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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羅莉塔.雀斯]惡棍侯爵(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4:43     標題: [羅莉塔.雀斯]惡棍侯爵(全文完)

惡棍侯爵 作者:羅莉塔.雀斯

意志堅強的崔潔絲,一心一意想要笨蛋弟弟脫離惡名昭彰的丹恩侯爵柏瑟欽的毀滅性影響,卻完全沒料到自己會渴望那個傲慢自大、沒有道德的無賴……
丹恩侯爵等不及要教訓這個令人生氣、賣弄學問的女人,如果那意味著結婚,那就結婚吧!不過,丹恩對於自己能否繼續保持冷漠、對她的魅力無動於衷,卻極其沒有把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5:28

問候

  親愛的讀者:

  《惡棍侯爵》是我心中一本非常特別的書,寫作的過程也非常愉快,使得我特別高興是它讓我們認識。我希望你們在閱讀丹恩爵爺和潔絲的故事時,能得到跟我描寫他們時同樣多的樂趣。

  獻上我最誠摯的祝福

  羅莉塔•雀斯


序曲

  一七九二年春天,第三任丹恩侯爵暨黑野伯爵、羅雪子爵、柏斯特與羅雪男爵柏道明(Dominick Edward Guy de Ath Ballister, third Marquess of Dain, Earl of Blackmoor, Viscount Launcells, Baron Ballister and Launcells)的妻子及其四名子女,被斑疹傷寒奪去了生命。

  雖是奉父命成婚,但丹恩爵爺婚後相當敬重為他盡責地生下三個英俊兒子和一個漂亮女兒的妻子。他盡其所能地疼愛他們,雖然就一般標準而言,他的愛一點也不多。但愛人原本就不是爵爺的天性;他僅有的真心全都獻給了他的產業,尤其是得文郡的祖產艾思特莊。他的產業就是他的情婦。

  但供養這個情婦非常花錢,而他又不是很有錢的人。因此,四十二歲的丹恩侯爵不得不再婚,娶一個富家千金來滿足情婦的需求。

  一七九三年年底,他結識、追求並迎娶十七歲的佛羅倫斯貴族之女伍若莎。

  上流社會大為震驚,因為柏家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撒克遜時代。七百年前,一位柏家人因為跟諾曼貴族之女結婚而獲威廉一世酬謝,冊封為男爵。自那之後,柏家再也沒有娶過外國人。所以上流社會推斷丹恩侯爵乃因傷心過度,心智失常。

  幾個月後,連侯爵都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他本以為新婚的黑髮美女會愛慕地凝望他、面帶微笑同意他說的每一句話,結果卻發現他迎進家門的是一座休息中的火山。結婚證書上的墨水還沒有乾透,火山已開始爆發。

  她嬌生慣養、傲慢任性、暴躁易怒、揮霍無度、嗓門大、話更多,對他的命令嗤之以鼻。最可怕的是,她在床上的放縱不羈令他驚駭。

  唯恐柏家斷後,迫使他一再咬緊牙關與妻子同房。當她終於懷孕時,他立刻停止房事,然後開始狂熱地祈禱腹中胎兒是個男孩,可免他再次受罪。

  一七九五年五月,上帝回應了他的祈求。

  但是,第一眼看到嬰兒時,丹恩侯爵不禁懷疑回應他的是撒旦。

  他的繼承人是個皺巴巴的橄欖色小怪物,有著黑色的大眼睛、比例怪異的四肢、超大的鼻子。而且,終日嚎啕大哭。

  如果能夠,丹恩侯爵會否認這是他的骨肉。但是他不能,因為和他一樣的,小嬰兒的左臀上有一個小小的棕色十字弓胎記;柏家歷代的人都有相同的胎記。

  無法否認這個小怪物是他的孩子,所以侯爵認定這嬰兒是淫蕩變態房事的必然後果。在心情極度惡劣時,他甚至認為他年輕的妻子是撒旦的使女,小男嬰則是惡魔的後代。

  丹恩侯爵從此遠離妻子的床。

  小男孩在洗禮時被命名為柏瑟欽(Sebastian Guy de Ath Ballister),並依照習俗繼承父親第二高的爵銜,成為黑野伯爵(Earl of Blackmoor,Blackmoor意為「陰鬱的濕泥炭沼澤」)。饒舌者背著侯爵竊竊私語,總說那個爵銜真是名副其實,因為小男孩遺傳了母親家族的黃褐色肌膚、墨黑眼睛、烏黑頭髮和超大鼻子。大鼻子在體格通常都很魁梧的伍家成年男性臉上或許恰到好處,但嵌在比例怪異的小男孩臉上就顯得十分畸形。

  不幸的是,他還遺傳了伍家人的敏銳,年方七歲已意識到自己似有某些地方異於常人。

  他的母親買了許多精美的圖畫書給他。書裡的人跟他都不一樣——除了坐在小湯米肩膀上、唆使他做壞事的那個鷹鉤鼻的駝背小魔鬼。

  雖然從未感覺到肩膀上有個小魔鬼,也沒有聽到任何誘哄的耳語,但瑟欽知道自己一定很邪惡,因為他動不動就挨罵或遭到鞭打。他寧願挨家教老師的鞭子,也不願承受父親的責罵。父親的責罵,總使他全身發熱又冷汗直冒,接著胃裡就像有無數只小鳥拍著翅膀想要衝出來,然後他的腿開始發抖。但他不敢哭,因為他不再是小娃娃,何況哭泣只會造成父親更加生氣。那時父親的臉上就會出現比責罵的言語更可怕的表情。

  圖畫書裡的父母總是對著子女微笑,擁抱和親吻他們。他的媽媽心情好時會那樣做,但他的爸爸從未如此。父親從來不曾陪他說話或玩耍,不曾讓他騎在肩上,更不曾抱著他坐在身前一起騎馬。瑟欽騎的是自己的小馬,教他騎馬的則是馬伕菲爾。

  他知道不能問母親自己哪裡有問題,以及應該如何改正。瑟欽學會了沉默寡言,因為除了說他愛她以及讚美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媽媽之外,無論他說什麼,幾乎都會惹她生氣。

  有一次她在前往達特茅斯前問他要什麼禮物,他要求一個可以陪他玩的小弟弟。她聽了就開始掉眼淚,然後發起脾氣來,並用意大利語破口大罵。雖然不完全明白那些話的意思,但瑟欽知道它們是邪惡的話,因為爸爸聽到後罵了她。

  然後他們開始爭吵。那比母親的哭泣和父親的怒容更可怕。

  瑟欽不想引發可怕的爭吵,尤其不願意刺激母親說出邪惡的話,因為上帝可能會生氣,然後她會死掉並下地獄。那樣就再也沒有人擁抱並親吻他了。

  所以,除了天父以外,瑟欽無法問任何人他哪裡不對,以及他應該怎麼辦。然而,天父從來不曾回答他。

  後來,在瑟欽八歲那年的某一天,母親帶著女僕出門後沒有再回來。

  當時他的父親在倫敦,僕人告訴瑟欽,他的母親也決定去那裡。

  但是父親沒多久就回來了,媽媽卻沒和他一起回來。

  瑟欽奉命來到昏暗的書房。面色鐵青的父親坐在大書桌的後面,專用的聖經攤開來放在身前。他命令瑟欽坐下。簌簌發抖的小男孩說不出任何話語,只能默默服從。胃裡的鳥群用力鼓動著翅膀,他拚命忍耐,好不容易才沒有嘔吐出來。

  「不准再向僕人追問你母親的事,」父親告訴他。「不准再提到她。她是邪惡放蕩的女人。這種女人的名字叫耶洗碧,『狗要在耶斯列城吃掉耶洗碧的屍體』。」

  有人在瑟欽的腦袋裡大聲尖叫,聲音大到他幾乎聽不見父親在說什麼。但父親似乎沒有聽到尖叫聲,只一味地低頭看著聖經。

  「『因為淫婦的嘴滴下蜂蜜,她的口比油更滑。』」他念道。「『至終卻苦似苦艾,快如兩刃的刀。她的腳,下入死地,她的腳步,踏往陰間。』」他抬起頭。「我宣佈與她斷絕關係,衷心歡喜墮落自此從柏氏祖宅消失。以後再也不准提起這件事。」

  他起身拉鈴,一個男僕前來帶走瑟欽。即便在書房的門關上之後,即便在他們快步下樓時,瑟欽腦袋裡的尖叫聲依然不肯停止。他企圖摀住耳朵,但無濟於事,最後只好張開嘴巴長聲狂嘯。

  男僕想要讓他安靜下來,但瑟欽又踢又咬、拚命掙脫,然後無法自制地咒罵起來。他的體內有隻怪物,他阻止不了它。怪物抓起桌上的花瓶扔向鏡子,抓起石膏像摔向地板。它嚎叫著跑過大廳,砸爛觸手可及的每一件物品。

  高階的僕人聽到如此吵嚷的聲音紛紛趕到,但是沒有人敢碰那個男孩,每個人都認為他被魔鬼附身了。他們嚇得呆立原地,眼睜睜看著丹恩侯爵的繼承人把大廳砸爛。樓上沒有傳出任何斥責或聲響。侯爵的房門依然緊閉,好像想把在樓下肆虐的惡魔阻擋在外。

  最後是胖廚娘從廚房緩緩走進來抱起嚎叫不止的男孩,不顧他的拳打腳踢,把他摟進懷裡。「好了,孩子。」她輕聲說。

  既不怕魔鬼也不怕候爵,她把瑟欽抱進廚房,要所有助手不准進來,抱著啜泣的男孩坐在爐子前的大椅子裡輕輕地搖動,直到他累得再也哭不出來。

  廚娘跟其餘的僕人都很清楚候爵夫人和一個航運富商之子私奔了。她並沒有去倫敦,而是前往達特茅斯搭乘情夫的貨輪,和他一起去了西印度群島。

  聽到男孩哭訴母親被狗吃掉,使得廚娘真想拿菜刀去找主人。年幼的黑野伯爵是整個得文郡、甚至康瓦耳郡和杜賽特郡最醜的小男孩。他喜怒無常,脾氣暴躁,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小男孩,不該受到命運如此惡劣的捉弄,她心想。

  廚娘告訴瑟欽,他的爸爸和媽媽相處不來,他的媽媽變得很不快樂,所以離家出走。不幸的是,成年女性離家出走是比小男孩離家出走更為嚴重的錯誤,廚娘說。那樣的錯誤永遠無法彌補,所以候爵夫人再也不能回來了。

  「她會下地獄嗎?」男孩問。「爸爸說——」他語不成聲。

  「上帝會原諒她,」廚娘堅定地回答。「如果上帝公正慈悲,祂就會。」

  然後她帶他上樓,趕走他嚴厲的保姆,安頓他就寢。

  廚娘離開後,瑟欽坐起來,從床頭桌裡拿出母親送給他的聖母懷抱聖嬰畫。把小小的圖像抱在胸前,他開始祈禱。

  父親信奉之宗教所應該會的各種祈禱文,家教都教過他,但是今晚他手握長長念珠說出的卻是從母親那裡聽來的禱文。因為聽過太多次他早已牢記在心,雖然所會的拉丁文尚不足以理解所有的字。

  「萬福瑪麗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皆焉。」他開始背誦。

  他不知道父親就站在門外傾聽。

  他也不知道那篇天主教祈禱文對丹恩侯爵來說,有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個星期後,瑟欽被推進馬車送去伊頓公學。

  僅和校長有過短暫的面談,他便被丟進廣大的宿舍任憑同學擺佈。

  人群中年紀和個頭都最大的華戴爾爵爺凝視瑟欽良久,接著突然大笑起來。其他人立刻有樣學樣。瑟欽無法動彈,僵直地站立在原地,聽著那有如數千隻土狼同時嚎叫的笑聲。

  「難怪他媽媽要離家出走。」華戴爾爵爺邊喘邊說。「你出生時她有沒有尖叫,黑傢伙?」他問瑟欽。

  「『黑野』。」瑟欽緊握著雙拳說。(譯註:英國貴族通常以爵銜互稱。)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臭小子。」華戴爾告訴他。「我說你媽媽逃走是因為她再也受不了看到你,因為你怎麼看都像一隻骯髒的小蜈蚣。」雙手背在身後,他繞著困惑的瑟欽緩緩移動。「你同不同意我的話,黑傢伙?」

  瑟欽瞪著那些低頭嘲笑他的面孔。馬伕菲爾說,他會在學校交到朋友。從小沒有玩伴的瑟欽在漫長的旅途中一直懷抱著那個希望。

  但此刻他沒有看到任何朋友,只看到一張張嘲笑的面孔,而且全都比他高大許多。宿舍裡每個男孩的年紀和個頭都比他大。

  「我問了問題,小蜈蚣。」華戴爾說。「學長問你問題時,你最好乖乖回答。」

  瑟欽狠狠瞪著華戴爾的藍眼睛。「放屁。」他用意大利語說。

  華戴爾輕輕給了他的頭一個巴掌。「不准再嘰哩咕嚕地說意大利話,黑傢伙。」

  「放屁(意語),」瑟欽勇敢地又說一次。「狗屎。」

  華戴爾揚起淺褐色的眉毛望向他的狐群狗黨。「你們聽到沒有?」他問他們。「他不僅醜得像惡魔,還滿嘴髒話。你們說該怎麼處置他?」

  「拋他。」有人說。

  「浸他。」另一個人說。

  「浸糞坑。」另一個人補充。「他不是在找屎嗎?」

  這個提議得到熱烈的迴響,他們立刻撲到他身上。


  在押赴刑場的途中,他們給了瑟欽好幾次認錯的機會。他只需要舔華戴爾的鞋子和乞求原諒,就能夠得到饒恕。

  但是怪物控制了瑟欽,他頑強不屈地用英語和意大利語罵出一連串下流話。

  但頑強不屈對此刻的他幫助不大,真正幫到他的竟然是物理定律。他雖然矮小,體形卻很怪異,例如他骨瘦如柴的肩膀竟然太寬,擠不進糞坑裡。華戴爾只能把瑟欽的頭塞進坑洞裡按著,直到他嘔吐。

  令華戴爾及其同伴生氣的是,糞坑事件並沒有使小蜈蚣學乖。雖然他們把大部分的課餘時間都用來教訓柏瑟欽,但他還是不受教。他們嘲笑他的長相和混血,編寫跟他母親有關的下流歌曲。他們把他倒掛在窗外,把他扔在毯子上拋擲,把死老鼠藏在他的被子裡。雖然在伊頓公學幾乎沒有隱私可言,但在寶貴的獨處時間裡他還是會難過、憤怒,並寂寞地偷偷哭泣。儘管每戰必敗,在公開的場合他還是大聲咒罵,拚死命反抗。

  在教室外不斷受凌辱,在教室裡又經常遭到體罰,進入伊頓不到一年,瑟欽內心裡所有真摯、和善與信任的意念,都被扼殺了。伊頓的管教方式確實激發出某些學生最好的一面,但在瑟欽身上卻喚醒了最壞的那一面。

  瑟欽十歲時,校長把他叫去,說他的母親在西印度群島因熱病去世。瑟欽悶不吭聲地聆聽,然後走出去找華戴爾打架。

  華戴爾大他兩歲,身高體重都是他的兩倍,而且動作敏捷。但是這次瑟欽體內的怪物怒不可遏,他冷酷頑強地默默打鬥,直到勁敵流著鼻血倒地不起。

  然後,受傷流血的瑟欽用冷笑的目光掃視圍觀者。

  「還有誰?」他問,喘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沒有人出聲。他轉身離開,圍觀者讓路給他。

  穿越院子的瑟欽走到一半時,華戴爾的聲音打破令人不安的沉默。

  「幹得好,黑野!」他高喊。

  瑟欽停下腳步,轉過頭去。「去死吧,你!」他吼回去。

  華戴爾一邊叫好,一邊拋起帽子。下一瞬間,數十頂帽子飛到空中,每個人都在喝彩。

  「一群笨蛋。」瑟欽喃喃自語。他自己的帽子早就被蹂躪到不能戴了,因此他脫下想像中的帽子,滑稽且誇張地鞠了個躬。

  片刻後,他被一群嘻笑的男孩團團圍住,接著被抬上華戴爾的肩膀。他越罵他們,那群白癡越高興。

  他很快就成為華戴爾的莫逆之交,自此無可救藥。

  在伊頓公學這套適者生存之打罵教育下成長的惡少,就數華戴爾那幫人最為頑劣。除了慣常的伊頓式惡作劇和不斷騷擾倒霉的當地居民外,他們在青春期之前就賭博、吸煙和酗酒,一到青春期就開始嫖妓。

  瑟欽在十三歲生日當天初解人事。華戴爾和當初提議把他浸糞坑的莫維爾,猛灌瑟欽杜松子酒,蒙住他的眼睛,拉著他東奔西跑一個多小時,最後把他拖上一道樓梯,拽進一個充滿霉味的房間。他們剝光他的衣服併除掉蒙眼布後離開,最後隨手鎖上房門。

  房間裡有一盞散發著惡臭的油燈、一張骯髒的稻草床墊,和一個身材頗豐滿的胖女孩。女孩有金色的卷髮、紅潤的雙頰、藍色的大眼睛和鈕扣般的小鼻子。她像看到死老鼠似地瞪著瑟欽。

  他不用猜也知道為什麼。雖然過去一年來已經長高兩寸,但他的樣子仍像個小妖怪。

  「不幹。」女孩說,固執地噘著嘴。「給我一百英鎊也不幹。」

  瑟欽發現自己竟然還剩下一些感覺,否則女孩的話不應該造成傷害。他恨她使他感到鼻酸欲泣。她只是一隻粗俗愚蠢的小母豬。如果她是男孩,他會揍得她上西天。

  但隱藏內心的感覺,已經成為他的反射動作。

  「真是可惜。」他面不改色地說。「今天是我生日,我原本心情很好,想付你十先令。」

  瑟欽知道華戴爾付給妓女的錢從未超過六便士。(譯註:一先令等於二十便士)

  她悶悶不樂地望向瑟欽,目光移到他的下體,停駐在那裡。這樣已足以引起它的注意,並令它立刻開始脹大。

  她噘起的嘴唇微微顫抖。

  「我說過我心情很好。」他在她嘲笑他前說。「那就十六先令吧,不會再多了。如果你不願意,能讓我花這筆錢的地方多得是。」

  「或許我可以閉上眼睛。」她說。

  他露出嘲弄的笑容。「張開或閉上都一樣,但我希望我的錢花得值得。」

  他的錢果然沒有白花。她不但沒有閉上眼睛,還表現得非常熱情。

  一如往常,瑟欽很快就從這件事學到人生的教訓。

  從那時起,他決定以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名言為座右銘:「說到賺錢,情況許可時何妨光明正大,否則大可不擇手段。」


  自從進入伊頓,瑟欽收到的家書都是隨當季零用金附上的短信,信裡的短句出自父親的秘書。即將從伊頓畢業時,瑟欽收到一封寫了兩段文字的信,信裡概述安排他去劍橋大學就讀之事。

  他知道劍橋是頂尖學府,許多人甚至認為它比修道院般的牛津大學先進。

  但他也知道那不是父親選中劍橋的原因。幾乎從創校時代起,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就一直是柏家人就讀的學校。丹恩侯爵送兒子去念別的學校,幾乎等於是斷絕與瑟欽的父子關係,向世人宣佈瑟欽是柏家的污點。

  他當然是。

  他不僅舉止像惡魔——雖然在師長面前從未壞到被開除——而且體格也變得像惡魔一樣壯碩魁梧:六尺半的身高,全身上下都黝黑堅硬。

  就讀伊頓期間,他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努力使別人記得他是惡魔。正派人士說他是「柏家的禍害」,他卻引以為傲。

  到目前為止,丹恩侯爵對兒子的所作所為似乎漠不關心,但這封短信證明其實不然。把瑟欽送到柏家人從未涉足的大學,就是候爵打算用來懲罰和羞辱兒子的方法。

  只不過懲罰來得稍微太晚。針對試圖加諸於他身上的操控、懲罰和侮辱,瑟欽已經學會好幾種有效的應付模式。他發現在許多情況下,金錢遠比蠻力神通廣大。

  秉持賀拉斯的名言為座右銘,瑟欽學會如何靠賭博使零用金變成原來的兩倍、三倍和四倍。他把贏得的錢一半用來嫖妓、從事其他惡習,和暗中補習意大利文——暗中補習是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猜到他對母親的思念。

  他打算用贏得的另一半錢購買一匹賽馬。

  他回信建議父親用那筆大學基金送一個窮孩子去念劍橋,因為黑野伯爵要靠自己的力量念牛津。

  然後他拿購馬基金去賭摔角比賽。

  靠著賭摔角贏來的錢和華戴爾的叔叔施加影響力,瑟欽順利進入了牛津大學。

  再次收到家書時,瑟欽已經二十四歲。那封只有一段文字的短信宣佈了他父親的死訊。

  除了爵銜以外,新任的丹恩侯爵還繼承了許多土地、數棟豪宅——包括位於達特穆爾高原邊的宏偉祖宅,艾思特莊——以及所有附帶的抵押及債務。

  瑟欽毫不懷疑父親為何留下這樣的爛攤子。死老頭控制不了他,就決心毀掉他。

  如果那個偽善的老傢伙微笑著在陰間等待第四任丹恩侯爵被拖往最近的債務人拘留所,那麼他注定要等很久很久。

  瑟欽此時已經涉足商場,憑頭腦和膽識縱橫其中,他豐厚收入的每一分都是自己賺來或贏來的。在這過程中,他把許多家瀕臨破產的事業轉變成有利可圖的投資。收拾父親留下的爛攤子,簡直就是小孩子玩的遊戲。

  他賣掉所有非必要的東西,清償債務,重整破敗的財務系統,遣散秘書、財產管理人和家族律師,換成一批有頭腦的人,告知他們應盡的職責。之後,他最後一次騎馬穿越兒時以後便不曾見過的黑色荒野,啟程前往巴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6:07

第一章

  一八二八年三月 巴黎

  「不,不可能。」崔博迪爵士驚駭地低聲說,驚恐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額頭抵著俯瞰普羅旺街的窗戶。

  「我想錯不了,先生。」他的貼身男僕維塞說。

  博迪爵士用手指扒過蓬亂的棕色卷髮。現在是下午兩點,但他才剛睡醒並換掉晨褸。「妮薇,」他的聲音空洞而茫然。「天哪,真是她。」

  「確實是你的祖母潘貝裡夫人,還有你的姐姐潔絲小姐。」維塞忍住微笑。他此刻忍住的東西可多了,例如:手舞足蹈並高呼哈利路亞。

  他們得救了,他心想。只要潔絲小姐出現,事情很快就會恢復正常。他冒了極大的風險寫信給她,但為了崔氏家族著想,他別無選擇。

  博迪爵士結交了一群壞朋友。以第四任丹恩侯爵那個惡魔為首的那群浪蕩子,在維塞看來是基督教世界最邪惡的狐群狗黨。

  但潔絲小姐很快就會予以阻止,年邁的男僕迅速替主人打著領巾時心想。

  博迪爵士二十七歲的姐姐遺傳了她孀居祖母的迷人外貌:近乎青黑色的絲般秀髮,銀灰色的杏眼,雪白的肌膚和窈窕的身段。潘貝裡夫人則證明歲月絲毫摧殘不了這些特質。

  在講究實際的維塞看來,更重要的是,潔絲小姐自她已過世的父親承繼了智慧、機敏和勇氣。她騎馬、擊劍和射擊的技術不比任何人差。事實上,她的槍法是全家族最準的。她的祖母在兩次短暫的婚姻裡替第一任丈夫崔亞蒙爵士生了四個兒子,替第二任丈夫潘貝裡子爵生了兩個兒子,而女兒和兒子都生了許多男孩。但那些男生沒有一個的槍法能贏過潔絲小姐,維塞親眼見過她在二十步的距離外射掉紅酒瓶的軟木塞。

  他也會很願意看到她射掉丹恩侯爵的腦袋。那個游手好閒、道德敗壞、喪盡天良的大魔頭是國家的恥辱。他把不算聰明的博迪爵士誘進他邪惡的圈子,一步步走向毀滅。再和丹恩侯爵廝混幾個月,博迪爵士就會破產——如果不斷的縱情聲色沒先要了他的命。

  但不會再有幾個月,維塞把不情不願的主人推向房門時開心地想。潔絲小姐會搞定一切,她向來如此。


  博迪假裝看到姐姐和祖母令他又驚又喜。但舟車勞頓的祖母一回房間休息,他就把潔絲拉進租金昂貴的狹小公寓的客廳。

  「該死,潔絲,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潔絲拿起亂堆在壁爐邊座椅上的運動報紙扔到爐柵,長歎一聲坐到椅子的軟墊上。

  從加萊到巴黎的馬車旅程漫長顛簸、塵沙飛揚。法國道路的狀況之惡劣,令她毫不懷疑自己的屁股青一塊紫一塊。

  此刻她很想把弟弟的屁股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不幸的是,雖然年紀小她兩歲,他的身高卻比她高出一個頭,體重則重好幾十磅。鞭笞杖責使他醒悟的歲月早已過去。

  「生日禮物。」她說。

  他蒼白的臉色一亮,露出熟悉的愚蠢笑容。「啊,潔絲,那真是體貼——」他的傻笑消失,眉頭接著蹙攏。 「但我的生日七月才到,你們不可能打算待到——」

  「我指的是妮薇的生日。」她說。

  堅持子女和孫子女用她的閨名稱呼,是潘貝裡夫人的怪癖之一。她說自己是女人,媽媽和奶奶這些稱謂太沒有個人特色。

  博迪的表情警惕起來。「什麼時候?」

  「你應該記得,她的生日就在後天。」潔絲脫下灰色的羔羊皮靴,把腳凳拉過來擱腳。「我希望她過個快樂的生日。她好多年沒有來巴黎了,再加上家族裡的氣氛不太愉快。幾個嬸嬸暗地裡說要把她關進瘋人院。我並不覺得意外,她們從不曾瞭解她。知道嗎?光是上個月就有三個人向她求婚。我相信三號求婚者是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范吉耶勳爵才三十四歲,親戚們說,這簡直太令人難堪了。」

  「嗯,以她的年紀算不上光采。」

  「她還沒有死,博迪,我不懂大家為何要求她的行為應該跟死人一樣。就算她想嫁給跑堂的,那也是她的事。」潔絲銳利的眼光看了弟弟一眼。「當然啦,那意味著她的錢將由新任丈夫管理。我猜那一點令大家擔心。」

  博迪的臉紅了起來。「犯不著那樣看我。」

  「是嗎?因為你好像就很擔心,也許你以為她會幫助你擺脫困境。」

  他扯扯領巾。「我沒有陷入困境。」

  「哦,那麼陷入困境的一定是我了。根據替你的財務管理人說,如果我要還清你目前的債務,我只剩下四十七英鎊六先令三便士可以用到年底。那表示我必須再度搬去和親戚住或是外出工作。我免費照顧那些親戚的孩子們十年,不打算再多花十秒當不支薪的保姆。如此一來,只剩外出工作這條路。」

  他瞪大淺藍色的眼睛。「工作?你指的是賺取工錢?」

  她點頭。「我想不出還有別的路可走。」

  「潔絲,你瘋了嗎?你是女生。你應該嫁人,嫁給口袋飽飽的有錢人。像妮薇就嫁了兩次。要知道,你遺傳了她的美貌。如果你不要那麼挑剔——」

  「但我就要,」她說。「幸好我也挑剔得起。」

  她和博迪幼年父母雙亡,由勉強養活眾多子女的眾多親戚照顧長大。要不是食指浩繁,親戚們的生活原本可以優渥許多。但妮薇的家族一向多產,尤其會生男生,她的子孫都遺傳到這項天賦。

  這就是潔絲應該是嫁不出去的老處女時仍然有那麼多人向她求婚——平均每年六人——的原因之一。但她寧可被吊死或戴上過時的帽子,也不願嫁給有錢有爵銜的笨蛋當傳種母馬。

  她擅長在拍賣會和二手商店裡發掘寶藏,加以出售而獲得豐厚的利潤。雖然沒有發大財,但過去五年來她都能自行添購時髦的服飾,而不是穿親戚不要的舊衣服。那算是一種小小的獨立。但她要的更多,而且去年一直在計劃如何得到更多。

  她終於存夠承租店面的錢,並開始進貨。她的店將非常高級典雅,只招待最上等的顧客。經常參加社交活動,使她深切瞭解有閒有錢的上流社會人士,不僅清楚他們的喜好,還知道什麼方法最能有效吸引他們。

  她打算一救弟弟脫困就開始吸引顧客上門,然後她務必要使他的錯誤不再干擾她有條不紊的生活。博迪是個不負責任、不可信賴、喋喋不休、腦袋空空的笨蛋。她不敢想像如果繼續依靠他任何事,她會有怎樣的未來。

  「你很清楚我不需要為錢結婚。」她告訴弟弟。「我只須把店開起來。我已經挑好了地點,存夠了——」

  「那個舊貨店的愚蠢計劃?」他嚷道。

  「不是舊貨店。」她冷靜地說。「我向你解釋過至少十次——」

  「我不會讓你開店的。」博迪挺直身體。「我的姐姐不可以當生意人。」

  「我倒想看看你要怎麼阻止我。」她說。

  他威脅地皺緊眉頭。

  她往後靠向椅背,沉思地望著他。「天啊,博迪,你把雙眼擠在一起的樣子看來真像豬。事實上,自從上次見面,你變得和豬愈來愈像。你重了至少三十磅,甚至四十磅。」她的視線往下移。「而且全胖在肚子上。你使我想到我們的國王。」

  「那個大胖子?」他尖叫。「我才不像!把話收回去,潔絲。」

  「不然呢?你要坐到我身上把我壓扁嗎?」她大笑。

  他大步走開,用力坐到沙發上。

  「如果我是你,」她說。「我會比較擔心自己的未來,而不是姐姐的言行。我可以照顧自己,博迪。但是你……我認為你才應該考慮和口袋飽飽的有錢人結婚。」

  「只有懦夫、傻瓜和女人才結婚。」他說。

  她露出微笑。「真像某個醉鬼蠢蛋在掉進酒缸前會對另一群醉鬼蠢蛋說的話,夾雜在男性常說的那些關於姦淫私通和排泄作用的俏皮話之中。」

  她不等博迪搞懂那句話的涵義。「我知道男人覺得什麼好笑,」她說。「我曾經和你一起生活,還帶大了十個堂表弟。不論酒醉或清醒,他們都喜歡拿他們和女人常做或想做的事開玩笑,他們始終很迷排氣、排尿和排——」

  「女人沒有幽默感,」博迪說。「她們不需要。上帝創造她們來開男人的玩笑,由此可以合理地推斷上帝根本是女人。」

  他的語氣緩慢而謹慎,好像那些話是他辛苦背下來的。

  「博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深度?」她問。

  「你說什麼?」

  「那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我不是醉鬼蠢蛋,冷嘲熱諷小姐。」他自鳴得意地說。「我或許沒有世上最靈光的腦袋,但我看到蠢蛋時還認得出來。丹恩絕不是蠢蛋。」

  「的確不是,他似乎是個聰明人。他還有什麼高見,親愛的?」

  博迪停頓良久,想要判定她是不是在諷刺。一如往常,他再次判斷錯誤。

  「嗯,他確實很聰明,潔絲。我就知道你看得出來。他說的話——哦,他的腦筋隨時都在動。真不知道他哪來的動力。他沒有吃很多魚,所以不可能是那個。」

  「我猜他的動力是琴酒。」潔絲咕噥道。

  「再說一次?」

  「我說,我猜他的頭腦像蒸汽機。」

  「想必是。」博迪說。「他不只能言善道,還很有賺錢的頭腦。據說他炒股票像拉小提琴,只不過丹恩演奏出來的音樂是金幣的叮噹聲。而且是很多的叮噹聲,潔絲。」

  她毫不懷疑。根據各種說法,丹恩侯爵是英國的首富之一。負擔得起不經大腦的揮霍與浪費。但可憐的博迪,根本沒有能力奢侈,卻決心倣傚他的偶像。

  絕對是偶像崇拜,一如維塞在那封近乎語無倫次的信裡寫的。博迪竟然竭盡他有限的智能來熟背丹恩的話,這就是維塞沒有誇大其辭的鐵證。丹恩侯爵已成為博迪的上帝……他卻帶領他直奔地獄。

 

  店門上的鈴鐺響時,丹恩侯爵沒有抬頭。他不在乎新來的顧客是誰,古董藝品店的店主錢拓奕也不可能在乎,因為巴黎最重要的顧客已經在他的店裡了。身為最重要的顧客,丹恩期望、也確實得到店主全部的注意力。錢拓奕不僅沒有瞥向門口,甚至沒有顯出他曾看到、聽到和想到任何與丹恩侯爵無關的事。

  可惜漠不關心並不等於耳聾。鈴鐺聲一停,丹恩就聽到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以英國腔咕噥,接著是一個陌生的女聲輕聲回答。他聽不出他們說什麼。崔博迪難能可貴地壓低了音量,即使這所謂的「低語」是隔著一座足球場都聽得到的。

  儘管如此,他仍然是北半球最大的笨蛋崔博迪,那表示丹恩侯爵不得不把交易延後。他不打算在崔博迪面前討價還價,因為崔博迪會說出或做出各種自以為在幫忙殺價、其實反而可能會抬高價錢的事情。

  「哎喲,」那個足球場式的聲音說。「那個不是——天哪,真的是。」

  篤篤篤,沉重的腳步聲接近。

  丹恩侯爵忍住歎息,轉身瞪視前來搭訕的崔博迪。

  崔博迪戛然止步。「我絕對不是有意打擾,尤其是在和錢拓奕討價還價的時候。」他的頭往店主的方向頂一頂。「就像我剛才對潔絲說的,討價還價時頭腦必須冷靜,注意出價不要超過願意付的一半,尤其要搞清楚法郎換算成英鎊是多少。除了存心惹人生氣以外,我想不出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英鎊交易。」

  「崔博迪,我想我應該提過,你若不要嘗試計算,體質脆弱的你就可以少生很多氣。」丹恩說。

  左前方傳來一陣悉窣聲和一聲悶響,他的視線轉向那邊。剛才那位輕聲細語的女人正彎著腰端詳珠寶陳列櫃。為了使顧客難以正確估價,店裡的照明故意弄得很暗。丹恩只能確定那個女人身穿藍色外套,頭戴時下流行的那種裝飾過度的帽子。

  「如果你在考慮買禮物給女朋友。」他繼續說,眼睛卻望著那個女人。「那麼我更要勸你抗拒計算的誘惑。女人的數學比男人好,尤其是跟禮物有關的時候。」

  「那是因為女性的頭腦已經進化到比較高等的狀態,博迪。」那個女人頭也不抬地說。「她明白挑選禮物需要解一道極其複雜的道德、心理、審美,和感情的方程式。我不會建議區區一個男人去做如此高難度的嘗試,尤其是用計算這麼原始的方法。」

  在令人不安的片刻裡,丹恩侯爵的感覺就像有人把他的頭按進糞坑。他開始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皮膚上泛起雞皮疙瘩,一如二十五年前在伊頓公學那個令人難忘的日子。

  他告訴自己是今早吃壞了肚子。一定是奶油酸掉了。

  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會被一個女人的輕蔑反駁搞得方寸大亂。就算發現自己誤把這個牙尖嘴利的女人當成昨晚和博迪共度春宵的妓女,他也大可不必因而驚慌失措。

  她的口音顯示她是個淑女。更糟的是,聽來還是個女學究。丹恩侯爵這輩子認識的女性沒有一個聽說過「方程式」,更別提如何解它。

  博迪靠近,用他足球場式的低語問:「你懂她在說什麼嗎,丹恩?」

  「懂。」

  「她說什麼?」

  「男人是無知的畜牲。」

  「你確定嗎?」

  「確定。」

  博迪歎口氣,轉向那個彷彿被珠寶陳列櫃迷住的女人。「潔絲,你曾經答應不會侮辱我的朋友。」

  「我甚至沒有見到你的任何朋友,怎會侮辱到人家?」

  她好像在凝視某個東西。飾滿花朵緞帶的帽子隨著她從各個角度端詳而歪來斜去。

  「那你想不想認識?」博迪不耐煩地問。「還是你打算盯著那個破爛看一整天?」

  她直起腰,但沒有轉身。

  博迪清清喉嚨。「潔絲。」他堅決地說。「這位是丹恩。丹恩——可惡,潔絲,你的視線可不可以離開那個破爛一下?」

  她轉過身。

  「丹恩,這位是我的姐姐。」

  她抬起頭。

  丹恩侯爵頓時感到一股熱流從頭頂直竄腳趾,隨即全身冷汗直流。

  「爵爺。」她短促地點個頭。

  「崔小姐。」他說,但接下來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在那頂怪帽子下是白皙無暇的鵝蛋臉、濃密捲翹的睫毛、眼角上斜的銀灰色眼睛、高高的顴骨、挺直纖細的鼻子,和略嫌豐滿的柔嫩紅唇。

  丹恩侯爵向來識貨,一眼就看出她的完美並不符合英國的典型,但是既不盲目也絕非無知的丹恩立刻認出她獨特的完美。

  如果她是一件塞佛爾瓷器、一幅油畫或一張掛毯,他會二話不說立刻買下。

  在想要從她雪白額頭舔到纖細腳趾的癲狂片刻裡,他忖測著她的價碼。

  但他的眼角瞥見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像。

  他黝黑的臉孔冷酷嚴峻如惡魔,而他的內心就像外表一樣冷酷兇惡。他的靈魂就像達特穆爾高原。在那裡,狂風暴雨吹打在嶙峋灰巖上,美麗的綠地竟然是能夠吞噬公牛的沼澤。

  任何有點腦筋的人都可以看到告示牌寫著「放棄一切希望者方進入此地」,或是更為中肯的「流沙,危險」。

  同樣一針見血的是,站在他眼前的是個淑女,這已是危險勿近的警告。在他的字典裡,淑女是瘟疫、饑荒與災難的同義字。

  恢復理智後,丹恩發現自己冷冷地凝視她想必有段時間,因為博迪顯然已因無聊而走開去端詳一組木雕士兵了。

  丹恩連忙整頓思緒。「崔小姐,不是輪你說話了嗎?」他以嘲弄的語氣問。「打算談天氣嗎?我相信這話題應該是合於禮儀,或至少是安全的。」

  「你的眼睛好黑。」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按理來說,它們一定只是非常深的褐色,但那種錯覺……是如此強大。」

  儘管有種肚子被迅速捅了一刀的感覺,他還是面不改色。他從慘痛的經驗中學會了保持沉著鎮定。

  「談話進展到私事的速度真令人吃驚,」他慢吞吞地說。「你對我的眼睛很著迷。」

  「我情不自禁。」她說。「它們非常特別,黑到極點。希望我沒有令你不舒服。」

  她淡淡一笑,轉身繼續端詳珠寶陳列櫃。

  丹恩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毛病,但可以肯定她不太正常。他是惡魔之王,不是嗎?她應該驚恐地昏倒,再不然也該厭惡地退避三舍。可是她卻膽大包天地盯著他看,剛才甚至像在跟他調情。

  他決定離開,到外面去思索這個問題。他朝門口走去,博迪轉身追上來。

  「你太輕易認輸了。」博迪低聲說道,但聲音大到在聖母院都聽得見。「我知道她罵了你,但不管是誰她都照罵不誤的。不是你對付不了她,而是她確實令人頭痛。如果你想去喝一杯——」

  「錢老闆剛剛得到一樣你會覺得有趣的自動玩具。」丹恩告訴他。「你何不叫他上發條操作給你看?」

  博迪的四方臉露出歡喜之色。「就是你們說的那種東西嗎?真的嗎?它會做什麼?」

  「你何不去看看?」丹恩建議。

  博迪向店主跑去,立刻喋喋不休起來,但他那口怪腔怪調的法語讓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巴黎人聽了都會想殺人。

  讓顯然打算跟著他的博迪分心後,丹恩只差幾步就可以走出店門。但他的視線飄向崔小姐,她又看著珠寶陳列櫃裡的某個東西。好奇心令他緩下腳步。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6:17

第二章

  在自動玩具的嗡嗡聲和喀喀聲中,丹恩侯爵的躊躇在潔絲聽來就像開戰的號角聲一樣清晰。接著,他邁步向前,步伐大膽而傲慢。他打定了主意,帶著重炮前來。

  丹恩就像重炮,她心想。無論博迪或其他人說過什麼,她都不可能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烏黑的頭髮、大膽的黑眸、凱撒大帝般的鼻子,和陰鬱卻性感的嘴唇,光是那張臉就使他有資格成為路西弗的嫡系後裔,一如維塞所言。

  至於他的身體……

  博迪曾說丹恩體格魁梧。她以為她會看一個龐大笨拙的壯漢,沒料到竟是身材高大勻稱的猛男——從合身長褲顯示出的輪廓,看得出他的肌肉非常結實。她不應該看那裡的,即便只是迅速的一瞥,但那樣的體格太過引人注意,注意到他的……全身上下。在那有失淑女風範的一瞥後,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使視線停駐在他的臉上,以免她喪失殘存的理智,做出驚世駭俗的行為。

  「好吧,崔小姐。」他低沉的聲音從她的右肩上方傳來。「你激起我的好奇心了。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令人如此著迷的東西?」

  他的頭或許高出她許多,但他的身體卻離她很近。她可以聞到他不久前吸的雪茄煙味,以及淡雅卻昂貴無比的男性香水味。她那幾分鐘前初次感到燥熱、此刻還沒有完全降溫的身體,又慢慢燥熱起來。

  她必須找妮薇長談一番,潔絲告訴自己。這些感覺不可能是她懷疑的東西。

  「懷表。」她沉著地說。「表面有一個穿粉紅色衣服女人的那隻。」

  他傾身凝視陳列櫃。「她是不是站在樹下?是不是那隻?」

  他把戴著昂貴皮手套的左手放在陳列櫃上,她立刻感到口乾舌燥。那是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她意識到他光憑那隻手就可以把她舉離地板。

  「對。」她努力抗拒舔潤嘴唇的衝動。

  「你一定想更仔細地看它。」他說。

  他伸手從椽柱釘子上取下一把鑰匙,走到陳列櫃後開鎖取出那只表。

  錢拓奕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那個放肆的舉動,但他一聲未吭,似乎專心在和博迪交談。關鍵在「似乎」這兩個字。和博迪做一般所謂的交談,幾乎已算不可能;用法語專心交談,則是根本不可能。

  「也許我應該示範它如何操作。」丹恩的聲音喚回她的注意力。

  從他壓低的聲音中,潔絲聽出男性想要惡作劇之前一定會有的那種故作無辜的語氣。她原本可以明說,並非昨天才出生的她非常清楚那只表該如何操作。但他黑眼中的光芒顯示他是如此的自得其樂,她不想掃他的興。目前還不想。

  「謝謝。」她輕聲說。

  「轉動這個旋鈕。」他邊說邊示範。「她的裙子就會分開,在她兩腿之間有一個——」他假裝仔細端詳。「天啊,真是令人吃驚。我想那裡跪著一個男人。」他把表湊近她的臉。

  「我沒有近視,爵爺。」她拿走他手中的表。「你說的沒錯。確實是一個男人,顯然是她的愛人,因為他似乎在為她提供愛人的服務。」

  她打開手提袋,拿出小型放大鏡仔細檢視那只表,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也正受到同樣仔細的審視。

  「男士假髮的琺琅有點磨損,女士裙子的左側有微小的刮傷。」她說。「除此之外,以這只表的表齡,它的狀況還算非常好,雖然我非常懷疑它能告訴我準確的時間。它畢竟不是寶璣大師的作品。」

  她收起放大鏡,抬頭迎視他半瞇的目光。「你認為錢老闆的要價會是多少?」

  「你想買它,崔小姐?」他問。「我非常懷疑你的長輩會贊同這樣的舉動。或者,英國的禮教觀念在我出國期間發生了革命性的劇變?」

  「哦,不是我自己要,」她說。「是要買給我祖母的。」

  她不得不佩服他始終面不改色。

  「唔,那就另當別論了。」他說。

  「作為生日禮物。」潔絲解釋。「請借過,我最好去阻止博迪討價還價。他的語氣顯示他想要計算,而誠如你剛才的犀利見解,那對他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單手就可以舉起她,丹恩看著她走開時心想。即使戴著裝飾繁複的帽子,她的頭也只剛抵達他的胸骨,她的體重不可能超過一百一十磅。

  他早已習慣自己比女人和大多數男人高出許多,也學會了對自己魁梧的身材感到自在。運動,尤其是拳擊和擊劍,使他鍛煉出敏捷的身手。

  站在她的身旁,他覺得自己就像傻大個。又醜又蠢的傻大個。她早就知道那只表暗藏什麼玄機。問題是,她是怎樣的女人?那個小妞直視他惡棍的臉孔竟沒有眨眼。他故意站得離她太近,她卻一動也不動。

  後來她竟然拿出放大鏡,泰然自若地檢查那只色情懷表,好像它是珍本的福克斯《殉教者書》。

  丹恩後悔以前沒有多注意聽博迪談他姐姐。問題是,注意聽博迪說話會使人抓狂。

  博迪在這時大吼:「不行!絕對不行!你會使她變本加厲,潔絲。我不答應!你不可以賣給她,錢老闆。」

  「你要賣,錢老闆。」崔小姐以流利的法語說。「不必理會我的小弟。他沒有權力管我的任何事。」她盡責地翻譯給弟弟聽,氣得他滿臉通紅。

  「我不是小弟!我是崔家的家長,我——」

  「去玩鼓手玩具,博迪。」她說。「不然帶你迷人的朋友出去喝一杯也行。」

  「潔絲,」博迪在情急之下懇求道。「你知道她會拿給別人看,我會很沒有面子。」

  「天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一本正經了?」

  博迪雙眼暴突。「一本什麼?」

  「一本正經,迂腐古板,十足的衛理公會教徒。」

  博迪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聲,然後轉向丹恩。丹恩已經放棄所有離去的念頭,靠在陳列櫃上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博迪的姐姐。

  「聽到沒有,丹恩?」博迪問。「你有沒有聽到那個可惡的女孩說什麼?」

  「我不可能沒有聽到。」丹恩說。「我聽得非常專心。」

  「我!」博迪用拇指戳胸膛。「一本正經。」

  「太令人震驚了。我一定得和你絕交,我不能讓自己被道德高尚的同伴帶壞了。」

  「但是,丹恩,我——」

  「你的朋友說的沒錯,親愛的弟弟。」崔小姐說。「他承擔不起被人看到和你在一起的風險。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他的名聲就會毀於一旦。」

  「啊,崔小姐,你對我的名聲非常清楚,對不對?」丹恩問。

  「對啊,你是有史以來最邪惡的人。保姆都會警告小孩子,不乖就會被你抓去當早餐吃掉。」

  「但是你一點也不害怕。」

  「現在不是早餐時間,我也不是小孩子。但我可以理解高高在上的你有可能把我誤認成小孩子。」

  丹恩侯爵上下打量她。「不,我不認為我會犯下那種錯誤。」

  「聽過她對人的辱罵,我也認為不會。」博迪說。

  「話說回來,崔小姐。」丹恩繼續說,好像博迪根本不存在。「如果你不乖,我或許會想——」

  「那是什麼(法語),錢老闆?」崔小姐問。她沿著櫃檯走向她和弟弟進來時丹恩在看的那盤商品。

  「沒什麼,沒什麼(法語)。」錢拓奕用手遮住盤子保護它,同時緊張不安地瞥向丹恩。「沒什麼有趣的(法語)。」

  她也望向丹恩。「爵爺,那些是你買的東西嗎?」

  「都不是。」丹恩說。「我只是被那個銀製墨水台吸住片刻,你會發現它大概是唯一值得多看一眼的東西。」

  但她拿起來用放大鏡檢視的不是墨水台,而是那幅泥污發霉的小小粗框圖畫。

  「看來像是女人的畫像。」她說。

  丹恩從珠寶陳列櫃過來。「對,錢老闆說是女人。你的手套會弄髒的,崔小姐。」

  博迪也悶悶不樂地靠近。「好臭。」他扮個鬼臉。

  「因為它腐爛了。」丹恩說。

  「因為它的年代久遠。」崔小姐說。

  「大概在陰溝裡躺了十年。」丹恩說。

  「她的表情很耐人尋味。」崔小姐用法語告訴錢拓奕。「我無法判定是歡喜或憂傷。你要賣多少?」

  「四十蘇(法語)。」(譯註:蘇為法國昔日銅幣)

  她把畫放下。

  「三十五(法語)。」他說。

  她放聲大笑。

  錢拓奕說他花了三十蘇買到它,不可能以更低的價錢出售。

  她同情地看他一眼。

  他淚水盈眶。「三十,小姐(法語)。」

  既然如此,她告訴他,她只要買那只表。

  最後她花十蘇買到那個又髒又臭的東西。如果她再繼續討價還價,丹恩心想,到頭來錢拓奕會付錢求她把它拿走。

  丹恩第一次見到強硬的錢拓奕如此痛苦,也不明白為什麼。當然啦,當崔潔絲小姐終於謝天謝地帶著她的弟弟一起離開古董店時,丹恩侯爵只感到頭痛欲裂。他把頭痛歸因於清醒時和崔博迪共度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在他最愛的風月場所「二八」的私人包廂裡,丹恩侯爵描述那場他所謂的鬧劇來娛樂朋友。

  「十蘇?」方洛朗笑著說。「博迪的姐姐把錢拓奕的要價從四十殺到十?天啊,真希望我當時在場。」

  「明顯的事實終於獲得證實了,對不對?」顧邦肯說。「她第一個出生,遺傳到所有的治理,沒有留下半點給博迪。」

  「她是不是也遺傳到所有的美貌?」畢樊世再次斟滿丹恩的酒杯。

  「我看不出他們在頭髮眼睛的顏色、五官或體型上有任何相似之處。」丹恩啜一口酒。

  「就這樣?」畢樊世問。「你存心吊我們的胃口,她長得怎麼樣?」

  丹恩聳聳肩。「黑頭髮,灰眼睛。身高大約五尺半,體重在一百到一百一十磅之間。」

  「秤過她的體重了,是不是?」顧邦肯咧嘴而笑。「你認為那一百到一百一十磅分配得宜嗎?」

  「我怎麼知道?女人用緊身胸衣和裙撐這類東西來填塞和捆紮自己後,誰有可能知道?衣服脫光前全是詭計和謊言,」他微笑。「衣服脫光後,又是另一套謊言。」

  「女人不說謊,丹恩侯爵。」一個微帶腔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只是看似如此,因為她們活在另一種現實裡。」艾司蒙伯爵進來,輕輕帶上房門。

  雖只隨便點個頭,丹恩其實非常高興看到艾司蒙。陰險的畢樊世總是有辦法使人說出最不想透露的事。丹恩雖然看得透他的詭計,但十分厭惡必須專心提防那個小人。

  只要艾司蒙出現,畢樊世就無心理會其他人。連丹恩有時都會覺得艾司蒙令人分心,儘管理由不同。艾司蒙是絲毫不帶娘娘腔的美男子。他身材修長、金髮藍眼,有天使的臉孔。

  一個星期前,畢樊世介紹艾司蒙認識丹恩時,曾笑著提議這兩人找他的藝術家太太替他們畫一張畫。「畫的標題可以是『天堂與地獄』。」他說。

  畢樊世極其想得到艾司蒙,艾司蒙極其想得到畢樊世的妻子,但是她誰也不想要。

  丹恩覺得這種情況非常有趣。

  「你來得正是時候,艾司蒙。」顧邦肯說。「丹恩今天有奇遇。有一位年輕淑女剛來巴黎,她首先遇見的偏偏是丹恩。而且,他竟然跟她說了話。」

  全世界都知道丹恩不和良家女子打交道。

  「崔博迪的姐姐。」畢樊世說明。他的身旁有一張空椅子,大家都知道那是為誰留的。但艾司蒙故意走到丹恩旁邊,靠在他的椅背上。這當然是為了折磨畢樊世;艾司蒙只是「看起來」像個天使。

  「對,」艾司蒙說。「她一點也不像博迪,顯然跟妮薇比較像。」

  「早該料到。」畢樊世說,在杯裡再度斟滿酒。「你已經見過她了,對不對?她喜不喜歡你,艾司蒙?」

  「我不久前有幸在托托尼餐廳見到崔博迪和他家的女眷,」艾司蒙說。「餐廳裡一片騷動。潘貝裡夫人妮薇從亞眠和約之後就不曾在巴黎出現。雖然二十五年已經過去,但她顯然沒有被遺忘。」

  「天哪,我想到了!」顧邦肯叫道,用手猛拍桌面。「難怪啊!丹恩對那女孩的行為太令人吃驚,所以我才沒有聯想到。原來是妮薇!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方洛朗問。

  顧邦肯的目光與丹恩交會,表情變得有些不安。

  「你自然會有點……好奇。」顧邦肯說。「妮薇有點不尋常,如果崔小姐也是那種人,那麼她就跟你向錢拓奕買的那些東西很像。巧的是,你也是在錢拓奕的店裡見到她。她就像你上個月買的特洛伊木馬醫藥箱。」

  「你的意思是奇特之物?」丹恩說。「而且還貴得很離譜的。類推得好,邦肯。」他舉杯致敬。「我自己也不可能形容得更貼切了。」

  「但我還是無法相信,一間巴黎餐廳會為一對奇女子而騷動不安。」畢樊世的目光從顧邦肯瞥向丹恩。

  「等你見到妮薇時就會明白,」艾司蒙說。「我說的不僅僅是美女,還是令人心碎的致命美女。她們被絡繹不絕的男人煩擾到幾乎無法用餐,我們的朋友博迪因此大發雷霆。幸好崔小姐十分克制她的魅力,否則流血恐怕難以避免。兩位那樣的美女……」他悲哀地搖搖頭。「法國男人哪裡受得了?」

  「你們法國人對魅力的看法很奇怪。」丹恩說,倒了一杯酒遞給伯爵。「我只看到一個牙尖嘴利、目空一切、賣弄學問的老處女。」

  「我喜歡機靈的女人,」艾司蒙說。「比較刺激。但人各有所好(法語)。很高興你不中意她,丹恩爵爺。競爭已經太激烈了。」

  畢樊世大笑。「丹恩不跟人競爭,他只交易。我們都知道他的對象只有一種。」

  「我給妓女一些錢,」丹恩說。「她給出我需要的東西。銀貨兩訖,乾脆利落。既然妓女無匱乏之虞,我又何必為良家女子自找麻煩?」

  「愛情。」艾司蒙說。

  眾人狂笑。

  笑聲平息時,丹恩說:「這裡好像有語言隔閡,各位。我剛才不是在談愛情嗎?」

  「我以為你在談私通。」艾司蒙說。

  「它們在丹恩的字典裡是同樣的東西。」畢樊世說著從椅子裡站起來。「我要下樓去『紅與黑』賭幾把。還有誰要去?」

  方洛朗和顧邦肯跟著他走向門口。

  「艾司蒙?」畢樊世問。

  「也許吧,」艾司蒙說。「我喝完酒再決定。」他坐到丹恩旁邊空出的椅子上。

  丹恩在其他人走遠後說:「這件事與我無關,艾司蒙,但我覺得好奇。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畢樊世,他弄錯了目標?」

  艾司蒙微笑。「我保證說了也不會有任何差別。他跟我、與他跟他太太的問題,是一樣的。」

  好色的畢樊世對他能碰到的任何東西,幾乎都有性慾。幾年前,他的妻子決定不讓他碰她,但還是吊著他。畢樊世的佔有慾很強,艾司蒙對他的妻子的興趣使他嫉妒得幾乎發狂。那令丹恩感到既可悲又可笑。

  「也許總有一天我會明白你為什麼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丹恩說。「要知道,幾個法郎就可以得到跟畢黎柔相差無幾的女人。這裡就是讓人得其所好的地方,對不對?」

  艾司蒙把酒喝完。「我想我不會再來這裡,這裡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他站起來。「我寧願去意大利道。」

  他邀丹恩同行,但後者婉拒。現在已是十二點四十五分,而丹恩一點鐘和樓上的一位金髮女巨人珂蘿有約。


  或許是艾司蒙的「不好的感覺」使丹恩的本能提高警覺,也或許是他沒有像平常那麼醉。無論如何,珂蘿把他迎入緋紅簾幔的房間時,丹恩特別留意週遭的環境。

  他正要脫外套時發現窺孔,就在床鋪左邊與眼睛齊高處下方幾寸的牆壁中央。

  他拉著珂蘿的手,把她帶到窺孔正前方,叫她慢慢地寬衣解帶。

  接著他迅速衝出房門,進入走廊,猛地拉開看似壁櫥的門,然後踹開壁櫥後面的門。門後的房間狹小黑暗,他聽到伸手可及處有人衝向另一扇門,但沖得不夠快。

  丹恩把他猛拉回來,轉過他的身體,揪住他的領結,把他往後推到牆上。

  「我不需要看見你,」丹恩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我聞得出是你,畢樊世。」

  在近處認出畢樊世並不困難。他的衣服和呼吸通常都充滿烈酒和腐敗的鴉片味。

  「我正在考慮開始畫畫,」丹恩在畢樊世拚命吸氣時說。「我想把我的第一幅作品標題為『死人的畫像』。」

  畢樊世發出噎住的聲音。

  丹恩略微鬆手。「有沒有遺言要交代,豬玀?」

  「不能……殺我。」畢樊世喘息道。「殺人……要償命。」

  「沒錯,我也不想為你這個下流胚子丟掉腦袋。」

  丹恩放開領巾,揮右拳擊中畢樊世的臉,接著揮左拳擊中他的肚子。畢樊世應聲倒地。

  「別再惹我生氣。」丹恩隨即離開。


  同一時刻,潔絲坐在祖母的床上。這是她們第一次有機會長談而不受博迪的打擾。他在一個小時前出去鬼混了,潔絲等他出門後叫人把他最好的白蘭地送進她們的房間。她剛剛對妮薇說完她和丹恩的邂逅。

  「顯然是肉體吸引力。」妮薇說。

  潔絲原本還希望她的內在騷動是錢拓奕店前水溝惡臭所引起的強烈反應,祖母的話無情地扼殺了她的那一絲希望。

  「討厭。」她正視祖母閃亮的銀眸。「這不僅丟臉,還很不方便。我渴望丹恩。哪個時候不好,偏偏是現在;哪個男人不好,偏偏是他。」

  「我同意這或許很不方便,然而卻是很有意思的挑戰,你不覺得嗎?」

  「解開博迪和丹恩那幫墮落草包的關係,才叫挑戰。」潔絲嚴厲地說。

  「為你自己而卸除丹恩的防衛,會更有好處,」妮薇說。「他富可敵國,家世顯赫,年輕而健壯,對你又有強烈的吸引力。」

  「他不是做丈夫的料。」

  「我所形容的正是完美丈夫的料。」妮薇說。

  「我不想要一個丈夫。」

  「潔絲,能夠客觀看待男人的女人都不會想要丈夫,而你一向極其可觀。然而,我們不是住在烏托邦。你開店一定會賺錢,但親戚會把你視同陌路,你的社會聲望會下滑。社交界會可憐你,即使他們傾家蕩產買你的貨品。倫敦的每個花花公子都會對你提出下流的建議。走投無路時那樣做,確實是勇氣的展現;但你現在並非走投無路,親愛的。真有那麼一天,我也養得起你。」

  「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好多次了。」潔絲說。「你不是大富豪,我們兩個的品味都太過昂貴。更不用說那樣只會引發家族對你的更多怨恨,而我則會顯得十分偽善,因為多年來我一直堅持你不欠我們任何人一毛錢,以及我們不是你的責任。」

  「我尊敬並欣賞你的自尊心和勇氣,親愛的。」妮薇傾前輕拍潔絲的膝蓋。「你確實是唯一瞭解我的人。一直以來,我們與其說是祖孫,其實更像姐妹或密友,對不對?我以姐姐和朋友的身份告訴你,丹恩是金龜婿。我勸你趕快拋鉤、收線,把他釣起來。」

  潔絲喝一大口白蘭地。「他不是金龜,妮薇。他是飢餓的大白鯊。」

  「那就用魚叉。」

  潔絲搖頭。

  妮薇往後靠在枕頭上歎口氣。「好吧,我不嘮叨你;那樣太討人厭了。我只希望,他對你的反應不像你對他的。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潔絲,換作是我,我可不希望拋鉤收線的人是他。」

  潔絲忍住一陣顫抖。「那種危險並不存在,他不想和淑女有任何瓜葛。據博迪說,丹恩視良家女子為毒蛇猛獸,他跟我說話只是想用嚇得我魂不附體來取樂。」

  妮薇輕聲低笑。「你是指那只表,那確實是一件令人驚喜的生日禮物。然而,更有趣的卻是我打開盒子時,博迪的表情。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紅成那樣。」

  「可能是因為你選擇在餐廳裡拆開禮物,而艾司蒙伯爵正好在旁邊。」

  那是最令人氣惱的一點,潔絲心想。她為什麼不能渴望艾司蒙?他也非常富有,不但英俊得要命,還彬彬有禮。

  「艾司蒙很有趣,」妮薇說。「可惜他已經心有所屬。談到畢夫人時,他漂亮的眼睛裡出現非常耐人尋味的神情。」

  妮薇向艾司蒙提到,潔絲認為她用十蘇買到的那幅畫絕對另有文章。艾司蒙提議向畢太太打聽懂得清潔和鑒定古董的專家,他還表示願意介紹潔絲和她認識。他們約好次日下午見面,那時畢太太將在為昔日恩師之遺孀所舉辦的義賣會上幫忙。

  「我們得看看明天,更確切地說,今天,她的眼睛裡會不會也出現耐人尋味的神情。」潔絲說。她喝完白蘭地,滑下床鋪。「真希望下午已經到來。我很不想睡覺,我有個不祥的預感覺得我會夢到鯊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6:37

第三章

  若能知道她是丹恩侯爵作噩夢的元兇,潔絲應該就不會那麼愁悶。

  換句話說,他的春夢開始時還很美好。由於經常夢見在清醒時絕不會碰的女人,所以丹恩在夢見崔博迪那個惱人的姐姐時並不驚慌。相反地,他非常喜歡那個目空一切、賣弄學問的女人在他的夢裡安分守己地躺著、跪著和不止一次擺出他認為不可能的姿勢。

  問題是,每次在即將達到高潮時都會有恐怖的事情發生。在夢裡,他會驚醒。有時他發現自己身陷泥沼。有時他被鐵鏈鎖在黑暗惡臭的牢房,被看不見的生物撕裂肌膚。有時他躺在停屍間的檯子上遭到解剖。

  聰明的他很容易就想出其中的象徵意義,每個惡夢都隱喻著男人被女人套牢。但他不明白的是,他的頭腦為什麼要在夢裡為他已經知道的事,如此大費周章。

  多年來他經常夢見他無意與之糾纏的女人。清醒時他無數次幻想身旁的妓女是引起他注意的淑女。不久前,他把一個肉感的法國妓女想像成冷若冰霜的畢黎柔而獲得極大的滿足,因為那個妓女非常熱情,而真正的畢黎柔一定會用鈍器敲破他的腦袋。

  簡言之,丹恩分得清幻想和現實。他邂逅崔潔絲,對她產生正常的性慾。事實上,他看到的每個迷人女子都能使他產生性慾。他的性慾很強,無疑遺傳自他急躁放蕩的意大利母親及其家人。如果對某個妓女產生性慾,他就花錢佔有她。如果對良家女子產生性慾,他就找個妓女代替。

  關於崔博迪的姐姐,他也是如法炮製。更確切地說,是嘗試如法炮製,因為到現在還沒有確實去執行。

  阻撓他的不僅是惡夢。在「二八」發生的事雖然沒有使他對妓女倒盡胃口,卻留下了惡劣的印象。他沒有回去找珂蘿繼續辦事,從那以後甚至沒有再找過任何妓女。他告訴自己,畢樊世的窺淫癖並不是他不再嫖妓的理由。但丹恩極不願意再進入妓女的房間,那造成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他更不喜歡在巴黎惡臭的小巷裡辦那檔事。

  因此,噩夢和惡劣印象使他無法以「實驗後證明有效」的方式,發洩對崔潔絲的性慾。也就是說,過了一個星期之後,丹恩的脾氣變得異常暴躁。

  雪上加霜的是,崔博迪偏偏在這時告訴他,崔小姐以十蘇購得的那幅骯髒發霉的畫竟然是珍貴的俄國聖像畫。

  正午過後幾分鐘,從二樓窗戶倒下來的一盆污水差點淋濕走在街上的丹恩。他專心閃躲而沒有注意到崔博迪快步走過來。等他注意到時,那個低能兒已經站在他面前滔滔不絕了。

  等博迪停下來喘息時,丹恩濃眉深鎖地問:「俄國的什麼?」

  「聖畫,就是那種有許多金漆和金箔的異教圖畫。」

  「我想你說的是聖像畫。」丹恩說。「如果是那樣,你的姐姐恐怕被騙了。誰告訴她那些鬼話的?」

  「勒斐。」博迪說。

  丹恩感到心底一涼。勒斐是巴黎最有聲譽的鑒定家,連艾克曼拍賣公司和佳士得拍賣公司有時都會向他請教。「世上有無數聖像畫,」丹恩說。「如果那是好東西,那麼她花十蘇顯然很划算。」

  「畫框鑲了許多小寶石——珍珠和紅寶石之類的。」

  「人造寶石吧。」

  博迪露出努力思考時慣有的怪相。「那就奇怪了,對不對?把許多好看但不值錢的東西鑲在那樣漂亮的金框上。」

  「我看到的畫是裝在木框裡的。」丹恩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但那就是高明的地方。看似木框的東西其實是茅廁的一部分,因為畫一直被埋在茅廁裡,所以它才那麼臭。真的很好笑,對不對?錢拓奕那個狡猾的傢伙一點也不知道,他在聽說後一定會懊惱地猛扯頭髮。」

  丹恩則想要直接扭斷博迪的脖子。十蘇。丹恩對它不屑一顧,崔博迪的姐姐卻用放大鏡仔細端詳。她曾說畫中女子的表情耐人尋味,而被眼前女子分心的丹恩竟絲毫沒有起疑。

  因為沒有任何事值得起疑,他告訴自己。博迪比豬更笨,顯然一如往常地搞錯了。他口中的聖像畫只不過是俄國宗教狂掛在房間一角的那種廉價聖徒畫像,在畫框上塗了亮亮的油漆,並鑲了一些彩色的玻璃珠。

  「當然啦,我不可以告訴錢拓奕。」博迪略微壓低聲音說。「她說我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但就像我跟她說的,我既不是跳舞熊,也沒有穿鼻圈,所以我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對不對?所以我直接跑來找你,而且正好在緊要關頭找到你,因為妮薇一去睡午覺,她就要拿去銀行把它鎖在保險箱裡,那時你就甭想再看到它了,對不對?」


  潔絲很清楚丹恩侯爵怒不可遏。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半閉著烏黑的眼眸,目光在咖啡店裡緩緩移動。在她的想像中,路西弗因墮落而被趕出天堂後,首次環顧週遭的眼神就是如此陰鬱苛毒。

  他的目光所經之處竟然沒有留下焦痕,實在讓人驚訝。咖啡店裡的客人都望向別處,但丹恩才把慍怒的目光轉回她身上,那些客人的視線又再度望著他。

  雖已決定要如何處理,但潔絲不悅地發覺,博迪如果謹慎一點,問題就不會這麼棘手。她十分後悔昨天去勒斐那裡取畫時,帶博迪同行。但話說回來,她事先又怎麼可能知道它不只是某位天才畫家的作品?

  連勒斐在腐朽的木框裡發現鑲嵌寶石的金框時,都很驚訝。等勒斐將它清潔完畢,閃亮的畫框和美麗的畫作自然很令博迪興奮。興奮到聽不進任何道理。潔絲嘗試解釋把這件事告訴丹恩,就像在公牛面前揮舞紅旗。但博迪只是哼著鼻子說,丹恩不是那種沒有風度的人,更不用說他手上可能已有十幾幅那種畫,而且只要喜歡,還可以再買十幾幅。

  不管丹恩侯爵收藏了什麼,潔絲都可以肯定絕對沒有她的聖母畫像稀罕。今天她把畫拿給他看時,雖然他一臉索然無味,以屈尊俯就的語氣恭賀她,笑著堅持陪博迪和她去銀行,以便嚇跑可能的搶匪,但她非常清楚,他恨不得宰了她。

  在聖像畫鎖進銀行保險箱後,丹恩提議他們來這裡喝咖啡。

  他們剛剛坐下,丹恩就打發博迪出去找一種潔絲猜想根本不存在的雪茄。果真如此,博迪恐怕在午夜之前都不會回來。據她所知,他會跑去西印度群島找那種虛構的雪茄——一如丹恩是真的魔王,博迪則是他忠實的部下。

  除去礙事的弟弟,丹恩用目光警告咖啡店的客人少管閒事。就算他當場掐住她的脖子勒死她,潔絲也很懷疑有人膽敢出聲阻止,更別提挺身相救了。

  「勒斐告訴你,那玩意兒值多少錢?」這是他在點餐後第一次開口。丹恩進入任何商店時,店主都會趕出來伺候。

  「他勸我不要立刻賣掉。」她避重就輕地回答。「他想要先聯絡一位俄國客戶。有個沙皇的侄子或表親之類的——」

  「五十英鎊,」丹恩說。「除非這個俄國人是沙皇眾多的瘋子親戚之一,否則他出的價錢絕不會比那個多半毛。」

  「那麼他一定是瘋子親戚之一,」潔絲說。「勒斐提到的數字比那個高多了。」

  他惡狠狠地瞪她。望著他嚴峻的面容和無情的黑眸,潔絲不難想像出他坐在地獄底層的黑檀木寶座上。就算低頭發現腳前幾寸外的昂貴皮靴變成了分趾蹄,她也絲毫不會驚訝。

  稍微有點常識的女人都會撩起裙擺拔腿就跑。

  問題是,潔絲的理智消失無蹤。一股磁性電流沿著她的神經末梢奔竄,在她的體內流動旋轉,在她的腹部深處形成怪異的熱痛,使她的腦袋裡裝滿漿糊。

  她想要踢掉鞋子,用穿襪的腳趾沿著他昂貴的黑色皮靴上下摩擦。她想要把手指伸進他漿過的襯衫袖口下,撫摸他手腕的筋肉,並感覺他的脈搏。最重要的是,她想親吻他放蕩的唇,吻得他暈頭轉向。

  當然啦,所有這類的瘋狂舉動都會導致她平躺下來,並迅速失去童貞,而且很有可能是在咖啡店客人的眾目睽睽之下。事後,如果心情還好,他或許會親密地拍拍她的屁股說她可以走了,她抑鬱地心想。

  「崔小姐,」他說。「我相信學校裡的其他女孩都覺得你的機智很好笑。但你若能暫停眨動你的睫毛,或許就能看清楚,我不是某個中學小女生。」

  她並沒有眨動睫毛。潔絲賣弄風情時必定有所意圖和目的,她絕不會傻到想用這個方法對付魔王。

  「眨動睫毛?」她重複。「我從不眨動睫毛,爵爺。我都是這樣,」她望向坐在附近的一個法國俊男,然後迅速瞟丹恩一眼。「這不叫眨動睫毛。」她放過那個立刻神魂顛倒的法國人,把注意力全部轉回丹恩身上。

  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表情竟然可以變得更加陰鬱。

  「我也不是中學小男生,」他說。「我勸你留著那媚眼好給那些會有反應的傻小子。」

  那個法國人現正一臉癡迷地盯著潔絲,丹恩轉頭看他。那人立刻轉開視線,熱烈地開始和他的同伴談話。

  她想起妮薇的警告。潔絲無法確定丹恩有積極釣她上鉤的想法,但他剛剛立出「禁止垂釣」的牌子則是顯而易見的。

  她感到一陣興奮,但這也屬意料中事。她十分清楚自己對他的這種感覺,是女性在迷人男性展現獨佔徵兆時的原始反應。

  然而她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性。她看得出大麻煩正開始醞釀。

  看出那個並不難。醜聞一向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而潔絲並不打算捲入其中。

  「我只是在示範一項你顯然沒有注意到的細微差別,」她說。「看來細心不是你的特長。」

  「如果你是在拐彎抹角地提醒,我沒有看出你那幅覆滿泥土的畫——」

  「就算清潔乾淨了,你顯然也沒有看得很仔細,」她說。「否則你就會認出它是斯特羅加諾夫畫派作品,也就不會開出五十英鎊那種侮辱人的價碼。」

  他撇撇嘴。「我不是開價,只是表達看法。」

  「並用以測試我,」她說。「但你我一樣清楚,那幅畫不僅屬於斯特羅加諾夫畫派,還是非常罕見的類型。連通常是銀雕的纖細畫都極其精緻,更不用說聖母的——」

  「眼睛是灰色,而不是褐色。」丹恩用百無聊賴的聲音說。

  「還有,她幾乎在微笑。她們通常都一副很不快樂的樣子。」

  「她們都非常生氣,崔小姐,她們每一個看起來都脾氣壞透了。我猜那是因為身為處女,吃盡懷孕生產的苦頭,卻沒有體驗到半點愉悅。」

  「謹代替各地的處女發言,爵爺。」她傾身略微靠向他。「我可以告訴你,愉悅的體驗有許多種。其中之一是,擁有一件價值至少五百英鎊的宗教藝術珍品。」

  他大笑。「沒有必要告知我你是處女,」他說。「五十步外我就看得出來。」

  「幸好我在其他方面不是那麼沒有經驗。」她並不以為忤。「我毫不懷疑勒斐的俄國瘋子會願意付我五百英鎊。我還知道那個俄國人一定是希望以低價購進的精明買家,這表示我在拍賣會上可以賣到更好的價錢。」她撫平手套。「人們在競價激烈時,很容易變得毫無理智,這我看過太多次了。所以說,最後會出到什麼天價真的很難講。」

  丹恩瞇起眼睛。

  他們的餐點在此時送到。店主帶來的四個手下忙著把餐巾和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苟。餐盤上不容許有散落的麵包屑,光可鑒人的銀器上不容許有絲毫污點。連硬度介於花崗石和鑽石之間的大糖塊都被苦心鋸成完美的半寸立方體。潔絲一直很想知道廚房助手如何不用炸藥而使它碎裂。

  她接受一小片灑了白糖霜的黃色蛋糕。

  丹恩讓皺著眉頭的店主把各種水果塔以同心圓排在他的盤子上。

  他們默默吃著甜點,直到丹恩煩膩地放下叉子,皺起眉頭看著她的手。

  「從我離開英國後,所有的規矩都變了嗎?」他問。「我知道淑女在公眾場合不輕易裸露雙手,但我也知道她們可以脫下手套吃東西。」

  「確實可以,」她說。「但實際上不能。」她舉起手讓他看長排的珍珠小鈕扣。「缺乏女僕的幫忙,解開它們要花掉我一整個下午。」

  「穿戴這麼麻煩的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問。

  「它們是妮薇特地買來搭配這件外衣的,」她說。「我不用會傷她的心。」

  他依然瞪著手套。

  「妮薇是我的祖母。」她解釋。他沒有和妮薇見過面,因為他抵達時,她正好回房午睡了。但潔絲可以肯定祖母一聽到低沉的男性嗓音,就起床從門縫偷窺。

  丹恩抬起頭,黑眸一亮。「啊,那只懷表。」

  「那也是明智的選擇。」潔絲放下叉子,恢復公事公辦的態度。「她很著迷。」

  「我不是你的白髮老奶奶。」他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我對聖像畫,即使屬於斯特羅加諾夫畫派,也沒有著迷到願意當冤大頭。對我來說,它只值一千英鎊。如果你答應不邊拋媚眼邊討價還價,而使我無聊到精神不集中,我很樂意付一千五百英鎊。」

  她原本想逐步進行,但他的語氣說明他無意被說服。既然如此,她決定攤牌。

  「我很樂意把它送給你,爵爺。」她說。

  「我不收禮。」他冷冷地說。「要耍花招去跟別人耍。一千五百英鎊是我出的價碼,也是唯一的價碼。」

  「只要你肯打發博迪回家,那幅聖像畫就是你的。」她說。「否則,它將交由佳士得拍賣。」

  如果崔潔絲瞭解丹恩處於什麼狀態,她就會在說第一句話時住口。不,如果她真正瞭解,她會立刻拔腿逃命。但她不可能瞭解連丹恩侯爵自己都不甚明白的事。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得到那幅溫柔的俄國聖像畫。不知何故,看到畫中聖母半微笑半憂愁的面容,以及她懷中慍怒的聖嬰時,他竟然感到泫然欲泣。

  那幅畫非常精美,兼具莊嚴與人性。他以前不是沒有被藝術感動過,但他此刻的感覺絲毫沒有那種愉快的成分。他感到昔日的怪物又在體內嚎叫。他像八歲時一樣無法分辨那些感覺;他從未費事去分辨它們,只是一味把它們推開趕走,一次又一次,直到好比多年前他的同學不再欺負他為止。

  那些無緣成熟的感覺,一直停留在原始的孩童階段,此刻遭它們突襲的丹恩侯爵無法像成人一樣推理分析。他無法告訴自己,他早該叫崔博迪那個討厭鬼收拾包袱滾蛋。他根本沒想到他應該高興那個笨蛋的姐姐打算慷慨地出錢請他——更確切地說,買通他那樣做。

  丹恩只看得到,一個漂亮無比的女孩用他非常想要的玩具逗弄他。他表示願意用他最大、最好的玩具跟她交換。她卻大笑著揚言要把這玩具扔進糞坑,目的只為使他苦苦哀求。

  許久之後,丹恩才會明白他的腦海裡曾經閃過這種愚蠢的想法。

  但那是為時已晚的許久之後。

  此時此刻,外表將近三十三歲的他內心大約只有八歲,因此可以說是神智不清。

  他靠向她。「沒得商量,崔小姐。」他說話的聲音低得危險。「我付你一千五百英鎊,你說成交,雙方皆大歡喜。」

  「才怪。」她倔強地抬起下巴。「如果你不打發博迪回家,我絕不會和你作任何交易。你在摧毀他的人生,那是再多的錢也彌補不了的。就算餓死,我也不會把聖像畫賣給你。」

  「肚子飽時說那種話很容易。」他說。接著他以拉丁語引述西魯斯的名言。「風平浪靜時,人人皆能掌舵。」

  她同樣以拉丁語引述同一位哲人的名言。「你不能把同一隻鞋套在每一隻腳上。」

  他的表情並未透露出內心的驚訝。「看來你涉獵過西魯斯的作品,」他說。「這就奇怪了,這麼聰明的女性竟然看不見眼前的狀況。你正走在萬丈深淵的邊緣,崔小姐。」

  「因為我弟弟快要淹死在那裡了,」她說。「因為你把他的頭按在水下。我的力氣不夠大,沒辦法拉開你的手。但我有一件你很想要、卻又搶不到的東西。」她的銀眸閃亮。「你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得到它,魔王爵爺。把我弟弟扔回來。」

  如果他能像成人一樣推理分析,丹恩就會承認她的推理無懈可擊,而且正是他陷入她那種困境時會做的事。他甚至可能會欣賞她把意圖坦誠相告,而不是用女性的狡詐來操弄。

  但,他無法像成人一樣推理分析。

  她眼中閃過的怒氣原本不該對他有任何影響,不料卻迅速引燃他內心深處的導火線。他以為那導火線是憤怒。如果她是男人,他會直接抓她去撞牆。由於她是女人,所以他不得不找個同樣有效的方法來教訓她。

  他不知道撞牆和他想要做的事正好相反。他不知道他想要教她的是愛神、而不是戰神的課程,是奧維德的「愛的藝術」,而不是凱撒的「高盧戰記」。

  因此,他犯下錯誤。

  「不,你根本沒搞清楚狀況。」他說。「別的方法向來都有,崔小姐。你認為沒有,是因為你以為我會遵守上流社會過分喜愛的那些小規矩。例如,你以為我們在公共場所、以及你是淑女,我就會注意禮貌。你甚至以為我會尊重你的名聲,」他露出獰笑。「崔小姐,也許你願意重新考慮一下。」

  她的灰眼睛瞇了起來。「我認為你在恐嚇我。」她說。

  「且讓我的恐嚇跟你一樣清楚。」他傾身靠近她。「我可以在三十秒內破壞你的名聲,在三分鐘內使你身敗名裂。我們都知道,我不需費多少力氣就可以做到。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已經使你成為猜測的對象了。」他停頓一下,讓他的話被聽者完全理解。

  她一語不發,瞇細的眼睛裡閃著憤怒的火光。

  「聽著,」他繼續說。「只要你接受我一千五百英鎊的開價,我就會循規蹈矩,護送你上馬車,確定你平安回到家。」

  「如果我不接受,你會試圖毀掉我的名聲。」她說。

  「不是試圖而已。」他說。

  她坐直身體,帶著手套的雙手疊放在桌上。「你倒是試試看。」她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7:11

第四章

  丹恩給了崔小姐很多機會認清錯誤,他的警告再清楚不過。

  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絕不能猶豫不決,不然會顯得你有所遲疑,或是更嚴重的,顯得你個性軟弱。當對方是男性時會很危險,當對方是女性時則會致命。

  因此丹恩侯爵微笑著更加靠近她,直到他的大鼻子離她的只有一寸。「禱告吧,崔小姐。」他非常輕柔地告訴她。

  然後他黝黑赤裸的大手——他並未重新戴上為了吃東西而拿掉的手套——沿著她的衣袖往下滑,來到她珍珠灰手套的第一顆紐扣。

  他把小小的珍珠退出鈕孔。

  她瞥向他的手,但一動也不動。

  接著,他注意到店裡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嘈雜的說話聲變成竊竊私語,於是他開始用意大利語跟她說話。他用談情說愛的語調嘎炱7悸淺鍪鄣囊黃衣恚桶屠璧南濾老摯觥K淙徊輝6砸膊輝枰張耍垂蔡淥送婺侵鍾蝸罰閹強尚Φ撓鑭髂7碌盟亢斂徊睢V芪拿扛鋈碩薊嵋暈鞘喬槁隆K槐咚擔槐匡桿僦鸝漚飪氖痔著邸?br>她一聲不響,只是時而從他的臉瞥向他的手。對於她呆愣的表情,他的詮釋是:驚恐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的內心真像外表那樣冷靜,他的詮釋就會更加準確。外表上,他的神情依然熱情專注,聲音依然低沉誘惑。內心裡,他煩亂地發現他的脈搏大約在解第六顆紐扣時,開始加速。解到第十二顆時,他的心跳飛快。解到第十五顆時,他不得不努力集中精神,才能保持呼吸平穩。

  他曾替無數妓女寬衣解帶,但從來沒有替出身高貴的淑女解開手套紐扣。他犯過無數淫行,但從來不曾感到像此刻這般墮落。最後一顆紐扣解開,他拉下羔羊皮手套,露出她的手腕,手指輕擦過細嫩的肌膚。

  他忙著在丹恩大字典裡為自己的狀態尋找定義,找到的資料又使他太過困惑,因此沒有發現崔潔絲的灰眸浮現出身名門的老處女不由自主受到引誘時,那種如癡似醉的表情。

  即使對她的表情有所理解,他也不會相信,一如他無法相信一隻手套和一點女性肌膚竟能使他處於興奮狀態。可惡的是,那點肌膚甚至不在重要部位,而只是她的手腕。

  更糟的是,他停不下來;更糟的是,他熱情專注的表情竟然不再是偽裝,他用意大利語說的不再是下水道,而是他有多想一件一件脫掉她的衣服,用他惡魔之王的雙手撫摸她純潔白皙的肌膚。

  用意大利語詳細描述他的幻想時,他緩緩褪去手套,露出一隻細嫩的手掌。然後他朝她的指節輕輕一拉。停頓一下,再拉。停頓一下,再拉……手套離開她的手,落在桌面上。他用他溫暖的大手握住她冰涼白皙的小手。她輕聲倒吸一口氣,只有這樣,沒有任何掙扎。倒不是說掙扎會對他造成任何差別。

  他全身發熱,呼吸急促,心跳飛快。好像他一直在拚命追趕,而當終於追到,說什麼也不願放手。他緊握著她的手,狠狠瞪她一眼,看她敢不敢試圖——只是試圖——掙脫。

  他發現她依然是那種如癡似醉的表情。接著她突然眨眨眼,視線落到他們相握的手上,然後喘不過氣似地細聲說:「我非常抱歉,爵爺。」

  雖然呼吸仍然不受控制,丹恩還是努力說出:「我相信你是,但已經來不及了。」

  「真的抱歉,」她悲哀地搖搖頭。「你的名聲恐怕永遠無法恢復了。」

  他感到針刺般的不安,但沒有多加理會,而是大笑一聲,瞥向四周著迷的觀眾。「親愛的(法語),是你的——」

  「丹恩侯爵被人看到和淑女在一起,」她說。「還被人看到、並聽到他在追求她。」她抬起頭,灰眸閃閃發亮。「真可愛,我不知道意大利語這麼……動人。」

  「我在談下水道。」他的聲音緊繃。

  「我不知道,我相信其他人也不知道,他們都以為你在求愛。」她微笑。「向傻瓜崔博迪的老處女姐姐求愛。」

  他這才看出自己推理上的瑕疵,接著他想到艾司蒙曾如何描述傳奇女子妮薇。這裡的每個人都會以為那個小妞步上她祖母致命美女的後塵,巴黎人會以為他被她迷住了。

  「丹恩,」她用低沉冷靜的聲音說。「如果你不立刻放開我的手,我就要當著眾人的面親吻你了。」

  他隱約覺得自己會回吻她,而且也是當著眾人的面。堂堂的惡魔之王丹恩竟然當眾親吻一名還是處女的淑女。他壓下心中的驚慌。

  「崔小姐,」他的語氣同樣低沉而冷靜。「你倒是試試看。」

  「天啊。」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從丹恩背後傳來。「我走了好遠才找到,我知道跟你要的不一樣,但我先試了一根,我敢說你一定不會失望。」

  渾然不覺週遭的緊張氣氛,崔博迪把一小盒雪茄放在丹恩手邊的桌面上。那隻手仍然握著崔小姐的手。

  博迪的視線落在那裡,他睜大了藍眼睛。「可惡的潔絲!」他不高興地說。「你這個人真是信賴不得。我得告訴你多少次,別惹我的朋友?」

  崔小姐沉著地將手抽回。

  博迪抱歉地望向丹恩。「別放在心上,丹恩。她對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我不知道她明明不想要他們,為什麼還要那樣做。就像露薏嬸嬸的那些笨貓。費那麼多心血抓到老鼠卻不吃掉,只把屍體隨地丟棄,任人撿拾。」

  崔小姐的嘴唇微微抖動。

  那一點點笑意,已經足以使丹恩侯爵混亂的心緒變成勉強忍住的怒火。

  他的正式教育始於頭被塞進糞坑。他受過嘲笑和折磨,但都沒有持續很久。

  「幸好你擁有在緊要關頭出現的本領,博迪。」他說。「言語無法表達我的寬慰和感激,我只好訴諸行動。你何不先送你迷人的姐姐回家,然後到我家來晃晃?方洛朗和其他幾個人要來小酌幾杯和小賭一番。」

  好不容易忍受完博迪語無倫次的感謝後,丹恩侯爵從容不迫地走出咖啡店,決心要把崔博迪的頭按在水下,直到他溺斃。

  丹恩侯爵還沒有到家,他和崔小姐促膝談心的傳聞已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迅速流傳。

  等他飲酒賭博的私人宴會在黎明結束,輸了幾百英鎊的博迪被兩個僕人抬上床時,已經有人在打賭丹恩侯爵意圖向崔小姐求婚。

  下午三點,畢樊世在托托尼餐廳遇到方洛朗時,以一百五十英鎊跟他打賭,丹恩會在六月的國王誕辰之前和崔小姐結婚。

  「丹恩?」方洛朗重複,睜大了淡褐色的眼睛。「結婚?跟上流社會的老處女?崔博迪的姐姐?」

  十分鐘後,等方洛朗停止大笑,呼吸恢復正常後,畢樊世再度表示要跟他打賭。

  「這太容易贏了,」方洛朗說。「我不能拿你的錢,那樣太不公平。我和丹恩從念牛津時就認識。咖啡店那件事只是他的惡作劇之一,為的是引起大眾的嘩然,他此刻可能正因愚弄了那麼多人而在捧腹大笑呢。」

  「兩百英鎊,」畢樊世說。「兩百英鎊,賭他一個星期內再也笑不出來。」

  「我懂了,」方洛朗說。「你就是喜歡把錢白白浪費掉。好吧,老弟,開出條件來。」

  「一個星期內,有人看到他追逐她,」畢樊世說。「尾隨她離開房間,沿著街道追趕她,抓住她的手——或是抓住她的頭髮。那比較像是他的作風,對不對?」

  「樊世,追逐女人不是丹恩的作風。」方洛朗耐心地說。「向來是丹恩點名付錢,然後被點到名的女人對他投懷送抱。」

  「他會追逐這一個,」畢樊世說。「只要符合剛才那些條件,並有可靠的目擊者。兩百英鎊賭他七天內做出這些事。」

  方洛朗以前也曾靠他對丹恩的深刻瞭解賺錢。事實上,他至少有一半的收入來自預測丹恩的行為。他以為畢樊世這會兒早該學乖了。但畢樊世沒有,他臉上自以為是的得意笑容開始令方洛朗惱怒。為了激怒畢樊世,方洛朗擺出萬分憐憫的表情,接受了賭注。


  六天後,潔絲站在弟弟的公寓窗戶前,皺著眉頭凝視下方的街道。

  「我要宰了你,丹恩。」她咕噥。「我要一槍命中你的眉心。」

  快要下午六點了。博迪答應在四點半前回家沐浴更衣,以便護送他的姐姐和祖母去參加若思夫人的宴會。畢夫人為宴會女主人繪的畫像預定在八點揭幕。由於博迪至少需要兩個半小時打扮,再加上夜晚的交通一定會很擁擠,所以他們注定要趕不上揭幕儀式了。

  這全是丹恩的錯。

  自從咖啡店那件事後,丹恩就不讓博迪離開他的視線。無論去哪裡和做什麼,沒有博迪在身旁他就無法盡興。

  愚蠢好騙的博迪自然以為他終於贏得丹恩永恆的友誼,一點也不知道他以為的友誼其實是丹恩對她的報復。

  由此可見,丹恩有多麼卑鄙下流。跟他吵架的是潔絲,但他不肯光明正大地跟有能力還擊的人打鬥,非要經由她愚蠢可憐的弟弟來懲罰她。

  博迪毫無自衛的能力;他不懂如何不讓自己喝到爛醉,不懂如何在玩牌時歇手,不懂如何抗拒必輸的打賭,不懂如何對亂敲竹槓的妓女提出異議。如果丹恩吃喝嫖賭,博迪總是自不量力地認為自己也得照做。

  原則上,潔絲並不反對這些行為。她也曾不止一次喝到微醺,偶爾也因玩牌或打賭而輸錢——但都在謹慎合理的範圍內。至於嫖妓,如果她是男性,她想她也會不時為之——但她付的錢絕不會多出行價一毛。她絕不相信丹恩付給妓女的錢有博迪說的那麼多,但博迪以名譽發誓那是他親眼所見。

  「若真那樣,」她昨晚才惱怒地對弟弟說。「那只可能是因為他的需求過大,女人必須更加賣力才能滿足他,明白了嗎?」

  博迪不但不明白,還以為她在暗示他的性慾不及他的偶像強。他覺得男子氣概受到懷疑,因此氣呼呼地出門,直到今天早晨七點才被人抬回家來。

  她也是一夜不曾合眼,一直在思忖丹恩對床伴有哪些要求。

  多虧妮薇,潔絲才對正常男人的需求有基本的瞭解。例如她知道那位戴假髮的紳士躲在淑女的裙子下面做什麼,她也知道那種姿勢在情趣懷表裡並不常見。那正是她買下那只表的原因。

  但丹恩不是正常男人,他付那麼多錢給妓女,要的肯定不只是基本服務。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心裡充滿恐懼、好奇和……實不相瞞——渴望,天啊!

  她無法不想他的手。倒不是說她沒有想其他的部分,但她對那雙太過熟練的大手有直接的親身體驗。

  即便是怒火中燒的此刻,只要想到那雙手,她就感到腹部灼熱隱痛。

  那只有使她更加怒不可遏。

  壁爐架上的時鐘敲了六響。

  她要先宰了丹恩,她告訴自己,再宰了她弟弟。

  維塞進來。「門房從侯爵住所回來了。」他說。

  博迪入境隨俗地依靠住處的門房來執行在英國時派給男女僕人或小廝的任務。半個小時前,門房泰森被派去丹恩的住所。

  「他顯然沒有把博迪帶回來,」她說。「不然這會兒早就聽到我弟弟在門廳裡大呼小叫了。」

  「丹恩侯爵的僕人拒絕回答泰森的詢問,」維塞說。「泰森忠心地追問時,那個傲慢的僕人竟然把他攆下門階。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崔小姐。」

  丹恩利用她弟弟的弱點是一回事,潔絲氣呼呼地心想,縱容侍從欺負辛苦送信的門房則是另一回事。

  潔絲可不打算讓對方得寸進尺。她握緊拳頭,快步走向門口。「我才不管那個僕人是不是凶神惡煞,」她說。「我倒要看看他怎樣攆我。」

  不久後,任由她驚恐的女僕芙珞瑟縮在髒兮兮的出租馬車裡,潔絲上前猛扣丹恩侯爵的大門門環。

  一個高約六尺、身穿制服的英國男僕打開大門。他傲慢地上下打量她時,潔絲可以輕易猜出他在想什麼。任何稍有頭腦的僕人都看得出她是淑女,但淑女不會去敲未婚紳士的大門。問題是,丹恩不是紳士。她不等男僕解出那個難解的問題。

  「我姓崔,」她不客氣地說。「我不習慣站在門階上讓一個粗鄙懶惰的僕人呆呆地瞪著我看。限你三秒鐘讓開,一、二——」

  他往後退開,她大步走進門廳。

  「去叫我弟弟來。」她說。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小姐——小姐——」

  「崔小姐,」她說。「博迪爵士的姐姐。我要見他,現在。」她用傘尖敲擊大理石地板以示強調。

  潔絲過去經常得應付塊頭比她大、又難以管教的男孩,以及親戚家的刁鑽僕人。她發現最有效的態度和語氣,就是使聽者相信他們只有兩個選擇:服從或死亡。她這次用的就是那種態度和語氣,結果證明效果仍然和以前一樣良好。

  男僕驚慌地瞥向走廊末端的樓梯。「不行,小姐,」他驚恐地低聲說。「他會宰了我。不准打擾。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小姐。」

  「原來如此,」她說。「你有膽量把身材只有你一半的門房扔到街上,卻沒有——」

  轟然一聲槍響傳來。

  「博迪!」潔絲大叫,扔下雨傘,跑向樓梯。

  潔絲平時不會因聽到手槍聲而驚慌,即使像現在這樣隨後傳來女人的尖叫。問題是,她的弟弟就在附近。如果博迪在水溝附近,他一定會跌進去;如果博迪在敞開的窗戶附近,他一定會摔出去。

  因此,如果博迪在飛射的子彈附近,他十之八九會直接撞向那顆子彈。

  潔絲不敢奢望他沒有中彈,只希望能及時替他止血。

  她跑上長長的樓梯,沿著走廊準確地朝女性的尖叫聲和男性酒醉的吼叫聲奔去。

  她拉開一扇門。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弟弟仰躺在地毯上。

  一時之間,她看到的只有那個。她衝向弟弟。就在她跪下來檢查時,博迪的胸膛突然起伏,接著發出響亮的鼾聲。撲鼻而來的酒臭,使她立刻站起來。

  接著她注意到房間裡像墓地一樣安靜。

  潔絲瞥向四周。

  十幾個衣冠不整的男人張大著四肢躺臥在椅子、沙發和桌上。有些她從來沒見過。有些則是她認得的,例如方洛朗、顧邦肯、薩羅比。許多女人跟他們在一起,全都是妓女。

  接著她的視線落在丹恩身上。他坐在一張巨大的椅子裡,手裡握著一把手槍,腿上有兩個豐滿的妓女——一個金髮,一個黑髮。她們跟其他人一樣瞪著她,彷彿靜止在她衝進門時的姿勢。黑髮女郎正要將丹恩的襯衫扯出褲腰,金髮女郎正在解他褲頭的紐扣。

  潔絲一點也不介意被一群衣冠不整、醉醺醺、正要縱慾狂歡的男女包圍。她看過小男生為了引起家中女性尖叫而故意光著身體跑來跑去。她也經常看到青春期的堂表弟露出光屁股,那是機智問答的輸家經常付出的賭注。

  眼前的處境絲毫沒有令她困窘或激動。連丹恩手中的手槍也沒有令她驚慌,因為它已經發射了,即使要用也必須重新裝填彈藥。

  唯一令她心煩的是,她有一股極不理性的衝動,想要拔光那兩個妓女的頭髮和指甲。她告訴自己別傻了,她們只是拿錢辦事、做生意的女人。她告訴自己她是替他們難過,所以她覺得很不高興。

  她幾乎信以為真。無論如何,她都是自己的主人,應能控制情況。

  「我以為他死了。」潔絲朝弟弟的方向點點頭。「但他只是醉得不省人事,是我誤會了。」她走向房門。「請繼續,各位先生——各位小姐。」

  她走出門去。

  
  在一定程度上,丹恩侯爵認為一切都很順利。他終於想出辦法解決無法嫖妓的問題。如果他受不了上妓院或找流鶯,那麼何妨把她們召到家裡來。

  那不會是第一次。

  九年前,在父親的葬禮,他看上當地一個名叫葛巧蒂的放蕩女孩,幾個小時後在祖宅的大床上佔有了她。她是個令人愉快的伴,但仍遠不及想到不久前過世的父親已在祖墳裡與祖先共舞,更令他愉快。

  一個惱人的結果在九個月後出現,但相當容易就解決了。丹恩的律師以每年五十英鎊解決了那個問題。從那時起,丹恩只跟妓女上床,因為妓女按規矩做生意,不會笨到懷孕生子,更不會試圖用嚎啕大哭的嬰兒來操弄和勒索他。

  丹妮和瑪格很上道,他總算打算好好地辦那檔事。

  但,他得先解決崔小姐。

  雖然十分肯定她遲早會找上他,但丹恩沒有料到她會直接闖進他的客廳。但那大致上還算符合他的計劃。在丹恩化被動為主動後,她的弟弟正迅速崩潰中。

  崔小姐當然知道原因何在。聰明如她,她很快就會被迫承認,不該企圖耍弄丹恩侯爵。他決定逼她下跪認錯求饒。

  但事情發展到這時似乎全走了樣。

  她只不過厭煩地看她弟弟和其他客人一眼,微感好笑地瞥丹恩一眼。然後,那個可惡的女人就從容不迫地、轉身走了出去。

  六天來,丹恩清醒時幾乎都和她討厭的弟弟在一起,假裝是那個笨蛋的知心好友。六天來,崔博迪一直在丹恩耳邊瞎嚷嚷,緊緊地跟在他身後,巴結奉承地渴望得到注意,被他自己或不幸擋到他的人或物絆得東倒西歪。飽受她沒腦袋的弟弟折磨將近一星期後,丹恩發現自己竟然只落得成為崔小姐覺得好笑的對象。

  「走開。(法語)」他低聲說。丹妮和瑪格立刻跳起來,衝向房間對面的角落。

  「嘿,丹恩。」方洛朗安撫地開口。

  丹恩瞪他一眼,方洛朗連忙拿起酒瓶往自己杯子裡倒。

  丹恩放下手槍,大步走向房門,走出房間,甩上房門。

  然後他開始加快腳步。抵達樓梯平台時,正好看到博迪的姐姐停在大門前四下張望地尋找東西。

  「崔小姐。」他沒有提高嗓門。他不需要,因為充滿怒氣的低沉嗓音像悶雷一樣傳遍走廊。

  她猛地拉開門,迅速衝了出去。

  他看到大門關上,告訴自己回客廳再去射天花板上石膏天使的鼻子,因為如果他追上她,他一定會宰了她。那是不能接受的,因為丹恩無論如何都不容許自己沉淪到被次一等的女性激怒。

  但就在規勸自己的同時,他跑下樓梯,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大門前。他拉開大門,怒氣沖沖地走出去,砰地一聲帶上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7:20

第五章

  他差點把崔小姐踩扁,因為不知何故,她沒有沿著街道逃跑,而是回頭走向他的屋子。

  「該死的傲慢東西!」她嚷嚷著走向大門。「我要打斷他的鼻樑。先是門房,現在是我的女僕——和出租馬車。太過分了!」

  丹恩擋住她的去路,龐大的身軀擋在門前。「你休想,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在玩什麼把戲——」

  「把戲?」她退後一步,雙手插腰瞪著他。至少她看起來像在瞪眼;由於天色漸暗和帽沿寬大,他無法確定。

  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但厚厚的烏雲籠罩在巴黎上空,低沉的雷聲從遠方傳來。

  「把戲?」她重複。「是你的惡棍男僕傚法他的主人,拿無辜的人出氣。他一定覺得很好玩,先偷了我的雨傘,接著嚇跑出租馬車和我那坐在車裡的女僕,使我進退兩難。」

  她轉身走開。

  如果丹恩沒有聽錯,她的意思是赫勃嚇跑了她的女僕,以及載她來這裡的出租馬車。

  雷雨即將來臨,赫勃拿走她的傘,而在這個時辰和這種壞天氣,找到空的出租馬車的機率幾乎等於零。

  丹恩露出微笑。「那麼再會了,崔小姐,」他說。「祝你散步回家愉快。」

  「再會,丹恩侯爵,」她頭也不回地說。「祝你和你的兩頭乳牛有個愉快的夜晚。」

  乳牛?

  她可悲地試圖用那句斥責激怒他,丹恩告訴自己。生氣等於承認她的話刺傷了他,他命令自己大笑、轉身回去找他的……乳牛。

  結果卻是幾個氣憤的大步把他帶到她的身旁。「那是故作正經,還是羨慕?」他問。「惹你不高興的是她們從事的行業,還是她們天生比較豐滿?」

  她繼續往前走。「博迪告訴我你付多少錢時,我還以為是她們的服務貴得驚人,」她說。「但現在我明白我弄錯了,你顯然是按體積來付錢的。」

  「價錢也許高得過分。」他很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但話說回來,我不像你那麼會討價還價,也許將來你願意替我交涉。既然如此,我應該事先說明我的要求。我喜歡她們——」

  「胸大無貌。」她說。

  「有沒有頭腦根本沒有關係。」他努力壓住扯下她的帽子踩爛的強烈衝動。「我又不是僱用她們來討論玄學。但既然你已經瞭解我喜歡的長相,那麼我應該趕快說明我喜歡她們做什麼。」

  「我知道你喜歡她們脫掉你的衣服,」她說。「或者是替你穿好衣服,當時很難分辨她們正要開始或正要結束。」

  「兩樣我都喜歡。」他的下顎繃緊。「在穿脫之間,我喜歡她們——」

  「我勸你先自行扣好鈕扣,」她說。「你的褲子快要不雅地掉到靴子上了。」

  丹恩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他的襯衫袖口拍打著手腕,襯衫則在強風中翻騰。

  丹恩的字典裡雖然有「羞怯」兩個字,卻和他本身從來沒有關聯。但不同於他的性格,他的服裝向來適當且得體。更不用說他正處在世上最講究服裝的城市。

  他的脖子熱了起來。「謝謝你促使我注意到這件事,崔小姐。」他鎮定地說,然後同樣鎮定地一邊與她並肩而行,一邊解開長褲所有的鈕扣,把襯衫塞進去後,再從容不迫地一一扣好。

  崔小姐輕輕地倒抽一口氣。

  丹恩銳利地瞥她一眼。帽子和迅速變暗的天色使他無法確定,但他認為她臉紅了。

  「崔小姐,你是不是感到頭昏眼花?」他問。「不然為什麼該轉彎了卻直接走過去?」

  她停下腳步。「我直接走過去,是因為我不知道應該轉彎了。」她含糊地說。

  他露出微笑。「啊,你不認得回家的路。」

  她再度舉步,走向他指示的那條街。「我會找到的。」

  他跟著她轉過街角。「你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走,卻要在深夜一路走回你弟弟的家。你是笨蛋,是不是?」

  「我同意天色越來越暗,但現在離深夜還很久,」她說。「無論如何,我絕不是隻身一人,有巴黎最嚇人的男士護送,我哪裡笨了?你很有騎士風度,丹恩。事實上,還相當體貼,」她在一條窄街口停下。「啊,我大概弄清方向了。這條街通往普羅旺街,對不對?」

  「你說什麼?」他以危險的低沉語氣說。

  「我說這條街通往——」

  「體貼。」他跟著她繞過轉角。

  「沒錯。」她加快腳步。「我認得那盞路燈。」

  如果她是男人,他一定抓她的頭去撞路燈柱。

  丹恩發覺自己緊握著拳頭。他放慢腳步,命令自己回家。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對女人動粗。那種行為證明的不僅是缺乏自制,還有懦弱。只有懦夫才用會致命的武器去對付毫無武器的人。

  「你在巴黎街頭遊蕩並引起大眾騷動,似乎不會有立即的危險,」他繃著聲音說。「我想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讓你獨自完成你的旅程了。」

  她停下來,轉身微笑。「我完全瞭解。普羅旺街在這個時候通常非常擁擠,你說不定會被你的朋友看到。你最好趕快離開,我保證不會把你的慇勤與『體貼』讓任何人知道。」

  他叫自己大笑走開。他以前做過無數次,知道那是最好的退場方式之一。丹恩當面嘲笑時,令人無從刺傷他。他曾被更凶狠地刺傷過,這次只是……令人不快。

  但他就是笑不出來,就是無法轉過身不理她。

  她已經消失在轉角了。

  他怒氣沖沖地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攔下她。「你給我閉嘴聽好,」他直率地說。「我不是那種任由一文不值、卻自以為聰明的小妞嘲笑愚弄的紈褲子弟。我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想法和說法。我沒有騎士風度,崔小姐,我也不體貼,你這個放肆無禮的丫頭!」

  「我也不是你的笨乳牛!」她厲聲道。「我不是收你的錢來討好你的人,世上也沒有任何法律規定我必須那樣做。我願意說什麼就說什麼,此時此刻,惹你生氣令我高興無比。因為我現在非常生氣。我的夜晚被你毀了,我最想做的莫過於以牙還牙,你這個驕縱、自私、可惡的傢伙!」

  她踢他的腳踝。

  他吃了一驚,放開她的手臂。

  他瞪著她穿靴子的小腳。「天啊,你真以為那樣可以傷害我?」他大笑。「你是不是瘋了,潔絲?」

  「你這個爛醉如泥的大老粗!」她叫道。「你實在太可惡了!」她扯下帽子,用帽子打他的胸膛。「誰准許你用我的名字叫我?」她再度打他。「我不是一文不值的小妞,你這個遲鈍的大笨蛋!」打、打、打。

  丹恩大惑不解地低頭凝視。他看到一個弱小女子試圖用一頂女帽傷害他。

  她似乎處於盛怒之中。她一邊用那頂可笑的帽子搔癢似地拍打他的胸膛,一邊氣呼呼地嚷著什麼宴會、畫像、畢夫人、他破壞了一切,以及他會後悔莫及,因為她不要再管那個一無是處的博迪,她要直接回英國開店,以一萬英鎊拍賣掉那幅聖像畫,把丹恩活活氣死。

  丹恩猜他還沒有氣死就會先笑死,因為他這輩子還沒有看過比崔潔絲小姐發脾氣更有趣的事。

  她的雙頰粉嫩紅潤,眼中閃著銀色光芒,烏黑的秀髮披散在肩膀。

  她的頭髮和他的一樣黑,但他的粗糙捲曲,她的卻像絲一般柔滑。

  幾綹頭髮掙脫髮夾的束縛,撩人地垂蕩在她的胸前。

  他就是在這時分了心。

  她蘋果綠的外衣一路扣到雪白的頸項,合身地勾勒出胸部的曲線。

  崔小姐的胸部遠不及丹妮或瑪格雄偉,但纖細婀娜的身材和盈盈一握的腰肢,使她的女性曲線突然變得分外豐滿。

  丹恩侯爵的手指開始蠢蠢欲動,一股熱流像蛇一樣自腹部深處甦醒且蠕動。

  搔癢似的帽子開始令他厭煩。他抓住它,在手裡捏扁後往地上一扔。「夠了!」他說。「你越來越煩人了。」

  「煩?」她叫道。「你嫌我煩?這樣才叫煩人,自負的呆子。」她舉臂揮拳,正中他的胸口。

  那拳非常扎實,如果她打中的是體格沒有這麼壯碩的男人,那個男人一定會搖晃。

  但丹恩幾乎沒有感覺,那拳對他的影響,就像零星雨滴飄落頭上。

  但看到她齜牙咧嘴地縮手,他明白倒是她弄痛了自己,而那令他想要嚎叫。他抓起她的手又急忙放掉,唯恐不小心壓碎它。

  「該死!」他咆哮。「你可不可以別來打擾我,可惡的女人!」

  在燈柱邊嗅來嗅去的一隻流浪狗吠叫一聲慌忙跑開。

  崔小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她只是一臉固執地站在原地,瞪著她的拳頭打中的地方,好像在等待什麼。

  他不知道她在等待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明白他怎會知道,但就是十分肯定——她還沒有得到,而且在得到前絕不會離開。

  「你想怎樣?」他吼道。「你到底是怎麼了?」

  她不回答。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人行道上。小水滴在她的頭髮和紅頰上閃閃發亮,一滴水珠沿著她的鼻側滑落到唇角。

  「該死。」他說。

  他顧不得自己會捏扁或壓碎什麼,伸手握住她的纖腰把她舉起來,直到她固執且被雨打濕的臉與他的臉位於同一平面。

  然後在她來得及尖叫前,他放肆無情的嘴覆蓋住她的。

  天空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雨水打在他的頭上,一雙帶著手套的小拳頭捶打著他的肩膀和胸膛。

  那些事一點也不令他苦惱,他是素有惡魔之稱的丹恩侯爵。

  他既不怕大自然的威力,也不怕上流社會的憤慨,更不會把崔小姐的氣憤放在心上。

  竟敢說他體貼?他是粗魯放蕩、令人作嘔的豬,如果她以為他輕輕吻她一下就會放她走,那她就大錯特錯了。

  他的吻一點也不慇勤或體貼。厚顏無恥、不留活口的攻擊,使她的頭往後仰。

  他一時驚恐,擔心自己弄斷了她的脖子。

  但她不可能死了,因為她還在扭動捶打。他伸出一隻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牢牢固定她的頭。

  她立刻停止扭動和捶打。在那一瞬間,她緊閉的雙唇突然向他的攻擊屈服,突然得令他踉蹌後退,並撞上燈柱。

  她的手臂緊緊勾住他的脖子。

  甜美的聖母(意語),那個瘋狂的女人在回吻他。

  她的嘴熱切地貼著他的,溫暖柔軟的唇似清新的春雨。她聞起來有黃春菊香皂、濕羊毛和女人的味道。

  他的兩腿開始發軟。

  他背靠著燈柱,放鬆了緊握的手,因為他的肌肉開始無力。但她緊緊摟著他,纖細玲瓏的身體貼著他慢慢往下滑,直到她的鞋尖碰著人行道。但她還是摟著他的脖子,她的唇還是貼著他的。她的吻甜蜜、純真、熾熱,他的吻則是大膽、好色、苛求。

  他在那種處女的熱情下融化,一如鹽柱在雨水中融化。

  從被父親送去伊頓公學至今,沒有女人曾經對他、或為他做過任何事,直到他把錢放在她的手中,或是除非他簽署文件把身體、靈魂和財產交到她手中——例如八年多前他被誤導而追求的那一個良家女子。

  崔潔絲小姐緊抱他的方式彷彿他是她的救生圈,親吻他的方式彷彿此事一停就是世界末日,沒有「除非」或「直到」。

  既困惑又興奮,他的大手顫抖地滑下她的背,摟住那纖細的腰。他從未摟抱過像她這樣身材苗條卻又曲線玲瓏的女人。他感到胸口緊痛,泫然欲泣。

  我在夢中見到你(意語)。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擁抱你(意語)。

  他無助地站在滂沱大雨中,無法控制他飢渴的唇和不安分的手,他的心卻在同時吐露出令他困窘的事實。


  我需要你(意語)。

  彷彿最後那個念頭委實過分,連一向粗心的上帝都無法漠視,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天空,接踵而至的是震撼地面的巨雷。

  她猝然後退,用手摀住嘴巴。

  「潔絲。」他伸手要拉她回來。「親愛的(意語),我——」

  「不,天啊!」她撥開臉上的濕發。「你該死,丹恩。」接著她轉身拔腿就跑。

  崔潔絲是個勇於面對事實的年輕女子。全身濕透的她一邊登上弟弟的公寓門階,一邊反省檢討。

  第一、她一找到借口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丹恩侯爵。

  第二、她先是鬱鬱寡歡,接著在發現兩個女人坐在他的腿上時立刻妒火中燒。

  第三、當他輕蔑地談及她的魅力,說她是一文不值的小妞時,她差點掉下眼淚。

  第四、她激他侵犯她。

  第五、她要求他繼續侵犯時,差點使他窒息而死。

  第六、多虧打雷閃電,她才鬆手。

  抵達公寓大門時,她真想用頭撞門。

  「笨、笨、笨。」她咕噥,用力敲著門。

  維塞打開門,當下目瞪口呆。

  「維塞,」她說。「我令你失望了。」她走進公寓。「芙珞呢?」

  「天啊!」維塞無助地環顧週遭。

  「那麼她是還沒有回來了,我一點也不意外。」潔絲走向祖母的房間。「事實上,就算我可憐的女僕叫車伕載她直奔加萊並渡過海峽,我也不會怪她。」她敲妮薇的房門。

  她的祖母打開門,凝視她良久,然後轉向維塞。「崔小姐需要洗個熱水澡,」她說。「勞駕你趕快叫人準備。」

  然後她握住潔絲的手臂把她拉進房間,叫她坐下,脫掉她濕透的靴子。

  「我一定要去參加那個宴會。」潔絲扯著外衣的帶扣。「隨便丹恩怎麼愚弄我,但我決不會讓他破壞我今晚的興致。我才不在乎巴黎人有沒有看到,應該感到難為情的人是他——半裸地在街上跑。我好心提醒他時,你認為他做了什麼?」

  「親愛的,我想像不出來。」妮薇迅速脫下潔絲的長襪。

  潔絲告訴她,丹恩從容不迫地解開長褲的鈕扣。

  妮薇放聲大笑。

  潔絲蹙起眉頭。「板住臉孔很不容易,但那還不是最困難的部分。最困難的是——」她歎口氣。「噢,妮薇,他是那麼可愛。我想要吻他,吻他迷人的大鼻子,還有其他各處。真令人沮喪。我決心不要發脾氣,但我還是爆發了。我不停地打他,直到他吻我。然後我繼續打他,直到他認真吻我。雖然很丟臉,但我最好還是告訴你,要不是差一點遭到雷擊,我就會徹底身敗名裂。但可怕的是,我竟希望我已經身敗名裂了。」她呻吟著說。

  「我知道。」妮薇安撫道。「相信我,親愛的,我知道。」她替只能喋喋不休和呆瞪傢俱的潔絲脫掉其餘的衣物,用晨衣裹住她的身體,帶她坐到壁爐前的椅子上,然後叫人送白蘭地來。

  
  大約在崔潔絲自他身邊逃離的半個小時後,渾身濕透的丹恩侯爵抓著一頂不成形的女帽,走進顫抖的赫勃替他打開的大門。不理會男僕,侯爵穿過走廊步上樓梯,沿著另一道走廊進入他的臥室。他把女帽扔到椅子上,脫掉濕淋淋的衣服,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重新去陪他的客人。

  包括妓女在內,沒人有膽或醉到敢問他去了哪裡,和做了什麼。丹恩很少解釋他的舉動,他沒有責任對任何人解釋。

  他只告訴他們,他餓了要出去吃晚餐,隨他們要不要一起去。結果除了醉到只能大聲打鼾的崔博迪,所有的人都陪他前往皇宮廣場的一家餐廳。飯後,他們轉往「二八」,竟然發現它正好在那天歇業。由於沒有其他地方提供「二八」的多樣性,所以他們分開各自尋找娛樂。丹恩帶著他的兩個……乳牛前往賭場,同行的還有顧邦肯和他的乳牛。

  凌晨三點,丹恩獨自離開賭場後在街頭閒逛。

  他閒逛到若絲夫人家時,參加宴會的客人正開始離開。

  他站在微弱街燈後方的一棵樹下觀看。

  他在那裡沉思了將近二十分鐘時,看到崔潔絲挽著艾司蒙出現。他們在談天說笑。

  她沒有戴可笑的帽子,但梳著更加可笑的奇怪髮型;編成花結的頭髮盤在頭頂,髮結上裝飾著珍珠和羽毛。丹恩認為那種髮型愚蠢極了。

  因此他想要拔掉那些珍珠、羽毛和髮夾,讓烏黑的秀髮披散在路燈照亮的白皙肩膀上。

  他不悅地注意到她露出太多白皙的肌膚。銀藍色禮服的蓬袖連肩膀都沒遮。它們從上臂中段端莊地覆蓋到手指,原本應該遮起來的地方反而暴露在巴黎每個好色之徒的目光下。

  與會的每個男人都曾從容不迫地近距離欣賞那曲線玲瓏的白皙肌膚。

  而公認的黑暗王子丹恩,卻只能名副其實地站在屋外的黑暗處偷看。

  此刻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像撒旦,反而像把鼻子貼在蛋糕店櫥窗上的飢餓小乞丐。

  他看到她進入馬車。車門關上,馬車緩緩駛離。

  雖然旁邊沒有人會看到或聽到,他還是不敢笑出聲音。雖然今晚他笑得很多,但對事實卻無法一笑置之。

  他早就知道她很麻煩,一定會的,一如每個良家女子。

  「妻子或情婦都一樣,」他經常跟朋友說。「一旦讓淑女纏上,無論她貞潔與否,你就成為一塊棘手土地的地主,那裡的佃戶老是造反,害你不斷投入金錢和勞力。為的只是她心血來潮時偶爾賞賜你的東西,而那東西你只需花幾個先令就可以從妓女身上得到。」

  沒錯,他渴望她,但她絕不是第一個挑起他慾望的淑女。雖然渴望,但他總是對那種女人一心想引誘他踏入的陷阱有所警覺。

  可恨的事實是,他自投羅網後還欺騙自己相信他沒有——或就算是有,他也不用害怕,因為至今還沒有陷阱深到能夠困住他。

  那你為什麼還賴在這裡不走?他問自己。是什麼巨大力量把你拖來這裡,像癡狂少年般呆呆凝視著她身處其中的屋子?是什麼鎖鏈把你拴在這裡,等著看她一眼?

  一個碰觸。一個吻。

  真噁心,他告訴自己。

  噁心歸噁心,那卻是事實,他痛恨那個事實,更恨她造成那個事實。

  他應該像沒有良心的魔王一樣把她從馬車中拖出來,拔掉那些淑女髮飾,對她為所欲為後大笑離去。

  那麼他為何沒有那樣做?革命前,無數道德敗壞的貴族都是那樣。即便是現在,又有誰會責怪他?大家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們只會怪她自己擋了他的路。法律不會替她的名譽報仇,她想報仇只有靠崔博迪要求以手槍決鬥了。

  冷笑一下,丹恩離開站崗的暗處,沿著街道漫步。雖然落入陷阱,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他提醒自己。他以前也曾佇立屋外,因被拒於門外而心痛寂寞。但到最後,贏的向來是他。他使欺負他的同學尊敬並羨慕他。父親加諸他的羞辱與傷害,他都十倍報復了。他成了那個老混蛋今生最可怕的噩夢,還希望是他來世最痛苦的折磨。

  就算玩他於股掌之上達六個月的蘇珊,在那之後也飽嘗苦果。

  丹恩那時確實是當局者迷,但當女人為達到結婚目的而纏住男人時,哪個男人看得清事情的真相?

  現在他看得非常清楚:一八二零年夏季的某一天,在他父親過世約一年後,他參加了另一場葬禮。

  這次躺在堆滿鮮花的閃亮棺材裡的是華戴爾。他喝醉酒跟人為妓女大打出手時,在客棧庭院的鵝卵石上跌倒,撞破了頭顱。

  葬禮後,華戴爾的大妹蘇珊把丹恩侯爵拉到旁邊,謝謝他大老遠從巴黎趕來。她可憐的哥哥——她勇敢地拭去一滴眼淚——非常看重他。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後紅著臉迅速將手抽回。

  「是啊,我嬌羞的蓓蕾。」丹恩嘲諷地低語。「演得還真像。」

  沒錯,蘇珊就靠那個碰觸使他上了鉤。她把他誘入她的世界,也就是他多年前學會迴避的上流社會,因為在那裡他只需看一名年輕淑女一眼,就能使她臉色慘白,使她的伴護歇斯底里。只有他幾位朋友的姐妹像盡快辦完苦差事似地,和他跳過舞。

  但蘇珊不同。她因服喪而不能跳舞,但她可以和他聊天,看他的眼光好像他是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

  四個月後,他獲准握她戴手套的手二十秒。他又花了兩個月才鼓足勇氣吻他。

  在她叔叔的玫瑰花園裡,慇勤的騎士在他意中人的臉頰印下一個純潔的吻。

  幾乎在同一瞬間,像得了信號一樣,一群尖叫的婦女——母親、嬸嬸、妹妹們——從樹叢裡衝出來。接下來他只知道自己被帶進書房,蘇珊的叔叔嚴厲地命令他說明求婚意圖。像個天真癡狂的少年,丹恩聲明他求婚的意願是一片誠心。

  接下來,他的手裡多了一支筆,面前多了一大疊要他簽名的文件。

  即便現在,丹恩仍然不知道他從哪裡或如何找到堅持先細讀那些文件的理智。也許是因為不習慣接受任何命令,卻接連聽到兩個命令吧。

  無論如何,他放下筆,開始閱讀。

  他發現為了得到和他的嬌羞蓓蕾結婚的特權,他必須替她的亡兄、叔叔、嬸嬸、母親和她本人清償所有的債務,永永遠遠,至死方休。

  依丹恩判斷這是一項有勇無謀的投資,並說了出來。

  蘇珊的叔叔厲聲提醒,他損害了一個良家女子的清白聲譽。

  「那就槍斃我啊!」丹恩說完,揚長而去。

  沒有人試圖槍斃他。幾個星期後,回到巴黎的他聽說蘇珊嫁給了林磊勳爵。

  林磊勳爵是個擦胭脂的浪蕩子,六十五歲的人看來卻像九十歲,愛好收集猥褻的鼻煙盒,喜歡對女僕毛手毛腳。大家都認為他活不過新婚之夜。

  他不僅挺了過來,還以極快的速度讓他年輕的新娘不斷懷孕。她幾乎是剛生下一個孩子就懷上另一個。

  丹恩侯爵幸災樂禍地想像著舊情人躺在她塗脂抹粉、中風顫抖、流汗垂涎的配偶懷中時,遠方傳來聖母院的鐘聲。

  如果他此刻位在他住的麗弗裡街——事實上,他應該已經走到那裡了——那麼鐘聲不應該如此遙遠,他心想。

  接著他看出他走錯了路,來到完全不對的地區。

  他困惑的目光落在一根十分眼熟的燈柱上。

  想到蘇珊在人間煉獄受苦而高漲的情緒,立刻低落下去,使他的心智、身體和靈魂陷入泥淖之中。

  摸我、抱我、吻我。

  他轉進陰暗的狹窄街道,兩旁是只能冷眼旁觀但毫無安慰之言語的、沒有門窗的高牆。他用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牆默默忍受,因為他別無選擇。他阻止不了內心的痛苦煎熬。

  我需要你。

  她的唇緊緊貼著他……她的手緊緊抱住他,如此溫暖而柔軟,嘗起來有雨水的味道。相信她渴望在他懷裡,即使是一剎那,是那麼讓人無可承受的甜蜜。

  他在那一刻相信她渴望在他的懷裡,即使現在也仍想要相信。他痛恨自己想要相信,更恨她害他想要相信。

  因此,丹恩侯爵繃緊下顎,站直身體,繼續往前走,也繼續忍受,同時告訴自己,她遲早得付出代價。

  人人皆然。遲早而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7:41

第六章

  若絲夫人宴會的翌日下午,方洛朗怏怏不樂地付給畢樊世兩百英鎊。

  「我從窗戶親眼看到的。」方洛朗搖頭說。「即便如此,要不是其他人也看到了,我還真是不會相信。他立刻出門,沿著街道追趕她。我猜是去嚇跑她。她此刻很可能正在收拾行李。」

  「她出席了昨晚的揭幕宴會,」畢樊世微笑著說。「神色自若、圓滑沉著地應付她的眾多愛慕者。崔小姐決定收拾行李時,收拾的一定是她的嫁妝。而且每一件亞麻織品上都會繡著丹恩名字的縮寫。」

  方洛朗昂首收頜。「才不是那樣。我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丹恩不喜歡受到打擾,不喜歡不速之客。對於不喜歡的東西,他不是逼它消失,就是砸爛它。如果她是男人,他會揍她。由於她不是,所以他逼她消失。」

  「三百英鎊,」畢樊世說。「三百英鎊賭她會在國王誕辰前成為他的侯爵夫人。」

  方洛朗忍住笑容。無論丹恩對崔小姐做了什麼,他都不會娶她。

  那並不是說丹恩這輩子都不會結婚,而是他的婚姻只會用來給他少數活著的遠親和眾多已故的親人帶來更多的恥辱、震驚和反感。新娘無疑會是惡名昭彰的賣國賊,或殺人犯的情婦、妻子或女兒。她還會是出名的妓女。丹恩的侯爵夫人不可能是有教養的處女,出身古怪卻仍算體面的人家。

  丹恩在短短兩個月內和任何人結婚,就像屬於另一個銀河系的事情一樣不可能。

  方洛朗接受了打賭。

  這不是那個星期在巴黎成交的唯一賭注。

  那個星期就丹恩和崔小姐之事打賭的並非只有他們兩個,下的賭注也不是最大的。

  目睹崔小姐闖進丹恩的客廳和他隨後追趕的那些妓女,把這件事告訴她們的朋友和恩客,當天在場的幾位男性客人也照例加油添醋地到處講述。

  對於這件事,自然是每個人看法各異,許多人願意以金錢支持自己的看法。一個星期不到,巴黎的情緒激昂焦躁,就像古羅馬競技場裡的群眾,不耐煩地等待它最強的兩個格鬥士出場進行殊死戰。

  問題是,如何把兩個格鬥士弄進同一座競技場。崔小姐在上流社會活動,丹恩侯爵則在風流社會覓食。他們一點也不體諒他人,拚命躲著對方。沒人能說服或哄騙他們談到對方。

  十八個月前來巴黎定居後,一直想成為社交界最紅之女主人的威林頓夫人,看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立刻加以把握。

  她大膽地把舞會安排在對手預定舉辦化妝舞會的同一天,那天正好是街頭追逐事件的兩個星期後。雖然潘貝裡夫人和她的兩名孫輩不能算是巴黎或倫敦社交界的菁英;雖然威林頓夫人在別的情況下根本懶得搭理他們,但這次她特意邀請他們參加她的舞會。

  她還邀請了丹恩侯爵。

  然後她讓所有人知道。雖然威林頓夫人像至少半數的巴黎人一樣,認為丹恩拜倒在崔小姐的石榴裙下,但她並不真的指望他會出席。大家都知道丹恩侯爵出席上流社交聚會的可能性,就像他請劊子手拿他的脖子測試鍘刀一樣,微乎其微。

  但,只要跟崔小姐有關,丹恩的舉止便一反常態;那也就是說,事情並非完全沒有可能。不可能發生的事,有可能發生時,總是會有人想在場目睹這個萬一。

  就威林頓夫人而言,那些人正好是她邀請的客人。她連一封婉拒的短柬都沒有收到。令她不安的是,連丹恩侯爵也沒有回信說他不來。

  但話說回來,她也沒有回信接受,所以她至少不必一邊假裝不知道他會不會出席,一邊擔心謊言被拆穿。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吊其他客人的胃口。在此期間,為了穩妥起見,她多僱用了十餘個魁梧的法國男僕來應付這次宴會。

  

  此時,潔絲正在承認失敗。和丹恩交手三個回合之後,單純的肉體吸引力增強為毫無理性的迷戀。她的症狀不僅加劇,還變得明顯。

  在若絲夫人的宴會上,畢樊世狡猾地講了幾句和丹恩有關的話。仍因雨中擁吻而神經緊張的潔絲回答得太過尖銳。畢樊世心照不宣的笑容,顯示他猜出了她的問題所在,她認為他很可能會告訴丹恩。

  但畢樊世突然在宴會一星期後離開巴黎,而丹恩自從雷雨中的擁吻之後就不曾出現在她的方圓一里之內。

  因此,如果有人告訴他,崔潔絲迷戀他,他顯然並不在乎。那樣正中她的下懷,潔絲向自己保證。

  因為丹恩侯爵對女人的關懷只有一個方式,那就是把她推倒在床上或酒館的桌子上,解開褲子鈕扣辦事,再扣好鈕扣。

  迷戀與否,她都知道不該再冒險見到他,因為他會親眼看見她那丟人的模樣,說不定還會突然決定用他的方式關懷她。

  威林頓夫人的請柬送到時,她剛剛使自己相信,立刻離開巴黎才是明智之舉。

  不到二十四小時,潔絲就和全巴黎人一樣得知丹恩也受到邀請。

  不必是天才也猜得出這是怎麼回事:大家認為她和丹恩應當提供主要的娛樂。她還知道有許多人以金錢打賭她和丹恩相遇時,會有怎樣的表現。

  她不想和這件事扯上任何關係。

  妮薇卻有不同的看法。「如果他去你沒去,他會感到丟臉,」她說。「哪怕他只是想要去,無論動機為何,但得知你不會出席,他也會感到丟臉。我知道這既不合理也不公平,但男人經常如此,尤其事情被弄成跟自尊有關的時候。你最好出席,除非你寧願冒險,弄得他為了撫平受傷害的感情,而衝去找你算賬。」

  雖然潔絲非常懷疑丹恩會有感情可受傷害,但妮薇比她多了幾十年和男人——而且是許多男人——相處的經驗。

  因此他們接受了邀請。

  

  丹恩無法決定威林頓夫人的請柬該如何處理。

  他有點想燒掉它,有點想在它上面小便,又有點想把它塞進威林頓夫人的喉嚨。

  最後他把它扔進一個衣箱,箱裡有各種旅遊紀念品,以及一頂壓扁的女帽和一把有縐飾的雨傘。他告訴自己,六個月後他可以看著那些東西大笑。然後他要燒掉它們,一如多年前他燒掉蘇珊第一次碰他的手時他所帶的手套、從她帽子上掉落的羽毛,以及邀請他去她叔叔家參加鴻門宴的短柬。

  現在,他只需決定最好用什麼方法對付崔小姐,以及那些指望她創造奇跡、迫使惡魔侯爵屈服的偽善者。

  他十分清楚威林頓夫人邀請他的原因。巴黎社交界最想看到他栽跟頭,如果是栽在一個瘦弱的英國老處女手中,那就更有趣了。他可以確定,巴黎每個自以為是的笨蛋都在祈求他敗在她的手下,而且是輸得越難看越好。

  他們想看一出道德劇,「美德勝利」之類的垃圾。

  他可以讓他們屏息等待到窒息,而舞台上仍空無一人。他很喜歡那個畫面:幾百個人快要因懸疑而死時,惡魔侯爵卻擁著濃妝艷抹的妓女,在別處談天說笑並暢飲香檳。

  但,當面嘲笑他們也不錯。大搖大擺地走上舞台,演一出令他們永生難忘的戲。那個畫面也很有吸引力:惡魔大鬧巴黎市郊的豪華舞廳一個多小時。然後,壓軸戲上場,他一把抱起崔潔絲小姐,跺跺他的分趾蹄,在一團煙霧中和她一起消失。

  他一想出那個畫面就立刻予以摒棄,因為它正好與他的目標對立。

  他不可以理會她,那樣才能使她和其他人明白,她無法支配他。他最好還是隨便選幾個女人拖走,再把魂不附體的她們丟在墓園裡。

  但那樣也很費事,而巴黎人不配得到這麼多娛樂。最好還是讓他們失望而死。

  於是,他就這麼左思右想地直到舞會當晚。


  潔絲沮喪地抵達舞會會場,接下來發生的事絲毫沒有使她的心情好轉。

  舞會前她花了好幾個小時梳妝打扮,抵達後則花了兩個多小時忍受女性賓客比較巧妙、和男性賓客沒那麼巧妙的旁敲側擊。

  十一點半時,博迪已經在玩牌室輸了幾百英鎊,喝得爛醉如泥地被送回了家。此時,妮薇正和亞邦偉公爵第二次共舞。她天使般的表情說明她今晚幫不了潔絲,那個法國貴族打動了她。妮薇被男人打動時,便無心處理其他的事。

  若在平時,潔絲可以用略感有趣的超然目光來看待祖母的浪漫弱點。現在她打從心底瞭解妮薇的感受,因此絲毫不再覺得有趣。

  焦躁不安、寂寞難耐和百無聊賴的滋味並不好受,因為午夜將至,那個可惡的傢伙卻懶得駕臨。她恨自己明知道他不來比較好,卻還是希望他來。

  她甚至保留了兩支舞,希望魔王陛下會心血來潮地將她拉進舞池。現在看著妮薇和那個英俊的法國貴族共舞,潔絲的一顆心直往下沉。

  丹恩決不會像亞邦偉那樣,面帶溫柔笑容地凝視她。如果潔絲用妮薇那種欣喜若狂的表情望著丹恩,丹恩只會當面嘲笑她。

  抹去不理性的失望,潔絲對最熱切的兩個追求者讓步。她把保留的一支舞許給顧邦肯,另一支給薩羅比勳爵。

  在摺扇最後一根空白的扇片寫下名字——這把扇子將成為她在巴黎參加的最後一場盛會的紀念品,薩羅比極輕聲地說:「我看到你沒有留舞給丹恩。你確信他不會出現嗎?」

  「你認為會嗎?」她說。「你有聞到一股硫磺味或看到一陣青煙預告他的來臨嗎?」

  「我押了一百英鎊賭他會出現。」薩羅比說。他掏出懷表。「就在——嗯,等一下便知分曉。」

  看到他的懷表長短針交會的那一剎那,潔絲聽到某處的時鐘大聲鳴響。

  鍾敲十響時,賓客開始轉頭望向舞廳入口,吵嚷聲逐漸平息。鍾敲十二響時,舞廳裡一片死寂。

  心跳如擂,潔絲強迫自己也轉向入口。

  舞廳入口是一座裝飾華麗的巨型拱門。

  但它看起來似乎裝不了暫停其下的高大身影。

  冗長的暫停,和午夜現身一樣富戲劇性。符合他的惡魔稱號,丹恩全身上下都是黑色,包括背心,只有手腕、頸部和胸口點綴著些許雪白。

  儘管站在舞廳的另一頭,潔絲還是可以肯定掃過群眾的黑眸閃著鄙視,頑強的嘴角掛著淡淡的輕蔑。

  回想起那張嘴兩周前對她做的事,潔絲感到臉紅耳熱。她搖扇搧風,想要趕走回憶,也想驅散薩羅比從眼角觀察她時的狐疑。她告訴自己,除了丹恩,薩羅比或其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他出席,她在場,所以這一點他沒得抱怨。現在,她只需搞清楚他打算玩哪一套遊戲,並依照他的規則玩下去,同時希望那些規則合乎文明禮教。然後他的怒氣就會平息,然後大笑離去;她也可以安心返回英國繼續原來的生活,在短時間內忘記他的存在,或是像噩夢初醒或高燒乍退後,寬慰舒氣地回憶他。

  一定要那樣,潔絲告訴自己,否則只有毀滅。不管有多嚴重,她都不會讓一時的瘋狂毀滅她的人生。


  丹恩只花了九秒鐘就在人群中找到崔潔絲。她跟薩羅比和幾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一起站在舞廳另一頭。她身穿銀藍色禮服,頭上似乎有許多亮晶晶、顫巍巍的飾品。他猜她又把頭髮盤成那種可笑的花結。但就像華而不實的誇張袖子和帽子一樣,那種頭飾也是目前的流行,他猜它再可笑也不會比站在威林頓夫人頂髻上的天堂鳥更可笑。

  威林頓夫人的胖臉上掛著僵硬客氣的歡迎表情。丹恩大步向她走去,深深一鞠躬,微笑表達他的倍感榮幸和欣喜若狂。

  他不讓她有躲避的借口,立刻和氣地要求她介紹他認識她的客人,幸災樂禍地看著她在驚慌失措中鼠眼圓睜、面無血色。

  變成雕像的人群逐漸復活。全身顫抖的女主人打個手勢,樂隊盡責地繼續演奏,舞廳裡慢慢恢復正常。

  威林頓夫人領著他在人群間移動時,丹恩注意到舞廳裡的氣氛異常緊張。他知道人們全在等他做出無法無天的事,可能還就哪一種無法無天的事打賭。

  他很想滿足他們。他已大約八年沒有參加任何社交活動,雖然他們的模樣和舉止跟他記憶中一樣,但他幾乎忘了格格不入是什麼感覺。

  他還記得僵硬的禮貌掩飾不了他們眼中的恐懼和嫌惡。他還記得女人在他接近時臉色發白,男人假裝熱情友好。但他忘了他們有多麼令他感到孤單,忘了寂寞有多麼令他憤怒,忘了憤怒使他五內鬱結,想要咆哮狂嗥和砸毀東西。

  半個小時後,他的自製瀕臨崩潰,於是決定一教訓完那個害他受苦的人就立刻離開。

  舞曲結束,顧邦肯帶崔小姐走向一株巨大的蕨類盆栽,她的仰慕者都聚集在附近。

  丹恩放過威林頓夫人,任由她踉蹌走向一張椅子。他轉身穿過舞廳,大步走向那株蕨類盆栽,直到擠在崔小姐身邊的那些男人不避讓就會被踩到。他們讓了,但沒有避開。

  他半瞇著眼睛瞄他們一眼。

  「走開。」他輕聲說。

  他們連忙走開。

  他緩緩地上下打量崔小姐。

  她以同樣的方式打量他。

  不理會她沉著灰眸挑起的那種一觸即發感,他把注意力移向她的緊身上衣,大膽注視裸露的雪白肩膀和胸脯。

  「如果不是靠鐵絲支撐,」他說。「就是你的裁縫發現了對抗地心引力的方法。」

  「裡面襯了一種硬挺的材料和骨架,像緊身褡一樣。」她鎮定地說。「穿起來非常不舒服,但這是最新流行,我可不敢冒險穿上過時的衣服惹您不悅。」

  「你很有把握我會來,」他說。「因為你的魅力無人能擋。」

  「我還沒有活得那麼不耐煩,膽敢希望你無法抵擋我的魅力。」她搧扇子。「事實是,好像有一場鬧劇正在上演,而劇中的主角正是你我。我打算採取適當的措施,結束這場鬧劇。你在咖啡店的行為使人們開始議論紛紛,但我承認那是因為我刺激你。」她脹紅臉。「至於後來發生的事,顯然沒有人看到,所以跟眼前的問題毫不相干。」

  他注意到她把扇子抓得好緊,快速起伏的胸部透露出內心的激動不安。

  他露出微笑。「你當時的表現並不像毫不相干,恰恰相反——」

  「丹恩,我吻了你。」她平靜地說。「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討論。那不是你第一次被吻,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天啊,崔小姐,你該不是威脅我,還要再來一次吧?」他故作吃驚地睜大眼睛。

  她吐出一口氣。「我就知道不該奢望你會講道理。」

  「女人所謂『講道理』的男人,指的是她管得住的男人。」他說。「你說的沒錯,崔小姐,那的確是奢望。我聽到有人在拉小提琴,一支華爾茲舞似乎即將開始。」

  「沒錯。」她僵硬地說。

  「那我們跳舞吧。」他說。

  「不行。」她說。「我本來保留了兩支舞……算了,這支舞我已經有舞伴了。」

  「當然,那就是我。」

  她把扇子舉到他面前,展示扇片上的男性字跡。「看仔細,」她說。「你有看到上面寫著『惡魔』嗎?」

  「我沒有近視。」他抽走她手中的扇子。「你不需要拿得這麼近。嗯,是這個嗎?」他指著一根扇片。「薩羅比?」

  「對。」她望向他背後。「他來了。」

  丹恩轉身。一名面色蒼白的法國男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丹恩搧搧扇子,男子停下腳步。丹恩面帶笑容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寫著「薩羅比」的扇片,扇片應聲折斷。

  薩羅比識相地走開。

  丹恩轉向崔小姐,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從容不迫地把扇片逐根折斷,然後把壞掉的扇子插進蕨類植物的花盆裡。

  他伸出手。「這支舞好像是我的吧。」

  真是野蠻,潔絲在心中嘀咕。在社會發展的級別裡,這種行為大概只比用棒子敲昏她,然後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走高一級。

  只有丹恩才能得逞,也只有他才能大剌剌地光靠叫對手走開,就清空戰場。

  也只有她這個癡狂女子才會覺得這樣的行為浪漫無比。

  她握住他的手。

  他們兩人都戴著手套,但她還是感覺到了。接觸的興奮就像強烈的電擊,穿透她的四肢百骸,使她膝蓋發軟。她抬頭看到他的笑容消失,眼中出現吃驚的表情,不禁納悶他是否也感覺到了。

  但就算感覺到了,他也沒有因而猶豫。他大膽地摟住她的腰,隨即把她轉出去。

  她驚呼一聲抓住他的肩膀。

  當他帶她跳著她從未體驗過的華爾茲時,週遭的世界開始在旋轉中變得模糊不清且逐漸消失。他跳的不是莊重的英式華爾茲,而是性感奔放的歐陸式。她猜他和他的妓女跳的都是這種流行於風流社會裡的舞。

  但丹恩不會為了遷就上流社會那些故作正經的女人而改變作風。他想怎麼跳舞就怎麼跳,而發神經的她只能高興他選了她。

  他的舞姿有著與生俱來的優雅:強而有力,信心十足。她根本不必思考,只需隨著他在舞廳裡不停旋轉。她的身體只察覺到他:在她手掌下的寬肩……離她只有幾寸的高大結實身軀……煙草、古龍水和男性體味混合而成的誘人氣息……放在她腰間的溫暖大手把她越拉越近,直到她的裙擺繞著他的小腿打轉……直到一個快轉使她的大腿輕擦過他的……

  她抬頭望進那對閃亮的黑眸裡。

  「你沒怎麼抵抗。」他說。

  「抵抗有用嗎?」她嚥下一聲歎息。

  「你連試都不想試?」

  「不想,」她說。「麻煩就在這裡。」

  他端詳她片刻,然後露出那氣人的嘲弄笑容。「我懂了,你覺得我的魅力無法擋。」

  「我會克服的,」她說。「我明天就要回國了。」

  他收緊摟著她的手,但沒有說什麼。

  舞曲即將結束。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大笑走開,她就可以回到現實……在現實世界裡,他不可能也不可以參與她的人生,否則她會毫無人生可言。

  「抱歉破壞了你的名聲,」她說。「但那不是我一個人造成的。你大可以不理我,你今晚大可不必來。儘管如此,你現在只須大笑走開,人們就會明白我對你毫無意義,一切只是他們的誤解。」

  他帶她轉了最後一圈,音樂聲停止,但他沒有立刻放開她。即使在終於鬆手時,他還是沒有完全放開她,而是繼續握著她的手。

  「萬一結果證明他們沒有誤解呢,潔絲?」他壓低聲音說。

  在他的低沉嗓音裡悸動的暗流,使她再度抬頭。隨即她又希望自己沒有抬頭,因為她好像在他的黑眸深處看到迷亂。那一定是她自身的迷亂反映在那裡,她告訴自己。不可能是他的,所以她不該渴望要替他紓解。

  「但事實並非如此,」她顫聲道。「你來只是為了愚弄他們,尤其是使我出糗。你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使每個人無論喜不喜歡都向你磕頭。你還逼我隨你的音樂起舞。」

  「你似乎並不討厭。」他說。

  「那並不表示我喜歡你,」她說。「你最好趕快放開我的手,以免人們開始認為你喜歡我。」

  「我才不在乎他們的想法。我們走吧(意語)。」

  緊握著她的手,他邁步就走。她不得不跟上去,不然就會被拖著走。

  他拉著她走向舞廳門口。

  潔絲慌張地四下張望,思忖著大聲呼救有沒有用。這時從玩牌室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有人尖叫有人叫喊,然後是更多的轟隆巨響。下一秒鐘,舞廳裡所有的人都往玩牌室沖。

  所有的人,除了丹恩。他只是加快腳步繼續走向門口。

  「一定是打架了。」她企圖掙脫。「聽來像是打群架。丹恩,你不去看熱鬧嗎?」

  他大笑著拉她穿過門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8:04

第七章

  丹恩來過這棟宅邸。它原本屬於前任埃佛瑞侯爵,也是許多場縱酒狂歡的宴樂地點。就在它很有希望成為巴黎最惡名昭彰的宅邸時,侯爵卻死於非命。那是兩年前的事,當時的傢俱擺設和現在不同。但丹恩還是輕易認出一樓那間有落地窗通往花園的小小日光浴室。

  那就是他帶潔絲去的地方。

  帶她去談判。

  因為事情並沒有照他的計劃進行——他早該料到而有所準備。

  他原本計劃來大吵大鬧、大肆破壞。但抵達不到五分鐘,他就發現身為柏家和伍家的人,自尊不容許他那樣做。無論有多麼生氣,他都不會淪為衣冠禽獸。

  尤其是,在她面前。

  丹恩還記得兩周前她看著他的輕蔑與好笑的眼神,和她看著她弟弟的鄙視眼神,以及那種眼神如何使他的舉止變成道地的白癡。

  他努力想忘記,但那件事的每個片刻和每種情緒都烙印在他的心版上:羞辱、憤怒、沮喪、激情……和片刻的幸福。

  今晚,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但一與她共舞,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她在他懷裡纖細、柔軟、輕盈,擁抱起來是那麼舒服。她的裙擺繞著他的小腿打轉,使他忍不住幻想纖細白嫩的玉腿在被單間與他交纏。她那由香皂和女性體味混合而成的撩人氣息,在他的腦海裡打轉,使他忍不住幻想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閃亮、烏黑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而他陶醉在她的清新甜美裡,不可自拔。

  他告訴過自己,那些幻想永遠不可能實現,那個清新甜美的女人決不會心甘情願地躺在他的床上。

  但她似乎很樂意和他共舞。雖然她不可能喜歡,因此假裝喜歡必定別有居心;但是,她使他相信她真的樂在其中。

  凝視她仰起的臉蛋,他一時之間竟然相信,在她銀藍眼眸裡閃耀著的是興奮,她讓他擁她入懷是因為她想要在他的懷裡。

  那些當然全都是謊言,但促使謊言半真的方法也是有的。丹恩很懂得那些方法。每個人都能被金錢收買,她也不例外。

  因此,他只須查明她的價錢,然後決定願不願意付。

  他把她帶到離燈火通明的屋子最遠的花園一隅。已故的埃佛瑞侯爵收藏的羅馬藝品大部分還散佈在灌木叢間,無疑是因為移動那些龐然大物所費不貲。

  丹恩舉起潔絲放在一具石棺上。站在裝飾華麗的底座,她才差不多能平視他。

  「如果不在短時間內回去,我就會名譽掃地。」她說。「你當然不在乎。但我警告你,丹恩,我絕不會逆來順受,你——」

  「我已經名譽掃地,」他說。「而你當然不在乎。」

  「才不是那樣!」她喊。「我一直在告訴你:我非常同情,也願意幫忙使事態好轉;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但你不肯聽。因為你像所有的男人一樣,腦子裡一次只能容納一個想法,通常還是錯誤的想法。」

  「女人卻能同時有二十七個自相矛盾的想法,」他反駁。「這就是她們無法堅持原則的原因。」

  他拉起她的手開始脫她的手套。

  「你最好住手,」她說。「你只會使事情更加惡化。」

  他脫掉手套。一看到她白嫩的柔荑,所有談判的念頭都被拋到九霄雲外。「我看不出事情怎麼可能再更加惡化。」他咕噥。「我已經被一個牙尖嘴利、高傲自負、令人生氣的淑女給迷住了。」

  她猛地抬頭,灰眸大睜。「迷住?你才沒有。應該說是報復心切,你只是懷恨在心。」

  他迅速有效地脫另一隻手套。「我一定是被迷住了,」他平靜地說。「因為我竟然像傻瓜似地認為,你是我所見過最漂亮的女孩。除了你的髮型,」他厭惡地瞥向那些髮結、羽毛和珍珠。「可怕極了。」

  她皺起眉頭。「你脫口而出的浪漫話語,讓我無法呼吸。」

  他拿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腕。

  「我是你的奴隸(意語)。」他喃喃低語。感覺到她的脈搏猛跳,他把剛才的話翻譯給她聽。「親愛的(意語)。」

  她將手抽回,用力吞嚥一下。「我想你最好只說英語。」

  「但意大利語是那麼動聽,」他說。「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想要你(意語)。」

  「你從那時起就折磨著我(意語)。」

  他繼續用她聽不懂的語言訴說著他的想法和感覺。看到她的目光柔和下來,聽到她的呼吸加快,他迅速脫掉自己的手套。

  「噢,不要。」她喘不過氣似地說。

  他靠向她,繼續說著那彷彿要將她催眠的語言。

  「你不應該使用男性的詭計。」她窒息似地說,碰觸他的衣袖。「我做了什麼那麼不可原諒的事?」

  「你使我渴望你(意語),」他說。「你使我憂傷寂寞,你使我渴望那些我曾發誓絕不需要、也絕不尋覓的東西(意語)。」

  她一定聽出了潛藏在那些渴望話語下的憤怒與沮喪,但她沒有退縮或嘗試逃跑。當他用雙臂環住她時,她只是屏住呼吸,然後歎口氣。他的唇在那聲歎息中碰觸到她的。


  潔絲聽出他聲音裡的迷亂,不需要占卜的能力也知道那是凶兆。她叫自己逃跑已經一百遍了,丹恩會讓她走。他的自尊心不會容許他強迫她,或在她逃跑時追逐她。

  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不知道他需要什麼,就算知道,她也不確定自己能夠給他。但她確實感覺到他的需要非常迫切,不管常識和理智如何勸阻,她就是無法棄他於不顧。

  因此她放任了自己。這是第一次見到他時,她就想做的。他在咖啡店解開她的手套時,她也想這樣做。他在暴風雨中吻她時,她更是想到受不了。

  他高大、黝黑而美好,聞起來是煙草、葡萄酒、古龍水和男人的味道。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渴望聽到他令人顫抖的低沉嗓音,渴望他強壯的臂膀擁抱她,渴望他邪惡的嘴唇佔有她。

  她忍不住回應他熱烈又溫柔的吻,忍不住撫摸被他的身體溫暖的衣料,直到來到他心跳又強又快的胸膛。

  她的撫觸使他顫抖。他把她抱得更緊,從她的嘴熾熱地吻到她的頸間。她感覺到他的亢奮抵著她的小腹,感覺到那種接觸在她的私處造成的悸動熱流。她聽到理智警告她,事情發展得太快,敦促她趁尚有能力時抽身撤退,但她做不到。

  她任憑他擺佈,落在她半裸酥胸上的吻使她融化。

  她原以為她瞭解慾望:一種吸引力,一種把男女拉在一起的強大磁力。她原以為她瞭解情慾:一種飢渴,一種渴求,一種使人日夜思慕、寢食不安、原始瘋狂的肉體吸引力。

  現在她才發現,她根本不懂。

  慾望是黑暗高溫的漩渦,東拉西扯地把她迅速往下拖,使她失去理智、意志和羞恥。

  她感覺到他急躁地拉扯她的上衣繫帶,感覺到繫帶鬆開,但那只有使她更急於向他的需要屈服。他顫抖的手指滑過她裸露出的肌膚,溫柔的撫觸使她也不禁顫抖。

  「吻我(意語)。」他嗄聲說。「吻我,潔絲,再一次。彷彿你是真心的。」

  她舉起手,手指伸進他濃密的卷髮裡,把他的頭拉下來。她不顧羞恥地親吻他,急切地回應他舌頭的大膽需索。她的身體熱烈地回應他的愛撫,挺起酥胸抵住他溫暖的大手。

  這就是她從初次與他相遇就需要、並渴望得到的。他是個惡魔,但她還是對他朝思暮想。她想念他的一切:溫暖魁梧的身體散發著力量、傲慢和優雅……大膽的黑眸時而冰冷、時而熾熱……低沉的嗓音時而嘲弄、時而發笑,因輕蔑而冰冷,因渴望而沙啞。

  她從不知慾望為何物時就想要他。現在他已教她懂得慾望是什麼,也使得她想要更多。她掙脫開來,拉下他的頭,親吻他美麗傲慢的鼻子、高傲的額頭,和堅毅的下顎。

  「啊,潔絲。」他呻吟道。「對,還要。吻我,親愛的(意語)。」

  她只聽到他聲音中的需要,只感覺到他的慾望緊抵著她。她只注意到他溫暖的雙手在愛撫她,他的嘴再次佔有她的唇。在一陣悉簌聲中,他掀起她的裙子,伸手撫摸她襪子上方的肌膚。

  接著他的手突然握緊並靜止不動,他溫暖的身體變成石頭。

  他猛地抽開嘴,潔絲吃驚地睜開眼睛……正好看到他眼中的火熄滅,變得跟他的黑瑪瑙領針一樣冰冷。

  接著她也聽到了:衣裙和灌木摩擦的悉簌聲……以及捂著嘴說話的低語聲。

  「看來我們有觀眾,崔小姐。」丹恩的聲音充滿鄙視。他冷靜地拉起她的上衣,放下她的裙子,動作中沒有絲毫保護或慇勤的意味。他使她覺得自己像食品,他在看過和嘗過後決定不值得購買。她就像擺在古董藝品店櫃檯上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花哨小擺設。

  看到他冷漠的表情時,潔絲恍悟他正希望旁觀者那樣想。他要把她送入虎口,這就是他的報復。

  「你知道我們兩個都有錯。」她低聲說話,不讓旁觀者聽到。「你帶我陷入這個困境,丹恩,你理所當然應該助我脫困。」

  「是啊。」他大聲說。「我應該宣佈我們訂婚,對不對?但是,崔小姐,我為什麼該付結婚戒指的代價,來買我可以免費得到的東西?」

  她聽到他背後傳來抽氣和格格笑的聲音。「我會身敗名裂。」她繃著聲音說。「你這樣做真是卑鄙無恥——和不可原諒。」

  他放聲大笑。「那就槍斃我啊!」他嘲弄地瞥看站在暗處的人影,然後揚長而去。


  心裡充滿羞辱和憤怒,丹恩視而不見地穿越花園,扯開上鎖的大門,穿過狹窄的巷弄,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直到接近皇宮廣場,他的呼吸才逐漸恢復正常,極度的憤怒才化為狂暴的思緒。

  她就像別的女人一樣,就像蘇珊一樣,但心腸更惡毒,演技更精湛,設下相同的陷阱時更加狡猾。而他,儘管有多年經驗,還是自投羅網、重蹈覆轍,陷入更不堪的處境裡。

  上一次,他只不過是輕吻蘇珊的臉頰被她貪婪的家人看到。這一次,好幾個頂尖的巴黎社交精英都看到他出洋相,聽到他呻吟喘息,像十三歲的癡狂少年般傾吐慾望和熱愛。

  即便十三歲,他也不曾表現得像個癡狂少年。即便當時,他也不曾因渴望而泫然欲泣。

  啊,潔絲。

  他的喉嚨抽緊。他暫停腳步,用力嚥下喉中疼痛的硬塊,鎮定心神,然後繼續前進。

  他在皇宮廣場找了三個豐滿的妓女和各式各樣的男伴,一行人開始尋歡作樂。吃喝嫖賭才是他的世界,他告訴自己。他在其中感到快樂,他向自己保證。

  於是他賭博、飲酒、開黃腔,在鶯鶯燕燕中左擁右抱,努力忍受那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脂粉香水味,一如往常地用笑聲掩飾心中的悲傷。

  
  丹恩的笑聲和人影還沒有消失在花園的陰影裡,潔絲已開始努力爬出他把她扔進去的絕望深淵。接下來的每一刻,除了抬頭挺胸,她別無選擇。她面對旁觀者,看他們敢不敢出言侮辱。他們一個個悄悄轉身離去。

  只有一個人沒走。方洛朗一邊脫外套,一邊快步向她走來。潔絲揪著上衣跳下石棺。

  「我試過了。」他悶悶不樂地說,替她披上外套時得體地轉開視線。「我告訴他們,丹恩獨自離開,你去找你祖母了,但有個僕人看到你們進入日光浴室……」他停頓一下。「很遺憾。」

  「我想要悄悄離開。」她用沒有表情的聲音說。「麻煩你去找潘貝裡夫人來好嗎?」

  「我很不願意留下你一個人。」他說。

  「我不會昏倒,」她說。「我也不會歇斯底里地鬧事,我很好。」

  他擔心地看她一眼後快步離去。

  他一走開,潔絲立刻拉下他的外套,盡力整理好儀容。沒有女僕的幫忙,她夠不到所有的繫帶,因為它們大多在背後,但她找到足夠的帶子繫緊上衣,因此不必再用手揪著。和帶子、鉤子搏鬥時,她強迫自己客觀地檢視她的處境。

  她知道丹恩沒有強姦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被人撞見和她在一起的是丹恩。那一點就足以讓她在世人眼中成為瑕疵品。

  不到二十四小時,消息就會傳遍巴黎每個角落。不到一星期,消息就會傳到倫敦。她可以輕易想像出未來會怎樣。

  沒有任何自尊自重的紳士會娶丹恩玩過的女人來玷污家族名聲。在這件事情之後,她不必奢望她的店能吸引大批富貴人士,也不必妄想靠那些人來獲得自身的成功和地位。淑女會在與她擦肩而過時抓住裙子以免碰觸到她,或是繞道而行避免被污染。紳士會收起紳士風度,像對待最卑賤的妓女般侮辱她。

  簡言之,丹恩三言兩語就毀了她的人生,而且是故意的。

  他只須用凶狠的目光注視他們,逼他們承認什麼都沒有看見,他們就會決定贊同他的話才是明智之舉。全世界都怕他,連他所謂的朋友也不例外。他可以使人們對他唯命是從。

  但他一心只想報復,因為他偏執地認為潔絲傷害了他。他把她帶到這座花園,沒有其他的目的。她認為他可能事前暗示過某人,務必使事情在最丟臉的時刻敗露:她被解開的上衣滑落到腰際,他的舌頭輕舔她的喉嚨,他的髒手伸進她的裙子裡。

  雖然回憶使她臉紅,但她拒絕感到羞愧。她自認是誤入歧途的行為或許有違社會規範,但絕對稱不上罪大惡極。她年輕健康,只不過是像無數女人一樣屈從於誘惑——那些女人如果是已婚或守寡,只要謹慎從事就可以安然無恙。

  就算未婚的她逾越了應有的規範,她也不能責怪他佔現成的便宜。

  但她可以、也要責怪他拒絕庇護她。他不會有任何損失,也知道她會身敗名裂。他明明可以幫她,而且幾乎不費他吹灰之力。然而,他卻在侮辱她之後棄她於不顧。

  那樣的行為才叫罪大惡極、下流卑鄙、不可原諒。

  她決心要他為此付出代價。

  

  凌晨四點半,丹恩正在皇宮廣場的安東餐廳開宴會。這時他的同伴圈已經擴大到包括威林頓夫人的幾個客人:薩羅比、顧邦肯、方洛朗和艾司蒙。眾人絕口不提崔潔絲,反倒是詳細爭辯一個喝醉的普魯士軍官和一個法國共和主義者在玩牌室裡的鬥毆,以及隨後的騷亂。

  連妓女都覺得應該發表意見:坐在丹恩右腿上的那個支持共和主義者,左腿上的那個則支持普魯士人。她們兩個在政治和文法上的無知,會使崔博迪看來有如博學鴻儒。

  丹恩希望自己沒有想到崔博迪。弟弟的影像一閃進丹恩腦海,姐姐的倩影隨即浮現:潔絲在裝飾過度的帽子下望著他的眼……在他解開她的手套鈕扣時看著他的臉……用帽子和戴著手套的小拳頭錘打他……在雷電交加中親吻他……在舞池裡與他共舞,裙擺纏繞著他的小腿,臉上閃著興奮的光彩。後來在他的懷裡……各種影像和感覺的爆發,痛苦又甜蜜的一刻……她親吻他的大鼻子……把他的心切碎又縫合,使他相信她不覺得他是魔怪;使他相信他是美好的。

  全是謊言,他告訴自己。

  全都是設計來誘陷他的謊言和騙局。她已一無所有。因此,像家產被哥哥賭光的蘇珊一樣,走投無路的崔潔絲設下史上最古老的陷阱,想替自己套牢一個有錢有爵銜的丈夫。

  但是丹恩這會兒發現自己開始打量週遭的男性。他們每一個都比他好看,比他有教養,比他有前途。

  他的目光逗留在身旁的艾司蒙臉上。艾司蒙是世界第一美男子,雖然沒有人確實知道,但他很可能比丹恩侯爵更為富有。

  她為什麼不選艾司蒙?丹恩自問。如果需要一個有錢的配偶,為什麼像崔潔絲那樣聰敏的女人會捨大天使而就魔王,捨天堂而就地獄?

  艾司蒙的藍眸與他的視線交會。「愛情是盲目的(意語)。」他以完美的佛羅倫斯口音低聲說。

  丹恩想起艾司蒙幾個星期前提到他對「二八」有種不好的感覺,以及隨後發生的偷窺事件。這會兒望著他,丹恩再次感到心裡發毛:天使般的艾司蒙伯爵能夠看穿他的心思,就像對那處已經停業的罪惡淵藪,他看得到別人看不到的線索。

  丹恩正要張嘴反駁時,艾司蒙渾身僵直,微笑消失,微微轉頭,視線落在別處。

  丹恩順著艾司蒙的視線望向門口,但他起初什麼也看不到,因為薩羅比正向前彎身倒酒。然後薩羅比往後靠回椅背。

  然後丹恩看到了她。

  她身穿暗紅色的高領衣裳,黑色披肩罩著頭和肩膀。她的臉像冰冷的白色大理石。她銀眸閃亮、抬頭挺胸地走向大桌,在幾尺外停下來。

  他的心開始狂跳,使他無法呼吸,更別提說話。

  她瞥向他的同伴。

  「走開。」她冷冷地低聲說。

  兩名妓女自他的大腿跳下,匆忙間撞翻了酒杯。他的朋友們急忙起身退後,一張椅子倒在地板上卻沒有受到注意。

  只有艾司蒙保持鎮靜。「小姐(法語)。」他以輕柔安撫的語氣開口。

  她掀開披肩,舉起右手。她的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口對準丹恩的心臟。「走開。」她告訴艾司蒙。

  丹恩聽到她扣上扳機的喀嗒聲,和艾司蒙起身時椅子的刮擦聲。「小姐(法語)。」艾司蒙再度嘗試。

  「禱告吧,丹恩。」她說。

  丹恩的目光從手槍移到她憤怒的眼眸。「啊,潔絲。」他低聲說。

  她扣下扳機。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8:18

第八章

  那一槍把丹恩連人帶椅打倒在地上。

  潔絲放下手槍,吐出憋著的那口氣,轉身走開。

  旁觀者愣了片刻才理解眼睛看見、以及耳朵聽到的事。在那片刻裡,她暢行無阻地穿過餐廳,出了大門,步下樓梯。

  不久,她找到奉命等候她的出租馬車,吩咐車伕載她到最近的警察局。

  到了警察局,她求見主管警官,交出手槍,說明自己做了什麼事。警官不相信她的話。他派遣兩名警察去安東餐廳,倒了一杯酒給她。兩名警察在一個小時後回來,帶回他們在犯罪現場做的大量記錄,以及艾司蒙伯爵。

  艾司蒙前來要求釋放她。一切只是誤會,是意外。丹恩侯爵受的傷不會致命,只是擦傷。他不會控告崔小姐。

  當然不會,潔絲心想。他打官司會輸她,這裡畢竟是巴黎。

  「那麼我要控告自己。」她抬高下巴。「你可以告訴你的朋友——」

  「小姐,我很樂意替你傳話。」艾司蒙嘴甜舌滑地說。「但在我的馬車裡溝通會比較舒適。」

  「才不,」她說。「為了保護自己,我堅持被關進監牢,以免他殺我滅口。因為只有那個方法可以使我不說話,先生。」

  她轉向主管警官。「我很樂意為你寫一份完整詳細的口供。我沒有任何事需要隱瞞。記者無疑會在半小時內成群湧進這裡,我也很樂意接受他們的採訪。」

  「小姐,我相信事情一定可以有令你滿意的解決,」艾司蒙說。「但我建議你在對任何人說話前先平靜下來。」

  「這話有理,」主管警官說。「你的情緒太激動。我可以理解,感情糾紛嘛。」

  「沒錯。」她望入艾司蒙謎樣的藍眼。「由激情引起的犯罪。」

  「是的,小姐,每個人都會那樣推論。」艾司蒙說。「如果警方不立刻釋放你,湧進這裡的將不僅僅是記者。所有的巴黎人都會來解救你,全城會陷入暴動。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希望無辜的人因你而送命。」

  外面吵吵嚷嚷——她猜是第一批記者。她沉吟不語,故意製造緊張氣氛。

  然後她聳聳肩。「好吧,我回家。以免波及無辜。」

  

  上午十點左右,艾司蒙陪伴著躺在書房沙發上的丹恩。

  丹恩確定自己的傷勢並無大礙。他幾乎沒有感覺到受傷。子彈貫穿而過,雖然手臂流了很多血,但丹恩看慣了流血,包括他自己的血,照理說應該不會暈倒。

  但他確實暈過去好幾次,每次甦醒都感覺比上次更熱。前來替他療傷的醫生說他非常幸運。傷口很乾淨,骨頭沒有碎裂,肌肉和神經的損傷極小,沒有感染的危險。

  因此,丹恩沒有理由發燒。但他先是手臂灼熱,接著是肩膀和脖子像著火一樣,現在則是額頭滾燙。在高燒中,他聽到艾司蒙的聲音,輕柔悅耳一如往常。

  「她知道法國沒有任何陪審團會判決她有罪,」艾司蒙說。「在這裡,判決美女犯下與感情有關的罪,比駱駝穿過針眼更難。」

  「她當然知道。」丹恩咬牙切齒道。「就像我知道她絕不是因為一時激動開的槍。你有沒有看到她的手?一點顫抖也沒有。異常的冷靜與沉著。她不是憤怒得失去了理智,她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沒錯,」艾司蒙同意。「槍擊你只是開始。她打算使你出盡洋相。我正要告訴你,她會在法庭或報紙上公開那件事的每個細節。她說她會重複你對她說的每句話,詳細描述你做的每件事。」

  「換句話說,她會故意誇大扭曲。」丹恩生氣地意識到,她只須說出實情就夠了,那已足以使惡魔侯爵在世人眼中淪為呻吟喘息、深受相思病所苦的少年。他的朋友會大聲嘲笑他噁心的情感告白,即使用的是意大利語。

  她不但會記得那些話的聲音,還能做逼真的模仿,因為她精通拉丁文、頭腦聰明、反應敏捷……報復心切。然後他所有丟臉的秘密、夢境和幻想,都會被翻譯成法文、英文和其他的語言。那些話會被大量印製成諷刺漫畫,那件事會被編成鬧劇在舞台上演出。

  丹恩知道在他即將面對的難堪中,那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只需要想到十幾年前報紙如何公開辱罵拜倫。跟丹恩侯爵比起來,那位詩人堪稱操行端正的典範。此外,拜倫沒有財力雄厚得驚人、高大醜陋得嚇人、有權有勢得氣人。

  爬得越高,跌得越重,世人看得越樂。

  丹恩十分瞭解世道人情。他可以清楚看到等待著他的將是怎樣的未來。崔潔絲無疑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才沒有殺死他,她要他受一輩子的活罪。

  她知道他會受罪,因為她擊中的是他唯一會受傷的地方:他的自尊。

  如果他受不了——她當然知道他不可能受得了——她就可以私下得到賠償。她要逼他卑躬屈膝。那個魔女的詭計得逞了。

  他不僅發燒,此刻連頭也疼了起來。「我最好直接跟她打交道,」他舌頭遲鈍,說起話來模糊不清。「談判。告訴她……」他吞嚥一下,喉嚨也痛了起來。「條件。告訴她……」

  他閉上雙眼,努力思索合適的字眼,但怎麼也想不出來。他的頭像一團熾熱的鐵塊,被惡魔鐵匠錘打到無法思考。他聽到艾司蒙的聲音從遠方傳來,但聽不懂他在講什麼。接著惡魔的鐵錘狠狠一擊,把丹恩打得失去知覺。

  

  在不該發的高燒中,丹恩斷斷續續昏迷了四天。

  第五天早晨,他完全清醒,也差不多復原了。雖然高燒和疼痛都已消失,但他的左臂卻無法動彈,只能毫無用處地垂在身側。它還有感覺,但就是不聽使喚。

  醫生再度前來替他檢查,哼兒哈兒地搖搖頭。「我找不出有什麼毛病。」他說。

  他找來一個同行。第二個醫生也找不出有什麼毛病。第三個醫生的檢查結果也相同。

  傍晚時,丹恩已經快抓狂了。一整天下來,他總共看了八個醫生,每一個的診斷都相同。他們戳來戳去、問東問西、哼哼哈哈,害他白花了大筆看診費。

  雪上加霜的是,一名律師助理在最後一個庸醫離開時抵達。赫勃呈上助理送來的信時,丹恩正在嘗試倒酒。眼睛看著銀盤上的信,丹恩把酒倒偏了,潑濺在他的晨袍、拖鞋和東方地毯上。

  他破口大罵,把銀盤扔向赫勃,氣沖沖地走出客廳。回到臥室後,單手拆信搞得他火冒三丈,連看都看不清楚。

  但信裡也沒什麼好看的。賀德魯先生代表崔潔絲小姐想要和丹恩侯爵的律師見面。

  丹恩的一顆心直往下沉。

  賀德魯是大名鼎鼎的倫敦律師,有許多僑居巴黎的權貴客戶。他也是高尚道德的典範:服務客戶時廉潔、忠誠、不屈不撓。像許多人一樣,丹恩知道那位大律師聖徒似的外表下隱藏著連毒蛇猛獸都會羨慕的鋼牙利爪。而且那些鋼牙利爪只用來對付男人,因為賀德魯律師是專門為女性效勞的騎士。

  賀德魯根本不管法律完全站在男性這一邊,女人在法律上其實毫無權利,連親生子女都不能稱為自己的。

  賀德魯創造出一套他認為女性應該享有的權利,而且暢行無阻。由於賀德魯,連畢樊世那個卑鄙下流的傢伙都動不了他妻子收入的一分半毫。

  這是因為男方不願意答應無理的要求時,賀德魯就會用絡繹不絕的律師和瑣碎冗長的訴訟來對付那個可憐的傢伙,直到那個傢伙因身心俱疲而屈服、被訴訟費拖垮財務,或是尖叫著被抬進瘋人院。

  簡言之,崔小姐不僅要逼丹恩侯爵卑躬屈膝,還要叫賀德魯替她幹齷齪事,而且用的是合法的手段,完全不讓丹恩有任何漏洞可鑽。

  希臘喜劇作家亞里斯多芬尼斯曾說:「沒有任何動物比女人更難纏,也沒有任何烈火或野貓比女人更無情。」

  無情、惡毒、殘酷。

  「哦,你休想。」丹恩咕噥。「休想透過中間人,你這個魔女。」他把信用力揉成一團扔進壁爐,然後咚咚咚地走到寫字桌後,抓起一張信紙,潦草地寫下回復,然後大聲召喚他的男僕。

  在寫給賀德魯律師的回信裡,丹恩表示他將於七點在崔小姐的弟弟家與她見面。他不會依照賀德魯的要求派他的律師去和她的律師見面,因為丹恩侯爵不打算由別人代為保證、簽字和被搾取錢財。如果崔小姐有條件要開列,她大可以親自出面。如果她不願意,那麼歡迎她派她弟弟來找丹恩,進行雙方都有手槍的決鬥。

  考慮到最後那項提議,潔絲決定晚上最好讓博迪出門去。他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她從警察局回來時,發現弟弟飽嘗在威林頓夫人舞會上狂飲的苦果。幾個月的縱情恣欲使他身體衰弱,罹患了嚴重的消化不良,直到昨天下午才能下床。

  就算在最好的情況下,他的腦袋也不怎麼靈光。現在,想要努力理解丹恩的反常行為,說不定會使他舊病復發,甚至引發中風。同樣重要的是,潔絲擔心博迪會誤以為必須為她的名譽受損報仇,而找丹恩算賬。

  妮薇頗有同感,因此帶博迪一起去亞邦偉公爵家吃晚餐。她們相信公爵會守口如瓶,畢竟是他勸潔絲在咨詢過律師前三緘其口。

  支付律師費的人也是亞邦偉公爵。因為如果潔絲不同意,他就要親自去找丹恩決鬥。這項提議,使潔絲瞭解這位法國貴族對妮薇的感情。

  因此,七點時博迪早已外出。丹恩進入客廳時,裡面只有賀律師和潔絲站在擺了一疊文件的桌子前面。

  他輕蔑地瞄了律師一眼,然後嘲諷地望向潔絲。「崔小姐。」他短促地點個頭。

  「爵爺。」她的點頭更短促。

  「客套夠了,」他說。「你們可以開始敲竹槓了。」

  賀律師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但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交給丹恩。

  丹恩走到窗前,把文件放在窗台上,拿起最上面的那一份,從容不迫地開始閱讀。看完後,他放下那份文件,接著拿起下一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潔絲越等越焦急。

  將近半小時後,丹恩終於放下原本只需花兩、三分鐘就能看懂的文件,抬起頭來。

  「我原本還納悶你們在打什麼算盤,」他對賀德魯說。「說得白話一點,如果我不同意按照你們這些無理的條件私下和解,你們就要告我誹謗。」

  「你當著其他六人的面說的話,只可能構成誹謗,爵爺。」賀德魯說。「你的那些話毀了我當事人的社交和財務信譽。你使她不可能結婚或獨立謀生,你使她被逐出她成長和理當歸屬的社會。因此她勢必得離開親朋好友,建立新的生活。」

  「我卻必須支付所有的費用,」丹恩說。「還清她弟弟高達六千英鎊的債務。」他翻閱文件。「提供她多達每年兩千英鎊的生活費……對,還要安排和維修居住的地方。」

  他迅速翻閱文件時有幾張掉到地板上。

  潔絲這才注意到他完全沒有使用左手。照理說,除了輕微的槍傷外,他的左臂不應該有任何問題。她的槍法一流,瞄準時又很小心,更不用說他這個目標有多麼龐大。

  他轉頭發現她在盯著他的左臂看。「在欣賞你的傑作嗎?你大概很想看得清楚些。很遺憾,沒什麼好看的。據那些庸醫說,除了不聽使喚,什麼毛病也沒有。但我還是自認幸運,崔小姐,你沒有瞄準更低的地方。我只是傷了手臂,而不是去了勢。但我十分確定賀律師會負責處理去勢這一部分。」

  她不理會良心的責備。「你活該,狡猾可惡的畜牲。」

  「崔小姐。」賀德魯輕聲勸阻。

  「我不要小心說話。」她說。「他要我在場,就是想吵架。他很清楚他錯了,卻因為固執而不肯承認。他想把我說成貪婪、狡詐——」

  「報復心切,」丹恩說。「別漏了報復心切。」

  「我報復心切?」她叫嚷。「我可沒有安排巴黎最大的醜聞碰巧在我衣衫不整的時候發生,還傻傻地被直接帶往毀滅的現場。」

  他的濃眉微微挑起。「崔小姐,你該不是在暗示這場鬧劇是我安排的吧。」

  「我不用暗示!事情再明顯不過。方洛朗在那裡,他是你的朋友。還有那些刻薄的巴黎上流人士。我知道誰安排他們看我丟臉,我也知道為什麼;你那樣做都是為了洩恨。好像發生的每件事——所有的蜚短流長,你的寶貝名聲受到的每個損害——都是我的錯!」

  在一陣緊張短暫的沉默後,丹恩把其餘的文件扔到地毯上,大步走向牆邊桌,單手倒了一杯雪利酒,一飲而盡。

  他轉身面對她,臉上又掛著那種氣人的嘲弄笑容。「看來我們有著相同的誤解,」他說。「我以為打岔是你安排的。」

  「我一點也不意外,」她說。「除了誤以為我是瘋子以外,你似乎還誤以為自己是金龜婿。我就算急著想嫁人,也不必使出那種古老又可悲的詭計。」

  她抬頭挺胸。「在你看來,我或許是無足輕重的乾癟老處女,爵爺,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有少數人抱持和你相同的看法。我至今未婚是出於自己的選擇,而不是缺乏追求者。」

  「但拜我之賜,現在不會有人追求你了。」他譏諷的目光緩緩掃過她全身,使她的皮膚感到刺痛。「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放下空酒杯,轉向賀德魯。「我毀損了商品,現在我必須按照你們認定的商品價值付錢,不然你就要用大量的文件淹沒我,派律師和助理糾纏我,用經年累月的訴訟拖垮我。」

  「如果法律給予女人應有的重視,過程就不會無休無止。」賀德魯面不改色地說。「制裁會嚴厲而迅速。」

  「但我們活在野蠻時代,」丹恩說。「而崔小姐可以向你保證,我是最不文明的男人。在許多古怪的信念之中,我有個陳腐的觀念:只要是我付錢買的,都應該屬於我。由於我似乎不得不付錢購買崔小姐——」

  「我不是懷表。」她繃著聲音說。她告訴自己,她根本不該驚訝那個自負的傢伙打算以收她為情婦來解決事情。「我是人,無論你付多少錢都無法擁有我。你可以毀損我在世人眼中的名譽,但你無法實際毀損它。」

  他挑起一道濃眉。「毀損你的名譽?親愛的崔小姐,我是在提議挽救它。我們應該結婚。現在你何不乖乖坐下來,安靜地讓男人解決細節問題。」

  潔絲愣了片刻,才如同遭到當頭棒喝般幡然領悟。她感到房間變暗,房裡的一切開始搖晃。她必須努力對準焦點。「結婚?」她的聲音微弱而遙遠,充滿哀怨。

  「賀德魯要求我幫助你的弟弟脫困,供吃供住地養你一輩子。」他說。「好。我同意,但必須按照任何男人都會堅持的條件:所有權和繁殖權。」

  他半瞇著眼睛打量她的胸部,她感到熱流從那裡擴散開來,好像落在她身上是他的雙手,而不是目光。

  她努力保持鎮定。「我知道你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她說。「那不是真心誠意的求婚,而是用來綁住我的雙手的策略。你知道只要你表示願意結婚負責,我就不能告你。你還知道我絕對不會嫁給你。因此,你認為我們拿你沒轍。」

  「沒錯!」他微笑說。「如果你拒絕我而企圖打官司,你等於自取其辱。大家都會認為你是貪財的蕩婦。」

  「如果我接受你的假求婚,你會虛與委蛇到最後一分鐘,然後讓我獨自在聖壇前等待,照樣羞辱到我。」她說。

  他放聲大笑。「然後展開昂貴漫長的毀婚訴訟?助賀德魯一臂之力搾乾我自己?別鑽牛角尖,潔絲,這件事很單純。結婚,或什麼都沒有。」

  她隨手抓起一尊小而沉重的銅馬。

  賀德魯朝她跨出一步。「崔小姐,」他低聲說。「請你不要衝動。」

  「無所謂,」丹恩說。「我躲不了子彈,但飛來的銅像一定躲得了。」

  她放下銅像,轉向賀德魯。「懂了吧?」她問。「他不是為了補償而求婚,因為他根本不認為對我有所虧欠。他只想打敗我,再打敗你,這會使他的勝利滋味更加甜美。」

  「你怎麼想都不重要,」丹恩說。「你只有兩個選擇。如果你在等我跪下來求婚,潔絲,那你可能得等到世界末日。」他大笑著補充。

  她在這時聽出來了,依稀模糊但尚可辨認。她以前也曾在孩子氣的吹噓和嘲笑裡聽過:隱藏在笑聲下一絲矛盾的自我懷疑。她迅速回想他說過的話,猜測著是不是他的自尊只容許他說那些話。男性自尊是非常寶貴和脆弱的。所以男性從幼兒期就開始在它的周圍建築防禦工事。

  我不怕,小男孩在膽戰心驚時大笑著說。他們在挨鞭子時大笑,假裝沒有感覺。他們把老鼠或蛇扔到心儀的女孩子腿上,在女孩子尖叫跑開時以同樣不確定的語氣大笑。

  他的求婚或許就像蛇鼠那類的禮物。如果她氣憤地拒絕,他會大笑著告訴自己,那正是他的希望。但其實或許不然。

  潔絲提醒自己,「或許」不是可靠的婚姻基礎。

  另一方面,妮薇曾經勸她趕快拋鉤收線,把他釣起來。在發生那麼多事情後,甚至到今天上午,妮薇都沒有改變心意。「我知道他行為反常,我不怪你開槍打他,」她說。「但別忘了他是在男人最討厭受打擾時受到打擾。他沒有用理智思考,他沒有辦法。但我還是肯定他喜歡你。他和你跳舞時,並沒有那麼傲慢無禮和憤世嫉俗。」

  「結婚,或什麼都沒有。」丹恩不耐煩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條件就是那樣。你自己選吧,潔絲。」

  

  丹恩告訴自己無所謂。如果她同意,他至少可以在付出巨額金錢後拿她來發洩肉慾,然後把她丟在得文郡,繼續過他原來的生活。如果她拒絕,他一毛錢也不用付,她會主動離去,不再糾纏他,他會忘掉肉慾和她。無論怎樣,都是他贏她輸。

  但他的心還是怦怦直跳,五腑六髒還是因冰冷的恐懼而糾結,這是長大後不曾有過的事。

  他咬牙忍耐,看著她走向一張椅子。但她沒有坐下,而是面無表情地瞪著它。

  賀德魯皺起眉頭。「也許你需要一些時間,崔小姐,獨處幾分鐘。我相信爵爺不會小氣那點時間。」他轉向丹恩。「這件事畢竟關係到小姐的整個未來。」

  「我不需要更多的時間,」崔小姐說。「權衡利弊得失,並沒有那麼困難。」

  她抬頭望向丹恩,令他驚訝地露出笑容。「我發覺在遙遠的殖民地過著默默無聞的窮困生活,一點也不吸引人,只為了保有自尊而過那種生活,實在太荒謬。我寧願當富有的侯爵夫人。你當然令人無法忍受,丹恩,我也毫不懷疑你會千方百計使我的日子不好過。但賀律師會保證使我在物質方面不虞匱乏。此外,你曾經高談闊論男人不該讓自己被淑女用婚姻套住,知道你必須收回每一句輕蔑的話語,讓我從中得到一些個人的滿足。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成為牆壁上的一隻蒼蠅,聽你如何向朋友解釋你的婚約,惡魔爵爺。」

  他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答應你。」她不耐煩地說。「你以為我會笨到拒絕你,讓你全身而退?」

  他找回聲音。「我就知道不該奢望。」

  她走向他。「你要怎麼跟你的朋友說,丹恩?結婚總比被我追殺較不麻煩嗎?」

  她輕輕碰觸他的外套袖子,小小一個動作使他的胸膛痛苦地收縮。

  「你應該用吊帶吊著手臂,」她說。「既可以炫耀,又比較不會意外傷到它。」

  「吊帶會破壞我的外套線條,」他僵硬地說。「我不需要炫耀或解釋任何事。」

  「你那些朋友會無情地嘲笑你,」她說。「我很想在場聆聽。」

  「今晚我會在安東餐廳宣佈我們訂婚的事,」他說。「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笨蛋的想法。在此期間,我勸你先去收拾行李。賀德魯和我有正事商量。」

  她渾身靜止。「收拾行李?」

  「我們後天動身前往英國,」他說。「旅行事宜我會安排。我們將在倫敦結婚,我不容許一大群人湧進達特穆爾鄉間驚擾牛群。我們可以在喜宴後前往得文郡。」

  她眼神一暗。「哦,你休想,」她說。「我們可以在這裡結婚。在把我放逐到得文郡之前,你至少該讓我稍微享受巴黎的生活。」

  「婚禮將在漢諾瓦廣場的聖喬治教堂舉行,」他說。「時間在一個月之內。我決不會懇求可惡的坎特伯裡大主教批准特殊婚姻許可。結婚預告會在教堂公佈。在那期間,你可以享受倫敦的生活。你不會留在巴黎,所以不必再有那種念頭了。」

  想到丹恩侯爵夫人住在他位於麗弗裡街的寓所,就使他起雞皮疙瘩。他的妻子不可以坐在巴黎半數浪蕩子曾大吃大喝到嘔吐在地毯和椅子上的餐桌邊用餐,她不可以在曾經是縱情聲色、飲酒宴樂場所的客廳裡刺繡或看書。

  他提醒自己要替得文郡祖宅的大床訂購新床墊,把目前的寢具窗簾全部燒掉。他不容許丹恩侯爵夫人被他使葛巧蒂懷孕時碰過的東西所污染。

  「拜你之賜,我在巴黎的日子過得極不愉快。」她的灰眸閃閃發亮。「你至少該彌補我一下。我不敢奢望你會和我形影不離,但我以為你至少會容許我參加宴會,享受我新近挽回的名聲——」

  「你可以在倫敦參加宴會,」他說。「你愛把喜宴辦得多豪華、或愛買多少衣服都隨你。只要我願意付錢,你又何必在乎身在何處?」

  「你怎麼可以如此麻木不仁?」她叫道。「我不希望像見不得人似地被趕離巴黎。」

  「見不得人?」他提高音量。「在漢諾瓦廣場的聖喬治教堂?這椿婚事還能公開、體面到什麼程度?」

  他望向她背後的賀德魯。他正在桌邊收拾文件,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吵架。「賀律師,也許你可以說明一下,在倫敦舉行婚禮會使我犯下什麼滔天大罪。」

  「這項爭議不在我的權限之內,」賀德魯說。「喜宴賓客人數或其他經常伴隨訂婚而來的爭執也是,你們得自行協商解決。」

  丹恩侯爵受夠了一天之內有這麼多協商。他來時並未打算跟替他製造苦難的罪魁禍首結婚,至少不是有意識的。他求婚完全是因為受不了被一個報復心切的老處女和她心狠手辣的律師逼入困境,外加死纏爛打。

  直到開了口,他才明白她的答覆有多麼重要,沒有她的日子會有多麼沉悶乏味。

  雖然她答應了,但他還是感到焦慮,因為她還不屬於他,還是有可能逃跑。但自尊不許他退讓,因為女人無不得寸進尺。

  他必須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道日後他才是一家之主。他不會受操弄,不會為任何人改變作風,即使是她。丹恩下命令,其他人服從。

  「親愛的(意語)。」他說。

  她一臉戒慎地望著他。

  他拿起她的手。「收拾行李。」他輕聲說。

  她試圖抽手。他放開它,卻攬住她的腰,把她抱離地板,用嘴封住她的唇。

  親吻轉瞬間結束,她幾乎沒有時間掙扎。一個迅速、肆無忌憚的吻……他放下她,收回手臂。她踉蹌後退一步,臉紅了起來。

  「這就是我協商的方式,潔絲。」他急忙扼殺因那短暫擁抱所挑起的飢渴。「如果你繼續爭吵,我會認為你還想要。」

  「好吧,倫敦就倫敦,但那會使你付出極高的代價,丹恩。」她說。

  她轉身。「賀律師,別對他手下留情。如果他要盲目的服從,我要他花大錢。我要巨額的零用錢,我自己的馬車和馬匹,兒子和女兒都要有的豐厚遺產。使他哀號,賀律師。如果他沒有像發怒的大象那樣咆哮跺腳,你就可以肯定你要求的還不夠多。」

  「我願意付出極高的代價換來盲目的服從。」丹恩邪惡地咧嘴而笑。「我今晚就要開始列一張命令清單。」他朝她誇張地鞠個躬。「後天見,崔小姐。」

  她屈膝為禮。「下地獄去,丹恩。」

  「我終究會的,毫無疑問。」他望向律師。「明天下午兩點,帶著你該死的文件到我家來,賀德魯。」

  丹恩不待回答已揚長而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8:33

第九章

  丹恩和博迪騎馬護送馬車前往加萊。來到投宿的旅店,丹恩和博迪總是待在酒吧間,潔絲則陪她的祖母用餐。橫渡海峽時,侯爵一直待在法國籍輪船的另一端。前往倫敦的一路上,他則騎馬陪在他僱用的豪華馬車之外。一抵達倫敦,他立刻將她、博迪及妮薇放在亞瑟叔叔和露薏嬸嬸的家門口。潔絲此後再也沒有見到她的未婚夫。

  離開巴黎兩個星期後,冷落她整整十四天的未婚夫突然在下午兩點抵達,要求她放下正在做的事去伺候他。露薏嬸嬸慌慌張張地來到起居室替丹恩傳話。

  「他要我跟他坐車外出?」潔絲氣憤地說。「就那樣?他突然想起我的存在,我就該由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叫他見鬼去吧!」

  露薏嬸嬸坐進椅子裡,用手按著額頭。和丹恩相處短短兩、三分鐘,連專橫的嬸嬸顯然也沉不住氣了。「潔絲,拜託你往窗外看看。」她說。

  潔絲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她看到下面的街道上停著一輛氣派的黑色馬車,拉車的是兩匹高大暴躁的黑色駿馬,博迪正努力拉住它們。它們不停地噴出鼻息並焦躁地踏步。潔絲可以肯定再過幾分鐘,它們的蹄子就會踏在她弟弟的頭上。

  「爵爺說沒有你陪伴,他絕不會離開屋子,」露薏嬸嬸憤慨地說。「我勸你快一點,以免你弟弟被那兩匹惡馬踩死。」

  三分鐘後,潔絲已戴上帽子、穿好外衣。再過兩分鐘,她被扶上,更確切地說,被推上馬車,因為壯碩的丹恩隨即躍上座位,害她不得不縮進角落裡,以免碰到他肌肉發達的肩膀。即便如此,身體的碰觸在狹窄的空間裡仍然不可避免。他失去功能的左手擺在腿上,肌肉結實的腿貼著她的,左臂也貼著她的手臂。它們的溫度透過厚厚的衣料刺痛她的皮膚。

  「舒服嗎?」他故作有禮地問。

  「丹恩,馬車太小,容不下我們兩個。」她不高興地說。「我快被你擠扁了。」

  「那麼你或許該坐在我的腿上。」他說。

  強忍住摑他一耳光的衝動,她把注意力轉向還杵在馬頭附近的弟弟。「真要命,博迪,快走開!」她厲聲說。「你想被它們踩死嗎?」

  丹恩大笑,下令馬匹起步。博迪急忙踉蹌後退到安全的人行道上。

  片刻後,馬車以很可能出事的速度在擁擠的西區街道奔馳。但夾在高高的座位側壁和未婚夫結實的身體之間,潔絲知道她不太可能摔出去。她靠在椅背上打量丹恩的地獄駿馬。

  她從來沒有見過脾氣如此暴躁的馬。它們小題大做,亂噴鼻息,討厭任何無意中擋到它們的人和物。它們企圖踐踏行人,它們侮辱遇到的每一匹馬。它們企圖撞倒路燈柱和路緣石,企圖衝撞膽敢和它們共用同一條路的每一部車輛。

  抵達海德公園後,那兩匹馬仍然毫無疲態。它們企圖撞倒正在海德公園一角搭建牌樓的工人,威脅要到只有國王的馬車才可行駛的羅敦小路上狂奔。

  但那些壞事一件也沒有做成。丹恩鎮壓住每項蓄意破壞的意圖,雖然總是等到最後一刻。令潔絲既惱怒又佩服的是,他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即使只有單手可用。

  「你大概覺得馬匹溫馴就沒有挑戰性。」她自言自語。

  他利落地把即將撞上雕像的右邊那匹馬拉回來,使兩匹惡馬往西轉入車道。「也許是你的惡劣情緒影響到它們,使它們受到驚嚇,不知道何去何從,及如何是好。對不對,尼克,哈利?你們是不是害怕她開槍打你們?」

  兩匹馬甩頭發出邪惡的嘶聲。

  只有丹恩才會用惡魔撒旦的綽號給他的馬取名字,她心想。但那兩匹馬倒也真是名副其實。

  「如果你整個星期都在苦苦應付賓客名單、喜宴菜單、會場佈置和許多煩人的親戚,你也會情緒惡劣。」她說。「如果倫敦每個商人都對你糾纏不休,如果你家的客廳像倉庫一樣堆滿型錄和樣品,你也會脾氣暴躁。從我們的訂婚啟事上報的那天起,他們就在煩擾我。」

  「我的心情一點也不會惡劣,」他說。「因為我絕不會笨到為那種事煩惱。」

  「是你堅持在漢諾瓦廣場的聖喬治教堂舉行豪華婚禮,」她說。「然後又把所有的準備工作都丟給我,一點忙也不幫。」

  「我?幫忙?」他不敢置信地問。「僕人是做什麼用的,傻瓜?我不是叫你把帳單寄給我嗎?如果家裡沒有人能夠勝任,另外僱人就是。想當有錢的侯爵夫人,就要拿出侯爵夫人的派頭來。勞工階級工作,上層階級發號施令。」他以誇張的耐性解釋。「人不該顛覆社會制度。看看法國的情形。他們在幾十年前推翻固有制度,結果有什麼可炫耀的?一個穿著舉止像中產階級的國王,露天下水道出現在最豪華的街區,除了皇宮附近,沒有一條街道有足夠的照明。」

  她瞪著他看。「原來你是這麼保守的勢利鬼,從你選擇的同伴還真看不出來。」

  他兩眼盯著馬匹。「如果你指的是妓女,別忘了她們是雇工。」

  潔絲最不願想到的就是他的床伴。她不願去想像當她夜晚輾轉反側,為新婚之夜缺乏經驗、以及欠缺他偏愛的豐腴身材而煩惱時,他是如何自娛。

  不管妮薇怎麼說,潔絲仍然相信她的婚姻注定一敗塗地。她不想對自己能否在床上取悅他耿耿於懷,但女性自尊使她受不了抓不住丈夫的心。任何丈夫,即使是他。妮薇的兩任丈夫連作夢都不曾想要出軌,也不曾像她守寡期間那樣偷偷擁有情人。

  但與其為那事煩惱,還不如乘機解決例如賓客名單等比較實際的問題,潔絲告訴自己。

  「我知道你的女性同伴屬於哪個社會階級,」她說。「但男性另當別論。以畢樊世為例,露薏嬸嬸說喜宴也許不該邀請他,因為他名聲不佳。但他是你的朋友。」

  「你最好不要邀請他。」丹恩的下顎緊繃。「我和一個妓女在一起時,那個下流胚企圖偷窺。你若邀他參加婚禮,他會認為他也受邀出席新婚之夜。可能是因為吸食鴉片和酗酒使他的命根子無法立正,所以他只好偷看別人辦事。」

  潔絲發現此刻真正令她困擾的不是豐腴妓女在他腿上扭動的畫面,而是高大、黝黑、亢奮的男性赤裸軀體。

  她很清楚亢奮的軀體是什麼樣子,她看過羅蘭森的色情版畫。她真希望她沒看,因為她不願想像丹恩和妓女做版畫中男女做的事。但栩栩如生的畫面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使她五內鬱結,使她想要殺人。

  她不僅嫉妒,而且嫉妒得快發狂。他漫不經心的幾句話就把她害成這樣。她可以想像以後他會不斷如此,直到真正把她逼瘋。

  潔絲知道不該讓他影響她的心情。她不但不該嫉妒他的那些妓女,反而應該慶幸她們的存在,因為那樣他就不會打擾她,她就可以當個有錢的貴婦,隨心所欲地過她的生活。從他傲慢求婚和她心軟答應的那一天起,她已這樣告訴自己至少一千次了。

  但再怎麼教訓自己都沒有用。明知他可惡透頂、冷酷無情、娶她主要是為了報復……她還是希望他只要她一個。

  「我終於嚇到你了嗎?」丹恩問。「或者你只是在生悶氣?沉默變得震耳欲聾了。」

  「你嚇到我了,」她沒好氣地說。「沒想到你會介意被看。你似乎很喜歡出風頭。」

  「畢樊世從窺孔偷看,」丹恩說。「首先,我受不了鬼祟之人。其次,我付錢給妓女不是為了免費表演給觀眾看。第三,有些活動我寧可私下進行。」

  馬車這時開始轉向北方,沿著蛇湖湖岸駛向一叢樹林。丹恩看似毫不自覺地調整馬匹前進的方向。

  「總之,我覺得必須用拳頭來幫忙闡明我的規矩,」他繼續說。「畢樊世很可能挾恨在心。我認為他很可能拿你洩恨。他膽小懦弱、鬼鬼祟祟,舉止卑鄙……」他皺起眉頭。「總之,你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過了一會兒才領悟最後那句話的言外之意,世界似乎在那一瞬間變得明亮了一丁點,她的心情也輕鬆了一丁點。她轉身打量他沉著臉的側影。「這話聽來充滿……保護欲。」

  「我花了錢買下你,」他冷冰冰地說。「你是我的。屬於我的,我都會照顧。我也不會讓尼克和哈利靠近他。」

  「天啊,這是說,我和你的馬一樣重要?」她伸手摀住胸口。「噢,丹恩,你真浪漫,我好感動。」

  他把全部的注意力轉向她,慍怒的目光落在她捂著的胸口。她急忙把手放回腿上。

  眉頭一皺,他把視線轉回馬匹。「你的上衣。」

  「怎麼了?」

  「上次看你穿時比較合身,」他說。「在巴黎,你闖進我的宴會、抨擊我的品德的那次。」他策馬右轉,進入警衛隊總部南方幾碼的一條林蔭道。「你應該還記得。或者只是你全身濕透而使外衣看來比較合身?」

  她當然記得。更重要的是,他記得——而且竟是清楚到連她最近消瘦幾磅都注意到了。她的心情又愉快了些。

  「你把我扔進蛇湖就可以知道答案了。」她說。

  短短的林蔭道通往樹蔭濃密的小型環狀車道,周圍的樹木把公園的其他部分隔離在外。再過不久,五點的兜風潮就要開始,這個僻靜的地點就會和海德公園的其他部分一樣,擠滿倫敦社交界的時髦人士。但此時此刻,這裡空寂無人。

  丹恩停下馬車。「給我乖乖站好,」他警告那兩匹馬。「只要有一丁點惹人厭,你們就會發現自己在約克郡拖拉駁船。」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清楚地傳達出「逆我者死」的訊息。兩匹馬的反應和人一模一樣,它們立刻變成潔絲見過最溫順馴良的馬。

  丹恩再度把慍怒的視線轉向她。「至於你,潑婦崔小姐——」

  「我喜歡這些稱呼。」她深情款款地看著他的眼睛。「傻瓜、笨蛋、潑婦,它們使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那麼我想到的另外幾個稱呼,會使你欣喜若狂。」他說。「你怎會這麼白癡?或者,你是故意的?看看你!」他望向她的上衣。「照這樣下去,婚禮當天你會瘦得只剩皮包骨。你上次好好吃頓飯是什麼時侯?」他問。

  依潔絲猜測,這種話在丹恩的字典裡算是關懷的表示。

  「我不是故意的,」她說。「你不知道住在露薏嬸嬸家是什麼樣子。她籌備婚禮時就像將軍在指揮作戰。從我們抵達那天起,全家就一直在激戰。我可以任由他們戰到分出勝負,但結果我不會喜歡,你也會深惡痛絕。露薏嬸嬸的品味無比恐怖,那表示我不得不親自參與,日日夜夜。事必躬親花掉我所有的意志和精力,所以我疲憊苦惱到沒法好好吃頓飯——即使僕人做得出像樣的一頓飯來;但他們做不到,因為他們也被嬸嬸搞得疲憊不堪。」

  短暫的沉默。「這個嘛。」他好像不太舒服似地在座位裡挪了挪身子。

  「你說我應該僱人幫忙,」她說。「但那又有什麼用?因為她照樣會干涉他們。我還是得事必躬親——」

  「好了,好了,我瞭解。」他說。「她令你心煩。我會制止她,你該早點告訴我。」

  她撫平手套。「我現在才知道,你願意為我屠龍。」

  「我不願意,」他說。「但人必須實際。你必須保留全部的體力,應付新婚之夜。」

  「我想不出我為什麼需要體力。」她說,不去理會腦海裡浮現的各種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我只需躺著,不是嗎?」

  「一絲不掛。」他陰沉地說。

  「真的?」她低眉垂睫,瞥他一眼。「如果你說我一定要那樣,那也只好那樣了,因為你對這些事比較有經驗。但我真希望你早些告訴我。那樣我就不會為了那件性感睡衣給裁縫師添那麼多麻煩。」

  「為了什麼?」

  「它貴得要命,」她說。「但是那絲綢細得像薄紗,領口的網眼圖案非常精緻。露薏嬸嬸嚇壞了, 她說只有放蕩的女人才會穿那種不留想像空間的東西。」

  潔絲聽到他輕抽一口氣,感覺到他結實的大腿繃緊。

  「如果交給露薏嬸嬸來辦,」她繼續說。「我會從下巴到腳趾都包在綴滿粉紅色蝴蝶結和玫瑰花蕾的白色厚棉布睡衣裡。真是荒謬,因為禮服都十分暴露,更別說——」

  「什麼顏色?」他的聲音粗糙沙啞。

  「酒紅色,」她說。「領口這裡有細細的黑色緞帶穿過。」她在胸前畫出一個低低的開口。「這裡還有迷人的鏤空裝飾。」她的手指滑過乳頭上方一寸的乳房。「裙子右側也是鏤空的。從這裡——」她指自己的臀部。「一直到裙擺。我還買了——」

  「潔絲。」他的脖子像被掐住。

  「相配的拖鞋,」她繼續說。「黑色的——」

  「潔絲。」他猛地扔下韁繩,把她拉到腿上。

  突如其來的動作驚擾了馬匹,它們開始焦躁地甩頭、噴鼻息、刨蹄子。「不要鬧!」丹恩厲聲命令。它們靜止不動。

  他強壯的右臂摟緊潔絲的腰。她覺得自己就像坐在堅硬熾熱的磚爐上。他的手滑過她的臀部握住她的腿。

  她抬起頭。他的眉頭深鎖,瞪著他戴著手套的大手。「你,」他低吼。「真可惡。」

  她把頭往後仰。「如果你希望,我可以退掉。我是指睡衣。」

  他狂暴的黑眸移向她的嘴,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不要。」他說。

  接著他飢渴的唇攫住她的,開始懲罰似地用力親吻她。

  但潔絲嘗到的是勝利。她從他無法掩飾的熱切、急躁探入的舌頭,和悸動繃緊的身體清楚地感覺到勝利。

  他仍然想要她。

  也許他並不樂意,但他身不由己,就像她身不由己地渴望他一樣。

  在這一刻裡,她不必假裝。她扭動身體,伸出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任他恣意蹂躪她的嘴。同時她也盡情蹂躪他的。

  他們的親吻,就像從事殊死戰的兩支軍隊。他們的目標相同:征服,並佔有。他毫不寬容,她也不要寬容。她渴望他繼續親吻她,繼續愛撫她的臀部和胸部。

  她發動攻勢,雙手撫過他寬厚的肩膀,手指戳進他強壯的臂肌。我的,她心想,感覺到肌肉在她的撫摸下跳動。

  我的,她發誓,張開手指貼在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她死也要擁有他,留住他。他或許是惡魔,但他是她的惡魔。她不要與人分享他狂暴的吻,不要與人分享他魁梧壯碩的身體。

  她扭動挨近。他突然靜止,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呻吟,伸手握住她的臀部,拉她更加貼近。即使隔著皮手套和好幾層的布料,他大膽的抓握仍然使她肌膚發燙。

  她渴望他黝黑赤裸的大手在她赤裸的全身肌膚上游移。粗魯或溫柔,她都不在乎。只要他要她,只要他像這樣親吻撫摸她……好像他和她一樣飢渴,和她一樣貪求無饜。

  他的唇突然撤退,咕噥了幾句像是意大利語的咒罵,溫暖的手放開了她。

  「放開我。」他嗄聲說。

  嚥下沮喪的叫喊,她垂下雙手交疊在膝頭,凝望著對面的一棵樹。

  丹恩在絕望中凝視她。

  他不該笨到靠近她。他們再過十三天就要結婚了,他有新婚之夜和其後的無數夜晚可以發洩慾望。他曾經告訴自己,在此期間,她怎樣纏擾折磨他都不要緊。他曾經為更少的報酬忍受過更大的痛苦,所以他當然忍受得了幾個星期的挫折。

  他非忍不可,否則堂堂的丹恩侯爵就會像飢餓的雜種狗繞著肉販車一樣,繞著他的未婚妻打轉。他會白天在她的門前吠叫,夜晚在她的窗外號叫。他會跟著她去裁縫店、帽店、鞋店和雜貨店,參加宴會時守在她身邊對每個接近的男人狺狺狂吠。

  他習慣了想要什麼立刻得到,不能立刻得到的就聰明地予以忽視或摒棄。但他發現他再也無法不理會她,就像飢餓的狗無法不理會厚厚的肉片。

  在錢拓奕的古董店初次遇見她時,他就該明白。不然至少在脫掉她的手套就使他失去自製時,他就該察覺出問題的嚴重性。

  無論如何,事實現在已不容否認。她只需要略微描述一下睡衣,他就失去理智地想要吞噬他。

  「要我離開你的腿嗎?」她依然直視前方。

  「你想離開嗎?」他暴躁地問。

  「不想,我舒服得很。」她說。

  他希望他也能說同樣的話。坐在他腿上的嬌小翹臀使他的下體飽受強烈需求的折磨,尤其清楚地感覺到解放就在幾寸之外。他只需把她轉過來,掀起她的裙子……

  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淑女就是這麼麻煩,你不能想做就做。你必須追求、說服,然後在床上好好地做;在黑暗中做。

  「那你不必離開,」他說。「但是不要再吻我,那太……撩人。還有,別再提你睡覺時的服裝。」

  「好。」她好似坐在桌邊喝茶般,悠閒地環顧週遭。「你知不知道,詩人雪萊的第一任妻子就是投蛇湖自盡的?」

  「我的第一任妻子也想那樣做嗎?」他不安地注視她。

  「當然不是。妮薇說,為男人自殺是不可原諒的愚蠢,我只是找個話題說。」

  儘管飽受慾望折磨,有個軟玉溫香的淑女坐在腿上閒聊,還是很愉快。感到嘴角即將露出微笑,他連忙拉長臉孔。「那是不是表示,你暫時不生氣了?」

  「對。」她瞥向座椅上他無用的左手。「你真的該使用吊帶以免它撞到東西,丹恩。你有可能害它受到重傷而不自知。」

  「我只撞到過一、兩次。」他皺眉望著左手說。「我向你保證,我有注意它。它什麼感覺都有,但就是不聽使喚。只是那麼躺著、垂著。」他笑了笑。「良心不安嗎?」

  「一點也沒有,」她說。「我本來想用馬鞭抽你,但你大概不會有任何感覺。」

  他注視她纖細的手臂。「那需要大量的肌肉,」他說。「何況,你的動作絕對太慢。我會迅速閃到一旁,放聲大笑。」

  她抬頭。「就算我有辦法打到你,你還是會大笑;就算背部被打得皮開肉綻,你還是會大笑。我開槍打中你之後,你有沒有笑?」

  「不得不笑。」他回答。「因為我昏過去了。真是可笑。」

  此刻望著她的灰眸深處,他領悟到生她的氣有多麼荒謬。威林頓家花園發生的事並不是她設計的,他開始有點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如果他猜的沒錯,那麼他的行為不僅可惡,而且愚蠢得不可原諒。

  他活該挨槍。她那一槍打得真好,極富戲劇性。他因回想而露出微笑。「幹得好,潔絲。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

  「幹得漂亮極了。」她說。「策劃得巧,執行得妙。」

  他望向尼克和哈利,它們正假裝與世無爭地打著瞌睡。「如今回想起來,確實如此。」他說。「紅衣服黑披肩,馬克白夫人的聲音。」他輕聲低笑。「我那些勇敢的同伴一見到你全驚恐地跳起來,像一群在茶會上被老鼠嚇到的淑女。」

  他含笑的眼神轉向她。「能看到一個發脾氣的小女人使薩羅比和顧邦肯驚慌失措,挨一槍也值得。」

  「我一點也不小。」她生氣地說。「你不必因為你是大笨伯就把我說成無足輕重。你或許不知道,巨人爵爺,我正好比一般女性高。」

  他輕拍她的手臂。「別擔心,潔絲。我還是會娶你,我會設法將就。你不需要為此憂慮。事實上,我還帶了證據來。」

  他把手伸進深深的馬車袋裡,花費片刻尋找藏在那裡的包裹。那短短的片刻就足以使他焦急到心跳加速。

  他花了三個小時挑選禮物。他寧願被綁在肢刑架上,也不願回到珠寶店再受一次罪。他的手指終於握住那個小小的盒子。

  他笨拙地掏出盒子塞到她手中時,一顆心仍在狂跳。「你最好自己打開。」他不自然地說。「單手很難開。」

  灰眸從他掃向小盒子,她打開它。

  短暫的沉默。他揪心扒肝,冷汗直冒。

  然後——「啊,」她說。「丹恩。」

  他的恐慌減輕了一丁點。

  「我們訂了婚,」他僵硬地說。「這是訂婚戒指。」

  珠寶店的店員先是建議生日石,但丹恩不知道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店員接著又建議與她眼睛相配的寶石,但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顏色的寶石。

  丹恩瞧了似乎上千個絲絨襯底的托盤,看遍了綠寶石、紫水晶、珍珠、蛋白石、藍寶石和其他各種能鑲成戒指的寶石,終於在即將絕望時找到它。

  一顆打磨得晶瑩剔透的拱圓形紅寶石,周圍鑲著完美得令人心碎的鑽石。

  他告訴自己,他不在乎她喜不喜歡。無論如何,她都得帶它。

  他發現她不在身邊時,比較容易假裝不在乎。比較容易假裝他選中那枚戒指,全是因為它是最好的。比較容易把真正的理由埋藏在他荒蕪的心田里,其實這份禮物別具象徵意義。

  血紅的寶石像征使他流血的勇敢女孩;鑽石的璀璨光芒,是她第一次吻他時的閃電。

  她抬眼望向他,灰眸裡泛著淚光。「好美。」她輕聲說。「謝謝。」她脫掉手套,拿出盒子裡的戒指。「你必須把它戴到我的手指上。」

  「是嗎?」他努力裝出厭惡的語氣。「我覺得那樣做既無聊又肉麻。」

  「沒有人會看到。」她說。

  他接過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然後急忙抽手,唯恐她發現它在發抖。

  她把手轉來轉去,鑽石在光線中閃閃發亮。

  她露出微笑。

  「至少大小很合。」他說。

  「剛剛好。」她轉頭飛快地親吻他的臉頰一下,然後迅速回到她的座位。「謝謝你,魔王。」她輕聲細語。

  他的心抽搐一下。他拾起韁繩。「我們最好趁趕時髦人士湧入之前離開。」他說話的聲音十分粗啞。「尼克!哈利!不用再裝死了。」

  它們喜愛表演,受過馬戲團馬術師的訓練,能夠立刻回應主人的巧妙暗示,耍出各式各樣的把戲。丹恩花了整整三天向它們以前的主人學習控制它們的訣竅,但有時也會忘記使它們產生反應的是韁繩的抖動或語氣的改變,而不是話語的內容。

  無論如何,它們最喜歡的還是前來海德公園時扮演的惡魔角色,所以丹恩再度讓它們一路扮演回去。那使潔絲不再盯著他看,而是專心祈求上帝,保佑她能活著回到嬸嬸家。丹恩乘機恢復鎮靜,開始思考幾個星期前就該思考的事。

  賀德魯說旁觀者有六個。

  丹恩努力回想有哪些面孔。看來大吃一驚的方洛朗,丹恩當眾使他難堪的薩羅比,他記得在「二八」見過多次的兩個法國人。還有兩個法國女人,其中一個看來很面生。另一個是柯伊莎,巴黎最惡毒的長舌婦之一,也是畢樊世最喜歡的女伴之一。

  潔絲那晚說了什麼?如果她沒有闖進他家,流言早就平息下來了。

  也許流言不會平息,丹恩回想。也許大眾對他和崔小姐的關係過份感興趣,是因為有人在火上加油。也許有人知道謠言會使丹恩抓狂,而在暗中推波助瀾,助長流言和賭金。

  畢樊世只需要透露一、兩句話給適當的人,例如柯伊莎。她不必人慫恿就會加油添醋地大作文章,因為她討厭丹恩。播下種子之後,畢樊世就可以返回英國,在安全的距離外享受報復的果實,在朋友來信詳細描述丹恩對崔小姐之大戰的最新發展時,捧腹大笑。

  那項懷疑剛剛產生時,丹恩覺得太過牽強,只當它是胡思亂想的結果。

  但現在他覺得它比其它的解釋更說得通。至少它可以解釋,為什麼厭倦一切的巴黎人會對一個英國醜男和一個英國美女的數次相遇,那麼著迷。

  他瞥向潔絲。

  她正在努力漠視尼克和哈利表演的死神戰馬,專心欣賞她的訂婚戒指。她沒有再次戴上手套。她把手翻來轉去,使鑽石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芒。

  她喜歡那枚戒指。

  她為新婚之夜買了鑲黑邊的酒紅色絲質睡衣。

  她回吻他,撫摸他。她似乎並不介意被他親吻與撫摸。

  美女與野獸。赤口毒舌的畢樊世曾經那樣形容。

  但再過十三天,美女就將成為丹恩侯爵夫人。她將躺在野獸的床上,一絲不掛。

  到時丹恩就可以做他渴望已久的事。到時她就會是他的,其他的男人都不可以碰她,因為她只屬於他一個人。

  沒錯,他為擁有這塊禁臠所花的錢都可以買下葡萄牙了。

  但她是極品中的極品。一個淑女,他的淑女。

  丹恩能夠擁有她,鬼鬼祟祟、道德敗壞、怯懦記恨的畢樊世或許助了一臂之力。

  如果是那樣,把畢樊世大卸八塊就既無意義又浪費精力。

  按理說,丹恩反倒該謝謝他。

  然而,丹恩侯爵並不是一個很有禮貌的人。

  他決定那隻豬不值得他花費任何力氣做任何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9:11

第十章

  一八二八年五月十一日,一個晴朗的週日上午,丹恩侯爵與故崔瑞勤准男爵之女崔潔絲站在漢諾瓦廣場聖喬治教堂的牧師面前。

  與大眾期望相反的是,丹恩侯爵進入聖殿時,屋頂並沒有坍塌;典禮進行時連一道閃電也沒有。甚至在典禮結束、丹恩把新娘拉進懷裡熱吻,吻得她祈禱書掉落時,雖然有幾位年長的淑女暈倒,卻沒有轟雷震撼教堂的牆壁。

  因此,那天晚上,方洛朗把三百英鎊的本票交給畢樊世。在這之前,方洛朗已開立不同金額的本票分別交給薩羅比勳爵、白傑姆船長、杜奧古和埃佛瑞爵爺。

  方洛朗不知道他要去哪裡或用什麼方法弄到錢來支付那些本票。十年前,他曾經向高利貸求助過。那兩年的悲慘生活使他得知他們的規矩,簡言之就是借五百還一千。他寧願飲彈自盡,也不願重蹈覆轍。

  他很清楚要不是離開巴黎前必須還清那麼多債務,他就不會為目前的賭債大傷腦筋。而如果他懂得記取巴黎的教訓,不再碰和丹恩有關的打賭,那麼他現在根本不會欠債。

  他只贏過一次,而那次根本不算什麼勝利。不出柯伊莎所料,丹恩把崔小姐誘進威林頓夫人的花園親熱,害他輸給她兩百英鎊。和伊莎自信滿滿的預料正好相反,丹恩並未在被撞見時英雄救美,破例地表現出他的一貫作風,這才讓方洛朗把錢贏回來。

  令方洛朗的荷包元氣大傷的是,那種事只發生了一次。受到崔小姐槍擊後,丹恩發誓即使用純金轎子抬來,他也不會要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但一個星期不到,他就泰然自若地走進安東餐廳宣佈與她訂婚的消息。他說她是公害,娶她是為民除害,只有他這種惡人才能收服並騎得了她那匹惡馬。

  坐在朱里巷劇院南邊、老皮生蠔屋角落的桌子邊,方洛朗悶悶不樂地心想,不知是誰收服了誰。這裡不是什麼高級餐廳但常有藝術家光顧,使畢樊世對它情有獨鍾。這裡的東西也很便宜,因此目前頗受方洛朗偏愛。

  「聽說丹恩演了一齣好戲給你們看。」畢樊世在女侍替他們斟滿酒杯之後說。「嚇壞了牧師。在新娘發誓服從時大笑,親吻她時差點弄斷她的下顎。」

  方洛朗皺起眉頭。「我原本深信丹恩會拖到最後一分鐘再大聲宣佈不願意,然後大笑著沿原路走出去。」

  「你以為他會像對待其他女人一樣對待她。」畢樊世說。「你顯然忘了其他女人都是卑微低賤的妓女,崔小姐卻是出身高貴的淑女。情況完全不同,洛朗。但願你看出來了。」

  方洛朗現在看出來了。他無法相信自己怎會看不出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淑女,完全不同的種類。

  「如果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就會損失三百英鎊。」他故作輕鬆地說。

  畢樊世拿起酒杯,端詳片刻,小心翼翼地啜一口。「勉強能喝。」他說。

  方洛朗拿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了一口。

  「也許我真正希望的是,早點知道實情。」畢樊世在片刻後說。「事情現在就會完全不同。」

  他皺著眉頭注視桌面。「如果早知道實情,我至少會露口風給你。但我不知道,因為內人沒有告訴我。要知道,我真的以為崔小姐身無分文。直到昨天晚上,一個替佳士得拍賣公司畫素描的藝術家朋友才消除了我的誤解。」

  方洛朗不安地注視他的朋友。「什麼意思?大家都知道由於崔博迪的拖累,他的姐姐一貧如洗。」

  畢樊世瞥向四周,然後傾身越過桌面,壓低聲音說:「記不記得丹恩告訴我們的那幅腐朽小畫像?崔小姐用十蘇向錢拓奕買到的那幅?」

  方洛朗點頭。

  「後來證明是俄國聖像畫,而且是現存最精緻罕見的斯特羅加諾夫畫派作品之一。」

  方洛朗茫然地看著他。

  「十六世紀末期。」畢樊世解釋。「俄國貴族的斯特羅加諾夫家族開設聖像畫坊。藝術家繪製家用的小畫像。作品非常精緻並煞費苦心,材料昂貴,因此近來評價極高。她的那幅飾有金箔,黃金打造的畫框上鑲有許多貴重的寶石。」

  「價值顯然不只十蘇。」方洛朗努力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丹恩確實說過她很精明。」他兩口乾杯後重新斟滿酒。他從眼角瞥見女侍端著他們的餐點接近。他希望她快一點,他不想聽到更多。

  「當然啦,價值由觀看者決定。」畢樊世說。「我估計至少值一千五百英鎊。在拍賣會上,價錢可能是那個的好幾倍。但我知道至少有一個俄國人不惜賣掉長子也要得到它。一萬,甚至兩萬。」

  英國首富之一的蘇塞蘭公爵給他女兒關瑋小姐的嫁妝就高達兩萬英鎊。

  方洛朗不可能娶到那種貴族的女兒和她們的巨額嫁妝。但父親只是區區准男爵的崔小姐和方洛朗都是屬於地位僅次於貴族的中上階級。

  他現在才看出,在丹恩公然羞辱她之後,他曾有追求她的大好機會。當時她很脆弱。方洛朗應該扮演解救公主的白馬王子,而不只是把外套遞給她。否則今天和她一起站在牧師面前的就會是他。

  那樣一來,聖像畫就會是他的,聰明的畢樊世就可以幫忙他把它變成現金。方洛朗就可以擁著嬌妻安逸度日,不再依賴幸運女神或看丹恩侯爵的臉色過日子。

  但方洛朗現在卻是負債五千英鎊。那個數目在某些人看來並不大,但對方洛朗來說卻像幾百萬。

  他不擔心欠商人錢,但開給朋友的本票令他憂心忡忡。如果不趕快支付,他會變得一個朋友也沒有。無法清償賭債的紳士不再被視為紳士,那個可能性比高利貸的恐嚇、或債務人拘留所更令他痛苦。

  現在他自認走投無路。

  某些人可以告訴他,畢樊世能夠在二十步外察覺到另一個人處境困窘,而以落井下石為樂。但那些聰明人不在附近,而方洛朗的腦筋又不是特別靈光。

  因此,等他們吃完晚餐,喝光六瓶勉強能喝的葡萄酒時,方洛朗已經一頭栽進畢樊世挖好的陷阱裡了。

  大約在方洛朗落入陷阱的同時,新任丹恩侯爵夫人的屁股已經快要變成石頭。

  從下午一點離開喜宴的賓客,她和新婚丈夫就一直坐在豪華的黑色旅行馬車裡。

  就一個徹底蔑視婚姻和厭惡高雅同伴的人而言,他的表現異常和氣。他三次要求全身發抖的牧師說話大聲一點,以免觀眾聽不清楚。他還認為把親吻新娘弄成馬戲表演,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沒有把她甩上肩膀扛出教堂。

  如果那樣,潔絲苦笑著心想,他仍然有辦法顯得貴族派頭十足。更確切地說,帝王架勢十足。潔絲發現丹恩自視甚高,公認的身份順序對他毫無意義。

  在送給潔絲美得令人心碎的訂婚戒指之後不久,他就向露薏嬸嬸表明他的看法。送潔絲回家後,他與她在客廳共度了一個小時,仔細閱讀她的名單、菜單和婚禮的其他惱人雜務,然後他要她離開,單獨把露薏嬸嬸找去談話。他說明未來的丹恩侯爵夫人應該受到怎樣的待遇。就那麼簡單。

  潔絲不該受到任何煩擾和反駁。她只須對丹恩負責,丹恩只須對國王負責,而且那還得看他的心情好壞。

  翌日,丹恩的私人秘書就帶著兩個僕人前來接管婚禮籌備事宜。在那之後,潔絲只需要偶爾下個命令,以及學習被人當成無比嬌貴、聰明、完美的公主。

  只有她的丈夫沒有那樣對待她。

  他們已經旅行八個多小時,雖然經常停下來更換馬匹,但每次也只花費一、兩分鐘。他們在四點左右抵達貝格郡,她上完廁所回來時看到丹恩手拿懷表,不耐煩地在馬車旁來回踱步。他非常不滿她花了比更換馬匹長五倍的時間上廁所。

  「男性只需要解開褲子並對準某個地方就行,」她耐著性子告訴他。「但我是女性,我的器官和服裝都沒有那麼方便。」

  他笑著把她推進馬車,說身為女性的她天生是個大麻煩。但在馬車抵達安多華,她第二次需要上廁所時,他咕噥著叫她不必急。她回來時看到他耐心地喝著一大杯淡啤酒。他笑著請她喝一口,當她一口氣喝完他剩下的四分之一杯時,他笑得更大聲了。

  「不該給你喝的。」他在他們再度上路時說。「現在你會想上從這裡到安斯貝裡的每一間廁所。」

  接下來是一連串關於廁所和尿壺的笑話。潔絲之前始終不明白為什麼男人覺得那種軼聞好笑。但她在幾分鐘前發現,如果說得巧妙,那些故事有時真的相當好笑。

  此刻她正從捧腹大笑中力圖恢復正常。

  丹恩靠在椅背上,半瞇的眼睛在眼角有細紋,線條分明的嘴彎成壞壞的微笑。

  她想要氣他用粗俗幼稚的故事逗得她捧腹大笑,但她氣不起來。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可愛極了。她一定是瘋了,才會覺得惡魔可愛,但她控制不了。她想要爬到他腿上,吻遍他邪惡的臉龐。

  他發現她在凝視他。她只希望自己看來不曾呈現一臉的癡迷。

  「你是不是不舒服?」他問。

  「我的屁股和兩條腿都麻了。」她挪了挪身體。馬車雖然寬敞,座位仍然只有一處,再加上他體積龐大,所以她再挪也拉不開彼此的距離。幸好夜晚的氣溫降低許多,他的體溫才不至於太過逼人。

  「在維希爾暫停時,你應該要求下車活動。」他說。「我們在抵達安斯貝裡之前都不會再停車。」

  「我根本沒有注意到維希爾,」她說。「你當時正在說我印象中最愚蠢的鮮事。」

  「如果不夠愚蠢,那個笑話會無從理解,」他說。「你笑得很開心呀。」

  「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她說。「我以為你想要展現才智,來使我佩服你。」

  他露出壞壞的微笑。「相信我,夫人,如果我想要打動你,方法絕對和才智無關。」

  她心慌意亂,但故作鎮定地迎視他的目光。「你一定是指新婚之夜。」她面不改色地說。「那個你以天價買到的『繁殖權』。其實,那方面想使我佩服一點也不困難,因為你是專家,我則毫無經驗。」

  他的笑容消失了一點。「但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你祖母那只懷表裡的男女在做什麼,絲毫沒有令你困惑。還有,你似乎很瞭解妓女受雇提供的服務。」

  「知識和實際經驗之間,畢竟有所差別。」她說。「我承認我對缺乏實際經驗感到有點擔心。但你似乎不是一個保守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很大方地指導我。」

  潔絲希望他不會因不耐煩而不願教她。她學得很快,她確信可以在短時間內學會如何取悅他;只要他給她機會。她真正擔心的只有這一點。他習慣了受過訓練以滿足男人的妓女。他可能很容易就會對她的無知感到厭倦和惱怒,因而拋棄她去找比較不……麻煩的女人。

  她知道他帶她去得文郡是打算在受夠她時,把她遺棄在那裡。

  她知道期望和嘗試得到更多,都是在自找苦吃。

  除了少數的婚禮賓客,世人大多視他為惡魔,嫁給「柏家的禍害」只比被判死刑好一丁點。但他在擁抱她時不是惡魔,因此潔絲忍不住懷抱更大的期望。期望使她決心嘗試。

  他轉開視線,用拇指揉搓膝蓋,皺眉瞪視著它,好像皺紋怎敢出現在他的長褲上。

  「我想我們最好以後再談這個話題,」他說。「我沒有……天啊,我想不會太難吧。你又不是要在大學裡爭古典文學或數學科的第一名。」

  我只想爭你心中的第一名,她心想。

  「無論什麼事,我要做就要做好。」她說。「事實上,我一直想當最好的。要知道,我非常好強。也許是因為我必須對付那麼多男生吧。我凡事都得打敗弟弟和堂表兄弟,包括運動在內,不然他們就不會尊重我。」

  他抬起頭,但不是望向她,而是望向車窗外。「安斯貝裡,」他說。「早該到了。我餓扁了。」

  

  「柏家的禍害」此刻害怕極了。

  害怕他的新婚之夜。

  但現在發現自己的錯誤已經來不及了。

  沒錯,他知道潔絲是處女。他怎麼可能忘記,因為那是整件事情裡最丟臉的部分之一:歐洲數一數二的浪蕩子竟然失去理智地渴望一個微不足道的英國老處女。

  他知道她是處女,一如他知道她的眼睛就像達特穆爾高原的霧靄顏色,也像那片廣闊大地的空氣一樣變化莫測。一如他知道她的頭髮烏黑發亮,她的皮膚柔滑細嫩。在牧師面前,他滿心甜蜜地望著他的新娘。她穿著銀灰色的禮服,頰上浮著淡淡的紅暈。她不僅美貌絕世,而且清白純潔。他知道沒有男人佔有過她,而且她只屬於他一個人。

  他還知道他會跟她上床。他經常作那種夢。此外,在彷彿等了六、七世之後,他下定決心要在豪華旅店裡先享受美酒佳餚,然後才在鋪著乾淨被單的舒適大床上規規矩矩地做。

  不知怎的,他竟漏了考慮所謂處女除了表示沒有被男人碰過以外的其他涵義。不知怎的,他竟在種種激情幻想之餘,忘了一項重要因素:在他之前沒有一連串的男人替他鋪路。他必須親自破她的身。

  傷了她正是他害怕的。(譯註:break her 有多重含意:破身、傷害、馴服。)

  馬車停下。忍住叫車伕永遠不要停車的強烈衝動,丹恩攙扶妻子下車。

  她挽著他的手臂,跟他一起走向旅店大門。她戴著手套的手從未顯得像此刻這般嬌小。

  雖然她堅持她比一般女性高,但那絲毫也不能令龐大如房子的他安心。他擔心他壓在她身上的效果,也會像房子壓在她身上一樣。

  他會把她壓碎,他會弄斷或弄壞她的某個部分。就算初夜經驗沒有害她送命,也沒有使她變成胡言亂語的瘋子,她也會在他再度嘗試碰她時尖叫著逃跑。

  她會逃之夭夭,再也不會親吻他、擁抱他和——

  「我的天哪,剛剛出現的若不是運煤駁船,就是丹恩。」

  從樓梯上傳來的嘶啞聲音,使丹恩猛然回到現實。他進入旅店時對老闆的招呼聽而不聞,然後又心不在焉地跟著店主走向樓梯,準備前往預定的房間。

  步下樓梯的是丹恩在伊頓公學的老同學莫維爾。更確切地說,現任的昂士伍公爵莫維爾。前任公爵只有九歲大,不幸在一年前因白喉病過世。丹恩記得秘書替他寫過一封弔唁信給公爵的母親,還寫了一封技巧而圓滑地結合了弔唁與恭賀的信,給公爵的堂兄莫維爾。在兩封信上簽名時,丹恩懶得指出技巧與圓滑用在莫維爾身上根本是浪費。

  自從華戴爾的葬禮之後,丹恩就沒有見過這個傢伙。他的老同學當時喝醉了,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昂士伍的黑髮像油膩的老鼠窩,眼圈浮腫,眼睛佈滿血絲,下顎的鬍子至少兩天沒有刮。

  丹恩的神經已經處於高度敏感狀態。發現自己不得不介紹這個噁心的傢伙給他優雅純潔的妻子認識,使得他的神經更加緊繃。

  「昂士伍,」他說,草草點個頭。「真令人意外。」

  「意外根本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昂士伍咚咚咚地下樓。「我太震驚了。上次見到你時,你說你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回到英國,如果還有人希望你參加他的葬禮,他最好設法到巴黎去翹辮子。」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潔絲,然後露出丹恩認為猥褻無比的笑容。「哎喲,地獄真的結冰了。丹恩不僅回到英國,還帶了一個女人同行。」

  丹恩的自制力開始瓦解。「我不會問你隱居在哪個山洞,以至於不知道我回倫敦已將近一個月,而且在今天上午結婚了。」他的聲音冷靜但內心激動。「這位淑女正好是我的妻子。」

  他轉向潔絲。「夫人,容我向你介紹——」

  公爵的粗聲狂笑打斷他的話。「結婚?」他喊道。「我才不信,你乾脆說這只極樂鳥是你的妹妹。不,說是你的姨婆豈不更絕。」

  由於任何上過學的女生都知道極樂鳥是妓女的別稱,所以丹恩毫不懷疑他的妻子很清楚她剛剛遭到了侮辱。

  「昂士伍,你這話等於是在說我說謊。」他以不祥的溫和語氣說。「你誹謗了我的妻子,而且是兩次。我限你十秒內道歉。」

  昂士伍瞪視他片刻,然後咧嘴而笑。「你向來善於挑戰和恫嚇,老弟,但那一招行不通,我看到騙局時認得出來。你上次在哪裡表演,小親親?」他問潔絲。「乾草市場的國王劇院?瞧,我一點也沒有誹謗你。我看得出,你比他慣常找的柯芬園貨色高檔。」

  「第三次了,」丹恩說。「老闆!」

  躲在陰暗角落的旅店老闆躡手躡腳地走出來。「爵爺?」

  「勞駕帶夫人去她的房間。」

  潔絲的手指戳進他的臂膀。「丹恩,你的朋友有點醉。」她低聲說。「能不能——」

  「上樓。」他說。

  她歎口氣,放開他的手臂,照他的話做。

  他等她經過樓梯平台後轉向公爵。昂士伍還在盯著她看,猥褻的表情說明他的思緒。

  「真是極品。」昂士伍說完轉頭朝丹恩擠眉弄眼。「哪裡找到的?」

  丹恩揪住他的領巾把他推到牆上。「骯髒愚蠢的傢伙,」他說。「我給過你機會,白癡。現在我不得不扭斷你的脖子。」

  「我嚇得全身發抖。」昂士伍說,想到打架使他模糊的眼睛一亮。「如果我贏了,小妞歸我嗎?」

  

  不久之後,潔絲不顧女僕的抗議,站到俯瞰旅店庭院的陽台上。

  「夫人,求求你快進來。」蓓姬哀求道。「那種場面不適合夫人觀看。你會生病的,我知道你會,而且是在你的新婚之夜。」

  「我看過打架。」潔絲說。「但從沒看過因我而打的架。我並不認為他們會受多大的傷,依我估計他們勢均力敵。丹恩的塊頭固然比較大,但他只能用單手打鬥。昂士伍不僅體格健壯,而且醉到不太會感到疼痛。」

  樓下的鵝卵石庭院迅速擠滿了人,有些竟然身穿睡袍、頭戴睡帽。消息迅速傳開,即使夜已深,男士們還是抗拒不了看人打架的吸引力;更何況參與者是兩位貴族。這對拳擊迷來說更是難得的饗宴。

  雙方各引來一批支持者。六位衣著入時的紳士聚集在丹恩身旁。他們一如往常地大聲提供相互矛盾的建議,丹恩的貼身男僕安卓則在幫忙主人脫去上衣。

  蓓姬尖叫一聲縮回陽台門邊。「老天保佑,他們沒有穿衣服!」

  潔絲不在乎「他們」。她的眼睛只看一個男人,打赤膊的他令她無法呼吸。

  火炬的光照亮黃褐色的皮膚、寬闊的肩膀、強壯的二頭肌和結實的胸膛。他轉過身,她看到肌肉發達、線條分明的光滑背部。他就像大理石的羅馬運動員雕像活了起來。

  她腹部一緊,渴望與驕傲混合成熟悉的熱流,在體內奔竄。

  我的,她心想。那個想法是又苦又樂、又期望又失望的憧憬。依照宗教及世俗的法律,他在名義上都已屬於她,但沒有任何法律可以使他真正、且完全地成為她的人。

  那需要堅持不懈的長期戰鬥。

  連喝醉的昂士伍都比她更有勝算,她悲哀地心想。但他似乎不太聰明,而她的戰鬥需要頭腦,而不是肌肉。

  潔絲不缺乏腦力,而樓下那令人垂涎的景象,已足以構成充分的動機。

  她看到一個男人用臨時吊帶固定丹恩的左臂。然後鬥毆雙方彼此面對。

  信號發出。

  昂士伍立刻低頭揮拳猛攻對手。丹恩面帶微笑地後退,輕鬆閃躲一連串的攻擊,任憑公爵使出全力。

  但無論怎麼用力,昂士伍都是白費力氣。丹恩腳步輕快,反射動作快如閃電。半醉的昂士伍動作依然敏捷,但丹恩還是使他徒勞地追逐。揮空的一拳又一拳使公爵勃然大怒。

  他的攻勢更猛,出拳更用力,嘗試每個角度。一拳擦過丹恩的手臂。人影一閃,啪地一聲重擊。接著只見昂士伍流著鼻血踉蹌後退。

  「天啊,快得我根本沒看到。」潔絲嘟囔。「公爵肯定也沒有。」

  昂士伍雖流著血卻不氣餒,大笑一聲往後跳,準備下一次的頑強攻擊。

  蓓姬此時回到了女主人身旁。「天啊!」她的圓臉厭惡地皺在一起。「難道挨一次打還不夠嗎?」

  「他們感覺不到。」潔絲繼續觀戰。「通常要到打完才會有感覺。打得好,丹恩。」她在丈夫有力的右拳擊中公爵的肋骨時高喊。「那正是他需要的。打他的身體,親愛的。那傢伙遲鈍得很。」

  幸好圍觀者的喝彩蓋過她的叫喊,否則丹恩很可能因嬌妻嗜血的建議而分心,並造成不幸的後果。

  無論如何,他終於以三記擊中身體的重拳使昂士伍跪倒在地。

  兩個人衝上去把公爵拉起來,丹恩徐徐後退。

  「認輸吧,昂士伍。」丹恩的一個支持者喊。

  「對,趁他還沒有真的傷了你。」

  居高臨下的潔絲無法確定丹恩造成多少傷害。昂士伍流了很多血,但人的鼻子本來就很脆弱,容易流出大量的血。

  昂士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儘管過來呀,大鼻子。」他喘著氣嘲弄。「我跟你還沒打完。」他笨拙地揮舞拳頭。

  丹恩聳聳肩,大步上前,三兩下撥開亂揮的手,一拳擊中對手的肚子。

  昂士伍像布娃娃一樣彎起身子往後倒下。幸好他的朋友反應夠快,在他的頭撞到鵝卵石的前一剎那接住他。他們扶他坐在地上時,他衝著丹恩傻笑。汗水混合著鮮血流下他的臉。

  「道歉。」丹恩說。

  昂士伍喘了幾口大氣。「對不起,丹恩。」

  「你一有機會就要向我的夫人道歉。」

  昂士伍點點頭,喘了一會兒氣。然後令潔絲懊惱的,他抬起頭望向陽台。「對不起,丹恩夫人!」他沙啞地喊。

  丹恩跟著抬頭。汗濕的黑色卷髮貼著他的額頭,汗水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閃閃發光。

  他看到她時吃驚地睜大眼睛,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痛苦表情,但隨即恢復熟悉的嘲弄表情。「夫人。」他誇張地朝她鞠個躬。

  群眾歡呼喝彩。

  她點頭。「爵爺。」她想要跳下陽台,投入他的懷抱。

  為了她,他單手打贏友人。他打得高明,贏得漂亮。他太棒了,令她想哭。她擠出顫抖的微笑,然後匆匆轉身走進蓓姬替她打開著的陽台的門。

  

  起初不確定該如何解釋新婚妻子不安的笑容,丹恩先是判斷形勢,接著察看自己的外觀,最後得出最糟的結論。

  他認定她的笑容和鎮靜是裝給觀眾看的。那是掩飾的笑容,一如他經常掛著的笑容,因此他可以輕易想像出她在掩飾什麼。

  她的新婚丈夫是禽獸。

  他像地痞流氓一樣在旅店庭院裡與人打架。

  他不僅一身汗臭,還髒兮兮地沾滿昂士伍的血。

  他赤裸著上半身,火炬的亮光使她清楚地看到他原本打算隱藏在黑暗裡的肥胖身體。

  她這會兒可能正抱著夜壺嘔吐——如果她沒有上閂鎖門,外加幫助蓓姬拖來沉重的傢俱抵住房門。

  丹恩決定不回房間清洗。他走向水泵,不理會貼身男僕有關致命寒氣的警告。

  昂士伍不甘示弱地加入。他們默默地將水潑在身上,朋友們則聚集在他們身旁檢討並爭論剛才的那場架。

  用冷水清洗完畢後,他們兩個注視對方,抖動肩膀掩飾寒顫。

  昂士伍先開口。「天哪,」他搖頭說。「誰會料想得到?」

  「她開槍打我,」丹恩說。「我必須懲罰她。我總不能讓每個對我不爽的女人都拿著上膛的手槍追殺我。必須殺雞儆猴,對不對?」

  他看看其他人。「如果一個女人槍傷惡魔而未受懲罰,那麼別的女人可能會開始覺得,她們用任何微不足道的借口對任何男人開槍也不會有事。」

  他身旁的男士們靜默下來,表情凝重地沉思這個令人不能容忍的可能性。

  「我娶她是做公益。」他說。「男人有時必須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沒錯。」昂士伍咧嘴而笑。「但是在我看來,犧牲並不大。那女人是個極品——我的意思是說,尊夫人非常漂亮。」

  丹恩假裝無動於衷。

  「我認為是美若天仙。」柯路碩說。

  「氣質出眾。」另一人說。

  「高貴優雅。」

  丹恩不由自主地抬頭挺胸,但還是努力裝出厭惡的樣子。「你們儘管絞盡腦汁去創作詩詞,歌頌她的完美。」他說。「我可要去喝上一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9:20

第十一章

  潔絲的晚餐大約在打架的二十分鐘後出現,但是她的丈夫並沒有出現。他和幾個同伴在酒吧間喝酒,叫旅店老闆轉告她不用等他。

  潔絲並不意外。根據她的經驗,在拚命想要打爆對方的腦袋後,男人很快成為親密好友,並且以喝得爛醉來慶祝他們的友誼。

  她吃完晚餐,梳洗更衣準備就寢。她沒有浪費力氣穿上黑邊紅睡衣。她衷心懷疑丹恩回房時還有能耐欣賞。她換上較不引人的米色睡衣和粉色錦緞睡袍,捧著拜倫的《唐璜》坐在壁爐前的椅子裡閱讀。

  午夜過後許久,她聽到房外的走廊傳來三組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和三個喝醉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唱著下流的歌曲。她起身打開房門。

  原本靠在兩名同伴身上的丹恩撐起身體,踉踉蹌蹌地向她走來。「瞧,新郎倌來了。」他大著舌頭宣佈,伸出手臂勾住潔絲的肩膀。「走開。」他對同伴說。

  他們搖搖晃晃地走開。他用腳將門踢上。「叫你不用等的。」他說。

  「我想你可能需要人幫忙。」她說。「我叫安卓先去睡,他已經累到站著就睡著了。反正我在看書,還沒有睡。」

  他的外套和襯衫都皺了,領巾不知去向,沾血的長褲有點濕,靴子上黏滿幹掉的泥巴。

  他放開她,搖搖晃晃地站著,凝視靴子許久,然後低聲咒罵。

  「你何不坐到床上?」她建議。「讓我幫你脫下靴子。」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床鋪,抓著床柱小心翼翼地坐到床墊上。「潔絲。」

  她走過去,跪在他腳邊。「是,爵爺。」

  「是,爵爺。」他笑著重複。「潔絲,夫人,我想我不行了。算你走運。」

  她開始拉扯他的左靴。「走不走運還很難說。我們只有一張床,如果酒醉使你像亞瑟叔叔一樣鼾聲如雷,那我今晚必定要難過了。」

  「鼾聲?」他說。「居然擔心鼾聲?傻瓜。」

  脫掉了他的左靴,她開始拔另一隻。

  「潔絲。」他說。

  「至少你還認得我。」

  右靴沒有那麼好脫,但她不敢太用力,唯恐他會往前倒下壓到她。「你最好躺下來。」她說。

  他衝著她傻笑。

  「躺下。」她堅定地說。

  「躺下。」他重複,對著空氣傻笑。「哪裡?」

  她站起來,伸手朝他的胸膛用力一推。

  他往後倒下,床墊彈了起來。他輕聲低笑。

  潔絲彎下腰,重新與靴子搏鬥。

  「優雅,」他瞪著天花板說。「優雅的丹恩夫人。嘗起來有雨水的味道。她是個討厭鬼,但是非常美麗(意語)。非常美麗的……討厭鬼。」

  她拔掉靴子。「不押韻。」她站起來。「你不是拜倫。」

  回答她的是輕微的鼾聲。

  「瞧瞧新郎倌。」她低聲埋怨。「幸好床夠大,我對婚姻的奉獻不包括睡地板。」

  她走到盥洗台洗掉手上的泥巴,脫下睡袍搭在椅背上,然後繞到床的另一側,盡可能掀開被子。她掀開不了多少,因為他的上半身斜躺在被子上。

  她推他的肩膀。「睡過去,大塊頭。」

  他咕噥著先翻向一側,再翻向另一側。

  潔絲使勁兒地推。「過去啦,討厭。」

  他咕噥著又翻了一下。她不斷地推。不省人事的他終於把頭移到枕頭上,把雙腳抬上了床,然後面對著她縮起身體。

  她爬到他的身旁躺下,生氣地把被子拉上來。「嫌我討厭,是嗎?」她低聲說。「我可沒有把你推到地板去。」

  她翻身面對他。纏結的黑色卷髮垂在前額,右手抓著枕頭一角,睡夢中的他不再眉頭深鎖。他在打鼾,但鼾聲低沉細微。

  潔絲閉上眼睛。

  雖然兩人的身體沒有接觸,她卻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使得床墊下沉的體重……煙酒和體味混合而成的男性氣息……龐大身體產生的溫度。

  她還感覺到一種極無道理的沮喪和傷心……如果她完全誠實。

  她預料丹恩會和朋友喝幾杯,她也預料他會喝醉了回房。她不會介意。他不會是第一個或最後一個醉入洞房的新郎,她甚至認為醉意或許會讓他對她的缺乏經驗比較寬容。

  老實說,她寧願他盡可能接近不省人事。讓處女失去童貞並不是最美的經驗,妮薇曾說看到幾滴落紅經常會使得即使最壯碩遲鈍的男人歇斯底里起來。妮薇還曾向她解說如何應付那種歇斯底里及其他的一切。

  知道今晚的經驗可以決定她和丹恩的未來,潔絲像面臨決定性戰役的睿智將軍那樣地謀劃策略。

  她有足夠的相關知識,決心全力以赴,準備以樂意、甘願、敏感、專心的態度應戰。

  但她沒有預料到這個。

  他不是青少年,他瞭解自己的酒量,他知道喝多少會使他喪失能力。

  但他沒有適可而止,在他的新婚之夜。

  理智告訴她,他的行為必定有男性典型的愚蠢理由,她遲早會找出理由何在,結果會證明他絕不是要傷害她的感情、使她覺得自己沒人要,或令她沮喪抑鬱。

  但辛苦了一整天,她此刻才明白自己大部分的時間都繃緊著神經在期待和擔心後來證明不會發生的事。

  她筋疲力盡卻無法入眠,明天還得以同樣焦躁的心情拚命趕路。她想哭,但更想尖叫、揍他、扯他的頭髮、使他和自己一樣難過與生氣。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往四下瞧,找尋可以用來打他又不至於造成永久傷害的東西。視線落在盥洗台時,她心想她可以把水壺裡的水倒在他身上。

  接著她想到她不應該看見盥洗台。原來是忘了熄滅床頭桌上的油燈,於是她移到床緣伸手熄燈。

  她坐在那裡凝視黑暗。窗外傳來黎明前的鳥叫。

  他咕噥一聲,睡不安穩地動了動。

  「潔絲。」他的聲音充滿睡意。

  「至少你還知道我在這裡。」她嘟囔。「我想那也算不錯了。」歎口氣,她再度躺下。她在拉高被子時感到床墊移動下沉。耳邊傳來更多的咕噥聲。接著他的手臂伸到她的腰腹之間,他的腿跨在她的腿上。

  他在被子上面。她在被子下面。

  他粗壯的肢體沉重卻異常溫暖。

  她覺得好一丁點了。

  她在片刻後睡著。

 

  丹恩睡醒後第一個感覺到的是,一個小巧柔軟的臀部貼著他的下體,和一個圓潤嬌嫩的乳房在他的手掌下。他一想通這些誘人的部分屬於哪個女人,其他的回憶立刻跟著湧現,睡眼惺忪的情慾也被自我厭惡一掃而空。

  他像大老粗一樣在旅店庭院跟人打架,而他的妻子就在旁觀看。喝得酩酊大醉的他沒有體貼地在酒吧間沉睡,反而讓他的蠢朋友把他架到新房。好像讓他的新娘子看到他又髒又臭還不夠似的,他還非展現自己酒醉遲鈍的噁心模樣不可。

  甚至那時,他也沒有禮貌地昏倒在遠離她的地板上,而是把他充滿煙臭酒臭的龐大身體倒在床上,讓他優雅的嬌妻替他脫靴子。

  他面紅而熱起來。

  他翻身瞪著天花板。

  至少他沒有侵犯她。為了確保那一點,他故意喝得比平常多很多。他上得了樓真可說是奇跡。

  但他寧願不要那個奇跡,寧願什麼都不記得,寧願身體其餘的部分都像左臂一樣麻痺。

  撒旦的鐵匠再度把他的頭當鐵砧,魔王的大廚在他的嘴裡調製臭酒。在丹恩睡著的那幾個小時裡,魔鬼顯然下令一群憤怒的犀牛狂奔過他的身體。

  丹恩麻煩的源頭在他的身旁動了動。

  他小心翼翼地撐起身體,左臂的刺痛和左手的灼熱使他皺眉蹙額。

  他在全身骨頭、肌肉和器官的抗議聲中下床,搖搖晃晃地走向盥洗台。

  他聽到床上傳來窸簌聲,接著是帶著濃濃睡意的女性聲音。「丹恩,需要幫忙嗎?」

  丹恩的良心在他十歲生日前後衰微滅亡。聽到妻子提供協助的聲音,它竟然復活了。它用枯皺扭曲的手指抓緊他的心,發出一聲足以粉碎窗戶、水壺和盥洗小鏡的淒厲尖叫。

  要,他默默回答。他需要幫忙。他需要人幫助他脫胎換骨,再世重生。

  「你的頭一定很痛吧。」她在好一會兒的靜默之後說。「蓓姬現在應該起來了,我叫她下去調配藥水給你。然後替你點一份清淡的早餐,好嗎?」

  更多的窸簌聲在她說話時響起。他不用看就知道她在下床。她走去拿掛在椅背上的睡袍時,他把視線轉向窗戶。朦朧的陽光灑在窗台和地板上。他猜已經過六點了。五月十二日,星期一。他結婚的翌日。

  他驀然驚覺今天也是他的生日。三十三歲生日。他和過去二十年的生日一樣,從宿醉中醒來,未來二十年可能也會如此,他鬱悶地心想。

  「無可救藥。」他咕噥。

  正往房門走去的她停步轉身。「要不要打個小賭?」

  「你只是在找借口毒死我。」他拿起水壺,笨手笨腳地往臉盆裡倒水。

  「如果你敢試,我保證你到出發時大約可完全復原。」她說。「如果到時候沒有好很多,隨便你要沒收我什麼東西都行。如果有,你必須讓馬車在巨石陣停下來讓我探險作為答謝,而且不能冷嘲熱諷或抱怨我耽誤行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她,然後迅速移開,但不夠迅速。她纏結的黑髮披散在肩膀,白皙的臉頰還殘留著睡後的淡淡紅暈。她從來不曾顯得如此楚楚可憐。雖然蓬頭垢面,疲憊萎靡,但她也從來不曾顯得如此嬌媚動人。

  他們是徹頭徹尾的美女與野獸,丹恩凝視著鏡子時心想。

  「如果沒有好一點,我要拿你的大腿當枕頭,一路睡到得文郡去。」他說。

  她笑著離開房間。

 

  早晨七點半,離開安斯貝裡兩英里,丹恩站在俯瞰索爾茲伯裡平原的小山丘上,靠著一塊巨石眺望下方。像毛毯一樣的碧綠草地上間雜著幾方金黃色的油菜田。大地上點綴著幾間農舍和零星的牛羊群,看來全都像有只巨大的手把它們隨便撒上去的。那隻手還草率地把樹叢插在天地交接處,或平緩山丘間的溝壑裡。

  丹恩為自己選擇的比喻皺眉:毛毯、溝壑和笨拙的大手。他希望他沒有喝下潔絲給他的那杯難聞的液體。他一開始不那麼難過後,慾望立刻再度開始蠢蠢欲動。

  他幾個星期……幾個月沒有碰女人了。

  慾望再不趕快獲得發洩,他就要傷人了。傷很多人。痛毆昂士伍對情況毫無幫助,喝到爛醉也只能使慾望暫時遲鈍。丹恩猜他可以在這裡和得文郡之間找到合適的妓女,但他有股不祥的預感,嫖妓將和打架或喝酒一樣,無濟於事。

  他渴望的是他纖弱柔美的妻子,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對她的渴望就不曾停止。

  此地十分寧靜,連她移動時衣裙摩擦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撩人的窸窣聲越來越近。他繼續直視前方,直到她在幾步外停下。

  「聽說三石塔中的一塊巨石不久前倒塌了。」她說。

  「一七九七年,」他說。「伊頓公學的同學告訴我的。他聲稱那塊巨石在我出生當天嚇得倒塌了。於是我去查了查,他錯了,當時我已經兩歲了。」

  「我猜你曾為此揍了那個同學一頓。」她抬頭看他。「是不是昂士伍?」

  儘管在早晨清新的空氣裡散了步,她的樣子還是很疲倦。臉色太蒼白,還有黑眼圈。都怪他不好。

  「另有其人。」他說。「我不會和每個想用他的低能來對付我的笨蛋打架。」

  「你那不叫打架,」她說。「我認為你是極有技巧的智慧型鬥士,你比昂士伍更早知道他會怎麼出拳。」

  她走向一塊傾倒的石塊。「我本來還在擔心你只有一隻手要怎樣應付。」她把雨傘放在石塊上,然後雙手握拳擺出姿勢。「我問自己,他怎麼能同時防衛和攻擊?但你的做法不是那樣。」她閃躲攻擊似地把頭往旁邊一低,然後往後退。「你以閃躲退避來引誘他繼續,消耗他的力氣。」

  「那並不難。」他隱忍著驚訝說。「他喝了酒,不如清醒時那般機警敏捷。」

  「我沒有喝酒。」她跳到石塊上。「來,看看我的動作夠不夠快。」

  她戴著一頂綴滿花朵和緞帶的巨大寬邊草帽,帽帶在左耳下系成大蝴蝶結。她穿的旅行裝充滿時下流行卻可笑的荷葉邊、蕾絲和蓬蓬袖。綁在手肘上方的緞帶使上半截衣袖看來像氣球,繫緊下半截袖子的緞帶末端在前臂中央變成長長的流蘇垂下。

  他不記得曾經看過比一個小女人站在石頭上擺出拳擊姿勢更好笑的事。

  他走過去,嘴角因忍著笑而發抖。「下來,潔絲。你那樣子像徹頭徹尾的笨蛋。」

  她突然出拳。他的頭反射地往後閃,她差一點點就擊中他。

  他大笑——有東西擊中他的耳朵。他瞇眼注視她。她在微笑,灰眸裡閃著淘氣。「我有沒有傷了你,丹恩?」她故作關心地問。

  「傷了我?」他重複。「你真以為你那花拳繡腿傷得了我?」

  他抓住打過來的那隻手。

  她失去平衡往前傾倒,急忙抓住他的肩膀。

  她的嘴離他的只有幾寸。

  他湊上前用力親吻她,放開她的手,用手臂摟住她的腰。

  早晨的陽光溫暖,但她的味道嘗起來像夏季的暴風雨,他聽到的雷聲是自身的需求,他的血液在耳朵裡轟隆隆地奔流,他的心敲打著同樣不穩定的節拍。

  他飢渴地探索她口中的甜蜜,她的回應立刻使他陶醉。她挑逗的舌使他昏亂,纖細的手臂摟緊他的脖子。她圓挺的乳房貼緊他的胸膛,掀起陣陣熱流直奔他的下體。他的手往下滑,握住她小巧的翹臀。

  我的,他心想。她輕盈纖細,曲線完美……而且只屬於他一個人。他的妻子用天真放蕩的唇舌使他銷魂,用令人迷醉的佔有慾緊緊抱住他。彷彿她渴望他,彷彿她有著和他一樣強烈的需要。

  他一邊親吻她,一邊把她抱下石塊,正想把她抱到堅硬的地面上時,頭頂傳來的粗嘎叫聲把他拉回現實。他掙脫她的唇舌,抬頭往上看。

  一隻烏鴉大膽地飛下來停在一塊較小的藍砂岩上,側著頭用一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嘲弄似地盯著丹恩。

  突出的烏嘴使他想起昨晚昂士伍叫他「大鼻子」。除此之外,伊頓的同學還替他取了許多其他的渾名,例如「蜈蚣」和「黑鷹」。

  他臉頰發燙,轉頭避開妻子。「走吧。」他說,怨恨使他語氣尖銳。「我們不能整天耗在這裡。」

  潔絲聽出他的怨恨,看出他黃褐色皮膚下的潮紅。有好一會兒,她擔心是自己做了什麼惹他生氣或厭惡的事。但在下坡途中,他放慢速度讓她趕上他。她拿起他失去功能的那隻手緊握一下,他看她一眼說:「我討厭烏鴉,又髒又吵。」

  她猜那是他所能想出、最接近解釋或道歉的話了。她瞥向古神廟的遺址。「我想那是因為你是血統純正的神經緊張者。在我看來烏鴉只是環境的一部分,我覺得還滿浪漫的。」

  他短促地笑一聲。「你的意思是怪誕恐怖吧。」

  「不是。」她說。「我剛才置身在一個黝黑危險的英雄懷中,週遭是神秘的巨石陣遺跡,連拜倫也描寫不出更加浪漫的場景了。我確信你認為自己一點也不浪漫,」她斜覷他一眼。「你不需要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其實不是那樣。」

  「我本來就不浪漫,更沒有神經緊張。」他繃著聲音說。「至於血統純正——你很清楚我是半個意大利人。」

  「意大利的那一半也是貴族。」她說。「亞邦偉公爵告訴我,令堂出身非常古老的佛羅倫斯貴族。顯然是那一點使他甘心讓我嫁給你。」

  他咕噥了一連串她聽不懂但猜是意大利語的咒罵。

  「他打算和妮薇結婚,」她安撫地說。「那使他過分保護我。但那份感情也有好處;博迪將由他負責看管,那表示你將來不必為我弟弟的財務困境煩心。」

  丹恩沉吟不語。直到他們再度坐上馬車,他才長歎一聲,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浪漫,神經緊張。你竟然認為你祖母的情人打算負責看管你那個笨弟弟是令人安心的事,我真的認為你和你全部的家族成員都瘋了。」

  「你要睡覺嗎?」她問。

  「也許吧,如果你有辦法三分鐘不講話。」

  「我也累了,」她說。「我可不可以靠在你的手臂上?直挺挺坐著我睡不著。」

  「先脫掉那頂白癡帽子。」他咕噥。

  她脫掉帽子,把頭靠在他強壯的手臂上。片刻後,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前。那樣比較舒服。

  那也是潔絲目前僅需的安慰。她以後會設法查明是什麼原因使他在擁吻到一半時突然心煩意亂,以及為什麼在她談到他母親的家族時,變得那樣緊張。現在能享受丈夫的疼愛,她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幾乎是一路睡到得文郡邊界。雖然延遲出發,但他們在傍晚就抵達埃克塞特。之後不久就橫渡廷河,駛往波威特雷西,橫渡波威河。往西蜿蜒而行數英里後,潔絲初次瞥見達特穆爾的奇特岩層。

  「海特巖群。」他指著他那邊車窗外小山頂上的一大片岩石。她爬到他的腿上想看個仔細。

  他大笑。「不用擔心看不到,還有很多。那種東西成千上萬,觸目皆是。崎嶇石山、錐形石堆、石砌墳塚和泥炭沼澤。你嫁給我,不料最後卻來到你一心想要逃避的文明世界的偏遠邊緣。歡迎光臨荒無人煙的達特穆爾,丹恩夫人。」

  「我覺得很美。」她輕聲說。

  像你一樣,她想要補充。在夕陽餘暉中,怪石嶙峋的大地像他一樣,有種粗獷的美。

  「我得再打賭贏一次。」她衝著鬱鬱寡歡的寂靜說。「好讓你帶我去看那些岩石。」

  「你到那裡去會得肺炎。」他說。「那裡又濕又冷,風又大,天氣可以在一個小時內從涼秋到嚴冬來回變十次。」

  「我從不生病。」她說。「我不是血統純正的神經緊張者,不像某些暫且不便說出名字的人。」

  「你最好從我的腿上下來,」他說。「艾思特莊就快到了,僕人們會盛裝列隊歡迎。我現在的模樣已經夠狼狽了。你把我的衣服全弄皺了,你入睡時比醒著更會扭。到埃克塞特的一路上我幾乎都沒有合眼。」

  「那麼你一定是睜著眼睛打鼾。」她回到他身旁的座位。

  「我沒有打鼾。」

  「有,在我頭上打。」她說。「還有好幾次直衝著我的耳朵。」她覺得那粗重低沉的男性呼吸聲十分可愛。

  他皺眉怒視她。

  潔絲不予理會,望向車窗外的風景。「你家為什麼叫艾思特莊?」她問。「是不是以大戰役的名字命名,像布倫海姆?」

  「柏氏家族原本住在更遠的北方,」他說。「有個柏家人愛上達特穆爾的地產,以及當地豪族艾思特爵士的女兒,也是他僅存的子嗣。我的祖先承諾流傳女方姓氏後,得到爵士的女兒和產業,所以家族中男性在『柏』的姓氏之後必須加『艾』。」

  她在無數和婚姻有關的文件上看過他的全名。「柏艾瑟欽,」她微笑著說。「我還以為那是因為你們家族是人口多、分支繁的大族。」

  感到他的身體突然靜止,她抬頭望去,見他下顎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她開始猜測自己在無意中觸到某個痛處。

  她沒有時間解開謎團,因為丹恩突然抓起她被遺忘的帽子往她頭上扣,使她不得不戴正帽子和繫好帽帶。接著她又必須整衣斂容,因為馬車正轉彎進入一道大門,丹恩無法掩飾的焦躁不安說明車道的末端就是他的家。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9:33

第十二章

  儘管在巨石陣做了計劃之外的暫停,丹恩的馬車還是按照預定時間在八點整抵達艾思特莊的前門。八點二十分時,他和新婚妻子已經檢閱過盛裝列隊的家僕大軍,而且也被審慎檢閱過。除了極少數例外,現有的家僕都不曾見過他們的主人。但是訓練有素加上薪資優渥使他們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包括好奇。

  一切都按照丹恩事前的吩咐那樣準備就緒。在他們檢閱家僕時,洗澡水準備妥當,晚餐要穿的衣服也熨平攤開。

  男女主人一在寬敞餐廳的長桌兩端入座,第一道菜就送了上來。冷盤夠冷,熱炒夠熱。用餐時,貼身男僕安卓從頭到尾都站在丹恩座椅附近,所有需要兩隻手做的事都由他代勞。

  潔絲看來絲毫沒有被大如西敏寺的餐廳或在旁立正伺候的十餘名身著制服的侍者嚇到。

  她在十點三刻起身離席,讓丹恩獨自享用飯後酒。彷彿在這裡當了一輩子的女主人,她沉著地告訴總管羅達她要在書房喝茶。

  她還沒有走出餐廳,餐桌已收拾乾淨,酒瓶幾乎同時送上桌,酒杯隨即悄悄斟滿了酒。聽到丹恩說「可以了」,一大群侍者就像幽靈一樣安靜迅速地消失。

  這是丹恩兩天來第一次擁有隱私,也是第一次有機會深思如何讓新婚妻子失去童貞這個難題。

  但他腦袋裡想的卻是趕了一整天的路真累,麻痺的手臂陣陣抽痛,餐廳裡太安靜,窗簾的顏色太難看,掛在壁爐架上的風景畫太小。

  十點五十五分,他推開沒有動過的酒杯,起身走向書房。

  

  潔絲站在一座書架前,架上的大型祖傳聖經攤開在記錄家庭成員、生死、結婚的頁面上。丈夫進來時,她責備地看他一眼。「今天是你的生日,」她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靠近,瞥看她指的地方,冷漠的臉孔戴上慣有的嘲諷面具。「真想不到!我可敬的父親竟然沒有把我的名字塗黑。真是太令我吃驚了。」

  「我應該相信既然你很清楚艾這個姓氏的由來,卻對祖先不感興趣,也從來沒有看過這本聖經嗎?」她問。

  「祖先的事是我的家庭教師告訴我的。」他說。「他經常帶我到畫像走廊散步,努力使歷史課程生動活潑。他會停在一幅有著金色長卷髮的中世紀騎士畫像前嚴肅地宣佈:『第一任黑野伯爵,受封於查理二世國王統治時期。』然後他會陳述那個時期的重大事件,說明我的祖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封爵的經過。」

  教他這些的是他的家庭教師,不是他的父親。

  「我也想接受那種方式的教導,」她說。「也許明天你可以帶我逛逛畫像走廊。我猜它一定有十一、二英里長。」

  「一百八十尺。」他說,目光回到聖經頁面。「你似乎把艾思特莊想得太大了。」

  「我會慢慢習慣的。」她說。

  他依然瞪著記錄他生日的頁面,冷漠的表情沒有改變,眼神裡卻多了困擾。潔絲心想,是不是下一筆記錄令他煩惱。她替他感到悲傷。

  「我在你失去母親的次年失去雙親,」她說。「他們在馬車意外中喪生。」

  「熱病,」他說。「她的死因是熱病。他把那件事也記進去了。」丹恩似乎很訝異。

  「令尊的死是誰登錄的?」她問。「那不是你的筆跡。」

  他聳聳肩。「大概是他的秘書,或是教區牧師,或是某個愛管閒事的人。」他撥開她的手,將古老的聖經合起來。「想知道家族歷史,房間另一頭的書架上有好多本。鉅細靡遺的記載應該可以追溯到諾曼征服者。」

  她再度翻開聖經。「你是家長,你必須現在把我登錄進去。」她輕聲說。「你娶了妻子,你必須把這件事寫下來。」

  「一定要現在寫嗎?」他揚起一道眉毛。「萬一我決定休了你呢?到時我又得回來把你的名字塗黑。」

  她走向書桌,拿起筆墨,回到書架前。「我倒要看看你怎麼休了我。」她說。

  「我可以宣告婚姻無效,」他說。「理由是訂定婚約時我精神不健全。就在前天,樸茨茅斯爵爺的婚姻就以那個理由宣告無效。」

  說歸說,他還是接過筆墨,鄭重其事地用粗黑的書寫體記下他們的婚姻,還加上幾個花體字來加強效果。

  「很好。」她傾身觀看。「謝謝你,丹恩。現在我也是柏家歷史的一部分了。」她察覺到自己的胸部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也察覺到了,他像被燙到似地抽身躲開。

  「是啊,你在祖傳聖經裡名垂千古了。」他說。「我猜你接下來就會要求找人替你繪製畫像,到時我還得把一個赫赫有名的祖先搬進倉庫,騰出空位給你。」

  潔絲原本希望洗澡、晚餐和喝了兩杯酒可以使他平靜下來,但他和剛進艾思特莊時一樣緊張。

  「艾思特莊有沒有鬧鬼?」她假裝漫不經心地走向一排高高的書架。「我會不會在三更半夜聽到鐵鏈噹啷聲或淒厲叫聲,或看到奇裝異服的男女在走廊上遊蕩?」

  「天啊,不會。是誰給了你這種想法?」

  「你。」她踮起腳尖查看書架上的詩集。「我無法分辨你是準備告訴我某件恐怖的事,還是在期待某件恐怖的事發生。我以為那件事可能是柏家人的鬼魂從牆壁裡冒出來。」

  「我沒有在為任何事做準備。」他向壁爐走去。「我自在得很。一個人在自己家裡該有多自在,我就有多自在。」

  在這裡,他從家庭教師而非父親口中得知家族歷史,她心想。在這裡,他十歲失恃……喪母之慟似乎至今未減。在這裡,他從來不曾翻看過古老的祖傳大本聖經。

  不知道他對過世的異母手足是早有所悉,或是和她一樣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們的名字。

  她拿出一本裝幀精美昂貴的《唐璜》。

  「這個一定是你買的。」她說。「《唐璜》的最新詩篇四年前才出版,我不知道你喜歡拜倫的作品。」

  「我不喜歡。」他在壁爐前說。「我有一次去意大利旅行時結識他。我買下這本書是因為它的作者是壞人,它的內容據說有傷風化。」

  「換句話說,你沒看過。」她翻開書本,從第一章挑了一節開始念:「『幾年前她嫁給了一個五十歲的男人,那樣的丈夫不計其數。但我認為與其要一個五十歲的,不如要兩個二十五歲的。』」

  丹恩的嘴角往上揚,潔絲翻頁。「『她稍作反抗就深感後悔,同意時仍低語我絕不同意。』」

  一聲忍住的低笑,但潔絲知道他的興趣被她引出來了。她坐到沙發上,跳到第二章她昨夜中斷的部分。

  十六歲的唐璜因為與某位五十歲紳士的美麗妻子茱莉亞夫人有曖昧關係而被送往遠方,她說明。

  然後潔絲開始朗讀。

  她朗讀到第三節時,丹恩離開壁爐。

  第八節時,他坐到她的身旁。第十四節時,他懶散地靠坐在沙發上,頭枕著靠枕,腳擱在腳凳上。他麻痺的左手離奇地來到她的右膝上。潔絲假裝沒有察覺,繼續朗讀著船駛離故鄉時唐璜的悲傷,改過自新的決心,對茱莉亞的永恆愛意,絕不會忘記她,腦海裡只有她。

  「『心病無藥可醫——這時船突然傾斜,他漸漸暈起船來。』」

  丹恩竊笑。

  「『天地即將合一——(這時他更加難過),「茱莉亞啊!其他的苦算什麼?——(天哪,讓我喝杯水。培德羅,巴帝達,快扶我下去。)」』」

  如果是獨自一人,潔絲就會格格地笑出來。但為了丹恩,她以誇張的痛苦語氣繼續朗誦唐璜的相思告白。

  她假裝沒有注意到丹恩因默默發笑而身體顫抖,偶爾還有低笑的氣息因壓抑不住而吹過她的頭頂。

  「『「親愛的茱莉亞,請聽我的懇求!」(這時他因乾嘔而口齒不清。)』」

  低笑的氣息吹過她的耳朵頂端,她不用抬頭就知道丈夫靠過來從她的肩上看書。她繼續朗誦下一節,感覺到他溫暖的呼吸吹拂她的耳朵,低沉的笑聲引起她的共鳴。

  「『他原本一定更加可憐——』」

  「『但大海是強效催吐劑。』」他嚴肅地念完那一節。她抬頭看他,但他的目光在同一剎那轉向別處,粗獷英俊的臉龐上掛著難以捉摸的表情。

  「真不敢相信你買了卻沒看過,」她說。「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聽某位女士朗讀肯定比較有趣,」他說。「也比較輕鬆。」

  「那我以後會常常唸書給你聽,」她說。「我會把你變成一個浪漫的人。」

  他抽身後退,麻痺的左手滑到沙發上。「你稱那個為浪漫?拜倫根本是憤世嫉俗。」

  「在我的字典裡,浪漫不是感傷或多愁善感,」她說。「而是一種添加了刺激、幽默和大量憤世嫉俗之言辭的咖喱。」她垂下眼睫。「我認為你終究會成為上好的咖喱,丹恩,只要佐料略加調整。」

  「調整?」他又說了一遍,身體靜止不動。「調整我?」

  「對。」她輕拍身旁那只麻痺的手。「婚姻需要雙方的調適。」

  「這椿婚姻不需要,夫人。我付出驚人巨款換取盲目的服從,那正是——」

  「你當然是一家之主,」她說。「我沒見過比你更擅長待人處事的人。但即使是你也無法周全的想到每件事,尤其是你沒經歷過的事。我敢說娶妻有許多你想像不到的好處。」

  「只有一個好處,」他瞇起眼睛。「我向你保證,夫人,我已經想到了。而且是經常想。因為那是唯一——」

  「今天早晨,我調配藥水治好你認為無藥可治的不適。」她壓下高漲的惱怒……和焦慮。「如今,因為我,你發現了拜倫,而那使你的心情改善許多。」

  他踢開腳凳。「原來如此。你一直在迎合我,軟化我——或是試圖那樣做。」

  潔絲合起詩集放到旁邊。

  她原本決心保持耐性,盡責地照顧他,不管他明白或不明白他有多麼需要人照顧。但現在她不懂自己何必多此一舉。經過昨夜和今天早晨之後,這個木頭人竟然有臉、和有膽把她那些常人做不到的努力貶低為操控。她的耐性倏地瓦解。

  「試……圖……軟……化……你。」她拖長了聲音說,並因氣憤而心跳如擂。「你這個自以為是、忘恩負義的笨蛋。」

  「我不是瞎子,」他說。「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如果你以為——」

  「如果你以為我做不到,」她生氣地說。「如果你以為我若想把你玩弄於股掌之上卻做不到,那麼我勸你三思。」

  短暫的寂靜。

  「股掌之上。」他非常平靜地重複。

  她知道那種平靜的語氣是什麼的前兆。理智叫她逃跑,但她的心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她慢慢地把左手攤開在膝蓋上,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畫一個圓圈。

  「像這樣,丹恩。」她的語氣和他一樣平靜,嘴角掛著奚落的微笑。「我的股掌之上。」她繼續在掌心畫圓圈。「到時我會使你跪下來求我。」

  房間裡再度一片寂靜,她奇怪書架上的書怎麼沒有掉出來。

  接下來是她沒有料到、但一聽就知道她早該料到的回答。

  「你倒是試試看。」他極其輕柔地說。

  

  理智有話跟他說,但丹恩聽不進去,耳朵裡只有跪下來求我幾個字轟隆作響。她輕聲細語裡的嘲弄使他怒火中燒,無法思考。

  因此他把自己鎖在冰冷的憤怒裡,知道他在那裡安全無虞,不易受傷害。遭母親拋棄和被父親送走,使他八歲的世界粉碎時,他沒有下跪哀求。眾人欺負、嘲笑、捉弄和毆打他;眾人對他嫌棄退避,使他為每個狀似快樂的巧妙騙局付出代價;眾人企圖揍到他屈服,但他就是不肯屈服,於是眾人不得不學習按照他的條件與他相處。

  她也必須如此。為了使她明白那一點,他會做一切必要的忍耐。

  他想到幾個小時前指給她看的巨石,幾百年的風吹雨打也無法磨損或分解它們。他把自己訓練得像那些岩石一樣。感覺到她靠近時,他告訴自己她絕對找不到任何立腳處,她無法攀登他、融化他,或磨損他。

  她來到他身旁跪下,他等了許久但她一直沒有動作。他知道她在猶豫,因為她不是瞎子。她看到岩石時認得出來,也許她已經發現自己的錯誤了……沒有多久,她就會放棄。

  她伸手碰觸他的脖子,但幾乎在同時猛然收手,好像她也和他一樣有觸電的感覺。

  雖然始終直視前方,但是丹恩從眼角瞥見她眉頭輕蹙,一臉困惑地審視她的手,然後若有所思地望向他的脖子。

  看到她的嘴角緩緩往上揚時,他的心往下沉。她慢慢挨近,右膝滑到他背後抵著他的臀,左膝緊靠著他的腿。接著她伸出右臂勾著他的肩膀,左臂搭上他的胸膛,傾身靠得更近。她圓挺的酥胸抵著他的手臂,紅唇親吻他眼角敏感的肌膚。

  他僵直著身子,集中精神保持呼吸平穩,努力壓抑嚎叫的衝動。

  她溫暖柔軟,淡淡的幽香像羅網籠罩他……好像依偎著他的玲瓏軀體還不夠撩人似的。她微啟的朱唇往下移,經過他的臉頰,沿著剛毅的下顎來到他的嘴角。

  傻瓜!他在心中斥責自己,明知她無法抗拒挑戰,明知自己在下戰書後從不曾全身而退,卻還要挑釁她。

  他不知第幾次地自投羅網,但這次更慘。他無法轉身啜飲她的甜蜜,因為那樣就等於投降,而他不願投降。他不得不像磐石一樣坐著,任憑她的酥胸貼著他的手臂起伏,任憑她溫暖的呼吸和柔軟的唇瓣輕拂挑逗他的肌膚,任憑她在耳畔的輕聲歎息使他的血液沸騰。

  她緩緩鬆開並抽掉他的領巾,他繼續像石塊一樣坐著,外表文風不動,內在倍受煎熬。他看到領巾從她指間滑落,想要把注意力放在落在腳邊的白色布料上,但她一邊親吻他的頸背,一邊把手伸進他的襯衫裡。他的眼睛無法聚焦,心力無法集中,因為她無所不在,像熱流纏繞他,在他的體內悸動。

  「你好光滑。」她一邊撫摸他的肩膀,一邊在他背後呢喃,溫暖的氣息吹拂他的頸背。「像大理石一樣光滑,卻又那麼溫暖。」

  他著了火,她低沉朦朧的聲音像滴在火上的油。

  「那麼強壯,」她繼續說,雙手也繼續撫摸因她的碰觸而繃緊顫抖的結實肌肉。

  他像軟弱的大笨牛,深陷在處女的誘惑泥淖裡。

  「你一隻手就可以把我拎起來。」沙啞的聲音繼續。「我喜歡你的手。我希望它們撫遍我的全身,丹恩。」她用舌頭輕舔他的耳朵,他忍不住顫抖。「全身的肌膚。像這樣。」她的手指在他的襯衫底下撫摸他的胸膛,拇指掠過繃緊的乳頭,使他呼吸時咬緊牙關。

  「我希望你對我這樣做。」她說。

  天哪,他也想,想死了。他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緊咬的牙關隱隱作痛,但那些感覺比起胯下的強烈悸動,根本不算什麼。

  「做什麼?」他問。「我……應該有……感覺嗎?」

  「壞蛋。」她收手,他還來不及鬆口氣,她已爬上他的腿,撩起裙子跨坐在他身上。

  「你想要我,」她說。「我感覺得出來,丹恩。」

  她不可能感覺不出來。在亢奮的男體和溫暖的女體之間只隔著他的長褲和她的襯褲。天哪,她柔嫩的大腿貼著他的。

  他知道內褲下有什麼:襪子延伸到膝蓋上方幾寸,再來是束襪帶,再往上就是柔滑的肌膚。連他麻痺的左手手指都蠢蠢欲動起來。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拉起那只無用的手撫過裙子的絲綢。

  底下,他想要喊。襪子,束襪帶,細嫩的肌膚……拜託。

  他閉緊嘴巴。

  他不願哀求,不肯下跪。

  她輕易地把他推倒在沙發靠墊上,因為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阻止自己喊叫。

  他看到她的手移向上衣的繫帶。

  「婚姻需要調適,」她說。「如果你要的是蕩婦,那我的表現就必須像個蕩婦。」

  他想要閉上眼睛,但沒有力氣那樣做。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她纖細優雅的手指和它們的邪惡作為……帶子和鉤子解開,布料往下滑……白皙的肌膚從蕾絲和絲綢裡露出來。

  「我知道我的……魅力……不及你習慣的某些人那般雄偉。」她把上衣拉低到腰部。

  他看見白皙圓潤的雙峰。

  他感到口乾舌燥,頭昏腦脹。

  「但若我靠得很近,也許你就會注意到。」她俯身靠近他,靠得很近很近。

  一顆粉紅的乳頭離他乾渴的唇只有幾寸,馥郁的女性氣息充滿他的鼻腔,在他的腦海裡繚繞。

  「潔絲。」他的聲音沙啞。

  他的腦海有如一片沙漠。沒有思想,沒有自尊,只有被狂風捲起的漫天黃沙。

  悶喊一聲,他把她拉下來,攫住她的唇……迷人的綠洲……啊,對,拜託……在他狂亂的哀求下,她輕啟朱唇。他飢渴地啜飲她的甜蜜。他像燃燒的乾柴,她像雨水使他冷卻降溫,又像熱油使火燒得更旺。

  他的手滑下她柔嫩的背,她打個哆嗦,在他嘴邊歎息。「我喜歡你的手。」她的輕聲細語有如溫柔的愛撫。

  「你好美(意語)。」他嗄聲回答,大手握住她纖細的腰。

  她是那麼嬌小,但他迫切渴望得到全部的她。他飢渴地吻遍她的臉蛋、香肩和粉頸。他用臉頰摩擦她柔嫩的乳房,用鼻子摩擦芳香的乳溝。他的嘴迂迴來到片刻前挑逗他的粉紅乳頭,用唇舌的愛撫使它硬挺,把它含進口裡吸吮時,抱緊她顫抖的身軀。

  他的頭頂傳來一聲低微的驚呼。但她的手指在他的頭髮裡不停地移動,於是他知道叫聲不是疼痛,而是興奮。那個折磨人的魔女喜歡他這樣做。

  亢奮的他恍悟自己並非毫無力量,他也能使她哀求。

  他心跳飛快,頭腦不清,但不知怎的竟鼓足自制力,不但沒有加快速度,反而更加從容不迫地進攻她的另一側乳房。

  她失去自制。

  「啊,丹恩,求求你。」她激動地撫摸他的脖子和肩膀。

  對,哀求。他用牙齒咬住顫抖的粉色花蕾輕輕拉扯。

  「天啊。求你……不要。要,啊。」她不由自主地扭動身體,一下子貼向他,一下子又避開他。

  他的手伸進裙子裡撫摸柔細的襯褲,她發出呻吟。

  他放開她的乳房,她俯身親吻他的唇,直到他回應地張開嘴,迎接她的唇舌帶來的陣陣愉悅。

  他一邊享受著她的熱吻,一邊推高絲質襯褲的褲腿,撫摸過襪子,繼續往上來到束襪帶。他迅速解開束襪帶的結,拉下長襪,撫摸她的腿,隔著內褲握住她的翹臀。

  她離開他的嘴,淺促地呼吸著。

  繼續握著她的臀,他變換姿勢,抱著她移動,使她側躺在他龐大的身軀和沙發的靠背之間。他再度深吻她,同時伸手解開襯褲的繫帶並褪下它。他感覺到她身體繃緊,於是用溫柔緩慢的吻轉移她的注意力,同時愛撫她的腿,緩緩靠近她的童貞。

  她扭動身體想要掙脫他的吻,但他不讓她逃,而且忍不住撫摸她兩腿之間的密林和溫暖濕濡的私處。

  他知道自己挑起了她的慾望。她渴望他。

  他開始撫摸細嫩的女性瓣片,她突然靜止不動。

  「噢,」她驚訝地輕喊。「那樣……很邪惡。我不——」其餘的話語消失在一聲悶喊裡,迷人的溫暖圍裹住他的手指。她纖細的身體不安地扭來扭去,一下靠近他,一下遠離他。「我的天啊!」

  他幾乎沒有聽到她的懇求,血脈賁張的他什麼也聽不到。

  他找到嬌嫩的蓓蕾和下方的狹窄通道,但對他入侵的手指來說,它是那麼小又那麼緊。

  敏感的蓓蕾在他的愛撫下腫脹。她緊揪著他的外套,發出低微的嬌喘聲,鑽進他強壯的懷抱裡。像受驚嚇的小貓,只信賴他一個人的小貓。純潔天真,易受傷害。

  「啊,潔絲,你是那麼小。」他絕望地低聲說。

  他的手指在她體內輕柔地愛撫,她雖然灼熱濕濡,但通道對他來說還是太小太緊。

  他亢奮的慾望用力抵著褲襠,龐大的入侵物注定會把她撕碎。他想要哭泣,想要嚎叫。

  「那麼緊。」他悲慘地嗄聲說,因為他無法不碰觸、無法不愛撫她,卻又不能也不敢佔有她。

  她沒有聽到他的話。她迷失在他挑起的激情裡,不安分的手撫摸他,純真又狂野的嘴親吻他。她被困在他點燃來征服她的烈焰裡,他卻無法停止火上加油。

  「噢,不要……要……求求你。」

  他聽到她倒抽口氣,接著是一聲嗚咽……然後她的身體一顫……緊實的肌肉夾著他的手指收縮……然後放鬆……然後在另一波高潮席捲她時再度收縮。

  他抽出手指,發現自己在顫抖。努力阻止自己將她撕裂,使他全身的肌肉緊繃。他的下體彷彿被撒旦的鐵鉗緊緊夾住。

  他不停地深呼吸,等她回到現實中,希望他的下體會在他必須移動前冷靜下來。

  他等了半晌都不見她有反應。他知道她沒有死,他可以聽到和感覺到她的呼吸……緩慢、規律、安詳……太過安詳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她。「潔絲?」

  她咕噥一句,把頭鑽進他的肩窩裡。

  整整一分鐘,他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她美麗、平靜、沉睡的容顏。

  就像個可惡的男人,他惱怒地心想,得到她想要的之後就倒頭大睡。

  那應該是他做的事,這可惡又放肆的女人。現在除了咒罵她的自私和忘恩負義之外,他還得想想該如何靠一隻手臂把她弄上床又不吵醒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49:55

第十三章

  潔絲不確定她何時察覺自己被抱上樓梯。一切都像夢境的一部分,也像很久以前她小到連最瘦小的斐德叔叔都能輕易用一隻手臂把愛困的她抱到樓上的育兒室。雖然叔叔的手臂像硬座椅,上樓的路程顛簸,但依偎在男性厚實懷抱裡的她非常安全。

  睡意漸漸消失,潔絲還沒有睜開沉重的眼皮就知道抱著她的是誰。

  她還想起了事情的經過。大部分的經過。其餘都失落在丹恩拉她墜入的美妙漩渦裡。

  「我醒了。」她說的聲音充滿濃濃的睡意,她仍然感到疲倦和頭昏腦脹。「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你會滾下樓梯,」丹恩粗聲道。「反正也快到了。」

  結果丹恩抱著她來到的是燈光昏暗的女主人寢室。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拉鈴召喚她的女僕,然後二話不說地匆匆離去。

  潔絲瞪著空蕩蕩的門口,傾聽他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到進入他自己的寢室並關上房門。

  她歎口氣,彎腰脫掉滑落到腳踝的長襪。

  從答應嫁給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不會容易。她知道他今晚的情緒特別暴躁——其實整天的情緒都很惡劣。她不能期望他通情達理……好好和她上床……和她一起睡覺。

  蓓姬出現。假裝沒有注意到女主人衣衫不整和心煩意亂,安靜迅速地伺候潔絲就寢。

  蓋好被子,女僕走後,潔絲決定不再為丹恩沒有與她圓房煩惱。

  他剛才對她做的事十分令人興奮和驚訝,尤其是最後那部分。她知道那就是高潮,妮薇告訴過她。因為祖母的說明,潔絲很清楚那些不尋常的感覺並非每次都會發生,尤其是在婚姻初期。並非所有的男人都願意花那個力氣。

  她無法相信丹恩費如此努力只是為了證明他對她的影響力。據妮薇說,亢奮的男性放棄解放是非常痛苦的。除非丹恩有妮薇沒有提及的秘密方法來解放他的慾望,否則他現在一定很不好受。

  他那樣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潔絲無從想像理由會是什麼。他渴望她,這一點毫無疑問。他試圖抗拒,但抗拒不了,尤其是在她厚著臉皮把乳房裸露在他眼前,以及撩起裙子坐在他的性器官上之後。

  回憶使她臉紅耳熱,但不是因為難為情。當時她感到不可思議的自由和邪惡……她的大膽獲得熱情美妙的報酬。

  即便現在,她還是覺得他送了一份禮物給她。好像今天是她的生日,而不是他的。在帶給妻子高潮和忍受極度的生理不適之後,他還得設法不吵醒她、抱她上樓——她確信那一定很不容易。

  她真希望他沒有那樣做。她寧願他粗暴地弄醒她,嘲笑她和讓她自己昏頭昏腦、恍恍惚惚、跌跌撞撞地上樓。她更寧願他直接推倒她,強行進入她體內,然後翻身就睡。

  但他卻費心盡力地教導她愉悅,又在事後照顧她,他真的是體貼又慇勤。

  她的丈夫把單純的性吸引力變成更複雜的東西。

  一個不小心,她說不定很快就會犯下愛上他的致命錯誤。

  

  翌日午後,丹恩夫人發現艾思特莊真的有鬼。

  她跪在北塔頂層房間的舊地毯上。房間裡堆滿舊日昔時的衣物簾幔、各種零星的傢俱、成箱不成套的餐具和許多用途不祥的家用器具。跪在她身旁的是管家殷太太。

  她們在看一個年輕女子的畫像。畫中人有黑色的卷髮、烏黑的眼睛和佛羅倫斯人的高鼻子。潔絲在房間陰暗角落的一疊衣箱後面發現以絲絨床罩層層包裹的這幅畫。

  「這一定是爵爺的母親。」潔絲不知她的心為何恐懼似地狂跳。「服裝和髮型都是十八世紀末十年的,毫無疑問。」

  面貌的相似就更不用提了,畫中人簡直是女性版的現任侯爵。

  這也是潔絲看到的第一幅與他有相似之處的畫像。

  潔絲下樓時,丹恩早已吃完早餐,不見蹤影了。她獨自用餐後,管家帶她參觀廣大宅邸的一部分,包括三樓他們寢室對面懸掛家族畫像的長廊。除了第一任黑野伯爵的陰沉目光使她想到丹恩,潔絲沒有看到其他人與他有任何相似之處。

  她也沒有在這些大人物中看到有可能是丹恩母親的女人。管家說據她所知,莊內沒有那樣的畫像。現任侯爵繼承爵位時撤換了莊內大部分的僕人,她也是從那時才進入艾思特莊工作的。

  如此說來,這幅畫像在他父親在世時就被藏了起來。因為前任侯爵受不了睹物思人的悲傷嗎?潔絲猜忖著。如果是,那麼他本人一定和畫像中那個膚色白皙、衣著樸素但表情嚴峻、藍眸冷漠的中年男子大不相同。

  「除了結婚日期和死亡日期以外,我對她一無所知,」潔絲說。「沒想到她這麼年輕。我還以為第二任妻子是個比較成熟的女人。這根本還是少女。」

  是誰把這個青春貌美的女孩和那個冷冰冰的糟老頭兒束縛在一起?潔絲生氣地忖測。

  被自己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她連忙站起來。

  「派人把它拿到我的起居室。」她吩咐管家。「你可以略微撣去灰塵,但先讓我在較好的光線下檢查它,才做進一步的清潔。」

 

  殷太太原本在德比郡工作。來到艾思特莊之前,她不曾聽聞侯爵家族昔日的醜聞;由於她不容許僕人說長道短,所以來到之後也未有所聞。丹恩侯爵的經紀人僱用她不僅是看上她優秀的專業名聲,也是欣賞她的嚴守原則。在她看來,照顧僱主一家是神聖的信託,私下散佈醜聞就是濫用僱主的信任。如果情況不佳,就應該禮貌地預先通知和辭職離去。

  但她嚴格的觀點阻止不了其他的僕人背著她說長道短。因此,大部分的僕人都聽過前任侯爵夫人的事。其中一名男僕正好被叫去搬畫像,他告訴羅總管畫中人是誰。

  羅總管想要拿頭去撞壁爐架,但認為那樣做有失尊嚴,因此只是眨一下眼睛,命令屬下在侯爵回來時立刻通知他。

  丹恩侯爵白天幾乎都待在楚萊旅店。他在旅店的星襪帶酒吧結識南下得文波特觀看摔角大賽的席勃恩勳爵。

  新婚不到一年的席勃恩把年輕的妻子留在倫敦。新婚男人舍下嬌妻跑到離家幾英里外的旅店酒吧鬼混在他看來一點也不奇怪。相反地,他還邀丹恩一同前往得文波特。席勃恩等候的幾個朋友預定在晚間抵達。他建議丹恩回家收拾行李,然後帶著貼身男僕過來和他們一起晚餐,好在明天一早就可以一起出發。

  丹恩不顧良心的譴責,毫不猶豫地接受邀約。猶豫向來是軟弱的徵兆,此時猶豫可能會讓席勃恩認為丹恩需要妻子批准,或捨不得與她分開幾天。

  他當然捨得,丹恩在快步上樓走向他的寢室時心想。何況,他必須使她明白她休想操弄他,這個教訓不像昨晚給她的教訓那樣令他痛苦。他寧願讓烏鴉啄他的私處,也不願再一次經歷那種折磨。

  他要去別的地方,冷靜下來,客觀地審視問題。等回家來時,他要……

  嗯,他也不清楚他要怎樣,但那是因為他現在心煩意亂。等他冷靜下來,他自然會知道。他相信一定有簡單的解決之道,但有她在身旁干擾,他無法冷靜客觀地思考。

  「爵爺。」

  丹恩在樓梯頂層停步,望向匆匆追上來的總管。「爵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重複。「如果可以,容我和您說句話。」

  總管要說的話不只一句,但都是非說不可的。夫人在探索北塔的倉庫時發現一幅前任侯爵夫人的畫像。總管認為爵爺會想知道這件事。

  羅總管是謹慎和圓滑的化身,他的語氣和態度都沒有顯示他察覺到主人的情緒波動。

  他的主人同樣面不改色。

  「瞭解,」丹恩說。「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我們有這麼一幅畫像。它在哪裡?」

  「在夫人的起居室,爵爺。」

  「既然如此,我不妨去看看。」丹恩轉身穿過長廊。他的心不規則地跳著。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感覺,對兩旁牆壁的祖先畫像也是視而不見。

  他走到長廊盡頭,打開左邊最後一扇門,再度左轉進入一條狹窄的走道。他經過一扇門,通過下一扇門,穿過另一條走道來到盡頭敞開的房門前。

  不該存在的畫像擺在起居室東窗前從教室挖出來的舊畫架上。

  丹恩走到畫像前,雖然看著那張美麗又殘酷的臉孔帶來超乎想像的心痛,但他還是凝視良久。他感到喉嚨抽緊,眼睛刺痛。如果能夠,他會當場痛哭。

  但他不能,因為他不是獨自一人。他不用看就知道妻子在房間裡。

  「第一次在這裡尋寶就有新發現。」他擠出一聲短促的乾笑。

  「幸好北塔陰涼乾燥。」她的聲音同樣冷淡。「再加上畫像被包裹得很好,所以只需要略微清潔,但我想換一副畫框。現在的這個顏色太暗也太過華麗。還有,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把她掛在畫像長廊裡。我希望她有自己的地方。掛在餐廳的壁爐上方吧,現在掛風景畫的地方。」

  她走近,在他右邊幾步外停住。「那幅風景畫適合比較小的房間。即使不適合,我也寧願看她。」

  他也是,雖然那樣做令他心如刀割。

  他原本只想看看他美麗難纏的母親。他原本別無所求……只希望她溫柔的手輕撫他的臉頰,只要一下下就好。哪怕是一個不耐煩的擁抱都能使他變好,使他願意嘗試……

  多愁善感的胡言亂語,他生氣地斥責自己,那只不過是一塊塗上顏料的帆布。全侯爵府、全得文郡和幾乎全英國都知道畫中人不守婦道,只有他那個擅長顛覆世界的妻子不知道。

  「她是蕩婦。」他狠心地厲聲道。「她和達特茅斯的一個富商之子私奔。她和他公然同居兩年,然後和他一起在西印度群島因熱病死亡。」

  他轉身望向妻子蒼白的臉蛋。震驚使她雙眼圓睜,然後那對大眼睛竟然不可思議地閃爍出……淚光。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憤怒地把淚水眨回去。「你怎麼可以說自己的母親是蕩婦?你夜夜嫖妓,每次只花幾個銅板。而根據你的說法,她只有過一個情夫,代價卻是付出一切:她的朋友、她的名譽,加上她的兒子。」

  「我早該料到你連這種事都能說成很浪漫。」他嘲弄道。「你是不是要把性情急躁的淫婦說成為愛犧牲的烈士,潔絲?」

  他從畫像前走開,因為腦海裡開始響起嚎叫聲。他想要大喊為什麼,不過答案他早就知道。如果母親愛他——如果不能愛他,至少憐憫他——她就會帶他一起走,而不是把他獨自留在地獄。

  「你不知道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說。「你當時年紀還小,不可能懂得她的感受。她是外國人,丈夫的年紀大到可以當她父親。」

  「就像拜倫筆下的茱莉亞夫人,是不是?」他諷刺地問。「也許你說的對,也許媽媽有兩個二十五歲的丈夫會比較好。」

  「你不知道你父親待她是好是壞。」他的妻子不死心地說,像老師對頑固的學生。「你不知道他使她的路走得容易或艱難。也許他使她生不如死——如果他的畫像精確刻畫出他的性格,那麼那是非常可能的。」

  那我呢?他想要哭喊。你不知道被拋棄、冷落、迴避、嘲弄、傷害是什麼滋味。被留下來……忍受痛苦……和熱切祈求別人認為理所當然容忍、接納和女性的溫柔撫觸。

  內心的憤怒和悲傷——二十五年前死去的一個孩子的歇斯底里——令他驚駭。

  他強迫自己放聲大笑,戴上嘲弄的面具直視她的灰眸。「不喜歡我的父親,儘管把他放逐到北塔去。你可以把她掛在他的位置,就算你把她掛在教堂裡也與我無關。」

  他走向房門。「重新裝潢的事不用跟我商量。我知道女性若在一棟房子裡住上兩天,一切便不可能保持原樣。我回來時還認得自己的家,才令我大吃一驚。」

  「你要出遠門?」她的語氣依然平穩。他在房門口停步轉身時,望著窗外的她已經恢復冷靜沉著。

  「去得文波特。」他不明白她的沉著為什麼令他心寒。「摔角大賽。席勃恩和另外幾個人,約好九點和他們碰面。我得去收拾行李了。」

  「那我得更改晚餐的指令了,」她說。「我大概會在晨室用餐。但在那之前最好小睡片刻,以免吃到一半睡著。莊園我只逛了大約四分之一,感覺卻像從多佛走到地端岬。」

  他想要問她對莊園的看法,問她喜歡屋裡的什麼——除了他母親的畫像,問她討厭屋裡的什麼——除了餐廳裡那幅他也不喜歡的風景畫。

  如果不是要出遠門,他就可以在氣氛舒適親暱的晨室吃晚餐時問她。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親暱,他告訴自己。他需要的是外出遠行,使她無法用她令人心悸的發現擾亂他……或是用她的淡淡幽香、細嫩肌膚和苗條胴體折磨他。

  他使出全部的自制力才走出、而不是跑出房間。

  潔絲用了十分鐘還是無法使自己冷靜下來。

  不願應付蓓姬或其他人,她自己放洗澡水。幸好艾思特莊以樓上樓下都有冷熱自來水而自豪。

  獨處和泡澡都無法使她平靜下來,小睡更是不可能。潔絲直挺挺地躺在寂寞的大床上凝視著頂篷。

  結婚不到三天,那個大混蛋就要拋下她去和朋友鬼混。去看摔角大賽。

  她起床脫掉保守的棉布睡衣,一絲不掛地走到更衣間,翻出鑲黑邊的酒紅色絲質睡衣穿上,套上黑色拖鞋,穿上黑底金花的絲質睡袍,綁好腰帶,拉松領口讓睡衣露出一點點。

  梳完頭髮後,她回到臥室,穿過通往休息室的門。休息室目前用來擺放丹恩收藏的古董藝品,它也鄰接男主人寢室。

  她穿過幽暗寬敞的休息室,輕敲丹恩寢室的門。她在走近時聽到的低沉說話聲突然停止。片刻後,安卓打開房門。看到她衣著並不整齊,他倒吸口氣,但隨即以禮貌的輕咳掩飾。

  她朝他嫣然一笑。「啊,幸好你們還沒走。如果爵爺能抽出一分鐘,我有話跟他說。」

  安卓瞥向左方。「爵爺,夫人想要——」

  「我耳朵沒聾。」丹恩暴躁的聲音傳來。「別擋在那裡,讓她進來。」

  安卓讓開,潔絲東看西瞧地緩緩走進房間,繞過十尺見方的十七世紀大床向丈夫走去。

  丹恩站在窗戶附近,身穿襯衫、長褲和襪子。他注視著攤開在雕花桌上的旅行箱,她猜桌子的製造年代和大床差不多。他不肯看她。

  「事情有點……敏感。」她用遲疑靦腆的語氣說。最好雙頰還能泛起紅暈,但她不是個容易臉紅的人。「我們可不可以……私下談?」

  他迅速瞥她一眼,目光隨即轉回旅行箱。但他眨眨眼,再度轉頭,這次有點僵硬。他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後停在睡袍的領口。他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接著他板起面孔。「看來你準備小睡了。」他瞪向她背後的安卓。「你在等什麼?沒聽到夫人說『私下』嗎?」

  安卓離開,順手關上房門。

  「謝謝你,丹恩。」潔絲朝他嫣然一笑,然後靠上前去,從行李箱裡抓起一把折疊整齊的領巾扔到地板上。

  他看看她,再看看地板上的領巾。

  她拿出一疊潔白的手帕,同樣面帶笑容地把它們扔到地板上。

  「潔絲,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遊戲,但一點也不有趣。」他靜靜地說。

  她拿起一疊襯衫扔到地板上。「我們結婚還不滿三天。」她說。「不准你丟下新婚的妻子去和狐朋狗友鬼混。你休想把我變成笑柄。對我有何不滿儘管說出來,我們可以討論——或是爭吵,如果你寧願那樣。但不准你——」

  「不准你對我發號施令。」他冷靜地說。「不准你告訴我可或不可以去哪裡、或在何時或跟什麼人,不准你到我的房間來亂發脾氣。」

  「我偏要!」她說。「你如果走出這棟莊園,我就射殺你騎的馬。」

  「射殺我的——」

  「不准你拋棄我,」她說。「休想像席勃恩對他的妻子那樣輕視我,休想使我像她那樣受世人嘲笑或憐憫。如果你無法不看這寶貴的摔角大賽,那麼你大可以帶我一同去。」

  「帶你去?」他提高嗓門。「我應該直接帶你去你的房間,夫人。如果你不能安分守己,我就把你鎖在房間裡。」

  「你倒是試試——」

  他朝她撲去。潔絲閃躲不及而被他夾在腋下,像一袋破布似拖往她剛才進入的房門。

  房門沒關。幸運的是,房門往內開,而她只有一條手臂被他夾住。

  她伸手一推,房門關上。

  「該死!」

  他只能咒罵。他只有一隻手能用,而那隻手沒空。他不放開她就轉動不了門把。

  再度咒罵一聲,他轉身走向床鋪,把她拋在床上。

  她往後倒在床墊上時睡袍敞開。

  丹恩氣沖沖地瞪視她。「可惡,潔絲。可惡透頂!」他氣急敗壞地說。「你休想,你不可以——」他伸手去抓她的手,但她慌忙爬著躲開。

  「休想趕我走。」她退到大床中央。「我不是小孩子,休想把我鎖在房間裡。」

  他跪在床墊邊緣。「別以為你廢了我一條手臂,我就不能教訓你。別逼我追你。」他撲過去抓她的腳。她逃得快,他只抓到她的拖鞋。他把拖鞋扔到房間另一端。

  她抓起另一隻拖鞋朝他扔去。他急忙低頭,拖鞋擊中牆壁。

  低吼一聲,他再度撲向她。她滾到床的另一側,他失去平衡,趴倒在床墊的下半截。

  她大可以趁這個時候跳下床逃跑,但她沒有。她準備好好打一架,她要戰鬥到底。

  他撐起身體跪在床上,敞開的襯衫露出結實的脖子和濃密的胸毛。他的胸膛隨著吃力的呼吸起伏。她只需瞥向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憤怒只是此刻使他激動的最小原因。

  「我不會跟你摔角或吵架,」他說。「你現在就給我回房間去。」

  她的腰帶鬆了,睡袍的上半身滑落到手肘處。她脫掉睡袍,然後倒在枕頭上瞪著床的頂篷,嘴唇執拗地抿著。

  他靠近,床墊被他壓得往下沉。「潔絲,我警告你。」

  她不肯回答,也不肯轉頭。她不需要。他的語氣不如他希望的那樣令人害怕,她也不需要看就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停下。

  她知道他不願意、卻忍不住盯著她看。他是男人,所以一定會盯著看。他看到的景象絕對會使他分心。她很清楚睡衣的一條細肩帶滑落肩膀,輕薄的絲裙纏在小腿附近。

  她聽到他的呼吸卡住。

  「可惡,潔絲。」

  她在他沙啞的聲音中聽到猶豫不決。她按兵不動,繼續望著頂篷的金龍圖案,讓他去天人交戰。

  一分鐘過去,他仍然毫無動靜。房間裡只聽到他急促且粗重的呼吸聲。

  接著床墊下沉,她感覺到他的膝蓋碰到她的臀側,聽到他認輸的悶哼聲。他伸手從她的膝蓋往上摸,絲綢在他的撫觸下呢喃。

  她靜靜躺著,他緩緩撫摸過她的臀部和腹部。溫柔的愛撫使她全身發熱。

  他的手停在她睡衣前襟的網眼上。她的乳頭在他的碰觸下硬挺,抵著薄薄的絲綢……渴望更多,像她一樣。

  他拉下薄薄的絲綢,用拇指輕掠過硬挺的乳頭,然後俯身用嘴含住它。她不得不握緊拳頭以免自己抓住他,不得不咬緊牙關以免自己像昨夜那樣哀求:求求你……怎樣都行……就是……不要停。

  他昨夜使她哀求,卻沒有佔有她。今天他以為他可以轉身離開,為所欲為。他以為他可以拋棄她,使她難過和丟臉,讓她成為新娘卻當不成妻子。

  他不願意渴望她,卻情難自禁。他希望她求他與她做愛,那樣他就可以假裝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其實不然。他熱情地親吻她的酥胸、香肩和粉頸。他的手在顫抖,因為他也全身發熱。

  「啊,潔絲。」他痛苦地呢喃,在她身旁躺下,把她拉過來親吻她的臉。「吻我,抱我,摸我,求你。對不起。」他急切地說,努力去解睡衣的繫帶。

  對不起。他真的說出口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潔絲告訴自己。他就像昨夜的她一樣,迷失在單純的性飢渴裡。

  他並不是感到抱歉,只是被慾望沖昏了頭。他的手急切地扯下睡衣,撫摸她的背和腰。

  他抓起她的手親吻。「別生氣,摸摸我。」他把她的手塞到他的襯衫底下。「像昨夜那樣。」

  他的肌膚像著了火。灼熱、光滑、堅硬……濃密的胸毛……肌肉在她的指尖下顫動……壯碩的身軀在她的輕觸下發抖。

  她想要抗拒,想要繼續生氣,但更想要撫摸、親吻和擁抱他。她要他為她亢奮,就像她要他點燃她的慾火一樣。

  他把睡衣往下拉過她的臀部。

  她抓住他的襯衫前襟,用力一扯把它撕開。

  他的手從她的臀部滑落。她撕掉襯衫的袖口,把縫線一路撕到肩膀。「我知道你喜歡別人幫你脫衣服。」她說。

  「對。」他喘息道,身子往後,讓她粗暴地撕掉另一隻袖子。

  他把她拉到身上,使她赤裸的乳房貼著他結實的胸膛。兩個人的心以同樣狂亂的節奏跳動著。他抓住她的後腦,用熱烈的長吻趕走憤怒、驕傲和思想。

  她扯掉殘餘的襯衫,他在同時脫掉她的睡衣。他們合力拉扯他的長褲鈕扣,毛料被撕裂,鈕扣被扯掉。

  她聽到他因渴望而沙啞的聲音……然後在一陣劇痛中感到他刺入她體內。

  他用膝蓋分開她的雙腿。她感到堅硬的亢奮抵著她的大腿,她的熱情抵著他探求的手指。他找到昨夜折磨她的地方,再度折磨她,直到她叫喊出聲,身體流出慾望的露水。

  她抱住他,顫抖而急切。「求你。」她哀求。「給我。」

  她聽到他的聲音,因渴望而沙啞……訴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然後在他猛然挺進她體內時感到一陣撕裂的痛楚。

  腦海頓時一片黑暗,她只能拚命想著:拜託,上帝,別讓我昏過去。指甲戳進他的背肌裡,她緊緊攀附著他不願失去意識。

  他汗濕的臉頰貼著她的,灼熱的呼吸在她耳朵上吹吐。「天啊,我沒辦法——啊,潔絲。」他伸出一隻手臂環住她,抱著她轉為側躺,然後伸手到她的膝下,抬起她的腿放在他的腰上。灼熱的壓力減輕,她的驚恐也隨之消退。她往上移動,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她緊緊抱著他,享受著他濕熱的肌膚和激情的氣味。

  她感覺到他再度在她體內移動,但她沒有經驗的身體逐漸適應,疼痛變成遙遠的記憶。他已經給過她歡愉,她沒有更多的期望,但高潮隨著緩緩深入的衝刺逐漸來臨。

  歡愉不斷升高,她弓起身體迎接,接著強烈的喜悅猛然在她體內爆發。

  那不同於他先前帶給她的歡愉,但每個本能都認得它,並渴望得到更多。她配合他的節奏一起搖擺,另一波更強更猛的高潮迅速接近,速度越來越快……驚濤駭浪將她拋上歡愉的巔峰……剎那間,狂喜的雷電交加……解放的大雨傾盆而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0:16

第十四章

  「真要命。」丹恩低聲嘀咕,小心翼翼地退出她的身體。「現在我絕對無法及時趕到楚萊旅店吃晚餐了。」

  他翻身仰臥,專心瞪著頂蓬的金龍刺繡,以免自己跳起來對妻子展開仔細的身體檢查。幸好在性慾暫時獲得滿足後,他的思考和推理能力也恢復正常運作,使他能夠整理出簡單的事實。

  他沒有霸王硬上弓,是潔絲邀請他的。

  他像攻城槌一樣撞入她體內,之後就無能自制,但她沒有尖叫或哭泣。正好相反,她似乎立刻掌握住訣竅。

  他轉身望向她,伸手撥開垂落在她眼前的頭髮。「我猜你還活著。」他粗聲道。

  她發出一個既像咳嗽又像打嗝的奇怪聲音,然後撲到他身上。「噢,丹恩。」她哽咽地說。

  接下來他只知道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嚶嚶啜泣。

  「看在上帝的份上(意語)。」他抱住她,撫摸她的背。「潔絲,不要……這樣很……麻煩。」他把臉埋在她的秀髮裡。「好吧。如果非哭不可,那你就哭吧。」

  她不會一直哭下去,他告訴自己。雖然她的眼淚和哭聲令人心煩,但他知道情況有可能更糟。至少她轉向他,而不是背對他。何況,他猜她有權利哭泣。他這幾天相當不可理喻。

  好吧,比不可理喻更過分。他冥頑不靈,可惡至極。

  她一個新嫁娘剛剛住進這僕人成群的深宅大院,他卻沒有嘗試幫助她……就像她口中的他的父親。

  他的行為就像他的父親一樣;冷漠、不友善,拒不接受每個取悅他的努力。

  潔絲一直努力在取悅他,不是嗎?她唸書給他聽,並嘗試跟他聊天。她可能以為他母親的畫像可以令他驚喜。別的女人會欣喜若狂的擺脫他,她卻希望他留在身邊。逃過他的注意會令別的女人寬慰得暈倒,她卻心甘情願、熱情如火地獻身給他。

  他才應該感激涕零。

  淚水來得快,去得急。潔絲拭淚擦臉,扭身坐起。「天啊,真不該這樣情緒化。」她顫聲道。「我的鼻子很紅嗎?」

  「對。」雖然光線變暗,他幾乎看不清楚。

  「我最好去洗個臉。」她爬下床,抓起睡袍穿上。

  「你可以用我的浴室,我告訴你在哪裡。」他起身準備下床,但她揮手讓他回去。

  「我知道在哪裡,」她說。「殷太太解說過。」她方向準確地穿過房間,消失在正確的門後。

  丹恩迅速檢查被單,用襯衫擦淨身體,然後把襯衫丟進爐火裡。

  她哭泣絕不是因為身體受到嚴重傷害,他安慰自己。他在床罩和自己身上發現少許血跡,這三天來他一直想像的大屠殺場面並沒有發生。

  他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會胡思亂想到那種程度。首先,連笨蛋都會知道生得出孩子的女性身體絕對容得下男性生殖器——除非那個男人是大象,他當然不是大象。其次,連傻瓜都會記得,這個女人從巴黎的路燈下開始,就不曾對他的挑逗退縮過。她甚至不只一次直率地談到他的繁殖權。

  他怎會認為她弱不禁風或忸怩作態?這可是開槍打傷他的女人呀!

  都是壓力作祟,丹恩認定。發現自己結婚的打擊,加上對新婚妻子的狂熱慾望,使他的精神不堪負荷。母親的畫像無異是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使他的腦袋完全停擺。

  潔絲回來時,丹恩已經把一切打點妥當。旅行衣物和行李箱被安卓收走,油燈點亮,男僕奉派去楚萊旅店送信,晚餐正在準備中。

  「看來你沒閒著。」她瞥視週遭。「房間真整潔。」

  「你去了好一會兒。」他說。

  「我洗了澡。」她說。「你也看到了,我太激動。」她凝視著他的睡袍腰帶,眉頭微微蹙起。「我想我有點歇斯底里。真希望我沒哭,但我忍不住。那個經驗太令人……感動。你大概習慣了,但我沒有。我深受感動。我沒有經驗……老實說,我預設了最壞的情況。但你似乎沒有感到任何困難,我的缺乏經驗似乎沒有阻止或讓你生氣,除了關鍵的那一下子。感覺一點也不像第一次,至少不像我想像中的第一次。因為焦慮的解除,外加體驗到那些非比尋常的感覺後……總而言之,我情不自禁。」

  他難得的沒有看錯。世界恢復正常,現在他只須步步為營,保持現狀。

  「我的心情也不是很正常。」他說。「我不習慣身邊有女人,那令人……分心。」

  「我知道,我已經考慮到那一點了。」她說。「但是,丹恩,你不能指望我再經歷一次這種事。」

  凝視著她的頭頂,看到他井然有序的世界陷入一片混亂。他輕盈的心霎時重如千斤,初萌芽的希望瞬間破滅。他早該知道不該心存希望。他早該知道他會搞砸一切,但他不明白他是怎麼搞砸的。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走入他的生命,帶給他希望,然後在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相信的那一剎那,就予以無情地扼殺。

  他臉色一沉,渾身僵直,但擠不出無動於衷的笑聲或聰明的俏皮話,來演完這出太過熟悉的戲碼。擁抱過幸福和希望,他無法不明究理便放手。

  「潔絲,我知道我……難相處,」他說。「但是——」

  「難相處?」她抬頭睜大灰眸。「你實在讓人受不了。我開始認為你的腦袋有問題。我知道你渴望我,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但是,天啊,要把你這個大嫖客弄上床,竟然比拖著博迪去拔牙更要辛苦。如果你認為我打算繼續那樣做,那你就錯了。下一次換你採取主動,爵爺,否則我保證什麼都不會發生。」

  她退後一步,雙臂交抱胸前。「我是認真的,丹恩。我非常厭倦必須對你投懷送抱。我知道你很喜歡我,如果你認為首次同床還不足以證明我們在那方面相配,那你真是無可救藥,我決定不再管你。我不會容許你毀掉我的一生。」

  丹恩張開嘴,但說不出半句話來。他閉上嘴,走到窗前,坐下來凝視窗外。「比拖著博迪去拔牙更要辛苦?」他發出顫抖的笑聲。「拔牙。噢,潔絲。」

  他聽到她靠近。

  「丹恩,你還好嗎?」

  他按摩著額頭。「還好。不,我不好。真是白癡,」他轉頭望向她微蹙的眉頭。「緊張。」他說。「那就是問題所在,對不對?我太緊張。」

  「你緊張過度,」她說。「我早該想到。我們兩個都承受不少壓力。對你來說更不容易,因為你是那麼敏感和情緒化。」

  敏感?情緒化?他的皮厚得像牛,智力顯然也跟牛差不多。但他沒有反駁。

  「壓力,對。」他說。

  「你何不也去洗個澡?」她撥開他額頭上的頭髮,建議道。「你悠閒地泡個澡,我去吩咐他們準備晚餐。」

  

  「我已經吩咐過了,」他說。「應該很快就會送上來。我想在這裡吃,省去換衣服的麻煩。」

  她看著他的臉,嘴角緩緩泛起笑容。「也許你不像我想的那樣無可救藥。但是席勃恩怎麼辦?」

  「我差人送信去楚萊旅店了,」他說。「通知席勃恩星期六我會在摔角大賽的會場跟他碰面。」

  她退後一步,笑容消失。「我懂了。」

  「不,你不懂。」他站起來。「你要跟我一起去。」

  她臉上的寒霜融解,嘴角再度上揚,灰眼閃爍著薄薄的淚光。

  「謝謝你,丹恩。」她說。「我很喜歡跟你一起去,我從來沒看過正式的摔角比賽。」

  「那會是全新的經驗。」他上下打量她。「我等不及要看到席勃恩發現我帶著妻子同行時,會有怎樣的表情。」

  「明白了吧?」她絲毫不以為忤。「我告訴過你,娶妻有許多好處。你想要驚嚇朋友時,我就可以派上用場。」

  「也對,但我首先考慮到的是自身的舒適。」他說著慢慢走開。「我希望你在身邊滿足我的一時興起,並安撫我敏感的神經,」他咧嘴而笑。「當然還有替我暖床嘍。」

  「多麼浪漫啊!」她伸手摀住胸口。「我想我快要暈倒了。」

  「最好不要。」丹恩走向浴室。「我沒辦法等著接住你,我的膀胱快爆炸了。」

 

  世界恢復正常後,丹恩終於能利用泡澡時間開始編輯心中的字典。他把妻子移出女性那個類別,給她一個專有的段落。他寫下她不覺得他噁心,然後提出幾個解釋:一、潔絲弱視兼重聽,二、智力在某方面有缺陷,三、遺傳性崔氏怪癖,四、奇跡出現。由於上帝至少二十五年不曾給過他任何好處,所以丹恩認為奇跡來得正是時候;但他還是感謝天父,並且承諾會盡力而為。

  跟他大部分的期望一樣,他對這方面的期望並不高。他永遠不會成為理想丈夫,他對為夫之道幾乎毫無概念,只知道基本的提供食物、衣服、住處,以及使妻子不為生活瑣事煩惱,最後是生育子女。

  一想到子女,丹恩立刻合上字典。他不想為不可避免的事煩惱,因而破壞此刻的好心。何況,他們的子女有一半的機率像她,而非像他。無論如何,他無法阻止孩子降臨,因為他絕對無法不碰他的妻子。

  擁有的是好東西時,他畢竟是知道的。他知道與妻子親熱是他最接近極樂的經驗,天生自私並邪惡的他不可能放棄。只要她願意,他就不打算擔心後果。可怕的事遲早會發生,這就是他的人生。既然防止不了,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於是丹恩安心地與妻子共進晚餐。他已經知道她熟諳拳擊之道,用餐時又發現她還從體育期刊和男性談話中搜集到豐富的摔角知識。她解釋說她不僅帶大自己的弟弟,還帶大十個堂弟和表弟,因為只有她管得住那群無知的野蠻人。但那些忘恩負義的小子沒有一個肯帶她去看職業比賽。

  「甚至是樸宏對卡爾的比賽。」她忿忿不平地告訴丹恩。

  兩年前的那場著名比賽也是在得文波特舉行。

  「觀眾有一萬七千人,」她說。「一個女人在那樣的人群中怎麼可能引起注意?」

  「就算是在七萬人之中,你還是會引起注意。」他說。「在巴黎就跟你說過,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

  她吃驚地靠向椅背,臉頰浮起兩朵紅暈。「天哪,丹恩,多麼直截了當的讚美,我們此刻甚至沒有在做愛。」

  「我是個令人震驚的傢伙,」他說。「誰也不知道我何時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他淺酌一口紅酒。「重點是,你一定會引起注意。正常情況下,會有許多酒醉的鄉巴佬前來騷擾你,使你的男伴分心。但由於你的男伴是我,所以不會有騷擾或分心的情形發生。所有的鄉巴佬,不管喝得多醉,都會乖乖看比賽,不敢毛手毛腳。」他放下酒杯,再度拿起叉子。

  「那些妓女最好也如此。」她把注意力轉回食物。「雖然不像你那樣高大嚇人,但我有我的方法。我不會容許那種討厭的事發生。」

  丹恩瞪著餐盤,專心嚥下差點嗆到的那口食物。

  她對他充滿……佔有慾。

  這個若非精神錯亂、就是又盲又聾的美女,剛才的語氣之鎮定,像是在說「請把鹽遞給我」,渾然不覺地球剛剛偏離了它的軸線。

  「這種大型的運動比賽往往會吸引成群的妓女。」他的嘴角扭曲一下。「想要趕走她們恐怕會令你忙得不可開交。」

  「請求你不要鼓勵她們,會太過分嗎?」她說。

  「親愛的,我作夢也不敢鼓勵她們。」他說。「即使是我,也知道妻子在身旁時勾引別的女人是很不好的時尚,更不用說你可能會對我開槍。」他悲哀地搖搖頭。「我只希望我有足夠的自制力。但令人惱火的是,她們似乎不需要任何鼓勵,無論我到哪裡——」

  「那一點也不令你惱火!」她責備地瞪他一眼。「你很清楚你對女人的影響,看到你雄偉的體格令她們歎息垂涎,一定令你無比得意。我不希望掃你的興,丹恩。但請你考慮到我的自尊,不要當眾令我難堪。」

  他雄偉的體格……女人……歎息和垂涎。

  也許激烈的房事使她的腦筋出了問題。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我不是為你付出一筆巨款了嗎?既然已經買到可供永久使用的一個,我為什麼還要浪費金錢和氣力去勾引別的女人?」

  「幾個小時前你還準備拋棄我呢!」她指出。「我們結婚只有三天,而且當時還沒有圓房。你漠視我的自尊,一如你漠視金錢和氣力。」

  「我當時頭腦不清楚,」他說。「神經又過度敏感。而且我不習慣重視別人的感受。但現在頭腦清楚了,我也就看出你的話很有道理。你畢竟是丹恩侯爵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嘲笑或憐憫你。我的行為差勁是一回事,但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就不應該了。」他放下叉子,傾身靠向她。「我說的對不對,夫人?」

  她露出微笑。「一針見血。你的頭腦在清楚時真是敏捷,丹恩。」

  讚許的笑容令他的心一片溫暖。

  「天哪,這話真像直截了當的讚美。」他伸手摀住胸口。「而且是讚美我的頭腦,我原始的男性頭腦。我想我快暈倒了,」他瞥向她的露肩領口。「也許我該躺下來。也許……」他抬眼望向她。「完了嗎,潔絲?」

  她輕歎一聲。「我想我在認識你的那天就完了。」

  他起身走向她的椅子。「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我搞不懂你那樣折磨我,是在想什麼。」他的指節輕滑過她柔嫩的臉頰。

  「當時我頭腦不清楚。」她說。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我開始懷疑你能夠思考。」他這會兒也不行,他只注意到她膚如凝脂,手如柔荑。

  他也難堪地意識到自己的龐大、笨拙、黝黑和粗野。

  他仍然難以相信他利用她童貞的身體滿足自己獸慾,只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更無法相信自己這麼快就再度亢奮起來。但,他是野獸。她只需要對他嫣然一笑,慾望就在他體內高漲,淹沒理智、摧毀文明人單薄的虛飾。

  他叫自己冷靜下來,甜言蜜語、討好求愛,至少該依照她的希望引誘她。他應該做得到,應該有那個自制力。但他充其量也只能將她帶到床邊,而不是直接把她推倒在桌上欺身壓住她。

  他掀開床罩,讓她坐在床墊上,然後無助地看著她,絞盡腦汁尋找合適的話語。

  「我沒辦法不靠近你。」她的灰眸凝視著他。「我知道我應該,但就是做不到。我以為你瞭解,但其實你好像不懂。你連那部分也誤解了,對不對?你到底在想什麼,丹恩?」

  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納悶著她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什麼。「我誤解了什麼?」他努力擺出溺愛的笑容。

  「你似乎誤解了一切。」她垂下濃密的睫毛。「這也就難怪我會看走眼。」

  「你無法不靠近我,是因為看錯了我?」

  她搖頭。「不是,但也不是因為我頭腦不清楚。別以為我瘋了,丹恩,因為我沒有。我知道看起來很像,但我有合情合理的解釋。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理智根本不是慾望的對手。從相識的那一刻,我就渴望你。」

  兩腿發軟,他在她面前蹲下,緊緊抓住床墊邊緣。他清清喉嚨。「渴望。」他好不容易才把那兩個字說得低沉平穩,當下決定不再多說。

  她再度凝視他。「你不知道,對不對?」

  他的掩飾能力盡失,只能搖頭。

  她的雙手捧住他的臉。「你一定是瞎了、聾了,不然就是糊塗了;全巴黎都知道。你這個可憐蟲,我無法想像你是怎麼想的。」

  他擠出一些笑聲。「我以為他們看穿的是我的心情,看穿我……為你癡迷。事實上也是,我跟你說過。」

  「但是,親愛的,你渴望你見到的每個女人。」她按捺住性子說。「巴黎為什麼要為這件事大驚小怪?難道你不明白那是因為我的行為?他們看到我太過著迷,無法像個聰慧貞潔的淑女該做的那樣,與你保持距離。所以他們才會對我們的事如此有興趣。」

  親愛的,他感覺到房間開始快活地旋轉。

  「我其實很想理智的處理一切,」她繼續說。「我努力不要打擾你,我知道一靠近你就會惹出麻煩。但我真的無能為力。你是那麼……陽剛、那麼具有男子氣概。你是那麼高大強壯,一隻手就可以把我舉起來。我無法形容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陽剛他懂,他也確實充滿男子氣概。人各有所好也是事實,例如在她出現之前,他其實喜歡胖一點的女人。好吧,她偏好高大強壯男人。他絕對符合那一點。

  「你的事我聽說過很多,」她說。「我以為我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人們對你的描述根本不正確。我以為我會看到大猩猩,」她伸出食指輕滑過他的鼻樑。「你不該有意大利王子的臉孔,不該有古羅馬天神的體格。這些都出乎我的意料,使我無法招架。」她輕歎一聲,雙手來到他的肩膀。「到現在還是一樣。在身體方面,我完全無法抗拒你。」

  他實在無法把意大利王子或古羅馬天神和自己聯想在一起。只要想到那兩個字眼,他就想要放聲狂笑,或嚎啕大哭;他無法決定到底是哪一個。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歇斯底里了。他並不感到訝異,她就是有本領把他搞成那樣。

  他站起來。「別擔心,潔絲。慾望不是問題,我可以把慾望處理得很好。」

  「我知道。」她上下打量他。「你處理得完美極了。」

  「事實上,我打算現在就處理。」他開始把枕頭堆在一起。

  「你真是……善解人意。」她的目光從枕頭瞥向他。

  他拍拍枕頭堆。「我要你躺在這裡。」

  「赤裸的嗎?」

  他點頭。

  她毫不遲疑地站起來解開睡袍腰帶。他看到睡袍敞開,她緩緩地聳肩褪下睡衣的肩帶。

  致命美女,他心想,著迷地看著黑色絲綢滑下她的肩膀,經過曲線曼妙的凝脂肌膚,無聲地落在她的腳邊。

  他看到她輕盈優雅地爬上床靠在枕頭上,無所顧忌,無拘無束,無所畏懼。

  「我幾乎希望可以一直赤身露體,」她輕聲說。「我喜歡你看著我時的表情。」

  「你指的是歎息垂涎嗎?」他解開自己的睡袍腰帶。

  「我指的是那種慵懶、陰沉的眼神,」她的手放在小腹。「使我的內在熾熱混亂。」

  他甩掉睡袍。

  她倒抽口氣。

  他亢奮的慾望好似聽到她的呼喚般一躍而起。丹恩低頭看了看,然後放聲而笑。「你要陽剛就給你陽剛。」

  「還有壯碩、俊美。」她沙啞地說。「我怎麼抗拒得了你?你怎會認為我能?」

  「我不知道你這麼膚淺。」他爬上床,跨坐在她的腿上。

  「幸好我就是這麼膚淺,」她說。「否則……」她的手沿著他的腿往上滑。「噢,丹恩,如果你猜得到我們初次相遇時我想些什麼……」

  他溫柔卻堅決地移開她的手,放到床墊上。「說來聽聽。」

  「我在心裡脫光你的衣服,我無法克制自己。那幾秒鐘真是可怕。我好怕我會失去理智,當場付諸行動。就在古董店裡,在錢老闆和博迪的面前。」

  「脫掉我的衣服,」他說。「在你的心裡。」

  「其實是扯掉,像我方纔那樣。」

  他俯身靠近她。「想不想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親愛的(意語)?」

  「希望是同樣邪惡的事。」她撫摸他的胸膛。他再次將她的手拿開。

  「我……想要……舔你,」他慢條斯理地說。「從頭頂……到腳趾。」

  她閉起眼睛。「夠邪惡。」

  「我想要舔你吻你摸你……身上的每個地方。」他親吻她的額頭。「每個雪白的地方,每個粉紅的地方,每個其他的地方。」

  他用舌頭舔過一道柳眉。「我現在就打算那樣做,你最好乖乖地躺著接受。」

  「是。」一聲默許的嘶聲和一個哆嗦——顯然是愉悅的,因為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輕吻她微笑的唇,不再多說什麼,開始實現他的幻想。

  他發現她實際的氣息和味道比幻想中更加甜美迷人。

  他親吻她的鼻子和臉頰,不斷嗅聞、品嚐和發現初見時即令他泫然欲泣的鵝蛋臉、高顴骨和細嫩的肌膚。

  當時她的完美無瑕幾乎令他心碎,因為自知不可能擁有她。

  但至少現在他可以擁有她。他可以碰觸那完美的嘴唇……令人心碎的臉蛋……優雅迷人的耳朵……光滑修長的粉頸。

  他還記得自己如何站在陰影裡渴望她那被路燈照亮的白皙肌膚。他張開的唇從當時躲在暗處凝視的雪白肩膀來到蓮藕般的手臂,一路移到青蔥似的指尖。她忍不住握起拳頭輕聲歎息;歎息聲在他的血管裡呢喃,撥動他的心弦。

  他從容不迫地親吻她隨著急促呼吸起伏的酥胸,舌尖舔過硬挺的乳尖,短暫陶醉在她細微的呻吟裡,接著繼續前進,因為還有太多地方要探索,一點也輕忽不得。他要細細體驗,因為世界說不定明天就結束,地獄的大門將開啟並把他吞噬。

  他繼續往下移,實現他的承諾把熱吻撒遍她平坦的小腹、臀部的撩人曲線、勻稱的小腿、纖細的足踝和趾尖,然後他的吻緩緩往上移到她滑嫩的大腿內側。

  她在顫抖,他灼熱的亢奮早已準備就緒。

  但他還不肯停止,因為可以信賴的只有現在。此時此刻可能就是他擁有的全部,於是他再一次吻遍她的全身。

  最後他的舌頭舔過她兩腿之間濃密卷毛上方的細嫩肌膚。

  「你好美,潔絲。」他嗄聲說。「全身上下。」他的手指探進濕濡的卷毛裡。

  她呻吟。

  他的唇舌來到溫暖濕濡的核心。

  她低喊一聲,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

  女性的歡愉叫聲使他血脈賁張,濃郁的女性氣味充滿他的感官。他在這世上想要的只有她,如今她不但屬於他,還因他濕濡灼熱。

  因著她對自己的渴望,他用唇舌膜拜她。而這膜拜帶來極樂,令他更想取悅她,直到她揪住他的頭髮叫喊他的名字,他感到她在高潮中顫動。

  他終於進入她熱烈歡迎的柔軟中,與她同行。

  接著他也達到高潮,如果世界在這一刻結束,他會快樂地下地獄,因為她好像沒有明天似地緊抱著他親吻,好像她會永遠渴望他。

  解放的那一剎那,他灑在她體內的好像是他的靈魂。如果必須放棄靈魂才能換得她帶來的片刻極樂,他會很樂意那樣做。


  翌日,潔絲把聖像畫送給他。

  進入早餐室時,丹恩發現它就擺在他的咖啡杯和餐盤之間。即使在陰天的微弱晨光中,畫框的寶石仍然閃閃發亮。在金黃的光環下,灰眼睛的聖母眉頭輕蹙,對懷中繃著臉的聖嬰微笑。

  寶石畫框下塞著一張對摺的小紙片。丹恩的心跳加速,抽出紙片打開來。

  紙片上只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

  他抬頭望向坐在對面的妻子,從窗外照進來的朦朧光線圍繞著她烏黑的秀髮。

  她正將一塊烤餅塗上奶油,對她所引發的天崩地裂一如往常那般渾然不覺。

  「潔絲。」他緊縮的喉嚨勉強擠出她的名字。

  「什麼事?」她放下奶油刀,舀起一匙蜜餞放在烤餅上。

  他絞盡腦汁還是找不到他要的字眼,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

  「潔絲。」

  烤餅停在半空中,她望著他。

  丹恩指指聖像畫。

  她望過去。「哦,但願遲到總比不到好些。我知道它不能算是真正的禮物,因為它終究屬於你。結婚後,我的一切差不多都成為你的。但我們暫且假裝一下,因為我還想不出,更不用說找到合適的生日禮物送你。」她把烤餅扔進嘴裡……好像一切都已經解釋清楚,並徹底解決了,好像天也沒有塌下來。

  丹恩第一次約略瞭解身為崔博迪、既擁有人類必要的智能卻無從發揮是什麼感覺。也許博迪不是天生愚蠢,丹恩心想。也許他只是從小飽受震撼,長大才變成現在這樣。

  也許她這個致命美女並不真的會使人喪失性命,但很可能使人喪失智能。

  不會是我的智能,丹恩決定。她休想把我變成十足的笨蛋。

  他應付得來,他也解決得了。這次他只是太過驚訝。上次收到生日禮物是八歲時母親送給他的,十三歲生日時華戴爾和莫維爾提供的妓女不能算數,因為丹恩最後仍需付錢。

  他真的只是太過驚訝,而且是極其驚訝,因為他真的以為潔絲寧願把聖像畫扔進一鍋沸騰的酸液也不願讓他擁有。協商婚事時他連提都沒有提到它,因為他以為她早就把它賣掉了,他堅決不讓自己幻想或希望它還在她手中。

  「真令人……驚喜。」這是聰明的成年人在這種情況下會說的話。「謝謝。」

  她微笑。「我就知道你會瞭解。」

  「我不可能完全瞭解其中的涵義及其象徵意義。」他異常冷靜地說。「但話說回來,我是男性,我的頭腦太過原始,無法進行如此複雜的思考。但在除去髒污後,我立刻看出它是精緻的藝術品。我想它會令我百看不厭。」

  說得好,他心想。成熟、聰明、理性。現在他只需要把手放在桌面,不讓它顫抖。

  「希望如此。」她說。「我確信你已經看出它的稀奇非凡。一般的斯特羅加諾夫派畫作雖然精美,但這一幅比它們都更加感人,對不對?」

  「感人。」他注視著畫像。即便已經屬於他,他還是感到不安,不願沉迷其中或探究它引起的感覺。

  她起身走過來,伸手按著他的肩膀。

  「在它清潔修復後,我第一次看到時,立即深受感動,」她說。「那些感覺非常奇怪。但這種程度的藝術性,顯然非我所能理解。你是鑒賞家,我只不過喜歡收集。有時我也不確定某些物品為何引起我的注意,即使我十分確定它們的價值。」

  他困惑地瞥向她。「你要我解釋它為什麼如此稀奇非凡?」

  「除去聖母罕見的眼睛顏色、大量使用黃金,以及做工考究以外。」她說。「這些都無法解釋它如此令人感動的理由。」

  「它令你感動是因為你多愁善感。」他勉強把視線轉回聖像畫。

  他清清喉嚨,以教師的耐性語氣繼續說:「我們習慣了典型的俄式噘嘴表情,但這幅截然不同。嬰兒看來真的很不高興,好像厭倦了擺姿勢,或是肚子餓了,或是純粹想引起注意。母親沒有傳統的悲哀表情,她的眉頭只微微皺著,也許有點心煩,因為嬰兒在找麻煩。但她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像在安慰或寬恕他。因為她知道他什麼都不懂。天真的嬰兒視一切為理所當然:她的微笑和安慰,她的耐性……和寬恕。他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麼,更不可能知道如何感恩圖報。因此他鬧彆扭、生悶氣……享受著年幼無知的幸福。」

  丹恩停下來,因為房間裡突然變得太安靜,身旁的女人太沉默。

  「他們的姿勢非常自然和富有人性。」他繼續刻意維持不帶感情的輕鬆語氣。「我們忘了這對母子代表的是神聖的人物,反而把焦點放在藝術傳統和華麗裝飾內單純的人性戲劇。如果聖母聖嬰呈現出的只是神聖的樣貌,這幅畫就不會如此特別和耐人尋味。」

  「我懂你的意思,」她輕聲說。「畫家捕捉到模特兒的個性、母親對幼子的愛,以及這對母子之間當時的情緒。」

  「就是這些喚起你的情感,」他說。「連我都覺得他們令人好奇,忍不住揣測他們的表情傳達出什麼情感——雖然他們早已作古,真相無關緊要。使人好奇並揣測的就是這位畫家的才華,就像他跟看畫的人開了個玩笑,對不對?」

  從聖像畫瞥向潔絲,他勉強自己發笑,好像這幅美得令人心碎的母愛畫像只是一道有趣的藝術謎題。

  她捏一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它有我這個外行人看不懂的深奧涵義。」她太過溫柔地說。「你的知覺真的很敏銳,丹恩。」她隨即走開,回到座位。

  但還不夠迅速。他發現了,在她加以掩飾前的剎那。他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如片刻前在她的語氣中聽到了:哀傷……憐憫。

  憤怒在心中翻騰——他氣的是自己,因為他不知怎地說了太多,而心思比他更為敏捷的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話,更糟的是,瞭解了他的感受。

  但他不是無助的孩子,丹恩提醒自己。不管他無意中對妻子洩露了什麼,他的性格都沒有改變;他沒有變,一點也沒有。

  他在潔絲身上找到一樣好東西,僅此而已,他打算盡量利用。他當然會讓她帶給他快樂。但他寧願被活活剝皮油炸,也不願讓妻子憐憫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0:30

第十五章

  安卓在這時進來,男僕喬賽跟著端來侯爵的早餐和麥酒。安卓切牛排時,想為丈夫做這件事的潔絲只能坐在座位上假裝吃著味同嚼蠟、又難以下嚥的早餐。

  擅長解讀男人的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丈夫。即使昨夜,發現他自視不高並自認與愛情無緣時,她還是沒有猜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只提醒自己,許多男人都不大瞭解自我。例如,博迪照鏡子時,自以為看到一個有頭腦的人。丹恩照鏡子時卻看不見自己的美。虧他還是個藝術鑒賞家,但話說回來,男人原本就是矛盾的動物。

  至於愛情,想到可能愛上他從不曾令她興奮。因此,潔絲能夠理解為什麼別的女人、甚至是無情的妓女,都覺得他太過棘手而退避三舍。

  但她早該想到問題的癥結來自更深的地方。她應該把所有的線索綜合起來考慮:他敏銳的感性、他對女人的不信任、他在祖宅的緊張、他對母親的怨恨、他父親的嚴峻畫像,以及他對潔絲的矛盾行為。

  她早已知道他迫切需要她,需要她的付出。

  他需要每個人都需要的東西:愛。

  但他比許多人更需要,因為他顯然從小就不曾得到半點愛。

  ……他視一切為理所當然:她的微笑和安慰,她的耐性和寬恕。

  潔絲知道,不管有什麼感覺,她都應該像他一樣故作輕鬆地發笑。她不該談到母親及其摯愛的幼子。那樣丹恩就不會抬頭看她,她就不會看到他心中那個寂寞的小男孩。她就不會為那個孩子哀傷,丹恩就不會在她眼中看到哀傷。

  現在他會認為她同情他——或更糟的,認為她故意引誘他洩露心中的秘密。

  他很可能正在生她的氣。

  不要,她默默祈禱。如果他非生氣不可就生氣吧,但千萬不要轉身離開。

  丹恩沒有離開。

  然而,要不是潔絲早已習慣男人的不理性,他接下來幾天的行為就會摧毀她想要建立一椿像樣婚姻的所有希望。她就會認為他真的是惡魔,根本不曾身為小男孩——更不用說是傷心寂寞的小男孩——而是長大成人後才從撒旦的頭顱裡蹦出來,就像雅典娜從宙斯的腦袋裡蹦出來一樣。

  但她很快就明白,丹恩是故意要使她相信,他是一個沒心沒肝的浪蕩子,對她只有肉體上的興趣,只把她當成有趣的玩具。

  到了星期五時,他們翻雲覆雨的地點已經包括他的寢室窗座、畫廊的凹室、音樂室的鋼琴下、她的起居室門板上,甚至是他母親的畫像前。那還只是白天。

  至少他在做愛時始終熱情。不管他理性冷靜時如何偽裝,他終究無法假裝對她沒有迫切的渴望,或是假裝使她同樣慾火中燒對他並不重要。

  但其餘的時間,他就變成眾人眼中那個喜怒無常的丹恩。他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和藹可親,甚至討人喜愛,然後無緣無故地對她惡言相向、冷嘲熱諷、以屈尊俯就的態度對待她,或故意以言語激怒她。

  他所要傳達的信息,換言之就是:潔絲可以渴望他,但不可以用喜愛或同情這類比較溫和的感情侮辱他。簡言之,她絕對不可以試圖打動他的鐵石心腸。

  那樣實在不公平,因為他已經悄悄竊佔了她的心。他甚至不需要下功夫。明知是自討苦吃,她還是愛上了他。雖然愛情的來臨比慾望稍晚,但威力同樣難擋。

  但那並不表示她不想重重傷害他,丹恩是將人激怒的高手。到了星期五時,她認真考慮再賞他一顆子彈,但無法決定她最不需要他身上的哪個部分。

  到了星期六時,她決定他的腦袋可能是最可有可無的。

  他在凌晨叫她起來撲滅他的熊熊慾火。她全力灌救了兩次,大火才被撲滅。他們因此睡過了頭。

  由於出發時間受到耽誤,所以他們在摔角大賽開始幾分鐘後才抵達會場,沒辦法在人群裡佔到好位置。一切都是潔絲的錯,丹恩抱怨,要不是她睡覺時臀部擠壓到他的下體,他也不會慾火中燒。

  「我們太靠近了。」他出聲抱怨,手臂護衛地摟著她的肩膀。「如果索葉繼續再踢紀司的膝蓋,再過幾個回合,你就會被汗水、甚至是鮮血濺到。」

  潔絲懶得提醒他,是他堅持要擠到前面來的。

  「卡爾就是用那一招對付樸宏,」她說。「聽說在西部地區,踢人是被允許的。」

  「希望這群人裡面有人相信肥皂和水是被允許的。」他一邊低聲埋怨一邊瞥向左右。「我敢打賭一英里內沒有一個人在最近一年內洗過澡。」

  潔絲只聞到煙酒和麝香混合成的男性尋常氣味——她必須非常專心才聞得到,因為依偎在丈夫身旁,他的獨特氣味使她腳趾蜷曲。他溫暖的身體勾起凌晨激情纏綿的回憶,使她難以專心觀看比賽。他垂放的大手離她的胸脯只有幾寸。如果她挺胸貼上去,不知會不會被旁人發現。

  她厭惡自己有那個念頭。

  「什麼爛比賽。」丹恩抱怨。「我光憑一條腿就能打敗索葉。天啊,連你都做得到,潔絲。真不敢相信席勃恩寧願千里迢迢趕來看這場爛比賽,也不願舒舒服服呆在家裡跟妻子親熱。如果那女孩其貌不揚也就罷了,但她長得還不錯,如果你喜歡那種中國娃娃似的女人。但如果不合他的喜好,那他又何必娶她?當時她又沒有懷孕——就算現在也不太可能,因為他根本不在家辦事。」

  這番話正足以代表丹恩今天的心情:全世界都串通起來惹他生氣。包括席勃恩,因為他沒有……舒舒服服呆在家裡陪妻子。

  在家裡是舒舒服服?潔絲驚訝地眨眨眼。天啊,她真的使她死心眼的丈夫開竅了?

  忍住一個微笑,她抬頭望向他慍怒的面容。「爵爺,你好像並不開心。」

  「味道臭得受不了。」他目光兇惡地望著她的背後。「還有,昂士伍那個下流胚正色迷迷地盯著你。我看那傢伙是皮癢欠揍。」

  「昂士伍?」她伸長脖子,但人群裡沒有半張臉孔是她認得的。

  「不要張望。」丹恩說。「那個白癡會認為你在鼓勵他。太好了,現在換成杜奧古了,還有方洛朗。」

  「我確定他們是在看你。」潔絲嘴上安撫他,內心卻十分高興。她的丈夫竟然真的在吃醋。「他們可能打賭你會不會來。昂士伍不是色迷迷,而是得意洋洋,因為他贏了。」

  「那麼我希望我待在家裡,待在床上。」丹恩對她皺眉頭。「但是不行,因為我的妻子看不到摔角比賽,她的存在就會沒有意義,所以——」

  「所以你為了寵我而犧牲自己的舒適。沒想到在花費這麼多心血後,比賽竟然不值得一看。你生氣,因為你覺得很掃興。」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潔絲,你在迎合我。我不是小孩子,我非常討厭別人迎合我。」

  「如果你不希望別人迎合你,那你就有話直說,別再嘀咕抱怨。」她轉頭繼續觀看比賽。「我又不會讀心術。」

  「嘀咕?」他重複,手從她肩上滑落。「抱怨?」

  「像錯過午睡的兩歲小孩。」她說。

  「兩歲小孩?」

  她點頭,假裝觀看比賽,意識卻鎖定身旁火冒三丈的男人。

  他憤怒地吸了三口氣。「我們要走了,」他說。「回馬車裡。現在。」

 

  丹恩勉強撐到人群外圍。因為他們較晚抵達,所以馬車停得很遠。貴族的馬車和農民的馬車擠在一起,被留下來照顧馬匹的人用互相爭吵來發洩內心的不悅。

  確信自己在找到馬車前就會爆炸,怒火中燒的丹恩把妻子拉到他找到的第一塊空地。

  那是教堂附設的墓園。破舊的小教堂看來荒廢多時,墓園裡野草叢生,墓碑東倒西歪,碑文早已因為空氣中的鹽分侵蝕而模糊不清。

  「這個地方好像不曾存在。」潔絲四下張望,彷彿沒有感覺到他生氣地抓著她的手臂拖她前進。「好像沒有人在乎或注意到它在這裡,真奇怪。」

  「你等一下就不會覺得奇怪。」他說。「你會希望不存在的是你。」

  「我們要去哪裡,丹恩?」她問。「我確定這不是去馬車停放處的捷徑。」

  「這不是去你葬禮的捷徑,就算你走運了。」

  「啊,你看!」她叫道。「好漂亮的杜鵑花。」

  丹恩不需要望向她指的方向。他已經看到那一大片開著粉紅色、白色和紫色花朵的杜鵑樹叢。他還看到教堂圍牆大門的石柱在其中若隱若現,圍牆說不定還剩斷垣殘壁。但他關心的是可以遮蔽路人視線的濃密樹叢。

  他拖著妻子走到大門口,把她拉到隱匿性較佳的右側石柱後方,逼她後退靠在石柱上。

  「兩歲小孩,是嗎?」他用牙齒扯掉右手手套。「我要讓你見識一下我到底幾歲,夫人。」他脫掉另一隻手套。

  他把手伸向長褲紐扣。

  她瞥向他的手。

  他迅速解開紐扣,打開長褲門襟。

  他聽到她倒抽一口氣。

  他迅速脹大的慾望緊抵著內褲。他花了九秒解開內褲的九顆紐扣。他的亢奮一躍而出,熱烈悸動地擺出立正姿勢。

  潔絲背靠著石柱閉起眼睛。

  他掀起她的裙子。「真要命,我整天都想要你。」他低吼。

  他等待太久,沒有耐性去解內褲繫帶。他找到她的襯褲開檔,把手指伸進去在柔細的卷毛間摸索。

  他急躁地愛撫了幾下,她就呼吸淺促,身體也已準備就緒。

  他猛地進入她體內,她的濕熱歡迎和歡愉呻吟,使熾熱的喜悅在他的體內竄升。他握住她的臀部把她抬起來。

  她抓住他的肩膀,雙腿環住他,仰頭發出沙啞的笑聲。「我也想要你,丹恩。我以為我會瘋掉。」

  「傻瓜。」他說。她瘋了才會想要他這樣的野獸。

  「你的傻瓜。」她說。

  「別說了,潔絲。」她不是任何人的傻瓜,更不是他的。

  「我愛你。」

  那三個字長驅直入,撞擊他的心扉。他不能讓它們進入。

  他幾乎完全退出,然後又更加用力地再次進入。

  「你無法阻止我,」她喘息道。「我愛你。」

  他一次又一次猛烈衝刺。

  「我愛你。」她在每一下衝刺時重複,好像要用那三個字撞開他緊鎖的心扉。

  「我愛你。」她告訴他,即使在他感到天崩地裂、狂喜像雷電貫穿他時。

  他用吻封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那三個要命的字,但當他把種子撒在她體內時,它們也像甘霖撒在他乾渴的心田上。他無法阻止他的心吸收它們,無法阻止他的心相信它們。他曾經努力把她擋在心房外,不去妄想從她身上得到肉體歡愉以外的東西。但是沒有用。

  跟她在一起,他從來不曾、也永遠不會安全。

  致命美女。

  然而牡丹花下死總好過其他更慘的死法。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癱軟在她身上時告訴自己。

  

  不出他所料,丹恩一踏出天堂就掉進惡夢裡。

  等他們走出墓園開始尋找馬車時,荒唐的比賽已經在技術爭議中荒唐地結束。觀眾從四面八方湧出,一部分湧向鎮中心,另一部分湧向眾多的馬車。

  離馬車不遠時,方洛朗叫住他。

  「我去馬車裡等你。」潔絲放下挽著丹恩手臂的手。「我現在沒辦法理性地談話。」

  雖然認為自己也沒辦法,但他還是擠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讓她繼續向馬車走去。

  丹恩和方洛朗會合後,包括昂士伍在內的另外幾個人也湊了過來。眾人憤慨地討論著令人失望的比賽。

  方洛朗正在評論那引起爭議的技術時,丹恩注意到昂士伍心不在焉地望著他的後方。

  確定那傢伙又在盯著潔絲看,丹恩警告地朝他猛皺眉頭。

  昂士伍沒有察覺,他轉頭對丹恩咧嘴而笑。「看來你的男僕遇到麻煩了。」

  丹恩順著公爵的視線望去。潔絲在馬車裡,昂士伍那匹色狼看不到她。

  但是男僕喬賽卻和一個衣衫襤褸、蓬首垢面的街頭流浪兒扭打在一起,看來是遇到扒手了。運動比賽總會引來成群的妓女和扒手。

  喬賽設法抓住了流浪兒的衣領,但男童扭來扭去,一腳踢中他。喬賽痛得大叫。流浪兒吐出一串連水手聽了都要甘拜下風的髒話。

  馬車門在這時打開,潔絲準備下車。「喬賽!你在做什麼?」

  雖然清楚她能夠處理任何狀況,但丹恩也很清楚權威角色應該由他來扮演,何況他的朋友都在看。

  他趕過去攔截她。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他背後傳來。

  喬賽嚇了一跳,手一鬆。流浪兒乘機掙脫,一溜煙跑了。

  但丹恩在此時衝過去抓住男童髒兮兮的外套肩膀,迫使他停下。「喂,你這個小——」

  他突然住口,因為男童抬起頭看他,他發現自己正望著一對陰鬱的黑眸、一個大大的鷹鉤鼻,和一張慍怒的黝黑面孔。

  丹恩猛地收手。

  男童愣在原地,陰鬱的黑眸睜大,慍怒的嘴巴張開。

  「沒錯,寶貝。」一個刺耳的女聲傳來。「那就是你爸爸。就像我說的,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對不對,爵爺?他是不是很像你呢?」

  像到了極點。好像隔在兩人之間的不是空氣,而是二十五年的時光,他彷彿在那張仰視著他的小臉上看到兒時的自己。

  丹恩聽聲音就認出是葛巧蒂那個惡女人。看到她歹毒的眼神,他更加確定她是故意的,就像她做的每件事都是故意的,包括生下這個怪物似的小孽種。

  他張開嘴巴準備放聲大笑,因為他非笑不可,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

  接著他想起他們不是單獨在地獄的惡夢島上,而是在公眾場合,當著許多觀眾的面演出這場鬧劇。

  其中一個觀眾就是他的妻子。

  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其實只有幾秒鐘,丹恩本能地移動位置,不讓潔絲看到男童。但男童也從愣怔中回過神來,在同一瞬間衝進人群。

  「道明!」他的母親大喊。「回來,寶貝。」(譯註:丹恩的私生子與丹恩父親同名。)

  丹恩瞥向妻子,她站在二十尺外,視線從他轉向那個女人,再轉向男童消失的人群。丹恩舉步走過去,同時朝昂士伍使眼色。

  昂士伍平時醉醺醺,這會兒卻心領神會。「哎喲,巧蒂,小親親,是你嗎?」他喊道。

  葛巧蒂快步向馬車旁邊的潔絲走去,但昂士伍的動作更快。他抓住巧蒂的手臂把她拉開。「我以為你還被關在瘋人院裡。」

  「放開我!」她尖叫。「我有話對侯爵夫人說。」

  但丹恩這時已抵達妻子身邊。「上車。」他告訴潔絲。

  潔絲雙眼圓睜,表情嚴肅。她瞥向被昂士伍及其同伴架走的巧蒂。

  「她腦筋不正常,」丹恩說。「但那不重要。上車吧,親愛的。」

  

  潔絲僵直地坐在馬車裡,放在腿上的雙手十指緊扣,嘴唇緊抿成一條細線。從馬車起步,她就一言不發,一直保持那個冷冰冰的姿勢。

  和大理石雕像同車二十分鐘後,丹恩忍不住了。「對不起,」他生硬地說。「我知道我曾答應不會當眾令你難堪,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認為這一點應該相當明顯。」

  「我很清楚你不是故意生下那個孩子。」她冷冰冰地說。「男人嫖妓時很少先想到那個。」

  虧他還奢望她沒看到男童的臉孔。

  他早該料到任何事都逃不過她敏銳的眼光。如果她連被層層黴菌和糞土包裹的珍貴聖像畫都認得出來,那麼她當然能在二十步外輕易認出他的私生子。

  她一定看到了。潔絲不會聽信妓女的片面之詞。如果沒有看到,她會給丹恩辯解的機會。他會否認巧蒂的指控。

  但從大老遠就可輕易辨認的黝黑皮膚和碩大鼻子,令他無法否認。何況,潔絲還看到孩子的母親是白皮膚、綠眼睛和紅褐色頭髮。

  「不用白費力氣假裝不知道孩子是你的,」潔絲說。「你的朋友昂士伍知道,他急忙拉開那個女人,好像我是笨蛋,看不出在我面前的是什麼。瘋人院,拜託。你們這群人才該被關進瘋人院。像興奮過度的母雞一樣跑來跑去,那個孩子卻乘機逃跑。」她轉向他,眼中儘是氣憤與責備。「你怎麼可以放他走,丹恩?我真不敢相信。你的腦筋到哪裡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她再度轉頭望向窗外。「這會兒弄丟了他,天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再度找到他。我真想尖叫。如果沒有跟你去墓園,我剛才就能追上他,但我連走路都有困難,更不用說跑了。何況,我不可以公然跟你唱反調,所以就算來得及,我也不能當著你朋友的面大叫:『去追他呀,白癡!』我沒見過小男孩跑那麼快的。這一秒還在,下一秒就不見了。」

  他的心揪成一團,無情地撞擊著胸腔。

  找到他。追上他。

  她要他去追他和那個復仇心切的貪婪蕩婦生的小孽種。她要他看他、碰他和……

  「不!」丹恩大吼,內心頓時變得黑暗冰冷。

  看到那張黝黑的小臉,使他的情緒有如即將爆發的火山,必須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壓制得住。妻子的話使岩漿從縫隙冒出來。

  但冰冷的黑暗降臨,一如往常地保護他,也一如往常地扼殺感覺。

  「不。」他平靜地重複,聲音冷漠自制。「不會有找人的行動。她根本不該生下他。葛巧蒂知道如何解決這種『不便』。她在遇到我之前做過無數次,之後無疑也做了無數次。」

  潔絲轉頭凝視他,蒼白的臉色和震驚的表情,一如當初聽他談起他的母親。

  「但巧蒂不常遇到有錢的貴族。」他繼續說,語氣和敘述他母親的事時一樣冷酷。「發現自己懷孕時,她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就是昂士伍的,她認為無論如何都有竹槓可敲。後來證明孩子是我的時,她立刻寫信給我的律師,要求每年五百英鎊的撫養費。」

  「五百?」潔絲的血色恢復。「給一個妓女?她甚至不是你的情婦,只是你和朋友共用的妓女,而且她還故意懷孕?」她憤慨地說。「不是懷孕的良家女子——」

  「良家女子?天啊,潔絲,你以為我引誘純真的處女,使她懷孕後又棄她於不顧?」

  他雙手握拳,嗓門提高。「你很清楚在你闖進我的生命以前,我多麼努力避免和良家女子有所瓜葛。」

  「我當然不認為你會花功夫去引誘純真的處女,」她利落地說。「我只是沒想到妓女會為了貪財而懷孕。即使是現在,我仍然無法想像怎會有那麼偏執的女人。五百英鎊!」她搖搖頭。「連王室公爵撫養私生子恐怕也不用花那麼多錢,難怪你會氣憤。難怪你和孩子的母親反目成仇。我看她是故意使你難堪,她一定聽說或看到你帶妻子同行。」

  「如果她還敢嘗試,我就把她和她生的小孽種流放到海外。」他厲聲道。「如果她敢接近你到二十英里以內——」

  「丹恩,母親是一回事,孩子是另一回事,」她說。「他沒有要求她當他的母親,也沒有要求被生下來。她像今天這樣利用他,真的很殘忍。任何孩子都不該經歷這種場面。但我很懷疑她除了自己,還會考慮到別人的感受。我注意到她的服裝比她口口聲聲喊叫的寶貝好得多。髒是一回事——小男孩無法保持乾淨超過兩分半鍾——但沒有理由孩子衣衫襤褸,母親卻衣著入時。」

  她抬頭望向他。「對了,你最後給她多少?」

  「五十。」他不自然地說。「絕對足夠讓他衣食無虞,讓她把出賣肉體賺來的錢都花在自己身上。但我認為衣衫襤褸只是她的詭計之一,目的在使我變成這齣戲裡的壞蛋。可惜我習慣了反派角色,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每年五十英鎊算是相當慷慨。他多大年紀?」潔絲問。「六、七歲?」

  「八歲,但——」

  「足以注意到自己的外表了,」她說。「我無法原諒他的母親給他穿得破破爛爛。她又不是沒有錢,應該知道那個年紀的男孩會有什麼感覺。他一定覺得很丟臉,所以才會去招惹喬賽。但就像我剛才說的,她不會考慮到孩子。你告訴我的事,只有使我更加確信她不是一個好母親。丹恩,我必須請你撇開對她的感覺,認真考慮你的兒子。按照法律,他歸你所有,你可以把他從她身邊帶走。」

  「不要。」他壓抑住感覺,但腦袋和麻痺的手臂都開始疼痛。非他所能控制的疼痛使他幾乎無法思考。即使能夠冷靜思考,對於自己的行為,他也提不出令她滿意的解釋。

  他不該嘗試解釋,他告訴自己。他永遠無法使她瞭解。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想理解,也不要她理解,他在面對那張有如自身翻版的小臉時有何感受。

  「不要。」他重複。「別再囉嗦了,潔絲。要不是你堅持要來看這場可惡的摔角比賽,這件事根本不會發生。天啊,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好像動一下就有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他比個疲倦的手勢。「難怪我頭痛欲裂。不是這件事,就是那件事。女人。到處都是,妻子、聖母、母親、妓女——你們把我煩得要死。」

 

  這時,方洛朗已經從昂士伍和其他人手中接下處理葛巧蒂的責任,正押著她走進她投宿的旅店。

  她不該投宿在得文波特的旅店。她應該留在他兩天前離開的亞敘波頓,她在那裡完全沒有提到丹恩和丹恩的私生子。她只是扭腰擺臀地走進旅店的公共休息室,和一個看似與她相識的男子坐在附近。不久,男子離開,洛朗的同伴各自前去赴約,他發現自己和她共用一張桌子,然後他請她喝酒。之後,他們換地方度過了畢樊世聲稱洛朗迫切需要的幾小時快活時光。

  這件事畢樊世是對的,就像其他的許多事,他也沒說錯。

  但現在不必畢樊世在場,洛朗也知道葛巧蒂迫切需要的是一頓好打。

  幸好她投宿的不是什麼高尚旅店,所以洛朗跟著她上樓時並沒有引起注意。他一關上房門就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這個滿嘴謊言、鬼鬼祟祟、惹是生非的小賤人!」他破口大罵後突然走開,唯恐自己因盛怒而失手殺了她。他可不願因殺害妓女而被吊死。

  「哎喲,」她笑著說。「你好像不太高興見到我,洛朗,我的愛人。」

  「不要那樣叫我。我不是你的愛人,蠢貨,你會把我害死。如果丹恩發現我和你在亞敘波頓時曾在一起,他一定會認為那件事是我指使你做的。」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然後他會先把我大卸八塊,再拷問我。」他用手指扒過頭髮。「不用奢望他不會發現,因為只要和他有關,就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我發誓一定是受了詛咒。兩萬英鎊從手裡溜掉,我甚至不知道它在那裡。現在又遇到這種事。因為我不知道你會在那裡出現,也不知道你來了這裡。還有那個孩子——他的私生子。誰會知道他有私生子?但現在拜你之賜,大家都知道了,包括她在內。就算他不殺我,那個婊子也會斃了我。」

  巧蒂靠近。「什麼兩萬英鎊,親愛的?」她坐到他的腿上,拉他的手臂摟住她的腰,把他的手放在她豐滿的乳房上。

  「別煩我,」他低聲嘀咕。「我沒有那個心情。」

  洛朗此刻的心情既陰鬱又絕望。

  他債台高築,無從脫困,因為他依賴命運女神,而她就像畢樊世警告的那樣反覆無常。她把一幅價值連城的聖像畫賜給財富多到三輩子用不完的人;她剝奪一個幾乎身無分文的人,使他比身無分文更淒慘;她甚至不能給他一個不會害死他的妓女。

  洛朗認為自己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他曾經擁有的些許常識和自信,在短短幾天內就被一個以別人的痛苦為樂的人無情地摧毀了。

  洛朗看不出他的處境其時並沒有表面上看來那樣淒慘,他也看不出來畢樊世就是破壞他心靈平靜的幕後黑手。

  被洗腦的洛朗深信,他和丹恩的友誼是麻煩的根源。畢樊世在談到丹恩時曾經引用諺語「和魔鬼喝湯,匙柄要長」。洛朗很快就明白他的湯匙柄太短,無法和丹恩那種人一起喝湯。他的情況就跟崔博迪一樣,跟素有惡魔之稱的丹恩交往,使他們兩個傾家蕩產。

  現在洛朗不僅傾家蕩產,還因巧蒂而將有橫死之虞。他需要思考,或逃命。他知道腿上有一個大胸脯女人時,他無法思考也無從逃命。

  儘管心裡生氣,他還是不想推開她溫暖又柔軟的豐滿胸脯。她在撫摸他的頭髮,好像他幾分鐘前並未氣得差點殺了她。女人的撫摸很能撫慰人心,即使是厚顏無恥的妓女。

  令人安慰的撫觸使得洛朗心軟了。畢竟丹恩也曾經對巧蒂不仁,至少她還有勇氣與他當面對抗。

  何況,她長得非常漂亮,在床上非常討人歡喜。洛朗捏捏她的胸脯親吻她。

  「好了,瞧你剛才多任性,」她說。「好像我不會照顧你似的。傻孩子!」她弄亂他的頭髮。「他不會有你說的那些想法。我只須放話說,在亞敘波頓方洛朗給我……」她想了想。「曾經給我二十英鎊,叫我不要打擾他的好朋友丹恩侯爵,叫我不要破壞他們的蜜月。」

  她真是聰明,洛朗把臉埋在她豐滿的胸脯裡。

  「但我還是來了,因為我是個愛說謊的壞女人。」她繼續說。「所以你非常生氣,還動手打了我。」她親吻他的頭頂。「我會那樣說。」

  「但願我有二十英鎊可以給你。」他衝著她的上衣咕噥。「我真的會給你。噢,巧蒂,我該怎麼辦?」

  擅長蠱惑的她,告訴他應該怎麼辦;擅長曲解明顯之事的他,誤把虛情當成真意。幾個小時不到,他就向她吐露所有的煩惱。幾個小時之後,當他躺在她的懷裡呼呼大睡時,毫無睡意的葛巧蒂躺在床上盤算著如何實現她所有的夢想。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0:44

第十六章

  怒氣沖沖走進臥室並甩上房門的半個小時後,丹恩站在潔絲的梳妝室門檻上,冷冷地瞪著正在替潔絲移除髮夾的蓓姬。「出去。」他異常平靜地說。

  蓓姬奪門而出。

  潔絲坐在梳妝台前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抬手繼續拿掉髮夾。「我不會再為這件事跟你爭吵,」她說。「那根本是浪費時間。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聽。」

  「沒什麼好聽的,」他咬牙切齒道。「那不關你的事。」

  在回家途中,對於她企圖使他瞭解問題的努力,他的反應都是這樣。

  一路上,無論她如何苦口婆心,他的反應都是這樣不可理喻。一個來自過去的女人隨便一鬧,潔絲在他身上取得的進展頓時化為烏有。他們又回到她槍傷他時的原點。

  「說得簡單一點,你就是我的事。」她說。她在椅子裡轉身正視他。「你製造出來的問題,你應該負責去解決,丹恩。」

  他眨眨眼,然後露出冷笑。「你是說那是我的責任?讓我提醒你,夫人,沒有人可以命令我——」

  「那個男孩陷在困難的環境裡面,」她說。「他的母親會毀了他。我用盡辦法向你解釋,但你就是不聽。你不肯相信我對這件事的直覺。要知道,我一手帶大十個男孩,外加他們的數十個野蠻朋友。我最瞭解的就是男孩——乖巧的、頑劣的,以及介於其間的各種各類。」

  「但你似乎無法瞭解,我不是任人差遣和教訓的男孩!」

  她在白費唇舌。她轉回去面對鏡子,拿掉最後一根髮夾。

  「我是如此厭倦,」她說。「我厭倦了你的不信任。我厭倦了被說成愛操弄、屈尊俯就……令人心煩。我厭倦了努力和一個不可理喻的人打交道,卻要假裝他通情達理。我厭倦了努力打動你,卻頻頻換來侮辱。」

  她拿起梳子,開始從容不迫地梳頭。「除了肉體歡愉,你不要我可以給你的任何東西。它們一概令你生氣。既然如此,我不會再惹你生氣,不會再嘗試成熟理性的討論這種可笑的事。」

  他短促地冷笑一聲。「是啊,你會用冷漠的、譴責的或生悶氣的沉默來對付我。簡言之,就是你在回艾思特莊最後十英里的旅途中用來對付我的那種親切態度。」

  「如果那令你不愉快,請原諒。」她冷靜地說。「以後不會了。」

  他走到梳妝台邊,右手放在桌面上。「看著我,」他說。「說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她抬頭望向他拉長的面孔,他眼眸深處的混亂情緒比之前更令她心疼。他需要她的愛,她給了他。今天她做了明確的告白,也從他眼中看出他相信了。他讓愛進入心房,雖然不知拿它如何是好,可能一年半載都無法確定,但他沒有把它趕走。

  直到葛巧蒂帶著怨恨出現。

  潔絲不打算再花幾個星期對他下工夫,卻在他一受到某個人或某件事刺激時立刻落得前功盡棄的結果。他必須不再用過去的扭曲鏡片來看待現在,尤其是看待她。他必須瞭解他的妻子是什麼樣的女人,並和那個女人打交道,而不是把她當成他輕蔑的一般女性。她只能讓他自己花些心思去努力瞭解,因為目前有更緊急的問題需要她投注心力。

  丹恩是成年人,應該能夠照顧自己,並在最後理性地解決問題。

  但他兒子的處境危險許多,因為小男孩完全任人擺佈。必須有人替柏道明著想。顯而易見,那個人非潔絲莫屬。事情總是這樣。

  「意思是你贏了,」她說。「從現在起,一切都聽你的,爵爺。既然你要盲目的服從,那你就會得到盲目的服從。」

  他嘲弄地笑一聲。「眼見為憑。」他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雖然日日夜夜看到、聽到,丹恩還是過了一個星期方才相信。

  他的妻子同意他所說的每句話,不論有多麼愚蠢。她對任何事都沒有異議,不論他怎樣激她。她和藹可親,不論他有多討厭。

  如果丹恩有一丁點迷信,他可能就會相信另一個女人的靈魂佔據了潔絲的身體。

  與這個和藹可親、盲目服從的陌生人相處一個星期後,他感到渾身不自在。兩個星期後,他度日如年。

  但他無從抱怨。也就是說,自尊讓他說不出任何抱怨。

  他不能說她把他煩得要死,因為她完全沒有表現出不同意或不高興的樣子。

  他不能說她在床上冷冰冰和沒反應,因為她的表現和以前一樣樂意與熱情。

  他不能抱怨她不親切體貼,因為隨便抓一百個不瞭解內情的旁觀者來問,他們都會一致同意她的行為有如天使。

  只有他——和她——知道,他正遭到懲罰,以及原因為何。

  都是為了他和葛巧蒂生的那個小孽種。

  潔絲不在乎小孽種的內心和外表一樣可怕,不在乎他不可能從他道德敗壞的父親、和惡毒淫蕩的母親身上遺傳到一絲一毫的良善。就算他有兩個腦袋和耳朵裡爬出蛆,潔絲也不會在乎。就算他是全身綠色黏液的蠕蟲,對潔絲來說還是一樣。丹恩生了他,丹恩就必須照顧他。

  她以同樣的方式看待她弟弟的情況。博迪是不是十足的笨蛋並不重要,丹恩引誘笨蛋掉進賭債的深淵,因此丹恩必須把笨蛋從深淵裡撈出來。

  她以同樣的方式看待她自己的情況。丹恩毀了她,因此丹恩必須恢復她受損的名節。

  就像在巴黎時一樣,潔絲以恐怖的精準設計了加諸於他的懲罰。這一次,他堅持不要的,她絕對不給。什麼煩擾、糾纏或反抗都沒有;沒有令人不自在的多愁善感,同情憐憫……也沒有愛。自從在得文波特的墓園裡把那三個字強行灌進他的頭腦和心裡之後,潔絲再也沒有說過「我愛你」。

  慚愧的是,他卻試圖使她說出。做愛時,丹恩用盡辦法想套出那三個字。但不論他多溫柔、多熱情或多有創意,不論他用意大利語對她說多少情話,她還是不說。她歎氣,她喘息,她呻吟。她喊叫他的名字,喊叫上帝的名字,有時甚至喊叫撒旦的名字……但他衷心渴望的那三個字,始終不曾出口。

  三個星期後,他走投無路。他願意接受任何帶有感情的表示:罵一句笨蛋或豬頭,把貴重花瓶砸在他頭上,把他的襯衫撕成碎片,哪怕是吵個架也好。

  問題是,他不敢過度激她。如果使出全部本領,他或許能激她和他吵架,但他也可能把她逼走;一走便不再回來。他不敢冒那個險。

  丹恩知道她的耐性不可能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擔任世上最難纏丈夫的世上最完美妻子,是一件極其艱難的工作,連她也無法堅持到永遠。等耐性用盡,她就會一去不返。

  一個月後,在她堅忍親切的完美容顏上發現壓力的第一個跡象時,丹恩驚慌失措。六月中旬的一個星期日早晨,他板著面孔坐在早餐桌邊,偷偷注意到她的額頭和眼尾出現緊張的細紋。她的姿勢也很不自然,就像閒聊時她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一樣僵硬。他們狀似愉快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當然越重要的話越不說。

  我快要失去她了,他心想,本能地伸手想把她拉回來。但他實際握住的卻是咖啡壺。他在杯裡倒滿咖啡,無助地瞪著黑色的液體,在其中看到他黑暗的未來;因為,她想要的東西他無法給她。

  他無法接受那個被她稱為他兒子的小孽種。

  丹恩知道他的行為在她看來毫無理性,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雖然整個星期都在努力嘗試,但他無法超越嫌惡去推論。即使現在,驚慌失措又意志消沉,一想到那張黝黑陰鬱的臉孔和可怕的大鼻子……那個畸形怪異的小男孩,他還是感到膽汁立刻湧上喉嚨。當內心的怪物怒吼嚎叫、渴望破壞時,靜坐在椅子上、假裝是文明的成年人,已是他的極限。

  「我最好快一點,」潔絲起身說。「上教堂快遲到了。」

  他也站起來,假裝是有教養的丈夫,護送她下樓,看蓓姬幫她穿戴披巾和帽子。

  他像前幾個星期日一樣開玩笑說:丹恩夫人給村民樹立好榜樣,丹恩侯爵體貼地保持距離,以免教堂屋頂塌下來壓到艾思特村的虔誠村民。

  侯爵夫人的馬車出發後,他像前四個星期日一樣站在車道頂端看著它的背影消失。

  但這個星期日,他回到屋裡時沒有像往常一樣到書房去。今天他進入艾思特莊的小禮拜堂,坐到硬板凳上。小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個星期日,他坐在同一張硬板凳上發抖,努力想著神聖的教義,而不是轆轆的飢腸。

  這一次,他感到和兒時一樣迷惘無助,努力想要理解,為什麼天父使他從裡到外都不正常,納悶著要念什麼禱文和如何悔罪苦修,才能變成正常。

  這一次,長大成人的他和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小男孩一樣,用絕望的語氣問:你為什麼不肯幫我?

  
  丹恩侯爵在和內心的惡魔格鬥時,他的妻子正準備誘捕一個活生生的小惡魔。雖然對上帝有足夠的信心,但潔絲寧願向較易接近的來源求助,她的助手是車伕菲爾。

  他是極少數自前任侯爵在世時就在艾思特莊工作的僕人之一。那時菲爾只是卑微的馬伕,他獲得留任並升職,證明他的能力受到丹恩賞識。

  有賞識就有回報。

  但那並不表示菲爾認為他的主人絕對正確。從得文波特回來後不久,潔絲發現菲爾瞭解聽從主人的命令並不等於為主人好。

  潔絲與車伕的盟友關係,始於她去艾思特村做禮拜的第一個星期日。她下馬車後,菲爾請求她許可他去嘯魂酒館做他自己的「沉思」。

  「沒問題,」潔絲苦笑著回答。「真但願我能跟你一起去。」

  「是啊,我瞭解。」他用濃濃的得文腔說。「昨天那個蠢婆娘鬧的事,現在一定傳遍了達特穆爾。但夫人你不在乎一點注視和議論,對不對?畢竟你開槍打過他。」他蒼老粗糙的臉皺出笑容。「既然如此,你也會教訓他們,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幾天後,駕車載她去牧師家喝茶時,菲爾進一步表明立場,把他在酒館聽說和他自己知道的與葛巧蒂與道明有關的事告訴潔絲。

  因此,到了這第五個星期日,潔絲已經相當清楚葛巧蒂是哪種女人,也更加確定道明需要解救。

  據菲爾說,道明被交給老產婆季安妮照顧,巧蒂則像吉普賽人似地在達特穆爾流浪。安妮在丹恩返回英國的一個多月前過世。從那時起,巧蒂就在艾思特村附近徘徊。她很少真的出現在村子裡,但大家卻經常看到她那任其自生自滅的兒子,後者也總是在惹麻煩。

  大約一個半月前,幾個好心的村民試圖幫助他上學。但道明拒絕適應,只去過學校三次,每次都把學校鬧得天翻地覆。他到處搗蛋並和別的學童打架,惡作劇戲弄老師和學生。學校無法使他學會良好的行為,因為他的回答不是嘲笑就是髒話。鞭打也無法使他學會服從,因為你必須先抓到他,但他的速度快得驚人。

  最近幾個星期,道明的惡行變本加厲,次數越來越頻繁。例如他在前兩個星期的星期一扯掉奈太太掛在晾衣繩上的衣服,星期三把死老鼠放進駱小姐的菜籃,星期五用馬糞砸彭先生剛剛油漆好的馬廄門。

  上個星期,道明把兩個少年打得鼻青臉腫,把另一個少年打得流鼻血,在麵包店的門階上撒尿,對牧師的女僕露屁股。

  村民至今都只敢私下抱怨。就算抓得到道明,他們也不知該如何處置領主的頑劣兒子。沒有人敢向丹恩告狀,也沒有人膽敢就他私生子的罪行,失禮地向他的妻子投訴。更沒有人找得到葛巧蒂,叫她設法管教她的惡魔兒子。

  最後一點最令潔絲煩惱。最近兩個星期都沒有人看到巧蒂,而道明在這段期間為了吸引注意,已越來越不擇手段。

  潔絲可以肯定他要吸引的是他父親的注意。由於無法接近丹恩,所以把村子鬧得雞犬不寧成為唯一的方法。潔絲甚至懷疑巧蒂在背後教唆或鼓勵,但這個方法似乎太過愚蠢和冒險。丹恩很可能實現他的恐嚇,把巧蒂流放海外,而不是付錢打發她,如果她要的是錢。

  另一個比較說不通的解釋,更加令人不安。巧蒂索性遺棄了兒子也說不定,因為他不是睡在馬廄,就是露宿在高原的岩石堆裡。但潔絲無法相信那個女人願意空手離去。她不可能是釣到了闊佬,否則全達特穆爾都會知道。據菲爾說,保持低調不是巧蒂的行事風格。

  無論如何,潔絲都在昨夜決定,不可再讓那孩子繼續胡作非為。

  艾思特村民的耐性瀕臨極限,很快就會有一群憤慨的村民來敲艾思特莊的大門。潔絲不打算等村民找上門,也不打算坐視可能遭到遺棄的孩子被凍死、餓死或溺斃在達特穆爾的危險泥沼。她無法繼續等待丹恩醒悟。

  因此,她下樓吃早餐時裝出一副頭疼欲裂的模樣。所有的僕人都注意到她神情憔悴,蓓姬在前往教堂的途中兩次詢問她是否身體不適。「只是有些頭疼,」潔絲回答。「應該不會持續很久。」

  下車後,潔絲磨蹭著,直到喬賽照例前往他弟弟工作的麵包店,而其他的僕人不是進入教堂,就是各自去做星期日上午的消遣。最後只剩下蓓姬還留在原地。

  「我想我還是別做禮拜比較好,」潔絲揉著太陽穴說。「我發現運動向來有助消除頭疼。我需要走一走,走很長一段路。一個小時應該行了。」

  蓓姬是倫敦訓練出來的僕人,她認為從前門走到馬車,就叫很長一段路。按照女主人平常的速度,她很容易就推算出一個小時代表三到五英里。因此當菲爾「自告奮勇」要代為陪伴女主人時,蓓姬只象徵性地抗議一下就同意了,隨即快步走進教堂以免菲爾改變心意。

  蓓姬從視線中消失後,潔絲轉向菲爾。「你昨晚聽說了什麼?」她問。

  「星期五下午他放走韓先生的兔子,韓先生追他追到艾思特莊庭園最南邊的圍牆。昨天下午,那小子洗劫費先生的舊衣雜貨箱,費先生追他追到幾乎同一個地點。」

  菲爾的目光瞥向北方的莊園。「那小子跑到他們不敢追進去的爵爺私人產業裡。」

  換言之,道明在尋求父親的保護,潔絲心想。

  「他們追丟他的地方,距離避暑別墅不遠。」菲爾繼續說。「別墅是爵爺的祖父替女眷建造的。只要有心,小孩子應該很容易就進得去。」

  「如果避暑別墅是他的藏身處,那麼我們最好快一點。」潔絲說。「那裡距離這裡將近兩英里。」

  「那是走莊園裡的大路,」菲爾說。「我知道一條捷徑,如果你不介意爬點陡坡。」

 

  一刻鐘後,潔絲站在空地邊緣望著第二任侯爵為妻子建造的夢幻別墅。那是一棟漆成白色的八角形石造建築,紅色的圓錐形屋頂幾乎和屋子本身一樣高。八角形石屋每隔一邊的牆開有精雕細琢的圓窗。沒開窗戶的外牆則有大小相似的中世紀騎士淑女浮雕。每隔一邊栽種在八角形石屋牆腳的攀緣薔薇,優美地攀纏在窗戶和浮雕周圍。高大的紫杉樹籬護著蜿蜒通往別墅大門的碎石小徑。

  就美學而言,它有點像大雜燴,但別具討喜魅力。潔絲不難理解小孩子為什麼受到這座建築的吸引。

  她等菲爾慢慢繞行別墅,小心翼翼透過窗戶偷看。繞完一圈後,他搖搖頭。

  潔絲在心中咒罵。她不該奢望男孩會在這裡,即使此刻是星期日上午,而他通常只在平日的下午騷擾村民。正準備離開藏身處去和菲爾商量時,她聽到小樹枝折斷和倉卒的腳步聲。她揮手示意菲爾退後,他立刻蹲下躲到樹籬後面。

  片刻後,男孩衝進空地。沒有暫停或環顧,他沿著小徑直奔別墅大門。在他就快抵達大門時,菲爾從樹籬後面跳出來,抓住他的衣袖。

  男孩用手肘撞菲爾的私處;菲爾痛得彎腰,在咒罵聲中鬆了手。

  道明回頭沿著小徑狂奔,穿過空地跑向別墅後方的樹林。但潔絲立刻看出他要去哪裡,早已朝那個方向跑去。她沿著馬車道追他,越過小橋,轉入溪畔的蜿蜒小徑。

  要不是先前沿著陡坡一路跑向別墅使他這時氣喘吁吁和速度變慢,她根本不可能追得上平時風馳電掣的他。他在小徑的岔口猶豫了一下,顯然不熟悉這一帶。潔絲利用他遲疑的那幾秒加快速度,然後縱身一躍向他撲去。

  他被撲倒在草地上,被她壓在身下。他還來不及掙脫,就被她揪住頭髮用力一扯。他發出氣憤的嚎叫。

  「女生打架不擇手段,」潔絲喘息著說。「別亂動,小心我拔光你的頭髮。」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吐出一串髒話。

  「那些我都聽過了,」她喘息著說。「我還知道更難聽的。」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這意料之外的回應。「放開我!」他接著脫口而出。「放開我,母豬!」

  「那樣的說法不適當,」她說。「禮貌的說法是:『請放開我,夫人。』」

  「去你的!」他說。

  「真是的,」她說。「看來我得採取非常手段了。」

  放掉他的頭髮,她在他的後腦印下一個響吻。

  他吃驚地倒抽一口氣。

  她在他髒兮兮的頸背印下另一個響吻。他渾身靜止。她親吻他髒兮兮的臉頰。

  他在一長串髒話中吐出憋著的那口氣,拚命扭動身體想掙脫她的壓制。但他還來不及爬開,她已抓住他破外套的肩膀,拉著他一起站起來。

  他的破靴子踢向她的脛骨。她躲開了他的攻擊,但手絲毫沒有放鬆。

  「安靜下來!」她用她最威嚴的「逆我者死」語氣說,順便用力搖晃他一下。「再踢我,我就踢回去,而且一定踢中。」

  「去你的!」他大吼,拚命扭動掙扎,但經驗豐富的潔絲抓得牢牢的。

  「放開我,笨母豬!」他尖叫。「放開我!放開我!」他繼續地扭動掙扎,但她抓住一隻細瘦的手臂,設法把他拖到身邊抱住他。

  他不再掙扎,但繼續氣憤地嚎叫。

  潔絲發覺他是真的害怕,但不相信他怕的是她。

  答案出現時,他的叫聲更加急切。

  菲爾拉著一個女人繞過馬車道的轉彎處。男孩的叫聲戛然而止,站著動也不動。

  那個女人是葛巧蒂。

  這次是他的母親在追他;不像倒霉的艾思特村民,她很清楚該如何整他。她說她首先會把他打得半死。

  他在兩個星期前逃走,巧蒂聲稱她一直四處尋找他。最後她冒險進入艾思特村,雖然她知道出現在距離侯爵十英里內就會有性命危險。她才走到嘯魂酒館,韓先生和費先生就帶著十幾個氣呼呼的人衝出來把她團團圍住。

  「他們把我臭罵了一頓。」巧蒂狠狠瞪兒子一眼。

  潔絲不再揪著男孩的衣領。母親一出現,他反而抓住潔絲的手,而且是抓得好緊好緊。除了那隻小手拚命使力以外,他僵硬的身體動也不動,黑眼睛死盯著母親。

  「達特穆爾的每個人都知道道明在忙些什麼,」潔絲說。「你不能指望我相信你什麼都沒聽說。你在哪裡?君士坦丁堡嗎?」

  「我是有工作的女人。」巧蒂甩頭說。「不可能分分秒秒盯著他,也沒有保姆可以替我看顧他。我有送他去上學,不是嗎?然而連校長也沒辦法管教他,不是嗎?那孩子見了我就跑,我又不知道他躲在哪裡,請問我能怎麼辦?」

  潔絲衷心懷疑巧蒂在乎兒子躲在哪裡,直到聽說他藏身在艾思特莊園。巧蒂知道,如果讓丹恩發現那個小孽種藏身在第二任侯爵的避暑別墅裡,她的麻煩就大了。

  即使現在,她也沒有她假裝出來的那樣大膽。她的綠眸不時飛快瞥視週遭的樹林,好像很擔心丹恩隨時會從林間冒出來。

  雖然不安,但她似乎也不急著離開。潔絲猜不出那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但她顯然在評估丹恩侯爵夫人,並酌情調整策略。迅速察覺到嚴懲道明的威脅顯然不會得到贊同後,她立刻轉而歸咎於自己艱困的處境。

  看著潔絲注意聽這些事,巧蒂又做出進一步的調整。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巧蒂的語氣柔和起來。「你認為我沒有好好照顧他,小孩子若非極度難受,不會逃跑。但逼他逃跑的不是我,而是學校裡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孩子。他們跟他說他媽媽是做什麼的,好像他們的爸爸和哥哥沒有來敲我的門,他們的媽媽和姐姐沒有來找我解決她們的『差錯』。那些一本正經的小鬼視我如糞土,他們還用各種難聽話罵他。對不對,寶貝?」她同情地看道明一眼。

  「所以他生氣惹事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在男孩沒有回答時繼續說。「那是他們活該,誰叫他們欺負一個可憐的小孩,害他作惡夢。但現在他也不再喜歡他的媽媽,不肯留下來。看看那個傻孩子變成什麼樣子,夫人。他的爸爸一定會給我苦頭吃,好像我是故意的。他一定會把我抓起來送到濟貧院,不再支付孩子的撫養費,請問那時我們怎麼辦?」

  菲爾一臉厭惡地注視著巧蒂。他張口欲言,但在看到潔絲警告的眼色時閉上嘴巴,只好用猛翻白眼發洩感受。

  「你大費唇舌說的都是我已經知道的事,」潔絲利落地說。「你還沒有告訴我的,首先是,既然你已瞭解侯爵的看法,但你還是到艾思特村來,你打算得到什麼。其次是,你在發覺道明的苦惱和他用以表達苦惱的方法時,為什麼還在附近逗留。你不惜冒這麼大的風險,一定是迫切想得到什麼。」

  巧蒂受迫害的表情立刻消失,臉色冷酷起來。她傲慢地上下打量潔絲。

  「看來丹恩娶的不是笨蛋,對不對?」巧蒂微笑著說。「或許我真的有計劃,夫人,或許那小子破壞了我的計劃。但也或許不會有事,你和我就可以把事情搞定。」

  
  幾分鐘後,道明終於願意放開緊抓著潔絲的手,四個人慢慢向大路走去。菲爾拉著男孩走在前面,方便兩個女人私下談判。

  「我也不是笨蛋。」巧蒂仍不時瞥視週遭。「我看得出你要那個小孽種。但丹恩不要,否則他早就來帶他走了,對不對?你知道你不能就這樣搶走我的兒子,因為我會吵鬧,而且保證讓丹恩聽到。這一帶沒有人會替你藏匿和照顧道明,所以你不必打那個主意了。我知道,我試過。沒有人敢收留他,因為他們害怕;害怕丹恩,也害怕那孩子,因為他不僅看來像小妖怪,行為也像。」

  「不是只有我有麻煩。」潔絲冷冷地說。「丹恩發現你讓那孩子在艾思特村惹是生非時,你會巴不得濟貧院是你的下一個住處。但前往澳洲的單程航行,才是他心裡的盤算。」

  巧蒂放聲而笑。「哦,我不會留下來發現他的盤算。你應該聽聽韓先生和費先生那群人是怎麼說的,他們不會恭候侯爵的願望。他們要我消失,他們揚言要帶著獵狗驅趕我,不是把我趕進泥沼,就是把我綁在馬車上運到埃克塞特。所以我已決定搭乘明天第一班駛往倫敦的驛車。」

  「明智的決定。」潔絲光想到小小的道明出入倫敦的賊窩就發抖。「但是你遇到了我,因此你推測你大可不必空手離開。」

  「哎喲,你的反應真是快。」她對潔絲露出親切無比的笑容。巧蒂顯然是個生意人,很高興遇到勢均力敵的顧客。「既然如此,如果我不吵不鬧、乖乖放棄他,你自會想出處置我的小寶貝的方法。如果你決定他不值得麻煩,我也已經想好到了倫敦如何處置他。」

  「我不想催你,但我必須在禮拜結束前回到教堂。」潔絲說。「也許你願意好心地用簡單的英鎊、先令和便士來描述我的『麻煩』。」

  「哦,沒那麼複雜。」巧蒂說。「你只要把那幅畫像給我就行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1:00

第十七章

  當天下午兩點,丹恩和妻子站在俯瞰高原的山丘頂上。

  午餐後,她要求他帶她到海特巖群。蒼白的臉色和眼角疲憊的細紋說明她不適合爬山,也不適合六月中旬仍然濕寒刺骨的高原氣候。沿著得文郡南部海岸,亞熱帶植物像生長在溫室裡一樣茂盛,但在達特穆爾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有它自己的氣象,連不到兩英里外的山谷都幾乎與高原上的情況無關。

  但丹恩沒有說出心中的憂慮。潔絲想要爬上高原邊界的山脊,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心修補兩人之間的裂縫,他就必須證明他相信她的判斷。

  她曾說她厭倦了他的不信任……及其他的許多事。

  因此他保持緘默,沒有告訴她躲在巨石的庇護下會比站在迎風的山脊邊緣暖和。

  他們抵達山頂的巨大花崗岩時颳起了冷冽狂風。天空烏雲密佈,達特穆爾特有的暴風雨即將到來,但西方幾里外的艾思特莊此刻無疑是陽光普照。

  「我還以為會像約克郡的高原。」她的目光掃過下方岩石散佈的大地。「但這裡似乎截然不同,岩石比較多。比較……像火山。」

  「達特穆爾基本上是一堆花崗岩。」他說。「據我的家庭教師說,它是延伸到錫利群島山脈的一部分。它的許多地方幾乎寸草不生,只有頑強的荊豆和石楠能夠扎根,形成唯一的綠意——」他指向遠方的一個綠點。「例如那裡。看來很像多巖荒漠裡的綠洲,對不對?但它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是一點濕地,在最壞的情況時會成為流沙。那只是一小塊。往西北幾英里就是葛米斯泥沼,是曾經把人畜一起吞沒的諸多泥沼之一。」

  「告訴我你有什麼感覺,丹恩。」她繼續眺望著遠方。「如果你聽說一個孩子無依無靠地在這高原上流浪了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

  一張黝黑慍怒的小臉浮現在他的腦海。

  他開始冒冷汗,內心沉重無比,好像剛剛吞下了鉛塊。

  「天哪,潔絲。」

  她轉身注視他。在帽簷下,她的眼睛和頭頂的烏雲一樣黑。「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孩子,對不對?」

  內心的沉重使他四肢顫抖、彎腰駝背。他勉強走向巨大的岩石,用握緊的拳頭抵著堅硬的花崗岩,把抽痛的額頭靠在拳頭上。

  她走到他身旁。「我誤會了,」她說。「我原本以為你的敵意是針對孩子的母親,因此我確信你很快就會瞭解,孩子比宿怨重要。別的男人似乎不難面對私生子的問題,甚至引以為傲。我以為你只是固執,但事實顯然不是那樣。這在你,似乎是個天大的問題。」

  「對。」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我知道,但是我也想不透。我的腦筋……似乎卡住了,甚至麻痺了。」他擠出一聲短促的笑。「真可笑。」

  「之前我並不知道,」她說。「但你現在說出來了,有進步。不幸的是,幫助並不大。我有點進退兩難,丹恩。我準備採取行動,但實在無法不告知你情況就逕自進行。」

  烏雲裡降下寒冷的雨滴,狂風把雨滴吹打在他的脖子上。他抬起頭轉向她。「我們最好在你著涼之前回到馬車裡。」

  「我穿得很暖和,」她說。「我知道上來這裡會遇到怎樣的天氣。」

  「這件事我們可以回家討論,」他說。「在溫暖的爐火前。我想在雨勢變大,我們被淋得濕透前回到家。」

  「不要!」她脫口而出,用力跺腳。「我不是要跟你討論!我是要告訴你,並要你仔細聽好!還有,我不在乎你會不會得到肺炎和百日咳。如果那個小男孩能夠飢寒交迫地獨自忍受高原的惡劣天候,那你當然也能夠!」

  那張小臉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

  強烈的嫌惡湧上他的心頭,丹恩強迫自己深吸幾口氣。

  是的,他當然受得了。幾個星期之前,他叫她別再把他當成小孩子對待;他也希望她的表現別再像個和藹可親的自動玩具。他的願望實現了,現在他知道他什麼都能夠、也願意忍受,只要她不離開他。

  「我在聽。」他靠在岩石上說。

  她懊惱地注視著他。「我不是要折磨你,丹恩,如果我能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我會設法幫忙。那顯然需要很多時間,但現在沒有時間了。你的兒子比你更迫切地需要幫助。」

  他強迫自己專心聽那些話,把令人厭惡的影像推到腦海深處。「我瞭解。在高原上,你剛才說。獨自一人。這是不能接受的,真的。」

  「那麼你一定能理解我在聽說此事時,一定得採取行動。由於你曾十分清楚地表明,你不想聽到他的任何消息,所以我不得不背著你行動。」

  「我瞭解,你別無選擇。」

  「不得不做你或許不會原諒我的事,使我非常苦惱。」

  他嚥下反胃與自尊。「潔絲,你能做出的、唯一不可原諒的事,只有『離開我』。」他說。「如果你離開我,我會自殺。」

  「別胡說了,」她說。「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真是的,丹恩,我無法想像你怎會有這麼糊塗到家的想法。」

  然後,好像那已說明並解決了一切,她立刻回到主題,說出那天的事:她如何追蹤男孩到他的藏身處——他竟然藏身在艾思特莊的庭園,闖進避暑別墅住了至少一個星期。

  丹恩的反胃感消失,無法承受的重量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敢置信。他和葛巧蒂生的小孽種一直在恐嚇他的村民,躲藏在他家的庭園裡——而丹恩竟然毫無所悉。

  他啞口無言,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妻子,聽她陳述如何捉到男孩和遇見男孩的母親。

  天空在這段時間越來越暗,零星的雨滴增大成毛毛雨。她帽子上的羽毛和緞帶被淋得塌垮下來,濕答答地黏著帽簷。但潔絲對帽子的狀態、冷冽的強風、濛濛的細雨,和頭頂的烏雲都渾然不覺。

  她正說到故事的高潮,此刻令她心煩的也只有那個。她蹙攏著眉頭,視線落在緊握的雙手上。

  「巧蒂要我用聖像畫交換她的兒子,」她說。「否則她要在我試圖帶走他時,把事情鬧大,因為那樣會把你引來,她知道你會把她們母子一起送走。但我無法容許那種事發生,所以我帶你來這裡,並告訴你。如果你堅持,我會設法不讓他出現在你的視線內。但我絕不會讓他跟著他不負責任的母親去倫敦,他會落入扒手、變態者和殺人犯的手中。」

  「聖像畫?」他說,其餘的幾乎沒有聽進去。「那個婊子要我的聖母畫像?一幅斯特羅加諾夫派的畫作,來交換那個可怕的小孽種——」

  「道明不可怕。」潔絲厲聲說。「沒錯,他的行為很可惡,但他原本就沒有良好的家教,後來又受到許多刺激。他原本並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或那是什麼意思,就像他不瞭解他母親從事的行業,直到他開始上學,村裡的兒童用最殘酷的方式啟發他。他害怕又迷惑,痛苦地意識到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樣,以及沒有人要他。」她停頓一下。「除了我以外。如果我假裝不要他,他的母親或許不會獅子大開口。但我無法假裝,不忍心使他更難過。」

  「該死的東西!」他大叫,離開岩石。「那個婊子休想得到我的聖像畫!」

  「那麼你就得出面,親自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潔絲說。「我不知道她躲在哪裡,但我強烈相信二十四小時後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她。那表示必須有人在明天一大早到後橋驛站去。那個人如果不是帶著聖像畫的我,那麼就一定是你。」

  他張開嘴想要怒吼,接著又閉上嘴,默數到十。

  「你的意思是叫我天一亮就晃到後橋驛站去……耐心地等待葛巧蒂出現……然後當著一群沼澤居民的面和她談條件?」他冷靜地說。

  「當然不是,」潔絲說。「你不需要談條件。他是你的兒子,你只須把他帶走,她完全無可奈何。如果是你以外的任何人試圖那樣做,她就可以輕易聲稱遭到拐騙。」

  「把他帶走——就那樣?在眾目睽睽之下?」

  她從濕答答的帽子下凝視他。「這有什麼好吃驚的?我只是建議你使出你的一貫作風:跨著大步進去,取得主導地位,叫巧蒂滾到一邊去,管其他人怎麼想。」

  他頑強地抓緊所剩不多的自制力。「潔絲,我不是白癡,」他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操縱我。撂倒葛巧蒂照理說是非常吸引人的主意,而且很合邏輯,因為我不打算放棄我的聖像畫。事實也是如此。」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不能偷它。我無法相信那個女人竟然認為我會偷你的畫,但她一點道德也沒有,我猜『背叛』兩個字對她毫無意義。」

  「但你打算在我不照你的要求去做時,拿走聖像畫。」他說。

  「我別無選擇。但我仍然必須先告訴你才拿。」

  他用指節抬高她的下巴,低下頭狠狠盯著她。

  「凡事講求合理的女王陛下,難道你沒有想到,我可能不會讓你拿走它?」

  「我有想到你可能會試圖阻止我。」她說。

  歎口氣,他放開她的下巴,把視線轉向巨大的花崗岩。「但我猜阻止你,就像說服這塊岩石跑步到多塞特郡一樣不可能。」

  丹恩聽到遠方響起低沉的隆隆聲,好像上天也同意情況已無可救藥。

  他感到迷惑、憤怒和無助,就像當初在巴黎面臨另一場風暴時那樣。

  一想到他和葛巧蒂生的小孽種,他就感到噁心欲嘔。他要怎麼走向他、注視他,和他說話、碰觸他,把他帶回去撫養照料?

  

  高原上的暴風雨跟著他們回到艾思特莊。風雨敲打著屋頂窗戶,閃電的白光照亮屋子。

  聽到侯爵在屋裡大發脾氣的人,很容易就相信他就是撒旦本尊,狂風暴雨就是被他的憤怒激來的。

  但丹恩原本就不大會管理情緒,潔絲心想。他處理「困擾」的方法只有三種:打倒它,嚇跑它,拿錢擺脫它。三個方法都無效時,他就不知所措了。於是,他大發脾氣。

  他怒罵僕人,因為他們沒有立刻協助他的妻子脫掉濕淋淋的外衣,讓水滴在門廳的大理石地板上,好像濕衣服照理不應該滴水,沾滿爛泥的靴子不應該留下骯髒的鞋印。

  他大發雷霆,因為他們沒有一進寢室就看到浴缸裡放好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好像僕人應該知道侯爵夫婦會在幾點幾分到家。他暴跳如雷,因為他的靴子毀了,好像他只有那雙靴子,而不是還有至少二十幾雙。

  潔絲洗澡更衣時聽到他的怒吼聲穿過好幾道牆壁傳來,不知道飽受虐待的可憐的安卓最後是不是會被解雇。

  但洗澡顯然使丹恩的火氣消了一丁點,等他走進她的臥室時,震耳欲聾的大象怒吼變成怒氣沖沖的獅鳴,令人膽寒的兇惡表情變成板著臉孔的怒視。

  他麻痺的左臂用吊帶吊著。「調適。」看著蓓姬識相地快步離開後,他說。「婚姻需要該死的調適。你希望我用吊帶,潔絲,我就用吊帶。」

  「它並沒有破壞外套的線條。」她挑剔地審視他。「事實上,看來帥氣極了。」她沒有說明他看來打算外出,因為他穿著騎馬服裝。

  「不必迎合我。」他走進她的起居室,從畫架上拿起他母親的畫像,帶著它走出她的寢室。

  她尾隨他穿過走廊,步下南邊的樓梯,進入餐廳。

  「你希望媽媽在餐廳,」他說。「媽媽就掛在餐廳。」

  他把畫像靠在椅子上,拉鈴叫人。一名男僕立刻出現。

  「叫羅總管把那幅該死的風景畫換成這幅畫像,」丹恩說。「叫他立刻辦。」

  男僕立刻消失。

  丹恩走出餐廳,穿過走廊進入他的書房。

  潔絲緊跟在後。

  「畫像掛在壁爐上會很好看,」她說。「我在北塔找到一組漂亮的窗簾。我會叫人清洗乾淨掛在餐廳,它們比現在的窗簾更能襯托畫像。」

  他沒有走到書桌後坐下,而是站在書桌前側對著她。他低眉垂睫,下顎緊繃。

  「八歲那年,我坐在這裡。」他不自然地說,朝書桌前的椅子點個頭。「我的父親坐在那裡。」他朝他平時的座位努努嘴。「他跟我說,我的母親名叫耶洗碧,狗會吃掉她。他跟我說,她會下地獄。對於她的離開,他給我的解釋只有這些。」

  潔絲臉色煞白,不得不轉開身體設法恢復冷靜,但那並不容易。

  她已經猜到他的父親嚴厲苛刻,但萬萬想不到有哪個父親能對一個害怕、迷惑、正為失去母親而傷心的小男孩,如此殘酷無情。

  「你父親的感覺想必是無比的憤怒和屈辱。」她強迫自己平和地說。「但他若真的在乎她,他應該是去把她追回來,而不是拿你出氣。」

  「如果你離家出走,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找到。」丹恩激動地說。

  如果,她能在他揚言要為她自殺時,強迫自己不要因為驚訝而摔倒,那麼她現在也能,潔絲告訴自己。

  「是的,我知道。」她說。「但你的父親是個娶錯妻子的刻薄老頭,而你不是。你的母親顯然是個神經過度敏銳的人——你就遺傳到她的這一點——他使她生活悲慘。但我一點也不神經過敏,我也不會容許你使我生活悲慘。」

  「一如你不會容許那個該死的女人把她的小孽種帶去罪惡淵藪的倫敦。」

  潔絲點頭。

  他往後靠在書桌上,低頭瞪視地毯。「你有沒有想到,孩子或許不想離開母親,那樣的重大事件會……」他的話聲消失,一邊思索合適的字眼,一邊用手敲著桌緣。

  他不必說完。她知道他講的是他自己的經驗:被母親遺棄使他深受打擊……至今仍未完全復原。

  「我知道那會很痛苦,」潔絲說。「我已要求他母親事先替他做好心理準備。我建議她解釋說,她要去的地方對小男孩太危險,最好還是把他留在她確定他會安全、並受到妥善照顧的地方。」

  他迅速看她一眼,視線再度落到地毯上。

  「真的是那樣。」潔絲說。「如果巧蒂真心愛他,她絕不會要他承擔那種風險。她會把他的福祉放在第一位——一如你的母親。」她大膽補充一句。「當沒有把握養活一個小男孩時,她沒有硬拉著他踏上危險的海上旅程。她的事很悲哀,令人不得不為她難過。葛巧蒂……嗯,她在某些方面還是個孩子。」

  「我的母親是悲劇女主角,葛巧蒂是個孩子。」丹恩站直身體繞到書桌後面,但不是走向椅子,而是走向窗戶。他望著窗外。

  潔絲注意到風雨正逐漸平息。

  「巧蒂想要漂亮的衣服飾物和男性的注意。」她說。「憑她的姿色、頭腦和魅力——我承認她真的有魅力——她早就可以成為倫敦的名妓,但她太懶惰,太短視近利。」

  「這個短視近利的女人一心一意想得到我的聖像畫。」他說。「你在回家途中告訴我,她從來沒有見過畫像,只是從一個村民口中得知它的存在,那個村民是聽別人說的,那個別人又是聽我們的一個僕人說的。但她卻深信它值兩萬英鎊。她不但告訴你休想還價,還要你付金幣,因為她不相信紙鈔。我倒很想知道她怎會開出兩萬英鎊這個數字來。」

  潔絲走到窗前與他並肩而立。「我也很想知道,但我們沒有時間查明,對不對?」

  他短笑一聲轉向她。「我們?你很清楚根本沒有我們。只有丹恩那個懼內的可憐蟲必須依照妻子的吩咐去做,否則就是不知好歹。」

  「如果懼內,你早就對我唯命是從,」她說。「但事實根本不是那樣。你設法分析了我的動機,現在又嘗試推斷巧蒂的動機。你也開始準備要跟兒子打交道。你試著以他的立場思考,以便迅速理解那些令人苦惱的反應,並做出聰明有效的回應。」

  她靠過去輕拍他的領巾。「請啊。說我在『迎合』你、『操縱』你,或正在做妻子會令丈夫討厭的任何事。」

  「潔絲,你知不知道你很討厭?」他對她橫眉豎眼。「要不是非常喜歡你,我會把你扔出窗外。」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胸前。「不僅是『喜歡』,而且是『非常喜歡』。噢,丹恩,我想我要昏倒了。」

  「現在不行。」他沒好氣地說。「我沒空接住你。放開我,潔絲。我得趕去該死的後橋驛站。」

  她猛地後退。「現在?」

  「當然是現在。」他往旁邊慢慢移動。「我敢跟你打賭那個婊子已經在那裡了,這種無聊事越早解決越好。風雨已在減弱,那表示我還有兩、三個小時的天光,也就是說我不太可能騎進水溝摔斷脖子。」他繞過書桌向房門走去。

  「丹恩,盡量不要對他們發火。」她在他背後喊。

  他停下來惱怒地瞪她一眼。「我還以為我應該撂倒她。」他說。

  「話是沒錯,但別嚇著孩子。如果他逃跑,追他會把你累得半死。」她快步走過去。「也許我應該一起去。」

  「潔絲,我能夠處理,」他說。「我不是窩囊廢。」

  「但你不習慣應付孩子,」她說。「他們的行為有時非常令人困惑。」

  「潔絲,我會去接那個小孽種。」他陰鬱地說。「我不會為任何事困惑。我會把他帶回來給你,讓你盡情為他傷透腦筋。」

  他上前拉開房門。「首先,你可以想想該如何安置他,因為我毫無頭緒。」

  丹恩決定帶他的車伕同行,但不乘坐馬車。。菲爾熟悉達特穆爾的每一條大道、小徑和牛只踩出的小路。即使風雨再度變大,菲爾也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兩人到達後橋驛站。

  此外,如果菲爾能幫他的女主人給她的丈夫惹麻煩,那麼他當然能幫丹恩擺脫麻煩。

  丹恩不知道潔絲怎能在短短幾個星期內說服他忠心耿耿的車伕辜負他的信任,但他很快就發現菲爾終究沒有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潔絲在最後一刻衝到馬廄懇求同行時,菲爾提出一個折衷的方案。

  「也許夫人可以替那孩子準備一個包裹,那樣她心裡會好過些,」車伕建議。「她擔心他會餓會冷,但你趕時間,不會注意到那些。也許她可以找個玩具什麼的讓他有事可做。」

  丹恩望向潔絲。

  「那樣大概也行,」她說。「但我還是跟去比較好。」

  「你不可以跟去,所以你最好斷了那個念頭。」丹恩說。「給你十五分鐘去準備那個該死的包裹。逾時不候。」

  十五分鐘後,丹恩坐在馬背上瞪著主屋的前門。他又等了五分鐘,便逕自沿著長長的車道前進,留下菲爾去應付包裹和侯爵夫人。

  菲爾在艾思特莊大門外幾碼處追上他。「是玩具耽誤了時間,」他在並騎時解釋。「她說她去了北塔,找到一個跟海戰有關的西洋鏡。」

  「如果是我的玩具,那麼一定是納爾遜與帕克的哥本哈根之役。」丹恩笑道。「那應該是我被送去住校前唯一來不及毀壞的玩具,八歲的生日禮物。不必奇怪她是怎麼找到的,我的夫人能夠在大海撈到針。那只是她的許多特殊才能之一,菲爾。」

  「是啊,我覺得那也不錯,因為爵爺時常搞丟東西。」菲爾望向丹恩的左臂。丹恩一離開主屋的視野就扯掉了吊帶。「搞丟了你的吊帶,對不對,爵爺?」

  丹恩低頭看了看。「天啊,的確是。不過,沒時間找了,對不對?」

  他們默默騎了幾分鐘。

  「也許我不該幫她找到那小子。」菲爾打破沉默說。「但我自從聽說季安妮過世後,就一直很擔心。」

  菲爾說明,年邁的產婆是道明唯一知道的母親。

  「安妮過世後,沒有人願意照顧那小子。」菲爾說。「聽說她媽媽在你的新娘面前鬧事,我以為這下你非採取行動不可——也許是用錢打發她走,或是替那小子找個保姆。但你一直沒有派人去找她,連那小子把村子鬧得天翻地覆——」

  「我不知道他在惹事,」丹恩惱怒地打岔。「沒有人告訴我,連你都沒說。」

  「我沒有立場說任何事,」菲爾說。「何況,我怎麼知道你不會亂搞?夫人說你打算把他們母子流放海外。我覺得那樣不對,爵爺。我曾經袖手旁觀你爸爸亂搞。你爸爸把你送走時我還年輕,害怕會丟了飯碗,並且一位貴族老爺一定比一個無知村人懂得多。但我現在年過半百,對事情的看法跟以前不一樣。」

  「何況我的妻子能夠說服你相信你在口袋裡看到小精靈,只要那適合她的計劃。」丹恩低聲埋怨。「她沒有說服你把她藏在你的鞍袋裡,就算我走運了。」

  「她試過。」菲爾咧嘴而笑。「我跟她說,留在家裡準備迎接孩子會更有幫助;例如找到其他的玩具木頭兵、挑選保姆,和整理兒童房。」

  「我只說我會去接他。」丹恩冷冷地告訴車伕。「我可沒說那個小孽種可以住在我的家,睡我的兒童房——」他突然住口,感到胃裡一陣翻攪。

  菲爾不吭聲,直視著前方的道路。

  丹恩等反胃的感覺消失。他們又騎了一英里,他的心結才放鬆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稱之為『天大』的問題。」丹恩再次低聲埋怨。「看來我必須在到達後橋驛站之前解決它。西韋波河快到了,對不對?」

  「再四分之一英里,爵爺。」

  「從那裡到後橋驛站不到四英里,對不對?」

  菲爾點頭。

  「四英里,」丹恩說。「在該死的四英里內解決一個天大的問題。老天垂憐我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1:18

第十八章

  葛巧蒂真是個本領高強的妓女,方洛朗心想。而且聰明伶俐,在村民和丹恩夫人的雙面夾殺之下,居然還能當場想魴碌募蘋?br>但作為母親,她毫無用處。

  洛朗站在窗前俯瞰旅店庭院,努力漠視背後令人作嘔的聲音和臭味。

  跟丹恩夫人照面後,巧蒂立刻跑回她在葛米斯泥沼的小屋,收拾好家當放進一個星期前和瘦馬一起買來的破舊雙輪廂式馬車。

  但男孩卻突然因為幾英里外的雷鳴而拒絕上車。

  唯恐他逃跑並在高原上消失,巧蒂假裝同情地答應等風雨平息後再出發。她冷靜地拿出麵包和麥酒給他吃。她在麥酒裡加了她聲稱不到半滴的鴉片酊。

  那「不到半滴」的鴉片酊使道明安靜到不省人事。她把他塞進馬車,他一路睡到後橋驛站,之後又睡了一段時間。巧蒂在途中告訴洛朗,他們的原始計劃已被破壞,以及她想出什麼替代計劃。

  洛朗信任她。如果她說丹恩夫人要那個討厭的孩子,那麼事實就是那樣。

  如果巧蒂說丹恩夫人不會向丹恩透露隻字片語,那麼事實也一定是那樣。但洛朗比較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三番兩次到窗口察看丹恩或其手下的蹤影。

  「最糟的情況就是,明天出現的是他,而不是她。」巧蒂曾說。「但你只要機警守望就行了。他在一英里外你就看得見他,不是嗎?然後我們只須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如果能使這個討厭的小子再安靜一個星期,我們就可以執行第一個計劃。」

  第一個計劃牽涉到犯罪。

  第二個計劃只需要機警守望,以及聽從常識的建議。就算丹恩夫人洩露秘密,就算丹恩決定追捕巧蒂,惡劣的天氣也會使他目前出不了門。再過兩個小時天就黑了,他不太可能摸黑上路,穿越泥沼前來後橋驛站,尤其是,他不可能知道巧蒂已經在這裡。任何人都會同意,丹恩不可能那樣大費周章。

  但洛朗還是忍不住希望巧蒂有點照顧孩子的常識。如果她以前曾好好管教孩子,事情也不會演變到不見容於艾思特村民的地步。如果她後來是毆打孩子,而不是對他下藥,他此刻也不會把剛剛狼吞虎嚥下去的晚餐全部吐出來,再繼續把早餐也吐出來。

  洛朗離開窗口。

  道明躺在窄窄的小床上抓著薄薄床墊的邊緣,頭垂在他母親捧著的夜壺上。嘔吐暫時停止了,但他面如死灰,嘴唇發紫,眼睛發紅。

  巧蒂的視線與情人交會。「不是因為鴉片酊,」她仍在狡辯。「一定是他晚上吃的羊肉餿了,不然就是牛奶。他說每一樣東西都有怪味。」

  「他把每一樣東西都吐出來了,」洛朗說。「但他的情況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嚴重。也許我該找醫生來。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侯爵夫人不會高興的;而我認識的某個人會發現絞刑架比她喜歡的接近許多。」

  提到絞刑架使巧蒂面色煞白。「你總是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她轉身繼續照顧生病的孩子。但洛朗拿起帽子離開房間時,她沒有反對。

  他剛剛抵達樓梯頂層就聽到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嗓音。那個聲音無異於來自地獄深處,因為那正是惡魔丹恩的聲音。

  洛朗不需要陣陣硫磺味或縷縷青煙來告訴他,在他沒有盯著窗外的那一段時間,金心旅店變成了地獄,再過幾分鐘,他就會化為灰燼。

  他回頭跑向房間,猛地把門推開。「他來了!」他叫喊。「正在樓下恫嚇店主。」

  男孩猛地坐起來,雙眼圓睜瞪著洛朗。洛朗慌張地在房裡跑來跑去,收拾東西。

  巧蒂從男孩身旁站起來。「別管東西了,」她冷靜地說。「別驚慌,洛朗。動腦筋。」

  「他馬上就到了!我們該怎麼辦?」

  「趕快離開這裡。」她走到窗前審視庭院。「你背著道明爬出這扇窗戶,沿著壁架迅速移動,然後往下跳到那輛運乾草的馬車上。」

  洛朗衝到窗前。乾草馬車看來像在好遠好遠的下方,裡面的乾草看來也沒有很多。「我做不到。」他說。「背著他不行。」

  但她在他評估風險時離開窗前,這時已經打開房門。「我們不能冒險在今晚會合。你必須帶著我的兒子,我背不動他,別忘了他值不少錢。明天到摩敦漢斯特找我。」

  「巧蒂!」

  房門在她背後關上。洛朗瞪視著房門,驚駭地聽著她的腳步聲奔向後樓梯。

  他轉身,發現男孩也瞪視著房門。「媽媽!」他爬下小床,搖搖晃晃地勉強朝房門走了三步,然後身體一歪倒在地板上,發出洛朗在這幾個小時裡聽得太多的乾嘔。

  洛朗在病童和窗戶間猶豫不決,接著他聽到丹恩的聲音在外面的走廊上響起。

  洛朗跑到窗前,打開窗戶爬出去。十秒鐘後,當他小心翼翼沿著壁架緩緩移動時,他聽到房門被撞開,緊接著是怒吼而出的咒罵。忘了小心,他急忙移到乾草馬車的上方,然後縱身一跳。

 
  丹恩侯爵衝進房間,一心想要撂倒葛巧蒂,不料卻差點踩扁自己的兒子。幸好他在一步之外注意到地上有東西擋路,而停下腳步。暫停時,他看到房間裡散佈著女性衣物、一個尚有食物的盤子、一隻空的葡萄酒瓶、一張翻倒的小床,以及一些無法辨識的零星雜物,包括他腳邊那堆噁心的髒破布。

  那堆破布似乎是活的,因為它在動。

  丹恩連忙轉開視線,深吸三口氣以壓制湧上喉嚨的膽汁。他不該深呼吸,因為空氣裡瀰漫著惡臭。

  他聽到那堆有生命的破布發出嗚咽聲。

  他強迫自己低頭看。

  「媽媽?」那堆破布喘著氣說。「媽媽。」

  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主與爾偕焉。女中爾為讚美,爾胎子耶穌並為讚美。

  丹恩記得一個孤單、迷惘、絕望的孩子在生身母親離開後尋求神聖母親的安慰。

  天主聖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

  那個孩子祈禱,但不知自己在祈求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或他的母親犯了什麼罪。但他知道他很孤單。

  丹恩瞭解孤單、沒人要、害怕、迷惑是什麼感覺,潔絲說他的兒子正是那樣。

  他瞭解這個可怕的孩子有什麼感覺,他也曾經可怕和沒人要。

  「媽媽走了,」他不自然地說。「我是爸爸。」

  男孩抬起頭,黑眼睛又紅又腫,大鼻子流著鼻涕。

  「該死,你真骯髒。」丹恩說。「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男孩的窄臉扭曲成連魔鬼看了都會逃之夭夭的怒容。「滾開。」他嗄聲說。

  丹恩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起來。「我是你的父親,小壞蛋,我說你髒得需要洗澡時,你得回答:『是,父親。』你不可以叫我——」

  「混賬。」男孩發出一個介於哭和笑之間的聲音。「混賬。討厭,討厭,討厭。滾開,滾開,滾開。」

  「這哪叫令人困惑的行為,」丹恩說。「我一點也不困惑,我很清楚該如何對付。我要叫人準備洗澡水,叫一個馬伕上來把你刷洗乾淨。如果你在洗澡時正好吃到一嘴肥皂,那就更好了。」

  男孩沙啞地吐出另一串罵人的話,開始像被人釣起的魚那樣拚命扭動身體。

  丹恩沒有鬆手,但男孩的舊襯衫卻經不起折騰。破爛的衣領裂開,男孩掙脫,但只脫逃了兩秒就被丹恩抓起來挾在腋下。

  幾乎在同時,丹恩聽到一個不祥的呼嚕聲。

  接著男孩就吐了……吐得丹恩的靴子上都是。

  接著丹恩腋下的小身體突然沉甸甸地失去了動靜。

  丹恩先是不安,然後驚慌失措起來。

  男孩被他弄死了。他不該把他挾得那麼緊,他弄斷了他的骨頭、壓碎了他的內臟……他害死了自己的親骨肉。

  菲爾出現。

  「菲爾,看我幹的好事。」丹恩聲音空洞地說。

  「漂亮的靴子被弄髒了。」菲爾只說,靠近細看丹恩手下失去知覺的小身體。「你做了什麼事,嚇得他把晚餐都吐了出來?」

  「菲爾,我想我殺死了他。」丹恩幾乎無法移動嘴唇。他全身麻痺,無法強迫自己低頭望向……那屍體。

  「那他為什麼還在呼吸?」菲爾抬頭望向主人。「他沒有死。他應該只是病了,也許是頂著風雨來這裡時著了涼。你把他放在那邊的小床上如何?我們來看看他究竟是怎樣。」

  糊塗,丹恩心想。潔絲會說他糊塗,或是神經過敏。紅著臉,他小心翼翼地把男孩從手臂下移到懷裡,抱著他走向小床,輕輕地把他放下。

  「他的樣子好像有點發燒。」菲爾說。

  丹恩摸摸男孩髒兮兮的額頭。「我覺得他摸起來的感覺很燙。」

  菲爾的注意力在別處。「我或許知道問題在哪裡了。」他走向小壁爐,從壁爐架上拿下一個小瓶子回來給丹恩。「我記得你對鴉片酊也非常不能適應。你媽媽離家出走時,保姆給你鴉片酊,你卻因此病得更厲害。」

  但丹恩當時沒有餓得半死,也沒有被大人拖著穿越達特穆爾的暴風雨。他安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有許多僕人服侍,有保姆餵他喝茶和擦洗他流汗的身體。

  ……最好還是把他留在她確定他會安全、並受到妥善照顧的地方。

  雖然丹恩當時不被疼愛,但他的母親把他留在安全的地方,確定他受到妥善的照顧。

  他的母親沒有帶著他一起走……否則他一定會和她一起死在世界彼端的小島上。

  這個男孩的母親留下他自生自滅。

  「下去叫他們立刻沏一壺熱茶,」他告訴菲爾。「務必加很多糖一起送上來。還要一個銅浴盆,以及他們所有的毛巾。」

  菲爾走向房門。

  「還有那個包裹,」丹恩說。「把夫人的包裹拿來。」

  菲爾匆匆離去。

  熱茶送來時,丹恩已經脫掉兒子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用床單包住他的身體。

  菲爾奉命在壁爐裡生火,並把浴盆拖到壁爐附近。他在工作時,他的主人把加了許多糖的茶一匙一匙餵給男孩喝。男孩軟綿綿地躺在他的懷裡,勉強恢復了知覺。

  喝下半壺茶後,男孩似乎逐漸恢復活力。模糊的眼神已較為機警,頭也不再像布娃娃一樣垂著。丹恩注意到男孩那頭和他一樣的濃密黑色卷髮裡爬滿頭虱時,並不覺得訝異。

  但事有輕重緩急,丹恩告訴自己。

  「好一點了嗎?」他生硬地問。

  男孩抬起茫然的黑眸,固執的小嘴不停地發抖。

  「累不累?」丹恩問。「要不要睡一下?事情不急,你知道。」

  男孩搖頭,表示不要睡。

  「也對,你已經睡太多了。你會沒事的,只是你媽媽給你吃了一些你不能適應的藥。我以前也發生過,吐得天昏地暗,後來沒多久就好了。」

  男孩垂下視線,傾身靠向床緣。丹恩過了幾秒鐘才明白男孩想要看他的靴子。

  「不用看,」他說。「它們完蛋了,今天的第二雙。」

  「是你擠壓我。」男孩辯解。

  「還使你頭下腳上,」丹恩說。「注定會使不舒服的胃嘔吐。但我不知道你在生病。」

  因為沒有潔絲在旁邊告訴我,丹恩心想。

  「但你終於會說話了,」他繼續說。「也許你的食慾也恢復了。」

  男孩又是一臉茫然。

  「餓不餓?」丹恩耐心地問。「有沒有覺得肚子空空的?」

  男孩緩緩點頭。

  丹恩再次派菲爾下樓,這次要店家送上來的是麵包和清湯。菲爾離開房間後,丹恩開始幫兒子洗臉。他不確定該施多少力,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但他總算把大部分的污垢擦掉而沒有刮下一層皮,男孩默默忍受,但不停地發抖。

  在幾片烤麵包和一碗清湯下肚後,男孩的樣子不再像剛挖出的屍體。丹恩把注意力轉向壁爐邊的銅浴盆。

  「侯爵夫人替你準備了乾淨的衣服。」丹恩指指菲爾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但你必須先洗澡。」

  男孩發出一聲足以令以哀嚎預告死亡凶訊的愛爾蘭女妖也會感到光榮的鬼叫,他並且企圖逃跑。丹恩抓住他,不理會他的拳打腳踢和高聲尖叫,把他從小床抱起來。

  「別鬧了,」他厲聲說。「你想要弄得自己再度嘔吐嗎?只不過是洗個澡,又不會要了你的命。我天天洗都沒事。」

  「不要!」他的兒子哀嚎,把滿是虱子的頭埋在丹恩的肩膀。「不要,爸爸。拜託。不要,爸爸。」

  爸爸。

  丹恩的喉嚨抽緊,伸手輕拍兒子骨瘦如柴的背。

  「道明,你全身都有虱子,」他說。「只有兩種方法可以除掉它們。在那個漂亮的銅盆裡洗個澡……」

  他的兒子抬起頭。

  「不然就得吃掉一大碗蘿蔔。」

  道明的上半身猛地後仰,驚駭地望著父親。

  「抱歉,」道明忍著笑說。「沒有其他的療法。」(偷偷插花:me認為這句話應該是丹恩說的才對)

  掙扎和尖叫突然停止。

  任何事,甚至是死,都比吃蘿蔔好。

  丹恩小時候的感覺就是那樣。如果兒子遺傳到他對鴉片酊的反應,那麼他應該也遺傳到丹恩兒時對蘿蔔的嫌惡。即使現在,他還是不太喜歡蘿蔔。

  「菲爾,你可以叫他們把熱水送上來了。」侯爵說。「我兒子想要洗澡。」

 

  第一遍,丹恩不得不親自動手。道明像殉道者那般抿緊嘴唇,憤慨地僵坐在浴盆裡。但洗完後,丹恩讓道明看西洋鏡一眼,並答應等他一洗乾淨就把西洋鏡給他玩。

  第二遍,道明決定自己洗。

  即使菲爾在旁監督,道明仍然弄得浴盆四周都是水,丹恩利用這段時間吩咐店家準備晚餐。

  晚餐送來時,道明已經離開浴盆,任由丹恩用毛巾擦乾他的身體,穿上潔絲找到的老式男童裝,頭髮也梳整齊了。

  趁著道明專心玩他渴望的西洋鏡,丹恩和他的車伕坐下來吃晚餐。

  他拿起刀叉正要切羊肉時,發現自己竟然右手拿著刀子,左手拿著叉子。

  他凝視左手的叉子許久。

  他望向正往麵包上抹奶油的菲爾。

  「菲爾,我的手能動了。」丹恩說。

  「是啊。」車伕面無表情地說。

  丹恩接著想到他的左臂能動一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他沒有注意到。不然他怎能扶著兒子的頭餵他喝茶?怎能一邊抱他一邊拍他的背?怎能幫兒子洗澡洗頭?又幫他穿上紐扣成排的老式男童裝?

  「它毫無醫學原因就喪失功能,現在又莫名其妙地恢復功能。」丹恩衝著左手皺眉。「好像從來沒有出過毛病。」

  「夫人說它沒有毛病,說毛病出在——我沒有冒犯的意思,爵爺——你的頭腦。」

  丹恩瞇起眼睛。「你是那樣想的嗎?毛病出在我的頭腦?換句話說,我糊塗了。」

  「我只是把夫人的話告訴你。至於我的想法,我認為是有一小片東西,醫生沒有發現,也許它自己排出來了。」

  丹恩把注意力轉回餐盤,開始動手切羊肉。「一點也不錯。一定有醫學上的解釋,但那個法國庸醫不肯認錯,他的同行又都護著他。裡面有東西,後來它自己排出來了。」

  他嚥下第一口羊肉時注意力轉向兒子,道明趴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欣賞著哥本哈根之役。

  天大的問題縮小成一個生病害怕的小男孩。在縮小的過程中,有東西自行排出。

  凝視著兒子,丹恩恍然大悟那個「東西」並不是一小片金屬或骨頭。那個東西一直在他的頭腦,或是他的心裡。潔絲瞄準他心臟的左邊,不是嗎?也許那個器官有一部分因……恐懼而動彈不得?

  如果你離開我,我會自殺,他曾經對她說。

  沒錯,他懼怕她會離開他。

  現在他明白,這感覺自從她槍傷他那天起開始存在。當時他就害怕自己作出不可原諒之事,害怕他會永遠失去她。他一直生活在那種恐懼之中,至今依然。因為以前唯一喜歡他的女人拋棄了他……因為他是令人無法愛的怪物。

  但潔絲說,事實不是那樣。

  丹恩離開桌子走向壁爐。道明在他接近時抬起頭。在兒子戒慎的黝黑容顏裡,丹恩看到了自己:困惑的黑眸,討厭的大鼻子,慍怒的嘴。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孩子都不算好看。他的臉不漂亮,身材也怪異——骨瘦如柴的四肢、過大的手腳和骨骼大而突出的肩膀。

  他也沒有開朗的性格,滿口髒話更增加不了他的魅力。他不是個漂亮的孩子,當然也不是可愛的孩子。

  他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而正因為和他的父親一樣,他需要有人接納他,需要疼愛的眼神和撫觸。

  那樣的要求並不過分。

  「菲爾和我一吃完晚餐,我們就出發前往艾思特莊。」他告訴孩子。「你有沒有足夠的體力騎馬?」

  男孩緩緩點頭,目光不曾離開父親的眼睛。

  「很好。你坐我的馬,如果你保證小心,我可以讓你握著韁繩。你會小心,對不對?」

  這次的頭點得快多了。後面還跟了一句:「對,爸爸。」

  對,爸爸。

  

  在丹恩侯爵有如達特穆爾荒原的心田里,甘霖降下,愛的幼苗在曾經寸草不生的貧瘠土壤裡發芽。

 

  丹恩侯爵吃完晚餐時,葛巧蒂照理說早該抵達摩敦漢斯特了,但她的人卻在相反方向二十多英里的達威斯托。

  這是因為打算從後門逃跑的巧蒂在後門被菲爾撞個正著。他告訴她,丹恩侯爵來接兒子了,如果巧蒂知道好歹,就該安靜地迅速消失。巧蒂還來不及擠出母親的淚水為放棄心愛的兒子哭號,菲爾已經拿出一個小包裹。

  包裹裡面有一百英鎊的金幣和一千四百英鎊的紙鈔,以及丹恩夫人的一封信。夫人在信裡指出,一千五百英鎊勝過身無分文地被流放到澳洲。她建議葛小姐訂船票前往巴黎,因為巴黎比較能容忍她的職業,而她將近三十歲的年紀也不會被視為極大的不利條件。

  巧蒂當下決定不必浪費力氣扮演悲傷的母親。她按照菲爾的建議,閉上嘴巴匆匆溜走。

  找到她的雙輪馬車時,巧蒂心裡都盤算清楚了。與情人分享兩萬英鎊和分享一千五百英鎊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她的確喜歡洛朗,但沒有喜歡到那種程度。所以,巧蒂並未前往東北的摩敦漢斯特,再從那裡前往倫敦。她決定往西南走,從達威斯托前往普利茅斯,搭乘開往巴黎的船。

  
  五個星期前,方洛朗跌落陷阱而不自知。現在他意識到自己身在萬丈深淵的底部,但他沒能看出洞底是流沙,反而認為自己辜負了巧蒂的信任。

  沒錯,她趕到後橋驛站,直奔他投宿的金心旅店。沒錯,她找他,而不是自己偷偷租一個房間。沒錯,那表示旅店的房客都知道她和他有關係。但洛朗投宿時登記的是假名,所以丹恩還是有可能不會發現真相。

  洛朗後來才發現,當他因為驚慌而遺棄男孩時,那個可能性就消失了。

  男孩一定曾經聽到巧蒂叫他洛朗。更糟的是,道明能夠描述洛朗的長相,因為他在吃晚餐時一直盯著他媽媽的「朋友」看。

  心思敏捷的巧蒂看出那個問題。她叫洛朗帶著孩子,因為那是最安全和聰明的做法。

  她也說過那孩子值不少錢。

  洛朗躲在潮濕的草堆下思索著這些事,無法決定該往哪裡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希望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逃出旅店的庭院。

  但旅店內外並沒有一大堆人奉命要追捕方洛朗或任何人,洛朗剛剛逃離的房間也沒有再傳出惡魔的怒吼。

  他終於鼓起勇氣爬出乾草馬車。

  沒有人攔下他問話,他盡可能沉著地走進馬廄要他的馬。

  他在那裡得知他被判緩刑。

  他聽說丹恩侯爵為了生病的兒子把旅店所有的僕人及不少客人搞得筋疲力竭。

  方洛朗認為這是命運女神賜給他機會,挽救他在愛人心中的形象。

  他很快就想出該如何達成那個目標。

  反正他現在已無可失去。

  他不僅負債五千英鎊,還即將被丹恩侯爵大卸八塊。丹恩現在惦記著別的事,但那不會持續到永遠。到時他就會追捕他以前的朋友。

  洛朗只有一次機會,他必須好好把握。

  他必須執行巧蒂的計劃……只是他現在必須獨立完成。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1:32

第十九章

  管家殷太太告訴潔絲,艾思特莊在十六世紀時參照德比郡哈威克府的格局擴大和改建。一樓主要是服務區,家人的套房在二樓。因高天花板與高窗而最明亮通風的三樓是辦事區與客房。

  在丹恩祖父的時代,二樓和三樓的功能對調,只留下長廊繼續展示畫像。

  然而兒童房、教室、保姆和家庭教師的住處從十六世紀末期就一直位在一樓的東北角,亦即主屋最陰冷的角落。

  丹恩和菲爾出發後不久,潔絲就告訴管家這樣的安排無法接受。

  「那孩子必須和唯一知道的親人分開,被帶到充滿陌生人的大房子,已經很難過,」她說。「我不要再把他趕到兩層樓外的陰暗角落,他在那裡一定會作惡夢。」

  商量之後,兩個女人一致認為潔絲的套房上方的南塔樓會比較合適。需要自南塔樓房間移出的東西,可以經由屋頂通道輕易地運到另外五座塔樓。僕人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把東西從別的儲藏室搬來。原兒童房的傢俱大部分都在二十五年前被搬進了儲藏室,所以從原兒童房到新兒童房的長途搬運只需要兩、三趟就可以完成。

  由於艾思特莊僕人眾多,所以工程的進展非常迅速。

  太陽下山時,新的兒童房已擺設好床鋪、地毯、乾淨的床單毛巾和明亮的黃色窗簾。窗簾不是非常乾淨,但在傍晚戶外的清新空氣裡用力抖過之後尚可接受。潔絲還找到一張雖舊但沒有壞的兒童搖椅、一隻少了尾巴的木馬和菲爾提到的那組木頭玩具士兵。

  獲選擔任保姆的梅麗在侯爵的一大箱兒時所有物裡挑選,讓一個活潑的男孩在新裝購置前有足夠的衣服可穿。蓓姬動手拆除一件睡衣的蕾絲衣領,因為她的女主人說這一代的男孩子已經不穿那種東西。

  她們在北塔樓的儲藏室工作,因為前任侯爵把第二任妻子短暫居住期間的大部分物品都存放在這裡。潔絲找到一套漂亮的圖畫書,正把它們堆到窗台上時,眼角瞥見遠遠的夜色裡有一道亮光。

  她貼近厚厚的窗戶玻璃。「殷太太,」她高聲說。「過來告訴我那是什麼。」

  管家急忙走到面西的窗戶前往外看,接著她伸手摀住喉嚨。「天啊,那一定是側門的門房,夫人。它像是……失火了。」

  警報立刻發佈,屋裡很快就空無一人,因為所有的人都往失火的門房跑去。

  那座圓柱形小塔樓守衛著艾思特莊較少使用的側門之一,它的看門人星期日下午通常都去參加一個祈禱會。就算它被燒光——這很可能,因為它必定已烈焰沖天才會被人看到——損失也不會很大。

  但侯爵貯存木材的場地離那扇側門不遠。如果火勢往那邊蔓延,堆置的木材和擺放鋸木工具的小屋都會被焚燬。由於艾思特村民修建房舍所需的木材大都來自這個貯木場,所以門樓失火也把村裡每個身強體壯的男女老少給吸引了去。

  換言之,一切都依照巧蒂向洛朗保證的那樣,一一發生。

  艾思特莊和艾思特村的居民全部湧向失火的門房。在混亂中,洛朗應該很容易溜進丹恩侯爵的家。

  但比原定計劃提前一個星期行動有它的壞處。首先,洛朗無法挑選時刻,不得不在暴風雨過後不久放火。點燃木製石造的門房就花了很多時間,更不用說要使火勢達到在方圓幾英里外都能看到。濕氣使大火延燒緩慢,那表示火勢受控制的速度會比洛朗喜歡的更快。

  其次,原來的計劃只需要他製造大火。負責潛入艾思特莊竊取聖像畫的是巧蒂。現在洛朗被迫身兼二職,那表示他必須從莊園的一端狂奔到另一端,同時祈禱隱藏行蹤的黑暗不至於也隱藏著會害他跌斷脖子的障礙物。

  第三,巧蒂進過屋內好幾次,知道全部的格局。洛朗只去過一次,在參加前任侯爵的葬禮時住過一夜,不足以掌握英格蘭最大宅邸之一的諸多樓梯和通道。

  好消息是,就像巧蒂保證的一樣,因為急於跑去救火,沒有人費功夫鎖上所有的門窗,因此洛朗順利進入屋子的正確部分。

  壞消息是,他找了好幾個房間才發現巧蒂描述的北側後樓梯,它位在偽裝成都鐸時代印花鑲板牆面的一扇門後。

  找到之後他才想起巧蒂曾經笑著批評所有的僕人進出口都偽裝成別的東西,好像宅邸裡半個僕人都沒有,偌大的房子會自行運轉。

  但他總算找到了樓梯,在那之後,要到達三樓就很容易了。

  通往丹恩寢室的門是左邊第一扇。就像巧蒂向他保證的,溜進房間取走聖像畫只需要一點點時間。最重要的是,畫就擺在她說的地方。

  丹恩侯爵把妻子送的聖像畫擺在床頭桌上,男僕喬賽告訴他的弟弟……喬賽的弟弟告訴他的未婚妻……未婚妻告訴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正好是巧蒂的老主顧之一。

  但再也不會了,洛朗在離開寢室時暗自發誓。今晚過後,巧蒂的驚人技巧只會服侍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就是英勇的方洛朗。他要帶她到國外,遠離達特穆爾和它粗野的鄉巴佬。他要帶她見識巴黎的繁華世界。法國首都對她來說會像仙境,他將是她的白馬王子,洛朗在匆匆下樓時心想。

  幻想得出了神,他推開一扇門,跑下一道樓梯……發現自己身在一條陌生的走廊。他快步走向盡頭,結果來到音樂室。

  穿過另外六扇門後,他來到舞廳,從舞廳門口看到寬敞的主樓梯。他邁步走過去,突然又停下來,無法決定該不該再度試著找到後樓梯。

  但他要花幾個小時才找得到,他告訴自己,反正屋子裡空無一人。他朝主樓梯走去,匆匆拾級而下,走過寬敞的平台,繞過轉角……然後戛然止步。

  一個女人站在鋪有地毯的樓梯口,抬頭望著他……然後望向被他揣在胸口的聖像畫。

  在丹恩夫人的視線從他的臉移到他懷中寶貝的那一瞬間,洛朗從愣怔中回過神來,手腳也跟著恢復功能。

  他沿著樓梯往下跑,但她撲了過來,他閃躲不及,被她抓住外套袖子而絆跌。聖像畫從他的手中飛出去。他在下一他聽到碎裂聲,但沒有留意。眼睛盯著掉在樓梯底層的聖像畫,他跑下去把它撿起來。

  

  頭撞到牆壁,潔絲盲目的伸手抓握、求取身體的平衡,同時打翻放在台座上的中國花瓶,花瓶撞到欄杆應聲碎裂。

  雖然感到天旋地轉、眼冒金星,她還是撐起身體,緊抓著欄杆快步下樓。

  她抵達大廳時聽到關門聲和男性的咒罵聲,然後是匆忙的腳步聲。頭腦逐漸清楚,她明白她的獵物一定是在企圖從後門逃走時迷路,跑進了食品儲藏室。

  她穿過大廳衝向屏風走廊,抵達食品儲藏室時,他正好跑出來。

  這次他成功地閃過她。但就在他衝向門廳時,她抓起手邊的一隻中國瓷狗朝他扔去。

  瓷狗擊中他的頭部側面,他開始搖晃,然後跪了下來,聖像畫仍然揣在懷裡。她跑過去時看到鮮血從他的臉淌下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肯放棄。他爬向大門,伸手去握門把。她抓住他的衣領。他扭身揮臂,用力把她撥開。她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磚上。

  潔絲看到他的手指握住門把,看到門把轉動,再度飛身撲過去。她揪住他的頭髮,抓住他的頭用力撞向門板。

  他拚命推她,咒罵著企圖掙脫,但她太生氣而沒有注意到。這個豬玀想要偷走她丈夫的寶貝聖母畫像,他休想得逞。

  「你休想!」她氣喘吁吁地說,再度抓他的頭撞門。「休想!」砰。「休想!」砰。

  洛朗放掉門把和聖像畫,滾向旁邊試圖擺脫她。

  她不肯被擺脫,用指甲戳他的頭皮、臉和脖子。他試圖翻身壓住她,她以膝蓋用力頂向他的兩腿之間。他猛地滾開,捂著下體蜷曲在地板上。

  她再度揪住他的頭髮,準備抓他的頭去撞大理石地板。就在這時,她感到一雙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腰往上提,把她從洛朗和地板上拉開。

  「夠了,潔絲。」丈夫嚴厲的語氣穿透她被憤怒蒙蔽的心智,她停止掙扎,注意到週遭的世界。

  她看到大門敞開著,一群僕人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內。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菲爾和……道明。道明抓著車伕的手,目瞪口呆地望著潔絲。

  她只看到那麼多,因為丹恩立刻把她扛到肩上,穿過屏風走廊進入大廳。

  「羅總管,」他沒有暫停或回頭。「門廳慘不忍睹。派人清理一下,立刻。」

  

  一等妻子在蓓姬的服侍下安全入浴,並加派兩名壯碩男僕守著臥室門後,丹恩立刻回到一樓。

  不成人形的洛朗躺在舊教室的木桌上,菲爾在一旁看守著。洛朗的鼻樑斷裂,牙齒掉落一顆,手腕扭傷一隻,滿臉凝固的血跡,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總之,這次便宜了你。」丹恩在檢視過傷勢後說。「算你走運,她身上沒有手槍。」

  把潔絲扛回她的寢室時,丹恩已經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他看到聖像畫躺在門廳的地板上,又在騎向主屋的途中聽說門房失火。他根據現有的事實推斷。

  他不需要盤問兒子就知道方洛朗和葛巧蒂同謀犯罪。

  丹恩這會兒也懶得審問洛朗,而是直接告訴他怎麼回事。

  「你讓一個貪婪的大胸脯妓女把你變成十足的傻瓜。」丹恩輕蔑地總結。「這一點是顯而易見。我想知道的是,你怎會認為那幅畫值兩萬英鎊。該死,洛朗,難道你看不出它最多只值五英鎊——你知道甚至沒有一個當鋪老闆願意付那個價錢的一半。」

  「沒時間看。」洛朗嘴唇破裂,牙齦紅腫,連話都講不清楚,但借由菲爾的幫助,丹恩還能夠瞭解他的意思。

  「換言之,你在今晚之前不曾見過它。」丹恩說。「那表示你是聽別人說的,極可能是博迪。而你竟然愚蠢到信以為真,因為沒有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會相信崔博迪的話。但你非把這件事告訴葛巧蒂那個壞女人不可,因為你發現她願意為了兩萬英鎊賣掉親生兒子。」

  「你真傻。」菲爾用哀傷的聲調附和。「才一千五百英鎊,她就把兒子賣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點蠢,先生?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

  「菲爾。」丹恩惡狠狠地瞪著車伕。

  「是,爵爺。」菲爾睜大眼睛故作無辜狀,但丹恩壓根兒不信。

  「我並沒有給葛巧蒂一千五百英鎊。」丹恩平靜地說。「我記得你非常聰明地提議由你繞到旅店後方,以防萬一她在巧妙避開我之後,從那裡逃跑。我以為你遲了一步,讓她給逃脫了。你並沒有主動提供不一樣的消息。」

  「夫人擔心媽媽會在孩子面前哭鬧,」菲爾說。「孩子很可能因你衝進去而受到驚嚇,夫人不想使他更加難過。所以她叫我給那女孩一些封口的錢。夫人說那是她的零用錢,她可以任意使用。所以她用來使媽媽安靜,還寫了一封信叫她拿了錢去巴黎逍遙。」

  「巴黎?」洛朗突然坐起來。

  「夫人說那裡的人會比這一帶的人喜歡她,並容忍她的職業。我猜那女孩喜歡夫人的建議,因為她立刻面露喜色,說夫人不是壞人。還要我轉告夫人說,她已經按照吩咐做了,把夫人要她說的話都對她兒子說了。」

  ……最好還是把他留在她確定他會安全、並受到妥善照顧的地方。潔絲告訴那婊子該說些什麼,那婊子照著說了。

  丹恩接著看出,妻子有多麼信任他。否則,無論他說什麼或做什麼,她都會跟去。但她相信他會使道明感到安全,使道明相信他聽到的都是真話。

  也許妻子比他更瞭解他,丹恩心想。她在他身上看到他照鏡子時從未看到的特質。

  如果事實真是那樣,那麼他必須相信她也在巧蒂身上看到他從不認為存在的特質。如果巧蒂曾下功夫替道明做好被她遺棄的心理準備,那麼她必定尚未完全喪盡天良。

  潔絲還說過,巧蒂自己本身也還是個孩子。

  看來事實真是那樣。灌輸她一個想法,她便輕率地接受。

  他發現自己對洛朗咧嘴而笑。「你應該找另一種玩意兒來轉移她的注意力,」丹恩說。「一種不必這麼危險就能圖謀和夢想的東西。要知道,她就像小孩子一樣。沒有道德觀念,肆無忌憚的胡作非為。現在有了一千五百英鎊,她就把聖像畫和你忘得一乾二淨。她永遠不會知道、甚至聽說了也不會在乎,你曾不惜拿生命和名譽冒險,都是為了……」丹恩短促地笑一聲。「為了什麼,洛朗?你對她的愛嗎?」

  鼻青臉腫的洛朗臉色緋紅。「她不會的,她不可以。」

  「我敢打賭五十英鎊,她此刻已經在前往港口的途中。」

  「我要宰了她,」洛朗沙啞地說。「她不可以離開我,不可以。」

  「因為哪怕是天涯海角,你都會找到她?」丹恩嘲弄地說。「——如果我沒有先把你送上絞刑架。」

  洛朗的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丹恩注視以前的朋友許久。「問題是,我想不出還有哪個煉獄會比你已經跌進去的那個,更加殘酷;我也想不出有什麼折磨會比被葛巧蒂迷住更悲慘。」他停頓一下。「只除去一個,」丹恩露出嘲弄的微笑。「那就是和她結婚。」

  

  丹恩覺得那是最有效率的解決之道,而且絕對比控告一個癡情的傻瓜來得省事。

  洛朗犯了縱火罪和竊盜未遂罪。

  但他放火燒的是莊園中價值最低的建築物,由於潮濕和丹恩的人行動迅速,所以損失非常輕微。

  至於竊盜:丹恩對洛朗這個笨拙罪犯的任何懲罰,都遠遠比不上潔絲已經做的更加嚴酷。懲罰他的是女人,更令洛朗顏面盡失。

  任何稍有男性自尊的紳士都寧願遭到閹割,也不願意使人知道他慘遭一介女流痛毆。

  因此,憑著所羅門般的智慧,加上謹記潔絲在巴黎使用的勒索手段,丹恩宣佈判決。

  「無論葛巧蒂在哪裡,你都得找到她,然後和她結婚。」丹恩告訴他的犯人。「那將使她會成為你的責任。如果她靠近我的妻子、兒子,或家裡任何人十英里範圍內,我就唯你是問。如果她再打擾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就會舉辦一個盛大的晚宴,洛朗。」

  洛朗眨眨眼。「晚宴?」

  「我會邀請我們所有的朋友,」丹恩告訴他。「酒過三巡後,我會站起來詳細講述你令人著迷的精彩冒險,當成大家的娛樂,尤其是今晚在我家大門口看到的景象。」

  洛朗在完全理解後崩潰。「找到她?」他叫道,慌亂地四下張望。「和她結婚?怎麼做?天啊,難道你看不出來?要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會鋌而走險。我一無所有了,丹恩。比一無所有更慘。」他呻吟。「我積欠了五千英鎊的債,我已經完蛋了。難道你看不出來?要不是畢樊世跟我說,我可以靠摔角比賽大贏一筆,我根本不會到得文郡來。」

  「畢樊世?」丹恩重複。

  洛朗沒有聽到他的話。「大贏一筆,才怪,憑那兩個業餘笨蛋。你相信嗎?」他用手指扒過頭髮。「他在捉弄我,那隻豬。說什麼從卡爾和樸宏之戰以來最偉大的比賽。」

  「畢樊世。」丹恩再度重複。

  「兩萬英鎊,他告訴我那玩意兒值兩萬英鎊。」洛朗繼續。「但那也是他在捉弄我,對不對?說他認識一個俄國人不惜賣掉長子也要得到它,而我竟然相信他。」

  「原來讓你有那個想法的不是崔博迪,而是畢樊世!」丹恩說。「我早該料到,他對我懷恨在心。」他解釋給困惑的洛朗聽。

  「懷恨在心?但為什麼捉弄我?」

  「大概是想使你憎恨我,希望我們反目成仇。」丹恩說。「能夠同時增加你的痛苦,使他做起來更高興。」丹恩皺眉。「他只是個找麻煩的卑鄙傢伙,沒有膽量像男子漢那般找機會報復。所以他的詭計比他想像中得逞,就更令人生氣了。」他的眉頭鎖得更緊。「我本來可以把你送上絞刑架,那樣他連作夢都會笑醒。」

  洛朗努力瞭解那些話時,丹恩在小房間裡緩緩轉著圈子,仔細思考。

  「我想我會替你償還債務,洛朗。」最後他說。

  「你會什麼?」

  「我還會給你一筆尚可的年度津貼,」丹恩繼續。「作為服務的報酬。」他停頓一下,雙手反握在背後。「要知道,我最親愛忠實的朋友,我本來不知道我的聖像畫這麼值錢……直到你告訴我。我原本打算把它送給畢夫人,請她為我的妻子畫一幅畫像。潔絲曾跟我說畢夫人非常欣賞那幅聖像畫。我認為以它作為畫家的報酬,會比金錢更令人愉快。」丹恩微微一笑。「但任何畫像也值不了兩萬英鎊,即使畫家是才華洋溢的畢黎柔,對不對?」

  洛朗終於心領神會,鼻青眼腫的臉上露出笑容。

  「你當然會寫信給畢樊世,謝謝他把那個資料告訴你,」丹恩說。「那樣做才有禮貌。身為你的好朋友,他當然會毫不自私地為你能從這件事得到好處而開心。」

  「他看信時會氣得扯頭髮。」洛朗說,然後臉紅了起來。「我真該死,丹恩。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怎麼想。每件事都那麼不順利,但不管我做了什麼,你還是能想出方法扭轉形勢。如果你把我扔進最近的泥沼,全英格蘭都不會有人怪你。」

  「如果你讓那個可惡的女人妨礙到我,我會把你們兩個都扔進泥沼。」丹恩保證。他走向門口。「菲爾會找人替你療傷,我會派僕人把旅費給你送去。太陽升起時,希望你已經離開了。」

  「好,沒問題。謝謝——」

  房門在丹恩身後砰地關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1 11:51:52

第二十章

  凌晨兩點,丹恩侯爵洗完澡後不得不穿上睡袍和拖鞋去找他的妻子。他早該料到她不會在她的床上。

  他先去南塔樓,但她沒有守在道明的床邊。倒是保姆梅麗坐在房間裡的一張椅子上打瞌睡。道明睡得很熟,大張著四肢俯臥在床上,被單和毯子踢到床尾揪成一團。

  丹恩低聲咕噥著解開被單和毯子替兒子蓋好,輕輕拍拍他的頭,然後離開房間。

  一刻鐘後,他在餐廳找到他的夫人。

  她站在壁爐前面,裹著黑底金花的絲質睡袍,秀髮隨意地盤在頭頂,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抬頭凝視著他母親的畫像。

  「你大可邀我同醉。」他在門口說。

  「這是若莎和我之間的事。」她的目光不曾離開畫像。「我前來向她舉杯致敬。」

  她舉起酒杯。「敬你,親愛的若莎。感謝你生下我那邪惡的丈夫……感謝你把你的優點都遺傳給了他……感謝你放棄他,使他有機會長大成人……然後被我找到。」

  她轉動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欣賞地聞嗅,愉快地輕歎,然後舉杯就唇。

  丹恩走進房間,順手關上房門。「你不知道找到我你有多幸運,」他說。「我是西歐少數養得起你的男士之一,你手裡拿的無疑是我最好的白蘭地。」

  「我在衡量你的資產與負債時,確曾把你的酒窖考慮進去,」潔絲說。「它很可能替你加分不少。」

  她用酒杯指指畫像。「她在那裡真是好看,對不對?」

  丹恩走到桌首,坐進他的椅子裡端詳畫像。接著他起身走向餐具櫃,從那個角度打量它。他從通往樂師邊座的門口,從不同的窗戶前,從長餐桌的桌尾凝視它。最後他來到壁爐前的妻子身邊,交抱著雙臂,若有所思地審視他的母親。

  但無論從哪個角度注視她,無論凝視她多久,他都不再感到心痛。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年輕貌美、以她喜怒無常的方式愛他的女子。雖然永遠不會知道二十五年前的真相,但光憑他現在所知道和相信的,已足以使他原諒了她。

  「她真是個美女,對不對?」

  「非常美。」

  「難怪達特茅斯的那個無賴要拐走她,」他說。「至少他一直跟她在一起。他們連死都死在一起,那一定把我父親氣壞了。」他笑道。「但我相信『耶洗碧』的兒子更令他生氣。他無法斷絕與我的關係,因為他太勢利,不願意讓世襲的財產落入非長子家族的子孫手中。那個偽君子甚至無法毀掉她的畫像,因為她是柏家歷史的一部分,而無論他喜歡與否,都必須像他高貴的祖先一樣,把一切保存下來留給後代子孫。」

  「他連你的玩具都沒有扔掉。」

  「但他把我扔掉了,」丹恩說。「母親出走引起的騷動剛剛塵埃落定,他就把我送去伊頓公學。天啊,多麼愚蠢的老頑固。他原本可以栽培我,幾乎不必費什麼力就能贏得我的心。我當時只有八歲,聽憑他的擺佈。他原本可以把我塑造成他喜歡的模樣。如果他想要報復她,那就是最好的方式,同時還可以得到他想要的那種兒子。」

  「幸好他沒有塑造你,」潔絲說。「經過他的手,你一定不會這麼有趣。」

  他低頭注視她微笑的容顏。「有趣,是喔。柏家的禍害,惡棍侯爵本尊。基督教世界最著名的嫖客,忘恩負義、自以為是的大笨蛋。」

  「有史以來最邪惡的男人。」

  「呆頭呆腦的大笨伯,驕縱的自私鬼。」

  她點頭。「別忘了自傲自大的傻瓜。」

  「你怎麼想一點也不重要,」他高傲地說。「我兒子認為我是亞瑟王和所有圓桌武士融合而成的化身。」

  「你太謙虛了,親愛的。」她說。「道明認為你是天神宙斯和古羅馬眾神融合而成的化身。有夠噁心。」

  「你不知道噁心是什麼,潔絲。」他笑道。「你沒看到我在金心旅店看見的那團會動的破布。如果那團破布沒有開口說話,我會誤以為是一堆腐爛的垃圾而把它扔進火裡。」

  「菲爾都跟我說了。」她說。「我在你洗澡時下樓堵到正要出去的他。他描述了道明的狀態,以及你如何面對、如何用你的雙手處理一切。」

  她挽住他的左臂——那隻手臂因他自身的恐懼與需要而麻痺,卻因一個小男孩更大的恐懼與需要,而痊癒。「我不知道該哭或該笑,」她說。「所以我又哭又笑。」她的眼中閃著淚光。「我真為你感到驕傲,丹恩,也為我自己感到驕傲。」她補上這一句,轉開視線用力眨眼。「懂得硬把自己嫁給你,實在是我太有頭腦。」

  「胡說,」他道。「頭腦和這一切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我承認你很能見風轉舵,任何正常的女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被逼得尖叫跳樓。」

  「我若那樣做,可就笨得不可原諒了。」她說。

  「你的意思是,那樣做代表承認失敗。」他說。「而認輸從來不是你的本性,否則方洛朗今晚也不會受到令他羞愧一輩子的教訓。」

  她皺起眉頭。「我知道我佔了他的便宜。他太有紳士風度,不願意全力反擊,只是想辦法擺脫我。要不是那個傻瓜死抓著聖像畫不放,我也不可能抓住他的頭撞門。等他終於放手時,我已經太過激動而停不下手。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我恐怕會要了他的命。」她把頭靠在他肌肉結實的手臂上。「恐怕沒有其他人能阻止我。」

  「是啊,身為大笨伯,我們自有我們的功用。」他把她抱起來走向餐桌。「幸好那時我的兩隻手臂都能動了,否則我懷疑連我也阻止不了你。」他把她放在亮晶晶的桌面上。「但我想知道的是,我頭腦冷靜的妻子為什麼會糊塗到沒有至少留兩、三個僕人在身邊,無論有沒有失火。」

  「我留了,」她說。「但喬賽和梅麗在南塔樓,距離太遠,什麼也聽不到。要不是方洛朗從主樓梯下來,我也不會注意到他。但我到一樓等待你們,你們到家時必須有人在場歡迎道明,我想要證明我一直在期待他的到達。」她的聲音顫抖。「我想要使他放心,想要給他一個……擁抱。」

  他抬起她的下巴,凝視她含淚的雙眼。「我擁抱過他了,親愛的。」他輕聲說。「我讓他坐在我的身前騎馬回來,緊緊地抱著他,因為他是小孩子,需要再三的保證。我告訴他我會照顧他……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我還告訴他你也要他。我把你的事都告訴了他,說你非常和藹可親和通情達理,但對胡鬧則絕對不會容忍。」他微笑。「我們到家時,道明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容胡鬧的鐵證。你證明爸爸說的是實話,爸爸知道每個人的每件事。」

  「那麼我非擁抱爸爸不可。」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胸前。「我愛你,柏艾瑟欽。我愛你,丹恩侯爵,黑野伯爵,隆塞子爵,柏隆男爵——」

  「太多名字了。」他說。「我們結婚一個多月了,既然你似乎有意留下,我不如就准許你使用我洗禮時的名字吧。無論如何,那總比『笨蛋』好。」

  「我愛你,瑟欽。」她說。

  「我也很喜歡你。」他說。

  「『非常』喜歡。」她糾正。

  她的睡袍滑下肩膀,他急忙把它拉上來。「非常這兩個字倒是很合適形容某件事。」他瞥向自己在睡袍下蠢蠢欲動的慾望。「我們最好趕快上樓,立刻睡覺,以免我的喜歡膨脹到不合理的程度。」

  「直接睡覺才不合理。」她的手伸進他的睡袍前襟,撫摸他的胸膛。那裡的肌肉繃緊跳動,有節奏的跳動一路往下傳。

  「你一定累壞了。」他嚥下一聲呻吟。「身上一定到處都是瘀傷。你不會要一個二百一十磅重的彪形大漢壓在你身上喘氣。」

  她的拇指滑過他的乳頭。

  他倒抽一口氣。

  「你可以被我壓在我的下面喘氣。」她輕聲說。

  他叫自己別去理會她的話,但那個畫面在他的腦海浮現,他的身體熱烈響應。

  距離她上次說她愛他已經一個月,距離她上次主動引誘而不是被動配合,也已經一個月。雖然她的配合也很熱心,但一如想念那三個字般,他也想念她大膽的挑逗。

  何況,他是野獸。

  他已經像發情的公像一樣狂野。

  他把她從餐桌上抱起來,打算放她下來,因為抱著她太危險。但她不肯下來,雙手緊抓著他的手臂,雙腿環扣他的腰。

  他努力不要往下看,但情不自禁。

  他看到白嫩的腿環著他,瞥見睡袍腰帶下的黑色卷毛。

  她稍微移動,睡袍再度滑下她的肩膀。她將手臂從寬鬆的衣袖裡抽出來,優雅的睡袍變成一塊無用的絲綢從她的腰部垂下。

  她微笑著抬起手臂環住他的頸項,用白皙堅挺的乳房摩擦他的睡袍前襟。前襟分開,溫暖柔軟的乳房貼著他的肌膚。

  他轉身走回去坐到餐桌上。

  「潔絲,這樣叫我怎麼爬樓梯?」他沙啞地問。「當你對一個男人做出這種事,他要怎麼看清楚?」

  她舔他的頸窩。「我喜歡你嘗起來的味道和感覺。」她喃喃道,微啟的唇滑過他的鎖骨。「我喜歡你聞起來的氣味……肥皂、古龍水和男性氣息。我喜歡你溫暖的大手……溫暖的身體……雄偉的——」

  他拉起她的頭,用吻封住她的嘴。她立刻開啟唇瓣邀請他進入。

  她是邪惡的致命美女,但她的味道像清新乾淨的雨水,吸引他再三啜飲。他深吸口氣,在黃春菊的氣味中聞到她的獨特幽香。他黝黑的大手輕撫過她的粉頸、香肩和酥胸。

  他往後倒在桌面上,拉她趴在他身上,用他的唇舌再度膜拜那些女性輪廓。

  他撫摸她光滑的背、纖細的腰和圓翹的臀。

  「我是你手中的泥土,任你塑造。」她在他耳畔低語。「我瘋狂地愛你,我迫切地渴望你。」

  因慾望而沙啞的輕聲細語在他的腦海裡盤旋,在他的血液裡歡唱,在他的心裡狂舞。

  「我全部都是你的,寶貝(意語)。」他回答。「我全部都是你的,我的寶貝。」

  他握住她的翹臀,把她抬到他的亢奮上……當她引導他進入體內時,他忍不住發出呻吟。「啊,潔絲。」

  「全是我的。」她緩緩往下坐。

  「天啊,」歡愉似閃電擊中他。「我要死了。」

  「全是我的。」她說。

  「對。讓我死吧,潔絲。再一次。」

  她起來又坐下,用同樣折磨人的緩慢。另一道閃電劈過,熾烈、灼熱、狂喜。

  他乞求更多。她給他更多,騎乘他、駕馭他。他想要那樣,因為支配他的是愛,束縛他的是幸福。她是他身體的熱情獄卒,她是他心靈的深情主宰。

  狂風暴雨終於平息,在餘波中顫抖的她倒進他的懷裡。他把她緊緊擁在狂跳的心上……那顆長久以來一直藏著他的秘密的心。

  但他不想再有那種秘密。他現在說得出口了,就像內心深處的冰雪在春季融化成潺潺流水那樣容易。

  他顫抖地笑一聲,抬起她的頭,輕輕地親吻她。

  「我愛你(Ti amo,意語)。」他說。因為太過容易,所以他忍不住又說一次,這次用的是英語。「我愛你,潔絲。」

  

  潔絲的丈夫在不久後告訴她,如果愛情沒有闖進他的生命,他很可能會犯下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錯誤。

  他們在太陽從地平線緩緩升起時回到主臥室,但丹恩打算把昨晚的事講清楚後再睡。

  他躺在床上凝視著頂篷的金龍圖案。「由於本身也正為愛癡迷,」他說。「我被迫認清男人——尤其是方洛朗那種不太聰明的男人——有多麼容易陷入難以擺脫的困境。」

  他以輕蔑的三言兩語說明他懷疑畢樊世在巴黎那場鬧劇裡扮演的角色,以及如何繼續懷恨在心。潔絲聽了並不覺得意外。她一向認為畢樊世是個很討厭的人,不明白他的妻子為什麼沒有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他。

  但丈夫解決問題的方法令她感到意外又好笑。等丹恩描述完這個一舉數得的有趣方法時,潔絲已經笑不可抑。

  「噢,瑟欽,」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太壞了。我真想看看畢樊世看到方洛朗的感謝函時,是什麼表情。」她再度捧腹大笑。

  「只有你會欣賞其中的幽默。」他等她平靜下來時說。

  「還有其中的高明之處!」她說。「方洛朗、葛巧蒂——甚至是討厭的畢樊世——都在幾分鐘內一併解決,而且不需要你出一點力。」

  「除了數鈔票。」丹恩說。「我的鈔票,記得嗎?」

  「洛朗會一輩子感激你,甚至為你赴湯蹈火。」她說。「而巧蒂會因為覓得好歸宿而心滿意足。她想要的也不過就是舒適的生活,和一個愛她的男人。要知道,她想要的也不過就是奢華安逸的生活。所以她才會生下道明。」

  「我知道,她以為我會每年付她五百英鎊。」

  「我問過她,怎會有那個愚蠢的想法,」潔絲說。「她說,眾多達官顯貴來參加你父親的葬禮時,有些紳士帶著妓女同行,她們都住在附近的旅店。巧蒂因此聽到某些貴族如何安頓私生子和支付多少年金的故事——當然是一些言過其實的故事。所以她跟你和昂士伍在一起時沒有避孕,發現自己懷孕時也沒有墮胎。」

  「換言之,她是誤信謠言。」

  「巧蒂以為只需生個孩子就再也不必工作,五百英鎊對她來說是前所未聞的財富。」

  「難怪她那麼容易就接受你的一千五百英鎊。」丹恩的目光沒有離開頂篷的金龍圖案。「你明知道這一段,竟然還威脅要把我的聖像畫給她。」

  「如果必須親自與她打交道,我不能冒險讓她在道明面前大吵大鬧。」潔絲解釋。「跟你一樣,他非常敏感和情緒化。她在幾分鐘內用幾句話所造成的傷害,我們可能要花好幾年也不見得能夠彌補。但是有你出面,風險就大大降低。儘管如此,我還是寧願她安靜地走開,所以我給菲爾做好賄賂的準備。」

  丹恩翻身把她拉進懷裡。「你做的對,潔絲。」他說。「我很懷疑我有能力同時應付一個生病的孩子,以及他大吵大鬧的母親。光是他就讓我忙得不可開交,無暇他顧。」

  「他有你。」她撫摸他溫暖結實的胸膛。「他有他高大強壯的爸爸,這才是最重要的。他回家了,他安全了,我們會照顧他。」

  「家。」他望著她。「那麼這是永久的。」

  「關瑋夫人的丈夫竟然和她阿姨生了兩個私生子,但是她把他們以及自己的婚生子一同撫養長大。得文郡公爵的私生子在公爵府裡長大。」

  「何況丹恩侯爵夫人一向為所欲為,哪管其他人怎麼想。」他說。

  「我不介意從一個八歲男孩開始建立我的家庭,」她說。「那個年紀的孩子能夠溝通了,他們已經非常接近人類。」

  就在這時,就像收到信號一樣,一聲非人類的嚎叫聲劃破清晨的寧靜。

  丹恩放開她,猛地坐起。

  「他只是作了噩夢。」潔絲想把丈夫拉回懷裡。「梅麗陪著他。」

  「尖叫聲是從畫廊傳來的。」他迅速下床。

  他穿睡袍時,潔絲聽到另一聲刺耳的尖叫……像丹恩說的,從畫廊傳來。她還聽到其他的聲音;其他的說話聲,咚咚聲,低微而匆忙的腳步聲。

  潔絲還來不及下床,丹恩已經赤腳走出房間。她急忙穿上睡袍和拖鞋追出去。

  她發現他站在門外,雙臂交抱胸前,表情難以捉摸,看著一個光著身子的八歲男孩跑向南邊的樓梯,三個僕人緊追在後。

  道明距離樓梯口只剩幾英尺時,喬賽突然出現。男孩立刻轉身沿原路往回跑,閃躲試圖抓住他的大人,並在他們沒抓到時高聲尖叫。

  「看來我的兒子是個早起的人。」丹恩溫和地說。「不知道梅麗早餐給他吃了什麼。火藥嗎?」

  「我跟你說過,他快如閃電。」潔絲說。

  「他一分鐘前從我面前跑過去。」丹恩說。「他看到我了。直視我的眼睛,放聲大笑,腳步絲毫沒有放慢。你會發現那些尖叫其實是笑聲。他衝向北門,在撞到門板的前半秒停下來轉身往回跑。我猜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她點頭。

  丹恩跨進走廊。「道明。」他並沒有提高音量。

  道明鑽進凹室,企圖抓著窗簾往上爬。丹恩跟過去把他抱下來扛在肩上。

  他把道明扛進主臥室的更衣室。

  潔絲只尾隨他們到主臥室。她聽到丈夫低沉的嗓音和他兒子較為尖細的嗓音,但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幾分鐘後他們從更衣室出來,道明穿著他父親的襯衫。襯衫打褶的前襟延伸到男孩的腰部以下,袖子和下擺垂到地毯上。

  「他吃過早餐也梳洗乾淨了,但他拒絕穿以前那種男童裝,他說它們使他無法呼吸。」丹恩解釋,潔絲則努力板著面孔。

  「這是爸爸的襯衫,」道明驕傲地告訴她。「太大了。但我不能光著屁股——」

  「光著身體。」丹恩糾正。「有女士在場時,不可以提到你下半身的後半部。就像不可以光著下半身跑來跑去一樣,就算聽到女性吃驚的尖叫非常有趣,也不可以。還有,不可以在黎明時大吵大鬧,妨礙我和夫人睡覺。」

  道明的注意力立刻轉向大床。他的黑眸睜大。「那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床,爸爸?」

  他拉高衣袖,撩起襯衫下擺,走到床前張口呆看。

  「它是這棟屋子裡最大的床,」丹恩說。「查理二世睡過那張床。國王光臨時,必須給他睡最大的床。」

  「你有沒有在那張床上把嬰兒放進她的肚子裡?」道明的目光瞥向潔絲的肚子。「媽媽說,你在世界最大的床上把我放進她的肚子裡。現在有沒有嬰兒在那裡面?」他指著潔絲的肚子問。

  「有。」丹恩說完,從吃驚的妻子身邊走到床前抱起兒子。「但那是秘密。你必須保證在得到我的許可之前不會告訴任何人。你能保證嗎?」

  道明點頭。「我保證。」

  「我知道要保守這麼有趣的秘密會很困難,」丹恩說。「但我會彌補你。為了回報那個特殊的恩惠,到時我會讓你揭露那個令大家吃驚的消息。這樣公平吧?」

  道明略加思索後再度點頭。

  父子倆的溝通顯然沒有問題。無論從哪一點看,道明顯然都任憑他爸爸擺佈。當爸爸的顯然也心知肚明。

  丹恩朝茫然的妻子露出得意的笑容後,抱著兒子走出去。他在片刻後獨自回來時,臉上仍掛著笑容。

  「你很有把握。」她在他靠近時說。

  「我會算,」他說。「我們結婚五個星期,你一次也沒有推說身體不舒服。」

  「現在判斷還太早。」她說。

  「不會。」他像抱起兒子一樣輕鬆地抱起潔絲走向大床。「這很容易算。一個繁殖力旺盛的侯爵夫人加一個充滿男性活力的侯爵,等於一個孩子,大約在聖燭節和報喜節之間。」(譯註:聖燭節二月二日,報喜節三月二十五日。)

  他沒有放下她,而是抱著她坐在床緣上。

  「我還以為我可以令你吃驚。」她說。

  他大笑。「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潔絲,你一直令我吃驚。每次轉身都會有事情當著我的面爆發。或者是淫穢的懷表,或者是稀有的聖像畫,或者是我不幸遭到誤解的母親,或者是我惹事生非的兒子。有好幾次,我都確信我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顆燃燒彈。至少那樣還講得通。」他把一綹垂落的頭髮拔到她的耳後。「兩個性慾旺盛的人製造出一個孩子,一點也不令人吃驚。那是理所當然又合情合理的事,一點也不影響我敏感的神經。」

  「那是你現在的說法。」她微笑望著他。「等我開始像吹氣球一樣腫起來,變得脾氣暴躁、喜怒無常時,你的神經就會非常衰弱。等我開始生產,你聽到我叫喊、詛咒,和叫你去死——」

  「我會放聲大笑,」他說。「像個沒有良心的畜牲。」

  她伸手撫摸他傲慢的下顎。「唔,至少你是個英俊的畜牲,而且非常有錢。高大強壯,精力充沛。」

  「你早該看出你有多麼幸運,你嫁的是世上最有活力的男人。」他咧嘴而笑。

  在他的黑眸裡,她看到他內心的惡魔在笑。但他是她的惡魔,她深深愛著他。

  「你的意思是最自負的吧。」她說。

  他低下頭,直到大鼻子即將碰到她的。「最有活力的!」他堅定地重複。「如果你到現在還不知道,那你就遲鈍得可悲了。算你走運,我是最有耐心的老師,我會證明給你看。」

  「證明你的耐心嗎?」她問。

  「以及我的男性活力。一而再,再而三。」他的黑眸閃閃發亮。「我要給你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她用手指纏住他的頭髮,把他的嘴拉過去。「我邪惡又親愛的丈夫,」她低聲說。「你倒是試試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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