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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露]黑羽卷(君王棋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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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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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2 00:42:31
標題:
[湛露]黑羽卷(君王棋之三)[全文完]
黑羽卷
(君王棋之三)作者:湛露
誰來告訴他,眼前這驍勇善戰聞名一朝三國的黑羽女王,
怎會如此神似五年前命喪祝融之災的啞女小情,
就連右手手背上的紅印都如出一轍?
當年來歷不明、身世可憐的她,全因他力保才收進府裏,
即使家中心機最深沉的掌權者七哥令狐笑懷疑討厭她,
他仍不以為意,只當她是另一個不受寵的自己,
而身為貼身丫鬟,她雖不能言語,卻很懂得他的心,
寒冬夜讀寫字,為他送來手爐香炭取暖,
甜膩情詩難背,因她想聽而讓他愈念愈有感覺,
尤其祭祖上陵寢的那個風雨夜,她濕遍全身只為他送傘前來,
觸動他隱埋的情火,跨越男女禁忌,沉湎在有她的幸福裏,
原以為只要找到她的戶籍證明清楚,即可名正言順娶她為妻,
可惜一場大火焚碎了他十八年裏唯一的情,唯一的心,
如今,他奉丞相之命以營運大使出使黑羽國,想調查的,
不僅是密謀反亂的事實,還有黑羽女王是否就是他的小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3:02
露言露語之十六
湛露
有些朋友,認識她將是你一輩子的幸福和財富。
開頭第一句話好正經,是不是?從這一篇序文開始的以後幾期,湛露要開始大力推薦我的幾位酒肉朋友了,哈哈哈。每天泡在一起吃喝玩樂,她們幫我想了那麼多的點子,湛露無以為報,想來想去,不如在書裏把她們歌功頌德一番,她們也會開心,我也算是報答她們的情意了。
那麼,開篇的第一句話也就是我在介紹她們之前必須要說的一句話——
我們這一生會遇到很多人,有一些是我們一看就對眼,願意進一步結交親近的;有一些卻是第一眼看到就在心申明確判定「我們不是一路人」,最多做個點頭交情就遠遠離開,不再有交集期待。
朋友的相交,有時候靠的就是這樣一種神秘的磁場。至今磁場還沒有騙過我。
今天我要歌功頌德的第一個朋友,在新月的部落格裏有提到,就是和我一起去吃王品的朋友小璐,也是我前次提到和我一起去拍寫真的朋友。
小璐,聽名字你就能猜到,她一定是嬌小玲瓏的,和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湛露相比,小璐的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多一點,當然是嬌小玲瓏咯。她有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湛露最喜歡站在她旁邊,一手摸著她的頭,另一隻手張開,蓋在她的臉上,感歎一句,「好小的臉啊!」
小璐也總是恨恨地瞪著我,質問我為什麼要長這麼高的個子,時刻提醒「她很矮」這個事實。
上個月,湛露看到一本日本作者的插畫書,作者名叫高木直子,書名叫《150cmLife》,覺得這本書實在是太適合她看了,便立刻買下送給小璐。很多書中所提到的有趣事情,也在小璐的口中聽到。果然,小璐非常喜歡那本書,愛不釋手地抱回家看。
不過,湛露並不是想讓各位讀者只對小璐留下一個「小巧玲瓏」的模糊影子,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小璐是湛露的「救命恩人」。
認識小璐是在兩年前,那時候的湛露出版事業還算順利,但是卻寫得很鬱悶,整個人處於低潮,一切死氣沈沈,湛露身邊的朋友一直不求多,只在精,但是由於這些年朋友們或者出國留學、或者別有追求,漸漸地都疏遠了許多,小璐就在此時恰好出現了。
起先是因為她是湛露前東家的作者之一,在網路上和湛露偶然認識,互相交換了一下樣書。後來身為K歌皇后的湛露約了朋友們去唱歌,也就叫上小璐一起去。
第一次見到小璐,她抱著一個好大、好漂亮的盒子,盒子裏是價值不菲又非常好吃的蛋糕,那次小璐留給湛露的印象是:好孩子,懂事又體貼人的好孩子。
小璐的家境算是比較富裕的,不會為錢發愁,但是從不因為富裕而在與朋友的相處中讓人感到一絲一毫的驕奢之氣,跟在她身邊,看她花錢,似乎成了湛露學習生活的一種方法。
她會在買化妝品的時候給湛露講述哪種品牌的哪個產品最好用;在吃飯的時候會和湛露說,哪間飯館的哪道菜最好吃;在買衣服的時候又會告訴湛露,衣服究竟要怎麼搭配才會時尚又得體。
如果她在一間飯店吃到了好吃的東西,很快就要拉著朋友們一起去品嘗,讓大家分享她鍾愛的美味,感受快樂。
湛露最喜歡小璐的一點,是她善於傾聽,因為湛露是個驕傲和自卑雙重情感的混合體,總是一會兒很自信、一會兒很頹廢,生性又敏感多疑,喜怒形於色,不善掩飾,此時小璐就會坐在旁邊靜靜地聽我發牢騷,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插話進來對我進行心理輔導。
如果在外面聚會的時候湛露突然發脾氣,小璐會笑著摸著湛露的背,說:「不生氣,不生氣。」然後把一勺飯菜添加到湛露的盤子裏,陪著笑,「快吃吧,要不然會餓壞的。」
面對小璐的笑臉,湛露還能說什麼呢?所有的怨氣當然都煙消雲散了。
有一次,大家說起自己的脾氣缺點,湛露說:「我是那種喜歡把心事藏在心裏,期待你發現的人。」
小璐立刻說:「如果你有話想對我說,請一定要告訴我啊,我怕我猜不到。」
湛露為之震撼,繼而微笑。
因為遇到小璐,湛露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不單單是寫作和工作,還有更多美好的人和事等待著我去發現、去珍惜。
漸漸地,由於小璐的魅力,湛露身邊的幾個朋友形成了鐵杆的「吃喝玩樂團」,每個月都要聚會至少兩次,聯絡感情。
所有的快樂和悲傷有了發洩的地方,消沉的人、自閉的人,都開始變得開朗活潑。
今年年初的時候,小璐因學業出國了,熱鬧的朋友圈陡然清靜下來,大家的心裏都是空落落的。
七月份,小璐回國,所有的歡聲笑語又都飛了回來。小璐到底是小璐啊!
九月份,小璐再度飛回英倫,現在所有的朋友都期待著我們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小璐,永遠都感謝上天,讓我認識了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3:20
楔子
據說在距離中土數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美麗疆土,那裏經過多年的戰亂之後,終於形成了一朝三國的鼎立之勢。
一朝名為聖朝,居其他三國的中心處。聖朝之主名義上高於三國,但其實並無太多實權實能,便如中土的周天子一樣,只是君國待朝賀。
其他三國在逐漸的爭鬥之後,之所以能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只因為各國的地域有差,彼此牽制,互為掣肘。
金城國,金銀礦產豐富,為一朝三國儲備錢財,便如國庫。
玉陽國,土壤肥沃豐厚,為一朝三國囤積糧食,便如糧倉。
黑羽國,人人勇猛善戰,為一朝三國諸多將領誕育之地,便如軍營。
而聖朝之所以在如此形勢之下尚未被吞併,反而被三國供奉朝拜,只因為多年來有令狐一族暗中掌控,多方斡旋,牽制三國不能輕舉妄動。
終於迎來了這一朝,故事便從此展開——
本書題記:
君與我,當年亦情真。小軒窗下,竹影夢裏,嫣然倚翠門。奈何一心雄國志,縱紅唇烈焰,傷若翰海,歎情存幾分?驀回首,遇故人,驚斷魂。問前塵何去,來生怎續,不信春去便無痕。惟願人間無恨,執子之手,共度晨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4:15
第一章
浩瀚的大海之上,一條並不顯眼的船正悠然航行,船上懸掛著的旗幟是金紅色的,繡著一個大大的「聖」字。其他遊船路過,都知道這是從聖朝駛出的官船,紛紛避讓,以表禮敬。
船頭佇立著一位年輕的侍衛,仰著臉看著天空,直到有只雪白的鴿子從遠到近地飛來,直落到他的手上,他才長籲出一口氣,「終於來了!」
將鴿子腳環上別著的竹管取下,他敲了敲身旁的艙門,「九使,丞相的飛鴿傳書到了。」
「拿進來吧!」裏面傳來的聲音渾厚低沉。
侍衛推開艙門走進去,雙手將竹管奉上。
艙中有一男子正低頭看著公文,伸手接過,迅速打開,將竹管內所藏的紙張從頭至尾流覽了一遍。
「九使,我們已經在海上轉了三天的圈了,下一步……」
「去黑羽國。」那男子將手中的紙箋捏成團,手掌伸到窗外去,迎風一揚,那紙團竟然變成飛舞的碎蝶,隨海風四散而去。
侍衛很是興奮,「丞相已經決定了?」
「嗯。」被稱作九使的人微微抬起臉,陽光穿過船艙的竹簾,篩落在他的臉上。
他還年輕,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五官相貌不是眼下一朝三國中最吃香的俊俏,乍看過去甚至還有些平凡,但那雙炯炯有神的黑眸裏有著略顯沉穩老成的氣質,上半身筆挺如松,氣勢便似高山偉嶽,令人折服。
侍衛立刻通知外面的船工,「轉道,我們去黑羽!」同時回身又問:「九使,我們就這樣去了,黑羽那邊只怕沒有人引領接待。」
「丞相昨日已經去信通知過了。」男子鄭重吩咐,「到了黑羽,多看多聽少說話。尤其是黑羽的駐兵和海防,要仔細留意。」
「是,這一點屬下當然知道。黑羽龍盈那個女人能夠掌控黑羽陸海兩軍十萬兵馬,實在了不起,不知道她是怎麼把這些人弄得服服帖帖。」
他微微一笑,「只要是有真本事的人,無所謂是男是女,況且黑羽一族向來有勇有謀,當年建國時就是女王統治,如今還是女王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是丞相似乎對這個女人很忌諱?」
令狐九又垂下頭去看手邊的公文,隨意地回答,「丞相不是忌諱她,而是忌諱黑羽現在的實力。」
侍衛一笑,「也對,說到忌諱,丞相的心眼才是其他三國都要忌諱的。上次黑羽佯稱觀測天象,說是將有大海潮要摧垮一朝三國,要派重兵到聖朝防護,丞相輕輕鬆鬆就給駁回,要是換了別人,只怕真要被他們騙過去。」
「這也是丞相一再囑咐我們要小心對方的原因。」令狐九以手支額,「雖然外人都以為黑羽國的將士是實心眼的勇士,但其實有哪個王權掌控者會只有一顆單純的赤誠之心?」
「但是光憑九使和屬下兩人之力,可以把黑羽國的真實情況摸清楚嗎?」
「是不容易,但若非如此,黑羽國肯定不會讓我們輕易上島。只有人越少,他們的戒心才會越低。」
「嗯,屬下記住了!」年輕的面龐煥發著興奮的光彩,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將要危及生命的腥風血雨,而是一次有趣的歷險。
看著這位與自己有過生死患難之交,非親手足卻勝過手足的屬下兼唯一的朋友,令狐九不由得在心底微微歎了口氣。
這是他開始為朝中效力後第一次單獨執行如此重要的秘密任務,不知道為何令狐笑會選中他。
雖然就家族的血緣關係來看,他們是同父異母的至親兄弟,但是人生境遇卻大不相同。
令狐笑自小就被視為繼承令狐血脈的重要人選,資質聰穎異常,在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即使是長輩或是王公貴胄,見到他也會禮敬幾分。
而他也不負眾望的,十九歲經考學入主朝廷,二十一歲已經官拜丞相,權傾天下。這等輝煌的成績讓令狐一家上下光榮,也讓令狐族掌握聖朝權脈的傳統得以延續。
而令狐九走的完全是相反的路。
與令狐家陰柔俊美的外形不同,他生下來就天庭飽滿、濃眉闊鼻,這種容貌若是在尋常人家並沒有什麼,在令狐家卻成了異類,使得族人對他全無好感,再加上他不似令狐族人天生七巧玲瓏,善於謀算爭鬥,永遠都只是安靜沉穩地坐在一旁,與世無爭,因此就連他的父母也都很少關注他的存在。
別人滿周歲的時候就會敘齒排行取名立號,可他一直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大家只是習慣地以他的排行來稱呼,叫他「九少」,久而久之,他的名字也就變成「令狐九」。
他對權勢沒有野心,也不關注,雖然從小練武,卻無入朝之心,直到一年前,令狐笑竟然親自找上他,說服他出任聖朝的營運大使,這一委任不僅讓令狐族上下詫異,連令狐九自己都覺得奇怪。
但是令狐笑向來一言九鼎,用人也都有其精妙之處,無人質疑。
令狐九是個隨和的人,既然同為令狐家族一份子,對於令狐笑的委任,也就爽快地應承下來,至於怎樣做、做什麼,他並不在意。
身為營運大使,無非是就海運河運等諸多項目,以聖朝使者身份與三國進行協商,不過一直以來,他都只是以信件跟三方往來辦公。
可就在三天前,令狐笑忽然密召他入府見面,委派他出海巡查,並說有密令隨後將至。
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令狐九也沒有多問,依令行事。
在海上徘徊等待了三天,等來的是令狐笑命他出使黑羽國的信函。既然是出使,為何不光明正大早做準備,卻要這樣悄無聲息地出門,又略顯貿然莽撞地隻身去造訪?
一切答案都在令狐笑的密函之中—
黑羽早生異心,近日暗中舉動頻頻。吾疑其陰謀作亂為時不遠,已派人先行探查,然派出密探並未按日返回,恐遭毒手。汝此番以使者身份登陸黑羽,須做到不卑不亢、光明磊落,勿使對方生疑,並盡力探知對方情況。歸期待定,等吾消息。
這封信讓令狐九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派出的密使中了對方的圈套已經被捕,此時他再去,不是羊入虎口,讓黑羽人抓住任其宰割嗎?更何況如果對方知道聖朝已經對他們的行動有所察覺,他這邊要做密探,又要做到「不卑不亢,光明磊落」,也實在是難上加難。
雖然情況光想就覺得棘手,但令狐九知道已經是沒有了退路,只能前進。
黑羽國,這個手握重兵,始終以一朝三國保護者的身份自居,為其他一朝兩國培育出無數英雄將領的英雄之國中,到底潛伏著怎樣的兇險暗流?
令狐九無法想像,於是索性連猜測的心思都省去,只等著面對!
************
黑羽國
接到令狐笑的公文之後,黑羽龍盈便召集了幾位心腹臣子商議。
自從五年前接任黑羽國國主之後,黑羽龍盈便極少出國,因此留給外界的印象一直是神秘的、冷靜的、能力卓絕的。
事實上,她能坐上今日之位也的確是依靠自己的本事。因為黑羽國向來只重實力,不重血統,當日在校場之上,她連戰三天,力挫十餘位挑戰者,終得先王的欽點,成為下一任黑羽國主的不二人選。
黑羽人向來敬重英雄,因為黑羽龍盈這一場的大戰,在其奪魁之後,所有臣民對她皆極為敬服,沒有人會對她的女子身份多做非議。
黑羽龍盈雖然是女兒身,但長長的秀髮常年都束髻於頂,只露出雪白素淨的一張美顏,清麗中自透著一種冰冷的威嚴。
面前展放著那張雪箋,她的明眸從眾人面上掃過,「這件事,諸位大人怎麼看?」
掌管海防的黑羽言武率先開口,「按照舊例,每隔三年聖朝本就會派營運大使出訪各國,巡視海防,聯絡事務,對於這次朝聖的行動,我們也毋需多做猜忌。」
內宮總管黑羽文修卻冷笑道:「但這一次顯然令狐笑另有目的。早不派人,晚不派人,偏偏在幾天前出現內宮的那名神秘刺客自殺後安排了這次的出訪,要說沒有鬼,誰相信!」
黑羽言武搖搖頭,「那名刺客到底是誰派來的還不知道,總不好沒查清楚就直接把帳算在聖朝頭上。」
黑羽文修又冷笑,「只有你這個莽夫是實心眼,死也不信那刺客是聖朝派來的。除了聖朝,玉陽和金城有什麼道理派人來刺探軍情?那人明擺著是來竊取情報,事蹟敗露就自殺,這是令狐族向來的行事作風,難道你都不知道?」
黑羽言武臉色微變,「我雖然是個莽夫,但也知道怎樣做對黑羽最好!」
黑羽龍盈抬起右手,讓剛要說話的黑羽文修也止住聲音。
「無論怎樣,這個營運大使的來訪我們是不能拒於門外的。」她沉吟說道:「非但不能,還要好好款待,畢竟他可是聖朝的代表,我們不能讓他抓到一點把柄。」
黑羽文修問:「王,這個大使就是剛上任不久的令狐九?」
「嗯,是的。」
黑羽文修笑道:「這就好。」
「怎麼說?」黑羽言武不解地問。
「這個令狐九據說是令狐家族最沒用的一個人,只因為是令狐笑的親兄弟,所以才給他安排了這個官當,如果是他來,我們便毋需太過擔心。」
黑羽龍盈搖頭,「不,因為是他來,才要特別留意。」
兩位臣子一怔,「為什麼?」
「令狐笑從來不是個用人唯親的人,任何一個人,安插在任何一個位置都有他的道理,出使我國這樣的大事,他也絕不可能派一個酒囊飯袋來,更何況,此行的目的也必定包括對我國的偵探。令狐九不得聲望並不見得是因為他笨。」
說到這裏,她的手指在信紙上的那個「九」字旁狠狠一戳,「懂得韜光養晦,收斂鋒芒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黑羽言武一震,霍地起身道:「讓臣下去會會他!」
她笑了,「將軍不必太心急,他是來出使,又不是來打仗。但為了防止他四處查探,我已經決定給他安排在一個好地方,方便監視他的行蹤,也不讓他有機可乘。」
「什麼地方?」
她眸光流動,轉向黑羽文修,「這件事就交給大人你了。」
黑羽文修眼波一跳,「您是說,讓他住在內宮?」
「試問國內還有哪個地方會比內宮的守衛更森嚴?」她的笑容很冷,沒有顏色和溫度,「就算他令狐家再有本事,我也要讓這個令狐九無功而返!」
************
距離黑羽國的海境線不過數百尺的位置,一艘通身漆黑的黑羽戰艦停在那裏。遠遠地,船上的人對著正在靠近的令狐九一方大聲喊話,「來的可是聖朝使者?」
那人聲如洪鐘,從風高浪急的海面上傳來竟然清晰得猶如在耳邊一樣。
令狐九站在船頭,身邊的侍衛夏南容問道:「我們該怎樣回答?」
「現在不急著回答。」
「啊?為什麼?」夏南容很是不解,「如果我們不回答,對方只怕以為我們不尊重他們。」
令狐九卻道:「距離這麼遠對方就出聲打招呼,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他是想炫耀一下他的內力不凡,如果我也出聲回答,便是做了和他同樣的蠢事。還未登島,就讓別人對你的實力摸了個大概,這是大忌。」
說話間,船身已經逼近黑羽國的戰艦,此時令狐九才仰起臉,高聲喊道:「在下令狐九!奉聖朝陛下之命出使黑羽,不知黑羽國主可已收到敝朝丞相的信函?」
「信函已於昨日收到,令狐大使請移駕我國戰艦之上,本將會護送您入國。」在船頭與令狐九對話的是黑羽言武。他從令狐九說話時的吐納和聲音高低判斷,只覺得此人的武功平平,並不足以為懼,於是在心中暗笑黑羽文修的膽小和女王的顧慮過多。
直至船身完全貼在戰艦一側,借助踏板,令狐九才從自己的船走到戰艦之上。途中,一個風浪打來,他身子一晃,差點掉到海裏去,多虧黑羽言武在前面拉了他一把。
「讓將軍見笑,多謝將軍及時施以援手。」他拱手道謝。
黑羽言武哈哈笑道:「大使莫非不常坐船?海上風浪大,可要小心了。」
「慚愧,我在國內一向很少出門,馬車也甚少坐,這次奉命出使,還是生平第一次出海。」
「那本將可要更加小心地保護大使的安全了。」黑羽言武是個爽快的人,吩咐手下即刻開船返航。在與令狐九寒暄幾句,互報姓名之後,戰艦已經抵達岸邊。
「女王在宮內等候,大使請隨我來。」他拉著令狐九有些急匆匆地從船上下來,然後立刻轉乘馬車。
令狐九心中明白對方是不想讓自己有機會多做勘查。四周都是全副武裝的兵卒,海邊竟然栽滿防風林,遠遠近近的,到底怎樣的佈陣一時間根本無法看清。不由得心中也是一驚,更加確定此行是一場艱難的任務。
黑羽王宮坐落於黑羽國都的最深處,令狐九所乘坐的馬車甚至連一個小窗戶都沒有,他和夏南容坐進去之後,黑羽言武在外面騎馬護送,一路行來,令狐九兩人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夏南容很不高興,「用這樣的馬車接待聖朝使者,實在是太不敬了。」
令狐九笑道:「這樣也好,起碼讓我們知道了一件事。」
「什麼事?」
「對方對我們的確懷有戒心,否則不會做這樣的安排。如此一來,提醒了我們要更加小心防範,也不全然是壞事。南容,你要更加小心,對方肯定知道你是保護我的侍衛,對你的提防會遠大過我。」
夏南容笑道:「我知道,九使剛才是故意作戲給黑羽言武看。」
令狐九掃他一眼,眼如刀利,他立刻住嘴低下頭。
「在這種地方說話,要千萬小心,隔牆可不是只有一雙耳朵。」他的聲音輕如蚊蚋又字字清晰入耳,猶如尋平說話一般。若非有極深的內力,絕無法做到這一點。
想他三歲學武,十八歲前已有大成,令狐一族中沒有人見過他的真正實力,只因為從無人注意和重視他,除了令狐笑。
在去年,他曾在鬧市內單手拉住狂奔的驚馬,救下險遭馬蹄踐踏的一個孩童,而令狐笑,當時就在對面巷口的馬車中,隔著車簾遙遙地拍了拍手,喝了聲彩,「好!」
雖然那以後令狐笑從未與他談論這件事,但他一直懷疑令狐笑大膽啟用他為營運大使的契機,正是因為那次的攔驚馬事件。
不過,如果因為那件事讓令狐笑注意到他驚人的武功,那也不該安排他做這個動口多過動手的使節吧?
比起前景茫茫的黑羽之行,令狐笑的心思卻是更難揣測。
轉眼間黑羽王宮已到。黑羽言武親自引領令狐九走進深宮,夏南容則跟在令狐九身旁,亦步亦趨。
黑羽王宮多用巨石建造,金木之物甚少,令狐九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這樣的建築是為了防火攻,而且一旦宮內生變,也方便安排千軍萬馬進宮護駕。
黑羽重兵,看來名不虛傳。
遠處,兩道衛兵排成方陣,手握長槍,腰懸利刃,一個個面無表情,但是氣勢逼人。
他在心中暗自佩服的同時,也在唇角露出些許笑容。黑羽國這樣安排見面的陣式,無非是為了給他一個下馬威罷了。
他步步穩健走向殿口,兩邊守衛的士兵忽然「鐺」的一聲,雙槍交錯,阻擋住他的去路,同時喝道:「進內殿者必須卸劍!」
他的眉梢微挑,還沒有說話,夏南容在旁邊回道:「這是聖朝使者,你們竟敢輕慢?」
令狐九微笑著一擺手,「沒事,客隨主便,既然是我們到黑羽國作客,當然應該遵守黑羽國的規矩。」
他的手剛摸到自己的腰帶,殿內同時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清冷如水,沉靜如磐石,「大膽!對聖朝來使怎麼可以用慣例相待?撤去兵刃!退後三步!」
這句話顯然是出自黑羽女王黑羽龍盈之口,因為這一句話,所有原本挺立的士兵都整齊畫一地撤刃,同時退後三步,讓出更為寬闊的一條路。
令狐九穩步向前,大殿正前方的高臺之上,有一個身材高的黑衣女子亭亭而立,大殿中並沒有太明亮的光線,那個女子的容貌也在陰暗處,所以不十分清楚。
但即使如此,她居高臨下的站姿與不同於一般女子長裙長袖的妝容—身黑衣勁裝,她以束發英挺的形象示人,在在都足以顯示她的與眾不同。
令狐九站在距離她三丈開外的地方停住,拱手長揖,「聖朝營運使者令狐九拜見黑羽女王。」
「大使客氣,免禮。」黑羽龍盈慢慢走下石階,「大使遠道而來,舟車勞頓,本王沒有出宮迎接,還望大人見諒。來人,給大使上迎賓酒!」
一個託盤出現在兩人面前,她從託盤上拿起一杯酒平端在他面前,吐出一個字,「請。」
令狐九微微抬起眼皮,只見面前的「酒杯」實在是出人意料的大,比得上平常人吃飯的碗了。他不動聲色地雙手端「杯」,平平舉起,面向黑羽龍盈,出口,「多……」
一個「謝」字尚未出口,他的雙手劇顫,手中的酒杯突然跌落,那端盤的宮女還未將盤子端離,他手中的酒杯陡地摔落在託盤上,酒液流了一片。
「放肆!」
「大膽!」
殿中幾位大臣眼見他如此失態失禮都勃然變色,衝了過來。
夏南容本在後面站著,一見此情況也擋到令狐九面前,手握劍柄,沉聲問:「九使?怎麼了?」
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令狐九的聲音輕顫,不停地重複同一句話,「怎麼會……怎怎麼可能?小情……你還活著?」
他的話讓夏南容摸不著頭緒,微側眼看去,只見令狐九神情大變,面色蒼白如雪,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黑羽龍盈,猶如中了魔咒。
「九使……九使……」夏南容急切地叫喚。此時突生變故,他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如果黑羽國翻臉,他們兩個人還未做任何事情就要死在這裏,不是冤枉到了極點?
令狐九卻在此時突然清醒過來,很尷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小臣幼時生病,雙腕最怕受風寒,這幾天在海上被海風吹得舊病復發,黑羽王的賞酒實在沉重,所以一時沒有端穩,在殿前失態,讓眾位大人和王受驚了。」
黑羽龍盈見他剛才以極為詫異的眼神盯著自己,心裏已經存了疑,也知道他的這番話僅僅是「說詞」而已,但是心忖此刻還沒有必要翻臉,於是笑著揮手喝退了眾臣,「九使雙手有疾?不知道可找名醫看過?本王也不為難你,換個小杯子好了。」
「謝女王體諒。」令狐九垂下眼瞼,但是雙手還在不住地顫抖,其他旁觀者不知內情,真以為他的手腕有疾才會如此。
但是夏南容跟隨他好幾年了,知道他就算是手提百來斤的大石頭也面不改色,怎麼可能連一碗酒都端不住。
他好奇地又看了黑羽龍盈一眼。這女人雖然漂亮,但是絕對稱不上美豔驚人,跟聖朝中那「見之一面、不語三日」的令狐媚公主相比,簡直是連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令狐九向來是冷靜如水,堅韌如石的君子,為什麼會突然失態?而那個剛才他口中提及的「小情」又是誰?
夏南容想不通,其實他也不可能想通,因為這一切疑問背後的答案早已塵封許多年,就在一起衝天大火的火光之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4:43
第二章
令狐九被安置在黑音閣,這裏距離黑羽龍盈的議事殿非常近,近到彼此的燈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夏南容對於這樣的安排並不是很能理解,「通常外國使者都是住在驛館,為什麼要讓我們住在宮裏?」
令狐九回答,「對方是怕我們伺機刺探軍情,安排我們住在這裏是一種變相軟禁。」
夏南容一驚,「那我們該怎麼辦?」
「既來之,則安之。」他負手站在窗邊,似乎是在看天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此時四周無人,夏南容才好問起白天的事情,「女王同你敬酒的時候,你怎麼了?」
他歎口氣,「我是不是失態得很嚴重?」
夏南容苦笑道:「是嚇了我一大跳。是黑羽女王有什麼不對嗎?」
「若說到『不對』,就是她很像我認識的一位元故人。」
「故人?我聽你提到什麼『小情』,難道是像她?」
令狐九的肩膀好像抖了下,但並不避談,「是。」
「小情是誰?」
「她曾經是我身邊的貼身丫鬟,五年前死於一場大火。」
沒想到這個秘密的背後竟然是如此悲慘的故事,夏南容怔了很久,才又問:「那個黑羽女王真的很像小情?」
「嗯,若非我親眼見到小情的屍體,恐怕會誤以為她還尚在人間。」他的聲音中滿是悵然的傷感,「世事無奇不有,只是沒想到世上會有相像到這種程度。」
「小情和九使你……」夏南容張口後便後悔了,覺得這個問題已經有些逾越自己所能觸及的範圍。
但令狐九沒有見怪,很坦誠地告訴他答案,「小情是我唯一動情過的女孩子,如果她還在人世,說不定早已成了我的妻。」
夏南容聽著他的深情告白也不由得為之動容。
「小情天生有殘疾,不能說話,當年入府的時候很多人都欺負她,是我救下她,讓她留在我身邊伺候。她雖然不能言語,卻很懂我的心。這麼多年過去,我一閉上眼總能看到她的笑容在我面前徘徊,還有她的眼睛,永遠是那麼清澈純淨……」
他倏地轉身,挑起唇角,「說這些兒女情長的事讓你見笑了。」
夏南容急忙搖頭,「不不,屬下要多謝九使的信任,竟願意將這些前塵往事講給屬下聽。」
令狐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雖然名為主僕,但這麼多年同甘共苦,早已是知己良朋,我說給你聽是把你當作了家人,你也不用和我客氣。」
夏南容聽了很是感動,但同時也有著擔心,「九使,這黑羽女王雖然和那個叫小情的姑娘容貌相似,但是畢竟不是她,還望九使……」
「我明白,我當然可以厘清這裏面的利害關係。」他一直在悄悄關注著外面的情形,此時忽然眼神亮起,「好,就是此時。」
「怎麼?」夏南容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前殿燈光大亮,顯然是黑羽龍盈有要事要和臣子商量,這個時候我悄悄到外面轉一圈,應該不會被發覺。」
夏南容微驚,「啊?這個時候出去?」
他自信地笑道:「黑羽龍盈以為將我們困在這裏便可以高枕無憂,卻不知道真正高枕無憂的反而是我們。因為她有足夠的自信可以困住我們,所以我們反而不用太擔心被人緊盯。」
他的話音剛落,夏南容渾身一緊,沉聲說:「有人上樓。」
果然,片刻後有人在門口稟告,「我王有請使者至前殿議事。」
這回換令狐九愣住了。這個時候召見他?原來前殿的燈火通明竟然是為他點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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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白天那威風凜凜的陣式,晚上的議事大殿中只在門口安排兩個侍衛,殿內空空蕩蕩,除了黑羽龍盈,竟然再沒有別人了。
看到他來,黑羽龍盈微笑著起身迎接,「令狐使,請這邊坐。」
令狐九也微笑還禮,慢慢走近她時卻仍忍不住悄悄打量著她的面容。
她和小情真的很像。當年小情去世的時候不過十七歲,如今的黑羽龍盈恰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若小情還活著,也應該如她一般大吧……
「不知道女王是否有同胞姊妹?」忍不住的,他脫口而出。
她一愣,「沒有,令狐使為什麼這樣問?」
「如果女王不覺得小臣冒昧的話,我就直說了,許多年前我有一位故人與女王的容貌十分相似。」
「哦?是嗎?那還真是有趣。」她雖然嘴上說著「有趣」,但是神情中沒有半點好奇或是開心的樣子。
她不是小情,絕不是。令狐九在心中無聲地歎息。小情在面對他時不會無動於衷、神情冰冷,更不會有如此威嚴冷峻的氣勢,小情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雖然受盡苦難依然能微笑面對,婉約嬌柔,惹人憐愛。
黑羽龍盈只是與她有著一模一樣的五官,她們的靈魂卻完全來自不同的兩個世界。
「令狐使的這位故人,現在又於何處呢?」黑羽龍盈很客氣地和他隨口搭腔。
「她……已經去世多年了。」
「哦,實在抱歉,觸到你的傷痛。」她依然是那樣淡淡的口吻,疏離得客氣,沒有半點真心在內。
他收回心神,讓眼底唇邊的那抹苦澀淡去,「女王邀我來,不知道是要商議什麼?」
「令狐使這次出訪,為什麼第一個造訪的就是敝國呢?」她的話中明顯帶著試探。
他笑笑,「一朝三國中,黑羽與聖朝的距離最遠,平時的往來相對較少。丞相表示應該先訪黑羽,免得讓別人以為聖朝與黑羽之間因為距離而生疏了情份。」
黑羽龍盈點頭,「丞相想得真周到。其實哪會有什麼『別人』,只是畢竟玉陽和金城的國君都迎娶了聖朝令狐一族的公主,關係自然親上加親,本王除了要說句恭喜之外,還很佩服令狐一族人才輩出,不愧是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家族。」
聽她又是語帶雙關,他輕輕回道:「多謝女王的誇獎,其實令狐一族也有資質平庸的尋常人,譬如令狐九,就談不上貌美,也沒有什麼智慧,在家族中只是一個小人物而已。」
「小人物會被令狐笑委任為營運大使,將聯繫各國這樣的大事交到你的手上嗎?」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令狐使也不用太妄自菲薄,本王雖然從未見過令狐笑丞相,但對他的風評卻是耳聞不少,聽說他看人從不會看錯,料事向來如神,所以對你的到來,本王更不敢輕慢。」
刷地一聲,她拋出幾本書冊,「這是三年來我國與其他各國以及與中原的營運紀錄,請大使檢驗。」
「女王真的是快人快語。」他伸手要拿書冊,無意中看到她右手手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印記,頓時心頭如遭雷殛,驚問道:「你……請問女王手背上的印記是怎麼來的?」
黑羽龍盈不以為意地瞥了自己的手背一眼,「哦,這是本王的胎記,自小就有。」
「不、不……不對。」他的眼睛如鷹隼,緊緊鎖在那塊小小的紅印之上。
世上真的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除了容貌相似之外,連她的手背上都有著和小情一模一樣的紅印!
他永遠也不可能忘記那塊紅印的來歷—
那年冬天,聖朝天寒地凍,他在書房寫字,手腳都已經凍得麻痹,小情看不過去,跑去管家那裏要來了一個小火爐。但在路上她被三姊絆了一跤,摔倒在書房門口,火爐從掌中滾落,滾出的火炭燙到她的手背,立刻烙出一片紅印。
當他心疼又憤怒地捧起她的手,要與三姊理論的時候,她卻是淚眼汪汪地抓住他的衣擺,用力地搖頭,用手指著掉在旁邊的火爐,爬過去將火爐拾起,重新添好木炭,為他點燃取暖。
那天晚上,他一邊習字,一邊還要擔心她的傷勢,但每當他看向她的時候,她總是笑盈盈的,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可那道傷疤卻永久地留下了。
直到她葬身火海,那塊傷疤也隨著她的身影,永遠地烙在他的心底。
如今,這道記憶中的傷口突然鮮明地出現在眼前,出現在與小情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身上,即使告訴自己她不可能是小情,即使明白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尊,令狐九依然控制不住地動容,他幾乎想一把將黑羽龍盈的手抓在自己掌中,仔細看個明白。
然而……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短暫地失神之後,他記起自己應守的本份,苦笑道:「大概是白天的暈船讓小臣還沒完全適應過來,燭火搖曳也讓我的頭更暈了,總是在女王面前失態,實在是……」
「行了,你遠道而來,本王立刻拉你來商議公事,是本王的不對。」黑羽龍盈雖然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表現起疑,卻不想多問。將公文推到他面前,「這些東西令狐使可以帶回住處慢慢看,明日清晨我們再討論。」
意思就是這個晚上他哪裡都不能去,必須把所有的檔看完。
令狐九帶著公文起身,可才走出幾步,卻又回過身,看著正在燈光下低頭批閱公文的黑羽龍盈。
雖然是不一樣的裝束、不一樣的氣質,但是她此時垂首低眸的樣子,與當初小情在他的書房中為他磨墨,看他寫字時的舉止動作卻是如此驚人的相似。尤其是她左手翻書,右手持筆時,習慣性地用小拇指和無名指作為支撐點,將手掌下意識地攤在桌面上的動作,也與小情完全一樣。
如果說容貌相同只是巧合,那麼巧合的事情不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不!她不是小情,小情早就死了,她是黑羽龍盈!
但是,她又與小情有著太多難以說清的共同點。
她,到底是誰?是人?是鬼?是黑羽龍盈,還是重返人世的小情?
他未曾離開,卻久久無聲,終於讓黑羽龍盈抬起眼,有點戒備地看著他,「令狐使還有別的事情嗎?」
「女王……可曾聽過在我聖朝流傳的一首詩?」
「詩?」她為他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更覺得困惑。「什麼詩?」
令狐九的眸子凝在她的臉上,「這是我聖朝孩童學詩詞之初必學的一首,淺顯易懂,情真意切。」
「哦?是嗎?」她很給他面子,「令狐使如果這麼好興致,想念給本王聽也可以。」
「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相思隨意繞天涯,世間遍種苦情花。年年花開到海角,恍若七夕鵲橋架。鵲橋七夕也可會,人家空灑相思淚。日日浮雲笑故癡,夜夜冷風窺不寐……」
他的聲音頓住,再也無法繼續,因為聽著他念著這首詩,黑羽龍盈的表情還是一樣的淡漠,毫無所動。
「嗯,的確是很淺顯易懂,也很情真意切。只是讓小孩子學這樣的一首情詩,會不會太早了點?」她的評價中肯尋常,但聽在令狐九的耳朵裏卻有如刀子一樣。
「是啊,我也覺得這首詩對小孩子來說是不大合適。大概是思鄉情切,在下突然憶起這首流傳聖朝境內的情詩,多謝女王肯聽我念上幾句,小臣……告退。」
傷口本已裂開,卻因為她那樣無波無情的話而裂得更深更痛。
他記得,當年在書房裏讀這首詩的時候,小情在他身邊,手托腮,微笑著聽他誦讀,有時候聽得動情,她還會哭。
本來他最不喜歡這種甜膩纏綿的情詩,長到十八歲也是因為老師強迫不得不背,很苦的一個差事,卻因為她那份滿足的甜美笑容不由得誦讀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不是小情,不是!
但她太像小情,像到讓他屢屢失態,幾乎難以自持。
突然間,令狐九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令狐笑派他來這裏,難道真的僅僅是為了出使,或是探秘嗎?
令狐笑是知道他與小情當年的那段情,或者他是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把他調到這裏,為的並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國事,天下事,而是因為黑羽龍盈與小情之間的確存在著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神秘聯繫
他陡地振奮起來,剛才的心痛和迷惑都被理智壓制下去。他不能慌亂,更不能迷惘,他要查清楚,一定要揭露這重重迷霧後的謎底。
走出殿門,再回頭,黑羽龍盈還是坐在那裏。燭光之下的她是那樣專注地埋首於政務之中,原本秀美的容貌也總像是籠罩著一層無法融化的寒霜。
小情不是這樣的,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女性也都不是這樣,他的妹妹令狐媚也好,家裏的其他女眷也好,她們所追逐的都是如何讓自己過得更快樂、更開心。
但黑羽龍盈的身上,卻好像背負了太多本不應該是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所應承受的重擔,從他來到黑羽國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在她的臉上見過真正的笑容和輕鬆。
如果她能笑一笑,應該會更像小情吧?
中原有首詩雲: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來。
此情此景,多像一個夢境,但他不再是令狐府中的九少,而她也不再是府中不起眼的啞女小情。
生死陰陽早已相隔,上天真的會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們重逢嗎?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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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龍盈自桌面上抬起臉,前方已經沒了令狐九的影子。她緩緩開口,「看來這個人的確是有古怪,你怎麼看?」
自她身後的屏風,黑羽文修現身出來,「是有古怪,但好像和我們想的不同。」
「嗯,他似乎對我們黑羽的軍防興趣並不是很大,或者說,他將自己的目的隱藏得很好,若是後者,這個人的城府深不可測。」
黑羽文修卻笑道:「女王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嗯?」
「他對我國軍防的興趣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微臣看得出來,他對女王的興趣更大。」
黑羽龍盈面容一沉,「胡說什麼!」
「女王別動怒,也許是微臣多心,但是……他看女王的眼神的確不尋常,幾次和女王說話失態您也一定有所察覺,這裏面一定有什麼事情,也或許是他故弄玄虛,女王要小心。」
「故弄玄虛?你指什麼?」
他古怪地笑笑,「女王剛才不是提及令狐一族兩位公主與金城、玉陽兩國聯姻的事嗎?看來聯姻是令狐一族拉攏三國的新手段,令狐族多美女,令狐媚更是豔驚天下,能夠吸引玉陽王並不奇怪。如今一朝三國中,只剩下我們與令狐族、與聖朝沒有姻親關係,說不定令狐笑也對女王打著同樣的主意。」
黑羽龍盈不屑地嗤笑,「難道你以為令狐笑在用這個令狐九對我行使美男計嗎?」
「如果是美男計,令狐九當然算不上……」黑羽文修思忖道:「論容貌,令狐九毫無半點驚人之處,不過……」
「我不會對這種人動一點感情。」她對這個話題有點不耐煩,「大業未成,我對任何感情的事情都沒有興趣,更何況是一個突然造訪的外來敵人。」
「女王還是要小心。」
「嗯,我知道。不過你那邊更要注意,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武功如何,但是總不能掉以輕心。他住所的附近多加派人手巡邏,別讓他以及他的手下有任何溜出去的可能。」
「微臣明白。」
她再道:「言武那邊你要經常提醒,他心眼兒直,又聽不進勸,這種剛愎自用的性格最容易被敵人利用。」
「是,微臣明白。」
她看他一眼,「不要總說『微臣明白』,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
黑羽文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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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令狐九就來到議事殿外請求覲見,沒想到得到的回報是她到校場閱兵去了。
猶疑間,黑羽文修從殿內走出,問道:「令狐使是要見女王嗎?女王有吩咐,若令狐使來了,請你到校場去找她。」
「涉及軍務,只怕會有機密,不方便吧?」令狐九表現得很知分寸。
黑羽文修淡笑道:「無妨,女王說了,我黑羽國無不可對人言的事情,令狐使來自聖朝,回去之後總要向丞相回報,多看一些不至於到時候詞窮。」
「如此……那就多謝女王和大人好意了。不知道校場在哪裡?可否請人為我引路?」
交談數句,令狐九就看出這個黑羽文修比起黑羽言武要精明老道許多,話裏話外的語帶雙關與黑羽龍盈有許多相似之處,可見是黑羽龍盈的心腹重臣,在這個人面前他得更加小心言行舉止,以免被對方看出什麼。
黑羽文修親自引領他來到校場,一路上與他說說笑笑好像很親切,其實令狐笑明白,對方這樣做是為了降低自己的戒心。他保持從容不迫的淡然,不做過多的行為,也不提過多的問題,直到他們的馬車來到校場門口。
黑羽文修將他送至門口就轉回內宮,黑羽言武像是早已得到消息,派人在門口等候。
令狐九心中不由得欽佩黑羽國的紀律嚴明和資訊傳遞之快,聖朝與其他兩國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若是這樣的黑羽國一直以一朝三國的保護者存在當然是四國之幸,但倘若真如令狐笑所說,黑羽國意圖不軌的話,以其他一朝兩國現在的實力來看,就算是聯手,也未必能敵。
無論如何都要說服黑羽龍盈打消稱霸的念頭。
他在思忖的時候已經來到校場內側,黑羽龍盈並沒有站在高臺之上,反而立於校場的中央,換了一身戎裝,箭袖綁腿,手中提著一張弓,身前十幾丈外的箭靶上有不少已經射中靶子的長箭,顯然是她剛剛演示完射箭技藝。
「令狐使來了。」旁人通報著。
黑羽龍盈轉身面對他,「本王以為大使昨天勞累,今天會起得很晚。」
「女王交付了功課,在下怎麼敢不做呢?」他笑道:「只是女王現在忙於軍務,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空,那些營運紀錄,在下有些不大明白的地方要請教。」
「哦,請稍等片刻。」她與近身的一位士兵說了幾句話後,將弓箭交到他的手上,似是要他射箭。
士兵一箭射出,距離靶心稍微偏了一些。
黑羽龍盈搖搖頭,「雖然力度夠了,但是准心太偏,若是上了戰場,只怕你射不到敵人反而會射到自己人。」
她親自動手為士兵糾正握弓箭的姿勢要領,「你的雙肩太過僵硬,必須放鬆,心與眼要在同一個位置。」
忽然,她一頓,回過頭看向令狐九,「聽說令狐一族善於使用精巧的武器,不知道令狐使的弓箭使得如何?可否為我國士兵演練一下?」
他手背放身後,「在下是令狐族中很不爭氣的一個,不精於兵器,只怕會讓女王失望,若是這一箭射出,也會丟了我令狐一族的顏面。」
對於他的回答,她好像已在預料之中,「既然令狐使不肯賜教,那就不勉強了。」
她走向令狐九這邊,並對身邊人吩咐,「你們繼續練習。」
走到他身旁,她看了一眼他懷抱的書冊,問道:「都已經看完了?」
「是的,女王給小臣看的營運報告非常的詳細,看得出不僅是眾幕僚,就是女王自己也下了不少的工夫。女王日理萬機,每天除了處理公務,還要操練士兵,能將大小事情處理得這樣周到實在是不容易。」
「和你們的令狐丞相相比,本王算不了什麼。」
黑羽龍盈看似漫不經心地在校場旁邊慢慢前行,令狐九跟隨在她的身邊,保持一步之距的同行。
「丞相的確忙碌,平日裏如非有事商議,我很難看到他,不過昨晚女王深夜還在批閱公文,清晨一早又來到校場,這份辛苦讓在下看了也不免感動。女王能夠統治黑羽這樣一個軍力強大的國家,定然是付出了旁人看不到的心血。」
她的嘴角挑了挑,「想不到令狐使這麼會說話,難道令狐丞相除了委派你調查營運之事外,還給了你一個對本王歌功頌德的任務嗎?」
他一笑,「那倒沒有。原來女王不喜歡聽別人說真話,既然如此,小臣可以換個話題。」
「你剛才說關於公文有些不大明白的地方,是什麼?」
「是去年黑羽與玉陽以兵器換糧的事情。如果小臣沒有記錯的話,聖朝早有規定,以三斤糧食可換一斤鐵器,若更換的鐵器超過三千斤須上報聖朝,不過……」
「不過我國去年一口氣跟玉陽一筆超過三千斤的交易多達四、五次,是嗎?」她倏地站住,猛轉身盯著他,「看來你是久居皇城的大少,不知道民間的疾苦。」
令狐九怔住,不明白為什麼她突然變得如此生氣。
「去年我國遭遇天災,僅有的一點自產糧食也損失了大半,百姓食不果腹,生活困苦者多不勝數,如果我再去和聖朝商議換糧之事,只怕餓死的人會更多。百般無奈之下,我只有求助於玉陽,即刻換糧。這就是你所質疑的叛舉背後的隱情!」
他苦笑道:「這件事我的確不知情,不過女王用『叛舉』一詞也過於言重了。小臣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但想來丞相一定知道,為了百姓做些違例的事情,情有可原。小臣只是負責調查,而不是來質問的,請女王不要誤會。」
她微吸口氣,「本王剛才口氣重了,也請令狐使見諒。」
「女王客氣。」令狐九話音方落,忽覺腦後一陣銳風破空而來,他本能地反手去擋,沒想到那道銳風竟是來自一支飛箭。飛箭擦過他的手掌,直奔黑羽龍盈的面部。
近在毫釐之間,令狐九全部心神都懸於一線,身形快過飛箭,猛地抓住箭尾,向旁一甩,脫口驚問:「傷到沒有?」
黑羽龍盈用手背擦了一下被箭鏃擦破的傷口,並不在意地回答,「沒事。」
忽然間,她的手被他拉住,一隻手托住她的面額,那雙與她驚訝的眸子相對視的眼睛中,濃濃的心疼之情幾乎要滿溢出來,讓她驀地愣住。
「傷到沒有?疼不疼?怎麼這麼不留意?我們回去,我幫你擦藥膏……」
誰在說話?是令狐九?不對,他的嘴巴並沒有動,但這分明是他的聲音!
她的心神突地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迅速撥開他的手退開一大步,怒道:「大膽!你居然敢對本王如此放肆!」
瞬間場內無數士兵卒都手持兵器衝了過來,將令狐九團團圍住。
但是周圍的驚險沒有讓令狐九的眼有任何的波動,他依然是淡淡地微笑,望她,仿佛他的眼中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王,即使他是聖朝使者,對王無禮也罪無可赦!」黑羽言武看到令狐九居然對他們尊貴的女王動手動腳臉色都氣紫了。
黑羽龍盈手撫胸口,努力平復了心緒,揮手道:「請令狐使回宮休息。」
「王!」黑羽言武還要說話,她的聲音陡地提高,「難道你沒聽到本王的話嗎?」
「是。」他從牙根深處迸出這個字,惡狠狠地瞪了令狐九一眼,「大使,請吧!」
令狐九深深看著她,慢聲道:「箭鏃會有鐵銹,記得擦藥。」
她轉過身,當作沒聽到他的話。
但是,他的腳步聲明明遠去,卻好像越來越近,近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記得擦藥……傷到沒有……疼不疼……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同一個聲音,都是來自令狐九,卻分不清是過去是現在,是剛才,還是很久之前?她的腦筋怎麼會這麼混亂?難道令狐九會妖法嗎?
她的心跳如擂鼓,頭疼如欲裂。
什麼都想不起來,混亂的記憶無法串聯在一起。
不,她不要想,不要想……
一股心底深處的力量在不停地警告著她:要忘記,不要記起,要忘記!忘得一乾二淨!永遠不要記起!
不要記起那個人,不要記起許多年前的那段日子。
不記得,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5:49
第三章
不記得了,又不記得了!怎麼會這樣?
令狐九瞪著書本上的字,拍了拍腦袋,「奇怪,明明剛背好的,怎麼會忘得這麼快?」
「九哥的腦袋是漏斗,這邊裝了那邊漏。」十三弟令狐琪趴在窗臺上,笑嘻嘻地說。
令狐九手中的書本突然飛出,砸中了他的腦袋,令狐琪「哎喲」一聲摔到窗戶下麵去,大聲喊道:「七哥!九哥欺負我!」
有個聲音淡淡地問:「昨天先生讓你背的『兵車行』,背下了嗎?」
令狐琪吐了吐舌頭,垂首道:「沒有。」
「那還不快去。」
他像是接到聖旨,撒腿就跑。
令狐九笑著搖頭,「還是七哥說話管用,十三弟最怕你了。」
窗外沒有聲音回應,像是人已經離開。
令狐九又將目光轉回到書本上,那一行行旖旎得仿佛連春色都可以透紙而出的詩句讓他的頭更大了。
真不知道父親是怎麼選的,居然給他安排了一個與他的性情南轅北轍的夫子教書。令狐家的家教甚嚴,從不允許晚輩對長輩的決定有任何的異議,他雖然學得辛苦,卻也只能勉力為之。
比起來,他不免羡慕十三弟,每天聽他在隔壁誦讀「兵車行」、「念奴嬌.赤壁懷古」這一類詞風雄渾的作品時,總是讓他心潮澎湃。
唉,看來今天的功課又不能完成了。
他推開書本,走到窗前,下意識地向外看去。
這裏是書齋,令狐一族的子孫都在這裏讀書識字,只不過每個人各有一個房間,互不相通。他的房間正對著一個府門,此時就見幾個家丁在門口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麼,眼睛像是看著腳邊的什麼東西。
他走出書房,信步走過去,隨著那些人的視線看過去,沒想到是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孩子,低垂著頭跪在大門口。
「我和你說了,要想進我們令狐家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更何況你一個啞巴,能做什麼?快走吧,要想賣身,喏,從這裏往東,過兩條街,那裏有家麗香院,包你能把自己賣出去。」
聽那名家丁說話實在刻薄,令狐九忍不住開口道:「你們在胡說什麼?」
家丁一見是少主子出來,急忙低頭行禮,「九少,這個丫頭不知好歹,在府門外跪了一天,非要進府當丫頭,偏偏她又是個啞巴。」
令狐九居高臨下,只能看到那女孩柔細的脖頸和梳得光滑的頭髮,他放低聲音,問:「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嗎?」
那女孩盈盈抬起頭,是一張很年輕的面龐,清秀中含著濃濃的哀愁,點了點頭。
令狐九柔聲說:「小姑娘,不管你是為什麼要賣身,這裏都不是能夠容納你的地方,還是趕快回家去吧!」早熟的口吻完全屎像出自十歲少年的口中。
大概是他的微笑讓女孩感覺到了一絲希望,猛地拉住他的衣擺,哀怨的眼神筆直地望著他,「啊啊」了兩聲,讓令狐九心生不忍。
家丁不耐煩地上去拉她,「他是我們九少,衣服是你能隨便拉的嗎?你要是拉壞了,你的賣身錢都不夠還這身衣服錢的,快走快走!」
令狐九瞥了那家丁一眼,「人家是女孩子,不是你家的奴才,難道府裏沒有教你禮節嗎?」
家丁唯唯諾諾地應著鬆開手,但又趁機瞪了女孩一眼。
女孩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交到了令狐九的手裏。
他打開那張紙,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
我父親於三個月前病逝,我家田地被親戚霸佔,我娘帶我來投親,但是對方不知道搬到哪裡去,娘病死了,我如今無處可去,只有賣身大戶之家,望以後能有個安身之所,希望大善人能夠施以援手,救我一命。
他看著這封信,不由得歎口氣,問道:「你是聖朝人嗎?」
女孩搖搖頭,用手指了指頸上一塊玉佩。
令狐九了然了,「是玉陽人?」
女孩再點點頭。
「叫什麼?」
伸出手指,她在土地上寫出兩個字:小情。
「小情,很好的名字,不過你不能說話,在這裏做事會有所不便。」
聽出他話中已有鬆動,小情連連叩頭,眼淚幾乎都流出來了,比手畫腳地,似乎急於表示自己能夠吃苦,什麼都可以做。
令狐九捏著那張紙,下了個決定,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幫你問問看。」
小情在他身後將頭磕得咚咚直響。
但是事情卻並不順利,令狐九在管家那裏直接碰了個軟釘子。
「九少,這件事不是我不幫你。你應該知道,咱們府裏人手的安插向來非常嚴謹,小人說話不管用。」
令狐九說:「這件事也算是救人一命,能幫就幫一把,不要害人家走上絕路。既然你不能幫忙,那我去問大夫人。」
管家悄悄拉他到一旁,低聲說:「九少,這件事如果你堅定要做,我勸你去找一個人,找他肯定管用,否則你就是找上大夫人也沒用。」
令狐九看他神神秘秘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你是說七哥?」
「你大概還不知道,現在府內大權幾乎由七少掌握。七少如果說這個人可以進府,那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了,如果他說不可以,那誰也不敢讓她進來。」
令狐九笑道:「多謝提醒,我這就去找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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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一族子孫眾多,十幾位公子雖然以年紀論排行,但並不見得是同父同母所生,因為如此,大家感情也就有親有疏。
令狐九和家人的感情向來很淡,所以即使是跟同父同母的兄弟也很少往來。
令狐一族中年輕的一輩裏,聲望最高的是七少,而他也就是日後手握聖朝大權,睥睨一朝三國的令狐笑。
如今,剛滿十八歲的他除了擁有一張優於同族任何人的俊顏之外,那靈動詭譎的氣質和陰柔內斂的笑容,更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永遠波瀾不興,深不可測。
當令狐九把小情的那封求助信送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看完信上的字,他用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笑容斜睨著弟弟,「你想讓我幫她?」
「七哥應該可以幫到她的,她已經無家可歸,為什麼不幫?」
「你真的相信她的話?」
「嗯?」令狐九不明白他的話。為什麼不信?
令狐笑慢慢道出其中蹊蹺,「她的字寫得這麼難看,措詞也很粗俗,但是文中卻偶爾會有講究的辭彙出現,這說明她可能是在拚命掩飾自己原來的筆跡和文筆。」
「有嗎?」令狐九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我不覺得啊!」
令狐笑繼續說道:「你說她是玉陽人氏,因為田地遭親戚霸佔才來到聖朝?這個理由也顯得牽強。」
「為什麼?」
「玉陽王處事向來公道,若有冤情,可以直接到當地官衙申訴,加上她雖然死了父母,難道身旁連一個可以幫助的親友都沒有了嗎?何必要賣身在聖朝,甘願賣身為奴為婢?」
令狐九並不以為意,「你想得太多了吧,她說了她跟她娘是來這裏投親的,只是對方下落不明,加上無法表達,在這裏走投無路,除了賣身別也無法。」
令狐笑勾起唇角的一條弧線,「很難得聽到你為外人說項,我倒是好奇這女孩是有什麼本事勾動你的心。」
「無非是一點惻隱之心,你不要想太多了。」
他低垂下眼,「我並沒有想什麼,只怕是你想多了。」
「七哥,你……」
令狐笑輕抬右手,「從小到大,你也從不曾開口要過什麼,我知道家人欠你不少,這個人情,今天我賣給你。」
令狐九驚喜道:「你是說,同意她入府?」
「我會和管家說,讓她留在廚房幫忙。」
他連聲說:「多謝七哥。」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
大門外,小情還筆直地跪著,令狐九將她拉起,親自幫她撣去膝蓋上的塵土,笑道:「七哥已經答應了,你可以入府做事。」
小情原本蒼白得已經開始發青的臉色,頓時揚起一層紅暈,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個感謝的字,只是將他的手拉起,抵在自己的唇邊。
當冰涼的唇貼到他溫暖的手背時,令狐九的身子一顫,她清亮含淚的眼驟然如明月映進了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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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小情因為自己的幫忙而得以進府,但是此後令狐九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過她。偶爾向管家問起她的近況,也只是點頭說好,漸漸地,他開始遺忘了這個女孩。
直到三個月後,入秋時分。
令狐家每到秋天就會舉行一場規模盛大的家族祭祀活動,所有令狐家族的人都要出席。因為事務繁多,就是小輩也被要求分攤工作。
在令狐笑的指派下,令狐九分配到管理膳食的任務。
這天下午,他完成了手頭的事情,準備到廚房去查看準備工作,路過廚房大院的門口,卻看到一個女孩跪在那裏。
那消瘦單薄的身體和筆直挺立卻不住顫抖的身姿讓他心頭猛地一震,記憶被拉回到三個月前。他快步走過去,低頭仔細審視,果然,是小情。
「小情?你為什麼跪在這裏?」
她頭艱難地轉向他,眼神似乎還有些渙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是誰。
廚房的執事從內間跑出來,急忙給他行禮,「見過九少。」
令狐九臉色微沉,「我們令狐家向來是寬以待人,你竟然敢如此體罰手下?你看她的身子禁得起你的重罰嗎?」
執事很為難地表示,「九少,這個,罰她跪的人不是小人,是這丫頭做錯事,觸怒了七少,所以才罰她跪。」
「七哥?」他一怔,「她怎麼得罪七哥了?」
「剛才小的派人給七少送早膳,這丫頭也跟去了,結果給七少端茶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杯子,熱茶灑到七少的衣服上,所以……」
「七哥不是這麼不講理的人。」他有點生氣,「只怕是你們假傳口諭,故意為難她吧?」
執事連聲說:「小人哪有那個膽子,是七少親口說的,沒有他的命令,不許這丫頭起來。」
令狐九蹙眉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大約……三、四個時辰之前。」
「三、四個時辰?」他再吃一驚,「她就這樣跪在這裏三、四個時辰了?」他的心揪緊,伸手去拉她,「你起來,再跪下去你的腿會受不了。」
小情拚命地搖頭,淚珠噙在眼眶中,像是有著很大的驚恐,不敢遵命。
令狐九猛地頓足,「好,我去找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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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笑正在查看參加令狐族大典的外族官員名單,令狐九的闖入讓他的眼皮抬了抬,「九弟有事?」
他喘著問:「小情是七哥罰跪在那裏的?」
「你是說今早打翻茶杯的那個丫頭?」令狐笑將名單遞回給管家,吩咐道:「就按照上面的準備,但是切記按照我的為這些大人帶位,他們當中有人是死敵,不能坐在一起。」
「是。」
「七哥。」令狐九咬著牙說:「何必為難一個小丫頭?」
令狐笑這才完全轉向他,「這好像是你第二次為了那個丫頭來找我。」
「七哥,她畢竟還是個孩子,這點小事不值得七哥如此大動肝火吧?萬一她有了什麼萬一,傳出去對令狐家的名聲也不好。」
令狐笑深深地看著他,「你認為我為什麼會罰她跪?」
為什麼?令狐九覺得他問得很奇怪,「不是說她打翻了茶杯,所以才……」難道還有別的事情。
「表面看起來的確如此,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令狐笑端起茶杯,「能到我書房倒茶的,至少是要在府內待上三年的近身奴婢。她不過是一個最低等的廚房丫頭,能偶然為我送飯已經是極大的幸運,卻越權越級的為我倒茶,這樣刻意地討好我,為什麼?」
令狐九哭笑不得,「七哥為什麼總把她想得那麼壞?沒准她只是看見你口渴,身邊無人,所以大膽上前幫忙,不必因為這樣就要說她別有居心吧?」
令狐笑淡望他一眼,轉過身去,「難怪總無法將你重用,以你的純良之心處事,只怕會害了令狐一族數百年的基業。」
這個突如其來的嚴厲批評讓令狐九擰起眉,「這麼說,七哥是要罰她跪到死才肯甘休了?」他的口氣也不由得強硬了一些。
「給我一個放了她的理由。」令狐笑開出條件,「為什麼你總要保她?說服我,我放過她。」
令狐九回答,「你若願意放就放,何必跟我要什麼理由,這令狐家上下,向來是你說一不二,理由是什麼對你來說一點不重要,不是嗎?」
在令狐笑的房內外還有許多下人,以及幾個旁系親屬,他們在令狐笑面前向來是大氣都不敢喘,眼見令狐家最不得寵的令狐九居然敢挑戰他的權威,話語中並透出指責之味,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令狐笑的神情卻沒有一點起伏變化,他只是微點了下頭,「不錯,你說的對,在這個家裏我的確掌握不少人的生殺大權,跟你要理由也顯得矯情。不過,既然我覺得她很可疑,我就不會讓她舒舒服服地留在府內,你明白嗎?」
令狐九的背梁有點發涼,「你是什麼意思?」
他微微一笑,「除非你能保證她的安全性,讓她和你寸步不離,否則,今天的懲罰,我不保證在日後的哪一天不會再發生。」
令狐九被觸怒了,脫口便說:「好!既然七哥這麼說了,那麼我便跟七哥要了這個人,從今以後她會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七哥是不是可以饒她一命了?」
說完,甚至也不等令狐笑回答,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來到廚房大院,小情依然僵直地跪著。他走過去,雙手一拉,提著她的肩膀將她拉起,沉聲說:「從今以後你跟我做事,不用再聽從其他任何人的指派。」
小情先是露出吃驚的表情,接著雙膝軟軟地又倒了下去。
令狐九攬過她窄窄的肩膀,將她半拖半拉地摟在懷裏,然後在執事等人詫異的目光中,帶著她,昂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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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就這樣成了令狐九的貼身婢女,而這事也成了令狐家的一則話題。因為誰也想不到,一向不起眼的令狐九居然會為了一個卑微的啞巴下人頂撞神聖不可犯的令狐笑。
有不少好事之人悄悄跑去窺看兩人,卻不免更覺奇怪。小情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長得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一個小啞巴更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來迷惑主子,怎麼令狐九會為了她去惹令狐笑?
但是當事人卻不在乎這件事掀起的風波有多大,令狐九還是默默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小情也不再像在廚房幫工愁眉不展跟隨在令狐九的身邊跑前跑後,她很盡心地伺候著他。
所以,即使身處爭議的漩渦之中,他們卻泰然自若,有如置身事外一般的自在。
原本令狐族人都以為令狐九這樣頂撞令狐笑會受到重罰,因為就在一年之前,家中一位小妾為了爭奪聖上賞賜的禮物而與其他侍妾爭吵起來,令狐笑出面調停,那名小妾仗著自己是令狐笑的小媽頂撞了他幾句,令狐笑立刻沉下臉,喝令將她轟出門。
他這一動怒,居然沒有人敢為那名小妾求情,就是令狐笑的父親,也在令狐笑面前訓斥了那小妾幾句之後,悄悄送她些銀兩,安頓她到府外另找居住去了。
令狐笑的權威無人可以挑戰,由此可見一斑。
為什麼這一次他卻對令狐九如此寬容呢?
眾人又看不懂了。
轉眼秋天已過,冬天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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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氣真的是冷了很多。令狐九的毛筆剛碰到桌上的硯臺就發現硯臺中的墨已經有些乾凝了。
「小情!」他抬頭呼喚,等了半天卻不見小情的影子。「這丫頭這個時候能去哪裡?」他乾脆親自動手磨墨。
「九哥,你那個啞巴小跟班呢?怎麼不在?」令狐琪又趴在窗臺上了。
令狐九反問:「今天你的功課都完成了?」
「當然,七哥還誇我寫字有進步呢!」令狐琪今年不過七歲,生性活潑好動。與其他有些勢利眼的家族中人不同,他其實挺喜歡這個沈默寡言的九哥,他們書房又在隔壁,所以功課一寫完就愛來這裏找令狐九閒聊。
「九哥,天氣都這麼冷了,你怎麼還沒穿上棉衣?」令狐琪大感意外的,頓了頓又問:「難道管家沒把新制的棉衣給你送過來嗎?」
「新制的棉衣?」令狐九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有白裘毛鑲邊的棉外套。
「是啊,上個月金針繡坊的人不是來給每一房的主子量尺寸制衣嗎?昨天都送來啦,難道九哥的還沒做好?」
令狐九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令狐琪非常聰慧,見他這樣笑,眼珠一轉,驚呼,「難道他們連量衣都沒有給你量嗎?」
令狐九將目光調回到書本上,沈默不語。
令狐琪思忖了好一會兒,小聲說:「九哥,是不是因為你上次得罪了七哥,所以他故意針對你啊?」
他開口道:「你應該把心思放在書本上,其他事情不用想那麼多,也與你無關。」
「你不恨七哥嗎?」令狐琪又問。
他失笑道:「恨他?我與他又沒有什麼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為什麼要恨他?」
「但是……」令狐琪的眼睛看到他桌上的硯臺,開始為他抱不平,「七哥真的有點偏私,昨天我還看到他送給三姐一只用玉石鑲底的硯臺,你這個都缺掉一角,太破爛了。」
「那麼珍貴的東西是擺著看的,不是拿來用的。」令狐九磨了一陣子墨,心頭卻是平靜不下來。小情離開很久了,不知道她是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還不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食指彈了下弟弟的腦門,「十三弟,你練武的時間快到了,別讓七哥久等了哦!」
「哎呀,我差點忘了。」令狐琪急切地轉身要跑,忽而又轉回來,吞吞吐吐地低聲說:「九哥,剛才我的話都是開玩笑,你可千萬別往心裏擱,也別跟人說。」
令狐九一怔,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剛才他替自己抱不平的那些話,也明白他是害怕話若傳進令狐笑耳裏會惹惱他,於是笑著摸摸他的頭,「放心吧,九哥剛才只顧著寫字看書,沒太注意你說了什麼。」
令狐琪這才滿意地跑掉。
令狐九調開視線,看向路的盡頭,小情正從那邊走過來,手裏好像還端著什麼東西。
他的眼神一刻也未離開,而小情已經越走越近,臉上還煥發著喜悅的神彩。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到書齋院前的時候,從另一邊走來了幾個人,令狐九清清楚楚地看到其中一人的腳突然向前多伸了幾寸,驟然絆到了小情的腳前,而她因為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上的東西,完全沒留意其他,一下子被結結實實地絆倒了。
令狐九急忙跑過去,將倒在地上的她扶起,同時也看到滾落一旁,原本捧在小情手裏的東西,是—暖手爐。
手爐裏的炭已經撒了一地,最要命的是,那些炭有不少撒到她的手上,她的手背被燙出一片紅腫。
令狐九怒而轉身問道:「三姊,為什麼要欺負她?」
站在他身後的是他三姊令狐琴和她的貼身侍女。此時她很無辜地張大眼睛,「你說我欺負她?我和她又沒過節,我為什麼要放低身段,跟一個小丫頭過不去?」
令狐九剛才很清楚地看到小情被絆倒的一幕,所以壓抑不住心頭憤怒,挺身就起要與三姊理論,但是他才剛起身就被小情拉住衣襟的一角,使勁地拽了拽。
他低下頭,看到小情強帶笑容的小臉,她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散落的炭和手爐,隨即爬過去想把炭重新撿回來。
他心疼得面容都揪緊了,眼看著她被凍得青白的手指居然去摸還在燃燒的紅炭,不由得歎息著將她強拉回來,掰開她的手去檢視那些燙傷。「傷到沒有?疼不疼?怎麼這麼不留意?已經燙到就要更加小心,不能讓自己再受傷了。」
他心中有氣,怒視了令狐琴一眼,帶著小情向回走,並對她說:「我們回去,我幫你擦藥膏……」
「真不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令狐琴在他身後嘲諷地笑道:「該不會你準備把這個丫頭收房吧?要說一個是啞吧,一個是石頭,也算是絕配。」
令狐九頓住腳步,斜身冷冷地看著她,「三姊,請你說話放尊重點。長幼有序我尊你為姊,但是如果你故意對我身邊人不利,也別怪我翻臉無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6:03
第四章
翻過那只瘦削單薄的手掌,赫然就看到那塊紅腫的皮膚,令狐九擰緊眉心,喃喃自語道:「想不到連三姊也如此勢利,不敢當面欺負我,就去欺負你,這個家裏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小情困惑地聽他講述心情,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笑著指了指自己,又搖搖頭,像是在說:我沒事,放心吧,不疼。
他從書架上拿下一隻小匣子,打開後,裏面有各式各樣的藥物,他笑道:「小時候我如果受傷了總是忍住疼,不讓自己叫出來,然後自己給自己上藥包紮,漸漸地,也成了半個大夫。」
他取出一隻小盒子,揩了些膏藥輕輕塗抹在她的手背上,「以前我總對自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依附別人而活,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你和我有很多相似之處,所以當初我才會幫你入府。」
小情水汪汪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其中有了一縷不平靜的動容。
「你很堅強,即使父母去世依然沒有被生活擊垮,還理智地為自己安排往後的生活。我不知道其他人,如果遇到你這樣的經歷是否也能同你一樣勇敢。」
她笑了笑,很恬靜地低下頭去。
「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在令狐家的處境跟你有些相似。」他的手指輕輕為她摩挲著燒傷的地方,讓清涼的藥膏漸漸融化開來。
「身處於逆境並不是我們的錯,但是如果因此自怨自艾,就大錯特錯了。一直以來我都選擇淡然相對,不想與人爭強鬥狠,做人但求問心無愧。」
他的手指離開她的手背,托起那個尖尖的小下巴,直視著那雙眼睛,「不過今天我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這樣一味地忍讓是不是錯了?如果我的忍讓只是為我身邊的人帶來危險,那麼我想,我應該改改我的脾氣。」
她的身子輕顫著,拚命地搖頭擺手,左手抓過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紙上歪七扭八地寫著:九少現在這樣很好,不要跟別人爭什麼,我沒有受什麼委屈,我們只要踏踏實實地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令狐九本來有些慍怒的神情漸漸趨緩了,看著她寫的字,他笑道:「我們自己的日子?說的好,這世上有我憐你、有你憐我,就夠了,管其他人做什麼?說不定他們是嫉妒我們這樣自在開心才會跟我們過不去。」
小情也笑著點頭,受傷的手拉著他的,使勁地搖了一下。
甜蜜的幸福感就這樣淡淡地蔓延開來,在兩個人的周圍漲滿、充盈。
望著她清澈如水的雙眸,令狐九有一瞬間的迷眩,好像自己的整顆心都被兩泓清泉吸走。他的右掌捧住她小小的臉頰,深望著她,就好像望著某種珍寶。
「還好,有你在我身邊,總算不再是孤獨一人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說出這樣的感慨,卻看到她的眼中有著感動的淚光,她的嘴唇輕顫了顫,像是要說什麼,但是嗓子只是乾啞地發出幾個音節。
他一笑,「有什麼話,放在心底,我能夠聽得到。」
自她眼中滾落的,是一顆晶瑩剔透的淚水,跌碎在他的衣襟上。
「哭什麼?傻孩子?是怕以後有更大的風雨承受不起嗎?」他笑著幫她擦淚,她自己也手忙腳亂地用手背抹去淚痕。
忽然間有道不和諧的聲音從門外插進來,「九少,七少有請。」
令狐九挑起眉。七哥找他?該不會是為了剛才三姊的事情吧?
************
然而他猜錯了,令狐笑並沒有對令狐琴的事情提及一個字,反而交給他一個出乎意料的任務。
「也許你沒有忘記,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下個月是我們祖父的祭日。」
「嗯,我記得。」令狐九看著他,不知道他忽然提及這事用意為何。
「原本應該派近支的直系子嗣去護陵一個月,但是下個月,我們令狐家要陪聖上出巡,很多人都分不開身,我看這件事就交給你吧!」
聽了他的安排,令狐九微怔了下,笑道:「好,多謝七哥成全。」
令狐笑反問:「我成全你什麼?」
「這個家裏的人向來勾心鬥角、相互傾軋,我實在是看累了。不管七哥將我發配到遠郊護陵是為了什麼,我都要感謝七哥,給了我一個清靜自處的機會。」
令狐笑幽幽地看著他,「如果這是你的心裏話,我也要恭喜你。」
「哦?恭喜我什麼?」他學著令狐笑剛才的口氣笑問。
「恭喜你很懂得進退,恭喜你……可以過一段你想過的日子了。」
被他的話觸動到,令狐九回望著那雙永遠深不見底、無波無情的黑眸,他突然發現,原來七哥雖然不大和他說話,但是對他的心思卻非常瞭解。
令狐笑將他從令狐族陪聖上出巡的大事中「趕走」,丟到冷宮一樣的先人靈寢處去護陵,是因為他討厭他,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既然讓我護陵,我是否可以多帶個人走?」他也開口提出自己的要求。
令狐笑不用聽他說完就明白他的意思,淡道:「你想帶那個丫頭就帶吧!她不在府內,反而更讓我順心。」
「那就再謝過七哥的成全了。」他拱手,瀟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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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朝的陵寢分為上下兩大地界。上陵,安置皇家薨逝的貴胄,如帝王、王后、太子等。下陵是令狐一族的專屬靈區,這種安排代表著令狐一家將世代守護聖朝王族,無論生死。
不過,令狐九來到這裏,才發現護陵之事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下陵雖為令狐家的陵寢禁地,卻也是聖朝都城的門戶所在。在這裏駐紮著近萬精兵,統轄他們的將軍也是令狐家族的人,名為令狐雄,人如其名,是個雄才大略的武將。
令狐九在家裏受盡虧待,在這裏卻和令狐雄交上朋友。
令狐雄為人爽朗,喜歡大口喝酒吃肉,詩詞懂的不多,但很明是非。他剛開始以為令狐九不過是個公子哥,但和令狐九交談後發現他也是個心地坦蕩的君子,立刻大有交好之意,不時都來找他喝酒聊天,甚至連私事都不避諱地和他談。
這天傍晚,令狐九剛用過晚膳,令狐雄就帶著酒醇來找他,一副很鬱悶的樣子。
「九少,來,陪我喝一杯!」令狐雄將酒醉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正在收拾桌面的小情嚇了一跳,然後笑了笑,轉身去拿了酒壺和兩隻酒杯。
「還是小情這丫頭善解人意。」令狐雄感歎道:「不過,九少,我是過來人,要勸你一句,若不能讓這個小丫頭當你的正室,千萬不要亂娶老婆,男人啊,一輩子有一個女人就夠了。」
令狐九聽他這一番感慨,不由得笑了,「將軍的家裏又『後院起火』了?」
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令狐雄一口喝乾,「是啊,大老婆看不慣小老婆,小老婆想當大老婆,天天在一起吵得雞飛狗跳。在外面打仗練兵我絕對不怕,但一看見這兩個女人就頭大。」
「夫妻是冤家,大概她們就是你命中的剋星。」
「一個就夠可怕了,兩個剋星還真是要了我的命!」令狐雄又看向小情,「小情這丫頭真是不錯,對你向來都百依百順的,而且不會說話,將來也就不會和你吵架。」
「一個人如果心中有了怨氣,即使不會說話,也一樣可以用別的方法表達宣洩,只怕到時會更讓你頭疼。」
令狐九微笑著望向小情,「不過,我不會給她受這些閒氣的機會。」
聽出弦外之音,令狐雄挑高眉問:「難道你敢讓這丫頭當你的正妻?」
「為什麼用『敢』,而不是『要』?」令狐九反問。
「這還用問,有哪個官家子弟會娶平民百姓為妻?而且我聽你說過,這丫頭來聖朝投親,無依無靠,也算是來歷不明吧?這樣的人,你父親是不可能允許你娶她,太丟令狐家的臉了。」
令狐九還是笑,「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這不算大事?」令狐雄瞪大眼睛,「咱們令狐家共分三六九等,你們本家可是最高層的,無論哪個公子娶妻,都是聖朝的大事,多少大臣都想與令狐家結親。你看令狐笑,按說他十八歲那年聖上就有意把天嵐公主指婚給他,可惜天嵐公主早夭,聯姻未成。但有天嵐公主在前,就是一品大臣都不敢輕易提親,日後只怕要跟金城等屬國王室聯姻才配得上他尊貴身份。你雖不比令狐笑,但是娶一個王侯小姐也是當然之事,不信你就等看著。」
令狐九沉吟著聽他說,沒有立刻回答,微側頭,看向站在牆角的小情。對於令狐雄的話,她肯定全都聽到了,只是她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心頭一動,出聲道:「小情,過來。」
她抬起頭,慢慢走過來,從昏暗的角落走到桌邊,還以為他們要酒,所以伸手去拿酒壺。他按住她的手,脫口問:「如果讓你成為我的妻,你肯不肯?怕不怕?」
她渾身一震,不敢相信地呆望著他,接著丟下酒壺,搗著臉跑了出去。
「九少,我脾氣直,你性子卻是比我還直還急。哪有這樣向女孩子求婚的?」令狐雄哈哈大笑。
令狐九也陪著他笑飲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令狐雄走後,小情一直沒有進屋來,令狐九走到門口,發現她坐在臺階之上,背靠著門板,望著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情。」他放低聲音,她緩緩轉過臉來,那張臉不知道是因為月光還是心情,竟然有些蒼白。
「坐在這裏小心凍壞身體。」他俯下身,忽然覺得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朵易碎的雪花,清雅的面容中帶著一抹他並不熟悉的神韻。
她勾動唇角,像是要對他笑,卻笑不出來。
「嗯,怎麼了?」他察覺到今天的她與往常有很大的不同,沒有強迫她站起來,逕自陪她一起坐在臺階上。
她面對他,比了幾個手勢,似在問他:九少剛才說要娶我,是戲言嗎?
他笑著反問:「你認識我以來,你可曾見我信口胡說過什麼戲言?」
為什麼?她在他的掌心中寫下這幾個字。
「因為喜歡你啊!」他的回答很簡單也很直接。「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覺得你和我有很多相像之處,而我們應該互相珍惜、互相關愛。令狐家沒有什麼人愛我,而世上也沒有什麼人愛你,為什麼我們不好好地愛對方?」
他的話鋒一轉,「不過我要跟你說對不起,因為我還沒有問過你的意思,也許你的心情和我並不一樣,也許你想嫁的並不是我這樣的一個人。」
她使勁搖了搖頭,掛著淚珠的笑容浮現,她的食指轉而在地面上寫出一行字
從小也沒有什麼人愛我,謝謝九少讓我知道人間還有愛的存在。
令狐九端詳著她的字,雖然潦草,卻跟平時的歪七扭八有很大的不同,忽然想到令狐笑以前說過的話——
「她的字寫得這麼難看,措詞也很粗俗,但是文中卻偶爾會有講究的辭彙出現,這說明她可能是在拚命掩飾自己原來的筆跡和文筆。」
他默默地看著那行宇,慢聲道:「這一年裏,你的字和文都進步不少呢!」
小情大概是被誇得不好意思了,她用鞋底飛快地抹去那行字。
他一笑,拉過她靠在肩上,「擦掉多可惜,我很喜歡你剛才的那句話。」
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但是呼吸很急促,似乎有沉重的心事壓在心中。
「小情,你不用擔心家裏的事,反正我自幼不得寵,也沒想過要娶個官家小姐來配我。」
小情的手指又在他掌心畫著。
不,九少再不得寵,還是少爺,不可能私配奴婢,老爺知道要生氣的。
令狐九笑道:「你心思真細密,也很懂得為我著想,不過,我還是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好啦,我們不想它,這裏真是清靜,如果七哥在眼前,我一定要再好好謝謝他。」
她想了下,以手代筆寫下:七少為什麼那麼厲害?人人都怕他?
他回答,「據說當年有個天官觀測天象,說令狐族在我們這輩會出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左右一朝三國的命脈,他還推算出此人的生辰八字。」
那麼,這個人就是七少?她飛快地在土地上畫著與他交談。
「是。其實也不僅是因為那天官的預測,七哥在眾兄弟中的確是最出類拔萃的,別人難及他的心眼兒萬一,日後封王拜相都是可預期的,所以全府都怕他。」
她歎口氣。
「為什麼歎氣?怕七哥再為難我們?還是想起他罰你跪的事?其實七哥這個人我也覺得奇怪,看起來冷冰冰沒情意的,骨子裏到底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等了許久,小情再沒有寫字,他問:「是不是困了?要不然你先回去睡吧?」
九少不睡嗎?她書寫的動作比剛才要遲鈍,看起來的確是倦了。
「我還有點公文要看,明天要寫信給七哥,不著急呢!」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個傳令小兵從馬上跳下,跑到門口叩拜,「參見九少。」
令狐九認出他是令狐雄的手下,奇道:「這麼晚了,將軍那裏有什麼事情嗎?」
「是上陵那裏發現一夥盜墓的匪類,將軍已經趕過去了,將軍命小人來通知九少,說匪類已經全數抓到,九少是否要過去聽審?」
令狐九驚道:「竟然有人敢盜王陵?我這就去。」
小情趕快從屋內抱出他的外衣。
他柔聲交代,「你先去睡吧,也許我要在上陵待一夜,明天早上才回來。」
她幫他穿好外衣和棉裘斗篷,在最後幫他系帶子的時候,手指動得很慢很慢,像是費了很大的勁仍系不好。
他低頭看她的眼睛,「有心事?」
她搖搖頭,避開他的目光。
「那就早點休息吧!」他乾脆自己一邊系帶子一邊向外走。
走出大門時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她還靠在門邊,靜靜地佇立著,凝望著他這頭。
雖然距離很近,但那一刻他有種錯覺,似乎她站得很遠,遠在一個他觸及不到的世界。
但是很快他就甩開這種情緒,對於還年輕的他來說,不愉快或是困惑都不能干擾他平靜的生活,他從不為它們費神。
生活的路在腳下延伸,他,從來都只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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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類並不如令狐九想像的多,只有三、五人,但是盜竊王陵乃滔天大罪,按照慣例,他們應該即刻被押解至王都,但是當令狐九看到這群連棉衣都破爛不堪,被凍得瑟瑟發抖的盜匪,也不由得生出憐憫之心。
若非走投無路,誰甘願冒著殺頭大罪來盜墓?他問了幾個人的來歷,才知道他們是上陵周邊的窮苦百姓,因為得罪了有權勢的人,失了房產土地,迫不得已才來盜墓想換取過冬的口糧和棉衣。
令狐九聽完一直處於震驚之中。身在貴族,他只能從書本上去瞭解窮苦人民的生活,很少得以親身接觸。小情雖是一個實例,但是比起眼前這些人,她總算得到他伸出的援手,也算是萬幸。
他不由得震怒地問:「你們到底得罪了誰?」
其中最年長的一個吞吞吐吐地說:「是,令狐家的小姐。」
他一怔。竟然是令狐家的人?再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像是很害怕,再三追問才勉強說出,「只知道她手下都叫她『琴小姐』。」
原來是三姊!令狐九陡地擰起眉心。他是知道三姊在家向來跋扈囂張,沒想到她在外面也是如此的作威作福、欺壓良民,於是拍案喝道:「真是可惡!」
幾名盜賊還以為他是在罵他們,連忙磕頭說:「小人知錯了,請饒小的一命!」
他歎了口氣,走下來親自將其中年長的那位扶起,「這件事是令狐家對不起你們,既然有冤,應該到官衙去申訴,萬萬不該盜竊王陵,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令狐雄在旁邊笑道:「九少真是個心地單純的貴公子。難道你不知道這聖朝中若有官員一千,至少有四百是令狐家的人,還有三百是與令狐家有親,再有三百也要看令狐家的臉色辦事,你讓他們找誰去告狀?」
令狐九再次愣住,眼看著面前幾個臉色如土的貧苦之人,只能長歎一聲,對令狐雄說:「將他們送入大牢雖是無可避免,但麻煩你差人給他們送些食物和棉衣,至於上報他們罪責一事,也請避重就輕吧!」
令狐雄明白他的心思,歎道:「可惜令狐家的人良莠不齊、各懷心事,我是個直腸子,你是個沒心眼,合我們兩人之力只怕還不足以保全他們的性命,只希望將來執事的是個俠肝義膽、忠君愛民的絕頂人物,不要再讓百姓受這些苦了。」
聽到他這樣說,令狐九眼前立刻閃過令狐笑那深不可測的淡淡笑容,不由得再歎口氣,「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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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將事情都處理完畢,令狐九剛要返回下陵,外面卻下起傾盆大雨,雨勢之大,幾乎遮天蔽空,眼看是走不成了。
令狐雄的駐地距離這裏不遠,大概是家裏「後院起火」一事還沒有解決,所以他冒雨也要離開。走時吩咐此地駐軍一定要照顧好令狐九,並為他準備一間乾淨的房子休息。
經過今夜的一番折騰,令狐九的倦意消退不少,站在門口,聽著幾乎在頭頂炸開一般的雷鳴,他的心緒有些低落。
從來他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但是身為令狐族人、聖朝子民,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眼看著令狐族因為越來越壯大的勢力而給聖朝帶來種種弊端,他坐視不理、不聞不問,這究竟是因為膽怯還是懦弱?抑或是因為他的心是冷的?
被這種想法陡地嚇到,他甩甩頭。這次回家一定要跟七哥好好談一談,絕不能讓三姊和她手下再這樣任意妄為,否則會毀了令狐家數百年的名譽。
他想得很多,而眼前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大。風雨交加,不知不覺中,站在門口的他大半個身子都被淋濕。
然而,就在這昏黑的風雨之中,他隱約感覺有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向他這邊走來。
因為天色已晚,他早就吩咐所有的駐軍都回去休息,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
那道人影越來越近,雖然腳步趔趄,但是跑得很急,一路走來,大概是地上的泥濘讓那人吃了不少苦頭,雖然舉著傘,但是渾身都是泥水,狼狽不堪。
令狐九呆呆地看著那抹纖細的人影衝到自己面前,看到那張雖然被泥汙沾到,卻始終帶著欣喜笑容的面龐,一瞬間,驚訝、酸楚、感動……種種心情湧上心頭。
「小情?你怎麼跑來了?」
上陵與下陵雖然距離不遠,但是徒步走來也要至少兩個時辰,在風雨交加的黑夜中隻身前來,一路上她到底吃了多少苦頭他簡直無法想像。
她已經被冰冷的雨水凍得瑟瑟發抖,嘴唇都是青紫色,但是手中緊緊握著雨傘,遞到他的頭上,要為他擋住周圍飛卷的雨絲。
「傻丫頭!」他心疼到了極點,忍不住出聲斥責,「這樣大的雨,我就算是不回去,在這邊也不會有任何的委屈,令狐雄將軍肯定會把我照顧得很好!你冒雨跑來,是不是存心讓我為你擔心?」
她的眼睛清澈透明,望定他,只是笑著指傘。
令狐九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一股怒氣,將她手中的傘打掉,把她拉進房內,然後重重地關上門。
「盆裏有水,把手臉洗乾淨。」他把她拉到門後的水盆前,然後又到內間去找乾淨的布來幫她擦拭頭髮。
「我看你這一身髒衣服是洗不乾淨了。」他一邊擦一邊說:「不知道軍營裏有沒有女人的衣服可以讓你換。」
小情洗完臉,臉上都是濕漉漉的水,令狐九用手中的布幫她擦掉眼睫眉毛的水珠,大概把她弄癢了,她一直笑著躲避。
他又好氣又好笑,左手拉過她的脖頸,說了聲,「別亂動!」
一拉之下,她的臉驟然和他貼得很緊,噴出的熱氣落在他的臉上。他的心弦被某只看不見的手猛地撥動幾下,怔怔地看著她漆黑如星的明眸和嫣然紅潤的唇,不知怎地,竟貼了上去。
她也怔住了,沒想到他會吻自己,原本垂在兩側的手本能地想推開他,但是他卻將她抱得更緊,吻得更深。
清冷的水、溫熱的體息,還有一股泥土獨特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讓兩個人在片刻間陷入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潮之中。
他們還年輕,朝夕相處,彼此相扶,一直以禮相待,也就忽視了男女之間最本能的情欲如燎原之火,一點即燃,一旦氾濫,怎能輕易滅絕?何況狂風驟雨自古以來就如催情之藥,於是就在這斗室之中,他們要了彼此的身心,也交出自己的身心。
情火燒得最旺盛之時,他聽到她幾聲低低的抽泣,像是呻吟,又像是歎息。他以為是自己弄疼了她,於是放緩動作,輕輕吻了吻她的脖頸,「若是很疼,就掐我幾下,不要忍著。」
不知何時,她的雙眸盈滿淚,默默地望著他,雖然無語,卻讓他愛得心碎。
她的雙手捧著他的臉,漆黑的瞳眸中有著萬語千言,奈何卻說不出口。
驀地,她拉低他的身子,主動地吻住他的唇,熱烈地回應,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熱情都揉在這一吻當中。
他雖然詫異她的大膽,與平時的恬靜羞澀大不相同,但還是放縱自己深深地沉湎其中。
能夠愛人和被愛,這一夜,他感受到了之前十八年不曾有過的震撼和感動。便是因為這份震撼和感動,他默默發誓,一定要一生一世都擁有這樣的幸福和快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6:49
第五章
經過那一夜之後,令狐九變了。
以前他只是一個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世家子弟,不在乎別人的生活,不去理會外面的世界。令狐笑說他不堪大用,他不以為恥,只是一笑而過。
但是如今,為了小情,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改變處世之道。
那天早上,當他醒來看到睡在自己枕邊的小情,心潮一陣陣起伏。那張蒼白的臉,無肋地依靠著他,像是在拚命汲取著溫暖,她的手在睡夢中還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似是怕失去他的樣子。
她是一枝孤獨且柔弱的小草,而他就是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不過,他真的能為她遮風擋雨嗎?
昨天令狐雄說的那些話再一次湧上腦海,他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令狐家族能否接受小情?如果他們不接受,他該怎麼辦?小情怎麼辦?
當小情還不是他女人的時候,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假設,如今小情已經把純潔的身心都完完全全交到他手中,他的心中也只占滿她一個人。
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她周全!
他暗暗下了決心。
小情呢?那一夜之後,仿佛也變了許多。
以前她時常跟他嬉笑打鬧,他做功課她就站在一邊,或者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微笑著看著他。他出門,她跟在身邊,幫他整理衣著,幫他準備行裝。
但是現在,她總是默默地出神,他有事叫她的時候,她總是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有一次他忍不住開口問:「小情,你是不是擔心我是那種玩弄女婢的輕浮少爺?怕我對你的日後沒有安排?」
她搖搖頭,眼中卻儘是苦澀。
他拉住她的手,「之前我不是對你說,我想娶你為妻?而我當然會說到做到,過幾天我們就要回家了,我會先跟七哥商量,只要他答應,什麼都好辦。」
她還是默默地凝望著他的臉,神情恍惚。
「你怕我不能說服七哥?」他猜測著她的心思。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大概怕自己表達不清楚,於是走到桌前,抓起筆寫了幾個字。七少很討厭我。
令狐九笑道:「他不是討厭你,而是生來就是多疑,周圍沒有一個人能讓他信任的,就好像人人都要算計他。要不然怎麼會姓令狐?將來肯定是條老狐狸。」
他當自己是在說笑話,但是小情的面色很凝重,筆下緩緩寫道:但是九少完全是不同的人,但你也姓令狐。
「龍生九子本就各有不同,更何況,算計要心眼從來不是我的專長,所以我才是令狐家的異類。」
他看到門外來了一騎快馬,馬上的人跳下來後直接走來向他行禮,「九少,七少派小人給您帶來一封信函。」
他打開信函,瞥了眼上面的字,輕呼出一口氣,「七哥到底來叫我回去了,我還當他忘了我了。」
小情筆尖陡顫,一滴渾圓墨珠落在雪箋之上,上面的字跡暈得模糊一片。
************
令狐九一回到家就去見令狐笑,路上發覺眾人看他的眼神似有所不同。
以前那些人,無論身份高低,都視他如無物,至多輕掃一眼就過,今日居然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其中不乏對他點頭哈腰之人,連家裏的長輩都顯得和藹可親許多,這不免讓他心生疑竇。在他離開的這一個月裏,家裏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嗎?
令狐笑在書房內等他,他還未進門,一道人影衝過來,撲進他懷裏,「九哥,你可回來了。」
他低頭笑道:「十三弟,好久不見,這一個月你也沒怎麼長個嘛。」
「一個月怎麼可能長個頭?就算長了你也看不出來。」令狐琪嘻嘻笑道。
「十三弟,別沒大沒小。」
令狐笑一開口,令狐琪就立刻乖乖地退開來,垂手肅立,乖得像只小貓。
他再道:「你先出去,我有事要跟你九哥談。」
「是。」令狐琪對著令狐九吐了吐舌頭,規規矩矩地退出,還幫他們關上房門。
「十三弟越來越怕你了。」令狐九笑道:「不過家裏的人見著我都在笑,不知道是為什麼?」
「因為我警告過他們,令狐一族若不能齊心協力,必然要亡於我輩手上。」
令狐笑說得輕描淡寫,但是令狐九卻知道這背後一定沒有這麼簡單,不過令狐笑到底對眾人說了什麼他也不急著知道,他現在只迫切地想告訴令狐笑自己與小情的事。
「七哥,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希望你聽了不會驚訝。」
令狐笑望著他喜動神色,一字字道:「如果這件事跟那個小情有關,就不用告訴我了。」
令狐九也不意外他的反應,繼續道:「七哥猜得真准,這事的確和她有關,不過我一定要告訴七哥,因為這事說到底是七哥你成全我,希望我有機會再聽到你對我說一聲『恭喜』。」
令狐笑面沉如水,「若是你打算納她為妾,將她收房,我只能給你三個字——不可能。」
他的心沉了下去,「為什麼?」
「你自己心裏明白。」令狐笑冷冷道:「她不是聖朝人,來歷不明,絕不可能做我令狐家的媳婦。」
他自語道:「還真讓令狐雄那傢伙料中了。」
「令狐雄家裏的大小老婆還讓他頭疼嗎?」令狐笑輕易轉移了話題。
驚奇他連這件事都知道,他道:「原來你和他很熟?」
「聞名而已,素未謀面。」他抬起眼皮看他,「不過聽說那人是個直腸子,倒應該很對你的脾胃。」
他回答,「這個人的事改天我再跟七哥詳談,現在我只想問七哥,如果我真要娶小情,你要怎麼辦?」
令狐笑盯著他的眼睛,深邃的眼波忽然蕩起一層陰冷,「若你執意如此,有什麼後果也只能由你自負。」
他的話讓令狐九不得不正視,深思,他知道如果得不到令狐笑的支持,小情的確無法成為他的妻。但是令狐笑如此堅決地反對,甚至表明有可能因此威脅到小情在府中的地位和安全。
這一天裏,他都有些心神不寧,舉著書本,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直到有人用筆桿敲了敲他的手背,他抬起頭,看到小情甜甜地笑著,對他舉著一隻餐盤,他才意識到自己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如果我身邊沒有了你,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他笑著將書本先推到一邊,伸手把她拉過來,「一起吃吧!」
她搖搖頭,做了個手勢,表示她已經吃過,然後她拿起他桌上的那本書細細地看了起來。
「這是本朝的《詩經》,老師逼我今天一定要把這首詩背起來。」
她張大眼睛,雙手向外一拉,似在說:好長的一首詩。
「是啊,很長,所以要背起來格外地費勁。這詩講的是,有一位少女和一個少年在春遊的時候一見鍾情,私定終身,但是後來那少年一去好多年都沒有回來,少女癡癡苦等,最後病逝,終於陰陽相隔,再無相見之期。」
小情癡癡地聽,歎了口氣,拿起筆,寫下——既然是這樣一個故事,九少就按照情節去想,應該很容易背下來啊!
他苦笑道:「我天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如果讓我去背什麼『大江東去』或是『醉裏挑燈看劍』還容易些,但是這種兒女情長的詩詞實在是讓我提不起精神。」
她想了想,指了指詩,又指了指自己。
「你要我念給你聽?」他剛拿起筷箸,又放下,「好,我念一遍給你聽,說不定會記得深一些,你聽好了。正逢采花好時節,提裙含笑撲彩蝶……」
他念得不算快,每一個字都力求讓她聽清楚,大概是因為這首詩本為讓初學者容易理解,朗朗上口,所以詞句中沒有艱深晦澀的地方。
當他念到「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的時候,小情的眼眶有些紅了,再當他最後念到「回顧相逢十三年,聚少離多苦無邊。天地終有別去日,此情綿綿無計剪」的結尾句時,她的眼淚已經撲簌簌滾落下來。
他忙放下書本,笑著給她擦淚,「還是女孩家容易動情,這首詩我反覆念了幾十遍,也不覺得怎樣,你聽一遍居然就哭了。」
小情破涕為笑,指了指餐盤,要他趕快吃飯。
他一邊吃一邊說:「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再念給你聽。」
她捧著那本書,反反覆覆地看,像是要把這首長詩牢牢地記在腦子裏。
令狐九看她如此專注的樣子,心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問道:「小情,你的家鄉還有什麼親戚朋友嗎?不會一個都沒有了吧?」
他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她嚇了一跳,眼神有點閃爍,寫道:怎麼突然這麼問?
「剛剛我想明白了,七哥反對我娶你並不是因為你出身寒微,而是你的身世來歷讓他質疑你,如果我能證明你是玉陽國好人家的女兒,他就沒有任何理由再反對了。只要支援,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娶你。」
他說著,原本鬱悶的心情也開朗起來,但是小情的神色並不如他這樣明亮。她始終低垂著眉眼,像是在想事情,也沒再動筆。
「過幾天我陪你回玉陽一趟,找當地的戶籍官調來你的出生證明,然後拿給七哥看,一切就妥當了。」
她忽然丟下筆,直直地走向大門口。
令狐九一愣,在後面喊道:「小情,你去哪裡?」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他疑惑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建議有什麼不妥,讓她如此的不開心,或者,她不是不開心,只是有別的顧慮?
晚間時候,她還沒有回來,令狐九擔心地四處找尋,遇到令狐琪的時候順口問道:「見到小情了嗎?」
令狐琪答道:「見到啦,在七哥房裏。」
他暗自心驚。小情怎麼會跑到七哥那裏?
他迅速跑向令狐笑的院落,往常總要經門人通報才可以進去,但是今天門人卻是客客氣氣地請他進門,於是他一路暢通無阻,直奔令狐笑的書房。
大門敞開著,他一眼就看到小情的側影,她站在那裏,面對著令狐笑,而令狐笑,唇角還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最讓令狐九震驚的是,令狐笑的右手正捏住小情的下巴,在自己的眼前一寸寸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七哥!」他震怒地衝上前去,將小情拉到身邊,質問:「你做什麼?」
令狐笑大概沒想到他來的時機如此巧,眉梢動了動,「我只是替你擔心,為你檢查一下這個讓你動心的女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不勞七哥費心!」令狐九怒道,「小情已經是我的女人,請七哥不要逼人太甚!」
令狐笑冰涼的黑眸裏閃過一道光芒,「你們……還真是心急。」
「小情,我們走。」
令狐九要將小情帶走,卻聽令狐笑悠悠地開口,「你以為我想對她怎樣?以她的姿色還引不起我的興趣,是她自己來找我的,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來找我嗎?」
他冷冷回道:「七哥向來足智多謀,善於巧言詭辯,小情不過是個啞女,當然是七哥怎麼說怎麼是。不過我對七哥的說詞一點興趣都沒有。」
「也就是說,不管怎樣,你都相信這丫頭的清白了?哪怕我告訴你,她來這裏是想誘惑我的,你也不信?」
令狐九忍無可忍,壓低的聲音裏是即將爆發的憤怒,「七哥如果執意要毀小情的名聲我也無可奈何,但我是絕對相信小情。更何況七哥自己都說了,小情這個啞女的姿色入不了你的眼,她總不至於傻到連這點都看不清就貿然來誘惑你吧?」
他深吸口氣,轉而冷然一笑,「七哥,我雖然不及你的聰明才智,但也不是傻子。七哥故意不讓門人攔我,也看到我進了院子才故意演出這出戲,是想誤導我,讓我以為小情水性楊花,然後把她趕走?可惜七哥你打錯算盤,我是不會上你的當的!」
他拉著小情衝向門口的時候,聽到後面傳來悠然一聲,「蠢人。」
他沒有再跟令狐笑爭辯,如飛一般將小情拉回到自己的院落。
之後,他忽然沉寂下來,在屋中徘徊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以後要躲著七哥,即使他派人叫你,沒有我的陪同,也不要去。」
小情自從令狐笑那裏被拉回來後,看著令狐九的眼神總讓他覺得陌生,她的眼裏不再有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很深很深的憂鬱。
他驀地抓住她的手,緊張地問:「是不是七哥說了什麼難聽的話,還是做了什麼欺負你的事?」
她咬緊嘴唇,遲疑著,在他的掌心上一筆一筆地畫著,如果,真是我主動勾引七少,你會不會恨我?
像被雷擊中,他靜默了許久,堅定地搖頭,「不,你不會。七哥這樣中傷你,總有一天我會當面幫你討回來!」
她笑了,那是含著淚的苦澀微笑,很淒涼,這種表情讓令狐九再一次萌生那股對她陌生到了極點的困惑和不安,於是他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裏,安慰她道:「小情,我知道你孤苦無依,所以習慣了被人傷害後去懷疑一切。但是你不該不信我,對不對?」
她沒有回應他,但是他感覺到自己的前襟慢慢地濡濕,顯然是她的淚水呵。
你是好人。她很小心地,在他的胸口上一筆一畫地寫下這四個字。
他笑了,「光是做好人還不夠,我還要做一個好丈夫。」
她搖搖頭,抬起眼看他,伸手拿過紙筆。你和我,都還太年輕,很多事情都不走我們所能掌控的。
他看著她寫下的字句,沉吟片刻,還是笑道:「小情,你什麼時候說話變得這麼深奧了?」
她再寫道:我喜歡聽的那首詩,能不能再念給我聽?
他啞然失笑,「是不是知道我不喜歡那首詩,所以故意給我出難題?」雖然這樣說,手還是去抽詩本,翻到那一頁,認認真真地為她誦讀。
「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相思隨意繞天涯,世間遍種苦情花。年年花開到海角,恍若七夕鵲橋架……」
小情悄悄地坐在門檻上,托著腮聽他細讀。
直到他念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向她,只見她的眼睛有如星光般明亮,帶著一抹從未見過的清澈笑容,他深深地望著她。即使他沒有開口,她的笑容似在告訴他,她已經明白他的心了。
令狐九頓時覺得釋然許多,也對她回報一笑。
但是的他並不知道,這會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也是他最後一次對她微笑。
************
深夜,令狐九在一股熱浪和紛亂的人群呐喊聲中被驚醒,他的房門正被人大力地撞著,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已經有人從外面衝進來,將他從床上一把拉下又衝出房間。
待站定之後,他神智才逐漸回籠,一瞬間他被震驚住了。
那衝天而起的滾滾濃煙和滿天火光就像是一場可怕的夢,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灼燒著皮膚的熱浪卻告訴他,這不是夢,而是事實。
「怎麼回事?!」他脫口驚問。
家丁正捧著水桶拚命地滅火。而將他從房中拉出來的那個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令狐笑!
令狐笑應該也是被人從夢中叫醒,向來儀錶整齊的他,此刻也只穿了一件白色長衫,黑髮披散腦後,隨著火光與大風在黑夜下飛舞,讓那本就有些俊邪之氣的面容更透出妖魅般的味道。
他盯著那滿天火光,咬著牙根,恨聲道:「若是讓我抓住那縱火之人,一定將之碎屍萬段!」
「是人為的?!」令狐九萬分震驚,「是誰?是誰幹的?」他的目光梭巡四周,突然發現一件讓他驚恐的事,「小情呢?」
她的臥室就在他隔壁,如今他的寢居都被火舌吞噬,而小情卻是不知去向!
「小情!」他不顧身份,放開喉嚨去喊,卻被令狐笑陡地抓住手腕,沉聲對他說:「別喊了,她不在這裏。」
望著他那冷幽幽的黑眸,令狐九的心沉到冰海之底,顫聲道:「七、七哥,你知道她在哪裡?」
令狐笑的目光轉向已燒得面目全非的右廂房,慢慢回答,「她沒有逃出來。你節哀吧!」
不過短短十個字,卻如一塊千年寒冰,凍結了令狐九全身的血液和神智。
他癡癡地望著那充斥著視野的火光,木然一步步向前走,再向前走……經歷最初的遲緩之後,他突然縱身一躍,衝過所有滅火的家丁,義無反顧地撲向火海之中!
令狐笑人如閃電,陡地從他身後躥到他身前,雙掌一合一推,將他的身形硬生生逼退到幾丈之外。
令狐九雙目中都是火光,還要再往前撲衝的時候,令狐笑的手指已如神鬼不知地在他的雙膝上點了幾下,他的雙腿立刻麻軟如泥,軟軟癱倒在地,但是他的目光是狂躁急怒的。
死死地瞪著令狐笑,他怒喝道:「你知道她在裏面,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任由她深陷火海漠視不理?你是不是存心想讓她死?!」
最後一句喊出後他驀地驚醒,「白天,白天你到底和她說了些什麼?一直以來你都視她如眼中釘,這場火,這場火究竟是誰放的?!」
令狐笑始終冷幽幽地看著他,聽到他連番的質問不由得冷笑,「你未免太高估了她,也低看了我。為了一個小丫頭,我不至於下此毒手。縱火兇手我會查出來,你現在也別再繼續發瘋,人死不能複生,你若不想讓死者難過就給我好好地活著!」
他拉起又被吹開的衣領,俊顏上已籠罩著一層寒霜。
此時令狐家上下都被騷動引來,令狐笑轉身去向族中長輩述說情況。
令狐九的眼睛始終呆望著眼前那片火海,紅如血,焚碎他十八年來唯一的情、唯一的心。
他不信她就這樣死去了,但是當火焰熄滅,在廢墟中找到一具已不成人形的屍體,而府中再沒有別的失蹤人口,所以不用解釋,那不是小情又會是誰?
小情,她像一陣風、一個夢,甜蜜地來,卻未曾在他生命裏多作停留,便猝然消失不見。
一晃眼許多年過去,令狐九以為自己已經忘了悲慟的感覺,只是默默地將那個女孩的笑靨深埋進心底,不再提及。
沈默,不是因為忘卻,而是為了好好記憶。
他再次回到孤獨一人的世界裏,做回那個貌不驚人,不爭是非名利,沒沒無聞的九少,直到他來到黑羽國,見到了黑羽龍盈,以及她手背上那形似燙傷的烙印,所有的傷痛、所有的懷疑都如潮水般重新席捲而來。
難道是老天憐他,才會再讓她出現在他眼前?
他震驚、狂喜、質疑、追尋著——這一場難解的謎局。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7:02
第六章
黑羽國的王宮中,石板路上,黑羽言武厚實且急促的腳步一直追隨在黑羽龍盈的身後,雖然事隔段時間了,他還是滿腔的怒氣。
「女王,這件事絕不能就此甘休!他令狐九算什麼東西?居然敢輕薄女王!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黑羽龍盈倏地站住,回身冷冷地怒斥,「你還怕多少人不知道剛才的事,非要吵到宮裏宮外都知道才甘心?」
黑羽文修當時不在跟前,此時得到消息趕來,聽到黑羽言武的話不由得吃了一驚,「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別聽言武瞎說。」黑羽龍盈悶聲道:「你們跟我進殿裏來,還有正事要談。」
她很慎重地讓人關上殿門,盯著黑羽言武,「剛才你看到什麼?」
「我……」他剛要開口,就被她嚴厲的眼光喝住,「你想清楚了再說。」
把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靜下心想了想,這才開口,「那小子說自己武藝不精,其實是在說謊。」
她微籲口氣,點點頭,「嗯,繼續說。」
「若沒有練過暗器,不會有那麼快速的反應;若沒有練過硬兵器,也不會有那麼強的腕力。這小子明明是內外兼修的高手,但是從他一入我黑羽國就裝模作樣,掩飾自己真正的實力,不愧是令狐家的人,狡猾到了極點。」
黑羽龍盈看向黑羽文修,問道:「昨天晚上的監視結果如何?他有沒有出樓?」
他躬身回答,「沒有,昨夜他那裏很平靜,燈火一直亮著,窗前有人影,像是看什麼東西看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令狐九今早有些充血的雙眼,「我昨晚丟了許多公文給他看,讓他一早來找我。」
「看來他很聽女王的話,所以也沒工夫出門。」
黑羽龍盈叮嚀,「雖然如此,還是要小心,這個人不簡單,再加上令狐笑在背後出謀畫策,還不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計畫是什麼。這些公文他要全部看完也不消三天時間,三天後他若沒有藉口留下就要無功而返了。」
黑羽言武笑著拍手,「他最好趕快走!還要忍他三天?我真是等不及了。」
斜睨他一眼,黑羽文修緩緩開口,「你啊,別總是喜怒形於色,讓人家把你的心思摸透。好好顧好你的海防、管好你的兵,你那裏是對方刺探的重點,你要是再如此輕敵,可要當心了。」
「知道知道,好像就你看得明白似的。」黑羽言武嫌他羅唆。
黑羽文修此時盯著黑羽龍盈問他,「女王臉上的傷是不是你手下沒準頭造成的?不是說了,射箭是為了引誘令狐九亮出身手,絕對不能傷女王分毫。」
黑羽言武一直為這件事惴惴不安,此時被他當面質問,訥訥開口,「本來是有準頭的,誰料到令狐九那小子出手那麼快,居然提前一步用掌風改變箭的方向,結果反而傷到了女王,是臣該死。」
「這事不怪將軍,我當時腳下也挪動了幾寸,所以才會被箭鏃傷到,更何況如果不用險招,對方是不會輕易上鉤的。好了,你們都回去吧,文修讓人去太醫院給我拿點刀傷就行。」
「是。」黑羽文修咬了咬牙,還是忍不住問了,「那個令狐九對女王……」
「你想說什麼?」她的寒眸一掃過來,他也不敢再多問,只好和黑羽言武一起退出大殿。
黑羽龍盈在座椅中靜靜了一會兒,右手慢慢地扣到腰畔的長劍上,忽然錚的嗆啷一聲長劍出了鞘,劍光閃爍,好似亮銀的水光,劍刀如鏡面一般。
她將長劍橫在眼前,明亮的劍刃倒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和臉頰邊那道醒目的血痕。
傷到沒有?疼不疼?怎麼這麼不留意?我們回去,我幫你擦藥膏……
那聲音又如鬼魅一樣糾纏在她的耳邊,她看到劍光中自己眼中竟泛起一層恐懼,不,不全是恐懼,而是恐懼中帶了憂鬱。
她怕什麼?上陣、練兵、殺人,她從來也不曾眨過眼,令狐九又不是鬼怪,為什麼他的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亂了她的方寸?
突然她心底生起某種惶惑的不安,加上不知道這股不安的來源,她開始鬱悶,繼而做出一件連自己都大感意外的事。她舉起手中寶劍猛斬下桌子一角,然後將寶劍狠狠地丟在最遠處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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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九回到黑音閣時,夏南容見他竟是被兩個黑羽武士「護送」回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好在他們將令狐九送回房間後還算恭敬地退了下去。
夏南容急忙低聲問:「出什麼事了?」
他搖搖頭不願多談,但又忍不住問道:「南容,如果你遇到一個人,跟你以前認識的某人似有相似,卻又有所不同,你會怎麼辦?」
夏南容立刻明白,「你是說黑羽女王?你還是覺得她和你小情姑娘有關聯?可是你應該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但是……」他咬緊牙根,「我不甘心。」
對上他飽含痛苦的眼神,夏南容不禁吃了一驚。「那女人真的讓你這麼困惑?」
令狐九一步步走到窗邊,陷入沉思當中——「當年小情寫的字很難看,昨天我看到黑羽龍盈的字,一手行書幾乎無可挑剔。」
夏南容本能地幫他分析,「可是字跡是可以模仿,也可以隱藏的。」
陡地如醍醐灌頂,他驚醒道:「是啊,字跡是可以隱藏的!」
當年令狐笑曾對小情的字跡有過一番見解,但是那時候他認定小情是個孤女,對令狐笑的話不以為然,只覺得他是在借題發揮。
此時靜靜地回想,其實小情在大部份的時候,宇是寫得歪歪扭扭,用詞質樸簡單,但偶爾情急之下寫出來的文字卻異常地流暢,甚至在快速的連筆之下也能寫出幾個不失水準的精彩好字。
但那時候的他只注意了文字的內容而忽略了,如今夏南容的一句話讓他以前從未細想過的這些問題都變成疑點,浮現心頭。
但是,僅僅如此是不能證明什麼的,他還需要最強而有力的證據,而這些,他可以在一個人身上挖掘。
他霍地轉身,大步走下樓去,夏南容甚至還來不及問他要去哪裡,守在樓梯口的兩名黑羽武士就攔住他的去路。
「令狐使要去哪裡?」
他沉聲道:「麻煩請通報貴國女王,令狐九有要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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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龍盈聽到令狐九要見她的消息時猶豫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她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但是當他走進來,眼神凝定在她臉上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些慌亂,尤其是低頭時看到被自己斬斷的書案一角,她的慌亂又多了幾分。
「令狐使急著見本王,有什麼事嗎?」她還是故作鎮靜地問。
令狐九從沒有這樣認真地聽一個人說話。
黑羽龍盈的聲音很清冷,語調中有著很濃的黑羽國口音,而黑羽國的前身,原本是一支從中土戰場上逃出來的部落,他們說話時有種中土關外人的腔調,即使在一朝三國中落地生根上百年,這口音依然不改。
當年,小情說自己來自玉陽,若她想刻意隱瞞身份,口音會是她漏出破綻最大的破綻,但是,難道她會因此就把自己裝成啞巴,一年到頭都不開口說一個字?
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恭敬地說:「小臣有些私事要問女王,務請女王答覆。」
「私事本王從不與外人道。」她一口回絕他的要求。
但是他對她的拒絕置若罔聞,逕自繼續問下去,「請問女王可去過聖朝?」
「沒有。」她脫口而出,隨即便已經薄怒道:「本王說了,不與外人談私事。」
「既然女王都破例談了,為何不能繼續回答?莫非女王過往行止有差池,這才不方便與人談論私事?」
他的咄咄逼人讓黑羽龍盈陡地變了臉色,一拍桌案,赫然起身,「大膽!你一個小小的外派使節,竟敢跟本王這麼說話?」
「請女王見諒,但此事攸關我一生中唯一所愛的人,恕小臣無禮。」
或許是他灼灼目光和目光中那份深幽讓她動容,也抑或是他所說的那一句「唯一的愛人」讓她的心弦為之悸動,她的心神在此刻有了某種自己也無法言明的恍惚和軟化。
雪白的編貝咬了咬蒼白的唇,她重新坐回去,「好,你有什麼話就趕快問,問完就回去忙你的公事!」
「女王剛才說自己沒有到過聖朝,那麼請問女王十六、七歲的時候,在哪裡?」
「在黑羽。本王自幼生長在黑羽,從未離開過。」
他追問:「真的未曾離開過?」
她盈冷笑道:「本王沒必要跟你說謊話。」
「請問女王愛喝什麼茶?」他忽然一轉話題。
黑羽龍盈皺了皺眉,「這和你有關係嗎?」
「請女王回答。」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本國上下不愛喝茶,只喝酒。」
令狐九思忖著,邁步上前,「女王的手可否讓小臣再看一眼?」
「哼,本王的手似乎很讓令狐使感興趣。」她大大方方地把雙手亮出來,十指張開,手背面向他。
那塊淡淡的紅色疤痕再一次映在眼波裏。令狐九的眉心一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使之不至於太激動,隨後又上前幾步,直到完全看清楚她的雙手。
她有一雙很纖長的手,骨節勻稱。他忍不住大膽地拉下她的手指,翻起掌心面向自己。因為多年練武拿兵器的關係,在她手掌的上半截有一層薄薄的繭,與她身為女性的柔美外形形成強烈對比。
他才剛要看清,就見她憤然抽回手,低喝道:「令狐使是在挑戰本王對你的容忍度嗎?」
他微微一笑,想說句告罪的話,視線卻開始模糊。
人的記憶力真的是很微妙,有時候會遺忘得很快,有時候卻能將許多年前的一件小事記得異常清楚。
當年,小情被三姊絆倒在地,他跑過去查看她的傷勢,那時候除了看到她手背上的燙傷之外,在她的手掌上亦有著和黑羽龍盈同樣一層薄薄的細繭。
他多大意啊!竟然自以為是的認定那是她長期從事農活所留下的,而忽視她也有可能是練武出身!
在他眼裏柔弱孤獨的小情,永遠都需要他保護庇佑,怎麼可能使用過兵器?
他笑了,真的在笑,但卻是苦笑,自嘲的。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是令狐笑過於敏感、戒備太深……難怪令狐笑總說他心地純良,不堪重用。原來心地純良的結果,就是會被任何人給輕易矇騙,哪怕是身邊最最信賴的人;哪怕他曾經那麼深地愛過她……
黑羽龍盈還在憤怒地盯著他,似乎隨時都要出聲叫喚外面的侍衛把他拿下。於是他再苦笑。也是,他這個外來使節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女王」,她沒有立刻差人他拖出去斬首,已經是很客氣了。
他惆悵地笑著,溫涼的眸子裏卻是無窮無盡的質疑。
「為什麼當初你要騙我?難道從一開始你到聖朝來,孤苦伶仃地跪在我家門口,就是一個設計好的圈套?」
心中的話控制不住的脫口說出。
他的這句質問卻讓正要發怒的黑羽龍盈呆住了。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明明對她不敬,卻用這麼哀傷、怨怒的口氣質問她?她應該端出女王的架式將他趕出議事殿,但是為什麼她的心底卻浮現一層難言的內疚,好像她真的曾經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這個想法讓她喉頭一陣乾澀而說不出話來,良久,她才吐出一句,「你、你在胡說什麼?」
「看來你是真的忘記了。」他的眼中依然是那重重陰霾的憂傷,「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能讓自己遺忘得如此乾淨,但是既然當初你選擇遺忘,為什麼不仁慈一點,讓我也一起忘掉過去的記憶?為什麼只留我一人記得一切,只留我一人痛苦地活著?為什麼你明明已經死去,卻突然又活過來,讓我無法重新拼湊過去的小情,又無法面對現在的!」
「你真的是瘋了。」她悄悄用手按住不適的胸口,沉聲說:「你的問題是不是已經問完了?如果問完了,我也有事和你說。令狐使,明天我會安排言武將軍陪你去巡視河運和海運的船隻,以及港口情況。海邊風大,令狐使如果怕風寒,最好早做準備,我黑羽國,論起金銀比不了金城,論食物比不了玉陽,論心機深沉也比不了你們聖朝令狐一族,但是幾件棉衣還備得出來。」
令狐九望著她,淒然一笑,「多謝女王體恤小臣。女王請放心,如今海風再大也傷不到我的身。」他的目光移到她臉上的傷痕,「上藥了嗎?」
這一句又是來得如此突兀,加上溫情脈脈更顯得古怪。
她避開他灼人的眼神,學著他的話,淡淡地回答,「多謝令狐使關心,這點小傷也傷不到本王。」
「是啊,葬身火海都能死而復生的人,怎麼會在意這一點淺淺的擦傷?」他無聲地低笑,帶著—點輕諷。
「女王下次如果想試小臣的身手,可以直說。令狐家庭訓第一條就是不炫才技,謙以對人,如果因為小臣過於恪守這條庭訓而讓女王及其他臣子對我有所誤解,還請女王寬心,再不要冒險拿自己的安危做賭注,女王畢竟是萬金之軀,每傷一分一毫都有人為之心痛。」
黑羽龍盈的手緊緊捏住桌角,意外他們苦心佈置的局竟然輕易被對方識破,她的喉嚨有些乾澀,但手邊連杯水都沒有,只能死死盯著令狐九,一言不發。
他望著她,良久長歎一聲,「大概我又多事了,現在的你,出入有車,前呼後擁,不再是當初的你,也不再需要我的保護。女王,請多保重吧!」
他緩步退出,那每一步踩在青磚上的聲音都顯得異常沉重,黑羽龍盈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叫住他,但是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被她硬生生地給按了回去。
叫他做什麼?這個人帶給她的困擾難道還不夠多?難道自己還要給他更多的機會嗎?
令狐九剛剛離開,等候在外面的黑羽文修就立刻進來,看到她陰沈著臉,關切地問:「女王,那人是不是又說了些什麼?」
她沈默很久,才抬頭看他。她的眼神有點迷離,甚至讓他覺得陌生。
「文修,我真的是沒有離開過黑羽國,對吧?」
他的神色一變,「女王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我在五年前大病一場之後,曾經有一度喜歡喝茶,這事你還記得嗎?」
他答道:「大夫當時不是說了,人在大病後有時候生活習慣,哪怕是飲食起居都會有點改變,這並不奇怪。」
「但是當時我喜歡喝的是天姥茶,而這種茶樹在黑羽國是一棵都沒有,我又是從哪裡知道這種茶的?」
他陡地提高了聲音,「女王,五年前的事情何必要去深究?不過是一件小事而已。」
她盈挑了挑唇角,「是啊,只是一件小事,何必要去深究?」她揚起下巴,「明天言武要陪令狐九去巡視船務,這是他此行的工作,與其讓對方提出來,不如我們主動做。不過我怕他到時候打聽軍情,而言武向來是個直腸子,所以只怕要讓你辛苦一趟,陪著去了。」
「這當然沒問題。」黑羽文修欠了欠身,「不過,女王,微臣提醒過你,這個令狐九的目標很有可能是女王,所以你……」
「我知道了!」她一拂袖,從桌案後走出,來到他的身邊,忽然問道:「我們黑羽國有一種古老的催眠術,可以讓人忘記不想記住的事情,是不是?」這種古法的術法,她也只是聽聞過。
黑羽文修遲疑著,像是不願意說,但還是回答了,「那是本國的一種刑罰,若有人犯下大錯,就洗掉他全部的記憶,讓他既無法再有犯案的念頭,又失去所有曾經有過的快樂,做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
她沉吟道:「真的是很殘酷的懲罰啊,沒有了未來,還可以期待,如果失去過去,要怎樣才能找回來?」
黑羽文修望她一眼,「女王,你覺得那個失去記憶的人,真的會在乎嗎?他既然已經忘記,就連自己丟掉記憶的這件事都不會知道,也就不會痛苦,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找?微臣倒覺得,這其實算不上殘酷,反而是非常善良仁慈。」
她對上他的眼睛,忽然間彼此都明白在對方的心裏一定藏著許多的秘密,沒有說出口。
黑羽龍盈靜靜地看著他,很久之後,淡淡道:「明天,要辛苦你了,早點回去準備吧!本王也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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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清晨的海風會這麼強大,連黑羽文修都被吹得有些睜不開眼,但是他身邊的令狐九一直將背脊挺得筆直,有如青山一般。
「總管大人在宮裏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忙,還抽出時間來為我解說,真的是讓令狐九倍感榮幸。」
「哪裡,令狐使既然到我黑羽作客,我這個做主人當然應該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彼此打著哈哈,其實心裏都知道這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令狐九慢慢地走,踱著步子,看似無意地瞥著周圍的風光。「人人都說黑羽是英雄之國,卻不知道黑羽國也是美景之國,這裏的風光在聖朝可是看不到的。」
「令狐使如果真的喜歡敝國風光,可以向令狐丞相開口請求長住這裏嘛。」黑羽文修笑著,「不過也是令狐使不嫌棄,畢竟我們黑羽國比不上聖朝的地方,也實在是太多了。」
「客氣,黑羽地靈人傑,這就是聖朝比不上的地方。比如,在聖朝就不見有黑羽國這樣英姿颯爽的女王。」
雖然料到他會把話題轉向女王,但沒想到會轉得這麼快。
黑羽文修笑了笑,「女王,的確是我國的驕傲。」
「聽說她是五年前登基?」
「嗯……是。」
「五年前她沒有離開過聖朝?」
「當然沒有。」
令狐九看了眼他,「大人是女王最推心置腹的臣子吧?女王有什麼心事應該都會和你商量。」
黑羽文修笑著回望他,「令狐使過獎了,在下只是為女王效力於鞍前馬後的小官。」
「明人眼前又何必說假話呢?」他停住腳步,「總管大人越是否認,在下就越加肯定,你肯定知道我要從女王身上找到什麼。」
黑羽文修所有的笑容都凝住,「在下不明白令狐使的意思。」
「你明白,非常的明白。即使她不清楚,你也一定知道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令狐九盯著他的眼睛,以及嘴角的每一處細微變化。
「我不知道當初她為什麼要到聖朝去,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改名換姓,甚至不惜裝死逃回來,將過去的記憶全部抹掉,但是,這一切對我來說或許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他的聲音擦過黑羽文修的耳畔,「我只想把她重新拉回到我身邊,我的決心你應該明白吧?」
黑羽文修先是一震,隨即微微一笑,「看來令狐使是搞錯什麼了,因為你說的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閣下要繼續裝傻?無妨,我相信證據會自己說話。」
猛抬頭,看到令狐九自信又傲然的笑容,他不由得心頭微凜。這個對手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強大。
「看來,在下沒什麼可說的了。」也噙著冷笑,淡道,「那就祝君心想事成。雖然這只是閣下的妄想。」
「承你吉言。」令狐九朗聲笑著,轉身踏上身畔那艘由黑羽言武守候著的大船。
黑羽文修負手而立,咬了咬牙,在黑羽言武的催促聲中也踏上了船。
船帆揚起,緩緩出航。
天盡頭,那輪通紅的朝日正慢慢升起,散發出奪目的光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7:20
第七章
令狐九回到黑音閣的時候,夏南容已經坐在屋內等他。他們交換了一個眼色,等護送他回來的黑羽武士離開,令狐九才悄聲問:「怎麼樣?」
夏南容的神情裏有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也壓低聲音回答,「如你所料,因為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留守這裏的士兵不像昨天那麼嚴密,我趁其不備溜出去轉了一圈,果然發現許多蹊蹺。」
「嗯,你說。」
「街上百姓看起來倒還平常,但是許多飯館都關門歇業,開張的飯館所提供的菜色也不多,我還看到一戶普通人家,一家三口捧著飯碗在吃中飯。奇怪的是,碗裏都是肉,飯和菜卻少得可憐。」
令狐九的神情更加凜然,「這麼看來,黑羽是真的要反了。」
「為什麼?」夏南容還沒有想明白這其中的問題。
他解釋著,「飯館為何關門?因為無菜可賣;百姓為什麼寧可吃貴的肉,也不敢吃菜?那是因為他們在囤積最珍貴的蔬菜和大米。無論是菜還是米,都是要從玉陽國輸出,運到黑羽來,一旦黑羽反叛,短時期內又拿不下玉陽,糧食供給必然要出現問題,所以必須早做準備。」
夏南容臉色大變,「啊?如果黑羽國真的要反,我們要趕快把消息報告給丞相知道!」
「不急,丞相既然曾經派密探來到黑羽,這些事想必他也早就知道了,現在的問題是,留在金城、玉陽和聖朝的那些黑羽將士。」
夏南容這一回反應快多了,「九使是怕那些人做了黑羽國的內應?」
「如果黑羽要造反,這謀畫絕對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那些看似為了保護金城和玉陽而被派去的黑羽將士,很有可能都肩負了秘密任務。他們已經滲透各國掌握兵權,到時候和黑羽聯合起來,一朝三國就完全在黑羽的掌握之中了。」
夏南容聽了臉色益發地難看,「那,我們該怎麼辦?」
正當此時,一名黑羽武士上樓,稟告道:「令狐使,女王請您前去議事殿。」
令狐九笑笑,對夏南容低聲道:「與其這樣猜測,不如我當面去找她談。」
「啊?」夏南容再次驚呼,「你這不是打草驚蛇,給她機會殺你嗎?」
「不會的。」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沒再解釋什麼,跟隨著那名武士走下樓去。
************
黑羽龍盈聽完黑羽文修回報今天與令狐九在海邊的對話之後,決定還是找他來明談。
他與她之間,這種說不清又近乎詭異的曖昧關係,如果她再不表示出堅決明確的態度,只怕會越來越亂。
所以當令狐九應召來到議事殿的時候,當著黑羽文修的面,黑羽龍盈居高臨下的質問他,「令狐使今日對我的總管所說的話,可否當著本王的面再說一遍?」
令狐九卻道:「小臣有秘事詢問,女王可否檳退左右?」
她聽到他又要私談,心裏躊躇一下,眼角的余光察覺黑羽文修正暗暗關注著自己的回答,於是冷笑說:「此地只有本王的忠臣,有什麼秘事,令狐使可以直說。」
他看了眼若無其事的黑羽文修,直言問:「如今黑羽國大肆囤糧,不似是為了普通的防災,小臣斗膽請問女王是為了什麼?」
黑羽文修的眼中霎時刺出一片殺氣,他的腳步向門口移動,似是準備叫禁衛軍來拿人,但是黑羽龍盈並沒有出聲,不由得他又看向她,有點意外的是,她沒有勃然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令狐九,那種動容的眼神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文修,你先出去。」她淡淡地開口,沒有任何其他的交代。
他雖然不甘心,也只好退出大殿。
黑羽龍盈開門見山地對他說:「你是不是想問我,是否要圖謀造反?」
他動了動唇,雖然眼中有痛色,但還是坦然回答,「是。」
「既然你如此坦誠,而我也不喜歡說假話,本王就坦誠地告訴你,我黑羽國將在一個月內起兵,預計不出半年,要拿下一朝三國全部領地。本王的回答,你可滿意了?」
令狐九倒吸一口氣,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更勝於他的坦然,卻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女王是想毀了一朝三國數百年來好不容易奠定的基業,還是想毀了一朝三國無數百姓安居樂業的生活?」他悲傷地望著她,「你真的變了,不僅忘掉過去,連你本性都可以丟掉。以前你最怕沒有一個可安身的家,現在的你,卻處心積慮讓更多的人失去他們的容身之所。」
她蒼白著臉喝道:「夠了!少跟本王說什麼過去,本王與你以前素未相識,你再這樣糾纏不清,就休怪本王不客氣!」
頓了頓,她又冷笑道:「你們聖朝人當然不希望開戰了,因為這一朝三國的大權一直由你們令狐族獨攬。每年各國之間的貿易往來數額也是由你們家說了算。憑什麼?令狐一族除了狡猾之外,又有哪一點比得上我黑羽人?」
「這就是你們要造反的原因?」
「是!當年我黑羽族人從中土逃出,本想在這裏尋找到一方樂土,是你們令狐族的先祖,看我們黑羽人單純可欺,把最貧瘠的土地丟給我們,這裏沒有金山銀山,也沒有辦法種出糧食,我們的衣食住行全要仰賴其他國賜子,而一旦遇到外敵,出外打仗的艱钜任務卻又由我們打起,你說這公平嗎?」
她的咄咄逼問讓令狐九也不由得沉吟許久。「你理由充足,但是……」
「既然理由充足,也就沒有什麼『但是』可言。」她打斷他的話,「我不妨告訴你,推翻令狐政權取而代之,一直是我黑羽族多年的目標。」
「你以為在數百年的等待之後,在你這一代可以實現先祖的夢?」
「我們為了這一天等待了這麼久,做足充份的準備,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她盯著他,「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這是規矩。在這個非常時期,令狐笑派你來的目的我也清楚,既然說破了,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回去。」
令狐九凝視著她,一字一頓,「不,我還不打算走。」
「不走?」她挑起眉,「你是想留在這裏做人質?」
「請問女王,這番話,如果不是面對我,而是面對其他任何的使節,你一樣會坦然相告嗎?」
她被問得一怔,「什麼意思?」
「你只要回答我,會,還是不會?」說話問他已經走到她桌前的臺階下,仰起臉,與她面面相對,目光直接而有迫力。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唇,「我,本王當然……」
「不要說當然,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問題。」他雖然是站在下面,但是目光熱烈灼人,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氣場從上往下,壓得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問這個……是、是什麼意思?」她被這股壓力壓迫得話語有點斷斷續續。
「我只是奇怪,在你心中的令狐九,如果只是一個外來的敵方臣子,或是追逐你,讓你厭惡的登徒子,你會把如此機密的軍事告訴我嗎?」
看到他拾階而上,站在桌案的對面,她的聲音更加滯礙,「你……誰讓你上來的?」
「如果我真的是個忠於令狐族,為了刺探軍情而來;如果我真的是假借擾亂你的心神來達到阻撓你們大計的目的,我也太大費周章了。現在我就站在你面前,倘若我一劍刺向你,之後所有可能掀起的風雲就都不復存在了,對吧?但是,小情……」
他彎下身,讓自己的眼和她的視線平行,他的眸光依然清澈而堅定,「我叫你小情,因為我更喜歡身為小情的你,雖然她可能只是你假扮出來的一個角色,但我還是希望你做回她,徹底地相信我、依賴我,渴望平靜單純的生活,不要把毀滅別人,毀滅自己作為你的奮鬥目標。」
他的大手碰觸到她的臉頰上,手掌上的繭硬硬的,刺得她細嫩的肌膚有些痛,他手上的熱度就像是一簇火焰,將她冰涼的肌膚燒出滾燙的熱度。
「以前的你,肌膚總是涼涼的,我以為是聖朝的冬天太冷了。其實是因為你連骨子裏都是冷的,包括你的血……」他深邃的眼眸一沉,「無論我怎麼企圖喚醒你,你還是無所動。如果不是你的記憶失去得太徹底,就是你已經冷血到一個無情的境地。」
他的手悄悄而來,又突然離去,被他觸摸過的臉龐上,那片熱度卻還清晰地留著。
一半的臉是冷的,像她此刻的表情;另一半的臉是熱的,像她此刻的心境。
「女王,小臣再次懇求你,為一朝三國的百姓著想,不要妄動干戈。請你三思而後行。」
他深深地長揖不起,黑羽龍盈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亂如麻。
************
夏南容自從令狐九去找黑羽龍盈就坐立不安,直到令狐九平安地回來,他才長籲了一口氣,但是令狐九的神色卻比去之前更加凝重。
「南容,你準備一下,爭取時間,今晚就返回聖朝。」
「啊?為什麼?你和黑羽女王談崩了?」
他搖搖頭,「是不至於,但也差不多了,情勢很不樂觀。」雖然黑羽龍盈沒有打算處置他,但是他們黑羽國謀畫反叛行動這麼久,只怕他短短的一席話還不足以讓她改變初衷。
「今晚天黑的時候你到海邊去,我們的船和船工一直在黑羽外海待命。若是你能順利偷到一條小船,渡過去,就能趁夜返回聖朝。你先回去和丞相稟報此事,我留在這裏儘量拖延時間。」
夏南容聽了他的決定,更是大吃一驚,「你要自己留下?那絕對不行!臨行前丞相再三囑咐,讓我守護好你的安全。把你留下,要是讓他們發現我不見了,絕對會對你不利。」
「你放心,兩國相爭不斬來使,黑羽龍盈承諾讓我平安地回去,雖然被我拒絕了。」
「為什麼?」
「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如果沒辦成,我是不會走的。」
看著他凝重的表情,夏南容豈能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但是——「黑羽女王肯賣你這個面子,並不代表她是因為對你餘情未了。而且,就算她有心放過你,她的手下也未必肯。」
「這就是我要你趁夜逃回聖朝的原因。」他走到窗邊,看了眼下面正在巡邏的黑羽武士,「雖然黑羽龍盈是答應我可以離開,但那是在我們一起走的前提之下。如果我留,你走,情勢就又不一樣了。」
他的手掌按在夏南容的肩膀上,「南容,這件事要你去做是很冒險,但是為了其他兩國,以及聖朝的安危,你還是要做,而且千萬要小心!」
夏南容皺緊眉頭,「但是九使,你拿性命做賭注,我只怕你一番苦心最後都要付諸流水。」
令狐九苦笑道:「那就是天命了。我們不是常說,要盡人事,聽天命嗎?丞相讓我來這裏是盡人事,但是天命是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
************
是夜,夏南容趁夜色而去。
令狐九點了一盞燈,坐在窗邊。
從外面看他,仿佛是在悠閒地看書,但是誰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焦躁和憂慮。
今夜風特別地大,坐在窗前可以清晰地聽到風呼嘯聲,遠遠近近,不時地傳來。樓外那些高大的樹木也被吹得沙沙作響,更添幾分緊張的氣氛。
直到子夜時分,他吹熄了燈火準備睡下,卻發現窗外樓下有一點火光搖曳,像是燈籠,但是黑羽武士巡夜的時候從來不舉燈籠,會是什麼人在樓下?
他心頭微動,悄悄走下樓去。四周竟然沒有士兵,只有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遠處的樹下。
風還在吹,吹得燈籠中的火光搖曳不定,那個人的衣擺也被烈烈吹起,有如暗夜蝴蝶一般。
那人一直仰頭看著他樓上的窗戶,若有所思,動也不動。
令狐九靜靜地走過去,對方也未曾察覺。
「是你?」雖然有想到,但是令狐九還是不大敢相信,孤獨站在那裏的人竟然真的是她。
黑羽龍盈本以為他在樓上,乍見他在自己身邊出現,不禁一陣驚托,本能地想轉身離開,但是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小情。」他低柔地叫著那個被封印了許多年的名字,感覺到手掌緊握住的她輕輕顫抖著。
「放手。」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沒有破綻,「你一再對本王無禮,信不信本王現在就殺了你?」
「小情。」他從喉嚨深處再次吐出這個名字。藉著這片擾人心神的夜色,以及四周如同唱詠般的風聲,他的手腕一使力,將她完全帶入自己懷中。
「不,你不會殺我。」喃喃說著,他的手掌托起她的後腦,讓她的臉完全面對自己,「五年了,你還是那麼纖瘦,我卻比以前高了一些、胖了一些,你發現了嗎?」
「我……」她迷眩於他真誠的詢問,不由自主地聽從的話努力地回憶。以前的他?五年前的他?是什麼樣子?
「想不起來?沒關係,慢慢地想,以前你總喜歡走在我的右手邊,喜歡喝茶,尤其喜歡喝聖朝特產的天姥茶。本來我是最喜歡喝綠茶的,但是因為你愛喝天姥茶,後來連我都改了口味。
還有,你怕冷,晚上睡覺前都要生兩盆火,一盆放在我的房裏,一盆留給自己。以為你葬身火海的五年裏,想到有可能是那盆火的關係。就是再冷的天,我都不再靠火盆取暖。
「對了,你還記得你種在我院子一角的秋菊嗎?這幾年都開得很好,可惜我沒有丹青妙筆,不能畫出來給你看。如果你可以跟我回去看,見著後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的手在她的腰畔摟得很緊,那聲音就貼著她的耳畔蕩蕩悠悠地飄著,飄到她的心裏去。
她怔怔地聽,那些聲音就像支離破碎的符號,一點點地串在一起,在她的記億深處拚命地挖著什麼。
「不過,我現在很想知道,在上陵的那個雨夜裏,你為什麼要冒著風雨,走那麼遠的路去給我送傘?是因為擔心我,還是為了演戲給我看?」
上陵的雨夜?黑羽龍盈皺著眉,陷入澡深地沉思。有那樣的一天嗎?
「唉!不管你當時是真心、是假意,我永遠記得那一天的你,頭髮是散亂的,到處都濕淋淋,我把你抱在懷裏的時候,你身上都已經涼透,嘴唇發紫,渾身都在顫抖……怎麼,你還是想不起來嗎?」
黑羽龍盈的頭開始鑽骨一般,好像有什麼東西就要從裏面裂開。
她大力地推開令狐九,雙手握成拳,敲打著疼痛的頭部,「你別說了,什麼都別再說了,我不是小情,我不記得這些!」
他再度抱住她,因為她突然如此激烈地傷害自己而震驚。他意識到她的失憶不單純,背後所隱藏的可能是一個對她來說很嚴重的傷害,而他幫不上忙,至少,目前還不行。
「好,不想,不用再想,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抱著她,手掌揉著她的背,幫她平復激動的情緒。
就在此時,黑羽文修如鬼魅一樣現身,「女王,要緊急事情稟告。」
黑羽龍盈努力使自己保持清明,艱難地開口,「什麼事?」
他刻意看了令狐九一眼,用一種死寂的語調回答,「有人發現令狐使的隨從企圖穿越海境,偷返回聖朝。」
令狐九抱著黑羽龍盈的胳膊陡地僵住,心隨著黑羽文修的聲音沉入海底。
意識到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大事,黑羽龍盈的神智完全清醒過來,立刻追問:「人呢?」
「言武將軍緊急派人追趕,對方所乘的船隻竭力逃竄,海上風大,幾番追逐之後,對方船身被海浪掀翻,現在言武將軍已經派人全力搜索船上人員,不過在這麼大的風浪中墜海,只怕都溺海身亡了。」
令狐九幾步奔到黑羽文修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雙目圓睜,「帶我去,帶我去找人!」
「下官來這裏向女王稟報此事,也正是要請令狐使到海邊去,以便辨認屍體。」
因為他這句殘酷的話,令狐九堅強的意志像是被人重重地擊碎一塊,直到他如行屍定肉一般來到海邊,在漆黑的夜幕下,看到海灘上那零散、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幾具屍體,他的腦海中躍出一句話——生命何其輕賤!
他拚命地在他們之中尋找夏南容屍體,但是一直沒有找到。
站在旁邊的黑羽言武,有些得意又冷漠地看著他,「令狐使的那個隨從是最先掉下海去的,到現在都沒有看到他的屍體,只怕已經喂了海中的巨魚。」
海風烈烈,吹得他的臉頰生疼,夾雜著點點浪花打在臉上,好像淚水。
壓抑了很久的悲傷在這瞬間迸發,他震怒地大聲質問:「為什麼要把人逼上絕路?難道在你們眼中殺一個人跟捏死一隻螞蟻的意義一樣嗎?如果現在死的人是你的手足、你的朋友,或是你的手下,你也可以用這種輕鬆的口吻來談論嗎?」
黑羽文修也來到他身側,冷幽幽地說:「令狐使別搞錯了,不是我們讓他們在這種天氣裏逃跑,害了他們的人是指使他們出海的人,這個人是誰,顯然您不用我們多說。」
令狐九的身子晃了晃,憤怒變成慘笑,「是啊,害了他們的人不是你們,而是我,是我要他們冒險出海的,是我害了他們……」
他有些哽咽,一回頭,看到黑羽龍盈佇立在岸邊,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裏是困惑、是動容,又像是傷感,或許,還有別的情緒。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邊,「女王,看到這麼多人死去,你的心裏是什麼感覺?他們不是你的子民,但是他們同樣有血有肉,父母養大,也有親人。一個人的死去,會影響多少人未來的生活?如果你真的下令開戰,那麼未來會有更多的人陷入我今天這樣的悲傷,不,是更甚於我。」
他伸出雙手,「醒過來吧,小情,你的使命應該是讓你自己過得快樂,讓更多人幸福。你可以做到的,而不是製造戰爭,讓更多的人無家可歸。」
她深深地看著他,神情在暗夜裏看起來更加幽冷,但是眼波卻飄搖不定。
他幾乎就要打動她了,他知道,他邁上一步,冷不防旁邊橫過來一個人,擋在兩人之間,是黑羽文修。
他面對著令狐九,背對著黑羽龍盈,朗聲道:「未經女王許可,任何外籍人士不得隨意出海,這是本國的規矩。請問女王,要如何處罰違禁的令狐使?」
由於他的阻擋,令狐九看不到黑羽龍盈的臉。
過了很久之後,黑羽龍盈才慢慢地開口,「這件事,還有疑點,尚未調查清楚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令狐使還是我們的客人。」
這個決定有著明顯的偏袒,黑羽文修不滿地轉頭說:「女王……」
「太晚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黑羽龍盈不由分說地決定,「送令狐使回去休息,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傷他一根頭髮!」
令狐九側站了一步,看到她已經轉身過去後的背影。
「我是不是該感激你的仁慈呢,女王?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五年前的那場大火已經燒死了一半的我。而現在的你,讓活著那另一半的我也如同死了一樣。」
他每次說出的話都像是一把刀,剜著她的心,似要把她完全掏空一般。她必須竭力克制自己,不轉過去面對他的眼睛。
她快速地離開海灘,像是背後有什麼妖魔鬼怪追趕著她。每多靠近這個人一些,她的心就會多迷失一塊。
今夜會到墨音閣的樓下,也是一種鬼迷心竅的舉動。本來心緒煩亂,想躲開他的,不知道怎麼最後走到他的領地,還被他撞見。
被他強摟在懷中的感覺已經不像最初那麼憤怒,慢慢地,有種熟悉的貼合感,就好像真的如他所說,在某年某月某日,他們曾經如此親密地靠近過。
不,這不可能,她是黑羽人,從來沒有離開過黑羽!
但是,倘若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倘若那些讓她迷惑、支離破碎的感覺都是其來有自?該怎麼辦?
黑羽龍盈將下唇咬得很深,深到滲出血也不自知。
罷了,即便他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當初她既然選擇了遺忘,就必然是認定遺忘會比記得好,未來會比過去好,今時今日的她也不再是他口中那個小情。
忘記,就不要再記起!哪怕他們真的相愛過,那也只是過去,過去便是結束。
現在的她,不會動情、不會愛人,只記得自己的使命。
她是黑羽龍盈,黑羽國的女王,令狐九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僅此而已。
他與她,無牽無絆,無情可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7:44
第八章
令狐九回到黑音閣時,還是如夢遊一般的恍惚。他跌坐在窗前,外面依舊是風鳴蕭蕭,沒有一絲月光。夜,沉入死亡。
夏南容那張年輕俊帥的臉還在他眼前浮現,但是他的人呢?葬身海底,屍骨無存。
誰害他死在他鄉異國不能返家?是自己的莽撞和武斷,低估了黑羽海軍的實力,更低估海上的風浪會帶來致命的危險。
一場大戰還沒有開始,他已經先失去一個手足般的朋友,往後,他還將失去誰?黑羽龍盈?在他心中,她如小情的轉世,讓他有失而復得的驚喜,只是她的冷漠讓他原本澎湃的心一點一點開始冰涼。
雖然,她也並非完全無動於衷,但是他可還有時間來喚醒她?在這陰霾壓頂的情勢下,他開始質疑自己,也質疑命運。
重逢,到底是上天的恩賜,還是作弄?是讓他幸福,還是讓他加倍地痛苦?
窗臺前一陣撲撲的聲響,有只渾身被打濕的鴿子正用它的喙敲打著窗櫺。
他振作地醒悟過來,打開窗子,放它進屋裏。
鴿子顯然是越海而來,腳上所綁的密函竹管還安全地在那。
解下竹管,裏面是令狐笑捎來的信息——
我已聯絡其他兩國,做好萬全準備迎敵,近一,兩日奮。派船接你回朝。
難道令狐笑已經知道他有難,所以特意另外派船來接他?
但是,他還能回得去嗎?
苦澀的笑容爬上令狐九的嘴角,蔓延至整個心底。今天一事過後,他與黑羽國已經正式撕破了臉。在黑羽眾臣的心中,他無疑是聖朝派來的奸細,萬萬不可能放走。
而黑羽龍盈呢?雖然她保證過「不斬來使」,但那是在夏南容出走之前,如今事蹟敗露,情勢必有極大的扭轉。就算她還存著一分善心不殺他,又怎麼可能力排眾議放他離開?
************
「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相思隨意繞天涯……」
當這一串詩句無意識地從口中流出時,黑羽龍盈還猶不自知,直到念了一半,她猛地醒悟自己吟誦的正是令狐九所說的,在聖朝連孩童都琅琅上口的詩歌。
只聽他念一遍,竟然會有這麼深刻的記憶?
「二年簷下飛春燕,人未叩門已掀簾。哪知無常人事改,瓊花碧落入黃泉。」
這四句詩從何得來?她不記得自己讀過這樣一段文字,但是接下來的詩句更是信口拈來,「回顧相逢十三年,聚少離多苦無邊。天地終有別去日,此情綿綿無計剪。」
忽然間,一行淚水自左眼眼眶滴落,她悚然一驚。為什麼?為什麼會從腦海中冒出這些詩句,還情不自禁為其落淚?
還是女孩家容易動情,這首詩我反覆念了幾十遍,也沒覺得怎樣,你聽了一遍居然就哭了。
令狐九的聲音含著笑意翩然而至,仿佛就在耳邊。黑羽龍盈驚得回身去看,四周空蕩蕩,沒有人影,只有屋外的風聲還在繼續。
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再念給你聽。
他的聲音還在追逐著她,就從一個遙遠的地方飄來,可又好像從身體內向外噴湧。
門聲伊吱響起,她旋即瞪過去,走進來的卻是黑羽文修。
看到她如此緊張,他也愣住,「女王,怎麼了?」
「哦,沒什麼。」她跌坐回椅子上,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個人獨處在大殿裏,而後背、手心都早已被汗水浸透。
「你找我有什麼事?」她看到他的手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黑羽文修將那件東西呈上,「剛剛收到聖朝令狐笑發來的信函。」
令狐笑?這時候他還要搞什麼鬼?
她拆開那封信,看了一遍。
黑羽文修有點迫不及待地問:「女王,他又在耍什麼花招?」
「他說已經派船來接令狐九,希望我們這邊做好準備。」
他不由得冷笑一聲,「哈,這個時候他還想讓令狐九全身而退?真是癡人說夢,我們要是放他回去不成了大傻瓜。」
「不,」她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放他走。」
「什麼?」他大驚,「女王,難道你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昨天令狐九讓自己的手下潛逃,說不定就帶走什麼重要的情報,而那人到現在生死未明,也不知道是否已經逃回聖朝。如果再讓令狐九回去,我們這邊不知道會有多少秘密都被令狐笑摸清楚,這個人絕對不能放走!」
「我答應過他,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她疲倦地說:「死的人夠多了,不應該再賠上他一條性命。」
「大戰前夕,敵方死幾個人是很正常的,女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優柔寡斷、心慈手軟了?」頓了頓又道:「如果女王今日對敵人仁慈,他日就是敵人對你殘忍。令狐九昨天死了幾個手下,你放走他,我們黑羽國又要死多少人來陪葬,可就不知道了。」
她低垂下眼,喃喃道:「既然都是死,為什麼我們要打這場仗?」
她突然流露出的恍惚和迷離讓黑羽文修更加心驚,不禁大聲喝道:「女王難道忘了歷代先王的遺志了嗎?」
她睜開眼,雙手捏得生疼,「文修,你為什麼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我是為了黑羽國的安全。女王,你又為什麼非要救他?而且你對他手下留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難道那人的如簧巧舌真的把你說動了嗎?」
黑羽文修的質問讓她無言以對。
她不能否認,自己對令狐九的確是一忍再忍,而且還暗中維護。但是,要她硬起心腸把他關起來,或者當作要脅聖朝的人質,她……做不到。非但做不到,她還不能夠想像當別人傷害他的時候,她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必須讓他安全離開!」她從牙縫裏迸出這幾個字。
黑羽文修沈默半晌,才說:「這件事,既然女王已經有了決定,微臣本不應該和女王爭執。但是事關國家存亡,女王可否召見幾位朝中重臣商議,以免日後落人口實?」
她盯著他的眼睛,「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微臣不敢。」
她握緊的雙拳陡地放開,拍在桌案上,「好,你去叫人,隨便叫誰來都可以,但是我告訴你,令狐九,我放定了!」
************
令狐九並不知道令狐笑也寫了信給黑羽龍盈,但是他卻明白,令狐笑要想把他接走是決計不可能的,如果黑羽龍盈不同意的話。
整整一個上午都非常平靜,就因為過於平靜反而顯得詭異。
黑羽龍盈沒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但是黑羽文修顯然另有打算,所以無論他在宮院裏怎麼轉,遠遠地都有人偷窺著他的一舉一動。
中午時分,他回到黑音閣,早有人為他準備了午膳。他在樓上憑窗而坐,還沒有動筷,便發現遠處議事殿似乎不太尋常。
以往那裏和整座宮殿一樣地平靜,但是今天隱隱約約一直能傳出一些人聲,距離遠,聽不清在說什麼,可是聲音既然能飄到這裏,一定是因為說話的聲音很大。
在王宮裏,誰能這麼高聲放肆?黑羽龍盈本人?不,不是!人聲似乎很多、很雜,並不只她一個,而且他們在討論什麼,會起如此激烈的爭執?
他心頭微動,故作不經意地問身邊送飯的那名士兵,「黑羽言武將軍在議事殿嗎?」
「在。」士兵不疑有他,老實回答。
他再問:「那黑羽文修大人現在可否方便過來?」
士兵搖頭,「總管大人現在也在議事殿跟王以及幾位大臣議事,大使要想見他,得等一會兒了。」
這麼看來,他們果然是在開十分緊急的會議。
於是他又道:「聖朝的船是否已經停靠在港口?」
「是有令狐家族族徽的那艘船嗎?」士兵說,「我聽隊長說昨天晚上就已經靠岸了。」
果然,是為了他的事!
令狐九咬咬牙,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衝動,霍地推開餐盤,大步衝下樓去。
一路上有人企圖阻攔他,但是無人攔得住。他大步衝到議事殿門口,雙臂一震,震開左右拉住他的黑羽武士,藉著這股反作用力,他硬生生地撞開厚重的大門。
殿內的人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全都一跳而起,朝他瞪來。
黑羽言武叫道:「你要做什麼?」
黑羽文修在驚詫後率先鎮定下來,沉聲道:「令狐使太不懂禮節了吧?我黑羽正殿豈容擅闖?來人啊!」
他一聲令下,立刻湧上無數的鐵甲士兵將令狐九團團圍住。
「慢!」黑羽龍盈長身而起,沉下面容,「別忘了這裏還有本王在,本王未說話,誰敢對聖朝使者不敬?」
「女王!」殿上眾臣齊聲高呼,人人都神情激動而複雜。
「女王不必為小臣如此費心包容。」令狐九絲毫不領情。「小臣猜今日商議的事情與令狐九脫不了關係,所以不來旁聽一下委實不合情理。」
黑羽籠盈有些著急,想對他暗中使個眼色,要他離開,但是他根本不與她對視。
「不知道各位大人討論的是否為令狐九的去留問題?如果是,各位不用費心了。令狐九會一直留在黑羽國,直到這一場風波平息。」
黑羽文修冷笑一聲,「聽起來令狐使大人倒是很慷慨赴義,只怕你是聽說聖朝的船已經來到港口,所以才這麼有恃無恐吧?」
「令狐笑有什麼了不起?」黑羽言武狂傲地笑,「早晚我要讓他跪在我面前,不僅磕頭,還要求饒。」
令狐九眉心一顰,「黑羽將軍,請注意你的用詞,不要侮辱了我朝丞相,我知道黑羽將軍武藝出眾,黑羽國多得是能征善戰的勇士,但是也不要因此就以為我令狐族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懦夫,會在你們打過去後就束手待縛。」
黑羽言武聽出他話中之意,反而有些興奮,「這麼說來,你是想和我比畫比畫嘍?」
他一笑,「知君有意久矣,在下樂意奉陪。」
黑羽言武一躍便來到他面前。
黑羽龍盈急怒道:「這裏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們如此放肆?」
黑羽言武回頭嘿嘿一笑,「女王不必擔心,是這個小子自找沒趣,我教訓教訓他就罷了。」
就在他回頭說話的當下,令狐九鐵掌如鉤,陡地抓住他的左臂,黑羽言武一驚,反應過來後想用內力震開,竟然試了幾次都末震脫,心中不由得開始著急。
「看不出你這個小子居然還有兩把刷子。」他伸腿一掃,終於將令狐九掃出自己身側,雙臂不再受到鉗制。
兩人身影如風,竟然就在大殿之上打了起來。
黑羽文修眯起眼睛看去,問道:「女王,你覺得是誰占了上風?」
黑羽龍盈歎口氣,「言武將軍只以蠻力狠鬥,不知智取,只怕再過二、三十招就要敗下陣來了。」
黑羽文修的瞳仁幽冷,「這麼說,令狐九就更不能被放走了。」
「為什麼?」她驚覺自己說錯了話。
黑羽文修對眾人高聲道:「令狐九在令狐一族沒沒無聞,這樣的人都可以與黑羽將軍比武,還占了上風,由此可見,令狐一族中必然人才輩出,我們大意不得。如果放了他,無疑是縱虎歸山。」
這一席話說得在場的眾人頻頻點頭。
她連忙喝道:「不行!人生在世,除了利字之外,還有個義字。當日我已答應讓他返回聖朝,絕不能現在以人多欺負人少,強留下他。」
「令狐使本人都願意留下,女王為什麼還要反對?」黑羽文修說道:「要說義,也要看是跟誰說,如果對象是敵人,那就是對自己……」
「對自己殘忍,是吧?」黑羽龍盈神情冷如玉,「這句話我已經聽你說了許多遍了。難道我對自己還不夠殘忍?還要你反覆提醒嗎?」
黑羽文修的五官扭到一起,「女王,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其實連我自己都未必會明白,倒是你,卻不會不明白,不是嗎?」她的雙眸仿佛可以穿透他的心。
黑羽文修囁嚅著,卻將未出口的話又吞到肚子裏。
黑羽龍盈自桌案後縱身躍起,落到那還在纏鬥的兩個人身前,抬手一喝,「停手!」
黑羽言武和令狐九同時收勢。
黑羽龍盈猛地抓住令狐九的手腕,沉聲道:「你跟我來!」然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他揚長而去。
************
「小情,這件事……」
令狐九才剛要開口,黑羽龍盈便怒喝,「你閉嘴!」
身為一國女王,她向來冷靜自持,出言謹慎,此時情急說了句粗口不禁讓令狐九也給震住。
她一直將他拖到海邊,推到令狐笑派來的船旁,高聲道:「這就是你們的令狐使,立刻帶他離開!」
「小情!」令狐九反抓住她剛鬆開的手,盯著她的雙眼,「你讓我走,是為了救我,還是為了所謂的義氣?為了當日對我的承諾?」
「為了什麼重要嗎?」她急促地說,「我要你走,你必須走!」
「你應該知道,如果我走了,以後我們可能再也沒有相見之日!」他的視線深鎖著她的臉,「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斷不可能再讓你從我眼前消失。」
她堅定地迎望著他的眼睛,「我不管你到底是誰,而我又曾經是誰,我都要讓你知道一件事——我,不要你死!」
他渾身劇震,想問個明白,但是他來不及開口,黑羽龍盈已經將他推上船,連聲說道:「開船!開船!」
等到他反應過來,船已經離開岸邊幾十丈遠。
他緊緊抓住船欄,熱烈地望著她的身影,她沒有定掉,只是獨自佇立在岸上,默默地望著他所在的方向。
一個在船上,一個在岸邊,漸行漸遠的距離,遙不可知的未來。
「再見便是敵人,我是不會再留手的!」她突然高喊,聲音飄飄搖搖,撲向他的耳邊。
他的臉色陡地蒼白,想笑給她看,卻也知道她是看不到了,只能笑給天知。
再見便是敵人!
原來無論他們是在一起,還是別離,都沒有情緣可續,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相遇?為何要相識?為何要相愛相憐?為何要在生離死別後再一次重逢?
難道,這只是可笑的夢境?還是天意弄人?
再見,便是敵人!即使如此,依然期盼能再相見啊,再見,再見一次!
************
聖朝,丞相府。
令狐笑拾起頭,面對著一身風塵僕僕,才剛在門口站定的令狐九。他並沒有特別的表示,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你回來了。」
他說得何其簡單,似乎令狐九這一去一回中所經歷的種種驚心動魄,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引不起他任何關切的垂詢。
令狐九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他,「你叫我去黑羽國,是因為你知道小情在那裏?」
令狐笑的唇邊綻出一抹刺目的笑,「是。」
全身都像凍結了,令狐九的眉頭已經皺成一團,眼中的憤怒全部射向令狐笑,「既然你知道她當初沒有死,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他回答,「你知道她為什麼來到聖朝,來到我們令狐家,又為什麼會做了你的貼身丫鬟嗎?」
令狐九還是盯著他的眼睛,「你這麼聰明,什麼事情都在你的算計當中,你說是為什麼?」
「因為她不過是黑羽老王派來的一個間諜,到我們令狐家探聽情報。她最初的目標本來是我,但是她看出要迷惑我,取得我的信任不是件容易的事,偏偏你這個人忠厚老實,主動送上門去,她就樂得在你身邊潛伏下來,一旦任務達成,詐死離開。整件事就是這麼簡單。」
令狐笑淡如水冷如冰的聲音,一刀一刀地割著令狐九的心。
他恨聲道:「就算如此,你也不應該瞞著我。」
「與其給你個殘忍的真相讓你痛苦,不如讓你抱著個淒美的結局去回憶,我以為這樣對你最好。」
令狐九又怒又恨,「多謝七哥對我如此的『關愛』,既然七哥要成全我,為什麼還要派我去黑羽見她?」
「黑羽反叛之心日盛,若是你去能化解一切,我也可以省了許多力氣。」
令狐九朗聲大笑,「七哥為國為民,真是運籌帷幄、彈心竭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句話,每個詞都是讚美,但話意卻是辛辣諷刺到了極點。
令狐笑看著他,眸若幽潭,連一點怒意都沒有。「你遠道而回辛苦了,先回家休息,明天我還有事要交給你辦。」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七哥以為我還能休息嗎?」令狐九昂首道:「有什麼吩咐命令,七哥儘管開口。」
「既然你這麼著急,那我也不妨現在告訴你,明天一早我會召見令狐雄將軍商議黑羽國的軍情,到時候需要你一併前來。」
令狐九心中凜然,「七哥想怎麼應對?」
令狐笑幽幽道:「自古叛臣無善終,這個道理你比我明白。」
「七哥有把握贏她?」
令狐笑反問:「難道你希望我輸給她?」
令狐九怔在那裏,「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給過你機會去說服她,但是看來你沒有辦成。」令狐笑頓了下,「既然如此,我就只好用最下下策的方法,正面迎敵了。」
「如果七哥抓住她,要怎麼辦?」令狐九有些心驚膽戰地問:「會殺她嗎?」
「她的生死不在我的計畫之中,要看她怎麼做、你怎麼做,還有,天怎麼做。」
令狐笑最後的那句話讓令狐九整夜不能成眠。七哥的意思很明顯,如果黑羽龍盈不能幡然悔悟,他必然全力迎敵,不留情面。
雖然黑羽武士的英勇在一朝三國中一直享有盛名,但是他知道,令狐笑若無必勝的把握,絕對不會如此鎮定自若。
令狐雄這幾年已經不再守王陵了,聽說兩年前令狐笑已經把他調到內城,年初還升做威武將軍,再聽令狐笑今日的一席話,此次黑羽開戰,他很有可能打算派令狐雄作為領軍大將。若真是如此,或許他可以請令狐雄賣個面子,在必要時候保全她?
於是,第二天令狐九早早就來到丞相府門口等候令狐雄的到來。
令狐雄騎著一匹高大的駿馬,遠遠就看到他,高興地打著招呼,「九少,好久不見了!」
令狐九走上前幾步,抓住他的大手,說道:「令狐將軍,好久不見,現在要改口叫你威武將軍了。」
令狐雄得意地大笑,「不敢當,這還多虧丞相提攜,九少今天來也是丞相之命?那我們快進去吧!」
令狐九攔下了他,「將軍請留步,我有一事請托。」
「什麼事?」令狐雄看他面色凝重,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如果一會兒丞相給你下了帶兵的命令,請你務必答應我,大戰開始之後,保住一個人的性命!」
「你要保誰?」令狐雄疑道:「難道是你有親信朋友參軍,你怕他們送命?」
「不,不是。」他有些躊躇,「你還記得小情吧?」
「小情?你是說你要娶的那個小丫頭?她不是多年前就……」
「不!她沒死,她現在在黑羽。」他打斷令狐雄的話,看對方怔住,他再說:「但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如果大戰開始,請你答應我,務必保她一命!」
令狐雄愣了一會兒,旋即哈哈笑道:「這有何難,成人之美嘛,我雖然是個粗人,但也懂得憐香惜玉,成全別人的好姻緣。你放心吧,這件事我會替你記下的。」
令狐九長籲一口氣,暫時放了點心。
與令狐雄並肩走進丞相府,經人通報後進入令狐笑的書房。
令狐笑看著兩人,開頭第一句話就是,「兩位分住東西城,卻一起進門,真是巧啊!」
「說巧也不巧。」
令狐雄剛要說明原由,令狐九暗地裏拽了拽他的衣服後擺,清了清嗓子,「七哥,我們兩個都來了,是不是可以說你要說的事了?」
令狐笑從桌子上遞給他們一封信,「這是今天早上黑羽龍盈派人快船送來的戰書。」
「戰書?」令狐九和令狐雄同時叫出口,只不過令狐九的心隨著這個詞沉入穀底,令狐雄卻是顯得異常興奮。
「好傢伙,終於有仗可以打了。」令狐雄摩拳擦掌道:「丞相是想讓我現在去點兵,到海上迎戰嗎?」
「不急,按照對方信上所說,黑羽國的艦隊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全部抵達,在此期間你可以做好準備。另外,我讓九弟也一起來這裏,你們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令狐九看著他手中的那封戰書,思緒依然停在大戰就要開打的震撼中,耳畔只聽得令狐雄說:「我明白,丞相是想讓九少和我一起出征。」
「不錯,」令狐笑微微一笑,「不過,不僅是一起出征,九弟還是你的先鋒,將作為第一批迎敵船艦的將官!」
什麼?令狐九這才驚醒過來,眼前是令狐笑深不見底的閃爍眼波。七哥竟然讓他做先鋒?也就是說,讓他和黑羽龍盈正面迎戰,徹底決裂?
「這第一戰萬分重要,只許勝,不許敗,否則,國法處置。」
令狐九聽著令狐笑重如泰山的命令,不由得在心中慘笑。這個時候難道他還怕什麼國法嗎?七哥說得如此嚴重無非是想提醒他,無論他在戰場上怎麼處理與黑羽龍盈的感情和關係,他的身上都背著聖朝這座大山,絕不能掉以輕心,感情用事。
「先鋒?真是個好官銜。」他笑歎著,抱拳道:「多謝七哥賜我重任,令狐九不才,自當竭盡全力,如、君、所、願!」
說畢,他拂袖而去。
再見便是敵人,想不到再見的日子會如此快速的到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8:26
第九章
他知道,與她成為敵人的時候,也是感情走到盡頭的時候,但是他卻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
當黑羽國的戰艦緩緩壓向聖朝的海域時,披掛上陣的令狐雄已經威風凜凜地站在船頭,興奮地望著遠方逐漸飄來的那片「烏雲」。
「九少,這場戰役結束後我請你喝酒。」全然沒有畏懼之心,令狐雄想到的還是大戰結束後的樂事。
但是令狐九一直很沈默,他不想開口,也不知道開口之後,又能說些什麼。
命運很無情,人,很渺小。他以個人的力量妄想扭轉一切,看來只是個可笑的夢吧!
「九少,不用發愁,這一仗,丞相在三年前就開始準備了。」令狐雄還以為他是擔心戰情,於是寬慰道:「你別看每年黑羽國都送人過來,其實那些人早就在丞相監控之內,十天前丞相一聲令下,所有黑羽籍的武官都被緝拿,黑羽國以為派人安插在我們聖朝之內就可以左右戰局了嗎?真是傻瓜!」
令狐九這才抬起頭,「丞相他……早有準備?」
「是啊,丞相上任後的第一年就開始架空黑羽武將的實權。那些黑羽人大多是實心眼,哪有我們令狐人這麼多心思,都被架空也不自知。況且他們每年派來的黑羽密探早巳被丞相收買,送回去的情報都是丞相囑意編寫的,哈,能用多少?」
令狐九渾身一陣寒栗。那黑羽國這一次出戰豈不是在送死?
瞭望兵跑來稟報,「將軍!黑羽艦隊距離我方不到五裏了!」
「好!」
令狐雄一拍大腿,躍身而起,剛要下令船隊前行卻被令狐九按住他的手。
「將軍,別忘了我是先鋒,這一仗我應當打頭陣。」
「丞相雖然這麼封了,但是……」令狐雄心中有點顧慮,畢竟令狐九是令狐笑的手足,萬一戰場上有個閃失,他可怎麼跟令狐笑交代?
但是令狐九不容他多想,已經縱身跳上旁邊的軍艦,高聲道:「揚帆,天聖隊跟我來!」
令狐雄急忙吩咐,「天朝隊、天威隊,隨護左右!務必要保護好九少的安全!」
艦隊乘風破浪衝向天邊,而黑羽的大軍已經遮天蔽日般地益發逼近。
************
看到了!終於又看到她了!
令狐九的心頭如擂鼓般轟響。旌旗烈烈的黑羽軍艦船頭上,黑羽龍盈就站在那裏。
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分站在她兩側,他們的面色是同樣的凝重。
聖朝內黑羽將士全數被抓的消息,不知道是否已經傳到他們的耳朵裏,或許這一仗對他們來說承載了太重大的意義,所以即使不能勝券在握,依然不得不打。
令狐九知道黑羽龍盈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距離有點遠,他不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神,卻依稀感覺到她的臉色比之前幾日差了許多。
那天力排眾議強行放走他,肯定給她帶來了麻煩。
如果他還是當初那個十八歲的令狐九,也許此時此刻他會丟下一切,跳入海中,游向她所在的地方。
如果他,還只是令狐家那個沒沒無聞的九少,可以不問世事,孤獨終老,他一樣可以丟下,帶著她離開,也不管她是否還認得他。
但是,他不再是五年前的他了,他現在是聖朝的迎戰先鋒,五年的歲月帶給他的,又豈是心碎的回憶這獨獨一件事的成長歷練?
他的視線膠著在她那纖瘦身軀上,強忍住心頭的酸楚,對身後的旗官命令,「打旗語,問對方可否派一名代表過來談判?」
旗語打過去,對方很快有了回應:不能。
他微歎口氣,「再問對方,什麼樣的條件才肯休戰?」
那邊的回答:令狐一族退出朝堂,聖朝事務交由三國分管。
他只好苦笑,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也就不必再去問令狐笑的意見了。那麼,接下來又該如何?
他還在斟酌的時候,對方卻先打出旗語:你方何人出陣?
令狐九讓旗官打出自己的名字後吩咐手下,「給我準備一條快船,我要過去。」
其他將士嚇了一跳,「九少,這樣的大海作戰,你要是坐小船過去,就算不被大浪打翻,只怕也要被對方的亂箭射死了。」
「無妨。」他不顧眾人的阻攔,毅然跳下快船,向著黑羽龍盈所在的軍艦駛過去。
黑羽這方大概也沒想到他會單人前來,站在船頭的黑羽龍盈突然撲到前面的欄杆旁向下看,她身邊的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一左一右將她抓住,以防她因為船身顛簸而掉入水中。
三個人似乎在船頭爭執著些什麼,然後黑羽文修也上了一條快船,向他駛來。
當兩條小船在海上對峙的時候,令狐九的心頭有些倜悵和失望。他本希望黑羽龍盈能親自前來,哪怕下一刻就刀劍相向,他也希望能再和她說一句話,或是再近距離地看她一眼。
如今,來的是黑羽文修,向來牙尖嘴利的他此刻更是一副傲然冷漠的表情。
「令狐先鋒,先要恭喜你高升了。」他說道:「此番你從我黑羽國逃出,損失了幾名手下居然還能升職,真不知道令狐笑的賞罰標準是什麼。」
「她還好嗎?」令狐九看向黑羽龍盈,只見她在船上低垂著頭,不再看他。
「多謝你還記掛著女王,不過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女王對你的過份袒護已經讓黑羽眾將士非常地不滿。你問我女王好不好?我告訴你,女王如今有麻煩,而且是大麻煩,而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賜。」
令狐九的心揉在一起,「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黑羽文修哈哈笑道:「我希望你怎麼做?我要是說,我希望你死,你肯去死嗎?」他的眸光一寒,「只有你死了,女王才好向所有人交代,說她對你沒有徇私,沒有因你一人而壞了我黑羽國數百年的大計!」
令狐九問:「這也是她的想法嗎?」
「女王的想法並不重要,我來只是要告訴你,上了戰場,我們就是敵人,不用把你那副情深似海的表情拿出來哄騙女王,今日的結局只有兩種,你勝我敗,或是我勝你敗。」他說完這番話就駛船離開。
令狐九的船工問:「先鋒大人,我們也回去吧!」
令狐九沈默了一陣,突然仰起頭,對站在軍艦船頭的黑羽龍盈大聲道:「前生無緣,來生無份,生既無歡,死有何懼?」
黑羽龍盈猛地抬起頭,有些驚詫地望著他,連嘴唇都在顫抖。
回到軍艦上的黑羽文修聽到他的話,冷笑更深,從身邊士兵手裏要過一副弓箭,舉到黑羽龍盈的面前。
她一震,怔怔看著那副弓箭,許久不接過,直到黑羽文修又說了些什麼,她才咬了咬牙,將弓箭拿在手中,箭搭弓上,一轉身,瞄向令狐九!
令狐九船上的船工嚇壞了,拚命將船劃回去,令狐九只是淡淡地笑,無奈地笑,迎視著她的箭鏃,一動不動。
海上的風浪,船隻的顛簸,顫抖的手……黑羽龍盈的臉色已經越來越蒼白,令狐九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有多激烈。
眼看他的船將要回到軍艦邊,一旁接應的船隻立刻劃過來擋在他所乘快船的前方,意圖遮擋住他的身形。
就在此時,黑羽龍盈手中的箭呼嘯飛出,射向令狐九的背影。
而令狐九就像背後還藏著一雙眼睛般,唇角動了動,腳步微移,在眾人間改變了自己的位置,那支原本因為船移人走而射偏的箭就這樣穿過層層防護,結結實實地射進他的胸口!
船上船下驚呼聲一片,令狐雄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用自己的身體去迎接敵人的暗箭。他從大船上跳下,抱住令狐九已經受傷的身體,連聲急呼,「快叫軍醫來!準備快船!」
聖朝這邊的慌亂並沒有讓黑羽國找到可乘之機,自四面八方俏無聲息來到的艦隊,足以讓驕傲的黑羽海軍大吃一驚。
那些艦隊上或掛著金城的旗幟,或標著玉陽的名號,已將黑羽艦隊團團包圍。
沉沉黑雲,無聲無息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誰也不曾留意從何時起,天際的如血殘陽已經提前染紅碧空。
************
令狐九很久沒有病得這樣嚴重了。這一場大病來得突然,並不僅僅因為那一箭的傷勢嚴重,還因為海上的冷風和心中的鬱火交纏在一起,在半個時辰內就讓他瀕臨生命垂危的邊緣。
但他一直沒有昏厥過去,他可以清晰地聽到周圍慌亂的呐喊聲,聽到令狐雄連聲埋怨,「你為什麼不躲啊?這下子我可怎麼和丞相交代?」
他的視線模糊,但是唇邊卻掛著笑,「沒關係,他會明白的。」
是的,令狐笑應該明白他這樣做的原因。
當他被送到太醫院的時候,他聽到令狐笑的聲音,還是那樣冷冷淡淡的,「把箭拔出來會傷到他的性命嗎?」
太醫回答,「這箭雖然深,但好在沒有射到心肺等關鍵部位,丞相放心,一會兒下官為九少用上麻沸散後就可以拔箭了。」
「就這樣拔箭,不用麻沸散。」令狐笑的聲音飄飄搖搖,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要讓他永遠記得這次的痛!」
太醫大概是聽愣了,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囁嚅道:「只怕這痛會讓九少受不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痛嗎?」
令狐九睜著迷蒙的眼睛,輕聲一笑,「七哥說的對,就這樣拔吧,我可以的。」
拔出這一箭何止是一個「痛」字可以形容得盡?那簡直如挖心裂骨一般,連周圍的太醫和捧著水盆白布的婢女都別過臉去不敢看,而他只是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沒有痛呼出聲。
他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聽著所有人漸漸從身邊離開,床前似乎只留下一個人,他才努力睜大眼睛,看清那個人。
「七哥一定在心裏痛駡我吧?」他氣若遊絲。
令狐笑俯瞰著他蒼白無色的面孔,反問:「我為什麼要罵你?你以一箭的代價換得戰役暫時的平靜,我應該感謝你肯做出這樣大的犧牲。」
「戰役平靜了?」他有點吃驚,「黑羽退兵了?」
「大軍壓境,如果無功而返他們顏面何在?只不過現在是騎虎難下,進也不行,退也不是,此刻應該還在船裏商議對策。」
「七哥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令狐笑似笑非笑道:「這已經不是你操心的事了,在你休養好身體之前,我保證這場戰役可以全面結束。」
「小情……別傷害她。」
令狐笑幽冷的眸子閃過寒星點點,「她傷你這麼重,你應該恨她,而不是還想著為她說情。更何況,她敢傷我令狐家的人,就要等著付出代價。」
令狐九心中一驚,雙手撐床想坐起身,但是傷口如撕裂般地痛,讓他不得不又跌躺回去。
「七哥,你曾經說過,家人有欠於我,會賣我一個人情,所以……」
「那是我五年前說的話。」令狐笑根本不容他多言,「五年前我只管令狐一家,現在我所肩負的是一朝三國,不能拿所有人的安危去成全你的癡情。」
「難道,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奮力抓住令狐笑的袖擺,直勾勾地看著他,「你能預測古今,你能算出所有人的命運,你一定知道,我和她之間到底還有沒有可能?」
令狐笑手腕一抖,掙脫開他本已無力的手指,淡然道:「不論我算出什麼,都不可能告訴你,洩漏天意太多會遭天譴,我還不想死得這麼早。」
「那七哥總可以告訴我,到底有什麼方法能讓她完全恢復記憶吧?」
他嘶啞乾渴的吐出這句話後,令狐笑總算有所動容,語氣也似柔和了一些,「她的記憶是人為封住的,傳說在黑羽國這是一種刑罰,但只怕她是故意讓自己的記憶被封,為的是可以完全忘記過去跟你的那段情,做一個心中只有黑羽大任的女王。」
「是誰封住她記憶的?」
「是誰封住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是否肯解除禁制?」令狐笑深深地凝視他的眼眸,「若是她拒絕想起,永遠不肯解除禁制,那麼就算你找到封住她記憶的人也沒有用。反之,如果她肯想起來,試問天下又有哪種術法可以封住人心一輩子?」
令狐九的心被苦澀漲滿,「只怕,我已經沒有時間去勸服她了。」
「如果這是你們的命,就安心承受吧!我也要提醒你,別天真地以為你領受了這一箭就會感動她放下刀箭。何況,就算她因此被你感動,她身後的人也不會同意她放手。」
令狐笑的話讓令狐九想起黑羽文修那始終陰沈的臉,和黑羽言武自負又亢奮的神情。
她之所以時常流露出那樣困惑無奈的眼神,到底是因為她被失去的記憶折磨,還是因為現實的責任壓得她喘不過氣?
令狐笑將要離開,令狐九又叫住他,「七哥,你真的相信命運不能扭轉嗎?難道換作是你,也會眼睜睜地看她從你的眼前消失,看她死去卻無力,也無法抓住?」
令狐笑倏地站住,靜靜地站了好久,才恨聲道:「誰也休想左右我的命,就是天也不能!」
他幾乎是有些憤然地離開。而令狐九在他走後就失去最後的力氣,全身癱軟在床榻上,連手指似乎都無法移動分毫。
他要死了嗎?為什麼感覺不到心跳?只有傷口的痛在隱隱提醒著,他還活著的這個事實。
令狐笑不讓太醫給他用麻沸散,聽起來實在無情無義。不過他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讓他永遠記住這次痛。
記住什麼?只是記住痛嗎?還是藏在皮肉之痛後的,那綿延五年的深情卻得不到回應的殘忍現實?
「九哥,你疼得厲害嗎?」不知何時,有道人影趴在他的床前,小聲叫著他的名字。
他沒有睜開眼,認出那個聲音,輕聲說:「十三弟,你也來了。」
「我聽說你受傷了,可是剛才七哥在這裏,我不敢來看你。」令狐琪如今已經是十二歲的清俊少年,但是提到令狐笑依然是心存敬畏。
「十三弟,幫我拿來書桌上的那本書好嗎?」
令狐琪跔到桌邊,看了一圈,在桌子的正中間有一本《聖朝詩經》,於是拿過來,問道:「九哥,你現在想看詩歌?」
「開篇第一首,讀給我聽。」他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弱,弱到令狐琪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能聽清楚。
令狐琪翻開書,第一篇名叫「相思曲」。他不知道九哥為什麼此時忽然想聽這首詩,但是看到他虛弱憔悴的樣子不忍拒絕,也不好多問,端起書認認真真地讀著,「正逢采花好時節,提裙含笑撲彩蝶……」
清稚的聲音伴隨著這首古老卻深情的小詩,在小屋中慢慢地流轉。
令狐九的眼睛始終輕闔,嘴唇卻慢慢地蠕動,跟隨著令狐琪的聲音無聲地齊讀。
「昔日有眉攬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念到這裏,令狐琪卻停了一下,喃喃自語道:「世上真的會有這麼深厚的感情嗎?九哥,你相信嗎?」
令狐九沒有回答,眉心蹙起,像是不滿意他的停頓。
令狐琪只好一路繼續念下去,直念到「天地終有別去日,此情綿綿無計剪」,眼睛才從書本中轉開,看到令狐九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沒有說話,好像是睡著了。
令狐琪把書俏悄放在他的枕邊,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在外面等候已久的家丁忙上前說道:「十三少,丞相吩咐,如果你出來了,就儘快回府,不要打擾九少休息。」
「七哥怎麼知道我在這裏?」他嚇了一跳,瞪著家丁問:「是不是你通風報信的?」
「小的怎麼敢?丞相不知是怎麼知道小的在附近,叫人把小的抓過去訓話,小的也嚇得要死啊!」
令狐琪扁起嘴,「做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活見鬼了,難道他長了八隻眼不成?」
他嘟嘟囔囔地走在前,因為他的馬就藏在太醫院西牆後的大樹下,他必須走上一段路才能走到。
半路上他開口問:「明天的早課是蘇老師上吧?」
身後那名隨侍家丁卻沒有回應,他不高興地轉身,「問你話呢,你……」他驀地呆住,身後空蕩蕩的,什麼人都沒有。
「福海?你在哪兒?」他發聲呼喊,卻沒人回應,就在他呆在那裏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一把搗住他的嘴,沉聲道:「不許出聲,告訴我,令狐九在哪裡?」
一把亮晃晃、冷冰冰的匕首就橫在他的脖子上,令狐琪的心陡地懸起,頸部肌膚泛起一層寒栗。
************
令狐九是有察覺到令狐琪離開,但他沒有睜眼,因為他沒有過多的體力,也因為他的心還停留在剛才與令狐琪一起誦讀的那首詩上。
那樣古老的一首詩,卻不是講述愛情的美好,結局如此的淒涼,是不是想告訴後人: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夠攜手走完人生路的完美愛情本就寥寥無幾,所以在現實生活中不該抱有奢望?
唉!
他任思緒隨意地飄蕩,代替他孱弱的身體飄出窗外,飄到那漆黑的海面上,飄到那個人的身邊。
一襲冷風透窗而來。又起風了嗎?他感受著寒風打在臉上的濕潤和清冷,但是這股風卻好像是暖的?就在他微覺詫異的時候,一隻溫暖的手悄然摸到他的額頭。那只手是如此的暖,而他的額頭卻冷得像冰。
他倏地驚醒,全身血液倒流,雙眸似掙脫了囚籠,睜開,鎖住,凝視——那個人的臉——眼前的人竟然是,黑羽龍盈?!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8:40
第十章
令狐九定定地看著眼前人,呼吸幾乎都被奪去,不知道沉寂了多久,觸碰在他額頭的那只手緩緩移開,他慌亂地脫口而出,「你要走?」
「不,我來看你,暫時不走。」她真的坐了下來,就坐在床榻邊,雙眸靜靜地凝視著他的臉。她的面容上有著說不清的情緒,是哀傷,是憐惜,也是後悔。
「那一箭原本是射不到你的。」她必須要告訴他,她並不想把他傷得這麼重。「當時情勢所迫,我不得不射箭,但是……」
「我知道,我明白。」他微微一笑。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她當時的矛盾和掙扎?他心裏更清楚,當時那一箭的定勢本來是擦過他的身體,要從人縫中穿過去的。但是……
「是我自己選擇被你射中。」
他的話讓她震驚。
「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眼睜睜看著他迎向箭鋒的時候也有過擊垮神智的驚恐和懷疑,但都不如此刻,當他用這樣淡然的聲調告訴她實情,來得更讓她震驚。
「為什麼?」她怒問:「你難道就不怕這一箭會要了你的命嗎?」
他深深地歎息,「生既無歡,死有何懼?」
這八個字,在海上他便對她說過,但是她沒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會選擇去死。
幾乎把牙根兒咬碎,她盯著他的眼睛,「求死,原來是你唯一可以做的事,大戰之上,你,或者我,都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在我們的身後,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你要死給誰看?」
他的眸光震動,苦笑道:「你說的對,我的確沒有權利選擇死亡。」剛才令狐笑有許多話沒有說出口,如果說了,應該跟她是同一個意思吧?
「或許你和七哥都以為我是逃兵,戰場上的逃兵,感情的逃兵,所以才以死作為逃避,但是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死來喚醒你消失的記憶。」
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股力量,他整張臉上都是光芒,「你冒險來這裏看我,就說明你心中對我確實還有情意,小情,難道到現在你都還不肯承認?」
她喃喃地說:「我不該來看你。文修說,如果我來看你,就是與黑羽決裂,再也沒有資格做黑羽的女王,但是,我還是來了,我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不做黑羽的女王不是痛苦,而是讓你解脫。」令狐九用盡力氣想拉住她的胳膊,「你不是適合做女王的人,你是自由的。」
她甩脫他的手,猛地起身,「算了,你別再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我來看你,除了因為傷了你而良心不安之外,還有別的事情要辦。」
「你要去哪兒?」令狐九一驚,這才意識到她此行的目的並沒有那麼簡單。
黑羽龍盈的眸中原有的那一片柔情忽然變成冰冷,「你猜不出嗎?能夠左右這場戰役走向的人只有兩個,那就是我和令狐笑。」
「你想殺七哥?」令狐九倒抽一口冷氣,「那是不可能的。」
「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她冷冷笑道:「令狐笑以為他可以只手遮天,我偏不讓他如願。如果能抓住他,就可以改變一朝三國的歷史!」
「不,七哥絕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心驚得更厲害,「你是怎麼來的?」
「要多謝你那個十三弟。」她的唇角好像有抹淡淡的笑意,「他聽說我是你的朋友,要來看你,就很熱心地為我帶路。」
令狐九怔了怔。十三弟,難道是他認出來她是小情,所以才幫她?但是……他的心頭閃過某種不安的情緒。
「十三弟他人在哪裡?」他的氣息越來越亂,亂得她都可以察覺到。
黑羽龍盈的眉梢沉下,「他在大門外替我守著,你擔心他?」
「十三弟和七哥的關係,你、你大概不知道。」他急促地喘息,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黑羽龍盈本想離開,但是他現在的病況讓她不能放心,忍不住折回來,伸出一隻手拉住他,將自己強勢又溫暖的內力渡到他的體內。
「我看到令狐笑走了,還派人跟蹤他的馬車,現在他大概已經回到丞相府了。」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是她也有自信不會被人發現行蹤。況且令狐琪還只是一個孩子,剛才還那樣堅定地幫過自己,怎麼可能去給令狐笑通風報信?
令狐九苦笑著搖了搖頭,因為她的內力輸入到體內,力氣又凝聚一些,便迫不及待地對她說:「十三弟自小就跟著七哥,幾乎是七哥一手調教撫育,你想他會幫你嗎?」
黑羽龍盈怔了怔,想起令狐琪離開時眼中閃過的慧黠,她驀地回身,奔到門旁,雙手將門一拉,不由得全身定在那裏。
不知何時起,門外院子中有個人負背著雙手挺身而立,他的眸子比星光還冷,月色對映著他的俊顏美中帶邪,竟讓她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她立刻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令狐笑。」她低低地念出他的名字,心中暗恨自己一時大意,忘記令狐家的人有多狡猾,即使令狐琪是個孩子也不應該輕信。
令狐笑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唇邊的弧度不知道是嘲諷的冷笑,還是得意的傲然。
「如果龍離開了海,那就連一條蛇都不如。」令狐笑幽然開口,「黑羽女王失去雄冠一朝三國的大軍,隻身闖入聖朝私府,你的勇氣我佩服,但是你的作戰方法未免太過幼稚,看來黑羽人的確是有勇無謀的典範。」
這一連串的挖苦和諷刺讓黑羽龍盈震怒,於是反唇相稽,「令狐丞相的口舌之快當然是天下第一,只是你利用手足之情,讓他用自己的生命來引誘我以身犯險,是不是也太卑鄙了?」
令狐笑微仰起下顎,「他要尋死是他的事,事先我並沒有指使他,你要來是你的事,我也沒有給女王送過邀請函,說我利用手足之情,這個罪名是不是太莫須有了?」
黑羽龍盈無法提出反駁,她恨聲道:「你來了也好,反正我來這裏也是要找你,今日我們就將聖朝與黑羽百年的恩怨給一併解決!」
「我敢來這裏,就說明我早已有了安排,你以為你能在殺了我後還全身而退嗎?」令狐笑的笑容中噙著一絲冰冷。「現在門外你安排的那幾個手下早已被我的人馬團團圍住,動彈不得。至於你,以為單打獨鬥,就一定勝得了我?」
「沒有鬥過,怎麼知道鬥不過!」黑羽龍盈的雙袖一抖,從袖中射出一雙娥眉刺,雙刺如電,刺向令狐笑的雙眼。
令狐笑的雙足仿佛動也沒動,身形卻飄飄平移了幾丈,掠到庭院的一角,在她第二次進攻的時候,反身退到令狐九的寢室門口。
他站在門前,似笑非笑地對著屋內的令狐九說:「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女人,你以為她是來看你的嗎?別作春秋大夢了,就算是你死了,也未必能換得她的一滴眼淚。我讓你記得這次痛,痛過,以後就再也不會受傷。」
令狐九在屋內無法起身,看不到外面的情況,雖然焦慮卻十分無奈,只好說:「七哥,放過她,你們各為其主,都是身不由己。」
「說的好,各為其主,身不由己。既然身不由己,你也就別怪我了。」
令狐笑話到此處,突然語鋒一轉,「九弟,你在黑羽國勾結黑羽女王,背叛聖朝,戰場之上又故意相讓,聖上知道後萬分震怒,下旨要對你處以極刑。我雖然是你七哥,也不能違背聖意,希望你不要怪我!」
這一席話讓屋內屋外的令狐九和黑羽龍盈都呆住,根本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麼。
「誰說他勾結我背叛聖朝了?」黑羽龍盈情不自禁,憤怒地為他辯白。「你怎麼可以如此顛倒黑白?」
令狐笑冷冷一笑,「顛倒黑白?我現在就有人證。」
「誰?」
「夏南容。」
兩人再度呆住,「他還活著?」
令狐笑哼聲道:「你們當然希望他死,當初他拚得一死也要回到聖朝報告你們的隱密私情,結果被你們發現,聯手打入海中,幸而得玉陽國一條路過的民船將他救上船,這才得以保全性命,返回聖朝。」
黑羽龍盈卻更加不解,「夏南容是令狐九的貼身侍從,他是奉了令狐九之命回朝的,什麼報告私情,簡直是胡說八道!」
「我既然知道你是當年詐死的小情,而九弟當年為了你不惜一再得罪族中人,甚至還想違背族規娶你這個丫頭為妻,我派他去見你,不在他身邊安插一個心腹盯著,怎麼可能放心?」
黑羽龍盈漸漸明白了,「原來夏南容假做他的手下,其實是你的眼線。」
令狐笑不再回答,高聲喊,「來人啊!」
自院落的後面,湧出許多士兵,黑羽龍盈連連倒退幾步,但那些人並沒有衝上前抓她,更令她詫異的是,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抱著一些東西,有的是木片,有的是稻草或者柴禾。
令狐笑走下臺階幾步,聲音飄搖在空中,既是說給屋內的令狐九聽,也是說給屋外的黑羽龍盈聽,「背叛聖朝的人,必須處以極刑。聖上賜令狐九火刑,現在執刑!」
黑羽龍盈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幾名士兵已經叮叮噹當將令狐九的寢室大門釘死。
其他士兵則將稻草和柴禾分別堆放在小屋四周。
黑羽龍盈大驚,叫道:「你要幹什麼?你怎麼可以如此殘忍?」
「如果將九弟綁縛到聖朝的大街上,當眾斬首,那才是真正的殘忍。」令狐笑再也不理她,直接下令,「點火!」
火苗衝天而起,瞬間,熊熊火焰就將小屋完全地包住。
面對著那片灼熱的烈焰,黑羽龍盈原本陷於震驚的心開始抽痛,緊接著,她的頭也如要裂開一般不住泛疼。
這片火海,仿佛可以穿越時空,穿越國境,帶著她飛到一個讓她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她抱著頭,疼得彎下腰,而眼前除了火焰之外,還有一幕又一幕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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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許久的前任黑羽王是她的叔叔,但是他膝下沒有子嗣。那一年,他把她叫到床邊,對她說:「小盈,我命將終,唯恨黑羽大業未成,如今令狐一族人丁興旺,人才輩出,只怕要扳倒他們更難了。」
那時的她,還很年輕,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很不服氣地說:「令狐族有什麼了不起的,憑什麼執掌朝政這麼多年?」
「你可知道,在中原有個臥薪嚐膽的故事?」
她回答,「我知道啊,越王勾踐打不過吳王夫差,於是派美女到吳國去,瓦解吳王的戒心,讓他沉迷於女色之中,然後等到自己羽翼豐滿,就立刻起兵將吳國滅了!」
黑羽王點點頭,「如果讓你去做美女西施,你可願意?」
她微怔,「我?我行嗎?」她有自知之明,在黑羽國她雖然稱得上是個俏麗佳人,但在向來以姿容美豔聞名一朝三國的令狐族面前,只怕算不了什麼。傳說令狐族中有個叫令狐媚的女孩,不過十二、三歲就已經美豔驚人,聖上特封其為公主。跟令狐媚相比,她實在是太過尋常了。
黑羽王看出她的心思,說道:「論美貌,你當然比不了西施,但是令狐人本詭計多端,本族內勾心鬥角的事也時有所聞。這樣的人最不信任身邊人,又矛盾的希望有個人讓他相信。你只要扮作一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想辦法混進令狐府中,接近當權的那個人,博取他的信任,將來就可以為我黑羽國立下大功。」
她沒有多遲疑,很痛快地點頭應允。
接著,她飄洋過海來到聖朝,偽造了身份,以孤苦啞女小情的形象打動令狐九,順利潛入令狐府中。
她老早就探聽到令狐府中當權的是年僅十八歲的令狐笑,但是她幾番努力都未能如願接近。因為令狐笑對她一直存有戒心,無論她怎樣扮可憐、扮天真、扮柔弱,他都用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幽冷地看著她,讓她膽戰心驚。
相反的,原本無心利用的令狐九卻對她全盤信任、體貼入微。他溫柔的眸子總在她不經意的時候投注在她的身上,當她抬起眼與他對視的時候,他會微笑著說:「別站在門口,那裏風大。」
曾經在他讀書的時候,她為他磨墨,在他練武的時候,她為他抱刀。
上陵的一夜,她冒著風雨去給他送傘,不是因為心機,而是真真切切地想念他、擔心他,忍受不了片刻的分離。
那一夜他們突破禁忌,纏綿在彼此的懷抱裏,她是那樣地感動和喜悅,卻在醒來的時候又那樣的恐懼擔心。
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
又是這首詩,原來不僅是他為她讀過,在沒有人的地方,她曾經悄悄地抄錄全文,小心地貼身收藏。
詩句的結尾是淒涼的,因為故事裏的人物生死相隔,而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她與令狐九是一個只有開頭而沒有結尾的故事。
回顧相逢十三年,聚少離多苦無邊。天地終有別去日,此情綿綿無計剪。
只是事情始終沒進展,而叔叔的身體已經撐不下,所以分別的日子到來,叔叔派了黑羽文修來接應她,他們甚至早就準備好替身代她赴死,只是沒想到他們會用葬身火海這樣一個慘烈的詐死方式,讓她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她並沒有遠離令狐府。
當時她就躲在十幾丈之外的大樹上,在火焰點起來的刹那,她潛身到了令狐笑的房間門口,丟了塊石頭驚動他,然後親眼確認他將令狐九救了出來才放下心。
之後,令狐九為了她「葬身火海」而傷心欲狂的一幕她同樣看在眼裏,在樹梢上,她的手指幾乎嵌進樹皮中,恨不得飛身而下,落到他面前,張開口,釋放出聲音對他說:「九少,我沒有死,我在這裏!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好想那樣做,那樣光明正大地對他說話,哪怕她的出現、她的口音暴露了她的身份,也希望自己能夠堂堂正正地愛他一次,告訴他自己的真實姓名……
終究,她什麼都沒有說,帶著一切秘密,將那個活潑天真的小情完全掩埋,回到黑羽國。
叔叔看出她的變化,卻沒有追問,只是將自己的一個決定告訴了她。很快他要召開比武大會,選拔傑出人士繼承王位。他表示希望她能參加,並期望她能全力以赴得到這個位置。
叔叔對她的關切和愛護讓她銘感於心,同時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的心中還留有令狐九的影子,將來對付聖朝時就不能全心全意地放手一搏。
於是她跪在叔叔的面前,請求他想辦法讓自己忘掉那段記憶。
他看著她,問道:「你真的想忘記嗎?要知道,失去記憶不是快樂,而是痛苦。如果有一天你希望自己想起,卻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時候,那種痛苦將會把你折磨致死。」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我要忘記,而且,永遠也不需要再記起!」
要忘記!忘記小情、忘記令狐九、忘記她曾經與他共有的那段記憶。
那夜,她燒掉自己貼身收藏的那首「相思曲」,燒掉所有關於小情的記憶。在黑羽文修的幫助下她徹底地忘記了,她不再是小情,只是黑羽國一名普通的女孩,黑羽龍盈。
經過比武,最終她不負叔叔的期待,力敗所有對手,終於成了新一任的黑羽王,她手下有黑羽文修和黑羽言武兩位心腹,她繼承了叔叔的遺志,在他去世之後,繼續為了剿滅令狐一族全力以赴地準備著。
直到某一天,令狐笑來信說要派聖朝使者出使黑羽國;直到那天令狐九走上她的大殿,端起酒杯,與她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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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黑羽龍盈長長地痛呼,裂開的記憶似乎使身體也裂成兩半,她不顧一切地衝向火焰中,用手中的娥眉一下又一下奮力扳開封住門的木板。
周圍的火焰和飛起的木屑在她的雙手和衣服上掠出一道道傷痕,她拚盡所有力氣終於將木板全部刺爛,撞開房門。
令狐九還躺在床上,四周彌漫的濃煙讓本來就傷重的他昏厥過去,她衝到床前,將他背到身上。
他的身體是如此的沉重,她的肩膀又是如此的單薄,但是渾身的力量就好像陡然爆發,她硬是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將他背出火海。
「水,水在哪裡?」她急切地狂喊著,周圍到處都是人影,但她的視線卻是模糊一片。此刻,她依稀看到他的臉上有一顆又一顆的水珠滾落,她以為是天在下雨,下意識地捧住他的臉,然而當又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時,她才發現原來那都是自己的淚。
他悠然醒轉,迷蒙的眼睛看著她,雙唇翕張,像在叫「小情」,她流著淚點頭,雙手抵在他胸前後背,拚命地輸送著真氣,不希望他軟倒下去。
他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像是要把壓在心肺中的所有污濁都咳出去,奇跡般地,他的雙手竟然也慢慢地有力起來,環住她的腰,抱得是那樣緊,好像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可以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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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令狐笑悠然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許久後,調轉目光看向那棟已經面目全非的小屋,淡淡地說了句,「可惜了這間房子。」
他無聲無息地緩步走出,令狐琪正在探頭探腦地向裏面看,一見他出來,急忙問:「七哥,怎麼樣了?九哥沒事吧?」
令狐笑走過他的身邊沒有停下腳步,丟下一句,「他的心病都要好了,還會有什麼事?」
令狐琪追了過去,不敢和他並肩而行,慢一步走在後頭,笑著說:「可是七哥這招真是好險,萬一那個小情不醒悟,不把九哥救出來,難道七哥真的要讓他給燒死嗎?」
令狐笑說:「這屋子的地板下有地道,我早埋伏了人在那裏,必要時會把九弟帶走。」
「哦!原來如此。七哥就是七哥,果然厲害。」令狐琪不失時機地拍著馬屁,諂媚地笑著,「這件事上我也出了好大的力氣,七哥難道沒有什麼要獎勵我的?」
令狐笑斜睨了他一眼,「黑羽大軍還在海上,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或許我可以封你做個談判使者去與對方談談看。」
「啊?我去?」他嚇了一大跳,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恐怕不行。」
令狐笑哼了聲,「黑羽國內懂得要心眼的人不多,黑羽文修勉強算半個,但也只能推波助瀾,掌控不了大局。女王到底還是女王,只要黑羽龍盈肯停手,沒有什麼是不能談的。」
「她真的肯放手嗎?」令狐琪還是不大放心,「女人心好難猜的。」
令狐笑卻說:「女人的心最容易猜透,因為她們心中想要的其實並不多。如果你能滿足她們的欲望,她們就會為你所用。」
「那,黑羽龍盈想要什麼?」
「你以為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8:56
尾聲
黑羽與聖朝的戰役一觸即發卻又突然而終。
變化之大,讓許多得到消息的老百姓,還未來得及驚慌就又被告知戰事已經停止,黑羽撤軍而回。
這個中原由和種種變故乎民百姓當然不會知道,就連聖朝眾多朝臣也不太瞭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人們也都在紛紛猜測,這件事或許還沒有結束,也許,在不遠的未來,黑羽還會卷上重來?
畢竟,一朝三國安逸了這麼久,稍有風浪都會讓人驚惶,更何況是這場牽連了一朝三國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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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海面上,黑羽的船隊正在返航途中。
黑羽文修咬牙切齒地捏著手中一張信紙,咒駡道:「令狐笑這只狐狸,早晚我要讓他死在我手上!」
黑羽言武說:「我倒覺得他沒有那麼可怕啊!你看我們出兵一次,他就立刻答應減免了我們五年的賦稅,而且還答應將玉陽與我們的換糧數額加大一倍,可見對我們黑羽大軍他也是很害怕的。這一次也不算是無功而返。」
黑羽文修丟給他一記白眼,「你懂什麼?這點小恩小惠對聖朝來說根本無關緊要,而令狐笑不費一兵一卒卻保住他的丞相之位,拿聖皇的恩典換取自己平安,這種人還不算可惡、不算狡猾?」
黑羽言武聳聳肩,「沒關係,以後只要我們察覺不對就大兵壓境,包管他什麼都答應。」
黑羽文修長歎一聲,「你啊,真是個沒心眼的人,我們等這一天到來等了多少年?令狐笑如今對我們有了防備,再要給他有力的一擊可就難如登天了。」
黑羽言武張望著航行在船側右前方那條小船,問道:「令狐笑派了什麼人來?為什麼女王一直在那條船上待著,也不回來?」
「聖朝的常駐使者。」黑羽文修鬱悶地說:「說白了,就是長期監視我們的走狗罷了。」
「哦,跟那個令狐九的身份差不多?」
「令狐九不過是只待幾天,這個人卻是無限期地駐留。」黑羽文修恨聲道:「此人會是我們身邊最可怕的敵人。」
黑羽言武自信地一笑,「到了我們的地盤上,還不是我們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別擔心啦,我會叫人盯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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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龍盈坐在軟榻的邊上,將一方清涼的手巾搭在令狐九的額頭,歎了聲,「應該等你的傷勢減輕再派你來,令狐笑為什麼對你總是那麼絕情?」
「七哥不是絕情,是心中有情但從不讓人知道。」經過兩三天的調養,他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可以坐起身,說話也不那麼費力了。
「他心中有情?」她冷笑,「他若心中有情,當初會架火燒你?這一次派你出來,也不讓你把傷勢養好再動身,可見他就是冷血無情的人。」
「你還在為那天的事耿耿於懷?」他笑道:「我不是跟你分析過了,那一定是七哥的計謀。我不相信夏南容會羅織罪狀來害我,也不相信七哥會莫名其妙地給我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就算聖皇真的判我死罪,七哥也有本事可以救我,更犯不著在你面前把我燒死。」
「你是說他是故意演戲給我看?讓你置身火海之後,如果我不救你,那你該怎麼辦?」黑羽龍盈想起當時驚心動魄的一幕就恨得牙根發癢。
「你離開聖朝也好,那個地方,每個人都有十七、八個心眼,根本不適合你。」
「是啊,許多年前我也想過要離開,只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他清亮的眸子凝望著她的臉,「那時候我只想帶你離開,卻沒有想到最後是你把我帶走的。」
她笑了笑,「誰帶走誰還不一樣嗎?總之我們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是啊,」他長舒口氣,「不過眼前的局勢雖然暫時穩定了,以後該怎麼辦,你想過嗎?」
她沉吟道:「既然令狐笑肯做讓步,你也說過,為了一朝三國的百姓,這一戰不應該打。我可以暫時收手,只是,國內貴族王室中仍有不少人希望黑羽能夠稱霸於四國,只怕回國後又是一番唇槍舌劍了。」
他握緊她的手,微笑地看著她,「有我在,這些風雨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的。」
她望著他的笑容,心頭的烏雲也仿佛散開。若不是擔心他胸前的傷口會痛,真想倒在他的懷中。
但是他卻有著和她同樣的心情,即使還不能用力,依然將她的腰肢向自己勾了過來,然後將清涼又溫存的吻落在她的前額。
天地終有別去日,此情綿綿無計剪。換種心情去看那首詩,或許也可以這樣理解:即使有朝一日天地都不在了,這段感情還是曆久彌新,長留心中啊!
生離死別都磨不掉、燒不化的情,還有什麼力量可以把它斬斷、分開?
雖然黑羽龍盈對令狐笑還有著深切的怨恨和誤解,堅持認為他是在把他們的感情當作棋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中,但令狐九寧可相信,從頭至尾七哥都是在暗暗幫他。
不僅幫他尋回這段感情,還將他送到心愛人的身邊,給了他們一個可以天長地久廝守在一起的理由。
人人眼中神秘難測、心機深沉的令狐笑,從來都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令狐笑,在聖朝中可以只手遮天,甚至權傾四國的令狐笑,他到底是無情還是有情?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看法,對令狐九來說,他們只是手足相連的兄弟,對於令狐笑的為人,他永遠相信,不會質疑。
七哥,多謝你的成全,你肩上的重擔我不能為你分擔,只能祝福你平安。祝你,終有一日也找到屬於你的快樂和幸福!
心中的話未曾出口,盼望海風可以把他的心語帶回聖朝。懷中的黑羽龍盈溫暖得好像朝陽一樣,將他的身心都點亮。
人生得一知己,已是足矣。若是這知己還能與自己攜手一生,今生還會有什麼遺憾呢?
夠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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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笑站在聖朝最高的聖女山上,目送著那如雲的戰船緩緩消失,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淺笑。
金城、玉陽、黑羽,從此之後,這一朝三國皆是他令狐家的天下,試問誰還可以動搖他的地位?誰還能夠傷他半分?
他張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手掌中心以小楷寫著四個蠅頭小字:死於非命。
他明亮的黑眸緊緊盯著那四個字:死於非命?非命?
他就不信他輝煌的一生最終會受制於這四個字!
驀然間,他仰天長嘯,風卷青絲,聲遏行雲。
碧空之下,群山之上,他的笑聲傳遍四野,蔓延開來,仿佛可以漫蓋住一朝三國整個天下。
【全文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2 00:49:27
湛筆夜話之十六
湛露
本書中反覆出現的一首詩是湛露國中時代的作品。
「昔日有眉攢千度,今朝更有顰顰處。天上人間難長聚,無處不有相思路。」
那是一首很長的詩,全詩過三百字,在書中湛露只截取了其中的幾小段採用,雖然不是很棒的作品,但是感覺和小說內容很扣就大膽用了,讀者們如果有詩詞高手,千萬別笑我的作品拙劣啊。
本文開頭的那一小段題記是湛露專為這本書寫的,因為好多年不碰詩詞,寫得難免生硬,好在不算晦澀,看過文章的人也能明白這段詞的含意,而還沒看文的人呢,可以從這段詞中猜到一點後文的內容。是個挺有趣的設計,不是嗎?
說到詩詞,上一本書差點就在這個問題上讓湛露摔個大跟頭。
話說《玉陽卷》的第三章中,玉如墨曾給玉紫清念了一闕詞,被嬰姬聽到,問他是誰的作品。
那闕詞是: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作者是人人都知道的:秦觀。
不過初稿中這並不是原來的答案,在寫書的時候湛露本來採用的是: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這一闕詞的作者是范仲淹大人,後來在寫作途中,湛露反覆考慮,最終改了詞文,卻大意地忘記改作者的名字了。
於是便出現了前文說:「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後面回答為「范仲淹」的荒謬大案。
在小說前三章放到網上試閱的時候有讀者眼尖,一下子就指出這個常識錯誤。湛露大驚,立刻去找編輯求罪。此時距離小說上架只剩下八天的時間,萬一出版後被更多的讀者看到,湛露就沒臉見人了。
編輯大人很費心費力地查詢了一圈之後告訴湛露,「放心吧,已經改過了。」
哦,我的天,是哪位編輯救了湛小露的命啊?快讓我擁抱你一下吧!
話題扯回,再來說說這本書。《黑羽卷》中的主角人物是前兩本中提都未提的人,因為在寫這本書之前,湛露一直沒有確定好到底要寫個什麼樣的配對組合。
當年爭王記系列裏湛露曾經寫過女王,這一次還要寫嗎?是的,還想寫,但是想寫一個稍微不一樣的女王。
於是,黑羽龍盈先死後生的設計出爐了,而男主角原本計畫是個很活潑的智者,後來又準備改成書生樣的人物,然後又改成將軍。但是令狐九卻沒有我最初設想的那樣高大威猛,氣勢淩人,書到最後,他幾乎變成了情聖。
抱歉了,小九,作者的脾氣就是喜歡變啊變,沒辦法,需要你變成什麼樣子,你就要乖乖地聽話哦。
本書中,全系列的關鍵人物令狐笑終於閃亮登場。這位在後來被我和密友稱作「笑笑」的男人,在書裏的表現會讓你期待最後一本《聖朝卷》嗎?
如果期待,歡迎你到湛露的部落格來,告訴我你希望給笑笑配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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