頭顱送達不久,便生龍活虎地現身了。」
「你家裡的怪事還真多,」她說。「你沒說你曾剝魯博的頭皮,他是另一個金色小天使嗎?」
「老天,才不,」他說。「遠看的話,很多人會把我們倆搞混。」
在她提出更多不合宜的問題前,他說:「說回寇湯姆。警方終於開始搜查『好客旅舍』,結果發現其中一張床的機關直接通往滾燙的鍋。只要按下機關,床板就會傾斜,而上面的旅客便直接滑進鍋裡。」
「他們把人活活煮死?」
「正是,」洛斯本說。「我猜旅館的老闆夫婦一定先將旅客灌醉,讓他們連呼救都來不及。」
「簡直駭人聽聞。」她說。
「人們可以做出各種殘忍的行徑,」他說。「只為了某些荒謬的原因,甚至毫無原因。然而,在這個故事裡,正以贏得了勝利。老闆和妻子被逮捕之後起訴,判決有罪,處以吊刑和五馬分屍。從此以後,人們變成糊這裡為『寇湯姆淹死的溪』。」
他們通過橋樑,進入寇淹溪的狹窄街道,略過兩家已打烊的旅舍,名字分別為常見的白鹿和喬治,不遠處便是著名的鴕鳥旅社,窗口透出同名的燈火,風中傳來醉漢陣陣的笑聲。
車子駛進門口,旅社的門突然打開,三個男人蹣跚踏出門外。第一個男人直接走到馬車前方,筆直倒下。洛斯本靈巧地煞住馬車。
「你駕車不看路嗎?」第二個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向朋友。「天殺的,你差點壓死他,你這蠢蛋。」
第三個男人在馬車前晃了一下,抓住靠外馬匹的轡頭。「別擔心,」他說。「他們跑不掉了。」
「兩匹馬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洛斯本不慌不忙地說。「你們的最好帶朋友離開馬路。」
第三個男人友善地邀請洛斯本進行某些不可能做到的動作。
第二個男人比較排得上用場。他拉起不太清醒的同伴,扶他走到路旁,讓他坐在旅社前方的長凳上。
同時,第三個男人無視馬匹的躁動,繼續拉著轡頭,一邊數落洛斯本的性障礙問題、對年輕男孩和禽獸的癖好,以及他母親可能和幾名醜陋的殘廢有染。
洛斯本對那些挑釁無動於衷,表現出一貫冷漠的貴族架勢。「我懷疑世上有比清晨一點鐘的醉漢更令人作嘔的景象,」他壓低聲音,厭煩的對蓓雪說。「或更不可理喻的存在?」
他略微抬高音量。「很抱歉打擾各位,先生,但你的朋友已經沒事了。我相信你會很樂意和另一位朋友到長凳那裡陪他。在各位休息的同時,我們會盡快遠離各位的眼前。」
第三個男人提議將洛斯本的某個器官塞進他的喉嚨裡。
「容我提醒各位,有女士在場。」洛斯本說。
「喔,多麼端莊的女士,」醉漢二號丟下長凳上的同伴。「我們知道哪一種女士才會在這種時間還在外面遊蕩,不是嗎?」
他踉蹌走近馬車,努力擠出蓓雪猜測應該是眨眼的表情。「你何不離開那個老男人和他的跟屁蟲,讓他們玩自己的?小黑雀,過來這裡,」他一手扣住她的座位邊緣,一手按著褲襠。「這裡有更大更強壯的地方讓你坐。」
「今晚不行,」蓓雪說。「我有點頭痛。」
「放開馬車。」洛斯本以低沉冷硬的聲音說。
「遵命,大老爺,」醉鬼二號說,鬆開座椅欄杆,抓向她的腳踝。「反正我比較喜歡這裡。」
蓓雪還來不及反應,賓迪已經起身,將韁繩和馬鞭丟到她的膝上,撲向醉鬼二號,將他撞倒在地。洛斯本立刻起身,抓起她丟向長凳,撞上試圖坐直的醉鬼一號。
醉鬼三號發那個開馬,向他衝去。洛斯本旋身繞過馬車前方,抓住三號的衣領,甩向旅舍的門。
蓓雪甚至來不及拿起韁繩控制馬匹,整件事已經結束。兩個男人倒在長凳旁,另一個癱靠在門口柱子上。她瞪著洛斯本。
他看向她,聳聳肩,往馬車走回來。
同一個時間,旅社的門打開,一群烏合之眾衝上馬路。
* * * *
剛才雖然也是以一敵三,但他的對手連路都走不穩,更別提打架。因此蓓雪坐在原處,雖然訝異但不擔心。
但當另外六個人同時衝向洛斯本,將他打倒時,她立刻抓起馬鞭、跳下車,衝進混戰中,試圖揮動鞭子。發現這麼做在人群中效果不彰,她馬上改以鞭柄攻擊任何一顆靠近的人頭。
「放開他,卑鄙的懦夫!」她對著某人大吼,順便踢他一腳。另一個人想搶走她的鞭子,她賞他的命根子一拐,讓他慘叫出聲。
或許因為訝異,也許因為被她驚人的怒火震懾,人群往後散開,讓洛斯本有機會起身,但他才剛站起來,一名塊頭較大的男人又撲過去。下一秒,另一名也加入戰局,然而,她猜洛斯本應付得了兩頭蠢牛,便轉而對付其它人。
這時她才注意到唐斯也加入了戰局。看到他抓起兩個男人的頭互撞,她一邊納悶誰照顧車子和馬匹,但那只是一閃而逝的念頭。越來越多的人出現,顯然是從方才經過的旅舍裡出來的。
她沒有時間思考他們是否打算插上一腳,又或是他們會幫哪一邊。某人試圖將她拉出這團混戰,她掙脫開來,握拳揮向他的鼻子。他抱住流血的鼻子,蹣跚後退。接著另一個人拉去她的注意力,她又重回戰局。
她從眼角偶爾閃過的動靜知道,洛斯本正一個個擺平對手,一、兩個人飛向窗戶和牆壁,窗戶碎裂發出聲音,有人躺在地上,還有人搖晃著撞向街燈。她瞥向唐斯,看見他正將一個人從馬車拖開。
她也注意到馬匹直立起來,人們紛紛走避,馬車開始往後退,而且無人駕駛,但從旅舍湧出的人正迅速接近,她不能拋下洛斯本單獨應付他們。
她不知道整個過程歷時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但她感覺彷彿持續了幾天。
一個聲音大聲地壓過其它的人。「以陛下之名,我命令你們立刻住手,閉嘴聽我宣讀各位的權利。」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兩次,眾人逐漸安靜。
那人繼續說:「根據喬治一世元年制定的《鎮暴法案》,尊貴的國王陛下命令在場的各位立刻住手,安靜地各自返回家中或崗位上。」
人們交頭接耳,開始退開。後來加入的人先離開,接著是比較早加入、還能走動的,也慢慢撤退,有的人跛著腳。
她看向獨自站在原地的洛斯本,外套裂開,領巾和帽子也不見蹤影,部分的頭髮直立,汗濕的卷髮落到額前,臉上沾有塵土,她無從得知他的傷是否嚴重。他迎上她的視線,發出短促低沉的笑聲,搖搖頭。
她本能地走過去,也同樣本能地伸手,輕觸他的臉頰。「你有沒有受傷?」她問。
他再次輕笑,輕柔地將她的手壓在臉頰上。「你竟然問我有沒有受傷,」他說。「你這瘋狂的傢伙,你在做什麼?」
「我沒有思考,」她說。「他們為攻你一個……那不公平,我太生氣了。」
他放開她的手,將她的頭髮往後撥。
她不假思索地將頭靠向他的胸前,同樣出自本能的反應。
「我擔心他們傷了你。」她柔聲說。
「那你呢,小傻瓜女士?」他反問。「你想過你也可能受傷嗎?」
「我沒有多想,」她說。「也不在乎。」
她感覺到他的手滑下,停在頸背,她臉頰下的胸膛起伏,感覺到她的心跳依舊瘋狂躍動,肺部呼吸急促而紊亂。
接著她聽見他壓低的聲音在頭上響起。「我看見治安官過來了,就是剛才非常激動地宣讀《鎮暴法案》的那位。準備說謊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7:25
9
大多數的人消失在夜色中,至少那些還能動的。最先那三個醉鬼仍然躺在原地。
賓迪注意到唐斯也不見蹤影,希望他是去追回失蹤的馬車。
少了馬車,賓迪和溫太太無法跟著小時。他們沒有交通工具可以迅速離開寇淹溪,也不像其它的本地居民,藏身之所便在附近。
那名宣讀《鎮暴法案》的男人自稱韓哈力,公牛旅社的老闆,也是本地的治安官,虎背熊腰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執法經驗似乎非常豐富。他審視倒下的男人和破碎的門窗,四處查看並做筆記的模樣,顯示嚴重的徵兆。賓迪確信韓先生不打算放過他們,兩名跟著他的男人,同樣肌肉結實的大漢,顯然也不歡迎其它意見。
可惜,如果賓迪能據實以告,事情會簡單很多。
照往例,他只需以慢條斯理的腔調和冷若冰霜的態度,說他有急事待處理,在名片背後寫下律師的名字和地址交給治安官,任何鄉巴佬和蠢蛋都不敢多話。此處並非遠離文明的偏僻村落,賓迪的名聲依舊響亮,任何知道他名字的人都知道她父親是誰。
接著他便可以繼續前進,甚至還會有人為他準備新的馬匹和車輛,提議他稍做梳洗,並很可能為這一場「誤會」致歉。
但賓迪不能說出實情,不能洩漏真實的身份,不能以平常的方式處理一切。如果他是獨自一人,在距離倫敦十八英里外的這裡和鄉下人打架並不算什麼,人們會認為他是單純遭到襲擊,或不當的言語挑釁。所有認識洛斯本爵爺的人都知道,他和他不肖的弟弟魯博不同,他沒有打架鬧事的習慣。
然而賓迪並非獨自一人。有一位女士在他身邊,一位美麗、惡名在外、名聲響亮的女士。
同時也是勇敢且極可能神智失常的女士。
他仍然不敢相信她就那樣跳下馬車,衝進混戰中,以驚人的力道和靈巧揮舞馬鞭,想必那些人也相當意外。賓迪聽到幾個人像女孩似地尖叫,也有人退到人群外以免遭到波及。要不是他忙著對付其它人,可能會忍不住大笑。
至於他的舉動,則同樣教人難以置信,雖然不那麼有趣。
他和一群酒醉的鄉下人打架,而且是在公共場所。
因為一個女人。
他向來認為自己非常理智,也看過喝醉酒的的人,很清楚沒必要和酒鬼講道理,或是期望他們表現出規矩,唯一的上策便是避而遠之。
賓迪全然忽視他們加諸身上的污辱和攻訐,但他發現要忽視他們對溫太太低俗的評論,似乎有點困難,但他還是咬著牙忍了下來。
然後那傢伙碰了溫太太。
因此賓迪不得不殺了他。
此刻她站在他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韓先生不斷抱怨外鄉人闖入平靜的鎮上,造成各種破壞和打擾,藉由窗戶透出的燈光和那些人手上的燈籠,賓迪看出她漸生的義憤。
湛藍的大眼圓睜,怒火熊熊,美麗的胸脯上下起伏,柔軟的嘴唇因驚愕而憤怒地分開。
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會被如此不假眼似的熱情競相撩起,賓迪因此慢了一步,來不及要她控制住脾氣。
他正要開口阻止,她已經爆發:「我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們只是單純在深夜路經鎮上,碰到三名醉漢無故跑來搭訕。其中一個還伸手碰我,我丈夫挺身維護我的名聲,結果一群瘋子衝出旅舍,試圖把他打死。這是我們的錯嗎?」
韓先生說那些人顯然醉到沒法站好,更不可能傷害任何人,而其它人衝上街頭只是為了保護朋友。他指向周圍的混亂和鄰近建築的窗戶,有些人跌倒或被丟到窗戶上,撞破了玻璃。
在溫太太繼續爭論前,牽著馬匹的唐斯出現。賓迪鬆了口氣。馬車還和馬在一起,沒有遭到嚴重破壞。
「那是你們的車,是嗎?」韓先生說。「還有你們的僕人?很好,他必須和你們一起來,至於其它的行李則會先送到公牛旅舍。」他轉向賓迪。「等你們星期一項法官解釋過後,所有的東西都會歸還。」
「星期一?」賓迪和溫太太異口同聲說。
「潘先生那時候才會開庭,」韓哈力說。「潘太太不喜歡週末還有壞蛋到她家去打擾。」和許多地方治安官一樣,由鄉紳所兼任的的法官是在家中客廳調解糾紛。他也和多數同僚一樣,對法律只有粗淺的認識,判決結果完全仰賴他所謂的常識,摻雜許多個人偏見,非常可能包括他妻子的偏見。
這並不代表判決一定不公,所以賓迪平常不會在意。但他擔心那個熟悉的姓氏,以及可能已經有人叫醒他,潘先生甚至可能已經出門來此,他是個行動力旺盛有愛說閒話的人。
賓迪低頭,悄聲對溫太太說:「此地不宜久留,我不能碰到潘先生,他認識我。」
賓迪接著抬高聲音說:「非常遺憾,星期一實在——」
「喔。」溫太太放開他,往韓哈力的方向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然後昏倒。
* * * *
一開始,賓迪並未起疑。當她伸手扶住額頭,往前傾倒,他的思考和呼吸同時停止,伸出手想接住她,但她倒向韓哈力,讓對方接住。
接著賓迪瞇起眼睛,看她在韓哈力懷中轉動身體,改而面向那位旅舍的老闆,胸脯緊貼他的胸膛。這時賓迪的心跳才又恢復跳動。
韓哈力似乎一點也不急著把她歸還,而賓迪認真地考慮殺了他。
然而,一名提著燈籠的壯碩女人出現,穿著睡衣的身上披著男人的外套,頭上戴著睡帽,顯然認為這樣已足以抵擋夜間的寒意。她氣勢洶洶地大步走來,面目猙獰。
「韓哈力!」她說。「你搞什麼弄了這麼久?」
溫太太嚶嚀一聲。
韓先生迅速地將懷裡的溫香軟玉還給賓迪。「帕莎,」旅舍主人說。「這麼晚了,你還出來做什麼?你小心生病,我告訴你。」
「這麼吵我怎麼睡得著?」帕莎詰問他。
溫太太再次呻吟。
賓迪低頭望向惠中癱軟的女人。她的帽子掉了,長髮披散,後仰的頭露出雪白的頸部,圓潤的胸脯往上挺出,柔軟的唇瓣分開,雙眸緊閉……
他知道這些全是偽裝,但也僅止於知道。他的大腦似乎無法像位置比較下方的器官那樣迅速運作。
剛才那場混戰讓她灰頭土臉,凌亂不堪,使得狀況更無法改善。
他只想脫掉她身上所有髒污的衣物,將她剝得一絲不掛,然後……
……為她沐浴。
……緩慢地、
……從頭頂到腳尖。
他非常、非常努力地,才喚回理智。
「親愛的,」他的聲音濃濁。「醒醒。」
她扇動眼皮,緩緩甦醒過來,假裝甦醒過來。
因為賓迪迫切需要恢復思考能力,連忙轉頭尋找一處可以把她放下來的地方。
酒鬼一號和二號安穩地躺在剛才倒下的長凳附近,呼聲響亮。賓迪用腳踢開一號,將溫太太安置在長凳上。他尚未來得及退開,她拉住他的手。
儘管急需在兩人間拉開距離,賓迪依舊謹慎地坐到她身旁。他沒忘記應該扮演的丈夫角色,一手繞過她的肩膀,努力將所有關於沐浴的念頭推出腦海。
「親愛的,我的病況恐怕更嚴重了,」她說。「這麼快又昏倒一次,並不是好徵兆。」她發出啜泣聲。
啊,所以說,她現在病重垂危。
「不,不是,你就快好了,」賓迪輕拍她的手。「你只是嚇壞了,這麼多男人,還有那些吼叫和暴力,讓你受驚了。」
他敢打賭,她受到的驚嚇遠不及那些被她的鞭柄痛打的男人一半。那是用質地精良的黑李木製成的。
她搖頭。「不,我的情況惡化了,」她以令人歎為觀止的悲傷和勇氣說。「我是多麼希望再見親愛的莎蘭最後一面,在我……在我……你明白我的意思。」
賓迪不明白,但他約略知道方向,配合地接著說演出。「你很快就會看到她,親愛的,我保證。」
「喔,我真希望如此,」她說。「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但是如果等到星期一……一切都太遲了,我恐怕撐不到那個時候。」
感人的場面,一如溫太太所料,吸引了那對夫妻的注意。
「夫人生病了?」韓太太問,一邊瞪了丈夫一眼。
「呃,我怎麼知道?」韓先生說。「她感覺起來,我是說,看起來非常健康,而且我聽說不久以前她還精力充沛地揮舞著馬鞭。」
賓迪讓溫太太輕靠在旅舍的牆上,起身走到那對夫妻身邊。「如果你在白天殘酷的陽光下看到她,就會看見那些徵兆,」他壓低聲音說。「我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找來的力量,竟然可以下來幫我,以她的病情,那真是太魯莽了,非常不智的舉動……但她就是如此地勇——勇敢。」他故意說的語不成句。
「以病人來說,她簡直活力充沛到過了頭。」韓先生說。
「她下定決心要見姊姊最後一面,明知道這趟旅程可能要了她的命,」賓迪繼續說。「我只希望她是出自本能這樣做的。或許醫生的診斷有誤,和姊姊相聚、換個環境能改善她的狀況。我們之所以這麼晚還在趕路,也是迫不得已,她害怕來不及見姊姊一面。」
韓太太的眉頭皺得更緊。
「她剛才明明還好好的,」韓哈力說。「你沒看到她剛才的樣子,帕莎。」
「我看到的可多了。」韓太太說。
「再看看他作了什麼,」韓哈力說,朝倒在地上的鄰居點頭。「還有那些破掉的窗戶。潘先生會希望——」
「當然啦,潘先生,」韓太太說。「他會關心你那些狐群狗黨有沒有撞破頭才怪。我看,就讓他們出錢賠償打破的窗戶,而後離開吧。我還不夠清楚法官是怎樣的人嗎?我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記得嗎?」
「好了,帕莎。」韓哈力說。
「你少在那裡『好了帕莎』。」她說。
她轉向賓迪。「我為了你們的遭遇感到很遺憾,先生,」她說。「但是如果換作我,就不會這麼晚還帶著夫人趕路,一方面是晚上的空氣對她不好,再者,這個時間會有很多醉鬼和色狼在外遊蕩,像她這樣漂亮的小東西會引出那些男人最惡劣的一面。現在你趕快上路吧,我如果是你,就會想點辦法不要讓別人看到她。」
幾分鐘後,賓迪、溫太太和唐斯安全地坐上馬車,離開了寇淹溪。
沒有人注意到潘先生也在馬路上。他將馬匹騎到一旁,讓馬車通過,並站在原地的陰影中,眉頭深鎖,目送馬車離開。
* * * *
「就差那麼一點,」通過第二座橋時,洛斯本告訴蓓雪。「我正準備對唐斯打手勢,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抱起你衝向馬車。我想如果來個出其不意,韓哈力的手下或許反應不及,讓我們逃掉。」
「這個主意的確好,」她說。「但我剛好看見一個女人出現,昏倒在他懷裡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念頭。」
「你的構想太妙了,」他說。「老天,多麼精湛的演技,比我看過的任何戲都出色。」他將韁繩換到執鞭的手中,空出一隻手擁過她的肩膀。她感覺到他的下頦靠在頭上。「你太棒了,他低沉的聲音變得更沉。「跑來救我真是瘋狂——但也棒透了。」
她想要靠近一點。事情順利解決之後,她發現身體開始發抖。「我怕他們會傷害你。」
他的懷抱收緊。「你怕我受傷?」他清清喉嚨。「我敢說那些人看你跳下車更害怕,」他繼續以輕快的口吻說。「你的架勢真是驚人!」
「我練習過。」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撤身離開。
洛斯本似乎也回復了鎮靜,並未意圖把她拉回來,只將韁繩交回左手,挺直身軀,注意力回到眼前的馬路。
「戰時,我們全家在歐洲,」她說。「家父教過我如何使用槍枝和馬鞭,用以對付走散的軍人。結果,他數量龐大的仇家債主帶來的麻煩遠比軍隊更多。」
「如果你女兒有你一半的足智多謀,我根本不必擔心瑞麟,」他說。「我知道萬一有突發狀況,他的能力足以自衛。正如丁奈特領教到的,他非常擅於使用拳頭。無論如何,他們在驛馬車上應該很安全。」
「非常安全,的確,」她說。「但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到鹽丘鎮還有多遠?」
「約莫三英里。」他說。
「讓馬車跑快一點。」
* * * *
洛斯本加快速度的結果依然一無所獲。
在鹽丘鎮的風車旅舍,女主人金太太告訴他們,只有一名乘客在這裡下車,那位年長的女士此刻正在房裡休息。金太太說不必去打擾那位老夫人,因為她們聊了很多。
旅舍女主人轉述那位年長女士告訴她的一切。兩名男孩在克藍福上驛馬車,他們從倫敦要回家看望重病的母親,老夫人十分同情他們,給了他們一些零錢。錢不多,她不常帶太多錢在身上,但足以支付到特威福的車資。
蓓雪看著洛斯本。「特威福有多遠?」她問。
「大約在二十英里外,」他說。「可惡,我本來想在上路前洗個澡,看來現在只能將就在旅舍後院簡單梳洗了。」
「趕路的時候發生意外了嗎?」金太太大量他,一一檢視他髒污的臉、脫落的扣子、凌亂的領巾、撕裂的襯衫和磨損的靴子,熱切地目光盛滿激賞。
「我們在寇淹溪碰上一群酒鬼。」蓓雪說。
「你該看看我們的對手,」洛斯本黝黑的眸子閃亮。「看他們被內人修理過的模樣。」他轉身,朝通往後院的狹窄走道而去。蓓雪目送他的背影,驚歎於他可以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依舊充滿魅力,反觀她……
她的視線從他的寬肩移往窄臀時,思緒戛然而止。他走路的方式有些奇怪。
她快步趕上他。「你受了傷?」她問。
他走路的姿勢傾向右側。「你受傷了,」她告訴他。「讓我看看,說不定肋骨斷了。」
「沒有東西斷掉,」他說。「只是肌肉酸痛。把那些傢伙丟到門上,讓我缺乏運動的肌肉僵硬無力。」
「金太太!」她叫道。
女主人快步走進走廊。
「我丈夫受傷了,」蓓雪告訴她。「我需要一些熱水。」
「不,不必,」他說。「金太太,別費事去準備熱水或任何東西。」他朝蓓雪看一眼,要她合作。「現在半夜兩點多,不必因為我肌肉酸痛,就吵醒所有人。」他轉過身,表情扭曲。
「別聽他的,金太太,」蓓雪說。「他是男人,你知道男人是什麼德行。」
「我很清楚,」旅舍女主人說。「而且並不麻煩,車子這樣來來去去,所有人也都還沒睡。我很快可以準備好熱水,或許你們還要吃點東西,給先生來點喝的提一提神?」
「不必,」洛斯本以最具威嚴的語氣說。「完全沒——沒——」他的嘴角扭曲,發出嗆到的聲音。
蓓雪警覺地盯著他。
接著他再也忍不住了,笑聲讓整條走廊都為之震動。
* * * *
一旦開始,笑聲便宛如洪水出閘,一發不可收拾。
賓迪完全無法克制。剛才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重複出現,他反覆想起醉鬼二號對溫太太提出那個下流的建議,而她以令人驚異的冷靜口氣回復:「今晚不行,我有點頭痛。」
接著他又想起她倒入韓先生的懷裡時,韓太太的表情,以及她一針見血的評語:「我看到的可多了。」
於是他繼續大笑,全然身不由己,一次比一次更大聲。
賓迪一手支著牆壁,試著喘過氣來,但腦中又浮現溫太太拿起馬鞭柄猛敲某個傢伙的頭和肩膀,讓那個人只能抱頭保護自己,那個場景讓他再度失控。
他不知自己笑了多久,只知當笑聲終於止息,喘息不已的他有點頭重教輕,必須花費一番力氣才能站直,擦乾眼淚後,繼續沿著走廊踉蹌前進,往旅舍後方的汲水機走去。
他可以感覺到兩個女人的視線一路在背後跟隨。
然而,她們只是遠觀,不曾試圖跟上來照顧他,因此他並不介意。不久後,唐斯跟了上來,但這原本便是唐斯的職責。
走到屋外,賓迪洗去大部分的髒污,終於平靜下來後,唐斯遞上毛巾,表示他很高興看到主人沒有受傷。
「當然沒有,」賓迪說。「我可以應付那些傢伙,除了當他們把我撞倒的那個時候,要不是溫,呃,我親愛的妻子適時介入,我可能因此多出幾道傷口。」他又低笑一聲。
「先生,是伍太太。」唐斯靠近他,放低聲音說。正如金太太所言,旅舍裡許多人尚未入睡,特別是後院。車來車往,人們在此更換馬匹。鹽丘鎮是另一處交通樞紐。
「夫人對金太太說你們姓伍,」唐斯說。「但我不確定她說您的名字是約翰或喬治。」
「那無關緊要,」賓迪說。「我們很快就會離開,」
唐斯清了下喉嚨。
賓迪看向他。後院的光線尚可,但仍難以辨識僕人臉上的表情。
「怎麼了?」賓迪問。
「伍太太要了一間小套房,」唐斯說。「我剛才便是先去生火,因此耽擱了。」
「你明知道我希望及早上路,」賓迪說。「還是照著她的話去做?」
「是的,先生。」
「你怕她嗎,唐斯?」
「我看到她在人群圍攻你的時候跳下馬車,」唐斯說。「她比我反應更快。原本應該是我去救你的,我相信她是衷心為了你著想。至於害怕與否,爵爺,我只是不想被列在她的黑名單上,因此照她的話去生火。」
「好吧,我懂了。」賓迪說。
「她還要人準備熱水、繃帶和食物。」男僕鍥而不捨地說。「她說你一定要吃點東西,但那是等她幫你處理好傷口之後。」
「我沒有受傷,」賓迪說。「我不是說過了嗎?」
「爵爺,我無意冒犯,但女士們總是希望餵我們吃藥、幫我們上石膏和消毒傷口,」唐斯說。「不管男人又沒有受傷,他最好還是乖乖聽話,好讓女士開心,也省下爭論的時間。」
儘管他知道唐斯的話有道理,但他也清楚讓溫蓓雪的手碰觸到他,會是多麼愚蠢的錯誤,就算只是醫療照顧。他的控制力已經出現崩解警訊:打架、在馬車上的擁抱,以及那陣大笑。此刻的他心思非常混亂,而且越來越疲憊,這對他的自制力更是毫無幫助。
如果她碰觸他,如果她在他沒有例如駕車等事務分散注意力時,靠得太近,他可能會犯下致命的錯誤。
賓迪不能採納唐斯的忠告。
他無法讓溫太太繼續擔心他的傷勢,或是享受照顧他的母性樂趣。
賓迪下定了決心,將毛巾遞還僕人。沒有梳子,所以他只能伸手梳過想必已經亂卷亂翹的頭髮。他很想問問唐斯他看起來有多亂,但還是壓下了衝動。
這一點也不公平。他和魯博同樣繼承了母親的黑髮,但魯博的頭髮從來不會像這樣,捲成詭異的一團。
他並非羨慕魯博,那個弟弟總是接連不斷惹上一個又一個難以置信的麻煩,生活也一片混亂。賓迪不知道冷靜聰慧的黛芬如何忍受那樣混亂無章的生活。
無論如何,賓迪的髮型並不重要。他並非正要前往阿耳梅克會館參加宴會,不需要打扮成婚姻市場上的大獎。他不是打算要去尋找或追求一位完美的配偶。
此外,責任感和理智全都阻止他刻意去吸引溫蓓雪的目光。
因此,除了暗自希望外表不至於淪落到宛似著名的小丑吉瑪弟的樣子,賓迪一邊往回走進旅舍的小偏廳裡,決心讓包括溫蓓雪在內的一切,回復常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7:47
10
蓓雪也洗去了大部分塵土,不過是以較端莊的方式,利用金太太提供的洗臉盆和水瓶。然而旅舍女主人並未提供鏡子或髮夾,蓓雪正努力在缺乏工具的情況下整理頭髮的同時,門霍地打開。
「你帶壞了我的僕人。」賓迪說。
濕了的領巾草草綁上,領口凌亂不堪,外套和背心也沒扣上。
閃耀的黑色卷髮垂在前額,有些宛如螺絲錐般隨風亂翹。
他不是洗臉,而是將整個頭塞到了汲水機下面。她絕望地看著他。他濕透了。
她渴望將手指插入那團紊亂不馴的頭髮當中,渴望剝開他濕透的衣服,盡情撫摸不該碰觸的地方。
全怪寇淹溪那場該死的架。當醉漢意圖不軌時,他的反應……他輕鬆解決攻擊的對手,毫不費力地將他們丟出去的模樣……那份危險……
她愛死了,她發現那讓人興奮。
典型陸家人的反應。
她用髮夾夾住頭上那一窩亂髮。「我也姓陸,」她嚴肅地說,「陸家人帶壞所有人。」
「我例外,」他說,「你或許可以讓唐斯乖乖聽話,對他予取予求,但我不是唐斯,也不習慣聽命行事,快,我們得上路了。」
她僵住,「我也不習慣聽命行事,」她說,「在確定你的肋骨沒斷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一步。」
「我的肋骨好得很。」他說。
「你怎能確定?」她說,「剛才在走廊的時候,你一直傾向右側走路。」
「我是要努力忍住笑聲。」他說。
「後來的走路姿勢也很怪異。」她說。
「那陣大笑讓我頭暈。」他說。
那陣大笑也讓她頭暈。他的笑聲讓她的心跟著悸動,彷彿他只是個男孩,或是個惡棍,不再那麼完美,更具血肉。
他的確是血肉之軀,像平常人一樣會受傷,剛剛那場大笑也可能加重了他的傷勢。
「這只需要幾分鐘,」她說,「你能不能配合——」
「我不是笨蛋,溫——伍太太,」他說,「如果肋骨斷了,我一定會知道,那會痛,你知道。身為一名堅韌剛毅的男人不代表我不會痛,同時我的智商還足以辨識是否感到疼痛。事實是『不』,我並沒有感到疼痛。」
「有時候身體的反應比較慢,」她說,「要等好幾個小時,驚訝和興奮終於退去之後,疼痛才會——」
「我沒有受到驚嚇,也不感到興奮,我們更不可能在這裡逗留幾個小時,」他說,「我要走了,夫人,你可以選擇跟上來或留下。」他轉身離開房間。
他真以為她會像頭綿羊一樣溫馴地跟上?
蓓雪交抱雙手,瞪著門口。
過了半晌,他大步走回房間,「你完全是為了頑固而頑固。」他說,「下定決心要和我作對到底,就像你在倫敦那樣。停好,你不可能永遠稱心如意。」
「而你就可以?」她問。
「我拒絕在這裡繼續爭論,」他說,「這簡直荒謬。」
「你休想把我當小孩,」她說,「別用那種口氣對我說話。
「我的顧慮一點也不荒謬,肋骨斷掉可能致命。」
他的表情突然軟化,「你的顧慮並不荒謬,我並沒有輕視的意思。」
她放鬆下來,垂下交疊的手。
他帶著懺悔的表情走近,「你可以繼續責備我,」他朝她伸出手,「等上了馬車後。」
她往後退,但他的動作更快,一把將她抱起。
「喔,不,」她說,「你不能用這種原始人的手段,我拒絕被當成一袋玉米,放我下來!」她捶他的胸膛。
「小心我斷掉的肋骨,吾愛。」他大笑著說。
「我不是你的愛,你這個惡棍、愛嘲弄人的壞蛋!」她試著掙脫,「我不是你的,你不能——」
「別人在看了。」他說。
「我還沒開始呢!」她在通過門口的時候說,「你再多走一步,我就——」
他的唇壓上她。
* * * *
世界傾斜,墜入黑暗。
他砰地關上門,背部抵著門板,嘴唇緊貼著她。
不!停止!賓迪聽見腦中有聲音吼道。
太遲了。
她的唇迅速降服,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曲扣。
她接納他的吻,叛逆地還以更強烈的回應。在藍眼中閃爍的不馴,化為唇上的熔漿。
她在他的懷中掙扎,直到他鬆手將她放下,但她的唇從未離開。他啜飲液態的火焰,感覺她慢慢順勢滑下,柔軟的曲線摩擦堅硬的軀體,刺激身上每一個細胞。
他必須放開她,就是現在。
他只需要鬆開抱住她的腰的手臂,但他鬆不開,反而更加抱緊,讓那個吻加深成為邪惡的遊戲,逗弄、挑惹、充滿索求。
熱情如火。
熱情代表禁忌,向來如此。熱情帶來瘋狂和失序,牴觸了太多的規則。
不!踢我!踩我的腳!你知道如何抗拒!
她攀著他,纖細的手宛如鉗子抓住他的上臂。
他聽見理智和責任感大聲疾呼著規則,但她的手指輕輕滑過他的手臂,便將那些雜音淹沒。他的手壓在門板上不動,希望能找到力量遠離她。
她的指尖扣住他的手腕,讓他不由自主地反過手,與她的手指交纏。親密的接觸帶來悸動,悸動引發怒火。她是為他而生的,為什麼他不能擁有她?
他中斷那個吻,將臉埋在她的頸間,品嚐她的肌膚,啜飲她的香氣,一如他記憶中的美好,他那努力抹去卻無法忘懷的記憶。
接著他再也無法控制雙手,往下滑過她的背脊,順著纖細的腰和豐腴的臀,接著彷彿受到他瘋狂的渴求刺激,或是她也有同樣的感受,她的手也開始移動,所經之處引發一片混亂,滑進他的外套和背心底下,挑逗地隔著淡薄的襯衫撫摸他,明知道,她一定知道,他需要她碰觸他的肌膚。
他摸索她的背後,遍尋不著扣子,最後在衣服前面找到了。
他花費幾分鐘的時間解開那些繫帶,拉開淡薄的衣料,探入胸衣,握住她的乳房,肌膚相親。
她驚喘。
叫我住手——別叫我住手。
她退開來,拉開上衣,抬頭望向他,幽暗的眼神帶著挑逗。她伸手拉下他的頭,當他的唇滑過柔美的乳房曲線時,他聽見她輕柔的嬌喘。
思緒自此消散。
腦中只充滿我要,我必須擁有她,她是我的、我的、我的。
獸性凌駕一切。
他一吋一吋拉起她的裙襱,襯裙擦過袖口,最後他的手終於來到長裙頂端,再往上則是柔軟無比的肌膚,他繼續探索,找到她溫暖濕滑的核心。
他摸索長褲的扣子,但她快他一步。當她的掌心拂過他的胯間,他只能將嘴唇抵在她的肩上壓住叫聲,彷彿初嘗人世的青澀男孩。
他急切難耐,無法思考,儘管如此,她的手帶來的歡愉折磨更難以抗拒。他感覺到一顆扣子鬆開,又一顆。他的激昂隔著衣料抵向她的掌心,他彎腰想幫她、幫自己一把,他無法再忍耐了——同一個時間,她尖叫一聲、推開他,兇惡地以法文低聲詛咒。
* * * *
一陣劇痛,把蓓雪的理智帶了回來。
她推開他,手陣陣劇痛,退後一步,臉頰燒紅。
「怎麼了?」他渾厚的聲音濃重,「怎麼回事?」
她哭笑不得,「我的手,」她說,「是我的手,謝天謝地,你該死,洛斯本,你知道我們不能這樣做。」
「我該死?」他問,「我該死?」接著他讓聲音柔軟下來,「你的手怎麼了?」
「看來我打斷了某人的鼻子,」她說,「現在痛得要命。」
「我看看。」
她想離開他,先整理好衣服,也讓他有時間辦理。她的乳房掙脫了胸衣,部分的襯裙擠在腰上,裙子扭曲變形。
但她從不認為身體值得羞恥,也不在乎他看到什麼。她會心甘情願,不,十分樂意地任他為所欲為。
因為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不可救藥。無論如何努力,她終究還是個徹底的、無可救藥的陸家人。她讓他抬起她的手檢視。
「你的手腫起來了,」他說,「你說你打斷了某人的鼻子?」
「是的。」
「為了救我。」他說。
「沒錯,完全是為了救你,」她說,「我不可能讓你單獨對抗他們,洛斯本,不過你一開始便不該跟他們打架。因為一個酒鬼摸了我的腳就鬧出這麼大的事,是很荒謬的。如果他太過分,我自然會賞他一腳。不過那樣做還是很窩心,非常英勇的舉動。」
「那一點也不窩心,」洛斯本說,「而是非常荒謬。要不是我犯下那種只有魯博才幹的蠢事,我們已經在路上了,不但安然無恙,也不必擔心彼此的傷勢。更重要的,我們不會差點做出我們都知道不該去做的某件事。」
「反正我們也沒做。」她不曾試圖假裝開心,甚至懶得表現出絲毫的悔意。
「的確沒有。」他凝視她的手,低頭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輕柔地親吻每處指節,然後放開她的手,上下檢視她,然後長歎一聲,「是我脫的衣服,看來我最好幫你穿回去。」
「我自己來。」她說。
「你才解開第一顆扣子,便痛得大叫,」他說,「你要如何綁好這些繫帶和上衣?」
好問題。
她沒有說錯,有時候身體的反應會比較慢,只不過真正受傷的人是她,不是他。她的手真該早些開始發作,或可免去她面對自己過真時另一名陸家人蕩婦的事實。
「花幾小時,加上數不清的詛咒和尖叫,一定可以弄好,」
她說,「但或許你來吧。」
她盯著他鎖骨上方的凹處,讓他利落地重新綁好繫帶,撫平她的裙子,將乳房收回原本的所在,然後束緊上衣。
他綁好襯裙時,她吞嚥一下,說:「我敢說,有教養的淑女不會解開紳士的長褲。」
「的確,」他拉好她的裙子,「至少沒有我們期望的那麼頻繁。」
* * * *
儘管身上的錢足以一路坐車到特威福,瑞麟和莉薇卻在中途下了車。
驛馬車在處女鎮歇息換馬,瑞麟乘機推開兩旁相當缺乏衛生概念的肥胖乘客,他們幾乎是整個人壓在他身上呼呼大睡。過去這五哩路,他一直吸著他們惡臭的口氣,忍受震耳欲聾的鼾聲。如果他有其它有趣的東西分心,或許還不致太過難熬,問題是他沒有。到後來,他已經又氣又累,外加疲憊不堪,又飢餓難耐。
「我要在這裡下車,」他告訴莉薇,「你可以繼續走你的,我不管你了。」
他下車,走出旅舍的後院,踏上街道,大口呼吸夜間清涼的空氣。
他環顧四周。他從未在這種時刻外出,獨自在陌生的村鎮裡。除卻旅舍庭院裡的嘈嚷,萬籟俱寂。夜色深沉,所有人皆已入睡。
他也需要冷靜一下,深入思考,不過他更想像其它人一樣上床睡覺。
從下午開始到晚上,他一直處於緊繃的狀態,不知道莉薇又會做出什麼事來,擔心災難隨時降臨。現在,他瞭解到災難已經發生了。無論基於何種理由,跟著溫莉薇離開倫敦,將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
如果洛斯本爵爺如同瑞麟希望的,早點趕上他們,可能不致引起太大的風波。他只需要解釋,姑丈一定能瞭解他這麼做的道理。賓迪姑丈向來睿智而明理。
但現在已經是第二天,星期六是瑞麟應該和洛斯本爵爺啟程前往蘇格蘭的日子。就算瑞麟租得起馬車(他當然租不起),恐怕也來不及趕回倫敦阻止災難。此刻賓迪姑丈所有的僕人應該都已經發現情況不對,而一旦僕人知道,等於全世界都知道了。
早知道溫莉薇是個大災星,瑞麟實在應該讓她跟丁奈特一起走。
但那麼做,瑞麟便不會有這一趟冒險。
說實話,他一點也不急著去愛丁堡,到另一所學校裡發呆和打架,他很快會無聊而死。
他只擔心洛斯本爵爺生氣,決定不值得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另外則是擔心爸媽會小題大做,不再將他交給洛斯本爵爺照顧。除此之外,瑞麟毫不介意和莉薇繼續她瘋狂的使命之旅。這趟往布里斯托的旅程,對他將來的尼羅河之旅會是個難得的經驗。
問題是他必須顧慮洛斯本爵爺。而既然他還沒趕上,瑞麟決定停下來等他。
同時他也需要用餐和睡覺。
處女鎮是頗具規模的市鎮,擁有為數不少的旅舍。他往回走向最大、生意也最興隆大熊旅舍。靠近門口時,他看見莉薇雙手抱胸,等在前方。「你應該是我的隨從,」她說,「而隨從應該保持絕對的忠誠,不該任意拋下他們的騎士。」
「我餓了,」他說,「我也需要睡覺。」
「你不能在這裡睡覺,」她說,「這是處女鎮最大的旅舍,價錢貴死人,而且我相信他們絕不可能基於同情,讓我們在那些高級的房間睡覺。」她打量周圍的環境,「這麼晚了,你不可能期待我還能賺到錢。」
「賺?」瑞麟說,「那是詐欺。」
她聳肩,「你父親會給你錢,但我必須自力更生。」
瑞麟不確定詐賭和說謊算得上自力更生,但他累到不想和她爭論語意的問題。「事實上我父親的確會給我錢,」他說,「而且我還帶了一點在身上。」
她瞇起眼。
「第一,錢並不多,」他說,「第二,你不必那樣看我,我沒有騙你。」
「你沒有提過你有錢。」她說。
「你又沒問,」他說,「你曾經開口請求我的建議或協助嗎?」他不待回答繼續說,「我會請你吃頓飯,如果錢還有剩,再租一個房間,不過你要答應我不准再提任何關於母親重病的故事,或編造出其它的親戚朋友。」
「為什麼?」她問。
「那不公平。」
「不什麼?」
「公平。」他說。
「你說的是不合宜吧。」她挖苦地說。
瑞麟使勁轉開門把,「我說,」他說,「那是以大欺小,那才是我的意思。」他揮手要她進門。
「喔。」她說,走了進去。
她沒再開口,正中瑞麟的下懷。他只想飽餐一頓,睡個好覺。或許休息過後,他會有力氣說話。他確實得到了非常舒適的休息,雖然旅館的確不便宜,而且他們的房間比櫃子大不了多少,床板硬得像是給僕人睡得。
即時在學校裡,萊爾爵士也未曾處於如此粗陋的環境,但他仍然酣然入睡。約莫凌晨三點半左右,洛斯本爵爺的馬車經過處女鎮。
賓迪壓根沒注意到處女鎮。
上車後那一段緊繃的靜默,他都忙著重整他著名的自制力,收拾零落的道德良知,驅逐纏繞不去的各種陌生情緒。
接著溫太太開了口,他一切的努力頓時化為烏有。
「我想我們最好在特威福分道揚鑣,「她說,」我打算帶莉薇到布里斯托,將寶藏的問題徹底解決。
「到布里斯托?」他不可置信地重複,「你在寇淹溪撞壞了腦袋嗎?」
「我們不能一起回倫敦,」她說,「而且你很清楚你必須盡快趕回倫敦,以免節外生枝,你們今天該啟程前往愛丁堡,不是嗎?」
「那不是重點,」他說,「重點是你不能獨自旅行。」
「我會帶著莉薇。」她說。
「你們沒有錢。」他說。
「我還有一點。」她說。
「想必不多,」他說,「我到你的住處時,你正要拿著一包家當到當鋪變現。」
「莉薇和我習慣拮据的旅行方式,「她說,「我並不打算搭馬車,我們會步行前往。」
「走到布里斯托?你瘋了嗎?那差不多有一百英哩。」他想起肯辛頓宮檢查站那些男人看著她擺動臀部的垂涎模樣。
她說她打算那樣擺著臀部,穿越那一百英哩到處都是男人的道路。
「絕無可能,」他說,「我不准。」
她在座位上轉身面對他,膝蓋碰著他的腿。他收緊下頜。
「你怎會以為你有資格過問我的決定?」她說,「喔,算了,我忘了,這是你根深蒂固的習慣,期望每個人聽從你的使喚。很好,爵爺,請繼續指示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寧可用接下來的時間聽笑話,也不想去擔心我愛惹麻煩的女兒。」
「你一邊說你女兒愛惹麻煩,一邊卻打算任她為所欲為,」
賓迪說,「你到底打算怎麼做?趁著月黑風高的晚上,潛入家族的祖墳?這讓我想到一幅滑稽的景象:你們披著斗篷,莉薇提著昏暗的燈籠,而你扛著一把鏟子。」
「索莫頓莊園和許多大莊園一樣,會有幾天開放參觀,」她說,「我要帶她到墓園,讓她看看那裡的地面整理得多乾淨,屆時她自然會瞭解到:如果真有寶藏,那裡的園丁或是管理員早在幾十年前就發現了。接下來或許我們會去參觀附近的走私者洞窟。」
「換句話說,你短期內不會回倫敦年。」他應該高興,從蘇格蘭回來後不必面對去找她的誘惑。一段時間之後,這該死的迷戀會慢慢淡去。
「當然,」她說,「您在愛丁堡陪伴外甥,倫敦少了洛斯本爵爺,還有什麼值得留戀呢?」
他瞪著她。她再次轉回頭,表情一派正經,但他已經瞥見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笑意。
「你在取笑我。」他說。
「當然不是,爵爺,」她說,「我只是努力隱藏不久後的別離將帶給我的哀痛。您看到的是強顏歡笑,而不是取笑——好吧,至少不是很明顯的笑。」
儘管心亂如麻,他還是跟著笑了,接著迷失在她的眼眸中。
她轉頭望向前方的路面,表情嚴肅起來,「我們必須小心,否則事情可能變得讓人笑不出來,」她說,「你很清楚找到孩子之後,我們必須盡快分手,你得盡快帶瑞麟到蘇格蘭去。如果你們只是遲到一、兩天,他的父母或許不會大驚小怪。」
「他們總是大驚小怪,」他說,「他的父母是最微不足道的問題。現在我家的僕人應該察覺到事情不對,流言也開始發酵。
我需要一個好借口。」
「我也需要找個理由,」她說,「向蒲太太解釋為什麼遲歸。」
「到特威福後,寫封信給她,」賓迪說,「告訴她你生病的親戚需要你留下來幫忙照料,我會差人盡快將信送去。至於我,或許我會告訴他們,瑞麟突發奇想,決定加入某個旅行劇團或吉普賽人,或是他愛上某個攤販的女兒,打算為愛遠走。他的父母會毫不猶豫地接受這類愚蠢的浪漫故事。」
「他們看來不太瞭解萊爾爵士,對嗎?」她說,「我認識他只有幾個星期,都不會相信這說法。」
「我無法相信的是,他的父母竟會生出他這個兒子,」賓迪說,「戴家人極度感情用事,而且關於選擇性格類似的伴侶。」
「他是個變種,」她說,「這種事常常發生,我只希望莉薇也能變一下。」
「那樣,瑞麟便不會有這次冒險的機會。」我也是,他想。
整件事結束得太快了。
「如果這只是一場冒險,」她說,「但其實不然,而且我不打算輕易放過莉薇。」她頓一下,補上一句:「洛斯本,萬一有人發現我們在一起怎麼辦?」
他可以想見那個可能,也清楚黑夜並不是那麼完美的掩護,剛才那二十多英哩的路上便可能已經有人認出他了。
他更瞭解謠言傳播的速度有多快。
他記得俱樂部的人如何談論溫傑克,以及那些聲音裡的輕蔑和憐憫。他也聽得見父親提起「可怕的陸家人」時的厭惡。
賓迪看過數不清的可憐鬼成為流言的主角,以及他們的下場:笑聲和耳語在扇子、調笑和委婉的嘲諷間流轉,甚或大剌剌地被劃成漫畫,掛在商店櫥窗或釘在傘棚裡,暴露在全世界眼前。
他無法想像自己成為那樣的主角,更無法忍受她成為他人嘲弄或諷刺漫畫描繪的對象。
「唯一明智的做法是否認一切。」他說。
「你真相信事情會這麼簡單?」她問,「只要說『事情不是這樣』,他們便會相信?」
「不,」他說,「我們會揚起眉毛,輕輕彎出憐憫的微笑,讓對方自覺失禮。要是對方繼續干擾,我們可以表現出深感厭煩、但還是努力保持禮貌的表情和語氣,簡短地回應:『嗯』,或是『真有趣』。」他邊說邊示範。
「聽起來不錯,」她說,「你確定這麼做就夠了?」
「希望如此。」他說。
他看見道路盡頭隱約的閃光。「那應該就是特威福,」他說,「我們最好趕快決定找到孩子後該怎麼辦。 」
接下來幾分鐘,他們開始討論如何分別離開。比預期中更令人哀傷的討論。
然而,他的哀傷持續不久。他們發現沒有任何人,男人、女人或小孩在特威福下車。
馬車繼續往雷丁奔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8:02
11
賓迪和溫太太尚未搜完雷丁鎮所有可能的旅舍,天色已經微明,同時她也在崩演的邊緣,儘管她拒絕承認。
兩人站在皇冠旅舍驛馬車的售票處,她張望來往的車輛,一邊和他爭論接下來的對策。
「這越來越荒謬了,」他告訴她。「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詢問這些還沒睡醒的旅舍老
板和僕役。比較合理的作法是在雷丁等待那輛驛馬車回程,直接和問車伕。」
「那要花上好幾個小時,」J她說。「孩子們都到布里斯托了。」
「只要用點理智思考,你便會發現那並不可能,」賓迪盡可能耐心地說。「那兩個孩子畿乎身無分文,只能隨機應變,仰賴陌生人的善心或愚蠢。就算你女兒真是你所描述的惡魔的化身,沒有馬車也不可能前進。而除非她攔路搶劫,否則根本負擔不起租賃馬車的費用,遑論在這麼短的時間和路程裡,她不可能找到身懷這等巨款的受害者。」
溫太太的藍眼審視他。「洛斯本,你知道當你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安撫口氣說話時,有多討人厭嗎?」
「問題其實是你現在又餓又累:心急如焚,加上手痛,」他說。「問題也在你一心期望美好收埸,結果卻大失所望,所以此刻你心情惡劣,自然我法體會我有多完美,根本不可能討人厭。」
她瞪著他半晌,由上而下,又由下往上打量,接著她問:「你的妻子曾拿東西砸你嗎?」
「不。」他眨了眨眼睛,不只是意外,也因為他無法想像雅黛這麼做。
「那麼她也和萊爾爵士一樣,是個異類嗎?」她問。「你說戴家人非常情緒化,但她卻從未拿東西砸你。」
「的確,」賓迪說。「我們從未有遇爭執。我說過,我們像兩個陌生人。」
「那麼她不可能如你說的那麼情緒化,」她說。「或許只是情緒的反應比你明顯。一個完美掌控一切的人,自會認為另一個會表達情緒、或較不理智的人情緒化。」
「我曾經自認一切盡在掌控之中,」他說。「結果是我的外甥失蹤了,一埸驚人的醜聞宛如地平線上的暴風雨,隨時可能爆發,還有你。」
更恐怖的事實是,他玩得很高興。
更恐怖的事實是,沒找到孩子,他反而鬆了口氣。
他一定瘋了才會有這些感覺。賓迪向來珍視的一切都危在旦夕。他很清楚,也從未忘記在遠處虎視眈眈的暴風雨。
但是他已太久沒有惹麻煩,都忘了那有多刺激好玩。
「洛斯本夫人想必秉性堅忍卓絕,」溫太太說。「才能忍耐和你在一起生活六年,卻不曾朝你砸過東西。」
「要一個戴家人培養堅忍,就像要我長出魚鰭一樣不可能,」他說。「不過倘若你打算繼續和我爭論我的亡妻或我的姻親,又或其它的話題,我們能不能到餐桌旁繼續?」
「我不餓,」她說,手指刷過糾結的頭髮。「我沮喪到沒有胃口。」
「如果我們不停下來休息並吃點東西,唐斯也不能停下來休息用餐。」賓迪說。
她看向正在和其它馬伕交談的男僕,眉頭皺起。
「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沒睡了,」賓迪無情地鞭笞她的良知。「自徒離開倫敦,他便粒米未進,而那是十二個小時之前的事。他坐的是馬車最不舒服的位置,加上他跟那群醉漠打過架,更別說——」
「夠了,夠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最多一個小時。」
「兩小時。」他說。
她閉上眼睛。
「一個小時或許更好,」他說。「你頭暈嗎?」
「我不是頭暈,」她張開眼睛。「是在默數到二十。」
蓓雪並未在餐桌上和他爭論他的亡妻或任何事。她的頭能不掉進面前那堆小山似的雞蛋、 培根、洋芋、麵包和奶油上,並昏睡過去,已經不錯了。
他盤子裡的食物更為驚人,但迅速被解決。
用完餐,她搖搖晃晃地前往他租下的套房,直接走向與屑同高的床,想辨法爬上床後,便陷入雲朵般柔軟的被褥中昏睡。
她知道的下一件事,是旅舍女僕說話的聲音,以及從窗口流入的陽光,從光線的角度判斷,已經是上午時分。
「熱水準備好了,夫人,」女僕說。「要現在送上來嗎?」
蓓雪坐起身,環顧週遭。她投宿過數不清的旅舍,但從未住過如此奢華的房間:臉盆架、衣柩、幾個置物櫃排放在牆邊,窗台上擺著鏡子,近處一面落地鏡。床角對面是一組桌椅。窗戶和床頂垂掛白淨的簾子,床罩乾爽潔淨,壁爐中焰火熊熊,驅走最後一絲潮濕的晨間寒意。
現在她該下床沐浴,在明亮溫暖的大房間裡,躺在浴盆中享受熱水和細緻的香皂,從未有過的奢侈。
對洛斯本而言,只是尋常小事。
「我好想洗個澡。」她在早餐時曾自言白藉地說了這麼一句。
接著他便交代唐斯,唐斯又吩咐某人,而似乎所有人都非常樂意配合。
她看著兩名僕人把浴盆搬進來,後面跟著一小隊僕人,送上其它盥洗器具。
一等他們離開房間,她立刻閂上門,脫光衣服。
用過早餐,賓迪和唐斯回到大套房旁的僕人房。賓迪以貝氏夫婦名義租下套房,讓溫太太獨享被三層床墊擁抱的舒適睡眠,他在狹窄的僕人床上打盹,唐斯睡在床邊的地板上。
充分休息過後,賓迪起身,利用唐斯從隔壁房間借來的大水盆沐浴盥洗。
男僕盡力清理過主人的衣服後,到屋外打點馬車,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加上帳罩和僕人的小費尚未處理,賓迪決定再等十五分鐘才去叫醒溫太太。
正要坐下來套上長靴,走廊上傳來清晰的耳語。
「那不可能是洛斯本爵士。」某人說。
「老闆娘說他在這裡,」另一個聲音說。「她在售票亭看到的。」
「她一定是在作夢。」
「她根本沒睡怎會作夢?她發誓說那絕對是他,而且還帶了個僕人。」
「或許他已經離開了。」
「她說他從不做這種事。他一定是到這裡來了。所以現在我得找出他為什麼沒像以前一樣,投宿大熊旅舍或至少進來用餐。老闆娘想知道,他為什麼改住皇冠旅舍。過去他和他的父親以及他家所有的人,每次到雷丁,都是住在大熊旅舍。」
賓迪低聲詛咒。
雷丁鎮的大熊旅舍老闆娘應該改名叫百眼怪,她絕對比一般人多長了好幾雙眼睛。
他根本不該靠近雷丁,這裡有太多人認識他,不只是大熊旅舍的人。
「她不可能要你去問他吧?」第一個聲音說。
「啥,就算她要我去,我也不敢。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我當然是去找他的僕人,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那真是他的僕人,」第一個聲音說。「如果她看到的不是幻覺。」
賓迪沒等外面的人敲門或是側耳傾聽門裡的動靜,俏無聲息地拉開小客廳的門,越過小小的房間。安靜打開套房隊室的門,溜了進去。
他悄悄關上背後的門,接著聽見銳利的抽氣聲。
他轉身…….凍結在原地。
正要從浴盆起身,探取椅上浴巾的溫太太也凍結在原地。
他終於找到舌頭。「抱歉——」
「哇,」她失去平衡,往前滑倒。
他衝過房間,將她攔腰抱起,浴盆開始搖晃,水潑了出來。
她渾身濕滑,宛如滑溜的鰻魚,而且不斷地掙扎——他不確定是為了抓住或放開他。為了避免將她摔下,賓迪跳向椅子,卻在潮濕的地板滑了一下,失足跌倒,背撞上地板,她壓在身上,椅子跟著滑開。
他伸手想拿浴巾,但椅子的距離超過手臂能及。在此同時,她跨坐在他身上,試圖起身,水滴從乳房、赤裸的乳房上滴落。他抓住她的臀部,潮濕、一絲不褂的臀部。
她全身濕透,毫無遮掩,每一寸美麗的曲線在早晨的陽光中閃耀。
她突然定住不動,湛藍的眼睛鎖住他的視線,叉開的雙手按在他雙臂旁的兩側地板,讓他動彈不得。
水滴從她的下顎滑落到他的。
她低頭。
她再次揚起頭,凝視他,圓睜的藍眸幽深。
他的目光下移,望向那片柔軟、白皙而……粉紅的肌膚。
粉紅色,出現在所有最邪惡的女性部位的顏色。
一顆水珠在緊繃的玫瑰色乳頭上媚誘地閃爍。
他忘了為何要抗拒,抬頭舔去那顆水珠。
她顫抖一下,另一滴水珠滴在他的頸側。她彎下,嘴唇隨之覆上。水滴冰涼,她潮濕的肌膚透出同樣的涼意,但她的唇如此溫暖,溫度從碰觸處開始搪散,衝向腹部底端,帶來疼痛,在鼠蹊庭悸動。兩人的唇尚未接觸,他已腫脹堅硬,因需要而顫抖,他們的唇也在顫抖,一如猶豫地初次踏入禁己心之地。
禁忌,毫無疑問的禁忌。
但也避無可避。
她嘴唇的氣息和滋味,一如記憶中的滋味,銘刻於心且無法忘懷,掃去所有的猶豫,而他像個傻瓜般縱身而入。
他捧住她的頭固定,深深掬飲她的一切。她低身向他,身體沾濕他的衣服,但無法令他的理智冷靜,反而助長焰火。
他放開她,撕開衣服,毫不在意飛散的扣子和撕裂的衣料。不耐的瞬間過後,他已經和她同樣赤裸。接著他將她壓向自己,以他的熱度溫暖她,品嗜她的甜美和如絲綢般的柔軟.
雙手飢渴地探索她的一切曲線:優雅的肩、完美的乳房和深玫瑰色的乳頭,在掌中挺立的堅挺蓓蕾。
她以同樣的飢渴探索他,而他盡力保持不動,儘管那雙纖細雙手的碰觸毀去最後一自制,而他腦中除了進入她外,再無其它念頭——如果那股狂野的需要可被稱為念頭。
然而,在腦海深處,他很清楚此生再也不會有同樣的機會,他只能盡力延長這短短的片刻。這是擁有她的唯一機會,他必須竭力索求,同時傾其所有的給。於是,他的嘴唇和雙手同時攻城略地,從柔軟的上腹,越過髖部,往下延至雙腿的交會處。那太過靠近他一心渴望的所在,而他無力抗拒。
他的手滑入她的雙腿間,佔據那塊領域,溫暖、濕潤、絕對女性化的粉紅領域,在濡的折曲間澱放的粉紅花蕾。他輕柔撫觸,而她先是屏住呼吸後,釋出及不可聞的呻吟、抵著他移動。
他必須立刻擁有她,完全撤底地擁有她,要求無條件的降服。
他沿著柔軟的皺折輕撫探入,火熱的肌膚緊貼他的手指。他控制住自己,取悅她,直到她的身體開始顫動,隨著輕柔的叫喚降服。
然後,他終於分開她的腿,猛然進入。她的雙腿緊扣住他的腰,挺向他。當他報以回應,她將頭仰後,拱起身,無畏無懼,毫無禁己心,從他身上攫取同樣純粹獸性的歡愉,而他對她的需索似乎永無厭足,只能恣意放縱。
縱使迷失,他也不願循回正軌。世界盡陷癩狂,而他無意清醒。
他要的只有她,任熟情將他倆播走,莽撞地衝往最後驚人的狂喜。他將她緊擁入懷,美的空白片刻過後,他依舊擁著她,聽由世界緩緩墮回原位。
* * * *
蓓雪偎在他傻中的時間略嫌過長,但她一呼吸,鼻腔便充滿他的氣息,讓她宛如喝了太多的香檳。
他的雙臂保護地將她環住,她的頭倚在他的胸膛,一手攀在他的肩頭,一腳夾在他的腿間。她不想離開,;離開彷彿從認識他、她便渴望的所在。她想假裝這便是她的歸屬。
但她同時也清楚地察覺到上午的陽光,和窗外已經清醒,開始忙碌的街道。
她抽開身,或該說,試著抽身。他的懷抱收緊,她推他,但結實的雙臂文風不動。
「你得放開我。」她說。 ,
「你開始緊張了,」他說。「果然如我所料。」
「我並不緊張。」她說謊,當做愛後的倦怠退去,她立刻陷入恐慌。她撤底毀了,也毀了一切,莉薇的未來——
「你並非處於理智思考的狀態,」他說。「我感覺得到。你很激動。你應該十分滿足。畢竟這是我們都一直渴望的......」
「別把我扯進去。」她說。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碰觸,那你的表現方式非常奇特。」他說。
「我只是伯傷了你的心。」她說。
他輕聲笑,寬厚的胸膛上下起伏。
「喔,是了,你當然開心,」她刻薄地說。「你得償所願了。」
「那不也是你的希望嗎?」他轉過頭看她。「如果我誤會了,我很樂意接受指正。」
「那不是我的意思,」她說。「我的意思是,你是男人,這種事不算什麼。對我卻不然,我無法翻身就睡,尤其我謹慎經管的一切正崩潰瓦解,而我很清楚只能歸咎自己。」
先是半晌的沉默,接著,「我應該不必提醒你這件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他說。「我並未嘗試抗拒你邪惡的伎倆。」
她這才想起剛才的作為:她屈服於一時的衝動,情不自禁舐去他下頦的水滴……還有什麼比這更大膽的邀請?
她應該羞愧地埋起頭,但羞愧不符合她的性格。
「你的確沒有,」她說。「你欣然地束手就擒。」
「顯然我可悲地缺乏道德勇氣。」他說。
「的確,」她的手滑遇他的胸膛。「當然我樂見其成。然而,社交圈會對你徹底失望。你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對嗎?」她無情地繼續。如果她不面對現實,便會開始抱持期待,渴望更多,渴望美好的秸局;;而她知道,結局縱不美好。「他們會說,像你這種高尚的男人應該能夠抗拒我這種平凡的蕩婦才對。」
「你不是平凡的蕩婦。」他緊繃地說。
「很好,那麼是不平凡的蕩婦。」
「蓓雪。」他喚道。
呼喚她名字的渾厚男中音讓她吃了一驚,深受撼動,但遠不及他眼中燃燒的怒火。
「我不會允許任何人那樣稱呼你,」他說。「包括你自己。」
他拉起她的手,舉到唇邊,逐一親吻指節。「別再說傻話了。」他將她的手放回胸前,覆上他的手。
他的大手充滿溫暖,簡單的動作讓她鎮定下來,也才發現她的手已經不再抽痛。
「我的手好多了。」她說。
「那是因為你的心情好多了。」他說,接著轉頭看床。「那離好像很舒服,」他說。「地板好硬。」
「你的床不舒服嗎?」她問。「你睡在哪裡?」
他鬆開手,她坐起身,他跟著坐起。她的目光梭巡過他的身軀:一寸又一寸,全然赤裸結實的男性。她曾經擁有他,應該就此心滿意足,但渴望再次刷過全身,彷拂一個初次迷戀男人的女孩。
喔,她會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
「我睡了一會兒,」他說。「也洗過澡。」他扮個鬼臉。「至少我來的時候是乾淨的,這並不表示我來這裡是為了蹂躪你——呃,我是說,被蹂躪。」他的黑眸停駐在她的乳房,火苗從那裡向小腹末端延燒。
她匆忙起身。
他轉身拾起衣服。「我以為你還在睡,」他說。「打算躲在床底下。結果你醒著,宛如海沫中誕生的維納斯,我可以說波提切利筆下的維納斯根本不及你的萬分之一嗎?」他套上襯衫後起身。
你會以為她從未聽過恭維。即使她不斷提醒自己她已經三十二歲,還生過一個孩子,仍然無法阻止臉上的紅暈,彷彿她還是一名純真的少女,宛如歡愉的感覺在心頭舞動。
聽見他轉述走廊上的耳語時:心頭的舞動戛然止息。
「別緊張,」他說。「老闆娘沒看見你。」
她很難從他的表情看出任何訊息,但她發現在他眼中,她彷彿一本打開的書。
她的不安加深。「但她看見了你,」她說。「我們不能一起離開。」她走向堆放衣服的椅子,拾起最上邊的內衣褲,愁眉苦臉地看著。「真希望我至少帶了換洗的內衣出門。」
他走向窗口往外看。襯衫遮蔽了他的身體,只露出結實的長腿,然而精緻的衣料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她盡可以自我折磨,欣賞那副頎長身軀的輪廓……窄腰和緊臀……
她嚥下一聲呻吟。
「旅舍的後院很忙,」他說。「雷丁星期六有市集,我相信你的願望很容易達成。」
「你瘋了嗎?」她說。「你不能公然走出門去幫我買內衣。」
「多麼怡人的任務,」他搏過身,黑眸在嚴肅的表情上閃爍。「然而,受限於環境.我可以請其它人代勞。我會吩咐唐斯——」
「不要叫你的男僕!」
「我會吩咐唐斯找位女僕代為選購.」
「我可以自己去買,」她說.「雷丁鎮沒人認識我.」
她等於是在對椅子說話。因為他已經搖了喚人鈴。
「你不能這樣出門,」他說。「而你又不喜歡再那內衣。」
「喜不喜歡不重要.」她說。「勉強一下並不困難。」
「那又何必。」
她開始惱火。「傑克以前也老是這樣——」
敲門聲讓她不得不中斷.衝向床幛後面。
「啊。唐斯。」洛斯本說,打開一小道門縫,低聲交付指示接著關上門。
蓓雪自床幛後踏出。
「給他們一點時間。」他說。
「你腦袋壞了!」她大叫。「我們已經太過輕率,也失去了太多寶貴的時間。」
「我想我們該承認追丟了,」他說。「他們可能在後面、在前方。在這裡,甚至剛跟我們插身而過.但我們沒有找到他們.而且短期內都找不到。時間越久。我們越可能追錯路.比方說,我們目前的路.最多只能到奇朋翰,我們可以繼續一路打探消息到巴斯——問題是從奇朋翰到布里斯托還有另一條較短而直接的路,我們不可能同時在兩條路線上進行調查。」
她的心臟猛烈跳動.即使在知道奇朋翰還有另一條路前.她也已經得到相同的結論,只是一直不去面對那個念頭——及隨之而來的絕望。
難怪她如此輕易降服於慾望。內心深處,她明白真正的原因是失落。醜聞已勢不可免。
「不必如此深受打擊,」他說。「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只需以新的角度看待問題。」
蓓雪不想面對問題,只想跪倒在地,像個孩子似地放聲大哭。她不想再當大人,不想再當個媽媽,不想再幫其它人收拾殘局,找出最好的解決之道。
「別這樣。」他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一切,語氣非常溫柔。他走過去抱住她,她隨即崩潰,開始啜泣。
小小的風暴迅速過去,但他依舊擁著她。等她安靜下來,他說:「你累壞了。」
「我不累,」她說。「我睡了好幾個小時。」
他歎口氣。「嗎的表現像個累壞了的小孩。」
「你又怎麼知道累壞的小孩像什麼樣子?」她反問。
他嘀咕了些什麼,接著抱起她,丟到床上。
她從枕頭上彈起。「我不是小孩,而且我不需要睡覺.」
「嗯哼,不過我需要。」他繞過床角,躺上她旁邊的被褥。
「那就睡吧。」她試著爬開,但一雙長臂勾住她的腰,將她拉回。
「我們不能睡在同張床上!」她說。「這是自找麻煩!」
「我知道。」他說。
他將她拉到身上。
她竭盡全力想理智思考。
但他只需索求,以那種充滿佔有慾的專橫姿態索求,她殘存的防禦便絲毫不存。
「這不公平。」她俯低,嘴唇距離他只餘寸許。
「的確,一點也不公平。」接著兩人的嘴唇相接纏綿,而時光再次倒流,熱情沸騰。他們深情而邪惡地相吻,她奮不顧身地投入純然狂野的歡愉中:他的味道、觸感、氣息,巨大、美麗的雄性野獸。
他溫暖的大手撫過她,令她無助地跟著移動。他的手……他的碰觸……她以為她將因他的碰觸而死,同時更渴望為了流串全身的這份快感死去,那股席捲肌膚的潮浪。
即使迷醉,即使不由自主,她也毫不在乎。
此時此刻,他屬於她。她突然中斷那個吻,坐起身,拉起他的手從她的腹部撫向乳房。她將它們按在胸口,頭往後仰,沈浸在絕對狂野的喜悅中。
「老天,」他低吼。「喔,老天,你會殺了我,蓓雪。」他將她拉通去親吻,蹂躪她的唇,接著放開,攻估她的頸間。她不耐地渴望他進入,但在來得及動作前,他已經翻過身,跨在她身上。他抓住她的手,壓制在頭的兩側,黝深的黑眸凝視她,嘴角隱隱帶笑.
「你必須讓我有回敬的機會。」他說。
他低頭,親吻由肩膀滑向手臂,來到被他按壓的手掌。他輕舐她的手腕,歡愉刷過全身,在她小腹底部盤旋,使她因需求而拱起。她無助地扭動,因慾望而瘋狂。
折磨,迷人的折磨。
他竟在另一邊如法炮製。緩緩沿路而下.而她已無法描述他的唇舌所做的一切.腦中充滿了感官的歡愉,無盡快感,陌生而美好。他的唇和手每一次撫觸,將熱情的訊息送往下體,在他的唇抵達那裡之前,她以顫抖不已。
然後,在她最後一絲理智崩潰前,在她以為自己就要尖叫或是碎裂一地時,他再次起身,抓起她扣住枕頭的手,拉向他的矛。天鵝絨般的柔順和火熱,在她的碰觸下劇烈地顫抖。她抓住他,抬頭露出微笑,拉著他進入自己,並幾乎因那份釋然而叫出聲音。
終於終於終於。
「是的,」她在他深入時回應,接著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因為這便是她生來的目的,存在的意義:擁有他、為他所有,再沒有任何的責任和禁忌,不復自製和理性,只有一份渴望:合為一體,徹底向熱情屈服。
是的,是的、是的,我要我要我要......
然後它將於降臨,最後狂野的爆發,教人心醉神迷的狂喜——是的、是的、是的……我愛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8:31
12
賓迪醒來時,全身被她的芬芳所包圍。她蜷身偎著他,臀部貼著他的鼠蹊,他的長矛早已清醒,期待地腫脹。他的手捧住曲線完美的乳房,臉埋在她的頸部。
他自私自利,十惡不赦。
暴風雨已然罩頂。他即將陷入最大醜聞聞,但他不在乎。
這是必然的結果,他們雙方都將為此付出最酷的代價。 、
至少他們可以撤底地墮落。
她動了一下,跟著醒來。「洛斯本?」她以睡意濃重的聲音問。
「封,在你身後的是我,別掙脫,這個姿勢很舒服。」
「現在至少是中午了。」她說。
「-是嗎?」
「你還要假裝一切正常,無視大難臨頭多久?」她問。
「情況極其惡劣,」他說。「災難早已臨頭,所以我們更有理由盡情享受最後的時光。『可是在我背後我總聽見,時光帶翼的馬車急急追趕。』讓我們一邊引用馬維爾的詩作,一邊及時行樂。」
「我們已經行樂過了,洛斯本,」她說,「我懷疑還有任何時間剩下。」
「身為藝術家,你的想像力貧乏得可怕。」他說。
「我也是個母親,」她說。「還沒醒來就開始擔心莉薇和萊爾爵士。」
啊,回歸現實的時候到了。
他任由她自懷中滑出,坐起身。明智的作法是盡可能把握機會欣賞她的錁體,這方面她倒是相當大方。從第一次做愛後,她便不再試圖遮掩,而是自在地在房裡四處遊走——直到唐斯敲門.想到這裡,賓迪露出微笑。
「你在想我真是個笨女人。」她說。
「我在想唐斯敲門時,你飛也似地衝到床幛後的模樣。」他說。
她歎氣。「有時我真希望我是貴族男性,」她說。「可以將一切交給旁人操心。」
他跟著坐起,疊好枕頭後再次躺下,雙手在腦後交疊,「先前你不曾如此焦慮。」他說。當時你面對女兒失蹤的超然態度.讓我印象深刻。」
「此一時彼一時,」她說。「當時我相信他們不會離開倫敦太遠,相信我們可以在他們碰上意外或落入壤人手中前趕上。那時我以為唯一必須擔心的問題人物只有莉薇。」
「她真有那麼壤嗎?」他問。
「她和一些毫無道德良知的人廝混了太久,」她說。「那些人比愛說教、愛嘮叨的媽媽有趣多了,傑克至少對她有些影向。」她苦笑。「我知道你很難想像不負責任的溫傑克教導一個孩子禮貌和道德.但他是位紳士,遵守一切紳士的規範,而且知道如何說教.才能——才能……」
她將拳頭壓在心口。「讓莉薇心悅誠服。但那已經是三年多前的事,她現在只記得爸爸告訴過她的刺激故事,例如窩藏之類的。我一點也不懂該怎樣用傑克的方式和她溝通。」
我知道,賓迪想:心臟縮緊,彷彿她緊握在於中的是他的心。
「那麼你又少了一個擔心的理由,」他說。「無論多會搗蛋,莉薇顯然不是容易受騙的孩子,歹徒會發現他們無法輕易得逞。至於瑞麟,我們都曉得他從不輕信任何事或任何人這不代表他們不會碰上危險,但至少多了點優勢。」
先是短暫的沉默,接著她不耐地吐口氣,說:「洛斯本,當我已經準備罵你遲鈍,大吵一架的時候,說出這種睿智的鼓勵,是很討人厭的。」
「適這我最擅長的,」他說。「從有記憶以來我就一直做這樣的事,大半輩子都忙著理出頭緒,安撫別人,幫他們理智思考。那是我從小被教育的方式,也是我父親成功的秘訣,我成功的秘訣。」他頓下來。「不過我並不介意和你吵架,那相當刺激。很遺憾我表現不出夠遲鈍的模樣.但當一個人如此完美的時候.這樣的結果也是可以預期的。」
「或許我該偶爾拿東西丟你,當成日常的慣例.」她說。「不完全是因為你做或說了什麼,純粹因為你實在需要一些當頭棒喝。」
他大笑,將她拉進懷裡,她給了他一個放蕩的吻.接著迅速掙開,滑下床。
賓迪嚥下挫折,一如人生所教導他的,將思緒轉向他無法掌控的問題。
* * * *
幸好,洛斯本跟著下了床。他的樣子太過誘人,雙手交疊在腦後躺臥,從窗口透入的明亮陽光為他結實的半身抹上一層金箔,映耀他的亂髮。即使下半身合宜地覆蓋在被罩底下也於事無補,凌亂的床罩依然讓他看起來毫不合宜;;光是半身便已太過撩人。
倘若他沒有離開床,蓓雪將有迫切的危機。她不認為自己具備足夠的道德勇氣和意志力,能夠抗拒誘惑,不爬回他的身邊……到他身上……
她逼自己轉頭,專心……再一次清洗。
接著…...再一次望向穿髒了的衣服。
「不,別動。」當她拾起上衣時,他開口。
她看向他。
他已經著裝完畢。就一名貴族而言,他相當擅長照料自己。
他走過去拿起喚人鈴搖動。「僕人應該已經幫你買到衣服了。唐斯非常能斡,昨天出發之前,我天真地以為不必帶換洗的衣物,結果他容忍地看了我一眼——彷彿我是個小孩,你知道,對盡職的僕人來說,我們跟小孩沒兩樣。接著他整理了乾淨的衣服,以及天知道的還「多麼希望他也幫我弄好了。」她說。
「他會確保一切無虞。」他說。
半晌過後,她發現唐斯做的不只如此。
他從門縫送進一堆衣服,原本還打算派名女僕進來,但洛斯本說他絕對可以協助「貝太太」著裝。
男僕和他找的幫手幫蓓雪買了一整套的替換衣物,包括一件連身裙和一頂帽子。
「他下可能在市埸買到這些衣服,」看著洛斯本舉起兩件衣服,征訊她的意見時,蓓雪說。「你要他去找裁縫買的——我不敢想像花了多少錢,畢竟裁縫必須賣掉某個客人訂做的衣服,然後趕工做出另一件。」
「裁縫店裡總有一、兩件沒人要的衣服.」他說。「她們的主顧是女人,而女人向來善變。她會很願意趕工,至少她可以先拿到錢。但那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喜歡嗎?」
白色的棉布連身裙樣式簡罩,下擺縫有漂亮的荷葉邊和垂飾。另外唐斯或是他派去買衣服的女僕還買了一件鮮藍色的絲綢短外套,和帽子十分相襯。
自從上次父親有點小錢——那向來持續不久,蓓雪已經很久沒穿過如此美麗的衣服。 然而她不能接受這份禮物,那等於宣稱她是洛斯本的娼婦。
「好漂亮。」她說。
他微笑,宛如男孩般的開懷笑容挖下她心口的一片肉,帶來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種感覺只是暫時的。她沒有愛上他,完全沒有。
那只是強烈熱情引發的瘋狂幻覺,也僅止於此:幻覺,一時脫序的念頭。
她迷戀他,沒錯:渴望他,沒錯,或許打從在埃及博物館第一次看見他開始。
但她不愛他。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它是否合身。」他的黑眸巡過她全身,彷彿他溫暖而邪惡的雙手進行了同樣的巡禮。
現在她該開口說:謝謝你,但是不行,我不能接受。謝謝,但我必須穿自己的衣服......這件我已經從裡到外,分解又補過無數次的衣服……這件我補了又補,縫了又縫,縫到幾乎已經沒有一處是原本衣料的衣服……這件我洗了又洗,洗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
她想騙誰?
她和一個不是丈夫的人上了床。她是個娼婦。
至少她可以是個愉快的娼婦。
她說:「我會將它改到合身。」
她從他手上拿過衣服,挑出內衣。她原本打算婉拒他的協助,但唐斯買的是中上層女性穿的內衣,無法獨力穿上。她平常的衣服和內衣繫帶都在前方,但新的衣物都在後方。
「我需要你幫忙系胸衣。」她穿上內褲輿內衣後說。
「那麼我最好專心想些嚴肅的事。」他拋開正要穿上的背心,向她走來。
「想想醜聞如何?」她建議。「或失蹤的孩子?也可以兩件事一起想。」
他走到她身後,開始動作。「那應該非常有效。我們先歸納出有哪些方法可行,可以找到那兩個小鬼。」
此刻的她根本無法歸納任何想法。她太過敏銳地察覺到他放在背後的手,察覺這一刻有多親暱,以這種謹奇特而家常的互動。
幸好,在洛斯本眼中,歸納分析一如處理繁複的女性衣物,輕而易舉。
「我有三個提案,」他說。「一,繼續先前的作法。二,回到上一次打探到下落的地方。三,尋求當局的協助,組織正式的搜救隊。」
「老天。」
「我綁得太緊了嗎?」
「不,只是;;」她歎氣。「算了,現在還擔心惹出醜聞是很蠢的。」
「那並不蠢,」他說。「醜聞有程度的差異。正式的搜查將確保我們捲進最可怕的那種,一切都會成為事實,明文記錄的事實,不再只是謠言。屆時否認將毫無用處。」他一邊說,一邊協助她穿襯裙。
「還有一個瓣法,」他將連身裙從她的頭頂套過去。「我們直接前往布里斯托,換句話說,直搗黃龍,在索莫頓茌園的門口守株待兔。」
眾害取其輕。
她扭動著將裙子拉下。「相當合身,尤其我沒能親自試穿。」她說。
「我建議唐斯找個和你身材相仿的女僕一起去。」洛斯本說。
「別傻了,」他說。「唐斯是僕人,但也是個男人。只有死人和瞎子不會特別注意你的身材,但只要他們不輕舉妄動,我便不必殺了他們,你也不需要擔心。」
她大為震驚,想轉身端詳他的表情。
他扯動她的上衣。「別動,」他說。「我還沒綁好。」
啊,算了,連梵文都比他的表情更容易懂。
她順從地保持靜止。
他綁上最後的繫帶,退後一步,上下打量後,皺起眉頭。
她不自在地轉向穿衣鏡,審視倒影。「不完全合身,」她撫平裙擺。「但考慮到眼前的狀況,已經很不錯了。」
「啊,沒錯,眼前的狀況,」他說。「該死的狀況,被忽視太久的狀況。」他穿上背心,扣上紐扣。「關於接下來的行動,你的意見如何,夫人?」
* * * *
洛斯本爵士並非唯一決心面對現實、及時行樂的人。
當天早上十點,瑞麟嘹解到他絕不可能及時趕到愛丁堡,阻止災難發生,只能假設姑丈可能迷了路。
儘管瑞麟無法想像洛斯本爵士可能犯下任何錯誤,仍不得不這麼想。倘若洛斯本爵士曾在處女鎮停留,在旅舍打探他們的下落,這是合理的步驟——應該早就發現他們了。
既然他的父母可能禁止賓迪姑丈來訪,瑞麟往後及年的日子可能將是一片愁雲慘霧。
因此,他應該把握當下。
做好結論的同時,早餐送到。
心情放鬆下來,他開始大快朵頤。房間和餐點造成他有限的經費相當大的負擔,但他並不擔心。探險家應該能夠隨機應變。
如果莉薇不是如此沉默,他可能無法這麼快讓心情平靜下來。
瑞麟先是忙著思考,接著忙著用餐,不曾留意到任何異狀,一直等到食物一掃而空後,才終於發現。「你從昨晚開始就很安靜,」他說。「不舒服嗎?」
「我一直在想。」她說。
他寧願莉薇不要想任何事情,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她。
他點頭,提醒自己記得呼吸。
「如果不利用別人的同情心,要怎麼搭車到布里斯托?」她壓低聲音。「要是你認為重病的母親太過取巧,我們該說什麼?不能說實話,否則他們只會直接把我們送回倫敦。」
瑞麟沈思。昨晚他的目的地是倫敦,而非布里斯托,但今天早上情況已經不同,只是她 並不知情。
「我認為貼近事實的陳述會比較公平。」他說。「我們可以說我們要到布里斯托尋求致富的機會。」
「那樣比較公平?」她揚起一道淡金色的眉毛。
「嗯.那的確是事實,」他說。「也不會害別人哭——例如那位給我們錢到特威福的老夫人。那樣太缺德了,說不定她比我們更需要這些錢。我們怎麼知道她是不是靠先生留下的一點遺產,過著貧困的日子?或許就因為我們,她這個星期連一口肉都沒得吃了。」
莉薇瞪著他半晌,接著望向桌面,最後抬頭環顧擁擠的房間。
「喔,好吧,」她聳聳肩。「就當我們要去賺一票,不過請把說話的工作交給我,大少爺,你的口音只會洩露身份。」
他對他的上流社會口音束手無策。他完全無法學她那樣改變口音,輕易模仿交談對象的說話方式。「那麼你最好過來幫我跟旅舍老闆交涉?」他說。
旅舍老闆審視他們的方式讓瑞麟有點不安,接著開口詢問他們是否需要馬匹。
莉薇看向瑞麟,他搖頭。
離開旅舍後,他說:「我只剩下三先令,必須留下來以防萬一。」
她站在人行道上,往整條大街看過去。「我敢說雷丁今天有市集,」她說。「我們可以上那裡碰碰運氣,不過那在十二哩外。你走過十二哩的路嗎,爵爺?」
「別那樣叫我,」他環顧四周,但聽力范國內別無旁人。「十二哩是小事一椿。」他這輩子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但他死也不會對她承認。
無論如何,那天他也無法證明他的吃苦耐努。走過幾里路後,一對駕著雙輪馬車的夫婦答應他們搭便車。
那位太太和旅舍老闆一樣,對他們非常好奇,不斷轉身看著瑞麟。儘管他是背對她而坐,也盡可能不開口,仍越來越不自在。車才抵達雷丁,他已經迫不及待想下車了。
幸好莉薇發現或隱約察覺到異樣,因此當那對夫婦邀他們去吃些茶點時,她突然想起某些急需處理的要務。
時界午後,雷丁人潮洶湧,很容易便擺脫了他們的新朋友。
莉薇帶著瑞麟走向聚集在某個攤販前的人群,小販賣的是各種布料、蕾絲、紐扣和其它女裝相關的飾品。
「我們得幫你想點瓣法,」莉薇低聲對瑞麟說。「你的樣子太像貴族了,」她迷起眼睛,審視他。「特別是那張臉。我們得幫你買頂帽子——或一條大圍巾更好,然後把你的臉包起來,假裝你牙痛。」
她似乎毫不費力便帶著瑞麟擠到人群最前方。
一名胖婦人正不悅地和小販討價還價。
「喔,老天,」莉薇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看起來像是桑蒂馬多蕾絲,只有西班牙某個小村莊才生產這種蕾絲,還有上面的家傳花紋,這是真的嗎?可是你從哪裡弄來的?」她問小販。「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倫敦買到這種蕾絲,你知道,這只有淑女才買得起。特雷頊公爵夫人穿著它參加過卡爾暖宮的舞會,我在報上讀到的,她穿著桑蒂嗎多蕾絲晚宴服,搭配她的鑽石。」
婦人一把搶過蕾絲,將錢丟給小販,快步離開。
小販看看莉薇,她迎視他。
另一名顧客要咨詢某條鍛帶的價格,莉薇又胡扯了一些關於那絛緞帶的鬼話。每一件鈕扣和小玩意都有段故事。不到傍晚,小販的商品畿乎銷售一空。
瑞麟和莉薇幫小販收起木櫃,將東西打包上車,然後讓小販招待晚餐。
他們在某間攤販和商旅時常光顧的旅舍用餐,屋內光線陰暗,煙霧瀰漫,煮得過爛的食物毫無味道,但好奇的瑞麟完全沒注意到這些。
他從未處於這樣的人群中。他甚至聽不大懂他們的話,有如身處異國。
小販叫唐阿飛。「我現在看得出你不是男孩了,」他拿起煙斗,指指莉薇。「我不懂的是,你為什麼要幫我?」
她雙手疊在桌上,傾身低語。「我哥哥和我打算到布里斯托賺錢,但是那離這裡還有一段路程,而我們身上只剩三先令。我們不懂怎麼做生意,但是我可以提供一些幫助,也懂得一點縫紉。我知道那些貴族的頭銜,讀通他們常去哪些宴會和劇院。今天只是示範一下我可以幫你做什麼。聽說你每個星期六都從布里斯托到這裡做生意,如果你願意載我們一程,我們願意盡力協助你。」
阿飛看看瑞麟。
「他很害羞。」她說。
「是嗎?」阿飛懷疑地反問。
「我擅長說謊.但我們絕不是小偷,」她說。「如果你答願載我們走.我可以換回女孩的裝扮。跟你在一起。就不會有人騷擾我。」
瑞麟眨眨眼。他從沒想遇過會擔心安全問題.也沒想到她真能以接近事實的說辭達到同樣地目的。
小販瞪視瑞麟許久,才說:「好吧,我可以載你們。」
* * * *
賓迪攀上馬車,坐到蓓雪身邊。「所以我們去布里斯托?」
「正如你所言,我們無法知道他們可能在我們後面、前方,或這裡,甚至剛好和我們插身而過,」她說。「我們甚至不能確定是否和他們走同一條路.唯一碓定的是他們會到布里斯托。」
「這是賭博。」他說。
「我明白,」她說。「但無論我們怎麼做,都有風險。而無論我們怎麼做,都無法改變他們可能面臨的危險。」
* * * *
同一時間,魯博站在兄長城中宅邸的門廳。
「不在家?」他問管家麥隆。「他已經去了愛丁堡?」
「不,先生。」麥隆以管家精通的超然語調說話,絲毫沒有透露出任何訊息。
「那麼一定是政府有緊急的公事.」魯博說。「算了.沒關係.我隨時可以見到他。我想先和那個小鬼道別.」
「萊爾爵士也不在家.先生。」麥隆說。
「真怪。」魯博說。
「是的,先生。」
「他們上哪去?」
「我不能說,先生。」
「你當然可以,麥隆,我相信你能說的可多了,不過看來你情願我把整楝房子掀開,自己
找出線索。」
「先生,我不能說他們去了哪裡。」麥隆說。
魯博直接走進客廳。
「先生,我不清楚他們去了哪裡。」麥隆的聲音隱約帶著驚慌。
「你不清楚?」魯博說。「這可有趣了,」他繼續往賓迪的書房前進。「或許葛生有助於理清這個謎團。」
貴族的秘書通常出身貧困的清白人家。和管家不同,葛生自認是爵爺的心腹,也不像管家那樣,固孰地認定他的職責:是面無表情地趕走所有訪客,即使是家人,也無法從他口中挖出任何消息。
葛生坐在僱主的書桌後方,桌面和往常不同,相當凌亂,比較像是魯博的書桌。信件、卡片和邀請函散落四處,秘書的手邊還有一疊顯然尚未處理的信件。
「看來他完美的世界出了點差錯,是嗎?」魯博走進書房說。
「先生。」葛生起身。
「坐下。」魯博朝椅子揮揮手。
男人立定不動。
魯博聳肩,越過房間,走向窗口張望。「後面是怎麼回事?」他問。「我大哥終於聽我的勸告,決定拆掉花國,弄座滾球埸了嗎?」
「靠近後門的牆被人破壞了。」葛生說。
「有人闖入?」
「是洛斯本爵士。」
「我大哥斡的?」
「僕人這麼說的,我並未目擊,呃——」
「第一現埸?」
「對對,先生。我並未目擊第一現埸。」
「我大哥拆了花園,」魯博沈思地說。「事情越來越有趣了,知道怎麼回事嗎?」
「我不確定,」葛生說。「爵爺近來舉止有些怪異。你知道,他向來會讓我知道他的一切行程,但昨天下午他沒有告知任何人.便突然出門,隨行的似乎還有男僕唐斯。這教人百恩不解,明明唐斯幾個小時前才剛陪萊爾爵士出門——去上繪畫課,我想。追在那之後,沒有人看到萊爾爵士回家。」
「所以賓迪終於萊爾聘請了繪畫老師。」魯博說。
「是的。萊爾爵士最近一直在向......」葛生抽出賬簿放到他面前翻動。「這裡.老師姓溫,溫太太委由彭氏印劇店收款。」他說出一個位於漢邦區較為落後地區的地址。
「溫太太。」魯博謹慎地保持表情空白,清楚記得那晚在韓克伯爵邸,賓迪曾提起過這個著名的姓氏。
賓迪以為自己的表現若無其事,但魯博和母親都察覺到異樣。
一無所知的葛生顯然從未聽說溫太太的盛名,否則必然會盡職地把主人保護好。
魯博轉身,望向窗外的景致,強忍住瘋狂大笑的衝動。
模範爵爺對女妖的呼喚屈服了。
看我怎麼告訴勵思,魯博想。看我怎麼告......
接著他突然想到,他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
韓克爵爺的耳目遍怖四處,他可不會覺得有趣。
魯博露出嚴肅的表情,轉回頭。「葛生,謝謝你的幫忙,」他說。「然而,為了大哥,我必須請你往後別對任何人透露這些消息。」
秘書露出警覺的表情。「先生,我相信我不會故意——」
「賓迪最近承受很大的壓力,」魯博說。「所以他才會忘了通知你。這位溫太太和政府有所關聯,我只知道牽涉到高度的機密。但無論任何人問起,我必須請你別提起關於溫太太,或是我哥哥最近的怪異行程。稍有不慎,後果可能牽連甚廣,整個政府都可能因此動搖.請你務必保密,萬萬小心,而且不要追根究底。」
「但是.先生,如果韓克爵爺問起,」
「萬一法生那種情況,葛生,」魯博說。「如果換作我,我會立刻染上讓人完全癱瘓,且具高度傳染力的重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8:54
13
「我沒有想到距離這麼遠。」通過威高檢查站時,蓓雪說。
儘管她明白洛斯本已經盡力驅策馬匹趕路,但此刻夜色已然深沈,而他們才正要抵達以溫泉療效著名的巴斯,距離西北方的布里斯托還有六哩以上。根據檢查站守衛的說法,還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到達索莫頓莊園,經過進一步詢問,他也不敢確定究竟『一段路』是五哩或十哩。
「無論如何,照鄉下的路況,至少還要花上兩個小時才能抵達,」洛斯本說。「我們最好在巴斯暫作停留,休息一晚後,明早養足精神再出發。」
「到索莫頓之後呢?」
「明天再說。」他說。
「不能等到明天,」她說。「我們必須先撰定對策。我們不可能在莊園門口搭起帳棚,等莉薇和萊爾爵士現身。何況,他們以正常方式進入莊園的機會有多大?」
「我們將有充足的時間討論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他說。
「我已經想過很多了,」她說。「過去幾個小時,我除了數路旁的里程碑,便是學你條列歸納哪些方法可行。」
「你就忙著想這些?」他說。「多麼無趣的旅行方式,簡直是太浪費時間了!你何不徵詢我的意見就好了?」
因為她不能養成習慣,倚賴他來解決問題,她想。
「你似乎正在思考,」她說。「我不想打擾你。」
他驚訝地望她一眼。
「我不認為你想談話,」她說。「我也不是喋喋不休的人,十分懂得珍惜安靜思考的時間。這樣的機會並不多,而且我希望靠自己想出瓣法。」
「你太配合了,」他說。「我習慣獨自旅行,但訣不是故意忽視你,你的存在很難令人忽視。我只是又陷入自己的思緒。我希望你能偶而找我說幾句話,打發一點時間。」
「我並不無聊,」她說。「有很多事需要考慮。」
短暫的沈寂,接著,「我不夠體貼。」他說。
「你有許多事情需要煩心,」她說。「特別是現在。」
「我一點也不體貼,」他不耐地重複。「我終於體認到這一點……雖然花了很久的時間。我有出色的洞察力——但是我善用它們了嗎?打從襁褓開始,我便不曾像現在這樣,和任何一位女性相處這麼久的時間。結果呢,明明應該珍惜兩人僮存的相處時間,我卻又故態重萌。」
「你沒有義務陪我聊天,」她說。「你忙著注意路況,還要——」
「你不相信我們夫妻形同陌路,」他打斷她,聲音緊張。「這就是原因,我仍毫無交流 ,毫無——老天,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待她宛如一件漂亮的傢俱——她,一位戴家人,最需要豐沛的情感,最需要旁人的目光,難怪她會另謀發展。」
他的爆發讓蓓雪意外得啞口無言,只能瞪著他英俊的五官凝成冷硬的線條。
「不是投向其它男人,」他說。「至少不是以你想像的方式。她成為某位傅教士的信徒,和許多被誤導的追隨者一樣,因他的鼓吹,投身救贖窮人的事業。他們散發聖經,對任何輕視或排斥他們的人宣教。我接觸過窮人,蓓雪,他們確實亟需幫助,但我不認為他們需要一位打扮時髦的貴族仕女宣稱他們有多驕傲、虛榮和罪惡。」
她渴望碰觸他,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但她不能這麼做。夜色已深,路上依然不乏過客,這是通往英團最著名溫泉鄉的幹道。
「我錯了,」她說。「或許她還是非常感情用事。」
「我真希望她朝我丟過東西,」他說。「但我對她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也不明白她對傳教的熱情。我根本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完全不曾過問,認為那只是女性常見的一時狂熱。我明明該阻止她,卻只是偶爾說些無關痛癢的諷刺,接著便轉頭繼續我那些更重要的工作,將一切拋在腦後。」
「你不愛她。」她說。
「那不是借口,」他憤怒地說。「我娶了她,便有責任照顧她。真是的,她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妹妹——而我對她漠不關心。因為這樣,她才會到貧民窟去宣揚地獄之火和萬劫不復的可怕,結果在那裡染上高燒,回家不到三天便過世。」
「傑克不聽勸阻,騎上一匹悍馬,」她說。「結果徒那頭畜牲的背上摔下,躺了三個月才斷氣。」
「那不同。」他說。
「因為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她反問。
「你備受非難的婚姻非常成功,」他說。「而我被視為天作之合的婚姻卻是一埸失敗。」
「一個巴掌拍不響,」她提醒他第一次做愛後,他說過的話。「有些不匹配的結合卻美好的結果,至少當事人認為很美好。也有些門當戶對的婚姻非常幸福。因為責任而結合的婚姻難道就不能得到幸福?權宜婚姻又如何?甚至是政治聯姻?你並非那麼不通人情,洛斯本。」
「那是你眼中的我,」他說。「但你不一樣。」
「差別在於,我在成長過程中學會如何改善現狀,」她說。「你和洛斯本夫人則否。我不敢說你完全沒有責任。你的確該更努力,但她也一樣。男人是一種很難相處的生物,但大多數的女人,即使是最愚蠢軟弱的那些,到頭來都能將他們馴服。」
震驚的短暫沉默。
接著他大笑,她感覺到壓抑的怒火和悲痛隨之消散無蹤。
「可惡的女人,」他說。「我對你推心置腹,透露我最可恥的秘密——_結果你卻拿來取笑我。」
「你需要放鬆一下,」她說。「你將前一段婚姻描述得太過灰暗,大多數的女人會很高興被丈夫忽略,至少比被羞辱、被拋棄、甚至被虐待好一點。你不是完美的丈夫.但我知道你也不可能是最糟的。」
「平庸無奇。」他說。「多麼令人欣慰。」
「我沒有——」
「你就像你的小世界裡的國王,」她說。「總是竭盡所能地去改善現狀.也因此背負沉重的憂慮,身為模範並不容易。因為你的完美,所以當你犯錯的時候,才比那些不完美的凡夫俗子更加痛苦。你需要笑話,你需要有人讓你發笑。」
「讓我發笑?」
「像是莎士比亞《皆大歡喜》裡的弄臣塔吉斯。」
他看她一眼。「我懂了,而你自告奮勇擔任那個角色。」
不止於此,她想,朋友、情人,還有弄臣(譯註:原文為fool,蓓雪一方面呼應上文引用的莎翁角色,同時一語雙關自嘲)。啊,說到底,她還是個傻瓜。
「是的,爵爺,」她說。「是以您必須原諒我的出言不遜,嗎是弄臣的特權,閣下。」
「好像我阻止得了你暢所欲言、為所欲為,」他說。「但我希望你別再喊我『爵爺』或是『閣下』。也只有現在,我不必當個大人物。接下來,我得先想個新的名字,就叫『許先生』好了。」
「那麼我可以當許小姐,」她說。「你的妹妹。」
「不,不成,」他說。「你不會想分房睡的。」
「你不知道我要什麼,」她說。
「我知道,其它人也會知道。沒人會相信我們是兄妹。」
「以前有過。」她說。
他轉頭某間尚未客滿的旅舍後院。
「那是以前,」他說。「現在你根本無法隱藏對我的放蕩慾望。」
他哪裡知道她究竟隱藏了多少,慾望不過是冰山一角。
她抬高下頦。「那是以前,」她說。「我只是一時的情緒失常——」
「等著瞧,」他說。
誰跟你等著瞧,她默默反駁。不過兩天,她已經讓他靠得太近,太容易變成一種習慣。如果她還希望解救自己,必須從現在開始。那麼做不會帶給她快樂,的確,但她還沒有笨到以為她和莉薇真能在英國找到快樂。
她要到哪裡才能真正擺脫過去的陰影?
他停下馬車,兩名馬伕從屋裡走入燈火通明的庭院。
「天鵝旅舍絕對稻不上奢華,」洛斯本扶她下車,一邊低聲說。「我們會是唯一非商的客人,還是最理想的狀態。我有許多年長的親戚長期居住在巴斯,還有許多熟人時常往來此地,遺憾的是,他們沒有一個老到認不出我來。」
到處都是他的親戚,她想,到處也都是他的盟友和政敵。他和她在一起多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他引導她進門。
天鵝旅舍雖然不比雷丁鎮的旅舍雅致,但也不至於簡陋。打扮整潔的女僕屈膝行禮,接著去找老闆出面招呼。
「清爽乾淨的環境和周到的服務,比時尚的裝潢更重要,」洛斯本說。「然而,只要自命上流的人都不會住進這裡,免得和商人有所接觸——這是說,如果他們知道這裡。而且這裡位處市鎮外圍的布里斯托大路上。你瞧,我從雷丁的經驗吸取了教訓。」
自從那之後,蓓雪也嘹解到不少事情。
在他開口吐露和妻子的往事前,她一直不碓定該如何是好。
模範爵爺也會犯錯。他結婚時犯下的錯誤,差點永遠毀掉他得到真正幸福的機會。
她不會成為另一個更錯誤的選擇。
當然,他不會同意。洛斯本向來是下達命令、負起責任的男人,專橫的英勇騎士。
絕不會讓她做她該做的事。
旅舍老闆向他們走來,正如洛斯本所料,是個舉止合宜的主人。
沒問題,他會為許先生和許太太準備合適的房間,並生火驅走濕氣,或許先生和女士願意先到偏廳休息,等房間整理好?
那一刻,她想到了解決問題的對策。
「正和我意,」她抬頭看向洛斯本。「我很餓——飢渴難耐。」
賓迪原本沒打算吃這麼久,他一心只想脫光她的衣服。
但她讓他分了心,述說一個又一個和她不受拘束的父母生活時碰到的故事。剛開始非常有趣,任何災難在她口中都成為可笑的鬧劇。
黃湯隨著一個又一個故事下肚,酒精逐漸鬆脫她的舌頭,她描繪的童年回憶變得灰暗,他不再感到有趣。他一再法現自己握緊了拳頭,又一再地逼自己鬆開。
「我很意外你受了教育,」他趁某個空檔說。「你們似乎不曾在任何地方久留,足以讓你安靜讀書和學習。」
他費盡全力才讓聲音保持平穩。她的父母令人髮指,她的童年簡直駭人聽聞,連孤兒都可能比她得到更多的關懷和照料。
「我很早便嘹解到,不能仰賴父母教育我,無論是學習或道德,」她苦笑一聲。「我學會自己帶著書本躲到安靜的角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如此一來,他們便會忘記我的存在,我也可以得到清靜……除非他們需要軟化或勸服某人,便會拉我出來,以那雙無辜的藍眼,演出感人熱淚的埸景,這在安撫怒氣沖沖的房東時特別有用。我痛恨這麼做,但後來很清楚別和他們唱反調,否則便要忍受母親棉棉不絕的淚水攻勢,以及父親長篇大論地朗誦《李爾王》裡那段不孝女的台詞。」
她抬手壓住前額,高聲朗誦李爾王痛斥不孝女高奈莉時的台詞:「忘恩負義!鐵石心腸的惡魔!薄情的子女猙獰更甚海怪修羅!」她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瑞麟的父母也會用類似的手法,但無論表現多麼離譜,他們至少是衷心為孩子著想。
但賓迪非常懷疑她的父母除了自己,會為任何人著想。
他再次幫她斟酒。「原來這就是你精通莎士比亞的原因。」
「我研讀莎士比亞來對抗他們,」她說。「他們選擇對他們有利的台詞,而我選擇對我有利的句子。他們總是在演戲,沒有絲毫的真誠,即使表現出一副慈愛父母的模樣,那也只是表演。」她朝著手中的酒微笑。「不過我的家教老師從不裝模作樣,她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好榜樣。喔,傑克也從不裝模作樣,非常真性情。」
賓迪希望溫傑克嘹解她真正的價值。如果那跟我人不能帶給她富裕的生活,至少要愛她、溫柔地為她奉獻一切,並懂得心懷感激,要做到這些並不困難。
對任何人而言,都不困難,除了韓克伯爵的長子。他唯一能做的是和她上床——接著必須拋下她,忘掉一切。
她歪頭,彷彿正在思考什麼。「要是我的前半生能;;完美一點,或許我不會如此感念那位女家教和傑克。」她聳肩,再次舉起杯子飲盡。
賓迪跟著乾杯,並要人送上更多的酒。
要是他完美一點,便不會點這麼多酒。儘管不反對喝酒,他也鮮少如此縱情無度。
然而,她完全是為了縱情而生。
而他並不像其它人以為的那樣完美。
她透露得越多,他越渴望嘹解她。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
心靈的交流當然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畢竟,他是個男人,也擁有和其它男人一樣低下的企圖。
灌醉她,可以省去上次做愛後她所產生的任何疑慮,並能更有效率地脫光她的衣服。而他還不夠高尚到不趁人之危,叫完一壺酒又叫一壺。
故事繼續,當她模仿父母發現傑克被剝奪繼承權時的怒火與驚恐時,賓迪發現胸口充滿一股往牆上砸東西的衝動,更精確地說,是將某個人摜到牆上,包括她的和溫傑克的父親。
他提醒自己酒已經喝夠了,夜色已深,他是要她放鬆,不是昏迷。
「夠了,許太太,」他搶過她手上的酒杯,將酒倒乾,起身,感覺房間有傾斜。「該睡了,明天是重要的日子,養足精神才能做決定。」他放下酒懷,口齒不清的道了謝。
她露出女巫凱莉索的誘人微笑,荷馬史詩中的英雄奧德賽便是因此才在她的島上滯留多年。
「這正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許先生。」她說。「總是如此果決,讓我省下許多思考的力氣。」
「這也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許太太,」他說。「總是如此一針見血,讓我不必假裝婉,或利用魅力來達到目的。」
她起身,站立不穩。
「你喝醉了,」他說。「我不該再多叫這一壺。」
「那還有待商榷,」他說。「無論如何,至少我可以抱你.」他繞過桌子.將她抱起。
她伸手勾住他的頸子,頭枕上他的肩膀。
彷彿那便是她的歸屬。
「很好,不過我馬上便能恢後,」她說。「別忘了,我們的房間在樓上,要是你抱著我上樓,可能會跌倒。」
「抱你爬上幾層樓都不成問題,」他說。「就算還有其它任務,我也可以應付。」
「那麼,」她說。「讓我想想還有什麼任務可以要你去做。」
他抱她走出房間,差點踩到在走廊徘徊的唐斯。
「原來你在這裡,」賓迪說。「許太太有點醉了,我擔心她跌倒或是昏倒在其它人懷裡。」賓迪嗆到,想起她是多麼優雅地昏倒在韓治安官的懷裡。
她磨蹭他的脖子。「房間,」她低聲說,「你答應帶我回床上。」
啊,沒錯,上床,一絲不掛。
「房間,」賓迪說。「該死的房間在哪裡?」
* * * *
房間不像雷丁鎮的套房那麼大,床墊只有兩層,而非三層,但房裡相當乾爽溫暖而且隱密,這是賓迪唯一在意的。
他放下蓓雪,環顧四周,確認一切如常,除了腳下彷彿在搖晃的地板,接著要唐斯先行就寢。男僕才離開,她立刻關門鎖上。
她走向賓迪。
「我要你。」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說。「但你卻不斷嘮叨那些關於一時的迷戀以及——」
「別再說話,」她拉住他外套的衣領。「我有任務要指派你完成。」
她的手滑至他的褲檔,早已蓄勢待發的長矛享注地昂起。
她抬頭,朝他露出魔女的微笑。
他抓住她的腰舉高,讓她的唇和他齊平,親吻她,不帶溫柔或挑逗,而是充滿狂熱。她抓緊他的肩膀,舌尖和他交抵,她的味道窺過全身,單刀直入的濃烈,而非輕柔的醺醉。
她掙扎往上,乳房摩擦他的胸膛,雙腿繞上他的腰。他踉蹌退後,直到碰著穩固的支撐。他靠在上面,雙手越過層層衣物和襯裙,握住她的臀部,探入細緻的絲質底褲中。
兩人繼續親吻彼此,索求的深吻帶來相互交替的極端冷熱。她的熱情比任何女巫的魔藥更加猛烈,讓他意亂情迷,不顧一切,心甘情願地臣服。
她鬆開他的領巾,解開紐扣,手滑上他的肌膚,停在他的心口,他狂跳不已的心口。
她的手滑下,探向腹部,來到褲腰,他無助地舉起她,任她拉開長褲的紐扣,探手進去愛撫他悸動的腫脹。
他抵著她的唇呻吟,而她中斷那個吻。
「快,」她說。「我等不及了,現在就放我下去。」
他也已經迫不及待,放開她,殘忍地讓她緩緩沿著他的軀體滑下。
她將他推向床。他順服地大笑,火熱而迷亂地往後倒下。她拉起裙子,解開底褲,任其落到地板。她踏過落下的貼身衣物,爬上床。
將他的長褲和內褲拉過他的膝蓋。
他抬起頭,望向下半身。非常不莊重的景象,他的男性高傲地矗立,毫不在意莊重與否。「靴子。」他笑。「我能不能至少——」
「別動,」她跨到他身上。「交給我。」
他從未將局面交給任何女人,即使是這種局面,但她不是一般女人,而他無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她柔軟的手包覆他的長矛,上下滑動,他相信他即將死去,也無法忍受多久。「你會害死我,蓓雪。」
「你也一樣。」她坐上他悸痛的男性,火熱濕潤的肌膚包圍他;;以及肌肉,邪惡的肌肉,緊緊圈住他。
他吼叫了些什麼,輿言語無關,純粹獸性的聲音。她抬起身,接著又坐下,先是緩慢地動作,一波波性感的歡愉穿身而過,節奏逐漸加強、增快,變得兇猛。
他凝視她美麗的臉龐,任由她佔有他的身體,看見她的飢渴,宛如他的慾望的反映,目睹她的歡愉,那和他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的歡愉。她以更快更孟的速度騎乘他,歡愉鑽進他的血管,在他的心藏鼓跳。她的節奏更加狂野,他宛如脫韁野馬,隨之奔馳,奔向一處他不知為何、也不在乎為何的終點。兩人越過世界的邊隙,在狂放的喜悅中翱翔,最後輕緩沈落,墜入夢鄉。
次日清晨,當他醒來,她已不見蹤影。
他很快發現,不見蹤影的還包括他的錢包和衣物。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9:21
14
十月七日星期四 索莫頓莊園
蓓雪很清楚管家在想什麼,「溫」這個姓氏他不可能不熟悉。
年邁的曼德威伯爵,此地的領主和「善良」陸家人的大家長,跟傑克的父親傅斯裡伯爵「略有」往來。
理智的人絕不會將「可怕的陸家人」所做的事,歸咎到善良的陸家人身上。然而,只要
事關他最疼愛的么兒——原來百依百順,結果卻讓他傷心欲絕的兒子——傅斯裡伯爵便毫無
理智可言。他認為曼德威伯爵應當阻止這椿婚姻,將蓓雪送到傑克永遠碰不到的某處。
曼德威伯爵則認為,是傅斯裡伯爵無法控制自己的兒子。
於是,兩家的交情變得有些尷尬。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並未決裂,這也表示管家絕不敢拒絕溫家的一名女士…… 儘管她並
未偕同任何女偶或伴護,單身騎馬而至。
蓓雪大可以胡謅路上發生意外或類似的理由,但她很清楚上流社會的成員絕不會向其它
人,特別是僕人,解釋自己的行為。
她只是以時常出現在洛斯本臉上那種「無聊透頂」的表情睥睨而視眼前的管家。她的家
庭教師首先教導她如何擺出那種表情,洛斯本則將這項技巧提升到藝術的層次。
想到他,蓓雪不禁心生歉疚,但立刻無情地將那情緒抹煞。
「曼德威爵爺不在。」管家說。
「那麼請轉告諾威克爵士。」她說。諾威克是曼德威伯爵的長子。
「諾威克爵爺也不在。」管家說。
「我明白了,」她說。「所以你打算讓我繼續站在這裡,一一向你列舉府上所有成員的名字?」
他眨了下眼,道歉之後請她進門。
「我有急事,」她說。「是所有的家人都在教堂,或者家裡還有任何能夠作主的大人能和我見面?」
「我去看看誰在家裡,夫人。」他說。
他將她帶到一間寬敞的前廳後離開。
她來回踱步了記分鐘,聽見腳步聲後,立刻停下來,再次戴上洛斯本的表情。
一名青年快步走進房間。他只比她高幾寸,相當年輕——她猜約莫二十出頭。相貌英俊,服儀端整,不過顯然是在匆促間穿上的,應該是剛起床。他、或是他的男僕忘了梳理他濃密的棕髮,眼睛和莉薇是同樣深邃的藍色。
「溫太太,」他說。「我是隆彼德。我看見你騎馬進門,很抱歉讓你久等。凱柏說你有急事,敢問......」他的聲音消失,目光從她身上移向她的肩膀後方。
她跟著望去,接著轉身仔細審視:一名海軍軍官的全身肖像,頭戴上個世紀流行的假髮,看起來神似她的父親:但如果換成黑色的假髮,和她簡直一模一樣。
「那不可能是艾蒙曾祖父,」她說。「我聽說他們燒掉了他所有的肖像。」
她回過頭,看見年輕男人正伸手扒過頭髮。「我說…...」他說。
「我是溫蓓雪。」她說。
肖像中的祖先並未走出來,天花板沒有崩毀,地板沒有裂開大洞,魔王也沒有從洞裡現身,將陸先生拖進地獄折磨。但陸彼德的表情彷彿以上那些都發生了。
接著,「我說……」他試圖脫身。
她揮手示意他安靜。「老天,沒時間重提家族舊事了,」她說。「我狡猾的女兒拐走了亞瑟頓侯爵唯一的子嗣和繼承人,哄他合力進行尋找陸艾蒙寶藏的愚蠢計劃,她深信寶藏埋在索莫頓莊園的祖墳裡。」
「寶——寶藏?」他說。
「我從星期五下午便開始追趕他們,」她不耐地打斷他。「可惜追丟了。索莫頓是處大產業,很難確定他們會從何處、用什麼方式進入。一旦他們進入莊園,這裡有無數的地方可供躲藏。」
「我說,」他說。「我有點跟不上,令嬡和亞瑟頓的兒子私奔了?」
「他才十三歲,」她不耐地說。「莉薇也不過十二歲,算不上私奔,那是兩個孩子。聽好,我有瓣法可以逮住他們,但是需要你的幫助。」
才說完,她聽見屋外傳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
蓓雪屏住呼吸。不可能是洛斯本,他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追上——如果他沒有放棄。蓓雪對此毫無疑問,也確信如果他真的找到她,也必定恨她入骨。
陸彼德快步走向門口,傾聽外頭的動靜。「喔,現在不提不行了,」他說。「全家人都從教堂回來了。」
* * * *
一個小時後
* * * *
等他逮著她,一定掐死她。賓迪告訴自己。
前夜的放縱留下的後遺症對他惡劣的脾氣毫無幫助。他的頭像是火神的鐵砧,被巨大的鐵錘使勁敲打著。
強壓滿腔怒火,他走向僕人的出入口。
他可以走前門,大聲宣怖他的身份;;然後被一腳踹出索莫頓,在門外跌個屁股開花,還要聽一群鄉巴佬的恥笑。
他不得不向唐斯借衣服和錢。衣服完全不合身,唐斯比他矮,也比他胖,加上經費有限,他必須忍受一匹劣馬。一路辛苦顛簸來到這裡,對他的頭痛只有雪上加霜。
為了避免事端,他只能將唐斯留在旅舍,擔保他會回來付帳。那可惡的女人,至少該把賬單付清再走吧。
不幸的是,賓迪先去過了前門。在不知道她是用什麼借口和身份的情況下,他只能假裝成愚蠢的鄉下人。。詢問他的女主人是否來過。值得慶幸的是,今天顯然沒有其它女性訪吝,沒人追問他的女主人是誰。
賓迪非殺了她不可,但他得先找到她。
他在僕人出入口,再次扮演笨鄉巴佬的角色,同樣順利地進了門,發現屋裡一片吵鬧.
「原來你是來找溫太太的,」管家太太說。「他們說她來的時候氣焰很高,我敢說她根本沒想到要等你,至少她就沒等凱柏先生,他們說他一路敗退。喬瑟說他從來沒看過這種情況,說要是凱柏試圖阻止她進門,說不定會被她直接踩過去。至於彼德先生除了她的臉蛋和身材,還看得到別的嗎?」
「她還不是普通的火辣,」一名男僕端著完好如初的一盤三明治回來。「難怪他的眼睛離不開她,只能像條魚似地張嘴合嘴,彷彿從來沒見過這種女人。不過我看,他也的確沒這種經驗,一輩子都被保護得好好的,在挈校也只是和他同樣好色的毛頭小子廝混。」
洛斯本冷酷地看著他,辛家的僕役區絕對不可能容忍這樣放肆的對話。
「你還聽到什麼,喬瑟?」所有人紛紛提問。
「喔,她和一般女人一樣,淨是胡扯一些什麼小孩失蹤、海盜寶藏,還有情況危急的鬼話,」喬瑟說。「至於其它人,誰聽得清楚他們說什麼?她才剛閉上嘴,一群女人就像瘋狂的母雞一樣吱喳個沒完。」他說。「不過曼德威伯爵剛進門,臉色像是要殺人,」他幸災樂禍地補充。「我跟阿詹賭廠六便士,老火龍鐵定會把那婊子一腳踢出去。」
賓迪起身撲向喬瑟。
* * * *
「滾——」曼德威伯爵大吼。「少在那裡廢話!你哪來的婊子,用那雙髒腳踏進我家——」
「曼德威,你沒聽到牧師今天說什麼嗎?」他的妻子開口。「我們應該以耐心和寬容待人,我記得——」
「對這種人心軟一次,我們口袋裡的錢都會被騙光,這死人的屍衣都會被偷,」老人說。「那全是編出來的,只有你們這種容易上當的蠢蛋才會相信。亞瑟頓的兒子?老天。」
「我同意她的故事似乎不太可信,父親,」諾威克爵士輿趣缺缺地說。他約莫四十多歲,舉止優雅,清明銳利的藍眸和倦怠的姿態恰成反比。「然而,這位女士應該有一次解釋的機會。」
「女士?」他的父親嗤之以鼻。「那只是裝模作樣,這是他們擅長的招數。你們全都是容易上當的笨蛋,沒有一個例外。」他怒目掃過妻子、媳婦和孫子。「所有人都知道亞瑟頓在蘇格蘭。」
蓓雪控制住脾氣。「亞瑟頓侯爵和夫人在蘇格蘭,」她說。「而他們的兒子留在倫敦,和他的姑丈洛斯本子爵在一起。正如我剛才的解釋——」
「喔,我相信你的解釋一定充滿說服力,」曼德威說。「而且是不打草稿的謊話,當然這群笨蛋不可能看得出來。我家裡的女人腦袋轉得慢心腸卻軟得快,而我的蠢蛋兒子和孫子只會注意到你的身材。」
「說真的,父親——」
「不過你哄不了我的,蕩婦,」曼德威繼續說,完全無祝年逾不惑的諾威克,將兒子當成還在牙牙學語的小孩。「我和你這種人打過交道,老早學到了教訓,對你們有哪些伎倆一清二楚,除非地獄結了冰,否則我——」
大廳傳來的巨響,讓所有人一蹴而起。
「那該死的是什麼聲音?」曼德威說。「凱柏!」
漲紅臉的總管快步走進。「爵爺,很抱歉打擾到您,不過狀況已經在掌握中了。」
又是一陣巨響,這次是陶器碎裂的聲音。
曼德威正要走向門口,一名穿著制服的僕人飛過門檻,剛好在伯爵的腳邊著地。
蓓雪閉上眼睛。不,這不是真的。她睜開眼睛。高大黝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顯然是其它人的衣服,外套太短,褲子太寬。
「這見鬼的是誰?」曼德威大吼。
洛斯本挺起胸膛。「我是——」
「他是家兄,」蓓雪說。「我瘋狂的哥哥瑞克。」
他朝她皺眉。「我不是——」
「不聽話的傢伙,」她說。「你為什麼沒依照我的吩咐,乖乖在旅舍等我?我不是保證過我會盡快起回去嗎?」
「不,你沒有。」洛斯本黝黑的眼眸閃閃發光。「你拿走我的衣服,拿走我的錢,連一句話都沒說就跑掉了。」
「你又搞混了,」她望向女士們,食指揉著太陽穴,轉向洛斯本繼續說:「我解釋過好幾次,你不可以跟我來的原因。」
趴在地上的僕人發出微弱的呻吟。
蓓雪譴責地看了洛斯本一眼。「這就是原因之一。」
「他罵你是婊子。」洛斯本說,活像鬧脾氣的孩子。
「所以你生氣了,」她說。「我說過生氣的時候該怎麼瓣?」
緊張的停頓,危險的火光在洛斯本閃爍。
「我應該先從一數到二十。」他說。
「你們看,」她溫柔地對其它人說。「他跟個孩子沒兩樣。」
「非常高大的孩子。」諾威克爵士說。
「他應該進瘋人院!」曼德威爵士大吼,臉色憤怒得發紫,「出去!你們兩個立刻滾出我的房子,否則我會叫人把你們關進牢裡。再踏上我的產業一步,我就放狗咬人!」
洛斯本看著他。
曼德威退後一步,血色盡失。
「瑞克。」蓓雪喚道。
洛斯本望向她,她跨步走過去,抬頭挺胸。「曼德威爵爺很激動,」她說。「我們最好在他讓自己受傷前離開。」
她經過他,往長廊走去,幾分鐘後,背後響起憤怒的腳步聲。
* * * *
蓓雪和賓迪帶著沉默的怒火,騎馬穿過大門。
接著,「你毀了一切!」她爆發。
「在我抵達之前很久,一切便已經毀了。」賓迪咬牙忍受頭痛,剛才發生的事對他的頭痛毫無改善。「我不敢相信你就這樣堂而皇之走進索莫頓莊園,以為除了侮辱和逐客令之外,可以從你的親戚那裡得到任何東西。」
「在暴躁的伯爵大人回家前,一切都很順利,」蓓雪說。「女士們太過好奇,無暇對我無禮,至於男士們——」
「無法在瞪著你胸部看的同時,進行思考。」他說。
「要不是你和那個僕人打進來,我可以把所有人哄得服服貼貼,包括那個壤睥氣的老人。」她說。「如果你非打架不可,難道不能只在樓下打?」
「那個懦夫一直逃,」賓迪說。「當時我沒有寬宏大量的心情。你知道,我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還發現衣服和錢包都被偷走了。」
他深吸口氣,平穩情緒。「事情很明顯。你計劃好先把我灌醉,然後蹂躪我,認為經過一夜的放縱,我會無力追起你。你認定我猜不出你去了哪裡,很顯然認為我是個白癡。」
「我只計劃要把你灌醉,」她說。「問題是你的酒量太好,結果我比預期喝了更多的酒,才會像個爛醉的水手一樣非禮你。不過,你說的沒錯,我認為你的舉動簡直白癡,完全讓色慾蒙蔽了思考。你差點就對陸家人表明身份,不是嗎?如果我沒打斷你,你會直接端出那個『你算哪根蔥』的表情,告訴他們『-我是洛斯本』。」
她稚妙稚肖的模仿,讓他費盡全力才依然保持不悅的表情。
「你也告訴他們你是誰,」他說。「那樣做很危險。只要他們發現我不是你的瘋子哥哥瑞克,你便毀了。」
當他發現自己成了她發瘋的哥哥時,差點沒嗆到,好不容易才壓下大叫。
「我早就毀了,」她說。「從我出生那天便已身敗名裂。」
「那麼莉薇呢?」他說。「她的前途怎麼瓣?」
「她在這裡毫無未來可言,」她說。「我一直在欺騙自己。如果我希望為她找到機會,過更合適的生活,就必須帶她到國外去,一個沒有人知道『溫蓓雪』這個名字的地方。」
「我不敢相信你打算重蹈覆轍,考慮帶著她去過你深惡痛絕的生活!」他怒吼,接著面容扭曲,吼叫的回音在他的腦袋裡劇烈震盪。
「因為我願意正視現實,而你不願意,」她說。「你假裝這也是你的人生,但其實只是你人生中的幾天。這或許是個有趣的插曲,但你所做的只是失蹤幾天,一如你小時候常做的。問題是,你已經不是小孩了,一切也和以前不一樣了,等到你回去時要面對的是嚴重的後果。你不得不回去,洛斯本,我可以毫不留戀地離開英國,但你不能。」
「你不能,」他說。「我不准。」
「我希望你記得這不是中古時代,而且我不是你的奴隸。」
「我也不會讓你當我的代罪羔羊。」
「我不是——」
「如果我不是長子,我會成為律師,」他說。「我參輿過數不清的刑事偵訊,也學會如何歸納分析線索。你的動機太明顯了,女孩。我不確定是錯誤的母性本能,或陸家人的戲劇天性,讓你決定這樣做。無論如何,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或犧牲,這個奇怪的念頭荒謬透頂。我是三十七歲的男人,不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除非我死了,否則不可能躲在你的裙子後 面,」他看她一眼。「至於我打算在你的裙子裡面做什麼,那是另一回事。我很樂意改天來談這個話題。」
「你瘋了嗎?」她大叫。「萬一被發現了怎麼瓣?」
「就像我的祖先在諾曼第入侵時的哈斯丁(譯注一)和英法百年戰爭時的亞金庫而(譯 注二)戰役中所做的,」他說。「像我弟弟勵思在滑鐵盧戰役所做的。如果我的祖先和手足能夠無畏地面對死亡,我當然也可以坦然面對他人的取笑和反對。」
* * * *
譯注一:Battle of Hastings,一O六六年諾曼第威廉公爵入侵英國,當時英國哈羅德國王率軍在哈斯丁抵抗,並於此役陣亡。
譯往二:Battle of Agincourt,一四一五年亨利五世率領英國弓箭手及步兵部隊,擊潰了 法國的精銳部隊,是英法百午戟爭中英因最重要的勝利之一。
* * * *
「但我不希望這樣,頑固的男人!」
「我知道,親愛的,」他說。「當我發現你偷走我的衣服和錢包時,便明白了這一點。如此深情的表現讓我非常感動,但現在你得先物歸原主。」
* * * *
女士們態度從容走出索莫頓大宅的客廳,曼德威爵爺的兒子和孫子隨即跟上,只留下僕人承受伯爵的怒火,但他們也很快銷聲匿跡,給伯爵充分的個人空間大發他的雷霆。
女士們躲進溫室避難,諾威克爵士和陸彼德則走到大廳視察事故現埸。
兩張椅子翻了過來,諾威克爵士向來痛恨的大型中國瓷龍碎裂滿地,兩名嚇壤了的女僕正在清掃。
阿詹和凱柏架著癱軟的喬瑟踏過鋪著長毛地毯的地板,走回僕人房。
諾威克爵士將兒子帶離所有人的聽力範圍。「快去追他們,」他說。「將那位女士和她的……哥哥找回來。」_
彼德瞪著他。
「快去,」他父親說。「我們沒有時間浪費。」
「但祖父說……但你——你不相信她。我看得出來,你臉上的表情——」
「我改變心意了,」諾威克爵士說。「別慌,聽我說。」
* * * *
「溫太太!我說,溫太太!」
蓓迪和賓迪往後望。高大的騎士策馬追上他們。
等他靠近,蓓雪說:「那是諾威克爵士的兒子,怎麼回事?」
他們停下馬匹等待他。
「我來轉達——」他上氣不接下氣。「我來轉達父親的話,他向你們道歉。他還有要事,不能親自來,但他麻煩兩位明天早上在王臂旅舍和他碰面。我會帶你們去那裡,協助安置你們的行李。父親說……」年輕的男人不確定地從蓓雪看向賓迪。「父親說他相信你們,願意提供一切協助。」
* * * *
「一切協助」包括安排旅舍房間和午餐,後者不但讓賓迪從前一晚的宿醉很快清醒,同時提高了他對陸家人的評價。
然而,他一開始確實認為所謂的協助,只是這個游手好閒的小鬼搭訕蓓雪的手段,畢竟他的眼睛根本離不開她,也非常爽快地答應和他們一起用餐。
即便在用完餐後,陸彼德依舊不急於離去。
賓迪決定給他一點暗示。
「很遺憾我得先離開,」他說。「我們的僕人和馬車都留在巴斯附近的一家旅舍,我必須去接他們過來,並且付清住宿費。你瞧,我妹妹離開的時候很匆忙,而且在慌亂間把我的錢包和她的弄混了。」
「喔,我可以騎馬過去幫你們處理一切。」陸彼德說。
「當然不行,」蓓雪說。「這樣太勞煩你了。」
「你這是幫了我大忙,」年輕的男人說。」否則我只能成天無所事事。索莫頓的星期天可以無聊到令人窒息的地步。祖父痛恨上教堂,但他認為他有責任為居民樹立良好的模範,我倒寧可他留在家裡,讓女士們去樹立模範就好。聽牧師說教,總是讓他心情惡劣,然後聽完傳道後,又一定會有人拉住他抱怨東要求西,讓他無法馬上回家。加上醫生明明告誡過很多次,像他這樣的年紀不該這麼做,他還是從不在上教堂之前用餐。因此當他興教堂回家時,當然餓得發慌,脾氣更加惡劣。」
他的臉漲紅。「我敢說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歡迎你們,但星期天只會更可怕的。」_
說的很好,賓迪想。這位年輕人某個程度上為祖父的行為致了歉,卻不帶太多的批判.而是以同情的心態解釋。
賓迪的祖母也擁有同樣的毒舌,同樣地缺乏耐心。換作她處在曼德威伯爵的處境,或許會展現出更多自制,但攻擊的力道絕對尤有過之。
年長者有任性的權利。
不久前,賓迪曾用這條規則提醒過自己,這是他沒將曼德威伯爵就近丟出窗戶的原因。
「那是陸家的脾氣,」蓓雪說。「顯然這種家族特色會出現在所有的支系裡,我已經很習慣了。」
「你自己就有。」賓迪說。 。
「可借把僕人丟到大廳的不是我。」她說。
「他罪有應得。」賓迪說。「我不會為此道歉。」
「這可能是父親改變心意的原因,」陸彼德說。「他一直想開除喬瑟,但是祖父......」他的話聲中斷,藍眼困惑地睜大。「我說,你現在看起來很正常,先生。」他困惑的藍眼轉向蓓雪。
「我以為你的家人比較容易接受瘋子,而不是脾氣暴躁這種解釋。」她說。
「我有時候會被我妹妹氣瘋,」賓迪說。「否則我通常是很理智的。此刻我也必須理智地指出,我們沒有道理要你長途跋涉到巴斯,去安撫不悅的旅舍主人和我焦慮的僕人。何況之後,你還必須忍受一段冷清的回程,因為唐斯不可能膽敢僭越身份,和你交談。然而如果你不急著返回索莫頓,歡迎你與我結伴前往。」
「看來我沒有必要跟著去。」蓓雪說。
賓迪眨了下眼,他以為她會堅持一起去,也做好抗戰的準備了。
但她卻不像平常那樣,堅持與他唱反調到底。她的面容蒼白疲憊,一定是今天累壤了,他想,不但沒有得到充足的休息,還必須忍受曼德威的怒火,以及其它親戚的冷漠和懷疑。 但她絲毫沒有示弱,他想。她抬頭挺胸,不讓任何人影響她的鎮定,應對從容,一舉一動皆是完美的淑女風範。
「陸先生和我就可以處理了,」賓迪說。「親愛的妹妹,我希望你趁我們不在的時候盡量休息,明天會是艱難的一天。」
認定他們是兄妹的陸彼德為他們安排了不同的房間,因此直到次日早上,蓓雪才又看見洛斯本,他們在旅舍一樓的私人用餐室吃早餐。
看見她走進餐室,他起身,表情柔和下來。「你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他說。「我還擔心你是不是病了,才會做出那樣放肆的行為和高貴的犧牲,甚至跑到太歲爺頭上動土。」
「不知感恩的男人,」她說。「我是阻止你害自己丟人現眼。」
他大笑著向她走來。
「你真好心。」他伸於抱住她,但沒有抱緊,只是帶著隱約的笑意,低頭凝視她。
「我一點也不好心。」她說。
他稅吻她的前額。「你當然是,不過同時你也非常邪惡,令人著迷的組合。」
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他鬆開手。
敲門聲想起。
「請進。」洛斯本說。
唐斯進門。「諾威克爵爺到了。」 ,
「我知道,我仍正在等他,別讓爵爺久等,唐斯,你應該清楚怎麼做才對。」
「我只是擔心打斷了別的事。」唐斯嘀咕著出門。
「唐斯也認為我相當不知感恩。」洛斯本說。
「我收回星期五針對他說的每一句話,」蓓雪說。「唐斯非常完美,他是個聖人。」
「他的確是,可憐的傢伙。他昨天只穿著內衣,等了我一整天。順道一提,那全是你的錯,但是我——啊,諾威克爵爺,早安,先生。」
諾威克爵爺在門口佇立半晌,接著卸下帽子,露出幾乎和她同樣烏黑的頭髮,只在額角有幾縷銀絲,穿著出自頂級裁縫之手的衣服,從頭到腳一絲不苟。
他走進門關上。
「早安,洛斯本爵爺,」他說。「或許,你願意為我解答這埸扮裝遊戲的目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49:46
15
蓓雪知道壤脾氣是陸家人共通的特質,現在她更發現「可怕的陸家人」不是唯一懂得如何戲劇化出埸的一群。
昨天她太過激動,太過意識到自己不受歡迎,急於武裝自己不被挫折和傷害打倒,沒能仔細研究在埸的聽眾,再加上曼德威伯爵宛如入侵羅馬帝國的西哥德人,氣勢洵洵地闖入,奪走了所有的焦點。
然而,這不代表她沒注意到諾威克爵士。儘管他鮮少發言,表情一派無趣,但她仍感覺更到嚴密的審視。他沒有提出半個問題,卻比他公然表示敵意的父親讓她更感到不自在。
顯然諾威克爵士絕非輕易受騙的笨蛋。
她坐進最近的椅子:心跳狂亂。明知道洛斯本的身份遲早會被發現,但再多的心理準備也遠不及現實發生時的震撼。
他不曾露出絲毫心虛的表情。「啊,原來你從不相信『瘋哥哥瑞克』的說辭。」
「我知道溫蓓雪是獨生女,」諾威克說。「而我也知道洛斯本爵士有許多兄弟,其中一位名叫魯博。幾年前,我因為某個表弟和辛魯博在一埸摔角比賽種有所爭執,結識了他,當時辛先生將一名對手丟進了馬槽,非常熟悉的打架方式——以及極度神似的外貌。現在,或許你願意為我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先生。」
「除了我並不是神智不清的瑞克,其餘正如溫太太昨天解釋過的,」洛斯本說。「我們正在尋找我外甥和她女兒。請坐,我相信你並不反對和你的侄女同桌用餐,對嗎?」
緊張的短暫沉默隨之而來,彷彿是某種試驗,或該說挑戰。
一種男性語言,而她從不嘹解箇中奧秘。
接著諾威克爵士開口。「當然不反對,先生,只要大家明白,要我相信我的侄女,差不多等於要太陽徒西邊出來那麼容易。」
洛斯本的表情轉為冷硬。
無論是不是男性語言,她該介入了。
「很公平,」蓓雪說。「諾威克爵士沒有義務要相信我或喜歡我,重點是兩個孩子。」
「那正是我到此地的原因,」諾威克說。「溫太太說亞瑟頓的兒子失蹤了,我知道韓
伯爵的長子娶了亞瑟頓的妹妹。你一出現,先生,我便猜到你是那位長公子,既然如此,孩子失蹤必然是真的。然而,事情仍有幾處疑點。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表明身份,也不知道你為何穿著那樣怪異的服裝,加上你奇特的行徑,一切都和我之前聽說的洛斯本爵士無法聯想在一起。」
洛斯本毫無反應,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他不打算解釋自己的行為,即使對象是同階級的人。
諾威克爵士聳肩。「無論如何,我首要關心的是亞瑟頓的孩子。我毫不意外他會跟那位小姐一起失蹤,我親愛的親戚們總是帶人走錯路。」
你也不例外,藉威克只差沒說出口,但他的眼神再清楚也不過了。
洛斯本的表情變得索然。「我相信真正重要的是我的外甥去了哪裡,以及我們該如何及
早找到他們。令公子答應我們你會盡一切力量協助,或者我誤會了?」
諾威克爵士的視線從蓓雪移向洛斯本,收緊了下頦說:「我很清楚職責所在,先生,我必然竭盡所能。」
* * * *
倫敦
* * * *
韓克伯爵的母親總是晚睡早起。根據她孫子的說法,這是她永遠比所有人早一步知道所有消息的原因。她所要處理的信件數量遠遠超過喬治四世、首相、甚至整個內閣加起來的總數。她一天絕大多敷的時間都待在床上,閱讀並回覆信件,但仍有許多的時間和朋友(她的孫子們稱之為老妖婆)談論閒話、玩橋牌,以及實行家庭恐怖統治。
星期一晌午,行程表剛好排到恐怖統治的時間,於是她派人送信給長子。
韓克伯爵在起居室找到她,被堆疊如山的枕頭團團包圍,穿著她年輕時流行的華服,上 面纏繞的蕾絲綢緞。足夠幫聖保羅教堂所有的窗戶做上雙層的窗簾。
等不及她問完安並親吻她的臉龐。她拿起一封信在他面前揮舞。「廢話少說!你到底在 搞什麼。韓克?聽說我孫子和一個黑頭髮的小妞跑了,還在往巴斯的路上打架鬧事。」
「你的消息來源有誤,」韓克伯爵說。「魯博安分地在倫敦陪伴妻子,親愛的,他們正準備要回埃及。你和我一樣清楚,除了黛芬,魯博不會和其它人跑掉,他完全——」
「不是他!」他媽媽說。「你怎會這麼遲鈍,藍威?如果只是要告訴你魯博又幹了什麼蠢事,我何必專程找你過來?如果他幹了什麼聰明事,我遇還較有可能送信給你。就我所知,他這輩子就做過一件聰明事,便是娶了那個有錢又有腦袋的紅髮丫頭。既然那個奇跡幾個月前才發生,我想在我死前應該是看不到另一個了。」
「那麼你的探子顯然把其它親戚誤認成我兒子了,」韓克爵爺說。「季飛帶妻小回薩塞克斯的娘家,勵思在德比郡,等我的孫子出生,岱睿去陪他撐過這個難關,這幾天他們不可能有人會出現在往巴斯的路上。」
「你少算了一個兒子。」她說。
「你說的不可能是賓迪。」他說。
她把信遞給他。
* * * *
蓓雪環顧四周:心往下沈。
索莫頓莊園估地遼闊,主屋被數個往外擴建的花園環繞,通往規模更大的莊園。再往東則是數頃的林地和田野。一日孩子們潛入——這對莉薇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可以在裡面躲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不被入發現。
莊園裡林木繁茂,怖滿教堂、不知名的建篥、廢墟、洞穴,以及其它可供躲藏得場所。一楝夏天用來野餐的小屋藏在松樹林力,湖邊蓋了一楝方便釣魚的房子,廣闊的平地不但可以提供家人使用,也供眾多賓客踏青尋趣。儘管曼德威伯爵一家人大多數時間都不在倫敦,他們絕非不擅交際之輩。何況,每週二和週四,宅邸會開放觀光客參觀,想進入此地四處搜查並非難事。
家族墓園並不包括在一般的參觀路線,也只有部分的地區可以看到。墓園座落在莊西南方一處高地,周圍的樹林提供足夠的遮蔽,避開參觀東側花園和宅邸的遊客窺視的目光。
此刻,蓓雪和洛斯本、諾威克爵士站在鄰近一處略高的山丘上,三人的背後是新屋,據諾威克所言,那是一座可以追溯到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建築。
唐斯在墓園裡探勘地形,身影清晰可辨。正如藉威克所言,此地是俯瞰祖墳的最佳地點,底下的風光一覽無遺,雕飾華美的尖頂羅馬神殿,短而寬的階梯通往多根柱子支撐的廳堂,開敞的坡道連接到山丘底,接著分岔成較窄的小徑,其中一條往上延伸到新屋,繞建築一周,接著從山丘另一側往下。另一條繞過山丘底部,然後岔開通往樹林及湖邊小路。
「墓園是較新的建築,」諾威克爵士說。「在陸艾蒙改變志向後幾年才開始興建,我祖父,也就是艾蒙的哥哥威廉,時常在這附近逗留,說要監督工程進度。」
「我發現這裡很適合當作秘密會面的地點,」洛斯本說。「令祖父是在此地私會愛人或他的不肖弟弟?」
諾威克的眉毛挑高。
「洛斯本某個程度上算是偵探,」蓓雪告訴他。「對犯罪心理頗有研究。」
「別捉弄諾威克爵爺,」洛斯本說。「你很清楚我說的不是犯罪行為。」
「你似乎能夠看透我在想什麼,」她說。
「那是因為你的心思太容易捉摸。」
她把頭轉開,臉頰發燙。
「我只是在觀察地點,」洛思本低沈的聲音繼續在背後想起。「這裡遠離主屋和其它建築的視線範圍。威廉和我一樣都是長子,同樣也被從小教導應該保護弟妹,這或許和溫太太的母性本能一樣,並無邏輯可言。我假設威廉的行為或許是出於手足之情或義務。」
「我聽說你聰明絕頂,」諾威克說。「你的猜測正確。我祖母一直懷疑威廉和艾蒙在這裡碰面,她說威廉借給艾蒙一大筆錢,艾蒙從未歸還。」
「聽起來比我家人相信艾蒙在索莫頓埋寶藏,合理得多。」蓓雪說。
「可惜我們不得不阻止那兩個小鬼,」洛斯本沈思地說。「我會很高興看到他們在莊園裡到處挖掘,對瑞麟來說會是很好的運動。」他對諾威克提過瑞麟想去埃及的計劃。
「我必須承認我也開始好奇了,」諾威克說。「倘若不是擔心我父親氣得中風。我會答應 他們進行這項任務。我很想知道他們打算用什麼工具挖掘,不過附近一定要派人看守.免 得他們把屋頂搞垮,或從階梯跌下。我昨天注意到有一些碎裂的部分需要修復,這不是索莫頓唯一的問題。」
「問題總是層出不窮,」洛斯本說。「無論產業多麼用心維護,事情總是讓人應接不暇,工人可能短缺,天氣狀況也必須考慮,能做的其實也就那麼多。」
洛斯本微微扯動嘴角。「我沒有游手好閒的機會,家父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開始教我。」
「那麼你該嘹解我擔心的問題,」諾威克爵士說。「無論事前作了多少防範,總是可能有意外發生。問題在於,孩子很少懂得警覺,如果他們乖乖在白天沿著路走,便相當安全,但我想像得到那兩個孩子會摸黑行動,那讓我全身發冷。」
「你年輕時從未在夜裡偷溜出來過嗎,諾威克爵士?」
蓓雪回頭看他。他沒有露出微笑,但她聽得出那聲音裡的笑意。
「當然有,所以我才會擔憂,」諾威克說。「我已經下令警衛鏈起他們的狗,要所有提高警覺。但要是有人半夜突然被驚醒,很容易不假思索便採取了行動。」
那便是讓他拖到今天才來和蓓雪及洛斯本會面的『要事』之一。諾威克爵士已經開始通知他的僱員、地方治安官,以及領地上所有的居民。他甚至派人通知布里斯托附近所有的檢查站。
「你已經採取了一切的預防措施,」洛斯本說。「我放心多了。」
「儘管我希望萊爾爵士不要趁夜潛入莊園,但我還是會加強墓圓的夜間巡邏。」諾威克 說。「你們可以到那裡休息,我已經為你們打點好了一切。」他朝新屋點頭。「晚餐時,僕人會將餐點送來.你的僕人需要幫忙嗎?我可以派人來協助他。」
「你不必麻煩準備晚餐.」洛斯本說。「我們可以回王臂旅舍再用餐。」
「但你們沒必要回去,」諾威克說。「我已經將小屋整理好了。浪費時間奔波往返,是很荒謬的,我保證你們在這裡會比較舒服,我夫人和我時常在此留宿.這裡非常寧靜。」
索莫頓大宅有一百五十個房間,顯然諾威克爵士尋求的是一點隱私。
她可以理解,即使感情再親密的家人也會讓人疲憊。
唯一意外的是他選擇和他的夫人一同到這裡來。
蓓雪瞭解到諾威克爵士的天性有其浪漫的部分,而他的妻子是他夢想之一。
他深愛妻子,這裡是他們的愛巢。然而他卻允許他可憎的親戚玷污這處聖地.但她沒有時間思索個中深意。
陸彼德突然氣喘吁吁地出現。「他們快來了,今天早上有人在威卡檢查站看到他們。」
* * * *
陸彼德正在向他們保證,據目擊者描述,瑞麟和莉薇相當健康且精神很好,同時雨滴開始落下。警衛認識那名和他倆同行的小販,他叫唐阿飛。
「我已經傳話下去了,」彼德說。「幸運的話,我們的手下可以在日落前找到唐阿飛和那兩個小流浪兒。」
報告完好消息,諾威克爵士和兒子便告辭了。
天色迅速轉黑,雨下得更大。賓迪無視蓓雪的抗議,脫下外套搭在她的肩上。
很快地,轉劇的雨勢宛如傾盆而下,他們只能進屋去。無論是在屋裡或屋外,都看不見任何東西,墓園完全隱沒在灰色的雨幕後。
「什麼都看不到,」賓迪離開窗口。「不知唐斯去了哪裡。」
「希望別被雨淋濕了。」蓓雪說。
「他應該會察覺到天氣轉變,採取明智的行動,」賓迪說。「別忘了,他是在鄉下長大的。」
她脫下淋濕的外套,開始發抖。
「我來生火,」賓迪說。「希望堙囪沒塞住。」
和這楝老建築的其它部分一樣,堙囪的狀況似乎維持得不錯,讓賓迪鬆了口氣。他不記得上次動手生火是什麼時候,亟需一切有利的環境條件。
她仍然在窗口逗留。
火械盒放在石砌的壁墟上,他打開盒子,警戒地看著它。火種最好沒沾濕。
「我馬上讓室內溫暖起來。」他說。
「我不冷。」
「你在發抖。」他開始動手將木頭排好。
「我想那是因為意外的效果消失了。」她說。
「什麼讓你如此意外?」
「諾威克爵士,」她說。「我沒想到他會違背父親的意思。」
「諾威克是大人了,」他說。「具有道德良知的人為所應為,畢竟我們必須為自己的良心負責。也正如你一再提醒我的,現在不是中古時代,曼德威或許期望每個人都俯首聽命,但諾威克不見得要符合他的期望。」
他專心一志地想打出火苗。
「他不必讓他邪惡的親戚玷污他的愛巢,」她說。「你和我都很清楚這是他們私密的地方,從他提到他的夫人時的語氣聽得出來。」
賓迪輕輕朝火種吹氣,升起一絲火焰,接著小心翼翼的讓火苗轉旺。
「我聽得出來,」他凝視微弱的火光。他清楚地聽見諾威克提到「他的夫人」時軟化的語氣,他羨慕那個男人。「或許是我無與倫比的完沒遮蔫蓋了你馨竹難書的缺陷,也或許諾威克注意到你看著我的肌渴眼神,所以心生憐憫。」
「我才不飢渴。」她說。
賓迪揚眉看她。
她離開窗口。「你的想像力太過旺盛,」她抬高下頦。「我只是覺得你勉強可以忍受。」
火苗篥起,蔓延到其餘的木柴上,迅速燃燒。火焰開始舞動,往上探向煙囪,辟啪作響。滂沱大雨同時猛烈敲擊屋頂及窗戶。
「甜美的小騙子,」他說。「我像天方夜潭裡的國王:永遠猜不到下一秒你會編出什麼迷人的故事。」
「我不是——」
「看。美麗的公主,」他起身,朝剛剛的傑作揮手。「我為你生好了柴火。」
她瞪著爐火,半晌之後,美麗的嘴角微揚。「多麼雅致的火苗,洛斯本,木柴也很迷人,手筆不小。」
「這是戀人的小屋,」他說。「木柴比較浪漫,氣味也比炭火宜人,在這裡木柴也算不上什麼大手筆,我想你應該留意到了那片樹林。」
「我留意到許多事情,」她說。「我知道索莫頓是處大產業,卻沒想到如此遼闊,簡直是一座小王國。」
「多數的大產業都像這樣。」他說。
「從未有任何一位地主陪我騎馬巡視他的產業,聆聽他描述莊園的歷史和他心中的未來計劃,」她說。「那讓入耳目一新。」
「諾威克對此地有很深厚的感情。」賓迪說。
「那你呢?」她問。「你也同樣熱愛家族的產業嗎?」
「你指在德比郡的房子?」他說。「是的,那是無法克制的,雖然我多半的生活似乎都在倫敦度過,但在倫敦,一倜人捷有的不遇是楝房子。在郟下,房子屢於一倜更大的世界,可以一代一代追溯回去。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發現祖先留下的痕跡。」
「那是今天最讓我意外的部分,」她說。「龐大的宅邸向來宛如巨大的遺跡,我從來沒想過它們透露了多少生命的意義。」
「那是因為你不曾在那樣的環境生活過。」他說。
「但陸艾蒙有,傑克也有,」她搖頭。「我以為我嘹解艾蒙,正如我以為我嘹解傑克。他仍都不是長子,都在兄長的陰影底下成長,都明白他們永遠無法成為家族的領導人。我以為他們都無法滿足於現況,卻又不頗願接受軍隊的約束,否則他們或許可以在裡面成就一番事業,成為英雄,但結果他們都成為離經叛道的男人。」
「然而,現在你卻開始懷疑他們為何願意放棄這一切。」賓迪朝窗外點頭,雨幕之後儘是上千頃的莊園土地。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她走到壁爐前的椅子坐下,一臉的迷惑。「如果我從小在這種地方長大,真的能安於在貧民窟小房間裡的生活嗎?我有瓣法忍受不斷從一個陌生的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只為了躲避我的債主?」
「我認為那很難定論,」他說。「端看和你一起在房間裡生活的人是誰,以及一起逃離債主的人又是誰。」
她抬頭迎視他。「別那樣看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哪樣?」他將她的手握進手中。
「彷彿你願意……和我過那樣的生活,」她說。
「喔,我不能,」他說。「我瓣不到,那不是我的本性。我生來便是繼承人,受過一切的專業訓練,但不包括怎樣過日常生活。我學會的不是逃走,而是正面迎戰,我學會的是站穩腳步,因為那一切都是我的責任,」他再次抬高視線,望向窗口。「德比郡的莊園,我們的小王圓,數百人的生活、這還不包括那些牲畜。」
她審視他的面容許久。他不曾試圖隱藏,也不確定即使他想要,是否還能對她隱藏任何 事。然而,他很清楚她並不相信在他眼中看到的一切。
又怎麼能怪她?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決定放棄,露出悲傷的微笑,輕撫他的臉頰。「不,你太聰明、太有責任感,不可能因為一個女人而毀了你的生活和家庭。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洛斯本,然而,你實在不該輕率地討我歡心。」
他轉頭親吻她的掌心。「你的數學有待加強,」他說。「『聰明』和『有責任感』是兩個不同的原因。告訴我你還喜歡什麼?」
她的手落回膝上。「絕對不要,你的完美清單太過冗長;;而我太過疲備。」
他開始有點不安,審視她的五官。她今天一直都如此蒼白嗎?剛剛她在顫抖,她不舒服嗎?「我以為少了我在旁邊干擾,」他說。「你昨天應該睡得不錯。」
「然而你還是干擾了我。」她說。
「你在擔心我,」他說。「我要告訴你多少次——」
「別再說了,」她突然起身離開。「你很完美,但依就無法免於貴族的盲點,」她說。「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或許是因為總會有人幫你打理好一切,或許是因為你和一般人之間的隔閡。即使是你,也無法不被財富和特權所孤立,洛斯本。」
「我明白,」他說。「幾分鐘前我不是這麼說了嗎?我不可能適應一般人的生活,更別說是貧困或顛沛流離的日子。」
「你會受到傷害!」她喊道。「你還是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讓你明白那是什麼感受:遭到孤立、被人羞辱。我不希望你知道那種感受,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而且是因為我——我的緣故!」
「親愛的。」他走向她,將她擁入懷裡。
「就像這樣,看吧?」她的聲音顫抖。「蠢男人,你不該對我付出感情。」
「或許有一點。」他說。
「我們太契合了,」她說。「那正是問題所在,也是最不合禮儀的一點。」
「你說的對,」他說。「我喜好你的陪伴,幾乎等同於我喜歡你的容貌和身材。這樣的發展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她的頭倚向他的胸膛。「在你身邊,我便無法表現出足夠的高貴情操來抵抗你,」她說。「早在幾個星期前,我便該抗拒你。我很清楚你絕對是個麻煩,但我也不會浪費時間後悔。」她抬頭望向他,強忍住盈眶的淚水。「我昨晚便是這樣告訴自己,真正重要的是,我們已經被發現了,覆水難收,醜聞勢必無法避免,但我想到減低傷害的瓣法。」
「我知道你打算說什麼,」他說。「別浪費唇舌,那是不可能的。」
她推開他。「一旦找到孩子,我會立刻帶莉薇離開。」
「不,你不會。」他說。
「清醒一點,洛斯本,」她說。「我越快離開,越快被遺忘。」
「我不會忘記,」他說。
「你沒有想清楚,」她說。「聽我說。」
他收緊下頦。「很好,我在聽。」
「一旦我們的名字同時出現,大多數人都會假定我們有了韻事,」她說。「然而只要我離開,那便只是一椿短暫的韻事。對你,不過是一點小瑕疵,至於我,則是可怕的陸家人典型作風,意料之中的無恥放蕩。短期間會引起議論,但很快會被另一椿醜聞掩蓋。」
她的話一針見血,該死的她。
「我從沒聽過這麼蠢的事,」他說。
「那一點也不蠢,」她說。「非常合理。」
「我們做過愛,瘋狂的小東西,」他說。「而且是好幾次。你忘了做愛和懷孕之間的因果關係?你打算在可能懷著我的孩子時,一走了之——到天曉得什麼地方去嗎?」
「那種可能性極低,」她說。「用用你的頭腦,爵爺,你是個偵探。我擁有一段長達十二年的幸福婚姻,卻只生下一個孩子,這告訴你什麼?」
「說實話,什麼也沒有,」他說。「我不是溫傑克。」
她乾笑一聲,轉向窗口。大雨仍以同樣的狂暴氣勢傾落。「那和傑克五關,」 她說。「我懷孕過幾次,都以流產收埸。」
「喔。」他說。
他該覺得鬆口氣,至少是為了她。即使對貴族來說,生產也相當危險。四年前,王儲夏祿蒂公主便是死於產房中。
問題是,他從不習慣自我欺騙。他很清楚他太過自私,無法因此鬆了口氣,只覺得失望。同時也感到憂慮,因為找不到其它合理的借口留下她。
「你不能離開,」他說。「這對莉薇不好。」
「我考慮過了,」她說。「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對她也有好處,我可以到德國去,那裡的教師很嚴格。」
「蓓雪。」
「我看見人影,」她說。「有人來了。」
賓迪走到窗口,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他前往門口,在來人敲門前打開。
雨水徒帽簷低落,順著外套滑下,唐斯站在狹窄的門口,手上拿著一隻大包裹。
「雨似乎會下上一整天,爵爺,」他說。「所以我到主屋去拿點補給品。稍晚他們會送晚餐來,不遇我先拿了三明治、茶,以及暖身的酒。早上以後,氣溫大幅下降了。」
* * * *
儘管那個人穿的不是鮑爾街警探的制服,看過太多警察的莉薇仍然可以在傾盆大雨中,輕易辨裁出他的身份。她看著他從馬廄的陰影走出來,接著站在門口,等待小商販唐阿飛將馬匹交給馬伕照顧。
莉薇和萊爾站在旅舍的走廊等阿飛,順便躲雨。一看到那個人出現,她立刻拉住萊爾的手臂,拖著他退進陰影裡面。
「怎麼了?」他問。「怎麼回事?」
她指向那名陌生人。他正熱切地和阿飛攀談,小販皺眉,脫下帽子,搔搔頭。
然後那個警察拿出一枚硬幣。
「走,」莉薇說。「快走。」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0:05
16
賓迪看著蓓雪假裝吃了三明治,又假裝吃了晚餐。在這期間,她一直坐在窗邊觀望,儘管雨勢毫無減弱的躋象,而在雨幕遮蓋下,根本不可能看見任何東西。
然而,當她用完餐,打算返回窗邊時,他決定他不要再忍受。
「現在是晚上,」他說。「即使雨停了,也什麼都看不到。」
「只要有燈籠就可以,」她說。「諾威克爵士的人倘若發現了孩子,會立刻來通知我們。他們會提著燈籠走過來。」
「如果他們來通知,會敲門,」賓迪說。「過來,坐椅子比較舒服,喝點茶,別再擔心孩子,別再去想他們。諾威克爵士已經派出了得力的手下在附近和整個布里斯托進行搜索。」
「搜索隊,」她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窗外的黑暗。「那正是我們一直想避免的。」
他再次感覺到不安。「你在擔心什麼,溫太太?」他說。「那個極力阻止我獨自行動的女人去了哪裡?別告訴我昨天早上那埸不愉快的會面摧毀了你的精神,我拒絕相信你這麼輕易便被擊垮。」
她轉身,射向他的熠熠藍眼讓他鬆了口氣。「當然不是,」她說。「不過是冷漠和懷疑,一切早在意料之中。老天,洛斯本——你竟然以為我會被這種事情打倒?」她起身。「你大概將我錯認成充斥在你身邊的那些脆弱女性了。」
「我身邊並不全是脆弱的女性,」他說。「你該見見我祖母。」
她在唐斯安置於壁爐前的厚墊椅子坐下。
「承蒙厚愛,我見過傑克的祖母,那就夠了。」她說。「在見遇他的家人後,一點點的不友善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倒茶。
賓迪端起他的杯子,坐進另一張椅子。「我早該猜到,」他說。「一旦他們勸不動溫傑克,必然改從你身上下手。」
他不曾想過和陌生的親戚會面可能勾起不愉快的回憶,難怪她悶悶不樂。
「我當時才十六歲,」她凝視茶杯內部,彷拂袒面承載了所有的往事。「他們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他的祖母告訴我,我永遠不會被社交圈接衲,而傑克將對他的決定感到後悔。如果運氣好,他會拋棄我:運氣不好,他會賴著不走,而我將承擔他悲慘而苦澀的情緒,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他母親哭了又哭,他父親則是將我的良心撕成碎片。在埸的還有他眾多叔叔阿姨,以及律師一干人等。我數不清有多少次想放棄傑克,但求他們別再折磨我,但他說 沒有我,他的生命將毫無意義,而我不過十六歲,只是個女孩,洛斯本,什麼都不懂的女孩。我只知道我深愛他。」
他很想知道,被人如此深愛是什麼樣的感覺。
又,什麼樣的男人會如此渴望被受,明知道這麼做只會替像她這樣無助的女孩帶來更多不幸和磨難。
「十六歲,」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輕快的語調。「聽起來是好久以前的事,當時的我跟現在簡直是不同的兩個人。」
「你戀愛過嗎?」她問。
「喔,當然,那個年杞誰不是沈醉在愛河裡?那不是羅密歐的年紀嗎?」
她微笑。「告訴我她的事。」她說。
他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過年少輕狂時的迷戀,也不讓自己這麼做。將精彩剌激、充滿理想的青春歲月,和成年後彷彿永無止盡的沈悶日子放在一起比較,是相當不智的,只會讓人心情低落,甚至可能因此不切實際地開始渴望永遠消失的事物。
但記憶不曾消逝,只需要被喚醒。他告訴她一切,一如以往。
他告訴她,十六歲時曾有個同學的漂亮妹妹偷走他的心,將它粉碎,奪走他所有生命的意義……直到一個多月後,他遇上另一位漂亮女孩。
在他傾訴這些故事的同時,思緒也逐漸清明。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愛情是如此偉大、驚人,讓人眼花撩亂,讓人心痛欲絕。因為他從不放任自己耽溺於年少過往,他早已忘記那份傷痛。記憶依舊存在,但感受已遙遠模糊。
年輕時的迷戀現在看來有如一埸幻夢,儘管那些感覺曾經如此真實。
然而一切都會過去。
青澀的愛情、年少的夢想。
傷痛,以及通常伴隨而來的罪惡感也會消失。
他不曾愛過雅黛。在結婚前,他早已讓自己相信,浪漫的愛情只是詩歌和戲劇的產物,不存在於真實的世界。現在的他開始納悶,他是否因為從未遇見任何能帶給他強烈感覺的人,才會對愛情失去信心。
儘管如此,他對妻子仍有一份感情,因此她的驟逝讓他茫然不知所措好長一段時間。
當他嘹解到兩人之間的真實狀況時,他感到強烈的憤慨,先是針對她,後來是針封自己。經過兩年,那份罪惡感才漸漸減少。
他對溫蓓雪的感覺也會褪色,他告訴自己,和她共度的是光只是一埸夢,他生命中須臾即逝的片刻,怪異、刺激、異於平常的幾天。一時的脫軌。如她所言,短暫的韻事。轉眼即失的迷戀。無傷大雅的小小錯誤。
為了她好,他必須這麼想。
因此他以輕快的表情和語氣,和盤托出眾多年少時的迷戀,接著又告訴她勵思那些為數眾多、也更加刺激的愛情災難,以及魯博瘋狂的事跡。相對的,理智的季飛和其它人截然不同,從小便下定決心,最後也一如預期地迎娶了表妹為妻,從未動搖過心意。
他正在描述岱睿的近況和他未來的計劃,一塊燃燒的柴火碎裂,濺出火光,將他震回現實。他納悶他究竟說了多久。
「你這個聽眾太合作了。」他才開口,立刻頓下,仔細端詳她。她的手肘靠著椅臂,手心托腮,眼眸輕合,呼吸平穩。
他懊悔的微笑,他的確打算幫她入睡,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他起身走過去,溫柔地將她抱起來,帶她走向床邊放下,脫去她的鞋子,為她蓋上被褥,而她一點也沒有被驚醒。
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可憐的女孩,他想。張望、等待、憂慮,褂心每件事、每個人,包括他,特別是他。
他傾身親吻她的前額。「別擔心我,甜心,」他低喃。「我不會有事的,向來如此。」
滂沱大雨戛然而止,那片寂靜必然驚醒了她。又或許是因為光線的關係。銀白的光芒並非陽光,夜空朗朗,她沐浴在一片月光下。
蓓雪伸出手,但在此之前,她已經知道他不在那裡。原先的溫暖不復存在,讓她開始顫抖,但不是因為夜間的寒意。她只曾在傑克剛過世的幾個月,感覺如此強烈的寂寞。
「可惡,傑克,」她低聲抱怨。「你最好別幸災樂禍,你一定覺得這很好笑,我又犯下同樣的錯誤。」
她聽見房間後面傅來聲響,坐起身。
輕柔的腳步聲。
「是誰?」她問。
「來勢洵洵的大軍,」熟悉的低沈嗓音警起。「盜匪和殺人犯,礓屍和惡鬼。」
洛斯本高大黝黑的身影佔據整個門口。「或者只是普通的我,幻想自己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屋裡四處走動。」
「你在夢遊嗎?」
「我想我相當,呃,清醒。」他說。
「你要我別擔心,」她說。「可是你自己反而放心不下嗎,洛斯本?」
「我並非在踱步,」他說。「如果那是你暗示的,受困的動物才踱步,紳士只能靜立端坐。」
「你睡不著。」她說。
「我在思考該拿瑞麟怎麼瓣——或更正確地說,拿他父母怎麼瓣。」他說。
他雙手交抱,靠在門框上,正如她第一次在埃及博物館見到他的姿勢,而她也像當時一樣忘了呼吸。
「我都忘了,」她說。「顯然小販女兒那套說辭現在不管用了。」
「我考恿要發頓脾氣,」他說。「先聲奪人。在他們呼天搶地前,我應該先大步來回地走,揮舞拳頭、捧住前額之頰的。」
「你喜歡那個男孩。」她說。
「哈,當然,否則我何必容忍他?」
他應該有自己的孩子,她想。他會是個好父親。
她無法為他生育孩子,他也不需要一名年華不再的情婦,和她殘缺的子宮。他需要一名年輕的妻子,讓育嬰室熱鬧起來。
「如果你想要,明天可以先想個劇本,」她說。「打發等待的時間。」
「事實上,現在已經是明天了,」他說。「上次我拿出懷表時,時間顯示是一點鐘,而那是許久之前的事。」
「那你早該上床了。」她說。
「我懂了,」他說。「你是因我這個原因醒來的嗎?因為無法克制對我的渴望?」
「我不會說那是無法克制的渴望,」她說。「而該說是隱約的失落。」
「火熄了,床是冷的。」
「啊,的碓如此,」她說。「不過不要緊,你高大又溫暖,剛好解決這個問題。」
他大笑。
啊,她會想念這低沈的笑聲。
「洛斯本,」她說。「我們的時間不多,而你正在浪費它。」
他走進房裡,一路褪去衣服。不到幾秒,他已全赤裸,每一寸結實的男性軀體在月光下閃耀。
下一秒,他拉開了床罩,以同樣無情的效率脫光她的衣服。
她以為這將是急促而迫切的一次,最後一次的瘋狂放縱。
但當她全身赤裸,他躺在她身邊,將她轉過來相對。他將手舉高到她的頭上,順勢往下,撫過她的臉頰,咽喉,緩緩向下,越過乳房、腰際、腹部,輕滑過雙腿間。他溫柔的修長手指沿著她的腿往下,接著原路巡返,彷彿要將她刻入心中。
淚水盈滿她的視線,她的手往上探入他的髮絲,接著往下勾勒他的輪廓:高鴦貴鼻樑、銳利的下頦,強壯的脖子輿肩膀,手繼續往下,撫過已經十分熟悉的堅實軀體,緊繃的腰和小腹,窄實的臀部,以及他的男性。她露出微笑,想起昨夜的瘋狂,從他回應的微笑,她知道他也想到同樣的念頭。她繼續她的旅程,一直碰觸到最遠處,然後折回。心隱隱作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拉近她親吻,冰冷而甜美,然後是火熱而甜美,最後深沈而狂亂。她纏住他的腿,拉得更近,忘了明天。她一再一再地撫摸他,彷彿想藉此留下烙印,明知那根本不可能:味道、氣息、碰觸和聲音——世事不過剎那芳莘。這一刻,他們能擁有的唯有此時此刻。
她盡情索求,品嚐的同時將他記入心中,以永無止盡的深吻和輕撫,直到他發出呻吟,將她推倒在床上。
他以猛烈的戳剌進入她,世界跟著碎裂。她抬起身,雙腿環住他的腰,雙手抱住他的肩,依附在他懷裡,盡可能貼近,盡可能永遠。他抱住她的腦後,親吻她,而她抓住,隨他舞動,熱度高築,思緒模糊。悲傷,明天——啊,明天——消失無蹤。
只存在結合的歡愉,他們任由快感捲上高峰,飛越而遇,接著仁慈地將他們捲入夢鄉,在銀色月暉下相擁而眠。
直到早上,敲們聲才響起,來者是陸彼德,尾隨的僕人帶著來自廚房的籃子。
因為天才剛破曉,賓迪和蓓雪只能匆忙盥洗,連私人交談都沒有時間。
不過至少路彼德來到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床上。當諾威克的兒子還在一段距離之外.一如往常、黎明即起的唐斯便發現了他的身影,並立刻通報主人。
現在要保護蓓雪的名聲已經太遲了,賓迪很清楚這一點。
諾威克將他的愛巢讓給了他們,不是嗎?無論是他或任何人看見他們,都會立刻假定蓓雪是賓迪的情婦。
然而,諾威克仍然表現出極度的慷慨和尊重。
一旦被曼德威爵士發現,諾威克將為他慷慨而可敬的表現付出昂貴的代價。
這便是正直的下埸,好人總是受苦。
紳士為所慮為,並承擔一切後果。
天殺的規則,賓迪想。
「抱歉,爵爺。」陸彼德說。
賓迪一頭霧水地瞪著他半晌,不確定他錯或了哪些對話。「我不明白你為何道歉,」他 說。「是我心不在焉。」
「洛斯本爵士心有旁騖,」蓓雪說。「那個讓人冷得發抖的眼神不是針對你,陸先生,你只是剛好站在那個方向。吃點東西,洛斯本,空腹無法專心思考。唐斯,爵爺需要一杯咖 啡。」
每個人都遵照女士的吩咐行動。
她以女主人的姿態就坐,兩個男人相對而坐。
「你剛才想事情的時候,陸先生報告了昨晚他的人如何追丟了兩個孩子。」她說。
賓迪想起他提到了小販。陸彼德說,諾威克爵士的手下在布里斯托某間叫「貝爾」的旅舍找到了那名叫唐阿飛的小販。
「他說他看得出來他們是好人家的小孩,」彼德繼續說。「他猜他們在躲一些人,但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他只知道那些自稱幫諾威克爵士做事的人都不是好東西。」
「簡而言之,唐阿飛不肯合作。」賓迪說。
「我們的手下必須找到人證實身份,那名小販才肯說出知道的一切。」
「另一方面。我親愛的莉薇老遠便能認出治安官,債主和警察.」蓓雪說。「她只要一注意到你的手下,立刻逃逸無蹤,這是非常合理的結果。」
「老天,你說中了,」陸彼德說。「如果我是你,早就氣瘋了。我差點掐死那個傢伙,那兩個孩子就近在眼前,他卻讓他們溜了。」
「他根本沒有機會,」賓迪說。「正如我幾天前提醒過溫太太的,無論是我外甥或她女兒都是疑心病重的孩子,也同樣聰明又狡猾。」
「父親氣炸了,」陸彼德說。「要把祖父蒙在鼓裡並不容易,時間拖得越長,他越可能起疑。他一旦起疑,便很快會拼湊出整個真相,到時候就真的大事不妙。」
「他現在還沒聽到風聲讓我很意外,」蓓雪說。「在我看來,曼德威爵士非常精明,頭腦靈活,一點也不像個垂暮的老人。」
「喔,他歷害得很,不過近幾年他慢慢將一些瑣事交由父親處理,」陸彼德說。「祖父事可把時間花在釣魚打獵這些娛樂上。」
「那麼諾威克爵士對於指揮和組織並不陌生,」賓迪說。他知道這並不常見,大多數的家長都會堅持掌控一切到他過世的那一天,讓他的繼承人無所事事,只能等待父親死亡。賓迪認為現任國王便是這種教育方式有多錯誤的最佳例證。
另一方面,韓克伯爵的教育方針,則是將一大堆責任丟到長子頭上,所謂滾石不生苔。
「父親要我們的人撤底搜查布里斯托,不可放過任何死角。」陸彼德說。
賓迪點頭。「合理的作法。問題是,小鬼永遠躲在我們最想不到的地方。上次有人到他們是什麼時候?」
「唐阿飛傍晚時抵達貝爾旅舍,」陸彼德說。「他要孩子們在走廊等他,他先去安頓馬匹,他說這通常是萊爾爵士的工作。」
「瑞麟?」賓迪說。「我外甥是他的馬僮?」
「根據唐阿飛所言,他是個安靜、乖巧又能幹的男孩。」
「瑞麟安靜乖巧?」賓迪說。「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看向蓓雪。「你想會不會是 莉薇的影響?」
「你在開玩笑嗎?」她問。
鮮明的畫面突然湧現,彷拂一眨眼前才發生:令人屏息的美麗臉孔抬望向他,藍眼幾乎 教人溺斃其中,隱含笑意的聲音說,她曾試圖將莉薇賣給吉普賽人。
原來那時候候便開始了嗎?早在他有所察覺之前,他已迷失?
那一天開始,他的世界完全改變,而他還愚蠢地以為一切如常?
他已驚改變,再也無法回頭。
他懷疑瑞麟也同樣無法回頭了。
「唐阿飛說他們幫了很多忙,」陸彼德說。「他似乎也相當驚訝。不過昨晚因為下雨,他決定自己去安頓馬匹,免得孩子們著涼。他送他們到走廊躲雨,而那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也他們。」
賓迪思考一下。「從鎮上到索莫頓的大門並不遠,」他說。「大概幾個小時的腳程,他們可以輕易找到人載他們一程。就算是走路或坐貨車慢慢前進,現在他們也該到了索莫頓。」
「你認為我們該將目標放在此地?」陸彼德問。
「我不想干預諾威克爵士的計劃,」賓迪說。「另一方面,他不可能願意浪費時間以及人力——何況他越早擺脫我們,對所有人都好。」
陸彼德正要客套地反駁,賓迪便打斷他。「麻煩轉告令尊,」他說。「如果他方便,我希望盡快和他碰面。」
* * * *
星期二下午
* * * *
「我們不能直接穿越大門。」瑞麟及時抓住莉薇的手臂往後拖,沒有引起任何索莫頓莊園警衛的注意。
「今天開放參觀,」莉薇說。「你聽到施先生說的,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遊客可以參觀莊園。」
前天晚上他們在一家當鋪過夜,老闆姓施,那是莉薇覺得安全的少數地方。
瑞麟不認為那是什麼安全的地方,但至少溫暖乾爽。衣衫襤褸、面容疲備的人們抱著少得可憐的物品,在那間陰暗的小店進出,相形之下,他們非常地不顯眼。
經過五天的旅程,他和莉薇一身破舊航髒的外表,和布里斯托的貧民相去無幾。如果他們走進比較體面的旅舍,會立刻引起注目和疑心,當然他們也可以到較為低下的埸所過夜,但可能面臨比被捕更糟的命運。
不到幾天之前,瑞麟還一心想被逮到。
但那是以前。
現在他很高輿他和莉薇能找到過夜的地方,儘管是一間算不上乾淨的當鋪,而且他們只能睡在地板上。
多虧莉薇。她對偷敦加上都柏林大半的當鋪如數家珍,包括他們的姓名和地址。她和施先生相談甚歡,交換彼此所知的軼事和八卦,輕而易舉便得到關於索莫頓莊園的情報。
那幫助很大,因為索莫頓的莊園相當遼闊,而他們沒有地圖,然而施先生去過索莫頓, 參加過兩次廈祝活動。他為他們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圖。儘管施先生沒到過墓園,但曾經從遠 方看過,聽說主建築蓋成羅馬神殿的樣式,階梯底端有兩尊護衛的雕像。現在瑞麟至少對墓園的所在地有一點粗略的概念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混在人群裡進去。」莉薇說。
「因為不會有任何人群,」瑞麟說。「這裡和海德公園或新市的賽馬埸不同,不會有人山人海的遊客湧進門口,不會有扒手、馬票商人、乞丐、妓女混在貴族和一般家庭間。造訪的遊客再多,他們也必須打扮整齊,而這一點剛好是我們沒有的。這裡不像查茨沃斯莊園(譯註:ChasW0rth,英因著名古堡,二OO六年版的電影「傲慢輿偏見」,達西先生的家便在此取景),任何人都可隨意四處參關,就算門口警衛讓我們通過,也會一直監視我們的動靜——時間一到,便打發我們出門。」
瑞麟一邊解釋,一邊將她拉進小路裡。「但大門不是唯一的入口,」他繼續說。「畢竟,莊園的僕役不可能帶著大包小包,堂而皇之地像國王一樣從大門口出入。」
「當然不行,」莉薇說。「否則得要有人幫忙捏住圓王的鼻子,還是他可以自己捏?」
瑞麟沒理會她的問題。「應該有幾個比較隱蔽的入口,」他說。「但是都隱藏在莊園的環境裡,才不會破壞畫面。」
她看他一眼。「我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我也從沒住過鄉下。」
「顯然如此,」他說。「要是你有——喔,算了。重點是,現在我才是專家,表示該輪到你閉上嘴巴,聽我的話。」
他不得不佩服她。她安靜地讓他帶路,表現得有如正常人,而不是一個以為自己真能在祖墳裡找到海盜寶藏的瘋女孩。
瑞麟知道他們在索莫頓找到寶藏的幾率和找到獨角獸一樣,也不確定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墓園。
話說回來,他也從未想過他可能單憑畿枚銅板和兩個人的腦袋,從倫敦一路來到布里斯托。無論接下來如何,肯定相當有趣。
這是大冒險。
再來,他可能得花上好幾年,才等得到下一次。
* * * *
蓓雪消沈地看著天空的烏雲,風勢增強,她拉緊披在身上的外套。
她仔立在新屋外不遠處,站在通往下方墓園的小徑頂端。茌園的這一側植滿茂密的大樹和灌木,小徑有一段被遮住,重新出現在視線中時,變得比較寬敞,上坡通向幾代陸家先人安息的雕樑畫棟的建築。
雲層在仿羅馬式的建篥上方聚集,隨著風勢更加除沈厚重。在她的想像中,這些烏雲宛如可怕陸家人的鬼魂,在其它陸家人的遺骨上瘋狂起舞。
即使將它們當作單純的雲層,也不是好的兆頭。昨天暴雨降臨前便是這樣的天色。
天幕下方,新屋東側可以眺望索莫頊茌園的大湖,湖的西側和新屋間是一大片環繞的茂密林木,幾楝神廟和洞窟巧妙地散怖於湖東,只能從步道上特定幾處位置察覺它們的存在。湖面往南方收束,匯聚成壯觀的瀑布,通往湍急的河流。湖面在間或出現的黯淡陽光下閃爍,大多敷時候,它就和天色同樣陰沈。
洛斯本、諾威克和陸彼德在不遠處交談,偶爾停下來,抬頭觀察天色。
儘管幾位貴族習慣喜怒不形於色,她也不認為他們進行的是歡樂的談話。
如果雨勢和昨天一樣,孩子們必然會找個地方躲藏而這裡有太多選擇。如果雨勢和昨天一樣,搜索的任務將變得困難,幾近不可能。
時刻已近薄暮,夜色即將降臨。
又一天結束了。
我又多一個和他相處的晚上,蓓雪想。
她想要這樣的夜晚一直持續下去,迫切地渴望,但同時她懷疑她撐得過另一個整天的折磨,過去的這幾個小時已經令人難以忍受。
今天,她武裝好自己,面對破曉。
今天,她準備表現出堅強的一面。
然而,她不確定能持續多久。幾次的失望已經讓她的神經瀕臨崩潰,諾威克的搜索隊錯抓了佃農的小孩三次:另一次,他們在某個上世杞蓋成的「廢墟」附近,誤把躲在灌木林裡的豬當成失蹤的孩子。
她從眼角察覺洛斯本離開那兩人,向她走來。諾威克和他的兒子則往反方向離去。
她迅速將視線轉向在神廟頂端盤旋的烏雲。 .
「諾威克會派人調查最近的謠言,」洛斯本的低沈聲音在身邊響起。「名當地婦人認為她在東牆附近看到孩子的蹤跡,另一個則說他們出現在北邊入口的週遭。我告訴他我們按兵不動,不必隨每個謠言起舞,何況,現在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我不餓。」她說。
「你的臉色蒼白,身體在發抖,」他說。「你早餐幾乎什麼都沒吃,午餐也是。要是你在小鬼們終於出現現昏倒,人們會以為你是那種你堅稱不是的脆弱女性,屆時我會很尷尬。因為我才向諾威克保證過,你是位堅持原則、意志強軔的女性。」
「你是白費唇舌,」她說。「他不會相信我家的人懂得什麼原則。」
「他倒是很相信你一找到女兒,便會堅持離開索莫頓茌園,」洛斯本說。「他答應在你離開時,派馬車送你一程。」
「私人馬車?」她說。「你瘋了嗎?你只要借我一點車資便可以了。」
「不,我不打算那麼做,」他說。「你痛恨驛馬車,討厭車上的顛簸、擁擠、醉漢、嘔吐味和虱子,記得嗎?」
「我可以改坐郵車,」她說。「或租雙輪馬車,如果你堅持要浪費錢。但我懇求你別逼我搭親戚的私人馬車離開。」
「不是我逼你離開,」他說。「是你基於高貴的原則逼你自己離開。一項令我不得不敬佩的表現,天殺的。」
儘管傷感,她依舊抬起頭,望向他英俊的五官,表情一如當初在埃及博物館的索然無趣,但烏黑的眼眸充滿溫柔。喔,她看到的是某種感情,太妙。要是他表現出撤底厭倦疏遠的模樣,她也不會有這股強烈的衝動,想碰觸他的臉頰。
「你以為我該有什麼感覺?」她說。「一位英俊富有的貴族願意任我擺佈,我卻必須放他走。」
「胡說,」他說。「我只覺得你勉強可以忍受。」
「想想我的感受,」她繼續說。「每一代的陸家人都是喪盡天良、毫無道德,都會毫不遲疑地毀了你的一生,好好敲你一筆,我為什麼不能像他們一樣?不,我偏是唯一有原則的那個。」
他微笑。「為此我永遠不會原諒你,蓓雪,因為這個原因,以及其它種種。我想我到死都會心懷……怨恨。」
「啊,很好,至少你不會忘記我。」她說。
「忘記你?那跟忘記一陣咳嗽一樣容易,跟——該死。」
他抬頭,雨滴濺上他的臉。
「進屋去,」他說。「沒必要——」
「爵爺!」不遠處傳來大叫。「先生!這邊!」
兩人同時轉向聲音的來處!。
「是唐斯。」賓迪舉步奔去,蓓雪尾隨在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0:19
17
當諾威克爵士的手下在莊園東北方搜尋時,瑞麟和莉薇正往反方向前進。
如瑞麟所料,索莫頓茌園四周築有高牆。根據那位姓施的當鋪主人所言,墓園位於茌園西南,因此瑞麟帶領莉薇往那個方向前進,終於來到施先生提過的溪流。因為近來大雨連連,高漲的溪水泥巴很多,原本慢條斯理的流速也變得湍急。
瑞麟確信附近應該有一條橋,橋的附近會有一處入口,方便貨車進出。一段距離後,橋和入口都出現了,鎖上的入口無人看守。
爬盡去當然不成問題。
進入茌園後,他們沿著圍牆旁的貨車道路前進。一開始,茂密的樹林遮擋了茌園其餘的部分,過幾分鐘,小路開始往上,圓塔狀的墓園建築映入眼簾。
「在那裡!」莉薇大叫。
鳥兒紛紛從樹上驚起,發出尖銳的叫聲。
「安靜,」瑞麟說。「我看得到,你打算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但她已經費快沿著少有人躋的狹小道路爬上山丘,瑞麟看了天空一眼,隨即跟上。他不 喜歡那些聚集的雲層,但此時此刻為了天氣再折回布里斯托大路,以乎毫無意義。
他們可以到墓園裡,到建築物底下躲雨。如果他們必須過夜,這似乎是無法避免的,也可以在索莫頓莊園裡的眾多建物中找一處安歇。瑞麟推斷應該會有幾處是沒有上鎖的——不過區區小鎖也阻止不了莉薇。
他看到她滑了一下,急忙起上去抓住她。
「你沒看路嗎?」他說。「沒發現路邊是濕的?你打算摔斷腳踝嗎?」
她聽若未聞,目光直盯著墓園。
「那比我的想像更大,」她說。「也更漂亮。他們把屋頂蓋成拱形,拱形頂端是一個方形的盒子,方盒子上則是一顆小球,每個屋簷下的角落還放了一些陶罐瓦瓶,或是其它類似的東西。」
「那比我的想像更大,」她說。「也更漂亮。他們把屋頂蓋成拱形,拱形頂端是一閣方形的盒子,方盒子上則是一顆小球,每倜屋簷下的角落還放了一些陶罐瓦瓶,或是其它類似的東西。」
建築的裝飾並不讓瑞麟意外。但當他們爬上山丘頂端,低調的墓園建築卻讓他驚訝。他看過的墓園建築都是為了誇耀而建造,讓周圍的一切相形失色。這座墓園也同樣壯觀,但風格內斂,前方只有一小片草坪,茂密的高大灌木和樹林畿乎完全隔絕外人的窺視。
「這不是最漂亮的部分,」瑞麟說。「這顯然是建築物後方,入口應該在柱廊之下,」他帶她繞過建築。「你看,這裡的裝飾更繁複。」
寬敞的石砌欄杆階梯,底端矗立兩尊高約八尺的石像。階梯連接一條往上的道路,通往從他所站的位置看不見的山丘。瑞麟猜想樹林後方應該和一般的墓園相同,是一望無隙的田野,但因林木的遮蔽,無法確定答案。
「我敢打賭陸艾蒙一定把寶藏埋在某座雕像下,」莉薇說,將他的注意力拉回墓園。「但是哪一座?」
「如果我們能知道雕像代表的是誰,會比較容易推斷,」瑞麟說。「或許是某個天神或英雄。真耐人尋味,大多數人都是信仰堅定的基督徒,卻將先人埋葬在異教建築底下。我知道至少有個貴族將他家的墓園蓋成金字塔的樣式。」
一如所料,莉薇對英國貴族的墓園形式毫無興趣。「我想我們必須兩個都挖,」她環顧四周。「反正沒有人會發現。」
瑞麟不得不同意最後一句話。如果陸艾蒙當初真埋了什麼,也不必擔心有人發現。
瑞麟家也有同樣的茌園,同樣壯觀的田野、風情各具的建築,巧妙地將道路隱藏在林木間,很難察覺到遊客的蹤跡,或是必須在特定的位置才能看到他們。
另一方面,這座建築的地基比地面高出六尺。除非站在正確的位置,沒有人會發現有人在此地挖掘。
當然,這些林木一百年前可能沒有這麼茂密,說不定鄰近根本是光禿禿的一片。
話說回來,莉薇也不在乎一百年前的往事,她一心只想知道該到哪裡弄到鏈子和鐵鍬,最好還有一把鶴嘴鋤。
瑞麟正在研究欄杆的同時,冰冷的雨滴落到他身上。
他站直身子。「我們最好,,什麼聲音?」
莉薇和他同時抬起頭。
一道人影從附近的山丘直奔而下,朝他們揮手大叫,距離幾乎不到一百尺。
瑞麟看向莉薇,她瞪大湛藍的娃娃大眼回望。
「不,」她說。「不!」
他也想要大叫一聲不!
他還不想被發現。
還不行,事情還沒結束。
他只需要幾秒鐘決定該怎麼瓣。
他會遭到可怕的懲罰。
完全是他罪有應得。
他抓住她的手臂,往最近的樹林入口跑去。「跑!」他大叫。「快跑!」
* * * *
唐斯跑下山丘,賓迪緊追在後,剛好看見瑞麟拉著莉薇,鑽進右邊的林子:通往湖畔的那邊,路勢非常陡峭。
賓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別過去!」他大吼。「你瘋了嗎?」
兩名孩子繼續奔跑。
他迅速計算最近的捷徑,衝進附近的岔路……運氣好的話,可以在他們逃遠之前逮到他們。
他聽見狩獯的虢角響趄。聚集茬園裡所有人的信號。賓迪不曾停下。
「莉薇!」蓓雪大聲叫喚女兒。
賓迪沒有回頭或浪費時間要她留在原地。
他推開路旁的樹枝,跳過樹根。濕滑的路面上堆滿落葉和松針。他希望她不會跟著跑,但很清楚她一定會。
拜託,不要跌倒,不要害你自己摔斷脖子。
他跑下斜坡,衝向湖邊,小路逐漸變窄,灌木開始增多,高度不變,但比其它樹木更為茂密。「瑞麟!」他大叫。「莉薇!」
沒有回音。
可惡的小孩,等他逮到他們——
「莉薇!」蓓雪的聲音再次在背後響起。
他繼續跑,大雨傾盆而下,天殺的小路迂迥曲折,但在大雨中,小路至少比孩子們奔跑的河邊安全一點,樹林裡崎嶇的路面鋪滿潮濕的落葉和松針。
天殺的小鬼!被我逮到,非把他們勒死不可!
那是他最後清楚的思緒。他的腳趾袢到糾纏的樹根,賓迪失足滑倒。
* * * *
瑞麟聽見背後的大叫,也清楚聽見緊跟在後的莉薇的喘息聲。
一部分的他想要停下,另一部分則否,不可能停下。他繼續奔跑,無視他已經全身濕透而且離開了小路。愈見稀疏的林木和越來越多的灌木增加奔跑的困難度,低矮的樹枝鉤住衣服,撞上臉頰,但他不曾放慢腳步。
接著,他看見了出口,終於。
他衝出去,發現陡峭的河岸底下是湍急的河流,一切為時已晚。他抓住樹枝,但腳沒有踏穩,失足滑下斜坡。
「莉薇!」他大叫。「當心!」
他的四肢滑出泥濘的河岸,掉進湍急的溪流中。
莉薇緊跟在瑞麟後面,聽到他的叫聲時,已經晚了一步,她跟著跌倒,雙手在空中揮舞,從河岸掉進水裡,手臂碰到某個粗糙堅硬的束西,連忙用雙手緊緊抓住。
「救命!」冰冷的河水在她身邊盤旋拉扯,雨水拍擊她失去知覺的頭和雙手,她看見瑞麟在水中掙扎,旋即被急流捲走。
「萊爾!」她大叫。「瑞麟!」
他在湍流中沒頂。
* * * *
賓迪跌倒後不久,唐斯起到他身邊,扶他起身。
「溫太太呢?」賓迪喘息不已,撥開臉上泥污的落葉。「她在哪裡?」
「她的衣角被樹枝鉤住,」唐斯說。「我求她留在原地,指引其它人路徑,然後在她拒絕前溜走。」
就在此時,他們聽見瑞麟的大叫,接著莉薇的叫聲響起。
兩個男人拔腿朝聲音的方向跑去。
賓迪踉蹌穿過樹叢,衝進河岸旁的小路。
瑞麟不在那裡。
一秒過後,金色的頭顱浮出水面,賓迪的心藏才重新開始跳動。
「救救他!」叫聲自右邊傳來。
他轉身看見女孩攀住一截斷落的樹幹。
腐朽的樹幹纏住某個東西,因此她才沒有像瑞麟一樣被溪水捲走,而男孩此刻正在溪流間掙扎。
「他快沒力氣了,爵爺。」唐斯說。
再過五十碼,他就會被衝下瀑布……然後摔斷脖子,如果他沒先淹死。
賓迪的視線飛向女孩,再過一會兒,漲高的溪水也會捲走莉薇的樹幹。
「我可以下水,先生。」唐斯說。
「不,你沿湖畔去瀑布那邊,」賓迪指向瀑布的方向。「想瓣法別讓他被衝過瀑布,我會盡快敢過去。」
他說著已經爬下濕滑的河岸,沿著岸邊,走向莉薇所在之處。
唐斯飛快奔向瀑布。
「別管我!」莉薇尖叫。「他快溺死了!」
賓迪涉入水中向她走去。溪水冰冷刺骨,充滿泥巴和髒污,卻不像他擔心的那麼深,深度不及他的腰部。 . 。
然而,水流卻出奇地強勁.迫使他不得不謹慎前進,彷彿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才終於來到女孩身邊。
「別管我!」她尖叫。「我跟你說別管我!」
「噓。」賓迪將她僵直的手指拔雕樹幹,拉進他的懷裡,蹣跚走回河岸。他舉高她。將她放回泥濘的地面。
「你受傷了嗎?」他試著平穩呼吸。
「沒——沒有,」她透過打戰的牙關說。「我說——說過,快救他!」
她渾身適透,一條條水流從臉上滑下,顫抖不已,怒火沖天。
簡直是她母親的翻版。
「留在這裡,」賓迪說。「千萬別動。」
「好,好,快去,拜託。」
賓迪離開。
* * * *
賓迪趕上僕人時,瑞麟已經被衝到瀑布邊緣。那裡的水深高過他的頭頂,他試著划水.卻因為過於疲憊,或受了傷或兩者皆是,只能隨波逐流,距離瀑布不到十二碼。
唐斯已經開始涉水前進,看到賓迪跟上,他試圖阻止他。「爵爺。」
「我們必須連手。」賓迪說。
不必他多作解釋,唐斯踏進深水裡,賓迪抓綮他的手,往外甥的方向繼續前進,一步一步越來越深,水淹遇他的肩膀,溪流試圖將他扯離,但唐斯幫忙穩住他。
「瑞麟!」賓迪伸出手,男孩試著抓住,沒抓到,再試一次。
第二次他鉤住他的手指,順勢拉住賓迪。
一根小樹枝越過他們,從瀑布頂端墮落。
賓迪一邊努力保持平衡,一邊將瑞麟從奔騰的水流和石瑰拉開。溪水試圖將他們拉回,但唐斯不動如山,只有賓迪感覺到男僕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
整個過程似乎耗費了永恆的時間,但實際上只經過幾分鐘,賓迪便將外甥拉到較淺的溪邊。他原本打算抱瑞麟上岸,但他們一來到河岸,男孩便鬆開手,獨力蹣跚爬上岸。他爬上泥濘的路面後,便筋疲力盡地倒下。
賓迪從水裡爬到路上。「最好讓我抱你。」
「我可以抱他,爵爺。」唐斯說。
「我自己走,」瑞麟說。「我只是需要幾分鐘,平復呼吸。」
「再一分鐘,」賓迪說。「我將顫抖的溫小姐留在上游附近,但願她不會染上致命的風寒。」
瑞麟顫抖著起身,牙關打戰,他收緊下頦,揉揉臉。「我很抱歉,先生。」
「你會超乎想像地抱歉,」賓迪說。「不過稍後再說,我得先去照顧你的共犯。」
他們在賓迪剛剛離開的地方找到發抖的莉薇。賓迪不理她的抗議,一把抱起她,沿路走回。她完全濕透,全身沾滿爛掉而且發臭的植物,瑞麟的情況也相去無幾。
賓迪知道自己的模樣和氣味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應——應該有——有人抱他。」她越過賓迪的肩膀,看向蹣跚跟在後面的男孩。
「我不需要人抱。」瑞麟憤慨地說。
「我也——也一樣,」她的牙關交戰,全身法案,轉向賓迪。「我要——要你——你放——放我——我下——下來。」她用神似母親的湛藍眼睛看著他,眼中充滿淚水。「我——我要——要媽——媽媽。」她的嘴唇顫抖。
「喔,別費事裝可憐了,」瑞麟說。「別浪費力氣想用眼淚達到目的,姑丈不吃這一套,他跟別人不一樣,你知道。」
顯然姑丈和別人沒什麼差別。因為這個小女巫已經打動了他的心弦,要是瑞麟沒插手,他便會和其它人一樣任她擺佈。
「我不懷疑你要媽媽,」賓迪盡力擺出冷漠的表情。「問題是,她還要你嗎?」
蓓雪最不想要的是留在原地等其它人來。
但唐斯離開後不久,她的裙子又被樹枝鉤住,花了好一番力氣,才沒有當埸仆倒在地面上。她不希望再增加洛斯本的麻煩了。
因此她努力留在原地等待,等第一批由陸彼德領頭的人出現,她指向賓迪和唐斯離開的方向。
那一小隊人馬消失在樹叢中後不久,諾威克爵士由山丘另一端匆匆遇來。
「那邊。」她指引方向。
他正要轉往她指的方向,腳卻滑了一下,身體先是傾向一邊,接著另一邊,試圖找回平衡。接著她驚恐地看到他整個人跌成一團,翻滾過地上的石頭和斷裂的樹斡,一直滾到山丘下將近二十碼外的杜鵑花叢才停下。
蓓雪拉起裙擺,趕到他身邊。
他側躺在地,動也不動。
她跪在他前面。他的帽子掉了,臉上有一道傷口,但似乎並未流血。
「爵爺。」她輕觸他的肩膀。
「該死。」他睜開眼睛,試圖起身,然後露出扭曲的表情。
「我去叫人來幫忙。」她打算起身。
「不必,」他改成坐姿,顯然非常疼痛。「我沒有受傷。」他試著站起,表情凝成緊繃的線條。
「你最好坐著別動,」她說。「讓我檢查有沒有骨頭斷掉。要是你摔斷了肋骨,我們必須立刻送你回主屋。淋雨對你沒有好處,我最好叫——」
「我沒事,」他說。「我懷疑除了自尊心以外,還有任何地方受到傷害。我看起來一定完全像個小丑。」
「你是個很失職的小丑,」她說。「我目擊了整個過程.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你偷偷在心底笑,」他說。「姝鐵石心腸的親戚出了大糗。」
「我不喜歡那種事,」她說。「你也不鐵石心腸,何況我們幾乎沒有往來。你一直對我很仁慈,我怎麼可能幸災樂禍?讓我看看你的肋骨。」
「沒有必要。」
喊叫聲打斷兩人的爭執。
陸彼德爬上山丘。「找到他們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我們拿床單讓他們裹著取暖,洛斯本爵士要我先過來讓你放心,溫太太。湖的南邊有條河流,孩子們似乎掉進了水裡。」
「老天!」諾威克爵士說。「希望他們沒被衝到瀑布那邊。」
「不,沒有,父親,他們沒衝到那麼遠。洛斯本爵士和他的僕人把他們救了起來。每個人都又濕又冷,不過沒人受重傷,只有一些小傷口和瘀青。」他頓下,這才發現狀況有異。
「發生什麼事,父親?」
「我跌倒了,」諾威克說。「有一條腿不聽話,麻煩扶我起來,溫太太威協要幫我檢查肋骨。」
「骨折可能很難從外觀判斷,」她說。「先夫便是這樣過世的,你不要這麼不講理,你一定得讓我——」
「彼德,扶我起來,」諾威克說。「至於你,溫太太,擔心你的孩子比較實際。」
「陸先生或她沒受傷,」她說。「更何況,孩子不像大人容易骨折,你的骨頭比較脆弱。」
「我保證,孩子們都安然無恙,」陸彼德說。「只是濕透了。」
「老天,彼德——你的手!」他父親怒聲說。
陸彼德伸出手,諾威克站起來,根本無法掩飾疼痛。
「好多了,」諾威克說。「我可以自己來。」
她放棄了,男人全是冥頑不靈的動物。「好吧,不過你走動的時候千萬小心,如果感到劇烈的疼痛——」
「又在找斷掉的肋骨,溫太太?」
她望向聲音的來源,低沈而如此熟悉。
洛斯本掇撥開綠的枝葉,雨水落在他沒戴帽子的頭頂,流下頸子,順勢帶下一道道泥濘。他抱著莉薇,用大衣裹住她。
「媽媽。」她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喚道。
有生以來第一次,那孩子真正露出愧咎的表情。
蓓雪決定不要太輕易原諒她。
「利薇,」她尖銳地說。「你髒透了。」
她看向洛斯本,他微微報以嘹解的笑意。「諾威克爵士摔得很嚴重,」她說。「但他不肯承認受傷了。」
「我很丟臉地摔了跤,」諾威克說。「但無關緊要,先把孩子們送回屋子再說。」
儘管行動不如平常那樣優雅流暢,他看起來也不像受了重傷的模樣。
至少在走到通往新屋的岔路前,她是這麼想的,但他沒有走上往新屋的道路,反而帶頭走往其它方向。
「看吧!」蓓雪大叫。「你的腦袋摔傷了,我就知道你傷得不輕。」
諾威克轉身看向她。
「新屋在山上,」她說。「該往東走,不是往西。」
「我說的『屋子』,」他回答道。「指的是索莫頓大宅,方向沒錯,溫太太,那才是你該走的方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0:35
18
諾威克爵士無視賓迪和蓓雪的抗議,要他的兒子先行回家告知老伯爵有訪客前來,並確保他清楚訪客的身份。
接著諾威克才強忍不適,帶領疲憊而顫抖的一群人,返回主屋。
曼德威爵士及女士們皺著眉頭,旁觀這群人穿過門廳,背後留下泥濘的足跡和久久不散的難聞氣味。
賓迪很清楚曼德威伯爵會毫不遲疑地將蓓雪母女一腳踢出門去,但他卻不敢對洛斯本爵士和他的外甥如法炮製,無論他們看起來有多狼狽,聞起來有多可怕。
曼德威爵士很清楚,也絕不逃避他的責任,就算他必須全程咬緊牙關去完成。
紳士以大己為先,小己為後。
因此,熱水和客房很快便為所有的訪客準備好,僕人們蜂擁而入,還有醫生檢查莉薇和瑞麟的傷勢——以及,在蓓雪的堅持下,檢查諾威克爵士的傷勢。爵士當然不肯合作,但他的妻子和母親都和蓓雪採取同一陣線,迫使他即使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從。
幾個小時過後,所有人都已吃飽喝足,上下煥然一新。
賓迪告訴自己應該就此滿足。
儘管今晚不能和蓓雪做愛,也不該覺得失望,畢竟他早就明白再也無法和她做愛了。何況,一切都以出乎意料的圓滿收埸,莉薇安然無恙,母女倆也得到相當的禮遇和尊重。
他告訴自己,她們不再是他的責任了。
他要自己專心在瑞麟身上,他才是他的責任。
蓓雪母女兩人在另一側的客房區共享一間臥房,反觀不過是個孩子的萊爾爵士,卻能在賓迪房間的隔壁,獨享一間大套房。賓迪在就寢前特地前去探視,確認他沒有發燒。
他發現外甥毫無睡意,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凝視著火光。發現賓迪走進房間,男孩匆 忙起身,面紅耳赤。 。
「你早該睡了。」賓迪坐入瑞麟視而不見的一張椅子上。
「抱歉,先生,」瑞麟說。「惹出這麼多麻煩,在向你道過歉前,我無法入睡。剛才那麼多人,我無法清楚表達心中的歉意。但如果我必須說實話,而我也下定決心要說實話,事實是,造成你的困擾,是我唯一感到抱歉的部分。」
他挺起肩膀,抬高下頦。「即使從頭來過,我也會做同樣的決定。我不能任由莉薇跟丁奈特離開。他是偶個瘢癡老粗,一點也不值得信任。我也不能讓她獨自行動,她真的會這麼做,你知道,不管好說歹或,她還是一點都不管我說什麼。我試圖用你的方式溝通,但結果卻大不相同,沒人理我。我根本拿她沒轍——我不是想推卸責任,只是陳述事實。
他筆直僵立,顯然在武裝自己。
準備接受傷害,以及被拒絕和被否定。
換言之,他預期的是常見的反應。
他向來不是乖巧順從的孩子,他的長輩輕則覺得他煩人,重則認為他無法忍受。
賓迪猜測著瑞麟的感覺,大人如果不是對他祝若無睹,便是試圖擊垮他的精神。一個總是被當成麻煩的孩子,究竟是什麼檬的感受?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賓迪說。「從頭開始說。」
男孩開始解釋。一開始非常僵硬,但當他發現姑丈的確在傾聽,而且沒有帶著預設的立埸,他放鬆下來,主動說出更多細節。
等他說完,賓迪沉默了許久。他並非刻意吊男孩胃口,只是無法言語。他很清楚過去幾天對瑞麟而言會是什麼感受,也知道他為何沒有放棄。即使到了今天,當他已經窮途末路,卻仍然堅持到最後。
但男孩的表情相當焦急,他不忍讓他繼續擔心。
賓迪嚥下喉嚨中的硬塊。「我會派人迅速送信給你的父母,」他說。「不過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察覺到情況不對,動身前往倫敦。很難說結果會如何,情況非常……複雜。」
複雜是輕描淡寫的說法。
但戲劇屬於舞台,激烈的情緒和心碎只是通俗劇的橋段,紳士的生活不該出現這些東西。
賓迪不願耽溺在愁苦的情緒中。他會默默忍受,一如他忍受他的婚姻。他的情緒和瑞麟無關,重要的是即將爆發的醜聞。
他無法預測亞瑟頓和他妻子會有什麼反應。賓迪不認為他們會因為醜聞的緣故,拒絕與他來往,畢竟他們有許多朋友也常是社交圈閒話的主角。
然而,當賓迪身為小報頭條,出現在印刷店窗戶裡的諷刺漫畫時,他們或許也不會希望瑞麟花太多時間和姑丈相處。也許等風聲消退,賓迪可以重新收復一點失土,或許他還可以在男孩的人生中佔有一席之地。這一切都只是充滿不確定的「或許」。
賓迪起身。「人在疲憊的時候,很難保持樂觀和清醒的思考。去睡吧,萊爾,明天我們再好好談。」
男孩緊繃的表情逸去。「是的,先生。」瑞麟說。「謝謝你,先生。」
「聽好,我並不欣賞你們那些秘密通信,」賓迪看著男孩爬上床說。「在你這個年紀,做這種事是很荒謬的,應該說在任何年杞都一樣。僕人稍有歹念,便會拿那些不可告人的信件勒索你大筆的金錢,這種事只應該出現在鬧劇裡。」
瑞麟苦著臉。「我知道,先生,我不該這麼做,但我就時無法抗拒。」
賓迪顫了一下,壓下胸口的激動,重拾他的冷靜。
「除此之外,你的行為……尚可接受。」賓迪說。
「真的?」男孩的表情亮了起來。「我沒有讓你失望?」
「你才十三歲,」賓迪說。「還有犯錯的權利,至少這是我的標準。至於回倫敦之後,我父親會說什麼……」
瑞麟的眼睛睜大。
「轉念一想,你可能根本不必擔心韓克爵爺,」賓迪說。「他應該會忙著數落我.根本沒時間注意你。」他拍拍男孩的肩膀。「睡吧,記得慶幸你還沒長大。」
* * * *
「傅斯裡伯爵沒見遇他的孫女?」諾威剋夫人說。「真是愚蠢,她長得很像溫傑克。」
「除了眼睛,」曼德威夫人說。「她有陸家的眼睛。」
蓓雪原本非常訝異僕人送來的口訊,說女士們打算前來拜訪。
但等到她們出現,蓓雪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她們對莉薇很好奇。
至於莉薇那個小混蛋,她正一派文靜乖巧地坐著,聽任女僕梳理她的頭髮。女僕顯然樂在其中,畢竟莉薇從父親那繼承了一頭美麗的秀髮,柔軟的鬈曲紅髮不像母親那樣,老是糾結成一團。
「或許這樣最好,」諾威剋夫人告訴蓓雪。「要是傅斯裡見過她,可能會將她從你身邊帶走。」
「但那麼一來,她可以衣食無虞地長大,」曼德威夫人說。「母親應該將子女的未來放在第一位。」
「我相信我的確是這麼做的。」蓓雪緊繃地說。
「我也相信你,」諾威剋夫人安慰她。「婆婆,或許你忘了溫太太只有一個女兒,我們孩子多,要讓出一個可能容易得多。」
「亞瑟頓便將獨子交耛了洛斯本,」曼德威夫人說。「父母應該要為孩子著想,做出這種犧牲。萊爾在辛家可以得到更好的教養。」
「事實上,我不認為亞瑟頓真的放棄了。」諾威剋夫人說。
「如果他還沒,那就該快點決定,」曼德威夫人說。「戴家人是出了名的放蕩,如果亞瑟頓年輕時不是常和辛家來往。現在大概也無可救藥了。」
年長的伯爵夫人審視蓓雪許久,神情深不可測,接著開口。「韓克伯爵的母親在我初入社交圈時,幫遇我大忙。當時我有幸在幾名合格的追求者當中挑選,她推薦曼德威爵士給我.我一直認為我欠了老夫人一份人情。」
諾威剋夫人輕歎一聲,認命地離開婆婆身旁的座位,走向莉薇。
「我不希望對韓克伯爵家造成困擾,也不希望讓您在面對他們時感到為難,」蓓雪壓低聲音對年長的夫人說。「如果不是因為諾威克爵士擔心莉薇的身體狀況.我們昨天就已經離開了。」
「你打算去哪裡?」曼德威夫人問。
「歐陸。」要保持聲音平穩,比蓓雪的想像更為困難。
「老天.我可以聽見你的胃發出的聲音,溫小姐,」諾威剋夫人說。「婆婆.我們一定耽誤她訂吃早餐了。」
「喔.我不餓.「莉薇使用與平常迥異的輕柔語調說。」僕人剛剛送來巧克力給我喝.用銀托盤裝著.旁邊還有一朵玫瑰,好漂亮。」
「奪可愛的孩子。」諾威剋夫人輕撫莉薇的頭髮。
「不,她是裝的,」蓓雪說。「千萬別上當。」
「媽媽!」那雙藍眼憤慨地閃耀。
「我們不會留下,」蓓雪說。「你儘管煽動睫毛,假裝一副羞怯甜美無辜的模檬,但你,只是白費心機。我們會馬上離開。」
諾威剋夫人瞪著莉薇,接著瞪向蓓雪。
「這就是『可怕的陸家人』,」蓓雪說。「如果你還有機會碰到另一個,千萬別忘記。別再顧影自憐,莉薇,我們該退埸了。」
「時間還沒到,」曼德威夫人說。「請你和莉薇輿我們一起用餐,我打算介紹曼德威認識她。」
* * * *
「太可怕了,」蓓雪壓低聲音對賓迪說。「距離這麼遠,我根本無法約束她。她不管我的任何眼色。喔,那太過分了,她在對他施展那套大眼汪汪的招數,彷彿他是宇宙的中心。」
賓迪望向長桌另一端的莉薇,她坐在曼德威爵士右側,彷彿正專注地聆聽他的每一句話。「那正是你看著我的樣子,」賓迪說。「我還以為你是真心的。」
「我當然不是真心的,」她說。「我只是想把你迷得暈頭轉向。我不過覺得你勉強可以忍受。你分辨得出她說什麼嗎?」
或許是因為用餐者包括家族以外的成員,早餐的陣仗相當驚人,他們是在晚宴廳。而非 早餐室用餐.然而賓迪和蓓雪同樣驚訝地著到曼德威夫人安排莉薇坐在曼德威伯爵的右邊, 諾威剋夫人坐在他的左側,甚至引導賓迪和蓓到長桌低端與女主人比鄰而坐。
至於女主人本人,則正在和瑞麟交談.後者同樣也一邊盡力保持禮貌,一邊注意著莉薇,坐在蓓雪身旁的陸彼德第一次沒有緊盯著蓓雪不放.而是著迷地看著莉薇。
包括諾威克爵士都有被征服的跡象。
直到此刻,賓迪才格於明白問題所在,為什麼蓓雪一直擔心女兒走上歧途。莉薇不只聰明絕頂,更散發無輿倫比的個人魅力,兩者是極端危除的組合。
但她不是他的問題,賓迪告訴自己。
「我只看得出她一直謹慎地以輕柔羞怯的方式在說話,」他說。「根本無法辨識她的唇語,因為她低著頭,所以那些神士只能低頭貼近她,才能聽到她的話。」
他也大膽地低頭貼近蓓雪,凝視她絲滑的肌膚,清楚憶起那芬芳。儘管非常渴望,他卻不能更靠近去啜飲其中滋味。他只能望著刷過她臉頰的粉嫩紅暈,只能瞪視懸掛在她耳上的烏黑髮卷。
「你不可以用那種癡迷的眼神看我,」她壓低聲音說。「你在害自己出糗,洛斯本。」
「我不在乎,」他說。「在埸的每個人都知道我沒救了。」
她迎視他的目光,接著飛快移開,轉而撥動盤子裡的食物。「沒人知道那種事,」她說。「只要你保持高姿態,他們會認為你對我只是一時迷戀。」
「我有一輩子的時間保持高姿態,」他緊繃地說。「我想我至少有權利笨這麼一次。」
「但那根本是胡扯,「曼德威伯爵說,抬高的聲量讓其餘的交談戛然而止。「你們女人真是不切實際!」
賓迪循聲望去,剛好察覺到莉薇眼中的火花。
「爸爸說有寶藏,」莉薇說。「爸爸不會對我說謊。」
「莉薇!」蓓雪以警告的語氣說。
「那不是胡扯,」莉薇朝主人迷起眼睛。「你不准罵我爸爸騙子,他是位紳士。」
瑞麟看著她。「她現在像顆炸彈一樣,」他嘀咕。「隨時會爆發。」
「我們很清楚令尊是位紳士,莉薇,」賓迪以最興趣缺缺的語氣說。「我以為一位受過教育的十二歲女孩懂得謊言和假設的差別。如果你不懂,萊爾爵士會很樂意在早餐後為你解釋。現在我們先回到基本的禮貌問題。我相信你的父母親花了許多心思教導你這些規矩,因此假設你只是暫時遺忘了。你現在可以離開這裡,去好好回想一下。」
藍眼怒氣沖沖地看著他,他報以無動於衷的眼神,低頭繼續用餐。
她望向母親,但蓓雪正看著他……彷彿他是整個宇宙的中心。
莉薇告退,抬頭挺胸,大步走出餐廳。
無言的沉默籠罩。
從後方走廊傳來的腳步聲打破沈寂,賓迪聽到長靴穩定地敲擊大理石地板的清晰聲響。
腳步聲停住,賓迪聽見模糊的低語,接著是莉薇憤慨的回答:「洛斯本爵士要我離開餐廳,好好檢討什麼叫禮貌。」
又一陣低語。
腳步聲重新響起。
管家走進。
賓迪準備迎戰。
「韓克伯爵到。」凱柏宣怖,賓迪的父親大步走進房間。
* * * *
在賓迪放棄假裝用餐的早餐過後,韓克爵爺和曼德威爵爺在後者的書房裡密談。
整整兩個小時過後,賓迪得到宣招。
他發現蓓雪在書房外面的走廊上踱步,一看到他,突然頓住腳步。
他的心跳也跟著突然頓住,接著不穩地重新開始跳動。「我以為你走了,」他說。「我幫你叫了一輛馬車,你不必繼續在這裡忍受這些;;麻煩。」
「我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她說。「我不怕你父親。」
「你應該怕他,」他說。「只要稍有常識的人都對怕。」
「我拒絕逃走,留下你獨自面對他的責備。」她說。
「我不會被吊死,」他說。「他甚至不會打我,他很少動手,因為他的舌頭更有效,喔,還有他的眼神。被他看一眼,比被打一千拳更恐怖。但我已經不是小孩,應該可以撐過這次會面,不會被完全打垮。」
「我不會讓他害你難過。」她說。
「我不是落難的淑女,」他說。「不需要你為我屠殺惡龍,小傻瓜。現在我明白莉薇那些瘋狂的念頭是哪裡來的了。」
「我要你走開,」她說。「去騎馬或散步,一切交給我。」
「再仔細想想,」他說。「我大概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你以為你可以用那套陸家人的伎倆,把他迷得團團轉,讓他對你言聽計從。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麼人打交道。」
「我不在乎他是什麼人,」她說。「我不准你獨自進去。」
「蓓雪。」
她在書房的門敲一下後打開,接著閃身進去,並將門關上。
他聽見上鎖的聲音。
「蓓雪。」他叫道,舉起拳頭用力敲了幾下後頓住。
戲劇屬於舞台。
他轉身快步沿走廊而去。
* * * *
看到她進門,韓克爵爺起身,露出禮貌的表情。早餐時,他也以同樣有禮的姿態面對她。看到她衝進來,把門鎖上,他甚至沒有揚起眉毛。
她嘹解洛斯本的深不可測,以及他的姿態和舉止是哪裡學來的了。
但韓克爵爺擁有一頭間雜銀絲的棕髮,而非黑髮,眼睛是深沈的琥珀色,同樣不帶情緒的眼神彷彿是寶石鑲成的。
伯爵示意她坐下。
「我站著就好,爵爺,」她說。「我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我只是要釐清發生的一切不是洛斯本爵士的錯,我故意製造和令郎相處的機會,用盡一切手段俘虜他。」
爵爺不發一言,表情毫無波動,連面具都比他更有表情。
「洛斯本一開始就輸定了,」她說。「我根本沒給他任何逃脫的機會。」
「說的也是,」韓克伯爵說。「所以是你教唆孩子們逃走的?」
這個問題出乎她的意料。她充分演練過整套說辭,也有充分的時間準備,卻從來沒想這一點。她忙著思考如何解釋幾個疑點,特別是比較明顯的,她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她便是他們所以為的那樣。
她決定說不。如果說是,故事會太遇離譜,即使是可怕的陸家人。
「不,但我充分利用他們的失蹤,以達成我要的目的。」她說。
「而你的目的是……?」
「我想要一個富有的情人。」
「很多人符合這項資格,」爵爺說。「為何挑上賓迪?」
「因為他太完美,所以才構成挑戰,」她說。「可怕的陸家人向來勇於冒險。」
「我也這麼聽說,」韓克爵爺說。「就我所見,你已經大獲全勝。既然如此,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選擇對我坦白,讓一切努力付諸流水。」
「我以為答案很明顯,」她說。「我厭倦了。太過完美讓人疲憊。我想離開.但又怕他不肯放棄,繼續苦苦糾纏。」
巨大的撞擊聲在附近響起,她嚇了一跳。
韓克爵爺鎮靜地轉身望向窗戶,一道高大的身影籠罩那裡。窗戶跟著打開,洛斯本爬了進來。他關上背後的窗戶,拍掉幾片落葉,轉身面對父親。
「抱歉,先生,」他說。「書房的門出了點問題,打不開。」
「溫太太鎖了門,」韓克爵爺說。「她是來告訴我,她原本打算利用你來達成目的,但是現在已經對你的完美感到厭倦,想要跟你分手。她擔心你不肯放棄,會一直糾纏她。」
「我擔心溫太太可能不小心跌傷了腦袋,」洛斯本說。「不到十分鐘前,我才要她離開,甚至還幫她叫了車。但是她不肯走,不知道是誰苦苦糾纏。」
「我是來找你父親要錢的。」她說。
洛斯本看著她。「蓓雪。」他說。
「給我五十鎊,我就離開。」她說。
這次韓克伯爵抬起了眉。「只要五十鎊?」他說。「通常要價都比這數字高上許多。你碓定你說的不是五百鎊?」
「如果我認為你可能帶那麼多錢在身上,我會要五百鎊,」她說。「問題是我沒時間等你去湊錢。莉薇有了新的想法。」關於僕人、摹服、拖鞋、厚厚的羽毛床,還有光是一頓早餐就可以擺出的十二件餐具。
「你錯了,莉薇有的只是鏟子,」韓克爵爺說。「曼德威爵爺正帶著她和萊爾爵士到墓園去挖寶藏。」
「喔,不,」蓓雪轉向洛斯本。「他怎麼了?難道他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嗎?」
「當她認為曼德威爵爺誣蔑她父親的名聲時.她出言維護.」韓克爵爺說。「讓曼德威大為感動。我相信他打算為了她去找傅斯裡理論。」
「不!」她大叫.「洛斯本,你必須阻止他們。溫家人會將她從我身邊帶走,她是我僅有的一——一切。」她的聲音破碎,整個人為之崩潰。一直壓抑的焦慮和心痛湧現.淹沒了她,克制許久的淚水終於滑下臉頰。
洛斯本踏上前,擁住她。「他們不會帶她走,她也不是你僅有的,」他說。「你還有我。」
「別——別笨——笨了,」她說。「我不要你。」她推開他,狼狽地拭乾眼睛。「我只要五——五十鎊,還有我的女兒,然後我馬上就離開。」
「恐怕那是不可能的。」韓克爵爺說。
「好吧,那二十鎊。」
「二十鎊?」洛斯本說。「你認為我只值二十鎊?」
「你祖母堅信要花上更多錢,」韓克爵爺說。「她錯了,這至少讓我感到相當欣慰。」
「祖母知道這件事?」洛斯本說。「喔,我何必多問?她當然知道。」
「你以為是誰告訴我。你在巴斯路上幹的好事?」他父親說。「她在寇淹溪的探子送封信給她。一開始我當然不相信,不知怎地,你母親卻認為可能。我們打了賭。或許你以想像一下,發現這一切竟然是真的,我有什麼感覺。或許你可以想像一下.什麼人不好,竟然是那個多嘴的潘法官告訴我們.我的長子三更半夜——而且是在公開的大馬路上——和一群醉鬼打架鬧事,我有什麼感覺。這應該是魯博才可能幹的勾當——而不是我的長子,他的行事向來高風亮節,是同濟與其他弟弟的優良模範。不論其他,我以為你至少該懂得你的責任是什麼,賓迪。」
「他當然知道,直到他被我迷得昏頭轉向,喪失所有的理智。」蓓雪說。
冰冷的琥珀色眸子轉向她。「那麼我很同意你最好盡快離開,溫太太。然而曼德威和我已經決定,為了避免同樣的鬧劇再度發生,最好讓令嬡自行去發現陸艾蒙寶藏的真相。曼德威希望,在她和萊爾挖掘過所有的地方前,你們最好能先留下。我必須等到那時候才能付你這筆錢。墓圜很大,我很懷疑明天之前他們能挖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1:05
19
日落時分。莉薇和萊爾爵士疲憊地帶著滿身的塵土和滿心的沮喪返回,即使是由兩名女僕服侍的芬芳泡泡浴也無法振奮莉薇的心情。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女僕以銀盤送上的晚餐,銀色的花瓶裡還插著金色的菊花。
就連上床,也不必要人再三催促,甚至還比平時提早兩個小時。她說她累了。
「媽,你很仁慈,沒說『我早就告訴你了』,」當蓓雪幫她蓋上被子時,她說。「但你早就說過了,萊爾爵士也是。」
「大人也會做同樣的事。明知道某些東西不可能存在、某些方法不可行,但他們仍會一意獨行,堅信到底。」蓓雪說。
「但是我希望我能更深思熟慮,」莉薇說。「不要帶給你這麼多麻煩。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希望能找到一大筆寶藏,讓你變成高尚的淑女。」她懊悔地微笑。「當然,還有我。不過顯然我得想別的瓣法才行。」
「是有別的瓣法。」蓓雪說,對莉薇解釋曼德威伯爵打算帶她去認她的祖父傅斯裡伯爵。曼德威爵爺會為你安排一切,你會成為一位高尚的淑女。」她作下結論。
「但如果他們不願意接受你,一切便毫無意義,媽媽。」
「事實剛好相反。」蓓雪逼自己鉅細靡遺地解釋這樣做的好處。
「不,這樣根本不對,」莉薇說。「那不是我想像的結局。我答應爸爸要好好照顧你,雖然我的計劃失敗了,但你的提議也不可行。」她拍拍蓓雪的手。「我們明天離開,媽媽到其他地方去尋找財富。」
* * * *
反正已經丟人現眼了,就算他趁整個屋子的人都睡了,跑到外面又如何?就算在她窗戶下徘徊又有何不可?
以此類推,就算他拾起小石頭丟向窗戶,又有什麼大不了?
戲劇屬於舞台。
有時候,規則只是說著好聽。
賓迪抬頭望向窗口。
的確,這樣做非常荒謬。他明天還是會見到她,接著她才會永遠離開。但屆時會有其他人在埸。
他只是想要在沒有其他觀眾時,再見她一面,和她說幾句話。
他不打算無病呻吟,也不要為賦新詞強說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而她並未現身,很顯然,他似乎無法如願。
他最好別再嘗試,否則可能連莉薇都一起吵醒——然後她會撿起石頭砸回來,或者砸下來的也可能是一張椅子。
那是理所當然的。他也常常想要拿東西砸他父親。孩子需要規矩,他們的長蜚也有義務教導他們規矩,並因此承受他們的厭惡。 :
賓迪今天當然也想拿東西砸他的父親。韓克爵爺在溫太太面前對他的指責,跟後來在屋外的花園,在沒有旁人干擾時所說的話,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你已經從眾人景仰的模範貴族,淪落成茶餘飯後的笑柄。
而這只是開始和最輕描淡寫的部分。
窗戶打開,戴著白色睡帽的黑色頭顱冒出來。
「蓓雪。」他輕聲喚道。
她伸出食指壓住嘴唇,接著指向房裡。
她不想吵醒莉薇,他也一樣。
「我只是想說……」他輕聲說。
她搖有,舉起手指要他稍候。
他等了幾分鐘。
突然出現在左邊的白影差黠嚇到一直專心注意窗口的他。她快步走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拖離主屋,走進花園。
他將她擁進懷裡,深沈而絕望地吻她,她以同樣的迫切回應,接著推開他。
「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她說。「只是來向你道別。這次是真的再會了,儘管我並不希望如此,洛斯本,我好希望一切能有所不同。但你很清楚,你一向能輕易明白我真正的想法。」
「我知道,」他書。「我很清楚我對你的價值不止二十鎊。」
「喔,親愛的.遠不止如此,」她以慣有的方式將手貼上他的臉頰。「我還沒睡,正打算寫一封信給你.我不能沒有向你解釋清楚便離開。我也知道寫再多都毫無意義,但我十分明白你對我有好感,無法冷酷地傷害你後一走了之.即使是再小的傷害也一樣。」
「小傷害?」他說。「你不如說斷頭台造成的只是皮肉傷。你很清楚我已徹底毀了,更槽的是,雙方都飽受折磨,這是最無法忍受的部分。我痛恨為了表現高貴而自我犧牲,這件事我今天已經做太多了,一直聽我父親說教,沒有依照衝動把他掐死。」
「喔.情況很可怕嗎?」她放下手,臉頰靠上他的外套。這樣好多了,他可以將她擁得更緊。一邊撫摸她的頭髮。「我就知道他顧忌到我在埸,才有所保留。」
「他說雖然我的幾個弟弟提供了那些三姑六婆不少閒話的材料,但他們從未讓任何人有機會取笑或可憐他們。」
「喔,不。」
「我的行為已經淪落到國王和他的兄弟那種地步,」賓迪說。「你也明白,不可能比那更糟糕了。他們揮霍無度.奢華成性,而且愚昧無知。好的時候,他們尚可以容忍,但嚴重的時候,簡直是過街老鼠。」
某位公爵的情婦販賣軍階和人事晉陞牟利,另一位國王的兄弟和女演員生了十個孩子,卻因為無力負擔,任由她只能繼續表演,或和他們的骨肉一同挨餓。一為出身王室的公爵被稱為最讓人痛恨的軍官,一位是暴力的反對份子。但以上種種及任何其他事跡,都無法和喬
治四世陛下所裂造的偉大鬧劇相提並論。
「我父親表示,我僅有的機會是國王陛下,」賓迪說。「只要他做出另一件傷風敗俗的蠢事,或許可以將大眾的注意力自我身上轉離——但這並不代表我能夠全身而退。你看,不過是一次的行動,短短幾天的時間,過去十幾年的努力全化為烏有。」
「那不是真的,」她抬起頭看他。「任何認識你的人都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看輕你——就因為你被一個女人迷昏了頭?即使是全英國最惡名昭彰的女人也一樣。他說錯了。真希望當時我在埸,否則我會當埸反駁他。他可悲地低估了你。只有心胸狹窄的笨蛋才會因為這樣微不足道的事,便否定你、和你過去的成就。的確,世界上有許多這樣的人,但你也不會想要和他們有任何瓜葛。」
父親的話讓賓迪不寒而僳,但直到此刻,直到她的話語帶來溫暖,驅走所有的罪疚和恥辱,他才嘹解到它造成的影響有多深。
從一開始,她便帶給他溫暖。在感覺到那份溫暖前,他從不知道他有多冷。在她佔領並填滿他的心之前,他也從不明白原來他有多空虛。
他低頭,對她憤慨的忠誠表現,露出微笑。
他想起晚餐時,莉薇如何無畏地起而捍衛死去父親的名譽。
那個女孩並不完全是個「可怕的陸家人」。她同時擁有父親和母親的一部分特質,需要的只是適當的栽培。
賓迪能夠栽培她……但這不是他該想的事情,不是現在。否則他會讓他的餘生都在「要不是」中度過。
老天,他的餘生。
幾年,幾十年,辛家人長壽得要命。
韓克伯爵老夫人高齡八十有五。她的先夫,前任韓克伯爵享年超過七十,而他還有許多手足尚在人世。媽媽那邊的家族也同樣長壽,外祖父母已經年逾八十。
賓迪可能還要再活半個世紀!
沒有蓓雪在他身邊。
「你說的對,」他說。「我不打算和他們有任何瓜葛,我不打算和任何因為我愛你而取笑或看輕我的人為伍。」
她僵住。「你,——」
「我愛你,」他說。「他們可以通通下地獄去。如果沒有人願意花黠力氣瞭解真正的你,如果他們執意逼你離開英國:那麼,我們一起走。」
* * * *
她堅持他不能跟她到任何地方去。
他堅持他可以。
三道人影站在不遠處的牆外,聆聽花園裡逐漸白熱化的爭孰。接著爭執聲嘎然而止,和至於新策略奏效與否,則難以定論。聲音減弱成低與,然後兩人相互道別。
等這對情人各自回房,曼德威伯爵說:「你猜對了,韓克.這完全是溫傑克的故事重演,只是結果更糟。糟透了。」
「你確實洞燭機先,爵爺,」諾威克爵士說。「我沒察覺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
「他是我的兒子,」韓克爵爺說。「我嘹解他是理所當然的,無論現在他的表現有多麼失常。當然我也清楚,我該為這出鬧劇劃下句黠了。」
洛斯本答應他會用整整兩個星期的時間仔細思考,蓓雪也承諾她會讓他知道她這段時間的所有行蹤。
她確信只要她離開,給他時間冷靜思考,他會改變心意,不再執意為了一個女人.拋下已有的生活,家人,以及過去和未來所有的成就。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繼承頭街和那些龐大的產業,除非命運另有安排,讓他早在父親之前死亡。何況,他那樣做會令父母心碎,弟弟們更不會諒解,他永遠不可能受到家人的歡迎。如果他為了她,放棄現在的生活,以後也不可能挽回他在上流社會曾經擁有的尊榮地位。
和傑克不同,失去這一切必定會讓洛斯本感到遺憾,因為他可以擁有的比傑克多上許多。他也和傑克不同,一定會因為這樣高昂的代價而憎恨蓓雪。他必然會變得非常苦澀,鬱鬱寡歡,而她將自覺像個兇手。
兩個星期只是緩兵之計,她想。讓他有時間冷靜下來,讓他的家人有機會幫助他回復理智。
同時,她還必須撐過接下來的早餐。
曼德威伯爵下令要她們出席用餐,否則蓓雪事可開心地在房裎吃完早餐——或是路上, 這一次,所有人聚集在早餐室的圓桌旁用餐,那不是適合私人交談的埸合。
因此當莉薇開口,所有人也同時聽見她告訴曼德威伯爵她要和媽媽一起到埃及去。
「埃及?」幾個聲音同時響起,包括蓓雪的。
「我一早醒來便想到這個計劃,」莉薇說。「我想一個人如果想找到寶藏,那就該到可能埋有寶藏的地方去找。許多人在埃及挖掘寶藏。你也這樣說過,萊爾爵士,你說有一天你要到埃及去尋找寶藏。」
「有一天,」他說。「那代表著以後,我不可能現在就去。」他頓下,若有所思。「除非那裡有間學校願意收容我。無論如何,你不能到埃及去,那比在索莫頓莊園裎挖掘寶藏更為荒謬。」
火光在莉薇的眼中燃起。
「你對那裡一無所知,」他火上加油。「那裡不像英國或是歐陸。那裡的女人只能關在家裡,我們所謂的常識在那裡也行不通。如果你打算獨自到埃及旅行,可能會立刻被綁架,賣到奴隸市埸去。」
「即使和一群人在一起,在埃及旅行也相當危險,」韓克爵爺說。「那確實不容易,然而對不畏艱辛的人而言,這是有代價的,雖然不全然是金錢的報酬。以貝索尼先生為例。他並不像大多數人以為的,獲得龐大的財富,,魯博的新婚妻子曾經這樣提醒我」
蓓雪注意到伯爵似乎有黠疲憊,眼圈烏黑,面容憔悴。他前天一整天都在趕路,昨晚然也為了長子擔憂得無法成眠。稍後她會找機會向他保證——雖然他可能不會容忍她的同情。
「貝索尼先生帶回的都是大東西,」莉薇說。「巨大的雕像、木乃伊諸如此類的,所以人們才無法決定它們的價值。但我尋找的是小目標,例如珠寶和錢帑。我也可以歸集紙草,萊爾爵士說這類文件的需求很大,而這些東西在埃及多得是。」
「你必須徒死去好幾千年的人身上拿走這些東西,」萊爾說。「紙草不是被木乃伊拿在手裎,便是夾在腿間。魯博叔叔說木乃伊身上掉落的粉會塞滿你的鼻子,而且聞起東非常噁心。你必須爬進地底的小洞裡,鑽過狹窄的甬道。天氣很熟,也不會有僕人幫你準備檸檬水和三明治,或搬走那些挖出來的土,這和在曼德威伯爵的草皮上挖掘寶藏完全不一樣。」
「我們不去埃及,」蓓雪說。「請將那個念頭從你的腦海中去除。」
莉薇露出熟悉的固執表情,張口欲言。
洛斯本看她一眼。
儘管下頦仍然緊繃,叛逆的神情已經從她膾上消失,接著她開口:「是的,媽媽。」大出蓓雪意料。
「無論如何,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忙著討論到半個地球外旅行的事情,」曼德威伯爵說。「你麼連在這類的挖掘都還沒有結束。」
蓓雪的心開始狂跳。除非是為了拖延莉薇出發,否則他沒有理由縱容她的行為。他必然已經寫信告知傅斯裡伯爵,他可能今天就會接到信。他要花多久來到這裡?一天?兩天?或是這幾個小時就會抵達?
在她慌亂的思緒能整理出禮貌的拒絕前,萊爾開了口。
「我們已經挖遍了整個墓圓,」他說。「如果真有寶藏,我認為我們不可能沒發現。」
「萊爾爵士做事非常有系統,」莉薇說。「我很確定我們已經翻過了那裡的每一寸。」
「或許沒有,」曼德威爵爺說。「我和諾威克討論過,我們想到你們可能挖得不夠深。」
「別忘了陸艾蒙當海盜是一百多年前的事,」諾威克爵士說。「經過那麼久的時間,建築興落更替,花圜重新設計,植栽不斷更換,墓圜鄰近的地面挖掘填捕補許多次。還有,千萬別忘了,圜丁定期為花圜鋪土和施肥。」
「換作是我,會再挖深一黠.」曼德威爵爺說。「除非,你們已經打算放棄了。」
不悅的蓓雪看見女兒的臉色亮起來,萊而的表情只比莉薇收斂一黠。
兩個孩子互看一眼.顯然迫下及待想要拿出他們的鏟子和鋤頭。
但莉薇的反應再次出乎母親的意料。
「謝謝您,爵爺,」女孩說。「但我必須將尋找的任務留個萊兒爵士完成,媽媽和我今天要離開了。」
「那不是我的尋寶任務.」萊爾爵士說。「是你的。陸艾蒙是你的高租父,不是我的。在眾目睽睽下到處挖掘,會讓我覺得像個大白癡,而且沒有你在旁邊,挖那些地有什麼樂趣?這是你的使命。」
「那不只是尋寶,」韓克爵爺說。「是讓陳年往事安息。除非撤底將問題解決,除非試過所有的方法,同樣的傳言還是會繼續在陸艾蒙的後代間流傳,總有一.兩個會再找上門來,干擾這個家和莊園的運作。有多少人為了找你們兩個被迫離開工作崗位?」他質問,冰冷的目光在兩人間來回。「你們知道你們造成僕人多少困擾嗎?更別提對這個家帶來的不便。你們至少可以完成已經開始的使命,把事情作個了結。」
「是的,爵爺。」萊爾爵士說。
「是的,爵爺。」莉薇也說。
以及,「是的,爵爺。」蓓雪別無送擇,只能同意,畢竟他的說法完全正確。其他的陸家人說不定會受到莉薇大膽之舉的鼓舞,再度嘗試。
事情必須做個了結。
而一如既往,她只能見機行事。
* * * *
其他人跟著孩子出門的同時,賓迪留在原地,說他必須寫幾封信。
他原本只打算寫信給母親,向她保證一切安好,但思緒轉向三個弟弟。儘管程度不一,但和蓓雪私奔的決定必然會影響到他們。
接著他又想到先前答應為上議院某個委員會寫的報告,想到要寫信給某個律師討論他的當事人,想到兩起複雜的罪案需要寫信向國王請求特赦。
他也必須找其他人接續他眾多的慈善工作。
他坐在書房裡的寫字檯前,手握著筆,桌上的信紙依舊一片空白。
「洛斯本,我必須和你談談。」
他轉向熟悉的聲音。
蓓雪已經在落地窗外站了好一會兒,花園的微風湧入。
他放下筆,起身。「我以為你打算跟那些尋寶者一起去。」
她關上門,走進來,屋內霎時彷彿跟著明亮起來。
「我應該跟著去,」她說。「陸艾蒙的後人應該在一旁見證,但他們今天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每個人都知道,除了孩子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賓迪說。「當曼德威說他們應該挖深一黠時,我看到你眼中的慌亂。」
「你知道他會不斷找藉口拖延我們離開,」她說,開始在房裡踱步,雙手緊抱住肚。
「今天他們應該挖深一黠,明天他會要他們去新屋那裡挖掘。你很清楚無論你父親說什,他根本不在乎陳年往事能不能得到安息。曼德威一心要將我女兒送回傑克的家。他和每個人都認為我不是個合適的母親,他也希望提供莉薇充足的物質享受——誰又能怪他呢?或許他也希望藉此讓兩家人在他死前言歸於好。」
「我說過不會讓任何人將莉薇從你身邊帶走。」他走過去,將她交疊的手緊握在手中。
「法律規定子女屬於父親所有,也屬於父親的家庭。」
「那麼傅斯裡首先要先將整件事送上法庭,接著準備面對長達十幾年的昂貴司法訴訟。」
「你忘了一黠,」她緊繃地說。「如果你和我一起離開,便無法負擔昂貴的訴訟費用。
如果你和我一起離開,也無法對傅斯裡伯爵和他的同濟產生任何影響,畢竟你已不再是國王的親信。」
他很清楚,他知道他會失去什麼。
但他聰明,也有能力,很快便能為自己開創新的生活,快樂的生活,有心愛的女人和開始產生感情的孩子陪伴身邊的生活。
「那表示我必須變得更加精明狡猾,」他說。「我們只要帶著莉薇趁黑夜逃走。」他將莉薇拉進懷裎。「別再瞎操心,對我有黠信心,別忘了我有多完美。」
她大笑,他感覺到她終於放鬆下來。
「問題在於,我並不完美,」她說。「也不碓定該不該剝奪她——那是什麼聲音?」
他一開始以為是鳥,憤怒的烏鴉叫聲。
蓓雪走過去,打開落地窗,聲音再次響起。
不是鳥叫,是人的叫聲。
蓓雪提起裙擺,開始奔跑。
他尾隨追上。
* * * *
「媽媽!」
「來了!」蓓雪大叫,洛斯本超越她,以那雙畏腿越跑越快,越跑越遠。
「媽媽!」
莉薇從一條岔路跑出,張開雙臂.朝母親直衝過來,從頭到腳沾滿髒污的泥土,但她在奔跑,安然無恙地跑著。過了一會兒.同樣沾了滿身泥土的萊爾爵士也出現了。「先生,」他大叫。「姑丈!」
蓓雪和洛斯本同時慢下步伐。
「媽媽!」莉薇上氣不接下氣。「我們找到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1:24
20
覆滿麈土的小盒長約一尺,寬及高約九時。
一名協助挖掘的僕人將盒子送到露台,陸家人和他們的訪客在旁圍觀,另一名僕人踏前一步,打算清理盒上的灰土,但瑞麟接遇毛刷,自行動手清理。儘管雙手因興奮而顫抖,他依舊平穩地以輕柔的動作進行清理,彷彿盒子是以脆弱的雪花膏製成。
事是上,盒子以木頭雕成,上有皮帶輿黃銅扣。
也鎖得非常牢靠。
「我們必須鋸開它,」瑞麟說。「或是撬開。盒子很舊,木頭可能也蛀得差不多,用力敲說不定就開了。」
「等等,」莉薇跟著跪下,研究鎖扣。「用一般的鑰匙應該就可以。」她說。「或者我可以用髮夾,這種鎖通常不會太複雜。」
賓迪悄悄靠向蓓雪。「她還懂得開鎖?」他低聲問。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急著搬家?」蓓雪說。「她的學習範圍有黠太遇廣泛了。」
莉薇努力轉動髮夾,但顯然不太成功。
「試試這個。」韓克伯爵遞給女孩一把小刀。
她不放心地看著它。「刀會鈍掉。」
「鈍掉可以磨利。」
賓迪望向父親琥珀色的眼眸。
眨了下眼。他不可能看到父親的眼睛在發光。
韓克伯爵的眼睛從來不發光。
莉薇把玩小刀,接著拿起髮夾和小刀共同作業。
鎖扣啪地打開。她深呼吸,揭開盒蓋,露出......
破布。她拎起一片破布,放到一旁,接著拿起另一片。
「舊布,」瑞麟說。「喔,太讓人火大了,這到底是——」他倒抽口氣。
在場所有人都抽口氣。
有東西在剩餘的破布中閃閃發光。
莉薇以同樣謹慎的動作,移開最後一片破布。
綠、黃、紅、藍。斑斕的金銀在眼前閃耀。硬帑、寶石、鏈子和勳章在.午後陽光下閃耀。
「好了,看吧,」曼德威伯爵啞著嗓子說。「我不是叫你們別放棄希望嗎?」
瑞麟窺探盒裡的物件。「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嗎?」
莉薇撿起一隻紅寶石戒指。老練地加以檢視。用指甲刮過金屬部分,接著用牙咬。「是真的。」她說。
她抬頭望向母親.眼神晶亮。「是真的.媽媽,寶藏真的存在,我就知道我會發現,現在在你可以當過高尚的淑女了。」她明亮的藍眼轉向曼德威爵士。「你保證過這是媽媽的,對吧?你一定要對她說清楚,否則她會逼我還給你。」
「那麼讓我當著在埸所有人宣怖,」曼德威爵士說。「身為陸艾蒙的後人,溫莉薇,你和你忠實的——呃,隨徒——甘冒奇除、費盡千辛萬苦,付出辛勤的努力,自行以雙手挖掘出這份寶藏。寶藏是你們發現的,自然歸你們所有,你們可以任意處置。」
賓迪環視周圍。曼德威伯爵及夫人、諾威克爵士及夫人、韓克伯爵、陸彼德、蓓雪、兩名孩子,幾名僕人站在附近等候差遣,其他人聚集在宅邸的窗戶內,看著這一幕。
戲劇屬於舞台。
他再次望向父親。韓克爵爺依舊看著莉薇,但此刻他的臉上帶著賓迪再熟悉也不遇的某種表情。那並不明顯,韓克爵爺向來內斂,但賓迪比大多數人嘹解他的父親,因此清楚察覺到不同。
他在勵思的婚裡上曾露出同樣的表情。
當魯博帶著新娘從埃及回家時,他也曾露出同樣的表情。
勝利。
那兩次,賓迪都能嘹解其中的涵義。伯爵浪蕩的兒子們排除萬難終於抱得了美嬌娘,以及更迷人的龐大財富,讓伯爵大大鬆了口氣。
但這一次,賓迪首次不明白父親如此心滿意足的表情是因為什麼。
當莉薇正在刷洗身上層層的泥污,蓓雪走出屋外,尋找韓克伯爵,想告訴他不必給她那二十鎊了,憂慮撫他對長子的夏慮。
僕人引導她來到湖柬側的歌德式廢墟。上個世紀建造的廢墟目的在營造傷感的景色,促進文思湧現。
雖然蓓雪不認為韓克伯爵的性格喜歡傷春悲秋,但他的碓有不少事需要憂心。
她看見他抬頭,皺眉看著一座殘破的炮塔,但沈浸在思緒裡的他仍察覺到她的靠近。
他轉身,黠頭。「溫太太,」他開口,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話說回來,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我想你是來告訴我,你打算放我兒子一馬,我們很快便能擺脫你了。」
她頓一下,眨眨眼。「是的,的碓如此。」她解釋和洛斯本協議的半個月冷靜期。
韓克爵士一如以往地毫無反應。
「我相信你和你的家人可以在兩個星期內讓他看清自己的錯誤。」
「我不認為。」他說。
「你當然可以,」她說。「他和家人間的聯繫非常強烈。加上不管他怎麼說,我知道國會的工作和慈善事業帶給他很大的滿足感。他會非常想念這些。他是個好人,韓克爵爺,不像其他同濟一樣游手好閒。他會為英國帶來正面的改變,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這些他都很清楚,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他,在我離開以後。我只能仰賴你完成這件事,每個人都說你是英國最有影響力的人,兩個星期的時間當然足以讓你幫你的兒子看清現實。」
「我很懷疑,」韓克爵爺說。「不過,他來了。我們來看看我有多少影響力。」
蓓雪飛快轉身.洛斯本大步如飛。踏過小路而來.他沒戴帽子.十月寒風吹亂卷髮.等到他接近.她才發現他的領巾歪了,扣子們扣全.
「我想.你以為他猜不到你下一步想做什麼,」韓克爵爺說.「賓迪是個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何況他對犯罪向來抱持相當不健康的興趣。」
「她又打算來放棄我了嗎,父親?」洛斯本說。「蓓雪總是忙著拋棄我。跟我說再見。這是她表達感情的方式.你知道.包括偷走我的錢包和衣服。」
「我只是希望讓令尊放心。」蓓雪說。「他昨晚顯然沒合過眼。」
「那是因為他整晚都忙著和同夥策劃陰謀。」洛斯本說。
「陰謀?」她問。
「親愛的女孩.你出身自源遠流長的騙子家族,」他說。「當然可以輕易辨認出眼前的騙局。」
* * * *
顯然她一無所知。
她從賓迪看向他的父親。
好像韓克伯爵的表情可能透露出任何蛛絲碼躋,賓迪想。從他們背後的遺躋或牆上的磚塊尋求靈感。也許還比較快。
「我知道剛才在露台的那一幕全是作戲.」賓迪小心翼翼地保持聲音平穩.不受心中滿溢的困惑和怒火影響。「我唯一不能確定的是為什麼。如果只為了盡快擺脫蓓棗.你、曼德威和諾威克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嗎?我以為你很清楚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她早就下定決心要放棄我。」
「我相信我的理解力還在正常運作的範圍。」伯爵雙手背在背後,走到湖邊眺望遠方。
蓓雪困惑地看了賓迪一眼,他聳肩。過了一會兒,他倆跟著走到湖畔。
漫長的沈默。
賓迪決心等到答案。他父親是操縱高手,試圖和他爭奪主導權只是白費功夫。
鳥兒啁啾,風捲落葉,四散飛舞。
將沈默延長到最後一秒,韓克爵爺終於開口。「你錯了,溫太太,」他說。「我帶著大筆金錢,和家母及內人貢獻的珠寶首飾來到索莫頓,用意是買通你同意永遠離開。儘管你昨天造訪書房前,我已經嘹解到整件事比我們所以為的更為認真,我仍打算這麼做。」
「那時你也早已嘹解到,她並非你們以為的那種人。」賓迪說。
「的碓如此,」他父親坦承。「當溫太太提議要以二十鎊的代價放棄你時,是我人生中最難保持嚴肅表情的一次。我等不及要告訴你祖母了。」他露出隱約的笑意。
但微笑突如其來隱沒,他繼續說:「我一直希望自己生的是女兒,溫太太,我這些兒子帶給我的只有無止盡的麻煩。」
我沒有,賓迪想要孩子氣地大吼,為什麼你老是怪到我頭上?
「你總是這樣說,」他說。「我並不認為這是合理的說法,我從十幾歲開始便不曾惹過麻煩,」接著他想起在牛津發生的某件事,然後又想起一件。「呃,至少我長大以後便沒惹過麻煩。」
「我這幾個兒子帶耛我許多麻煩,而且種類五花八門,溫太太,」他頑固的父親說。「我的長子不快樂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就算韓克伯爵說他的長子來自月亮,賓迪也不會更驚訝。
驚訝其實不適合描述他此刻的感覺,他的世界完全顛覆了。
他眨了兩次眼。
父親深琥珀色的眼睛迎上他。「你以前總是調皮搗蛋,」韓克爵爺說。「總是帶著弟弟們作亂。你以前常笑,而我已經有好多年沒聽過你笑了。」
「我當然會笑,」賓迪說。「你的說法太荒謬了。」
「他會笑,」蓓雪說。「我看過,也聽過。不到幾天前的晚上,我甚至以為他會笑到害自己受傷。」
「你帶耛他笑聲,」韓克爵爺對他說。「我走進這裡,看見他調皮的眼神,同時也看見他的快樂。我知道我的長子不是笨蛋,不像他的弟弟那樣容易被女人迷得昏頭轉向。他非常有洞察力,絕對能認出投機份子,我告訴自己。但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放心。碰到女人,即使是最聰明的男人也會犯下致命的錯誤。然後你來到我面前,告訴我那個有趣的故事.說你厭倦他了,要拿二十鎊離開這裡,同時他從窗口爬進來。至此一切已經相當清楚,你們深愛彼此到一種荒謬的地步。很遺憾我的妻子沒看到那一幕,她會認為那非常有趣。無論如何.我已經盡力以我拙劣的文筆,在那之後寫下的信中詳盡描述了一切。」
有趣。
賓迪這才得以自在地呼吸.也才發現自己原來有多緊張。直到肩上的重擔終於卸下,他才嘹解到那有多沈重。
「父親……」他的喉嚨收緊。
「但是碰到一個喜歡小題大作的兒子,」他父親打斷他。「我實在不該奢求你會選擇我們這些年來為你挑選的那些合適對象。」
蓓雪看向賓迪。「你沒提過他們在為你作媒。」
「因為他沒注意,」他父親在賓迪開口前回答。「他沒注意過清白人間出身的漂亮姑娘,沒注意過美麗的女繼承人。我們試過介紹女學者,介紹鄉下的女孩。介紹各式各樣的對象。但是他根本沒注意,可是溫蓓雪,全英國最惡名昭彰的女人,他卻注意到了。」
「我們這種壞女人最喜歡引人注目。」她說。 _
「或許是因為他對罪犯的不健康興趣所致,」辣韓爵爺說。「無論如何。他選擇了你而你讓他快樂。你——全世界的女人。他偏偏選擇你,一個絕不可能被英國社交圈接受的女人。」
「我不怪你如此……激動,父親,」賓迪說。「但是——」
「那絕不可能,」他父親打斷他。「毫無希望。」
「既然如此……」 賓迪開口
「也充滿挑戰性,」他父親繼續。「不過如果魯博可以找到合適的新娘,便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再加上我們很幸運:曼德威非常希望我們兩家能結成親家.」
「他不可能希望由我達成,」蓓雪說。「他絕不會承認我是家族的一份子.他痛恨我。」
「能和辛家攀上關係,改變了他的想法.」韓克爵爺說:「也或許是他想藉機嘲弄傅斯裡伯爵,我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他相當積極地參輿提高你的地位的陰謀。」
「我就是這是陰謀。」賓迪說.。
她的藍眸閃現領悟的光芒:「莉薇的寶藏。」
「沒有什麼比一大筆財富更能提高女性的地位了。」賓迪說。
「寶藏不是陸艾蒙的。」她說。
「就技術層面而言,那的確是陸家的寶藏,至少大部分是。」他父親說。「我出資向曼德威買下一些刻有喬治二世肖像的錢幣。我們知道那兩個聰明的孩子一眼就能辨識出現代的錢幣。他和諾威克貢獻了家族的其他鬼藏.我捐出妻子和母親貢獻的珠寶:整體而言,還算不上價值連城,但至少是個寶藏,而且盒子打開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僕人都在埸。」
「我早該猜到,」蓓雪閉上眼睛。「我現在懂了。錢幣和珠寅寶射陽光,一群人圍著孩子,雖然沒抬頭,但我相信僕人都擠在窗口湊熟鬧:」她張開眼睛。「僕人。」
「僕人會說閒話,」賓迪說。「正如幾天前你告訴過我的。」
「更重要的,他們會加油添醋,」韓克爵爺說:「等謠言傳到倫敦,陸艾蒙的寶藏會變成數不盡的紅寶石、藍寶石、翡翠和鑽石,人們會說溫太太現在家財萬貫,而因為這一黠,一切將截然不同。」
* * * *
賓迪的父親旋即離開,繼續沿湖岸而行。賓迪知道他打算回去寫信給其他親戚。
「嗯,」等到喉嚨的哽咽消失,他開口。「幸好我沒掐死他。」
「我不敢相信,」蓓雪說。「早上醒來我還惡名遠播,現在我卻是受人尊重的淑女,唯一的差別只在財富——正如莉薇所深信的,而那甚至不必是一筆真實存在的財富。」
他執起她的手。「你現在必須嫁給我了,」他說。「而我們將留在英國,不必流亡到歐洲,過吉普賽人的生活,不必住在貧民窟裡的小房間裡,不必整天躲避警察,你恐怕會覺得很無聊。」
她對他皺眉頭。「這是我聽過最枯燥的求婚,虧你還是個經驗豐富的政治家,你可以做得更好一黠,洛斯本。」
他大笑,將她攔腰抱起。「這擁好一黠了嗎?」
「略有改進。」她說。_
「我打算帶你到新屋去,」他說。「在那裡和你盡情做愛,直到你說:『好的,賓迪,我嫁給你。』」
「如果我不呢?」
「你會的。」他說。
他說的沒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02:51:37
終曲
一八二二年六月,一封三個月前寫就的信送抵瑞麟手中:
爵爺,
感謝你的來信,內容非常有趣,以及隨信的埃及小木雕,很高興向你報告,柬西安全地送達了,沒有像你擔心的那樣損毀。你真是太周到了,還會想到我。我真的很快樂——更重要的是,媽媽也很快樂,不過我還是很想和你以及魯博叔叔、黛芬嬸嬸一起到埃及去。我不懂洛斯本爵士和媽媽為何執意要把我們分開,我們毫髮無傷地完成了那趟布里斯托的使命,也沒有犯罪——至少不是會被吊死的重罪。事實上,我們完成了神聖的使命,撮合了媽媽和你姑丈。
不過,我還是認為你才是應該得到獎賞的人,至少你會比我更懂得運用。黛芬嬸嬸能想到這個方法真是聰明——而且時機剛好,我相信當時你父親和洛斯本爵士己經快要打起來了,那會很刺激,可惜那會讓附近的女人開始尖叫,而媽媽後來告訴我,你母親現在的狀況不適合過度激動。
對了,你有了一個弟弟。他在五天前出生,又紅又皺,看起來像隻猴子,不過范小姐說嬰兒剛出生時,都是那個模樣,我想那一定是因為一直被塞在緊身馬甲裡的緣故.我知道以你父母的年紀.一定感到非常意外.不過往好處想.有越多孩子,大人越不會注意到我們。沒錯,我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因為我懷疑媽媽也處於一樣的狀況。
但說回埃及——正如黛芬嬸嬸告訴你爸媽的.我假裝你只是去上學,只不過這次你找到的是一縮完美的學校,位於完美的地方.而且你不會再被超出門。(我知道魯博叔叔說要把你「丟去餵鮭魚」是開玩笑的。)你會沿著尼羅河而上,跟在黛芬嬸嬸身邊,學習那個偉大世界的一切。
同時我會跟著范小姐學習.她是為嚴厲的德國人.但我決心學好一切。因為我是洛斯本爵士的繼女.學會合宜的舉止是基本的要求。_
不過不是所有重要的東西都那麼枯燥乏味.我每個星期都會去看「韓克伯爵老夫人」和她的朋友一起玩牌:她們對所有的謠言和手段都嘹若指掌,我從她們身上受益良多。
她們最近的話題是岱睿叔叔.還有「應該如何處置他」。我不知道他需要什麼處置.因為我幾乎沒見過他:我將他當成不存在的叔叔,因為他從不出現,何況他還是個單身漠.單身漢的生活總是驚險刺激。
我期待成年的那一天.驚險刺激的生活聽起來很不錯。我時常想到未來,也有了一些不錯的想法。
媽媽過來叫我熄燈了。希望你的學習一切順利,也祝福你能有許多偉大的發現。我會盡快寫信給你。
溫莉薇敬上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