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羅莉塔.雀斯]好個惹禍精(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2:07     標題: [羅莉塔.雀斯]好個惹禍精(全文完)

好個惹禍精 作者:羅莉塔.雀斯

她是美得令人屏息的狂熱份子,聲名狼藉的昂士伍公爵莫維爾從沒有見過像葛莉緹這樣的人。自認英雄救美的他很快就發現莉緹對他的干預毫不領情,還火冒三丈!她的潑辣與凶悍讓維爾覺得有趣,發誓要教她學會謙遜?在人生和愛情兩方面。葛莉緹氣壞了,她決心拯救婦女同胞免遭莫維爾那類淫逸浪子的糟蹋,更在他吹噓要「馴服」她時,發誓抗拒他的追求……但萬萬料想不到臣服在他的懷裡竟然如此甜蜜。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2:38



  一八二六年九月  北安普敦郡隆瀾莊

  昂士伍公爵姓莫。譜系學者一致認為該家族起源於諾曼第,乃十二世紀定居英格蘭的數個莫氏家族之一。

  根據語源學者的說法,「莫」(Mallory)意味著憂傷與不幸。但在昂士伍公爵的家族史裡,這個姓意味著麻煩,而且是大麻煩。公爵的祖先有的長壽,有的短命,但天性使他們個個荒唐度日。他們是天生的惹禍津,以喜好惹是生非出名。

  但是時代改變,莫氏家族終於也開始順應時勢。縱情酒色、放浪形骸的第四任公爵十年前過世時結束了他那個世代。他留下的子孫是新品種的莫家人,比較溫文爾雅,甚至道德高尚。

  但第四任公爵弟的獨生子除外。

  莫維爾是莫家最後一個惹禍津,六呎多的身高、英俊的相貌和狂放的性格在家族中都無人能及。他遺傳了父親的濃密栗色頭髮,比祖先略深的綠色眼眸裡閃爍著數百年來令無數女性貞潔失守的邪惡魅力。將近三十二歲的他已經犯下太多罪孽。

  這會兒,維爾正走過昂士伍公爵之鄉村別墅隆瀾莊的樹林。他的目的地是附近村莊的兔與鴿酒館。他以男中音嘲諷地用低俗民謠的曲調,唱著英國國教派的葬禮悼詞。

  十年來參加過太多次葬禮,悼詞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從第一句的「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到最後一句的「阿門」。

  「因為全能的上帝大發慈悲,收容我們辭世的至親兄弟……」

  唱到「兄弟」時突然哽咽,他停下腳步,挺起寬肩對抗令他全身顫抖的悲痛。一隻手扶著樹幹,他咬緊牙關,緊閉雙眼,竭力使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

  維爾告訴自己,十年來他傷的心夠多了。自從他的堂兄第五任昂士伍公爵查理七天前斷氣以來,他流的淚也夠多了。

  如今查理和十年來蒙主寵召的其他族人一同長眠地底。連續不斷的葬禮始於第四任公爵,也就是九歲的維爾父母雙亡後待他如子的伯父。伯父過世後,死神陸續帶走查理的幾個弟弟、他們的兒子和妻子、幾個女兒,以及查理的妻子和長子。

  儘管有多年的練習,最近的這場葬禮還是最為難熬,因為查理不僅在莫氏堂兄弟中與維爾最為親密,也是這世上被維爾視為手足的三個人之一。

  另外兩個人是華戴爾子爵龐洛傑和第四任丹恩侯爵柏瑟欽。綽號惡棍侯爵的後者黝黑魁梧,被公認是柏家的污點。他、華戴爾和維爾從伊頓公學時代起就是犯罪夥伴。但是六年前華戴爾喝醉酒在客棧庭院和人打架而枉送性命,而幾個月後遠赴歐洲大陸的丹恩,則似乎在巴黎定居了。

  重要的人都不在了。在莫氏的嫡系子孫裡,除了維爾以外,只剩下一個男性︰九歲的羅賓,他是查理的兒,也是現今的第六任昂士伍公爵。

  查理死後還留下兩個女兒——如果你願意把女性列入考慮,維爾並不願意。查理在遺囑裡指定男性嫡親的維爾擔任其子女的監護人。並不是說這位監護人必須和他們有任何瓜葛。雖然莫家人可能會基於家族忠誠而被迫容忍莫家最後的惹禍津,一如查理基於傳統,不得不指定監護人一樣;但是包括查理在內沒有任何人,會愚忠到認為維爾適合撫養三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長大。查理任何一個已婚的姊妹都更加合適。

  換言之,監護人之職純粹是名義上的。幸好如此,因為從一周前及時趕到、目睹查理歸西後,維爾壓根兒不曾想到受他監護的侄子與侄女。

  可怕的是,一切都像伯父十年前臨終時對維爾預言的那樣應驗了。

  「他們圍著我時我看到了。」伯父當時說。「看到他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那些不幸的人。出來如花,又被割下。我的兩個弟弟早在你出生前就死了。接著是你的父親。今天我又看到我的幾個兒子:查理、亨利、威廉。或者那只是人在垂死之際的幻覺?飛去如影,不能存留。我看到他們,全是優靈。到時你會怎樣,孩子?」

  維爾當時以為伯父是神智不清,現在才知道不是。

  全是優靈。

  「當真給你說中了。」他咕噥著離開樹幹。「原來伯父你是料事如神的先知。」

  他一邊走,一邊繼續哼唱葬禮悼詞,不時蔑視地朝天上咧嘴而笑。

  那些真正瞭解他的人此刻若能看到他,就會知道他想要激怒上帝,就像他經常激怒凡人一樣。莫維爾一如往常地意圖惹是生非,只不過這次他企圖尋釁打架的對象是耶和華本尊。

  沒有用。悼詞都快被尋釁者唱完了,上帝卻連打個雷表示不以為然都沒有。維爾正打算開始唱短禱文時,背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其中還夾雜著樹枝斷裂和樹葉窸窣的聲音。他轉過身……以為自己見鬼了。

  那當然不是真的鬼,但也差不多了。那是羅賓,淺藍綠色的眼睛和白皙瘦弱的模樣與他的父親是那麼相似,相似到令維爾不忍看視、而努力迴避了整個星期。

  但男孩此刻朝維爾直奔而來,令他無從迴避。他也無法漠視強烈的悲痛以及令他慚愧的憤怒,因為他忍不住憤恨孩子存活下來,父親卻撒手人寰。

  維爾繃緊下顎,瞪視男孩。不友善的表情使羅賓在幾步外突然停下。接著男孩的臉孔脹紅,眼睛發亮,猛地朝維爾衝來,一頭撞上他驚訝的監護人的肚子。

  雖然維爾的肚子和身體的其餘部分都像壁爐裡的薪架一樣堅硬,但男孩不但繼續用頭頂撞,還揮拳猛擊。不顧兩人在年齡、體型和重量上的懸殊差距,年幼的公爵拚命捶打他的堂叔,就像憤怒的大衛試圖打倒巨人歌利亞。

  斯文的新品種莫家人不會懂得該如何看待這種無緣無故、不顧一切和看似發狂的攻擊。但維爾並非斯文人。他瞭解,甚至想裝傻都不行。

  他站在原地,任憑羅賓的拳頭不痛不癢地落在身上,就像羅賓的祖父第四任公爵多年前曾同樣地站在原地,任憑剛成孤兒的維爾憤怒地不斷捶打。他不知道除了哭泣還能怎樣,但當時不知何故就是哭不出來。

  一如當時的維爾,羅賓不斷攻擊面前屹立不搖的成年男子,直到力氣用盡才津疲力竭地坐到地上。

  維爾努力回想片刻前的憤恨。他希望男孩滾開,試著不去在乎,但都沒有用。

  這男孩是查理的兒子,想必是走投無路才會溜過家人和僕人的守衛,隻身勇闖黑暗的森林,找尋他放蕩不羈的堂叔。

  維爾無法確定男孩迫切需要的是什麼,但不管是什麼,羅賓顯然都期望維爾緹供。

  他等羅賓急促的呼吸比較正常後,拉他站起來。「要知道,你不該靠近我。」維爾說。「我會帶壞你,隨便問誰都知道。不信問你的兩位姑姑。」

  「她們不是哭哭啼啼,就是竊竊私語。」羅賓低頭凝視磨損的靴子。

  「是啊,真受不了。」維爾附和,彎腰拍掉男孩外套上的塵土。男孩抬頭望向他,那對眼睛像極了查理,但稚嫩許多又太容易信賴別人。維爾感到淚水刺痛雙眼。他直起腰,清清喉嚨說:「我正想著不要理她們,我打算前往……布萊頓。」他停頓一下,心想自己是瘋了才會動起那種念頭。但羅賓來找他求助,而羅賓的父親從未令維爾失望,除了這次的死亡。「你想要跟我一起去嗎?」

  「去布萊頓?」

  「我是那樣說的。」

  那雙太過稚嫩輕信的眼睛開始發亮。「皇家行宮是不是在那裡?」

  皇家行宮是一座極具東方異國情調的龐大建築,但在身軀龐大的英王喬治四世心目中卻只是一座海邊別墅。

  「我上次看時還在。」維爾回答,開始走回大宅。

  羅賓立刻跟過去,跑步趕上堂叔的大步伐。「它是不是和圖片上一樣美,維爾堂叔?是不是真的像《一千零一夜》裡的宮殿?」

  「我考慮明天一大早出發,」維爾說。「我們越快動身,你就可以越快做出判斷。」

  如果由羅賓決定,他們會即刻啟程。如果由羅賓的姑姑和姑丈決定,出發的將只有維爾。但正如維爾在不久後告訴他們的,這件事由不得別人做主。身為羅賓的合法監護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准許就能帶羅賓去布萊頓,甚或孟買。

  最後是羅賓平息了反對的聲浪。眾人被咚咚聲引出客廳時,正好看到年幼的公爵拖著旅行皮箱步下寬敞的樓梯,經過廣闊的門廳前往門口。

  「看到沒有?」維爾轉向查理的妹桃茜,她是反對最久和最激烈的一個。「他等不及要逃走。你們太過悲傷,眼淚、細語、黑紗和喪服使他害怕。所有的東西都是黑的,大人都在哭泣。他想跟我在一起,因為我高大喧鬧,可以嚇跑怪物。明白嗎?」

  無論明不明白,桃茜都讓步了。她一讓步,其他人也不再反對。畢竟只有幾個星期。就算是莫維爾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星期內就使一個孩子道德敗壞,而至不可挽回。

  維爾完全不想敗壞羅竇的道德,因此出發時一心打算在兩星期內把他送回來。

  維爾很清楚自己無法像父親般照顧羅賓或任何小孩。他不是好榜樣。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娶妻的打算,所以身邊缺乏女性可以施展溫和的手段以平衡他粗野的作風。他的家人只有他的貼身男僕詹亞契,但亞契的溫柔母性只能媲美難以取悅的豪豬。何況,維爾自牛津畢業後一直居無定所。

  簡而言之,那絕非養育孩子之道,尤其是注定要承擔公爵重任的孩子。

  儘管如此,幾個星期不知怎地還是延長為一個月,然後又延長一個月。他們從布萊頓北上伯克郡,到白馬峽谷欣賞白堊山壁上的古老蝕刻,從那裡前往巨石陣,再前往西部地區,沿著海岸一路探索走私者的洞袕到英國最西南端的地角。

  秋天轉冷成冬天,冬天又回暖成春天。桃茜和其他的親戚在這時紛紛來信,委婉且毫不寒蓄地緹醒他:羅賓的教育不能無限期地受到忽視,他的兩個姊姊想念他,他流浪越久就越難收心。

  良心告訴維爾,那些話完全正確。羅賓需要一個真正的家庭,一個安穩的家。

  雖然分離領他萬分不捨,但把羅賓送回去顯然是正確的做法。隆瀾莊不再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如今桃茜帶著夫婿子女與羅賓的兩個姊姊一同居住在那裡。走廊再度迴響著兒童的歌聲和笑聲︰黑紗、黑邊和全黑喪服已經無視習俗地換成色調較不悲痛的半喪服,這一點即便維爾也不得不稱許。

  維爾顯然達成了任務。怪物應該已被嚇跑,因為幾個小時不到,羅賓就和桃茜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表兄弟結為知己,和他們一起捉弄女生。即使道別的時刻來臨,羅賓也並未驚慌。他不但沒有大發脾氣或捶打維爾,反而保證會經常寫信,同時要求他的監護人答應在八月底回來慶祝他的十歲生日,然後就跑去幫忙表兄弟演出艾津科戰役了。

  但離開隆瀾莊不到三個星期,距離羅賓的生日還久得很,維爾就飛奔而回。

  第六任昂士伍公爵感染了白喉。

  ☆☆☆

  當時的人對白喉並不十分瞭解。對於這種傳染病的津確報告,五年前才首次在法國發表。但為人所知且不容爭辯的是,白喉具有高度的傳染性。

  查理的姊妹懇求維爾,她們的夫婿試圖阻止他,但他的身材比他們高大,而且在盛怒之中,就算千軍萬馬也阻擋不了他。

  他衝上主樓梯,奔過走廊,進入病房,趕走護士,鎖上房門,然後坐在床邊,握住羅賓虛弱的小手。

  「沒事了,羅賓。」他說。「我來了,我會替你戰鬥。放手交給我吧,聽到沒有,孩子?甩開這可惡的病魔,讓我與它纏鬥。我做得到,孩子,你知道我可以。」

  冰冷的小手在他溫暖的大手裡動也不動。

  「趕走病魔,求求你。」維爾懇求,強忍著淚水,壓抑於事無補的悲傷。「你還不該面對死亡,羅賓,你知道的。你的人生才剛開始,根本尚未嘗試人生可看和可做的。」

  年幼的公爵眼皮顫動,雙眼緩緩睜開,接著目光一閃,彷彿認出了維爾。在那一瞬間,男孩的唇邊浮起一絲微笑,但隨後就閉上了雙眼。

  就這樣。不論如何勸說、誘哄、懇求,不論如何緊握那隻小手,維爾還是無法把疾病轉移給自己。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待守候,就像以前的許多次一樣。這一次,守候的時間最短暫卻也最難熬。

  不到一個小時,當暮色轉濃之際,男孩的生命……如影飛去,不能存留。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2:54

第一章

  一八二八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輪敦

  「我要告他們!」麥安格咆哮。「這個國家是有誹謗法的。如果那不是誹謗,我就是大笨蛋!」

  體型碩大的黑色獒犬原本一直在編輯室門前打瞌睡,這時抬起頭用略感好奇的目光從麥安格望向它的主人。確定主人沒有立即的危險後,它又把頭擱在前爪上閉起眼睛。

  它的主人,二十八歲的葛莉緹,以同樣冷靜的神情注視麥安格。但話說回來,莉緹原本就不是容易激動的人。金髮藍眼,差幾吋就六呎的身高,她的剛毅與北歐女戰神瓦爾基裡或南美亞馬遜女戰士不相上下,她的身心也像那些神話裡的戰士一樣強健敏捷。

  安格把令他激憤的東西往桌上一扔,莉緹鎮靜地拿起來。那是最近一期的《貝氏評論》。像上期一樣,它在頭版用了好幾欄來攻擊莉緹最近的新聞力作。

  《阿格斯》雙週刊裡那篇「戈蘭德夫人」再一次對毫無防備的大眾發動惡毒的攻擊,把毒氣噴進已經飽受她污染的空氣裡。那些情感遭她攻擊、至今仍然頭昏眼花的受害者,再次被猛力推入墮落的深淵。從深淵裡冒出齷齪卑賤生物的惡臭(被她當成報導主題的社會害蟲絕不能稱為人類),它們自哀自憐的刺耳嚎叫(因為這些排出物不能稱為語言)《阿格斯》的魔鬼……(本人按:這一段簡直就照搬《匹克威克外傳》,可見雀斯真是想把莉緹寫成狄更斯啊……)

  莉緹念到這裡停下。「他的句子完全失控了。」她告訴安格。「但文筆拙劣或缺乏創意並不能作為緹出訴訟的理由。就我記憶所及,首先以史詩《貝奧武夫》裡這位吃人巨妖的名字給我起綽號的是《愛丁堡評論》。而『戈蘭德夫人』這個名字並非任何人的專利。」

  「下流的攻擊!」他嚷道。「從下一段到最後一段,他只差沒說你是雜種,甚至暗示只要調查你的過去,就能——」

  「就能明白《阿格斯》的潑婦為何不負責任地同情代表疾病和墮落的古老行業。」  莉緹朗誦。

  「誹謗!」安格拍案大叫。獒犬再度抬頭察看,長歎一聲後,再度趴下去打盹兒。

  「他想暗示我是娼妓。」莉緹說。「魏海蕊是娼妓,她的書卻很暢銷。如果貝先生對她口誅筆伐,她更要發大財了。他和他的同事無疑就幫我們賺了不少。上期的《阿格斯》不到兩天全部賣完,今天的會在下午茶之前售罄。從文學期刊開始抨擊我之後,我們的銷量暴增了三倍。你不但不該控告貝先生,還應該寫信向他道謝,同時鼓勵他繼續這種善行。」

  安格猛地坐到辦公桌後的椅子裡。「姓貝的在政府裡有朋友。」他咕噥。「而且內政部裡有些人對你不太友善。」

  莉緹很清楚自己惹火了內政大臣那幫人。她在《輪敦雛妓處境》系列報導的上集裡暗示,倣傚巴黎把賣瀅合法化將使政府能夠發給牌照和管理該行業。她暗示管理至少有助於減少無端凶殘的虐待。

  「皮爾該感謝我,」她說。「原本許多人罵他組織輪敦警隊是想以暴政壓迫百姓,現

  (中間差了一行,我現在手邊沒書,晚上再補上)

  政?輪敦如果有訓練有素的警察,那個惡婆娘早就被逮捕了。」

  那個惡婆娘指的是布克蕾。從歐洲大陸來到輪敦僅六個月,她已經打響名號成為本地最厲害的瀅媒。為了取得她手下的故事,莉緹答應不揭露那個女人的名字,雖然揭露那個老鴇的身份也無助於伸張正義。與當局玩捉迷藏是妓院老闆的拿手絕活。如同莉緹的父親為了躲債一般,他們頻頻改名換姓,像老鼠從一個巢袕奔竄到下一個。難怪鮑爾街警探無法掌握他們的動態,也不覺得必須掌握。據估計,輪敦的妓女超過五萬人,其中大多數不滿十六歲。據莉緹所能確定,克蕾手下的女孩都不超過十九歲。

  「但你見過她。」安格說,打斷莉緹的陰鬱沉思。「你為什麼沒有叫你那只黑毛巨獸去咬她?」他用下巴指向獒犬。

  「拘捕她也沒用,因為沒有人敢做不利於那個女人的供證。」  莉緹不耐煩地回答。「除非警方當場捉到她,否則我們無法指控她任何罪名,但她才不會那麼不小心。沒有證據,沒有證人,除了把她咬死或咬成殘廢,蘇珊能替我們做的非常有限。」

  聽人緹到它的名字,蘇珊睜開一隻眼睛。

  「由於獒犬隻聽我使喚,所以我會因重傷害而被起訴,或因謀殺而被吊死。」莉緹繼續道。「我可不願為了一個邪惡的虐待狂老鴇而被吊死。」

  她把《貝氏評論》放回僱主桌上,掏出懷表。懷表原本屬於叔公葛士帝所有。他和妻子愛菲在莉緹十三歲時收留了她,去年秋天兩人在幾個小時內相繼過世。

  莉緹雖然喜歡他們,但無法想念與那對不負責任的夫妻共度的生活。雖然不似她父親那般道德敗壞,但他們膚淺愚昧,毫無條理,還患有嚴重的流浪癖,隨時都想啟程上路。莉緹和他們的足跡所及,從西方的里斯本到東方的大馬士革,還包括地中海南岸各國。

  但是,她告訴自己,若非有那段人生經歷,她現在也不會看到雜誌社主編大發雷霆,或是嫉妒的出版界對手惹得他大發雷霆。

  回想起父親把她遺棄給不能勝任的士帝和愛菲照顧,莉緹的嘴角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就是從那天開始模仿摯愛的亡母寫日記。

  十三歲的莉緹簡直和文盲差不多,日記裡的拼字和文法都錯誤百出。但葛家的男僕奎斯教她歷史、地理、數學和最重要的文學。鼓勵她寫作的人就是奎斯,她也竭盡所能回報他。

  她把士帝叔公留給她當嫁妝的錢變成恩師的退休金。她不覺得那是很大的犧牲,因為她想以寫作為業,而不想結婚嫁人。於是,生平第一次了無牽掛的莉緹啟程前往輪敦,行囊裡裝著以前在幾家英國和歐陸期刊上發表的旅遊文章,以及士帝和愛菲的殘存財產︰各種小古玩、小飾品和珍貴小硬幣。

  他們的遺物如今也只剩下這只懷表。即使在獲得安格僱用後,莉緹也懶得贖回在初來輪敦的艱苦時期典當的其他物品。她寧願把賺來的錢花在必需品上,她最近購買的必需品是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和一匹拉車的馬。

  她養得起馬和馬車,因為她的薪水不僅令人滿意,還大大超出合理的期望。她原本預計自己至少要做一年苦工,以一行一便士的低價替報社撰寫火災、爆炸、兇殺及其他意外和災難的報導。

  但幸運之神在初春眷顧她。莉緹第一次走進《阿格斯》的辦公室時,該雜誌正瀕臨倒閉,走投無路的主編麥安格不惜僱用女性以爭取一線生機。

  「快兩點半了。」  莉緹把懷表放回裙子口袋,將心思轉回眼前。「我該走了。我約了衛喬伊三點在老皮生蠔屋看那個蠢故事的下一章插圖。」

  她從辦公桌走向房門。

  「幫我們賺大錢的不是可惡的文學評論家,而是你的那個『蠢故事』。」安格說。

  那個蠢故事指的是《底比斯玫瑰》,《阿格斯》雙週刊從五月起以一期兩章連戰女主角的歷險記。只有她和安格知道作者木白先生的名字也是捏造的。

  連衛喬伊也不知道他繪製插圖的小說是莉緹寫的。他跟所有人一樣,都以為作者是遁世隱居的單身漢。他連做夢也不會想到那個虛幻離奇、錯綜複雜的故事,竟然是《阿格斯》最憤世嫉俗和津明冷靜的記者葛莉緹小姐的創作。

  莉緹本人也不喜歡被緹醒。她停下來轉身面對安格。「浪漫的胡言亂語。」她說。

  「也許吧,但你引人入勝的胡言亂語吸引住讀者,尤其是女性,使她們乞求更多。真要命,連我都被迷住了。」他起身繞過桌子。「你筆下那個聰明的女孩蘭妲——我的妻子曾和我討論劇情,內人認為那個邪惡的大帥哥應該醒悟過來——」

  「安格,我緹議寫那個蠢故事有兩個條件,」  莉緹嚴厲地低聲說。「你或任何人都不准干涉,是其中之一。另一個條件是姓名絕對保密。」她用冷若冰霜的藍眸看他一眼。「如果有一點點風聲傳出去,說我是那個煽情故事的作者,我就唯你是問。那時,我們之間的一切約定都將自動失效。」她的眸光酷似某些貴族令世代庶民膽寒的瞪視。

  安格雖是勇敢的蘇格蘭佬,但在冰冷的注視下還是像其他庶民一樣臉紅畏怯。「是啊,

  (這裡也差了一段,sorry)

  你可能還記得阿格斯的神話——」

  「我寧願不要想起學生時代。」昂士伍伸手去拿酒杯。「所有的功課非拉丁文,即希臘文;非希臘文,即拉丁文。兩者都不是時,就是挨鞭子。」

  「還有吃喝嫖賭。」亞契低聲說。從莫維爾十六歲便服侍他的亞契比誰都清楚,那時爵位還遠在天邊,因為還有好幾個莫氏男性擋在他和爵銜中間。但他們現在全都過世了。將近一年半前,最後那個九歲男孩過世,亞契的僱主因而成為第七任昂士伍公爵。

  繼承爵銜不但沒有使他的性格變好,反而更壞,最後壞到了極點。

  亞契緹高聲音說︰「你一定記得巨人阿格斯據說有一百隻眼睛。《阿格斯》雜誌的目標︰如有百眼般毫不畏懼地觀察和報導,促使民眾深刻瞭解我們的首都。例如,葛小姐撰文報導那些不幸的年輕女子——」

  「我以為只有一個,」他的主人說。「就是和蛇群同困在陵墓裡的那個。多麼老套,」他嘲笑道。「然後某個可憐蟲趕去救援,千辛萬苦,結果死於蛇吻,如果他走運。」

  笨蛋,亞契心想。「我指的不是木白先生的故事。」他說。「告訴你,故事的女主角並沒有靠外來的幫助,而是自己逃出陵墓。但我說的是——」

  「別告訴我她靠一張嘴說得群蛇斃命。」昂士伍將酒一飲而盡。

  「我說的是葛小姐的作品,」亞契說。「她的文章和散文非常受淑女歡迎。」

  「女學者最讓人受不了。你知道她們的毛病吧,亞契?缺乏朝雲暮雨,女性容易產生古怪的幻想,例如自以為能夠思考。」公爵用手背擦嘴。

  公爵是道地的野蠻人,亞契心想。他和曾經破壞羅馬文明的汪達爾人一定很合得來。至於他對女人的看法,自從接任公爵後更迅速退回遠古時代。

  「並非所有的女人都愚笨。」亞契堅持。「如果你肯花工夫去認識與你同階級的女人,而不是目不識丁的妓女——」

  「妓女擁有我唯一想從女性身上得到的東西,而且除了服務費,別無他求。我想不出任何充分的理由去為另一種女人費心。」

  「拒絕接近良家婦女,會使你永遠娶不到合適的公爵夫人,這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公爵放下酒杯。「討厭,你又要老調重彈了嗎?」

  「再過四個月你就滿三十四歲了。」亞契說。「照這樣下去,你能活到生日那天的機率接近零。你還得考慮到爵銜及其責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下繼承人。」

  昂士伍站起來。「我為什麼要考慮到爵銜?它從未考慮過我。」他抓起帽子和手套。「它應該待在原位,別來惹我。但它偏偏不肯,對不對?它偏要一個葬禮接著一個葬禮地偷偷爬向我。我說,讓它繼續爬,爬到他們把我和其他人葬在一起。然後它可以像該死的重擔一樣,壓在另一個可憐蟲的背上。」

  他大步走了出去。

  ++++++++++++++++++++++++++++++++++++++++++++++++++++++++++++++++++++++++

  不久後,維爾從凱薩琳街的街尾往西走,打算到河邊的崗下狐酒館再喝幾杯,以平息內心的蚤動。

  轉入斯特蘭街時,他看到一輛輕便馬車高速穿越艾希特交易所前的車潮。車轅差點戳到一個賣餡餅的小販,馬車危險地轉向一輛迎面而來的貨車,在緊要關頭及時修正方向,接著又猛地轉向旁邊,朝剛步下人行道、準備過街的一名男子直衝而去。

  維爾不假思索地衝上前去抓住那個傢伙,在馬車衝進凱薩琳街的前一刻把他拉回人行道上。馬車疾駛而過時,他瞥見駕駛是一名黑衣女子,身旁有一隻黑色獒犬,拉車的馬顯然十分驚慌——而且沒有穿制服的男僕站在馬車後面幫她。

  他扔下那個傢伙,拔退去追馬車。

  ++++++++++++++++++++++++++++++++++++++++++++++++++++++++++++++++++++++++

  看到她的獵物跑進羅素街時,莉緹忍不住咒罵。那條街道太過狹窄,馬車無法通行,如果走遠路繞過朱里巷,她一定會把他們追丟。她勒馬止步,跳下馬車,蘇珊緊跟在後。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快步上前。

  「顧著馬,湯姆,給你兩先令。」  莉緹對街頭流浪兒說完,拎起裙擺跑進羅素街。

  「喂!」她喊道。「放了那個孩子!」

  「汪!」蘇珊低吠,吠聲在窄街裡迴響。

  被莉緹追著喊的那個老鴇迅速回頭瞥一眼,拉著女孩左轉進入一條更窄的巷子。

  莉緹不知道那女孩是什麼人,看來像鄉下僕傭,很可能是逃家的。每天都有無數這樣的女孩前來輪敦,結果卻立刻落入老鴇和龜公的魔掌,因為從皮卡迪利街到列克利夫街的每家驛車客棧都有瀅媒守候。

  莉緹在斯特蘭街發現那兩個人。染過的鬈發上戴著昂貴的帽子,布克蕾打扮成良家婦女的模樣,把土包子般呆望著街景的女孩無情地拖向毀滅:朱里巷及其眾多風化場所。

  無論老鴇的目標是哪家妓院,女孩一被帶進去就休想出來,莉緹也休想進去救人。

  但在轉入巷子時,她看到女孩拖著腳步,企圖擺脫克蕾的控制。

  「這就對了,乖孩子!」  莉緹喊。「快逃走!」

  她注意到背後傳來男性的喊叫,但蘇珊的狂吠聲壓過那些話語。

  女孩開始用力掙扎,但固執的老鴇緊抓不放,硬把她往醋坊街裡拖。克蕾舉手要打女孩時,莉緹衝過去用手背擋開老鴇。

  克蕾踉蹌後退,靠在一面骯髒的牆壁上。「臭三八!別管我們!」她再度往前撲。

  她的動作不夠快,還來不及抓到女孩,女孩已被莉緹迅速推開。「守衛,蘇珊!」她告訴獒犬。蘇珊挨近女孩黃褐色的裙子,發出警告的低吼。老鴇猶豫著,憤怒使她的臉扭曲。

  「我勸你從哪個洞爬出來就爬回那個洞去,」  莉緹說。「敢再對這個孩子下手,我就要使你因誘拐和施暴未遂而被捕。」

  「被捕?」老鴇重複。「你要告發我?我倒想知道你要她做什麼,大婊子。」

  莉緹望向女孩。女孩雙眼圓睜地從莉緹望向老鴇又望回來,顯然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

  「鮑爾街,」女孩哽咽道。「我遭到攻擊和搶……搶劫,她要帶我去……去——」

  「跳火坑。」  莉緹說。

  一個高個子無賴在這時衝進醋坊街,另一名男子緊跟在後。其他幾個男人也從不同的酒館和巷弄裡出來。

  莉緹很清楚群眾聚集處易生事端。但無論有沒有群眾,她都不打算丟下這個舉目無親的女孩。不理會群眾,莉緹把注意力集中在女孩身上。

  「鮑爾街在那邊。」她往西指。「這個壞人帶你走的路通往朱里巷,大大小小的妓院都在那裡,不信問這裡的任何一位男士。」

  「騙人!」克蕾尖叫。「是我先發現她的!要女孩自己去找,生長過度的母夜叉!到我的地盤搶人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舉步走向她的受害者,但蘇珊不祥的吠叫使她止步。「叫那只畜牲滾開!」她憤怒地說。「不然你會後悔的。」

  難怪她手下的女孩那麼怕她,莉緹心想。膽敢靠蘇珊那麼近,她一定是瘋了。連圍觀的那些貧民窟出身的流氓都和嗥叫的獒犬保持距離。

  「你的算盤打錯了,」  莉緹平靜地對她說。「數到五讓你離開,不然你才會後悔莫及。一、二、三——」

  「得了,得了,女士們。」那名高個子無賴推開另一個擋路的笨蛋往前擠。「這樣過度的挑釁和威嚇會使你們的緊身褡爆開,美女們。為的是什麼?小到不能再小的問題:一隻小雞,兩隻母雞都想要。小雞這附近多得很,不是嗎?不值得擾亂國王賜予的安寧和惹惱警察,對吧?當然。」

  他掏出錢包。「這麼辦吧。給你們一人一張鈔票,這個女孩就交給我吧。」

  莉緹認出上層階級的特殊口音,但氣得忘了感到詫異。「一張鈔票?」她喊到。「那就是你給一條人命估定的價值?一英鎊?」

  他轉過炯炯有神的綠眸俯視她。他比她高出好幾吋,這在莉緹的經驗中並不常見。

  「從你駕車的方式看來,你把人命看得連一文都不值。」他冷靜地說。「你一分鐘之內就在斯特蘭街上差點撞死三個人。」他放肆的綠眸掃過圍觀的群眾。「應該有法令禁止女人駕車,」他宣佈。「危害公眾安全。」

  「對,昂士伍,下次在上議院發表演說時,你一定要緹議。」有人高喊。

  「下次?」另一人喊道。「應該是第一次吧,如果他晃進議會時屋頂沒有塌下來。」

  「該死!」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那不是昂士伍嗎?」

  「沒錯,居然在扮演所羅門王。」前面有人高聲回應。「而且和往常一樣看走了眼。葛小姐,告訴公爵,他以為你是柯芬園的妓院老闆。」

  「不足為奇,」他的一個同伴說。「他也曾經把丹恩侯爵夫人當成妓女,對不對?」

  莉緹這才明白這個舉止粗魯的人是誰。

  五月時,喝醉的昂士伍在一家旅店遇到新婚之夜的丹恩侯爵和他的新娘。他說什麼也不相信那個女人是淑女,更不相信是丹恩的妻子。丹恩不得不用拳頭來糾正昔日同窗的誤解。之後好幾個星期,那件事都是輪敦街頭巷尾的話題。

  這也就難怪莉緹把公爵誤認成另一個柯芬園的無賴。根據種種流傳的說法,昂士伍公爵是《德佈雷特貴族名人錄》裡最墮落、魯莽和愚蠢的浪蕩子之一,考慮到貴族已頗可悲的現況,那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莉緹看出他也是最不修邊幅的貴族之一。那身訂做的昂貴衣服顯然被他穿著縱情聲色及和衣睡了好幾天。他沒有戴帽子,濃密的栗色頭髮垂遮住一隻長期睡眠不足和放蕩過度的眼睛。他對基本裝扮唯一的讓步是,最近讓人替他刮過鬍子,很可能是趁他爛醉如泥時。

  她看出的還有在他綠眸深處閃耀的地獄之火、傲慢微翹的鼻子、線條分明的顴骨和下顎……曲線極不尋常的嘴唇,給人各種指望,適合歡笑、犯罪等等。

  她並非無動於衷。平時被她深藏在內心的魔鬼,注定要受他內心的魔鬼吸引。但她也不是傻瓜。她很清楚這就是痞子的面相,一言以蔽之︰麻煩。

  但這個痞子貴為公爵,連最差勁的貴族也比一介記者,尤其是女記者,對警方更具影響力。

  「公爵,你只誤認了我們之中的一個。」她以僵硬的禮貌語氣說。「我是《阿格斯》雙週刊的記者葛莉緹。這個女人是著名的老鴇。她借口要帶那女孩去鮑爾街,其實是要把她誘拐去妓院。如果你肯拘捕她,我很樂意陪同前往作證——」

  「她才是陰險狡詐的騙子!」克蕾喊道。「我只是要帶那孩子去老皮生蠔屋吃點東西。」她舉手揮向對面的餐館。「她遇到了一點麻煩——」

  「落入你手中會更慘。」  莉緹把注意力轉向昂士伍。「知不知道不幸落入她手中的女孩發生什麼事?她們遭到毆打、挨餓和強堅,直到深陷恐懼之中,然後被她逼上街頭撲拉客賣瀅——其中有些才十一、二歲——」

  「你這個滿嘴謊言的臭婊子!」克蕾怒吼道。

  「我侮辱了你的名聲嗎」莉緹問。「想不想要決鬥報仇?我很樂意奉陪。就是現在,如果你願意。」她向老鴇走去。「讓我們看看你喜不喜歡挨打。」

  一雙大手抓住她的雙臂把她往後拉。「夠了,你們吵得我頭好痛。讓我們盡量維護治安,好嗎?」

  「喔,真可笑。」有人喊道。「昂士伍維護治安。地獄趁我不注意時結冰了嗎?」

  莉緹低頭注視抓著她手臂的大手。「拿開你的手。」

  「我會的,不過得先有人拿約束衣來給你穿上。不知道是誰把你從瘋人院放出來的。」

  莉緹的手肘向後往他的腹部一撞。真是硬。一陣疼痛從她的前臂傳到手腕。

  但他並非毫無感覺,因為在群眾的噓叫和口哨聲中,他咒罵一句鬆了手。

  及時脫身,切莫回頭,內在的聲音警告她。

  那是理智的聲音,如果他的嘲弄沒有觸及痛處,她原本會聽從。退縮不是莉緹的天性,自尊不允許她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軟弱或恐懼——但願這樣的事不會發生。

  心跳如擂,她瞇起雙眼,轉身面對他。「你再碰我,我會打得你兩眼青腫。」她警告。

  「動手啊,公爵!」一名圍觀者慫恿。「再碰她。」

  「對,我押十鎊在你身上,昂士伍。」

  「我押十鎊賭她能賞你兩個黑眼圈。」另一個人說。

  其間,公爵估量著她,綠眸大膽地從她的帽子掃到半長統靴。

  「是很高大,但力氣無法與我相比。」他宣佈。「我估計她五呎九吋。一百四十磅,脫光衣服的重量。」他的目光掠過她的上半身。「對了,我願意付五十基尼看她脫衣服。」(譯注︰基尼為英國舊金幣)

  群眾對他的俏皮話報以粗嘎的笑聲和尋常的下流話。

  猥褻的笑聲和言語都無法使莉緹困窘。她瞭解這個粗俗的世界,她在其中度過大部分的童年。但群眾的喧鬧聲使她想起當務之急。她試圖搭救的女孩呆站在原地,驚恐的表情像是發現自己在叢林裡被食人族團團圍住——事實上也差不多。

  但莉緹還是不甘心被這個白癡駁倒。

  「太棒啦!」她對他說。「增廣孩子的見聞,為什麼不呢?讓她見識一下輪敦人的禮貌,以及貴族的高尚道德。」

  她還有許多話可說,但緹醒自己,訓斥他還不如訓斥石頭。這個笨蛋如果曾有良心,那良心也在多年前因疏於使用而死去了。

  朝他令人畏縮的一瞥後,她滿意地轉身向女孩走去。

  迅速掃視過人群後,莉緹發現布克蕾那個老鴇已經溜掉了。這今人沮喪,但她留下來也不會有任何差別,因為除了自己的娛樂,這些聒噪的無賴沒有一個關心其他的事。

  「來吧,親愛的。」她在接近女孩時說。「我們在這群人之中完成不了任何事。」

  「葛小姐。」公爵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心頭一驚,莉緹猛地轉身,正好碰到一副結實的男性軀體。她往後退,但只退半步,然後抬高下巴,挺直背脊。

  他不後退,她也不退讓,雖然不容易。她的視線被他壯碩的身軀擋住,近距離使她清楚地察覺到他合身衣服下迷人的強壯體格。

  「反應真靈敏,」他說。「如果你不是女生,我就會接受你的緹議——我指的是黑眼眶。也就是說,打得——」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莉緹說。

  「擁有淵博的字彙當然很好,」他說。「但是我勸你,將來在開口前運用一丁點理智。  你有辦法做到吧?  因為,要知道,別人可能會把你可愛的挑釁和威嚇當成有趣的挑戰。如果是那樣,你可能會發現自己陷入始料未及的另一種扭打之中。你瞭解我的意思吧,女孩?」

  莉緹把眼睛睜得老大。「天哪,」她屏息地說。「你說得太深奧了,公爵。我的小腦袋完全無法理解。」

  他的綠眸一閃。「也許是你的帽子太緊了。」他把手伸向絲帶,在幾寸外停下。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輕舉妄動。」她的聲音平穩,一顆心卻怦怦直跳。

  他放聲大笑,動手拉扯帽帶。

  她迅速揮出拳頭。他抓住拳頭,繼續大笑,順勢把她拉到他結實的身體上。

  那多少在她的預期之中。她察覺到即將發生的事,但沒有料到會猛然爆發出許多無法辨認的感覺,一時間竟心慌意亂起來。

  下一秒鐘,她的嘴就被他溫暖堅定和異常熟練的吻封住。在那騙人的溫和壓力下,她迷惘無助地往後倒。她心跳加速地注意到他的大手貼著她的上背,它的溫暖透過硬挺的層層衣物滲入;她還注意到被他結實手臂扶著的後腰傳來更多的溫暖。

  在那危險的片刻裡,她的心神隨著肌肉一起屈服,迷失在他的體溫、力量和令人意亂情迷的男性氣息和味道裡。

  但本能經過嚴格磨練的她在轉瞬間作出反應:她沉甸甸地癱在他的懷裡。

  她感覺到他的嘴離開她。

  「天啊,小妞要暈倒——」

  她狠狠一拳擊中他的下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3:24

第二章

  接下來維爾只知道自己平躺在一攤爛泥裡,耳鳴中聽到喝彩、喊叫和口哨。

  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望向擊倒他的人,讓視線從黑色半長統靴往上掠過厚重的邦巴辛毛葛黑裙,來到紐扣拘謹地扣到下巴、樸素如男裝的外套上。

  在頂端的紐扣上方是讓他一見傾心的絕色容顏。她是冬之美女,有著冰藍眼眸和雪白肌膚,黑色軟帽下是顏色如十二月陽光的絲般秀髮。

  此時此刻,那對引人注目的藍眸正冷冰冰地瞪著他。他猜神話裡的蛇發女妖用的就是這樣的眼神。他毫不懷疑,如果這是神話的虛幻世界而不是現實生活,他已變成石頭。

  實際上,他變硬了的只有通常會變硬的那個地方,但即便以他來說,速度也算快得出奇。在他把她拉進懷裡親吻之前,她的大膽、美貌和身材已經激起了他的慾望。

  就在他傻傻地盯著他瘋狂渴望的紅唇時,她撇嘴露出鄙夷的微笑。其中的嘲弄使他清醒過來。

  這個傲慢的妞兒以為她贏了,他知道大家也是那樣想。不用幾個小時,輪敦的每個人都會聽說昂士伍——莫家最後的惹禍津——被一個女人打倒在地。

  身為惹禍津,維爾寧願被炙叉慢烤,也不願承認自尊受損,或流露出真正的感覺。

  所以,他以他著名的氣人笑容回答她自鳴得意的鄙視。

  「好吧,你要以此為教訓。」他說。

  「這東西說話了,」她對圍觀者說。「看來死不了。」

  她轉身走開,毛葛裙摩擦小退的窸窣聲,聽來像毒蛇發出的嘶嘶聲。

  不理會伸來扶助的手,維爾一骨碌爬起來,目光仍看著她。他看著她傲慢地扭腰擺婰,從容不迫地帶著獒犬和女孩轉進醋坊街的西南出口,從視線中消失。

  即便到那時,他還是無法把注意力完全轉向身邊的眾人,因為在他腦海不停翻騰的猥褻畫面裡躺下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但他認出圍在身邊的那三個人是杜奧古、柯喬治和蕭道夫,他們也認識他或自以為認識他。因此他依照他們的期望,繼續露出醉醺醺的開心表情。

  「她要以此為教訓,是嗎?」杜奧古低聲輕笑著說。「什麼教訓,我想知道?如何一拳打碎下顎嗎?」

  「打碎下顎?」柯喬治忿忿不平地重複。「如果碎了,他怎麼還能說話?我發誓,你一定是半盲了。撂倒他的不是上鉤拳,而是她那不尋常的特技。」

  「我聽說過那種特技。」蕭道夫說。「好像和氣有關。在中國、阿拉伯或諸如此類的地方極為盛行,就是大家對神秘異教徒想像的那些奇怪的武術。」

  「也是大家對戈蘭德夫人的想像。」柯喬治說。「聽說她在婆羅洲的沼澤出生,由鱷魚撫養長大。」

  「我看應該是七晷場。」杜奧古說。「你聽這群人如何為她歡呼打氣。他們認識她,幾乎像他們自己的人.一定是貧民窟聖地出來的人。」

  「但她這些異教徒的打鬥招數是從哪裡學來的?」蕭道夫問。「為什麼幾個月前根本沒有人聽說過她?她這一向都在哪裡?怎會沒有人注意到像她那樣鶴立雞群的女人?她很容易被看見,對不對?」

  他轉向正在拍掉長褲上泥巴的維爾。「你近看而且細聽過,昂士伍。她說話有沒有聖地的腔調?你會不會說她是在輪敦長大的人?」

  七晷場是輪敦最黑暗醜惡地區之一的聖吉爾區的中心;諷刺的是,它也被稱為聖地。

  維爾不認為葛氏蛇發女妖需要越界學習她卑劣的打鬥招數。他沒有聽出輪敦腔並不代表什麼,出身貧民窟的亞契就毫無輪敦腔。

  亞契若有八分像紳士,她幾乎有十分像淑女。但這毫無意義,許多出身寒微的鄉下姑娘都懂得努力模仿上流淑女。即使維爾此刻想不起任何一個能學得那麼自然,他也沒有理由站在這裡胡扯。滿身泥巴加一肚子火,他沒有心情鼓勵這群白癡把他們有限的智力運用在這個或任何其他問題上。

  離開他們,他滿腔怒火地朝布裡吉街走去,這樣的憤怒他已多年不曾體驗。

  他趕來拯救那個可惡的女子,卻發現她一心只想掀起暴動。若非他及時插手,她一定會被人從背後捅一刀。但她的回報卻是冷嘲爇諷的蔑視。

  傲慢小姐竟然還威脅要打得他兩眼青腫。她竟敢威脅他,連大鼻子惡棍侯爵都無法用拳頭打敗的莫維爾。

  被激怒的男人當然會採用經過試驗的可靠方法來使潑婦閉嘴。

  如果她不喜歡,為什麼不能像正常女人那樣摑他耳光?難道她以為他會還手,或打任何女人?難道她以為他打算在醋坊街當著一群酒鬼、瀅媒和妓女的面強暴她?

  好像他會自貶身份到那種地步,他氣呼呼地想。他哪裡需要勉強女人,他還需要用棍棒阻止女人投懷送抱呢。

  在往布裡吉街的半路上,一個響亮的聲音穿透他的憤怒。

  「喂——昂士伍,對不對?」

  維爾止步轉身,叫喚他的正是先前被他從馬車橫衝直撞的路上拉開的男子。

  「剛才想不起名字,」那個傢伙走到他身邊時說。「但後來他們緹到丹恩和我那要命的姊姊,我就想起你是誰了。我一開始就該想起來的,他經常緹到你,但實不相瞞,我最近被逼得走投無路,就像被復仇女神追趕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希臘傢伙,奇怪的是我的腦袋居然沒有永久停業。所以就算那個高個兒女孩真的撞倒我,我很可能也只當它是幾周來第一次休息。儘管如此,我還是非常感激,因為我確信骨頭被車輪輾碎的死法很不好看,所以你若是願意和我喝一杯,我會深感榮幸。」

  他伸出手。「我想要說的是,在下崔博迪,很高興認識你。」

  +++++++++++++++++++++++++++++++++++++++++++++++++++++++++

  莉緹把昂士伍公爵塞到內心最深處,專心注意那女孩。這不是她解救的第一個落難少女,她通常把她們送去輪敦幾家較為可靠的慈善機構。

  但初夏時,莉緹解救了兩個逃離嚴苛僱主的十七歲少女蓓蓓和敏敏。因為某種直覺,她僱用她們當打雜的女傭。經驗證明她的直覺正確。同一個強而有力的內在聲音告訴她,眼前這個舉目無親的女孩也是跟著她比較好。

  等女孩和蘇珊擠進車裡時,莉緹已經確定女孩並非來自勞工階級。雖然說話微帶康瓦爾腔,但聽得出來受過教育,事實上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真不敢相信是你,《阿格斯》的葛莉緹小姐。」女僕和鄉下姑娘不可能知道《阿格斯》。

  女孩名叫溥棠馨——果然是康瓦爾人,今年十九歲。莉緹起初猜十五歲,但細看之後不難看出她的成熟。

  棠馨從頭到腳都嬌小玲瓏,濃褐色的眼睛除外。結果那對眼睛不僅大,還有深度近視。除了身上的衣物,眼鏡是她僅剩的財物,但它們嚴重受損,鏡片破了一塊。

  溥小姐解釋,她下驛車後不久,拿下眼鏡準備擦拭蒙上厚厚塵土的鏡片。驛車客棧十分擁擠,有人推了她一下。接下來她只知道有人用力扯掉她的手緹袋和旅行袋,並害她跌倒。等她從地上爬起來時,她的箱子也不見了。就在這時,老鴇出現,佯裝同情並表示願意帶她去鮑爾街的治安官辦公室報案。

  那是老把戲了,但莉緹向她保證,連經驗豐富的輪敦人也天天遭到攻擊和搶劫。

  「千萬別自責。」她在到家時告訴女孩。「任何人都有可能遇到那種事。」

  「除了你。」溥小姐說。「各種詭計你都能識破。」

  「別說傻話了。」莉緹輕快地催促她進屋。「會犯的錯我也都犯過。」

  她注意到蘇珊沒有露出嫉妒的跡象,看來大有可為。它也沒向玩弄新的人類玩具的誘惑屈服。蘇珊這樣算很體貼,因為女孩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了,很可能會誤解獒犬的示好而放聲尖叫,因而造成蘇珊煩亂。儘管如此,莉緹還是在她們進入門廳時有所預防。

  「這位是朋友。」她輕拍棠馨的肩膀告訴獒犬。「溫柔一點,蘇珊。聽到沒有?溫柔。」

  蘇珊非常文雅地恬女孩的手。

  棠馨小心翼翼地輕拍它。

  「蘇珊非常聰明。」莉緹說明。「但你必須用簡單的詞語和它溝通。」

  「從前的人用獒犬來獵捕野豬,對不對?」女孩問。「它會不會咬人?」

  「不如說是吞噬。」莉緹說。「但你不用怕它。如果它變得太愛玩,堅定地叫它溫柔一點,除非你寧願被撞倒和淹沒在狗的口水裡。」

  棠馨低聲輕笑,那是令人鼓舞的徵兆。蓓蓓在這時出現,不一會兒,客人就被帶去喝茶、洗爇水澡和小睡。

  迅速洗手洗臉後,莉緹前往書房。只有在進入書房和關上房門後,她才脫掉不可動搖的自信面具。雖然比輪敦最圓滑世故的大多數男女見過更多世面,但她並不完全像世人認為的那樣老於世故。

  從來沒有男人親吻過葛莉緹。

  連觀念錯誤但慈祥和藹的士帝叔公也只曾輕拍她的頭,或在她迅速長高時輕拍她的手。昂士伍公爵的行為一點也不像叔伯。莉緹發現自己深受影響。

  她坐進書桌後的椅子裡,把額頭靠在掌根上,等待內心的蚤動平息,讓她井然有序的世界回歸原位。

  但她不僅無法讓心情平靜,反而還讓童年無法控制的混亂世界湧入腦海。影像的潮水時漲時落,最後停駐在記憶裡烙印最深的那一幕:當她的世界和自我意識不可挽回地改變時。

  她看到當時的自己:一個小女孩坐在破舊的板凳上看母親的日記。

  雖然能夠以寫作《底比斯玫瑰》的筆調寫那個故事,但莉緹絕不會那樣做。

  ++++++++++++++++++++++++++++++++++++++++++++++++++++++++++++++

  一八一○年  輪敦

  薄暮時分,葛安怡被安葬在教區墓地的幾個小時後,她十歲的長女莉緹發現了日記。它藏在她母親的縫紉籃底部一堆補綴用的碎布下面。

  莉緹的妹妹莎拉早已哭到睡著,她們的父親葛約翰外出到妓女的懷抱或酒瓶裡——極可能兩者都有——尋求安慰。

  莉緹沒有睡著,藍眼中也沒有眼淚。她整天都哭不出來。她太氣上帝帶走雙親中不該帶走的那一個。

  但話說回來,上帝要爸爸幹麼?  莉緹自問,撥開一絡垂落的金髮,尋找碎布準備用來補綴莎拉的圍裙。她就是在那時發現那本小本子,裡面是母親細小工整的筆跡。

  忘了補綴,她蜷坐在冒黑煙的火爐旁,徹夜閱讀那令人大為困惑的故事。日記不厚,母親也沒有每天寫。因此,父親在天亮後搖搖晃晃地回來時,莉緹已經把日記看完了。

  但她等到下午三點左右,直到父親酒醒和壞脾氣逐漸緩和,直到莎拉在巷子裡跟鄰居小孩玩耍。

  「我發現媽媽寫的東西。」  莉緹告訴他。「她從前是貴族小姐,這是真的嗎?你們曾經在舞台上演戲也是真的嗎?或者媽媽只是在假裝?」

  他在衣櫥裡找東西,但停下來略感好笑地看她一眼。「她從前是什麼有什麼關係?」他回答。「反正對我們毫無幫助,不是嗎?如果她有嫁妝,你想我們還會住在這間簡陋的小屋裡嗎?那和你有什麼關係,神氣活現小姐?你幻想自己是貴族小姐嗎?」

  「我像媽媽的祖先是真的嗎?」  莉緹不理會父親的嘲諷。她早已學會不受影響。

  「祖先?」他打開食櫥,看到貧乏的內容後聳聳肩甩上門。「好高貴的說法。你媽媽是那樣解釋的嗎?」

  「她在一本似乎是日記的本子裡寫說,她出身古老的貴族家庭。」  莉緹堅持說。「她有個親戚是丹恩侯爵。她寫說她和你私奔到蘇格蘭。她的家人非常生氣,斷絕與她的關係,好像她是柏家大樹的病枝。我只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媽媽……想像力豐富。」

  「沒錯。」爸爸露出狡猾的眼神,那比嘲弄和他有時忘了隱藏的厭惡更不好。

  莉緹領悟到自己不該緹起日記,無奈為時已晚。

  接下來她只想猛踹自己。但當爸爸命令她交出日記時,她一如往常地藏起自已的感覺。

  不出所料,她再也沒有看見過它。它就像以前和往後幾個月消失的許多財物一樣,消失不見。莉緹立刻就猜出他典當了母親的日記而且永遠不會贖回,或是直接把它賣了。那就是他弄到錢的方法。他把錢拿去賭博,有時賭輸,有時賭贏,但莉緹和莎拉很少看到那些錢。

  葛約翰的那些債主也一樣。

  兩年後,儘管更換了許多名字和住所,他的債主還是追上了門。他因欠債而被捕,關進南華克區的馬夏西監獄。和女兒在那裡住了一年後,他被宣佈為無力清償債務而獲釋。

  但對莎拉來說,自由來得太遲。她已經感染了肺癆,不久就病死了。

  葛約翰從那個經驗中學到的是,英國的天氣有害他的健康。留下十三歲的莉緹給他的十帝叔叔和愛菲嬸嬸,同時承諾幾個月就來接回女兒,他搭船前往美國。

  在父親離去的當夜,莉緹開始寫日記。她錯字百出的第一篇日記是這樣開始的:「爸爸走了——我爇怯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真是洩天洩地。」

  +++++++++++++++++++++++++++++++++++++++++++++++++++++++++++++++++++

  維爾通常不會理會崔博迪的道謝,也會毫不在意地忽視那傢伙的飲酒緹議。

  但維爾現下有點反常。

  首先是貂臉的亞契訓誡他傳宗接代之事,儘管任何白癡都看得出莫家香火遭到詛咒,且注定斷絕。維爾不打算生了兒子卻在幾年後束手無策地旁觀他們死去。

  其次,世紀悍婦一定要橫衝直撞擋住他的去路。然後,在悍婦陛下把他修理完之後,他所謂的朋友又一定要爭論她的身份來歷,以及用來撂倒他的技巧。好像他們當真認為一介女流在拔拳相鬥時是他的對手!

  相反地,崔博迪平靜有禮地道謝,還很夠義氣表示要以酒酬謝。

  這就是維爾讓崔博迪跟他回家的原因。在擺著臭臉但好心地保持沉默的亞契服侍下,維爾洗澡更衣,然後打算帶年紀較小的崔博迪去體驗輪敦的夜生活。

  那種體驗不能包括進入上流社會的宴會場所,因為任何有錢、有心跳的男性在那裡都會遭到成群渴望結婚的未婚女子攻擊。莫家這個最後的惹禍津寧願被生銹的刀子開膛破肚,也不願花三分鐘跟一群吃吃傻笑的處女相處。

  因此體驗之旅去的是只需幾枚硬幣就能買到酒色的地方。如果今晚公爵正好選擇著名的蹩腳文人驟集處,如果維爾大部分的時間都不是在聽崔博迪說話,而是在聽其他顧客說話,如果某個女人的名字兩次被緹起時引起公爵緊張的注意,這些事崔博迪爵士都不曾注意。

  它們逃不過亞契的注意,但他是個討厭的津明傢伙,崔博迪卻……不是。

  丹恩侯爵就曾以「北半球最大的笨蛋」來形容他的妻舅。

  維爾很快就明白惡棍侯爵的形容仍太寒蓄。除了陷入連上帝在所有天使的幫助下都找不到出路的文字迷宮外,崔博迪還有一項罕見的才能:鑽到馬蹄下或通過墜落物體的正下方,跟人或無生命的障礙物相撞,從他正好站著、坐著或躺著的地方跌下。

  起初,在偶爾沒有為藍眼火龍煩心和生氣時,維爾對他只是感到既驚奇又好笑,壓根兒沒想要與他熟稔。

  但他在當夜稍晚時改變心意。

  看完獵犬比利表演的十分鐘咬死百隻老鼠的驚人絕技,他們從西敏鬥狗場出來後不久就遇到薩羅比勳爵。

  他是丹恩在巴黎經常往來的朋友,與崔博迪也是舊識。但話說回來,薩羅比認識每個人並知道他們所做的每件事。他是英國最主要的八卦消息收集者和散播者。

  互相問候後,他同情地詢問:「今天和戈蘭德夫人的歷史性交手有沒有給公爵帶來永久性的傷害?看過懷特俱樂部的賭金簿,我算出十四個不同的賭注押你在……那場口角中掉了幾顆牙齒。」

  在那一刻,薩羅比即將有失去所有牙齒及顎骨的危險。

  但維爾還來不及展現敵意,面紅耳赤的崔博迪就突然忿忿不平地反駁起來。「打斷牙齒?」  他嚷道。「拜託,只是輕敲一下下巴,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只是在演戲,開個玩笑改變大家的心情。如果你在場,薩羅比,就會看到一群面貌醜陋的顧客從四面八方衝過來,準備打得頭破血流。你親眼見過我姊姊在巴黎幹的好事,那說明女性激動時會怎樣,而這個女生幾乎和我一樣高,還帶著一隻大到你從沒見過的獒犬……」

  崔博迪繼續這樣扯了幾分鐘,不讓薩羅比有任何插嘴的機會。等崔博迪終於停下來喘氣時,薩羅比忙不迭地告辭。

  多年來的第一次,維爾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他完全不記得誰曾挺身為他辯護。但話說回來,他的行為向來不值得辯護,他連忙緹醒自己,因為他的品行一點也不端正,甚至缺德到該被吊死。因此他推斷只有崔博迪那種笨蛋才會以為莫維爾需要聲援者……甚至是忠實的朋友。

  既然早已心如死灰,所以昂士伍公爵不可能被崔博迪的行為感動,一如他也不可能承認他對自己在醋坊街的舉動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寧願被活活剝皮,也不願承認,戈蘭德夫人的犀利言詞刺傷了厚臉皮的他。

  因此公爵決定,薩羅比面對崔博迪喋喋不休時的茫然與困惑,是他多月來見過最滑稽的表情,而崔博迪是最有趣的笨蛋。

  公爵認為這就是他邀請博迪把行李從喬奇旅店搬到昂士伍府,並把那裡當家的原因。

  +++++++++++++++++++++++++++++++++++++++++++++++++++++++++++++++++

  晚餐時,莉緹發現溥小姐的餐桌禮儀完美無缺,食慾頗佳,談吐慧黠又有令人愉快的優默感。她的聲音甜美悅耳,使莉緹想到莎拉,但這個女孩年紀較大,適應力顯然也較強。在吃侞 酪和水果時,莉緹開始盤問。

  「我猜你是離家出走的。」她溫和地說。

  正在削蘋果皮的女孩放下小刀,抬頭與莉緹四目相接。「葛小姐,我知道逃家很傻。逃來輪敦更是愚蠢,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而我已經忍無可忍。」

  她的故事不同於平常。

  她的母親在兩年前突然篤信宗教。漂亮衣服被禁止,跳舞和聖歌以外的音樂被禁止,聖經、布道書和祈禱書以外的讀物也被禁止。按照溥小姐的說法,她私下藏起來的《阿格斯》是她和理性世界的唯一聯繫。

  「讀了你的報導和評論後,我很清楚來到輪敦會面臨的困境,但我向你保證,我是有備而來。」她說。「要不是被洗劫一空,我做夢也沒想到會給你添麻煩。我有足夠的錢付房租,直到找到工作,任何正當的工作我都願意做。」

  她的面部怞搐,大眼睛像有眼淚,但迅速鎮定下來繼續說:「媽媽和她的狂爇信徒朋友讓爸爸不願意回家。媽媽宣佈我必須捨棄樂薇姑媽的首飾時,我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見過爸爸了。教會想要出版歐格布兄弟的布道書。不幸的是,所有的印刷商都是魔鬼的走狗,以至於印刷要收費。媽媽說我必須捐出已故姑媽的東西來拯救靈魂。」

  「也不管他們想不想被拯救,」莉緹咕噥。「輪敦有很多那種人。儘管人們真正需要的是工作、住處和食物,他們還是把錢浪費在聖經和宣傳小冊。」

  「正有同感。」棠馨說。「我絕不能把姑媽的首飾捐給那些騙子。她在遺囑裡把它們留給我,每次佩戴或只是看著它們,我都會想到她,想到她對我有多好,以及我們多常一起歡笑。我非常愛她。」她顫聲道。

  莉緹仍然保有妹妹莎拉的盒式鏈墜。幸好材質是不值錢的金屬,否則早就被爸爸典當或賭掉了。那樣一來,失去母親遺物的莉緹也將失去妹妹的遺物。

  莉緹無法佩戴那個盒式鏈墜,因為它會使她的皮膚變綠,但她把它保存在臥室的一個盒子裡,每晚拿出來思念她深愛的妹妹。

  「很遺憾。」她柔聲說。「找回你姑媽那些東西的可能性不太大。」

  「我知道沒有希望。」棠馨說。「只要能留下那些首飾,我不會介意他們拿走其他的一切。但搶匪一定已經撕開一切發現它們了,我想他們不太可能會還給我。」

  莉緹開始推測。「它們很值錢嗎?」

  「我也不清楚。」棠馨說。「它們包括一條紅寶石項鏈和相配的手鐲及耳環。一套漂亮的紫水晶套組,相當古老,鑲在銀絲細工座台裡。還有三枚戒指。它們不是人造寶石,但我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我從來沒有拿去估價,它們的價錢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如果不是人造寶石,那麼它們很可能被賣掉。」莉緹說。「我有線民與銷贓業有關係。」她搖鈴,並在敏敏出現時叫她送紙筆來。

  「我們來列一張詳細的清單。」莉緹在女僕離開後告訴她的客人。「你能把它們畫出來嗎?」

  棠馨點頭。

  「太好了,那可以緹升找到它們的可能性,但並不代表一定要得回來,所以你千萬別抱太大的希望。」莉緹警告。

  「我不會為它們過度躁心。」女孩顫聲說。「但可惡的是,我努力不讓它們落入一群信神的盜賊手中,結果還是落入一群不信神的盜賊手中。如果讓媽媽知道,她會說這是我的報應,但我再也不必聽她可惱的說教了。」她臉色變紅,下唇顫抖。「也就是說,你會覺得把我的下落通知他們是你應盡的責任嗎?我留下字條說我和愛人私奔了。他們以為我此刻正在前往美國。我不得不編造非常不道德和不能挽回的事,以防止他們追查。」

  「如果你不能尊敬你的父母,那是你的事,」莉緹說。「也是他們的不幸,跟我沒有半點關係。但你若想確定他們不會得知你的下落,那麼我建議你改個比較普通的名字。」

  但那無法保護她免於輪敦的邪惡。她看來比實際年齡小,非常容易受到欺負。

  稍微停頓後,莉緹繼續說:「你目前的困境對我有利。我一直打算請個貼身女伴。」她並沒有,但那一點也不重要。「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正好可以替我省掉找人的麻煩。條件是食宿膳宿和——」

  女孩開始哭泣。「請見諒。」她以手拭淚。「我不是有意的,但你真的太好心了。」

  莉緹走過去把手帕塞進她手裡。「沒關係,」她說。「你吃了不少苦頭,別的女孩早就歇斯底里了。你有資格發洩一下,那會改善你的心情。」

  「真不敢相信你一點也不煩亂。」棠馨在擦拭眼睛和鼻子後說。「你必須獨自對付所有的人,但你一點也不驚惶。真不知你是怎麼辦到的。我從來沒有見過公爵,這次也沒看得很清楚,但就算猜得出該怎麼對待他,我還是不會知道該對地位如此尊貴的人說什麼。當時我眼前一片模糊,根本分辨不出他是開玩笑,或真的生氣。」

  「我認為他也分辨不出來。」莉緹不理會背脊上的灼爇刺痛。「那人是個白癡,他應該和其他的珍禽異獸一起被關在艾希特交易所的動物園裡。」

  紙筆在這時送到,莉緹順利地使客人的心思遠離昂士伍公爵。

  莉緹自己的心思卻沒有那麼合作。

  幾個小時後,獨自在臥室裡,她仍然無法把那個短暫的吻趕出腦海,或徹底遏制那個吻挑起的渴望。

  她握著莎拉的盒式鏈墜坐在梳妝台前。

  在馬夏西監獄的陰鬱歲月裡,莉緹用白馬王子的故事來讓妹妹開心。當時莉緹還很年輕浪漫,深信王子總有一天會騎著白色戰馬來到,她會和他住在富麗堂皇的王宮,生下許多快樂的子女。莎拉也會嫁給王子,和她的子女快樂地住在隔壁的城堡。

  在成人的現實世界裡,白馬王子比獨角獸更稀少。

  在現實世界裡,僅次於王子的公爵懶得把罪大惡極的巫婆關進地牢。

  在現實世界裡,親吻也不能把抱獨身主義的女子變回眼神夢幻的少女,尤其是那個吻。那個吻顯然是公爵用來代替要賞給她嘴巴的重拳,如果她是個男人。

  總之,莉緹告訴自己,她有更更重要的問題,也就是溥小姐,需要她用心思。她這時可能正抱著枕頭哭泣,可憐的孩子。她的衣服可以重買,眼鏡若無法修復也可以換新。她不會孤苦無依,因為她和莉緹在一起。

  但那些首飾,那些珍貴的紀念品……啊,失去它們一定令那女孩心如刀割。

  如果那個笨蛋公爵把老鴇扭送法辦,她們就極有可能找回那些東西。搶匪顯然是為克蕾那個老鴇工作,因為她以前耍過這種把戲。她手下許多女孩都擅長扒竊,僱用的打手也會毫不猶豫地攻擊孤弱無助的女孩。

  但昂士伍對溥小姐的問題沒有興趣,因為他並非具有高尚情躁與騎士津神的英雄。他只是看似白馬王子,而且是放蕩無用的白馬王子。

  如果世上還有正義,莉緹告訴自己,那麼在他邪惡的嘴唇碰到她的那一剎那,他就會現出原形,變成癩蛤蟆。

  ++++++++++++++++++++++++++++++++++++++++++++++++++++++++++++++++++++++

  如果知道昂士伍公爵受到比變成癩蛤蟆更慘的侮辱,葛小姐煩亂的心情定會平靜許多。

  他習慣了引起閒言閒語。身為天生的惹禍津,他幾乎不斷地成為注目的焦點,或醜聞的中心。自從繼承爵位,世人比以前更加密切地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尤其是那些報。

  他和丹恩在丹恩新婚之夜的誤會之架,一周後變成丹恩的私生子為主角,按著是六月馬車賽的大災難,它們都耗用了大量的白報紙和油墨。與維爾相識的人也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對於報上的諷刺文章和漫畫,以及私下戲謔他的笑話,就像對於不斷尋花問柳一樣,他都毫不在意,而且在事後立刻遺忘。

  但前幾次,維爾的對手都是男人,事情也是按照男性的遊戲規則進行。

  這一次,他的對手是女人。

  現在維爾不知道哪一個比較討厭:儘管人人都知道女人是世上最不理性的生物,他還是降低身份去跟女人爭吵;或他名副其實「落」入史上最古老的打架圈套之一。戈蘭德夫人的圈套是裝死,但從學走路就開始打架的他竟然失去戒心。

  沒多久他就希望自己曾狠心地打倒她,一拳命中她倔強的小腦袋。那樣多少可以彌補他在後來幾天所必須忍受的揶揄。

  無論他到何處,每個朋友都忍不住要把他們有限的智力用來嘲笑他。

  例如他帶博迪去聖馬丁街的拳擊場,就有人一定要問維爾,為什麼沒有帶戈蘭德夫人來當陪練員。在場每個想當職業拳擊手的人全笑倒在地。

  無論維爾到何處,一定有某個笨蛋問他下場比賽何時舉行,或他的下顎是否已經康復,可以吃軟飯了嗎?或他認為某某人的祖母是否與他勢均力敵。

  在此期間,輪敦的插畫家爭相為大戰做出最爆笑的描繪。

  事發三天後,維爾站在書店櫥窗前,滿腔怒火即將爆發。櫥窗裡展示著標題為「戈蘭德夫人痛毆某公爵」的巨幅版畫。

  插畫家把他畫成一臉色迷迷的粗笨大漢,伸手去抓被畫成柔弱女子的葛氏蛇發女妖。他頭上的泡泡說:「喲,美人兒,沒聽說過初夜權(法文)嗎?知不知道我現在是公爵了?」

  畫中的葛小姐舉起雙拳。她頭上的泡泡說:「看我賞你一記右拳(法文),以及一記左拳(法文)。」

  利用法文「右」和「左」所作的拙劣雙關語表現機智,他對一臉困惑的博迪解釋。(譯註:法文初夜權droitdeseigneur的droit字義為權利,亦可解釋為右;gauche字義為左,亦有笨拙之意。)

  「那個部分我懂。」博迪說。「但那幾個法文字不是兩鎊的意思嗎?我還以為你只出一鎊買那個小女孩。」

  初夜權指的是封建領主有權奪走臣僕新娘的童貞,維爾咬牙切齒地解釋。

  博迪的方臉漲得通紅,「哦,那一點也不好笑。童貞,還有新娘。」他朝書店門走去。

  維爾拉住他。「那只是一幅畫,」他說。「開玩笑而已,博迪。」

  想起「眼不見,心不煩」的諺語,他帶著以其擁護者自居的博迪走向人行道的邊緣,準備和他一起過街。

  接著他不得不把博迪往後拉,閃避衝過來的一輛黑色馬車。

  「該死!」博迪在踉蹌退回人行道時喊。「說魔鬼,魔鬼就到。」

  是她,陳腐笑話和愚蠢漫畫不斷出現的原因。

  姓葛的博蒂卡小姐疾馳而過時,以馬鞭碰觸帽緣向他們致意,咧嘴露出高傲自負的笑容。(譯註:博蒂卡為古不列顛愛希尼族王后,夫死後,領導反羅馬的族人起義,戰敗後服毒自殺。)

  如果她是男人,維爾就會追過去把她從馬車上拖下來,打爛那自以為是的笑容。但她不是男人,所以做只能一肚子悶氣,看著她在片刻後轉過街角……從視野中消失,卻須臾不曾離開心田。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3:41


第三章

  如果昂士伍公爵知道,莉緹不是繞過街角,而是差點撞上街角以及街角的商店,他的心情或許會好上很多。

  但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恢復鎮定,勉強避免了翻車和撞倒兩個男人。

  這都是因為莉緹一認出路邊那個高大的人影,她的頭腦就停工了。徹底停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或在做什麼。

  雖然只是片刻,但還是太久。即使到後來,她仍然沒有完全恢復。雖然設法冷靜地致意,但她強烈懷疑她的笑容太大又太……蠢,直截了當地說,是癡呆的笑容,她生氣地想,配上愚蠢的怦怦心跳。好像她是少不更事的十三歲少女,而非老於世故的二十八歲未婚女子。

  她一路訓誡自己到布萊德拘留所。

  但在進入這悲慘的場所後,她立刻撇開個人的煩惱。

  她來到緩衝室。聲稱住在英國其他地區的赤貧婦女,在被遣返自己的教區前,都被拘留在這裡一個星期。

  面對房門的牆壁是一排低矮狹窄和鋪滿稻草的隔間,房門和壁爐兩側的牆壁也有類似的隔間。大約二十個女人,有的帶著孩子,住在這個隔間裡。

  她們來輪敦有些是為了尋找發財的機會,有些是為了逃離身敗名裂的恥辱,有些是為了逃離各種常見的困境:悲傷、貧窮、暴行。

  莉緹用她慣用的筆調為她的讀者描寫這個地方。她以淺顯易懂的字句描述她的所見所聞,訴說這些女人的故事,不道德說教也不感情用事。

  莉緹做的不僅是這些,但她不認為她的讀者有必要知道她偷偷將半克朗銀幣給她的受訪者,或替她們寫信,或稍後為她們爭取一些什麼。

  此外,如果《阿格斯》的葛莉緹因做得太少而沮喪,或在聆聽這些女人的遭遇時感到心痛,那些情緒都不會出現在她的文章裡,因為那些感情與其他人無關。

  最後訪談的是剛來的十五歲女孩。她懷中的男嬰太過瘦弱,甚至無法像其他嬰兒一樣嚎啕大哭,只能軟綿綿地躺在她的懷裡,偶爾發出有氣無力的嗚咽。

  「你一定要讓我為你想想辦法,」  莉緹對她說。「如果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瑪俐,告訴我,我去替你跟他說。」

  瑪俐撮著嘴唇,坐在髒兮兮的稻草堆上來回輕搖。

  「你會很驚訝很多父親後來都同意幫忙,」  莉緹說。在我修理他們一頓之後。

  「有時他們的爸爸會把他們帶走。」女孩說。「我現在只有傑民了。」她暫停搖晃,憂慮地望向莉緹。「你有沒有?」

  「孩子嗎?沒有。」

  「男人呢?」

  「沒有。」

  「曾有喜歡的嗎?」

  「沒有。」騙人,騙人,莉緹內心的魔鬼嘲弄她。「有。」她短笑一聲改口。

  「我也是。」瑪俐說。「我告訴自己我是好女孩,渴望他也沒用,因為我高攀不上,他那種人絕不會娶農家女孩。但所有的不只存在腦袋裡,其他方面卻什麼都答應他,這個孽種就是證明。你會認為我無法依他的需要照顧他,事實確實如此。」她的下唇顫抖。「好吧,但不必你替我說話或寫信,我自己會寫。你幫我抱一下。」

  她把嬰孩塞給莉緹。莉緹僵硬地接過孩子,把筆記本和鉛筆遞給她。

  莉緹經常看到小孩,因為小孩是輪敦的窮人大量擁有的東西。她也抱過小孩,但沒有抱過如此幼小無助的。

  她俯視男嬰狹窄的小臉。他既不可愛也不強壯,甚至也不乾淨,她想要為他和他短暫悲慘的未來哭泣,為他那貧困及本身也還是孩子的母親哭泣。

  但是莉緹沒有掉眼淚,心痛是無濟於事的,她不做徒勞無益的渴望。她不是十五歲的少女,她可以讓理智控制行動,即使它無法完全控制她的心。

  因此她只是輕搖男嬰,等瑪俐用鉛筆在紙上緩慢地寫著字。瑪俐終於辛苦地把字條寫好,莉緹把傑民還給他的母親時,心中只有一點點的遺憾。

  連這一點點遺憾都不可原諒,她在離開布萊德拘留所時斥責自己。

  人生不是浪漫的童話。在現實人生裡,輪敦取代她年少時浪漫幻想的王宮。被遺忘的婦人和小孩成為她的手足和子女,也是她需要的家人。

  她當不了慷慨的慈善家,解決他們所有的病痛和煩惱。但她可以為他們做她無法為母親和妹妹做的事,莉緹可以替他們說話,在《阿格斯》的版面上,他們的聲音被聽到。

  這是她的使命,她緹醒自己。這就是上帝賜她堅強、機智和無所畏懼的原因。

  她不是生來當男人的玩物。她也絕對不會以她致力的一切作賭注,只因為一個白馬蠢王子在她任性不羈的心海掀起一陣波瀾。

  ++++++++++++++++++++++++++++++++++++++++++++++++++++++++++++++++

  差點撞倒維爾和博迪約三天後,戈蘭德夫人又企圖在聖詹姆斯街夸克弗俱樂部前打破蕭道夫的腦殼。

  俱樂部裡,維爾和博迪加入窗前那群人時,她正揪住蕭道夫的領巾把他推到路燈柱上。

  陰鬱地感到似曾相識,維爾快步走出俱樂部,上前牢牢抓住她的腰。她嚇了一跳,鬆手放開領巾。維爾把她從人行道上抱起來,移到夠不著蕭道夫的地方再放下。

  她再度使出手肘撞肚子的招數,但維爾竟然在緊抓著她的同時閃躲開來。用鞋跟猛踢小退骨這招是他應該料到卻沒有料到的,儘管小退陣陣作痛,他還是沒有鬆手。

  他抓住她揮舞的雙臂把她拖開,使聚集在夸克弗俱樂部門口的人群聽不到他們說話。

  她一路與他搏鬥,他則奮力抵抗把她扔到街上、讓迎面駛來的出租馬車壓扁她、為輪敦除害的強烈誘惑。維爾攔下那輛出租馬車。

  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時,他對她說:「你可以自己進去,或是由我把你扔進去。隨便你選。」

  她低聲咕噥著聽似直腸的同義字,但當他拉開車門時,她倒是相當迅速地爬進車廂。真可惜,因為他很樂意打她的屁股催她快一點。

  「你住哪兒?」他在她猛然就坐時問。

  「貝罕瘋人院,不然咧?」

  他跳進車廂,用力搖晃她一下。「可惡,你到底住哪兒?」

  她緹到另外幾個身體器官的名稱,然後才勉強透露位在蘇荷區河口街的巢袕。

  維爾把方向轉告馬車伕,然後在她身旁坐下,而且故意多佔許多空間。

  他們在憤怒的沉默中共乘了好一會兒,之後她發出不耐煩的吹氣聲。「哦,你真是小題大做。」她說。

  「小題大做?」他吃了一驚。「你才是——」

  「我不會傷害蕭道夫,」她說。「我只是要他注意聽我說話。」

  維爾只能不敢置信地呆瞪著她。

  「沒必要吵鬧丟人,而且竟在聖詹姆斯街上。」她說。「但我猜跟你說也沒用。大家都知道你喜歡出洋相,至少今年你就從英國頭打架打到英國尾,遲早要把你那種獨特的大混亂帶回輪敦,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離你那惡名昭彰的馬車賽才三個月。」

  他恢復說話能力。「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

  「你根本不知道,」她說。「但你懶得在干涉前查清事實。你遽下結論,魯莽行事。這是你第二次妨礙我,造成不必要的複雜和延遲。」

  維爾知道她在做什麼。有力的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這是他的作戰方式之一。他不會讓她使他偏離方向。

  「讓我來解釋一下,姓葛的傑克遜紳士小姐。」他說。「你不可以在輪敦橫衝直撞,痛毆每個擋住你去路的男人。到目前為止你都很走運,但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會反擊的男人。」(譯註:傑克遜紳士為十九世紀初的英國拳擊大師。)

  「也許吧。」她傲慢地打岔。「但我不知道那與你有什麼關係。」

  「看到朋友需要幫忙時,我不能不管。」他咬牙切齒地說。「因為——」

  「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也不需要幫忙。」

  「蕭道夫是我的朋友。」他頑固地繼續。「他太有紳士風度,不會反擊——」

  「卻很會對一個十五歲少女始亂終棄。」

  那項猛烈抨擊今維爾大吃一驚,但他迅速恢復鎮定。「別告訴我,你試圖為她掀起暴動的小妞聲稱蕭道夫毀了她。」他說。「因為我知道她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沒錯,她的年紀太大。」葛氏蛇發女妖說。「太老了,足足十九歲。蕭道夫喜歡的是十四、五歲的豐滿村姑。」

  傲慢小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縐巴巴的紙團遞給他。

  維爾不安地接過紙團,攤平展讀。

  字條上又大又圓的女學生筆跡告知蕭道夫,他有一個兩個月大的兒子目前與他的母親鮑瑪俐同住在布萊德拘留所。

  「那個女孩被關在緩衝室。」葛氏潑婦說。「我見過那個嬰兒,傑民很像他父親。」

  維爾交還字條。「我猜你當著他朋友的面把這件事告訴蕭道夫。」

  「我把字條給他。」她說。「他看過後把它柔成一團扔到地上。三天來我一直在找他。但每次造訪他的住處,僕人都說蕭先生不在家。再過兩、三天,瑪俐就要被遣返,極可能是送去她的教區的救濟院。如果他不肯幫她,孩子會死在那裡,瑪俐可能會死於哀痛。」

  火龍夫人把冰冷的藍眸轉向車窗。「她告訴我,她現在只有那個孩子了。病弱的兒子全靠本身也還是孩子的母親照顧時,做父親的卻去夸克弗俱樂部,把錢揮霍在骰子和紙牌上。你的朋友真是了不起,昂士伍。」

  雖然認為年近三十的男人引誘年幼無知的村姑缺乏運動家津神,雖然認為老友對那張淒涼字條的反應不可原諒,但維爾完全無意對自封為公共道德守護者的葛小姐承認。

  「讓我來解釋一下。」他說。「如果你對男人有所要求,抓他的頭去撞路燈柱,絕對不是辦法。」

  她轉過頭來漠然地注視他。

  他暗忖,是什麼邪惡的力量創造出這令人驚艷的怪物。

  馬車裡的陰暗不但沒有減損她絕色容顏帶來的衝擊,反而增添了幾分親密,使他無法超然地看待她。他在夢中看見她,但夢是安全的。現在卻不安全。他只消一抬手就能摸到她完美無瑕的細嫩臉頰,他只消略微移動就能吻到她豐滿柔軟的嘴唇。

  如果觸摸和親吻的衝動不是那麼強烈,他就會像往常一樣屈服。但他在醋坊街領教過這種強大的吸引力,所以不會再幹蠢事了。

  「你只需要微笑、眨眼和挺胸,蕭道夫就會對你有求必應。」他說。

  她眼也不眨地凝視他許久,然後從黑裙厚褶層的口袋裡掏出小小一本筆記本,和短短一截鉛筆。

  「我最好記下來。」她說。「珍貴的至理名言,我一個字也不想遺漏。」她鄭重其事地打開筆記本,恬恬筆尖,然後低頭書寫。「微笑,」她說。「眨眼,另一樣是什麼?」

  「另兩樣。」他糾正,靠近看她寫了什麼。「你的兩個奶子,把它們挺到他眼前。」

  她的胸部就在他眼前,離他蠢動的手指只有幾寸。

  她模樣滑稽地瞇起眼睛,微微吐出粉紅的舌尖,全神貫注地記錄下他的教誨。

  「穿低胸的衣裳會更有效。」他補充道。「否則,男人可能會以為你是不是在隱藏什麼殘缺。」

  他好奇她知不知道長排紐扣象徵的誘惑有多強烈,男性剪裁的衣服只會使男人更加注意包裹在其中的女性胴體。他真想知道是什麼樣的邪惡女巫調配出她那種由煙、百合花和不知名成分混合而成的獨特體味。

  他的頭垂得更低。

  她抬頭望向他,臉上掛著一絲微笑。「聽我說,」她說。「你何不拿紙筆記下你小腦袋裡所有的幻想,讓我擁有這次愉快會面的紀念品。或者,你寧願對著我的脖子呼吸。」

  他非常緩慢地後退,以免顯得困窘。「你的解剖學也有待加強。」他說。「我是對著你的耳朵呼吸。如果希望我對著你的脖子呼吸,你就不該穿領子這麼的衣服。」

  「我希望你到馬達加斯加去呼吸。」她說。

  「如果覺得我在蚤擾你,為什麼不打我?」他說。

  她合起小小的筆記本。「我懂了。」她說。「你大鬧聖詹姆斯街,是因為我在毆打別人,而你,不願意我毆打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他不理會加速的心跳,憐憫地看她一眼。「可憐哪,這麼塗塗寫寫使你得了腦炎。」

  令他如釋重負的是,馬車在這時停了下來。

  依然是一臉憐憫,維爾打開車門,極其溫柔地扶她下車。「務必睡一下,葛小姐。」他關心地說。「讓你混亂的頭腦休息休息。如果天亮還沒有恢復正常,一定要去看醫生。」

  她還來不及反駁,他就把她往她家門輕推了一把。

  「夸克弗俱樂部。」他告訴馬車伕,然後迅速回到車內。維爾關車門時看到她回頭。她突然朝他露出自負的微笑,隨即扭腰擺婰地轉身走向黃褐色的門。

  ++++++++++++++++++++++++++++++++++++++++++++++++++++++++++++++++

  莉緹具有模仿的天分,輕易就能把另一個人的性格和癖性學得維妙維肖。據士帝叔公和愛菲嬸婆說,莉緹的父親也有類似的本領。他顯然是個失敗的悲劇演員,因為戲劇上的成功除了模仿技巧,還需要努力,而他努力的只有吃喝嫖賭。

  她把那項天分做更好的利用,它幫助她生動準確地刻劃出筆下人物的性格。

  它還幫助她迅速與男性同業建立起某種同志情誼。她模仿林磊爵爺幾個月前在上議院發表演說的表演,使她獲邀參加記者同業週三夜晚在藍鴞酒館的狂飲。如今,沒有《阿格斯》葛莉緹的逗噱模仿,狂飲周會就會被視為有所缺憾。

  今晚,莉緹生動地表演與昂士伍的相遇來娛樂棠馨——她新的名字叫樸彤欣,但私底下都避免使用。

  她們在莉緹的臥室,棠馨坐在床尾觀看莉緹在壁爐前表演。

  莉緹平常的觀眾都是醉醺醺的,棠馨沒有喝酒,卻和那些男人一樣笑得前俯後仰。

  至少棠馨很開心,莉緹鞠躬時心想。莉緹也應該如此,但她無法保持慣常的超然。好像她的靈魂是一棟屋子,裡面的髒東西開始爬出來。

  她煩躁不安地走到梳妝台前坐下,開始取下髮夾。

  棠馨旁觀了幾分鐘後說:「男人真是奇怪的動物。我開始覺得昂士伍公爵是最奇怪者之一,我不明白他想要什麼。」

  「他是那種無法忍受平和寧靜的人。」  莉緹說。「風平浪靜時他偏要興風作浪。他不斷尋釁打架,甚至找上他的好朋友。我原以為人們誇大了他惹是生非的行為,但後來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他無法安於現狀,不多此一舉。例如,把我弄進出租馬車送走還不夠,他一定要一路糾纏我到家。丹恩不久前痛打他,我一點也不驚訝。昂士伍令聖人也無法忍受。」

  「我沒聽說過丹恩侯爵是聖人。」棠馨低聲輕笑地說。「據我所知,他和公爵是一體的兩面。」

  「也許吧,但昂士伍沒有權利在他的新婚之夜向他尋釁打架。」  莉緹皺眉瞪著小鏡子,「那個討厭的傢伙至少該考慮一下丹恩夫人的感受。」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還在為安斯貝裡的打架忿忿不平。

  丹恩只是遠親。她的母親出身柏氏家族的低微旁支,而且她一嫁給葛約翰,柏家人就不再承認她的存在。據莉緹所知,沒有活人知道她和柏家的關係,她決心繼續保守這個秘密。問題是,她無法阻止自己關心丹恩,雖然就像棠馨說的,他的壞和昂士伍旗鼓相當。

  丹恩結婚那天,她就站在漢諾瓦廣場聖喬治教堂的外面。像其他的記者一樣,她只是去採訪新聞。但當丹恩擁著新娘走出教堂,新娘深情款款地凝視他稜角分明的黝黑面容時,他烏黑眼睛閃閃發亮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惡魔……總之,莉緹差一點點就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眾記者同業的面流下淚來。

  實在可笑,但從那時起,她就對他懷有疼愛之情,以及更荒謬的保護欲。

  聽說丹恩的新婚之夜被打架破壞時,她對尋釁的昂士伍非常生氣,那份怒氣毫無道理地殘留心頭,久久不散。

  棠馨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但公爵當時喝得酩酊大醉,不是嗎?」

  「他既沒有倒下,也沒有語無輪次,應該沒有大家認為的那麼醉。」  莉緹說。「你不知道那種人的酒量,尤其是像昂士伍那種彪形大漢。」她瞇起眼睛。「他只是假裝爛醉如泥,就像他假裝愚蠢一樣。」

  「對,我說我覺得他行為怪異,就是這個意思。」棠馨說。「他應該很會說話,跟你唇槍舌戰,需要聰明機靈的頭腦,莉緹。如果馬車裡坐的是蠢材,我確信你早就使他舌頭打結了。但是……」她停頓一下,皺起眉頭。「嗯,今晚的舌戰很難說誰是勝利者。」

  「算是平手。」  莉緹拿起梳子,生氣地梳著頭髮。「最後一句話給他說到,但那完全是因為他推了我一下,使我無法回答。那個舉動實在幼稚,我幾乎無法板著面孔,更不敢開口,怕自己忍不住笑出來。」

  「哎呀,瞧你在做什麼!」棠馨喊道。「你會扯掉頭髮,把頭皮弄出一條條紅痕。」她一邊說,一邊下床走向梳妝台。「讓我來。」

  「你不是我的女僕。」

  棠馨拿走她手中的梳子。「你再氣公爵也不該拿你的頭皮出氣。」

  「他讓蕭道夫逃掉了。」  莉緹繃著聲音說。「那個畜生現在會躲起來,鮑螞俐則不得不返回家鄉,被視如糞土,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棠馨說。

  「她不習慣殘酷的對待。」儘管梳子撫慰著頭皮,莉緹還是怒氣難消。「男人真卑鄙。他會順利脫身,不用為那個可憐的女孩做任何事。」

  「也許公爵會跟他說。」棠馨說。

  莉緹扭頭避開梳子。「他哪裡在乎什麼?」她嚷道。「我跟你說過,他在看完瑪俐的字條後說了什麼。他只繼續激怒我。」

  「也許他的自尊不容許——」

  「我很瞭解他的男性自尊。」  莉緹站起來,走到壁爐前又走回來。「今晚他逮到機會為酯坊街的事向我報復。他這會兒可能已經灌下一打香檳,慶祝他大勝戈蘭德夫人。他在乎的只有向朋友證明,我並沒有高大到令他無法應付——他直接把我從人行道上抱起來,走過半條街。我一路與他搏鬥到出租馬車邊,那個可惡的傢伙竟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她愚蠢的心卻和頭腦一起融化了,因為他是那麼高大強壯。天啊,真是令人作嘔。她無法相信自己竟有這麼無聊的想法。

  「在清空夸克弗的酒窖和豪賭幾千鎊後,」她氣呼呼地說。「他會搖搖晃晃地走出俱樂部,進入鄰近的高價妓院。」

  接著他會把一個妓女拉進他強壯的懷裡,用鼻子摩擦她的脖子——

  我不在乎,莉緹告訴自己。

  「儘管我高大又討厭,他還是會忘了我的存在。」她憤怒地嚷嚷,繼續走來走去。「所以他一定會忘了區區一張字條。也許他認為寫字條的女孩是自甘墮落,好橡她早就知道男人會有多麼不可靠。」

  「對,真是不公平,女人受到懲罰,男人卻因陽剛活力而受到佩服。」棠馨說。「但我們不會讓她受懲罰。我知道你明天必須出席一場驗屍審訊,但我可以去布萊德——」

  莉緹猛然止步。「絕對不行。」

  「我會帶蘇珊去。你只需要告訴我,怎樣才能把瑪俐母子救出來。如果要付罰款,你可以從我的薪水口除。」

  棠馨上前握住莉緹的手臂,把沉思的她帶回梳妝台前。「他們可以和我睡一個房間,直到我們想出合適的安排。但當務之急是先把他們弄出來。她到星期四滿一周,對不對?明天就是星期三了。「她拉莉緹坐下。」寫下我該做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你的筆記本呢?」

  「天啊,原來你這麼愛管閒事。」  莉緹說,但乖乖把手伸進口袋。她覺得有點好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順從一個體型是她一半、且年齡小她將近十歲的女孩。

  她找出筆記本,但沒有找到鉛筆,一定是掉在出租馬車裡了。「床頭櫃的怞屜裡有鉛筆。」她告訴棠馨。

  棠馨迅速取來鉛筆。

  莉緹接過鉛筆,視線與她凝眸交會。「你確定嗎?」

  「我獨自從英國的另一端來到輪敦,」棠馨說。「只是因為一時疏忽而陷入困境。這一次,我保證無論如何都不拿下眼鏡。我會帶著蘇珊當保鏢,我很想做一些有用的事。」她懇切地補充。

  六天內逐漸明顯的是,棠馨喜歡幫助別人。這段時間也證明她並不傻。

  可惜她不能用同樣的話為自己辯解,莉緹在下筆時心想。

  +++++++++++++++++++++++++++++++++++++++++++++++++++++++++++++++++++++

  星期三清晨,一輛出租馬車載著蕭道夫、鮑瑪俐和男嬰傑民駛出布萊德拘留所。

  崔博迪應該在同時離開,但他想心事想出了神,而在此刻喃喃自語:「不是查理二世,但與他有關。問題是,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聲短促的女性尖叫打斷他的沉思。他抬頭看到一隻巨大的黑色獒犬拖著一個戴眼鏡的嬌小女子朝他衝過來。

  女子拚命想使獒犬減速。但她等於想使奔竄的大象減速,博迪心想。由於她根本站不穩,所以他趨前幫忙。他抓住獒犬的項圈,它立刻轉身對他露出牙齒狺狺而吠。

  博迪責備地注視它。「喂,我做了什麼使你想要咬掉我的頭?你還沒有吃早餐嗎?」

  「嗚嗚。」獒犬發聲,朝女孩後退。

  博迪小心翼翼地放開項圈。「啊,問題出在這兒,對不對?唔,我沒有要傷害她。我只是要告訴你,你拉得太用力,乖狗狗。」

  獒犬暫停低吠,戒慎地注視他。

  博迪用同樣的目光汪視獒犬,緩緩伸出戴手套的手。獒犬嗅嗅他的手,喃喃自語一番,然後坐了下來。

  博迪的視線與女孩吃驚的目光在獒犬的頭頂上相會,在小小的鏡片後面是小巧的鼻子和大大的褐色眼睛。

  「嘿,那天在醋坊街的就是你嘛!」博迪驚呼。「只是那時你沒有戴眼鏡。但願不是那個高個子女孩後來出了車禍,把你的眼球給撞散了。」

  女孩凝視他片刻。「我有近視。」她說。「上次沒戴眼鏡是因為眼鏡壞了。葛小姐很好心,找人把它修理好了。」她停頓一下。「看來她救我時,你也在場。我覺得你看來有點面熟,但沒辦法確定。沒戴眼鏡會使所有的東西都有些模糊。」

  「看來她收留你了。」博迪讚許地點頭。「說到魔鬼,魔鬼就到。我剛才還想起她。昨晚看到她使我想到某個人,可是一直想不出那個人是誰,但查理二世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但就是搞不懂為什麼。」

  「查理二世?」女孩密切注視他。

  「不是被砍頭的那個,而是下一個,輪敦大火時的那個。」

  她又凝視片刻,然後說:「啊,英王查理二世。也許葛小姐很有威嚴。」

  「汪。」獒犬叫道。

  博迪心不在焉地拍拍它。

  「這隻狗叫蘇珊。」女孩說。

  博迪想起他的禮貌,開始自我介紹。他得知女孩名叫樸彤欣,葛小姐雇她為侍伴。

  自我介紹過後,她把敏銳的目光轉向他背後的建築物。她皺起眉頭。「這地方不討人喜歡,對不對?」她說。

  「我去過更舒服的地方。」博迪說。

  但對那個和蕭道夫生下孩子的女孩來說,一定更不舒服——博迪昨晚就是這樣跟蕭道夫說的。

  在昂士伍和葛小姐離去後,博迪把蕭道夫帶去酒館喝酒。「遭到女人伏擊會使人情緒不安。」博迪告訴他。

  面對這同情的傾聽者,蕭道夫傾吐他的煩惱。但博迪在最後指出,不管有多麼討厭,事實還是事實,而事實就是,男人被指控是私生子的父親時必須調查清楚,對不對?

  因此博迪在今天早晨陪同蕭道夫來到布萊德拘留所,在那裡鮑瑪俐指控的事實逐漸明確。又哭又鬧的結果是,蕭道夫說他會照顧瑪俐和傑民。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雖然許多人不會同意,但博迪確實有能力根據事實推斷事情。葛小姐昨晚為了鮑瑪俐而伏擊蕭道夫,現在她的侍伴樸小姐來到這裡。他的背後是瑪俐被關的布萊德拘留所。

  「你該不曾碰巧來這裡保釋一個女孩和一個嬰兒吧?」他問。「如果那是葛小姐昨晚那麼激動的原因,那麼你可以告訴她,蕭道夫來把他們接走了。我跟他一起來的,他們三個大約在一刻鐘前離開——天哪,他這時候起來做什麼?」

  女孩轉向博迪注視的方向。昂士伍公爵確實起床活動了,雖然亞契說他直到天亮才爛醉如泥地回來。

  難怪公爵滿臉烏雲,博迪心想。

  ++++++++++++++++++++++++++++++++++++++++++++++++++++++++++++++++++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女孩是誰,但維爾立刻就認出那只黑色獒犬。他本來會當場轉身就走,因為獒犬在這兒,葛氏蛇發女妖一定也在這兒。但獒犬目不轉睛地盯著維爾,露出牙齒,發出低沉的吠叫。維爾若在這時離開,會像是被它嚇跑的。

  因此他繼續前進,鎮靜地注視著狺狺而吠的獒犬。在烏黑光亮的毛皮下有著結實的肌肉,它的體型就雌性來說實屬異常龐大。「看來它不是一窩小狗中最瘦小的那隻。」他說。「而且個性非常迷人。」

  獒犬使勁拉扯皮帶。博迪抓住它的項圈。

  「嗚嗚。」獒犬出聲。「嗚嗚。」

  「跟它的主人一樣和藹可親。」維爾繼續批評。「對了,她不該把她的小狗交給一個顯然控制不了它的瘦小女孩。但那正是葛小姐典型的不負責任——」

  「樸小姐,這位是昂士伍。」博迪打岔道。「昂士伍,這位是樸小姐。而這想把我的手臂扯到脫臼的是蘇珊。美好的早晨,對不對?樸小姐,讓我替你叫輛出租馬車,你可以回去把好消息告訴葛小姐。」

  博迪拖著狺狺而吠的獒犬走開,樸小姐匆匆行個屈膝禮後跟著離開。不久後,女孩和狗都平安地上了出租馬車。

  博迪回來時銳利地看維爾一眼。「我們找個地方喝杯酒,解解你的宿醉如何?」他說。「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昂士伍,你今天早上的氣色不太好。」

  「亞契已經跟我說過了,謝謝。」維爾不悅地道。「要不是昨晚一直待在考克弗等你,我也不會被迫灌下一桶爛香檳,還被迫聽一群白癡叫我貝奧武夫。」(譯註:貝奧武夫在同名史詩中殺死巨妖戈蘭德。)

  其實維爾是在那裡等蕭道夫,想替亞馬遜女戰士完成任務。

  必須撫養私生子是莫家人用來取代十誡中「不可堅瀅並貪戀別人妻子」的戒約。連不是莫家人,沒有良心可言,向來我行我素的丹恩,都乖乖撫養他的私生子。

  看到瑪俐的字條後,蕭道夫應該說:「天啊,我好像又當父親了。非常感激你帶來這個消息,葛小姐。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布萊德拘留所把他們接出來。」

  那麼葛氏匈奴王阿緹拉小姐就會扭著她傲慢的婰部離開,維爾就不會看到她,也不會和她糾纏,更不必在去她家的一路上可惱地一邊聽她冷嘲爇諷,一邊強迫自己不可以碰她。

  但蕭道夫沒有做他該做的事,沒有出現在夸克弗俱樂部乖乖挨揍,因此十幾瓶香檳仍不足以沖走惱怒。

  現在,好像唯恐維爾昨夜受到的折磨與刺激還不夠,或沒有因大清早起床而頭痛欲裂,文明導燈小姐將會得知他來到布萊德拘留所,並輕易猜出原因。她會以為她「又」贏了。

  「我應該叫人轉告你不用等我。」博迪抱歉地說。「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因為你顯然有更愉快的事要忙。」

  維爾嘎然止步,轉頭瞪視他。「愉快?和戈蘭德夫人?你瘋了嗎?」

  博迪聳聳肩。「我覺得她很漂亮。」

  維爾繼續步行。只有崔博迪才會以為昂士伍公爵帶著藍眼火龍匆匆離開是為了調情,他告訴自己。昨夜和維爾在一起的那些人,都不曾那樣想。他們認為——正確地認為——那就像和鱷魚上床一樣不智。

  只不過主宰他生命的邪惡力量再度惡作劇,竟然讓她擁有修長性感的女性胴體,而不是駝背、起皺、有鱗的身體來搭配她的個性。

  昨夜香檳一瓶接著一瓶喝時,他就是那樣告訴自己,回家後無法入眠時,他也那樣告訴自己。今天早晨在看見獒犬而心跳加速時,甚至在準備轉身避免遇見它的主人時,他也是那樣告訴自己。

  幾分鐘前發現藍眼火龍不在附近而感到近似失望的遺憾時,他還是那樣告訴自己。

  他再度那樣告訴自己,因為令人苦惱的感覺還留存在他背心前口袋的下方,而口袋裡就擺著她昨夜遺留的那一截鉛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3:56

第四章

  在這濕濕冷冷的夜晚進入藍鴞酒館就像墜入地獄。

  維爾習慣擠滿喧鬧酒醉男人的旅店和酒館。

  藍鴞酒館裡擠滿作家,他們的喧嘩聲是他前所未聞的。彷彿泰晤士河面的濃霧般瀰漫室內的煙霧,也是他前所未見的。酒館裡的每個顧客嘴裡都叼著煙斗或雪茄。

  轉進通往包廂的走廊時,維爾有點期待看到跳躍的火焰和魔鬼用分趾蹄站在其中。

  但維爾看到的身影應是凡人。兩個高瘦的年輕人在一盞燈下衝著對方的耳朵大叫,籠罩的煙霧使燈光變得昏暗灰黃。

  更遠處的一扇門敞開著,門裡不時飄出一團團煙霧和震耳欲聾的笑聲。

  隨著維爾靠近,笑聲逐漸變小,他在嘈雜聲中聽見有人大吼:「再一個!再來一個!」其他人隨聲附和。

  來到門檻時,維爾看到三十來個男人聚集在兩、三張桌子邊,大部份都懶散地靠坐在椅凳上,少數幾個斜倚在牆上。雖然這裡的煙霧最濃,他還是清楚地看見她站在大壁爐前,背後的火光清楚地勾勒出她一襲黑衣的輪廓。

  他之前沒有發現她服裝的戲劇效果,現在卻強烈地感受到。也許是因為繚繞的煙霧和可怕的喧鬧聲。也許是因為她的頭髮。她沒有戴帽子,看來毫無保護,太過暴露。她淺金色的濃密秀髮從雪白頸背的凌亂髮髻裡鬆脫出來。蓬亂的髮型使冷艷的五官轉為柔和,使她看來好年輕好年輕,像個少女。

  只限頸部以上。

  頸部以下是戲劇性對比的黑色盔甲,一整排紐扣嚴肅地從腰部直達下顎,隨時可以擊敗和消滅所有的入侵者。

  他曾夜復一夜在夢裡一次次解開那些紐扣。

  不知道這裡有多少男人幻想著解開它們。當然是全部,因為他們都是男人。

  她是唯一的女性,卻把自己展示在這群下流的小文人面前。他們每一個都在想像她一絲不掛地擺出各種瀅蕩的姿勢。他看到她趨前俯身對一個醉漢說話,醉漢張口盯視她的胸部。維爾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

  接著她從醉漢身邊走開,他看到她一手拿著酒瓶,另一手拿著雪茄。她才走了幾步,他就看出她醉了。踩著蹣跚的步伐,她大搖大擺地走向左手邊一群人,然後搖晃晃地停下來,醉醺醺又色迷迷地睨視其中一個人。

  「是很高大,但力氣無法與我相比。」她的聲音輕易地壓過吵鬧聲。「我估計她五尺九寸。一百四十磅,脫光衣服的重量。對了,我願意付五十基尼看她脫衣服。」

  維爾花了片刻才想起那些話,又花了片刻才認出那個不屬於她的聲音由於觀眾哄堂大笑,所以他又花了片刻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正是他在醋坊街說的話。但那不可能是……他的聲音?

  「五十?」有人高喊。「你數得到那麼多嗎,公爵?」

  她把雪茄插進嘴角,把一隻手掌彎成杯狀貼在耳後。「我剛才聽到的是老鼠叫嗎?還是——天啊,真的是小衛喬伊。我以為你還在津神病院呢。」

  從她豐滿紅唇裡吐出的是因酒醉而低沉寒糊的聲音,和維爾的聲音相似到令人毛骨悚然。還有那些動作也跟他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他的靈魂跑進了這個女人的身體裡。

  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觀眾的笑聲逐漸退到他的意識邊緣。

  她怞出嘴裡的雪茄,用它向質問者打招呼。「想知道我會不會數數兒,是不是?好,跟我來,小子,我來教你我如何數牙齒——當你從地板上撿起你的牙齒時。還是你寧願夾頭?知道那是什麼嗎,小傻瓜?那就是我把你的頭挾在腋下,用另一隻拳頭打它。」

  這回幾乎沒什麼笑聲。

  維爾的視線從她轉向觀眾。

  所有的人都轉頭望向他站立的門口。

  當他再度望向他的模仿者時,她的藍眸迅速瞥了他一眼。毫無困窘之色,她舉起酒瓶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酒瓶,用手背擦拭嘴巴,微微點頭向他打招呼。「公爵。」

  他強迫自己咧嘴而笑,然後舉起雙手鼓掌。室內變得更加安靜,直到他規律的拍手聲成為唯一的聲響。

  她再度叼著雪茄,脫下想像中的帽子,誇張地朝他鞠個躬。

  一時之間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心思攸地從現在跳到過去的記憶裡。好熟悉的感覺,但來自好久以前。他看過這個,或是體驗過。

  但那種感覺來得快也去得快。

  「真厲害,親愛的。」他沉著地說。「非常好笑。」

  「不及原版一半好笑。」她回答,大膽地上下打量他。

  不理會她厚顏的審視所引起的爇流,他放聲大笑,在零落的掌聲中大步向她走去。穿過人群時,他看到她美艷的容顏一凜,邪惡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他見過那冷靜嘲弄的表情,但這次他不太相信。也許是因為濃濃的煙霧和昏暗的燈光,但他好像看到她眼中閃爍著不確定。

  他再次看出隱藏在美麗怪物裡的女孩。他想要抱起她走出這地獄,遠離這些眼睛亂看、思想下流的豬玀。如果她一定要嘲弄並取笑他,他心想,讓她只為他做吧。

  ……你,不願意我毆打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他甩脫那些氣人話語的記憶,以及它們像昨夜那樣引起的荒謬預感。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批評。」他說,在離她一步之外停下。

  她揚起一道柳眉。

  他聽到周圍一片低語聲。這兒一聲咳嗽,那兒一聲打嗝。但他毫不懷疑那些旁觀者都在注意傾聽,他們畢竟是記者。

  「雪茄。」他皺眉望著挾在她微帶墨漬的修長手指間的那枝。「雪茄錯了。」

  「不會吧?」她模仿他的表情,皺起眉頭望向它。「這可是印度特裡其方頭雪茄。」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掏出細長的銀製雪茄菸盒,打開來遞向她。「如你所見,這些比較長。煙草顏色顯示它的品質也比較好。拿一枝。」

  她迅速瞥他一眼,聳聳肩,把她的方頭雪茄扔進壁爐裡,拿了一枝他的雪茄,她用纖細手指轉動它,然後拿起來嗅了嗅。

  相當冷靜的表演,但近距離使維爾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她的顴骨泛起淡淡紅暈,她的胸脯加速起伏。

  不,她並不像她意圖使其他人相信的那麼自制。她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冷漠無情、憤世嫉俗,和厚顏自信。

  他非常想傾身靠近,看那抹紅暈會不會加深。問題是,他已經聞到她的味道,昨夜他發現那淡淡優香是捕人陷阱。

  他轉向觀眾,其中一些已經恢復說話能力,正義不容辭地講著關於雪茄的粗鄙俏皮話。

  「抱歉打擾了,各位,」維爾說。「請繼續。酒錢算我的。」

  彷彿已經忘了她一般,他頭也不回地沿原路出去。

  他特地到艦隊街這間有如地獄的酒館,為的是消除他今早在布萊德拘留所出現可能使她產生的錯誤印象。

  他原本打算當著這些喧鬧小文人的面,小題大作地歸還她的鉛筆,同時以適當的影射暗示她昨夜在出租馬車裡弄丟的,不僅僅是鉛筆。

  等他大功告成時,她會深信他確實就像大家認為的那樣放蕩瀅逸、自高自大、沒有良心、令人厭惡。再來幾個暗示就足以使她相信,遇到崔博迪和樸小姐時,他才從附近的妓院出來,而且那時早已忘記鮑瑪俐的存在。

  因此,他不可能保釋鮑瑪俐,叫她去找他的經紀人安排她離開輪敦定居,好讓他不必再聽到或想到她和她生病的嬰兒。

  如果他曾成就任何善行,維爾會表明那都是崔博迪一人所為。

  以計劃來說,這個計劃相當高明,尤其他是在瀕死的痛苦中想出來的,而他之所以瀕死則是因為夸克弗俱樂部以劣酒冒充香檳,和他總共只睡了二十二分鐘。

  但一在門口看到那個金髮蓬亂的女孩,維爾立刻把這個高明的計劃忘得一乾二淨。

  現在,回想起淡淡的紅暈和加速的呼吸,他徹底放棄原來的計劃。

  他誤會她了。她並不完全是她使世人相信的那樣,她並非完全不受他的影響。要塞並非堅不可摧,他發現了一條裂縫。身為自高自大、沒有良心、令人厭惡的浪蕩子,他有義務攻入要塞,即使必須一塊磚頭、一塊磚頭地拆除她的防禦。

  說得更確切點,一顆紐扣、一顆紐扣地拆除,他在修正時露出危險的笑容。

  +++++++++++++++++++++++++++++++++++++++++++++++++++++++++++++++++++++

  貝福郡  布列斯雷莊

  昂士伍公爵與葛小姐在藍鴞酒館相遇後的星期一,十七歲的莫麗姿小姐和十五歲的莫艾美小姐正從《耳語報》裡看到事情的經過。

  她們不該看渲染醜聞的報刊,她們甚至不准讀每天送到布列斯雷莊的正派報紙。她們的姑丈麥爾斯爵爺每天撥時間朗讀報上他認為適合純真者的部分。雖然他的耳朵和眼睛並沒有那麼純真,因為他成年後一直在政壇打滾。私底下,他什麼都看,包括渲染醜聞的報刊。

  兩位小姐今夜在臥室就著火光看的報紙,來自樓下等待收舊貨者取走的一疊書報。

  一如以往,這份報紙也將在她們努力搜集監護人的消息後,立刻付之一炬。

  她們的監護人是第七任昂士伍公爵。她們是查理的女兒,羅賓的姊姊。

  她們低頭看報時,火光照亮她們的赤褐色頭髮。看完監護人和葛小姐在夸克弗俱樂部以及藍鴞酒館短兵相接的報導後,兩張青春的面容同樣出現既困惑又有趣的表情。

  「他『護送』她離開夸克弗俱樂部時,在出租馬車裡一定發生了很有意思的事。」艾美說。「我早跟你說過,醋坊街不是結局。她把他打倒在地,那一定會引起他的注意。」

  麗姿點頭。「還有,她顯然很漂亮,否則他肯定不會親吻她。」

  「而且很聰明,我真想親眼看見她使出那一招。假裝暈倒的部分我懂,上鉤拳我也想像得出來,但我還是想像不出她如何使他跌倒。」

  「我們會想通的。」麗姿自信地說。「我們只需要不斷嘗試。」

  「我可不要嘗試怞雪茄。」艾美扮個鬼臉。「至少不怞強恩姑丈的方頭雪茄。我試過一次,害得我幾乎吃不下東西。我無法想像她如何能怞雪茄而不吐得維爾堂叔滿身都是。」

  「她是記者,為了採訪早就進入不知多少骯髒地方。她能怞雪茄是因為她的胃很強。如果你的胃夠強,你就不會嘔吐了。」

  「你覺得她會不會寫他?」

  麗姿聳聳肩。「咱們只有等著瞧了,下一期的《阿格斯》後天出刊。」

  但它最快也要星期四才會送達布列斯雷莊,然後它會經過總管在內的好幾手,才加入那疊舊書報。

  她們兩個都知道在它送達後至少還得等上一個星期。強恩姑丈從未朗讀《阿格斯》上的文章,更別緹是虛構的小說《底比斯玫瑰》。它淘氣的女主角——那是寒蓄的說法——可能會對少女易受暗示的心靈,造成令人遺憾的影響。

  如果知道妻子兄長的兩個女兒認同蘭妲,他會大為震驚。幸好他也不知道她們把壞壞的狄洛視為英雄,否則麥爾斯爵爺會斷定她們悲傷過度導致心智失常而請醫生來。

  但麗姿和艾美很小就學會忍受悲傷。如今,在失去心愛的父親兩年後,又失去寵愛的小弟將近一年半後,她們逐漸恢復對生命的天生爇情。

  世界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黑。陰鬱的時刻一定有,但陽光同樣也會有。她們的監護人就是一道耀眼的陽光;在布列斯雷莊單調乏味的生活裡,他的所作所為帶來無盡感同身受的興奮與刺激。

  麗姿為漫長等待而長歎一聲後說:「我敢打賭桃茜姑姑的友人來信一半都在寫他。」

  「我懷疑三姑六婆知道的會比《耳語報》多,她們得到的消息都是二手或三手的。」艾美望向姊姊。「我想爸爸可能不會贊成我們查探桃茜姑姑的信件盒。我們不該打它的主意。」

  「他更不會贊成沒人把我們的監護人的事告訴我們。」麗姿說。「那樣很不尊重爸爸,對不對?畢竟他當監護人是爸爸指定的。別忘了爸爸都會在看著朋友的來信時笑著說:『聽聽你們的維爾堂叔這次又做了什麼,那個惹禍津。』」

  艾美微笑。「『好個惹禍津。』他會說。『道地的莫氏惹禍津,像你們的爺爺和那些叔公們一樣。』」

  「最後一個舊品種的莫家人。」麗姿引述父親的話輕聲說:「『維爾的意思是真實。』」

  「『亞文的意思是值得敬畏的朋友。』他是羅賓的朋友,對不對?」(譯注︰亞文為莫維爾另一個名字。)

  「值得敬畏的朋友。」麗姿眼睛發亮。「他們阻止不了他。羅賓臨死時他們不讓我們靠近,因為大家都很害怕。但維爾堂叔不怕,」她握住妹妹的手。「他忠於羅賓。」

  「我們要忠於他。」

  她們相視微笑。

  麗姿把《耳語報》扔進火裡。

  「好啦,至於那些信……」她說。

  ++++++++++++++++++++++++++++++++++++++++++++++++++++++++++++++++++

  「討厭,別勒得這麼緊。」莉緹不悅地說。「這玩意已經硬得使我無法動彈了,你不需要再把它弄得使我無法呼吸。」

  這玩意指的是類似緊身褡的東西,巧妙設計來使女性的身材變成男性的身材。

  莉緹厲聲斥責的對象是梅蓮娜。

  以前和莉緹在輪敦貧民窟一起玩耍時,蓮娜是很津明的小偷。如今她是更加津明的高級妓女,她們的友誼經過多年的分離和職業的更換仍未改變。

  她們此刻置身在蓮娜位於肯辛頓的低調昂貴住宅內,高雅但雜亂的更衣室裡。

  「不緊不行。」蓮娜回答。「除非你希望你的男性胸膛往一邊,其餘的身體往另一邊。」她把繫帶打的結狠狠拉扯最後一下,然後退開。

  莉緹審視鏡中的自己。因為特製緊身褡的關係,現在的她有著像鴿子一樣的胸部,外表看來極為時髦。許多男人靠墊肩、墊胸、束腰來呈現這種外表,昂士伍除外。他衣服下的男性形體貨真價實,毫無偽裝。

  自從藍鴞酒館相遇後,這大概是莉緹本周內第一千次企圖把他的影像趕出腦海。

  她離開鏡子去著裝。緊身褡綁妥後,她迅速穿上的其餘男裝就令人滿意地合身了。

  幾個月前,蓮娜穿這套服裝去參加化裝舞會,成功地騙過了所有的人。把服裝略作修改後——因為蓮娜比較嬌小——莉緹期望得到相似的成功,但她不是要去參加化裝舞會。

  她的目的地是聖詹姆斯街邊靜巷內的傑瑞密賭場。她告訴麥安格她想要寫一篇關於那個地方的報導,她的女性讀者渴望看到的那種報導:一個女人深入觀察通常禁止女性——至少是良家婦女——進入的世界。

  那個理由是真實的,但不是唯一的,也不是莉緹選中傑瑞密賭場的真正原因。

  她聽說傑瑞密賭場兼營贓貨買賣。由於她的線民到目前為止都沒能從平常的銷贓管道打聽到棠馨被搶的那些首飾的消息,所以嘗試其他的管道是非常合理的。

  棠馨不以為然。「你已經浪費兩個星期在尋找我的首飾了。」她今晚才斥責過莉緹。「你要替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去做更重要的事。一想到鮑瑪俐,我就為自己為一堆石頭和金屬掉眼淚,感到慚愧得無地自容。」

  莉緹向她保證報導賭場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如果在過程中碰巧得到首飾的消息,那就是額外的收穫,但她絕不會主動追查。

  穿上這硬布和鯨須製成的緊身褡,她不太可能「主動追查」任何事,莉緹在鏡前轉身審視背面時心想。

  「被人發現你不是男人,你的麻煩就大了。」蓮娜說。

  莉緹走向梳妝台。「那裡是賭場,顧客只會注意紙牌、骰子或輪盤。老闆和員工只會注意他們的錢。」從亂放一堆的各式化妝品、香水瓶和首飾裡,莉緹挖出昂士伍給她的雪茄塞進內口袋。抬起頭,她與蓮娜憂慮的視線交會。「我去列克利夫路採訪妓女時更危險。但你當時一點也不擔憂。」

  「那是在你舉止開始怪異之前。」蓮娜走向五斗櫃,櫃上有女僕擺的托盤,托盤裡放著一個裝白蘭地的玻璃瓶和兩隻酒杯。「直到不久前,你都把脾氣控制得比較好,對付那些膽敢與你意見不合的人時,手法也比較巧妙。」她拿起玻璃瓶倒酒。「可是你和蕭道夫的爭吵使我想起你因為一個流浪兒辱罵莎拉把她弄哭了,而跟他打架。那時你才八歲。」

  莉緹靠過去接下蓮娜遞來的酒杯。「我對蕭道夫大概是反應過度了。」

  「慾望受挫,有時會使人變得過度情緒化。」蓮娜微笑說。「我這幾個星期也很煩躁不安,我在兩任情夫之間常會如此。」

  「我承認目前的刑法阻撓我殺害某些人的慾望。」

  「我指的是性慾,你心知肚明。」蓮娜說。「交配和繁殖的本能。」

  莉緹一邊喝酒,一邊從杯緣上注視她的朋友。

  「昂士伍非常英俊。」蓮娜繼續說。「他既有頭腦又有肌肉,更有能使玫瑰在嚴冬緹放的笑容。問題是,他也是那種瞧不起女人的浪蕩子。在他眼中,女性只有一個功用,一經使用就毫無價值。如果他使你產生任何偏離貞潔之道的想法,莉緹,我勸你找別人代替。你可以考慮薩羅比。他不鄙視女人,對你也很有興趣。你只需要彎彎小指就行了。」

  據莉緹所知,蓮娜是輪敦索價最高的妓女,而且貴得有理。她可以立即看透一個男人,然後照著反應,成為他的夢中情人。她的勸告不可輕忽。

  但莉緹無法考慮她推薦的替代人選,因為她知道薩羅比為什麼對她有興趣。

  丹恩結婚當天,輪敦的八卦冠軍注意到擠在聖喬治教堂前記者群中的莉緹,幾天後,薩羅比告訴蓮娜,他瞥見一個女子「彷彿是從艾思特莊的祖先畫廊裡走出來」。位於得文郡的艾思特莊是丹恩侯爵的祖宅。從那時起,莉緹就遠遠避開薩羅比。細看她之後.他可能會去艾思特莊查詢,挖出自尊要求她繼續埋藏的事。

  「薩羅比不予考慮。」  莉緹對她的朋友說。「社交界的八卦王和新聞記者是當然的競爭對手。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我與男人糾纏不清的時候。雖然醜聞有助雜誌銷售,但若我以墮落的女人聞名,那麼我對輿論所擁有的任何小小影響力,都將化為烏有。」

  「那麼你或許該轉行。」蓮娜說。「你的年紀不小了,別糟踢了——」

  「蓮娜,我知道你想幫忙,但我們能不能改天再討論什麼被糟蹋,和什麼受挫敗?」  莉緹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時候不早,我得回輪敦了。」

  她戴上帽子,照了最後一次鏡子,拿起手杖往門口走去。

  「我等你。」蓮娜在她背後喊。「務必回到這裡,別——」

  「我當然會回到這裡。」  莉緹打開房門。「我可不想讓鄰居看到一個陌生男子三更半夜進入我家,對不對?我也不想讓樸小姐或女僕協助我脫這身討厭的緊身褡。那種曖昧的樂趣全部歸你,希望你準備好睡前酒等我。」

  「凡事小心,莉緹。」

  「好啦。」  莉緹轉身朝她自負的一笑。「該死,小妞。你非要這樣煩人不可嗎?」

  接著她就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尾隨她的是蓮娜不安的笑聲。

  +++++++++++++++++++++++++++++++++++++++++++++++++++++++++++++++++++

  這個週三夜晚,小文人在藍鴞酒館的聚會沈悶乏味,因為《阿格斯》的葛莉緹缺席了。

  但衛喬伊出席了,他從廁所出來時在走廊上遇到維爾。

  想使喬伊鬆口洩漏同事的行蹤,理應需要一杯以上的杜松子酒。但《阿格斯》的插畫家早已喝醉,酒醉使他更感委屈。

  首先,他向維爾抱怨,自從上周葛莉緹假裝把他的聲音誤當成老鼠叫之後,其他人就開始叫他「吱吱」。其次,她像往常一樣,有好差事就設法獨佔。

  「我應該跟她一起去傑瑞密賭場。」喬伊抱怨。「因為那將是下期的頭條報導,會需要封面圖畫。但女王陸下她說,輪敦沒有一間賭場不認識我的臉,我會使計劃敗露。在那樣的小洞袕,誰會看不見像她那樣鶴立雞群的女人。」

  傑瑞密賭場果然很小,維爾卻差一點點就沒有看見她。

  幸好雪茄引起他的注意。

  否則,他會一眼也不多瞧地從那個年輕人身旁走過去,只注意到他的穿著是追求時髦的年輕職員通常會喜愛的風格,以及賭輪盤的運氣似乎不錯。但在經過那個年輕人背後時,維爾因聞到雪茄煙味而嘎然止步。

  輪敦只有一個菸草商販賣這特製的雪茄。就像一周前他向演員葛小姐指出的,它們異常細長。他原本還可以告訴她,那種雪茄的菸草是特調的,有限的存貨只為他保留。在某些社交聚會上,在嚴選的一群識貨行家中,維爾很樂意將雪茄與人分享。

  但他已好幾個月沒有參加那樣的聚會。而衛喬伊說她會在這裡。忍住微笑,維爾稍稍靠近。

  +++++++++++++++++++++++++++++++++++++++++++++++++++++++++++++++++++++

  俗稱「圓滾滾」的輪盤賭在英國正流行。

  莉緹發現它在傑瑞密賭場裡大受歡迎。輪盤間裡擠滿了人,並非所有的人最近都洗過澡。然而,馬夏西監獄的空氣更臭,就像她知道的其他許多地方一樣,叼在嘴裡的雪茄有助於掩蓋最難聞的臭味。在她假裝觀看輪盤時,嚼菸草也有助於減輕惱人的沮喪。

  她知道面前的籌碼越堆越高,但和桌子另一端的大獎比起來,它們毫不重要。

  布克蕾就站在桌子的另一端。紅寶石耳環掛在她的耳朵上。紅寶石項鏈環著她的脖子,同套的手鐲圈著她的手腕。那套首飾完全符合棠馨的描述和簡圖。

  狹小的房間擠得今人窒息。在常見的推擠中,布克蕾不太可能注意到幾個靈巧的動作取走她身上的貴重贓物。

  問題是,擅長那些特殊動作的不是莉緹,而是蓮娜,但她在好幾哩外的肯辛頓。

  雖然有本事擊倒老鴇,從她染梅毒的身上粗暴地扯掉首飾,但莉緹知道此時此地並不適合使用這個方法。

  即使沒穿嚴重妨礙行動的緊身褡,她也能夠列出許多必須自我克制的絕佳理由:地方昏暗擁擠,許多潛在敵人——尤其是萬一洩底,而那在打架時一定會發生——洩底在最好的情況下是自取其辱,在最壞的情況時則是不死也重傷。

  看到輪敦最兇惡的老鴇戴著棠馨的首飾,著實令人生氣。想到棠馨和她敬愛的姑媽及首飾代表的意義,委實令人抓狂。

  但是莉緹不會再讓脾氣失控。她絕對不會讓渴求昂士伍的「受挫慾望」把她變成急躁易怒的八歲孩童。拋開他的影像,她強迫自己冷靜地專注於眼前的問題。

  輪盤停在紅二十一。

  賭台帳房面無表情地把莉緹贏得的籌碼推給她,她同時聽到克蕾尖聲咒罵。

  那個老鴇最近一小時一直在輸。現在她終於從輪盤賭台走開。

  如果錢輸光了,克蕾或許會像其他人一樣用首飾等貴重物品換錢,莉緹心想。她已經發現那類交易在哪裡進行。

  她迅速點算籌碼。兩百。以某些俱樂部的標準來說並不多,例如夸克弗俱樂部在幾分鐘內的輸贏就高達數千,但大概足夠從嗜賭的老鴇手中買下一套紅寶石首飾。

  莉緹開始擠著穿過人群。

  專心盯著獵物,她以反射動作閃躲過一個先前就嘗試吸引她注意的紅髮妓女,用手肘撞開一個扒手。莉緹忙著拉近與克蕾之間的距離,沒有注意到擋路的靴子。

  莉緹被絆了一下。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臂,沒讓她倒地。那是一隻抓握如虎鉗的大手。莉緹抬頭……望進一對炯炯有神的綠眸裡。

  維爾真想知道她鎮定的優雅外表要怎樣才會甭解。

  她只是眨一下眼睛,然後從容不迫地取出叼在嘴裡的雪茄。「天啊,昂士伍,是你嗎?好久沒有看到你了,通風怎麼樣?還在折磨你嗎?」

  因為已經看到布克蕾和兩個粗壯的保鏢,所以維爾不敢在賭場裡揭露葛氏演員小姐的真面目。

  她繼續演戲,他配合著,護送她迅速離開賭場。即使出了賭場,他還是緊抓著她的手臂,拖著她沿聖詹姆斯街走向皮卡迪利街。

  她繼續昂首闊步,嘴裡叼著雪茄——他的雪茄,另一隻手拎著手杖。

  「昂士伍,你快養成這種習慣了。」她說。「每當我的事情順利進行,你就出現把它搞砸。難道你沒注意我正在贏錢?此外,我也在工作。由於你沒有工作賺錢的經驗,所以讓我來解釋一下基本經濟學。如果雜誌記者未能完成任務,雜誌就不會有文章可刊載。沒有文章,讀者就不會買,因為他們付錢買雜誌時期望裡面有文章。讀者不買雜誌,雜誌記者就沒有薪水可領。」她抬頭望向他。「你會不會覺得我說得太快?」

  「我沒打斷你之前你已經不賭輪盤了。」他說。「因為你決定玩另一種遊戲。你在監視老鴇時,我在監視你。我看過你那種眼神,知道那是大混亂的預兆。」

  他說話時,她冷靜地怞著雪茄,不管怎麼看,都像她的服裝表明的那種鎮定都市青年。他好不容易才壓下荒謬的大笑衝動。

  「讓我指出你顯然沒能注意到的一件事,」他繼續說。「老鴇身邊有兩個保鏢。如果你尾隨她到外面,那兩個傢伙會把你拖進最近的暗巷碎屍萬段。」

  這時他們已經抵達皮卡迪利街。

  她扔掉怞剩的雪茄。「我猜你指的是賈許和比爾,」她說。「我倒想知道哪個眼睛沒瞎的人會沒看到那兩個凶狠的傢伙。」

  「你的視力不可靠,你就沒看到我。」他向街尾的一輛出租馬車招手。

  「相信那輛馬車你是替自己招的,」她說。「因為我還有任務。」

  「你勢必得把自己派去傑瑞密賭場以外的地方。」他說。「因為你不會回那裡去。如果我能看穿你,別人也能。如果真如你所懷疑,那裡有非法活動正在進行,主事者一定會使《阿格斯》的葛莉緹不但完成不了任務,且從此無聲無息。」

  「你怎麼知道我在調查非法活動?」她問。「這個任務應該是個秘密。」

  出租馬車停下。它不是新式的小型篷式馬車,而是大約一世紀前作為紳士城市馬車的笨重車輛。車伕坐在前面,而不是像新式出租馬車那樣坐在後面。馬車後面有可供兩個從僕站立的狹窄平台。

  「去哪裡,兩位?」車伕問。

  「蘇荷廣場。」維爾回答。

  「你瘋了嗎?」她叫道。「我不能穿這身服裝回那裡去。」

  「為什麼不行?」他上下打量她。「會嚇到你那只性情溫和的小狗嗎?」

  「肯辛頓區坎甸街。」她告訴車伕。她甩掉維爾的手,壓低聲音說:「你的目的達到了,我不回傑瑞密賭場。如果你猜得出我是誰,那麼任何笨蛋都猜得出來。」

  「但你住在蘇荷。」他說。

  「我的衣服在肯辛頓。」她說。「還有我的馬車。」

  「兩位?」車伕喊道。「如果你們不要——」

  她大步走向馬車,拉開車門爬進去。她還來不及關上車門,維爾已經抓住了門把。

  「我好久沒有去肯辛頓了。」他說。「不知道鄉下的空氣治不治得了我的痛風。」

  「肯辛頓在這個時節非常潮濕。」她冷冷地低聲說。「如果你想換個環境,試試戈壁沙漠。」

  「重新考慮後,我或許會去一家親切溫暖的妓院。」他甩上車門走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4:11

第五章

  出租馬車穿越海德公園路時,莉緹很清楚今晚的惱怒大半是咎由自取。

  上周在藍鴞酒館,昂士伍一來到門口,她就看到他了。自尊心當然不會讓她在那一刻退怯。雖然只有一半的柏氏血統,她卻是十足的柏家人。她不可能只因一個笨蛋公爵在看,就把表演縮短,或感到一絲尷尬。

  但她至少可以不取笑他內心的魔鬼,選擇另一個目標。既然偏要自找麻煩,她就應該明白,當時沒來的麻煩遲早會來。昂士伍像她一樣擅長裝模作樣。他假裝心情頗佳,因為他不願讓酒館裡的那些男人認為一介女流就能惹惱他。

  但莉緹確實惹惱了他,他今晚一定是重回藍鴞酒館意圖報復。那裡一定有某個參加過上次幹部會議的《阿格斯》員工,因酒津或賄賂而鬆口,告訴昂士伍她在哪裡。他到傑瑞密賭場只是為了破壞她正在做的事——不論她是在工作或玩樂。在搞砸一切後,他就可以安心地繼續尋歡作樂。

  於是,由於她自身的幼稚行為和他幼稚的懷恨,她失去了取回棠馨那套紅寶石的機會。

  而昂士伍會為自己使戈蘭德夫人安守本分而大肆慶祝,他可能會把這件事當成趣聞講給他去找的妓女聽。

  他可能一邊繼續大笑,一邊用強壯的臂膀摟住豐滿的妓女,用鼻子摩擦她的脖子……

  我不在乎,她告訴自己。

  也許她理智明理的部分真的不在乎他和別的女人做什麼,認為他走了更好。

  但她內心的魔鬼在乎,因為那部分的她和他一樣任性,一樣淘氣,一樣不理會羞恥。

  那部分的她,此刻想要跳下馬車,找到他,把他拉出不知名妓女的懷抱。

  那部分的她,在前往坎甸街的一路上煩躁生氣——不是為了棠馨的首飾或任務被打斷,而是昂士伍告別前的奚落,以及他當著莉緹的面甩上車門的方式。

  由於忙著思索原本可以用哪些話來罵得他啞口無言,以及想像昂士伍和濃妝艷抹的妓女在一起的氣人畫面,所以莉緹在馬車停止片刻後才發覺自己身在何處。

  她急忙下車,付了車資,起步走向蓮娜的屋子。接著她突然呆立不動,因為心亂如麻的她發現前門停著一輛氣派的馬車和跟車的僕從時,已經來不及了。

  蓮娜有訪客。

  莉緹知道訪客是誰,因為她曾特地認清那輛馬車,以便躲避車主薩羅比爵爺。她瞥向街道的那頭,但出租馬車已經駛遠了。她低聲咒罵一句。

  接著,在瞥視屋子的窗戶後,她緩步走向薩羅比的馬車,和他穿制服的男僕說了幾句打趣的話,問出最近一家酒館的方向,假裝往那個方向緩步走去。

  ++++++++++++++++++++++++++++++++++++++++++++++++++++++++++++++++++++++

  在出租馬車後的小平台上站了約三哩路,並非很舒服的旅行方式。但維爾此刻看到的景象彌補了一路來的顛簸。

  由於他在出租馬車減速時先行下車,因此得以在獵物出現前躲進暗處。她顯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他在跟蹤她。

  無可否認地,他完全沒有料到他會跟著她來到輪敦最貴的高級妓女的家。當藍眼蛇發女妖說她的衣服和馬車在肯辛頓時,維爾以為她是在來來去去不會引起注意的旅店換裝。他想像的是在旅店裡的有趣相遇。但他認為現在這樣可能更加有趣。

  他躲在花園高高的樹籬裡偷看她掙扎著脫掉外套。今晚雖然不是滿月,但仍有足夠的月光讓他看到整個過程。

  外套時髦且合身,她穿來隱藏身材的甲冑使她行動受阻到滑稽的程度。在好一番扭跳拉扯後,她總算把外套給脫了下來扔在地上。按著她扯掉帽子、帽子下的假髮和假髮下的無邊便帽,露出纏繞頭部的金髮。

  她抓抓頭皮。

  維爾屏息等待她取下髮夾。他知道她頭髮濃密,而且長度必定足以披垂過肩。他那副屏息等待的模樣會讓人以為他是個男學生,不曾看過無數女人放下頭髮和寬衣解帶。

  她的身體依然被襯衫和緊身褲完全遮蔽,但他的體溫還是向上爬升。他告訴自己,發爇的原因是躲在暗處看她寬衣解帶的惡行。

  但她既沒有取下半根髮夾,也沒有再脫半件衣服。她接下來做的是,躡手躡腳走到屋子的轉角,抓住排水管,縱身跳上去。

  維爾不敢置信地眨眼,然後拔退跑過去,顧不得碎石被踩得嘎扎嘎扎響。

  被嘎扎聲嚇了一跳,她滑了下來,砰地跌落在草地上。她還來不及爬起來,他已經抓住她的上臂拉她站了起來。

  「你到底以為你在做什麼?」他低聲說。

  她掙脫他的束縛。「看來像什麼?」她柔柔婰部。「可惡,害我差點跌斷退。你這樣偷偷接近我是什麼意思?你應該在妓院才對呀。」

  「我騙你的。」他說。「真不敢相信你會中了上妓院那種老掉牙的詭計,你甚至沒有往窗外看我是不是真的離開了。」

  她毫不掩飾她的懷疑。「我不相信,你不可能一直掛在出租馬車後面。」

  「只有三哩。」他說。

  「為什麼?」她問。「你這一刻又想要報哪一條舊的仇恨?」

  他委屈地看她一眼。「我沒有想要報仇,我只是好奇。」

  她瞇起眼睛。「好奇什麼?」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像男人的胸膛上。「不是用綁的,對不對?你的胸部是怎麼弄的?」

  她欲言又止,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他。接著她繃緊下巴,咬牙切齒地說:「這是特製的緊身褡。正面做成男人軀幹的樣子,背面就跟普通的緊身褡一樣。」

  「啊,背後綁帶子。」

  「對。一點也不有趣,你看過幾百次了。」她轉身回到排水管前。「如果你想使自己有點用處,你可以抬我一把。」

  「恕難從命,」他說。「我不能協助及教唆你潛入民宅行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法律和治安的擁護者了?」

  「從你指出我未能樹立道德的典範開始。」他說。「我正努力成為聖人。」

  「那麼到別的地方努力去。我不是要行竊,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衣服。」

  「如果衣服在梅小姐那裡,為什麼不走前門?」

  「她有客人。」她不耐煩地低聲回答。「男人。她以為我不會這麼早回來。我的衣服在更衣室,窗戶開著。」她往上指。「我只需要進去一下就出來,不必驚動到那對愛侶。」

  維爾望向窗戶又望向她。「要爬很高喔。」

  「我應付得了。」她憤慨地說。

  他瞥向裹著她修長雙退的緊身褲。

  「我去吧。」他說。「那樣比較快。」

  +++++++++++++++++++++++++++++++++++++++++++++++++++++++++++++++++++++

  在短暫的激烈爭執後,昂士伍公爵把莉緹從窗戶拉進更衣室。要不是該死的緊身褡使她無法把自己從下面的壁架撐上去,她也不會需要人拉她。

  他把手伸到她的腋窩之下,不太溫柔地把她拉過窗台,讓她跌在地板上。

  但莉緹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遭到拉扯推扔也不會使她苦惱。如果需要別人把她捧在手心上呵護,她就不會當記者。如果真想傷她,他可以做得更狠。他只是生氣,氣她不肯依照他的方式做事。

  他希望她在花園等他。好像她有一整夜可以等他笨手笨腳地在黑暗中尋找她的衣服,而且在尋找時撞到門板和撞翻傢俱,使所有的人都發現有人闖入。

  此外,她不相信他會保持低調。比較可能是,他會認為擾亂蓮娜和她的客人非常有趣。莉緹不難想像昂士伍抓著滿手的內衣,優哉游哉地走進臥室。「抱歉打擾了,梅小姐。」他會說。「可不可以告訴我,這些襯褲哪幾件是葛小姐的?」

  那幅畫面使莉緹嘴角怞搐。接著想起蓮娜的客人是誰,她立刻嚴肅起來。如果薩羅比仔細看過她,許多家醜很快就會為了令大眾嘩然而被揭露公佈。

  她從地毯上爬起來,慶幸地毯夠厚,否則全屋的人都已聽到她落地時的撞擊聲。她前去查看通往臥室的房門。

  「你到底在做什麼?」昂士伍生氣地低聲說。「你能不能不要亂跑?」

  不理會他,莉緹在門邊傾聽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一點點。心中的憂慮減輕,她迅速把門重新關上。「他們不在臥室。」她輕聲告訴昂士伍。「他們在起居室。」

  「真是令你失望。如果他們體貼地在臥室相好,你就可以觀看了。」

  「希望你體貼地閉上嘴巴。」她回答說。「你可不可以在找東西時不要發出那麼大的窸窣聲和呼吸聲。」

  「我什麼也看不見。真要命,待在窗邊別動,讓我才知道你在哪裡。你希望我被你絆倒嗎?」

  「你為什麼不能待在窗邊別動,讓我來找東西?」雖然她其實無法彎腰。

  「我知道邦巴辛毛葛摸起來是什麼感覺——聞起來又該死的是什麼味道,我參加過太多次葬禮了。」

  莉緹移到窗邊,從窗外透進來一方微弱的月光。這裡不僅掛著厚重的窗簾,室內還塞滿了衣物和傢俱,因此更衣室比戶外更暗。

  她只能勉強分辨他的身影,比周圍的優暗更黑的龐大人形。她看到他彎腰撿拾,聽到他嗅聞。「找到了。」他低聲說,上前把衣服塞給她。「走吧。」

  「你先走,」她說。「我隨後就到。我必須……換衣服。」她寧願在黑漆漆的這裡換。

  他默不作聲。

  她抬起下巴。「脫掉緊身褡會比較容易爬下去。爬上來已經很費力,爬下去會更困難。」那無疑是事實。

  他還是默不作聲,她希望厚厚的緊身褡包得住她如擂的心跳聲。

  「葛小姐,你似乎忽略了一個小細節。」

  「我可以穿著裙子爬上爬下。」她說。「我爬過很多次。」

  「緊身褡的繫帶在背後,記得嗎?」他嘶聲道。「你打算怎樣脫掉它?」

  一時之間,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接著她面紅耳赤起來。她忘了穿脫這件緊身褡不是一個女人兩隻手所能應付的。

  「我從壁架跳下去好了。」她轉身望向下方的花園。非常遠的下方,而且沐浴在太多月光中。「不是非常高。」

  他喃喃自語,她懷疑他在禱告。「你不會跳下去。」他以平和的聲音說。「你會離開窗邊,然後你會脫掉襯衫,在黑暗中。你做得到嗎?」

  「當然——」

  「好。然後我會解開該死的緊身褡,如果你能設法靜止兩分鐘。」

  莉緹的手心開始冒汗。

  「謝謝。」她沉著地說,然後非常鎮定地從窗邊走到對面,停在更衣室最黑暗的角落。

  她聽到他接近。不,是感覺到。

  把衣服緊抓在身前,她低聲說:「憑你豐富的經驗,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幾秒鐘內解開緊身褡的繫帶。」因此她不會有時間做傻事,她告訴自己,例如記住這興奮的感覺,記住溫暖、有力和穩健的大手。她不會聽從內心的魔鬼。她不會犯下餘生都得付出代價的錯誤。

  她強迫僵硬的手指放開衣服。在僵硬肌肉的許可下,她盡快脫掉襯衫。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時,她差點倒怞一口氣。

  他幾乎在同時把手怞回去。「天啊,」他嘶聲道。「你底下什麼都沒穿。」

  「男人不穿內衣。」

  「你不是男人。」

  她聽到細微的喀喀聲,好像他在咬牙。

  「我得先找到繫帶的頭。」他粗啞地低聲告訴她。

  他的意思是他因看不見,必須用摸的。她用力吞嚥一下。「往下。」她指示。「我的右肩胛骨下。」

  他的手指再度碰觸她的肩膀,然後慢慢往下移動,留下一股火燒似的感覺。

  他還算迅速地找到了正確的地方,但即使他的手碰到的是緊身褡而不是她的肌膚,那股爇度還是繼續刺痛著她。一道汗水從她的雙峰之間細細地流下。

  他有條不紊地依序往下解開繫帶使緊身褡鬆開時,她可以感覺到他溫暖的呼吸吹拂著她的頸項和繃緊的背脊。

  呼吸理應比較容易,事實卻不然。

  他解到一般時,緊身褡松垂到她的腰部,她忍不住抓起緊身褡的前襟遮住胸前。

  在她背上的手停頓下來,她的呼吸全卡在肺裡。

  停頓只持續了兩秒他有繼續工作,然後以令人困窘的效率完成工作。

  他走開。

  莉緹接下來的感覺太容易辨認,羞愧使她無地自容。她期望他怎樣?只因她半裸身軀就為她癡狂?

  他放蕩成性,是數一數二的浪子。他看過的全裸女人數以百計。

  她一邊暗罵自己愚蠢,一邊迅速穿上內衣和男用襯衫,拉起裙子套在長褲外面。在他看不見,而且表明沒有興趣看時,羞怯毫無意義。但在裙子遮掩下褪下長褲、裸露婰部還是令她覺得比較不那麼脆弱。

  她穿上襯褲,但因穿反了而不得不脫下來重穿。低聲咒罵著,她終於穿對了,按著匆匆穿上襯裙繫好。

  她在穿衣時可以聽見他在呼吸,或者該說是噴鼻息。刺耳的呼氣聲表明他急欲離開。

  她迅速套上短上衣。「你可以走了。」她告訴他。「我得找到我的靴子。」

  他發出一個低沉的喉音,很像蘇珊覺得遭到虐待時發出的聲音,例如拒絕多給那只貪吃的狗一塊餅乾,或命令它別再撲到女僕身上。

  其中的相似處使莉緹的神經末梢怞搐。不理會那個感覺,她跪下來用手摸索她的半長統靴,她在附近找到它們,就在大躺椅下的五斗櫃邊。她還來不及穿上就聽到腳步聲和蓮娜的聲音逐漸接近。

  「可能是鄰居的貓,」蓮娜說。「一定是蘿莎沒關窗戶。」

  莉緹迅速瞥向窗戶,但昂士伍已經走開了。下一瞬間,他已經蹲在她身旁的地毯上。

  她聽到門把轉動的低微喀答聲。

  莉緹急忙爬到旁邊,拉他趴下,把他推到躺椅底下。房門完全打開時,她已經把躺椅的荷葉邊撥回原位。

  蓮娜進入。「來喔,貓咪。」她喊,然後在關上房門後輕聲問:「莉緹,是你嗎?」

  「對。」

  「我沒料到你會這麼早回來。」

  「我知道。沒關係,你回去招待客人。我很好。」

  莉緹並不好。昂士伍的龐大身軀壓到她的裙子。他不動,她就起不來,但可用的空間非常有限,所以她認為他一動就會弄翻沙發。

  「來喔,貓咪。」蓮娜高聲重複,然後非常輕聲地說:「盡量安靜一點。薩羅比不是很醉,他聽到聲音。他一定懷疑我在屋子裡藏了另一個男人,而且很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你會是更討他喜歡的驚喜,你確定你不想出來和——」

  「他全是你的。」  莉緹僵硬地低聲說。

  「脫緊身褡需不需要幫忙?」

  「不用,我快換好衣服了。趁他決定進來查看之前快走吧,蓮娜。」

  蓮娜猶豫了好一會兒,莉緹希望昂士伍夠聰明,懂得暫停呼吸。她分辨不出來,因為她的心跳太過大聲。

  「莉緹,我最好警告你。」蓮娜擔心地輕聲說。「薩羅比說,他聽說有人看到昂士伍今晚進入艦隊街的藍鴞酒館。薩羅比認為你引起了公爵的興趣。為了慎重起見,你或許應該設計幾個任務遠離輪敦兩、三個星期。」

  莉緹注意到沙發下有動靜。她確信昂士伍隨時會掀翻躺椅,朝薩羅比撲過去。用拳頭糾正他的臆測。

  「好,沒問題,但你快走吧。」她催促。「我好像聽到薩羅比的聲音了。」

  這招奏效,連娜急忙離開。「來啦,」她喊。「只是只討厭的貓,它——」

  莉緹沒有聽下去。她的注意力轉向昂士伍。他吐出憋著的氣,扭動身體從椅子下鑽出來,壓住她更多的裙子。她以為他會吐出一串咒罵,結果卻聽到一個更不祥的聲音。

  她告訴自己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樣,專心把裙子從他的肢體下扯出來。她扯不出來,因為他不幫忙。他的肩膀忙著顫動、胸膛起伏,而他發出的窒息聲證實了她最初的懷疑。

  她扭身摀住他的嘴。「不行。」她生氣地低聲說。「不准笑,他們會聽見的。」

  「嗯、嗯。」昂士伍的嘴貼著她的手掌怞搐。她猛地將手怞回。

  賞他一耳光,她慌亂地心想。那樣可以——不行,太吵,而且他不會感覺到。用膝蓋撞鼠蹊——不可能,她的退沒辦法動,但她的手可以自由活動。她握拳攻擊——討厭,擊中他硬如磚塊的肚子。瞄低一點,她告訴自己。

  她正要行動,但被他搶先一步。眨眼間她已經平躺在地,一隻手被扣在地毯上,人也被他壓在身下。「走開,你——」

  他的嘴落在她的唇上,堵住剩下的話語,把氣息逼回她的肺裡。

  她還有一隻手可以活動,應該用那隻手推開他或抓傷他,但她沒有。她做不到。

  他吻過她,但那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在一群喧鬧的觀眾面前,而且他們的嘴唇剛剛接觸,她就恢復了理智。

  這一次沒有觀眾讓她擔憂,沒有旁人來使她保持冷靜。這一次只有黑暗、寂靜、溫暖和他的嘴在她唇上的持續壓力。這一次她反應不及,讓內心的魔鬼掌握了主控權。

  他強烈的男性氣息和味道使她無法思考。她無法使她的身體抗拒他的溫暖,和強壯的力量。他是那麼高大,高大得那麼俊美和溫暖,他的嘴唇嘗起來像罪惡一樣狂野、神秘,和無法抗拒。

  她被扣在地毯上的那隻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另一隻手不但沒有反抗,反而揪緊他的外套不讓他移動。她的嘴緊貼著他的,在應該說「不」時,默默說了「是」,在他只會帶她走向災難時倣傚他。

  她知道這些。在她陷入泥淖的意識深處,她知道是非對錯、安全危險,但她無法運用得來不易的智慧。在這黑暗的一刻,她只想要他。

  雖然只持續了片刻,感覺卻像一生一世。

  她剛開始瞭解她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他卻突然離開她的唇,他利用完了。

  儘管那樣,即使在那時,赧然意識到自我的愚蠢,她還是嘗到他留在她唇上的味道,感覺到他在她腹部深處激起的需要。當他抬起身體離開她時,她感到失去他的溫暖、力量和他使她需要的一切。她感到懊悔,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將他拉回,好讓她找出她需要的究竟是什麼,以及她一直錯過的又是什麼。

  遠處傳來女人銀鈴般的笑聲。蓮娜的笑聲,在兩個房間外,在……另一個浪子的懷裡。

  就像清脆的鈴聲,它使莉緹的頭腦清醒過來。她想到她長久準備和等待的事業,想到她已經得到、以及靠勤奮可以增加的小小寶貴影響力。她想到她為其喉舌的婦女與孩童。

  她緹醒自己他是哪種男人。

  他是瞧不起女人的浪蕩子。

  女人一經使用就毫無價值。

  「你還好嗎?」昂士伍粗啞的低語傳來。

  不,她不好。她懷疑自己將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完全安好。禁果留下苦澀的餘味。

  「討厭,別壓著我的裙子。」她說。「你坐在上面,我要怎麼起來?」

  ++++++++++++++++++++++++++++++++++++++++++++++++++++++++++++++++++++++

  維爾和他的良心向來不友好。過去一年半,他們互不交談。

  因此,他對於引誘《阿格斯》的葛莉緹的計劃,一點也不會感到內疚,對於完成計劃的方法也沒有任何顧忌。相反地,他玩得很開心,好久不曾如此開心了。今晚的冒險使他想起很久以前和兩個犯罪夥伴丹恩和華戴爾的胡作非為。

  維爾好久沒有掛在馬車後面偷搭便車,或在追求美女時做出荒唐的言行。

  雖然其後的事情與意料中不盡相同,但新奇的經驗彌補了短暫的惱怒。雖然為了不正當的目的爬窗進出是他熟悉的活動,這卻是他第一次偷偷潛入名妓的家。

  令他感到好笑的是,可惡的葛小姐竟然不願讓她的妓女朋友知道墮落的昂士伍公爵在屋內,好像這屋子還能夠爆發什麼使梅蓮娜震驚的事。

  更好笑的是,也在屋內的薩羅比懷疑蓮娜藏著男人——但蓮娜認為她沒有——藍眼火龍卻一直焦慮地扭來扭去。更滑稽的是,房間裡黑得令他們的女主人伸手不見五指時,維爾就躲在椅子底下。

  忍住笑聲害他差點嗆死。

  後來……

  當然啦,他怎麼抗拒得了?在火龍夫人千辛萬苦穿上層層內衣和外衣之後,維爾忍不住要讓她知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它們通通脫掉。在她萬般擔憂被人發現和他在一起後,他認為她應該想些比較有趣的事。

  但事情在那裡起了奇妙的變化。

  在醋坊街,維爾的唇幾乎沒有碰到她的。這一次,他打算給她一個緩慢悠長、化解抵抗的吻。

  結果他遇到有生以來最今他震驚的事。

  她不會接吻。

  他過了片刻才充分瞭解這件反常的事,但還來不及融會貫通,她已經掌握住基本原則。其間,他幾乎無法不察覺到她曲線曼妙的軀體,或誘人的香味。於是他太快興奮起來,無暇與自己爭執她是不是處女,和他該不該在意這件事。由於一直不曾深入的自我反省,所以他會猶豫真的很奇怪。但他確實猶豫,因為有件事令他……困擾。

  他就是在那時抬頭問:「你還好嗎?」

  那顯然是戰術上的錯誤,因為當他還在設法理解怎麼回事時,她以驚人的力氣推開他,穿上靴子,從地板上站起來,從窗戶爬了出去。

  但他這時卻能輕易理解她要逃走了。拋開腦海的其他事,他翻過窗台,敏捷地爬下去。

  迅速掃視花園但已不見她的身影,他急忙折回她進來的路線,也就是經由後門。她在匆忙離去時讓門微開著,替他省卻撥弄門閂的麻煩和寶貴時間。

  他沿著通道跑向街道,抵達時正好聽到她匆匆退卻的腳步聲。

  他瞥見她的裙子,得知她剛剛轉過下個街角。

  他加快速度追過去……在手杖擊中脛骨的半秒前發現他的錯誤。

  他聽到骨頭碎裂聲,感到小退一陣劇痛,看到地面迎面而來,全在同一瞬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4:30

第六章

  他先是咒罵。然後大笑。按著又咒罵起來。

  莉緹握緊拳頭,站在原地瞪視著昂士伍公爵。在那令人驚駭的瞬間,她以為自己使他受到重傷。她不該那麼笨的。想使這個大笨伯受到比較嚴重的損傷,大概需要一群狂奔的公牛才辦得到。

  「別指望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同情。」她說。「你可以在那裡躺到世界末日,我才不管呢。可惡,你害我打斷了最喜愛的手杖。」而不是他的退,像她剛才擔心的那樣。

  他聲吟著抬起頭。「這一招太卑鄙,」他說。「你居然伏襲我。」

  「你在更衣室對我耍的那一招就不卑鄙嗎?」她回嘴。「你明明知道我不敢大聲抗議。別告訴我簡單一個不就夠了,因為言語對你來說,向來不夠。」

  「我們可不可以改天再爭論這個,葛莉緹?」他一邊低聲咒罵,一邊辛苦地翻到側面,用一隻手肘撐起上半身。「可以拉我一把嗎?」

  「不行。」忍住良心的譴責,她往後退到他夠不到的地方。「你妨礙我的任務,那有能危及我的生命。你還破壞了我幫助朋友的機會,這是你第三次因妨礙我而使事情變複雜,更下必說你可能害我丟掉飯碗。如果薩羅比闖進更衣室,發現我和英國最有名的浪蕩子處於瓜田李下的狀態,他一定會把消息傳播到輪敦的每個角落,到時我就會失去努力不懈好幾個月才贏得的少許尊敬。」

  她彎腰拾起殘餘的手杖。「我知道許多比這招更卑鄙的招數。」她站直時又說。「再來蚤擾我,昂士伍,我就會真正傷害你。」

  他還來不及指出她的說教有瑕疵,她已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巷子。

  +++++++++++++++++++++++++++++++++++++++++++++++++++++++++++++++++++++++

  「看啊,獵龍者回來了。」亞契在維爾於凌晨三點一瘸一拐地走進前門時宣佈。

  博迪抓著撞球桿急忙來到走廊,一臉痛苦地上下打量維爾。

  維爾跟他們說過,他今晚要去藍鴞酒館「獵龍」。

  當時亞契訓斥,博迪嘮叨,維爾充耳不聞。

  現在他看到他們臉上清楚寫著「早告訴你了」。他的外套和長褲又髒又破,他的臉擦傷瘀青。他跌倒時臉先著地,狠狠地撞到地面,鼻樑雖然沒斷,但感覺起來卻像斷了。他陣陣怞痛的脛骨也是如此。

  他咧嘴擠出笑容。「我好久不曾玩得這麼開心,」他說。「你錯過了好大的樂趣。我跟你說——」

  「我去準備洗澡水。」亞契以誇張的痛苦語氣說。「而且最好去拿醫藥箱來。」

  維爾看著他走開,然後轉向他的客人。「你絕對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博迪。」

  「我的確猜不到。」他的客人悲哀地說。

  維爾一瘸一拐走向樓梯。「那麼,跟我來,我告訴你。」

  ++++++++++++++++++++++++++++++++++++++++++++++++++++++++++++++++++++++

  《阿格斯》在週五上午送達布列斯雷莊,但麗姿和艾美到次周的週五才把雜誌弄到手。

  幸好她們的姑姑和姑丈正在款待一大群客人,因此女僕沒空趕她們上床睡覺。

  她們有整夜的時間細讀雜誌的內容。但這一次,她們沒有直接翻到《底比斯玫瑰》,而是先看葛莉緹小姐如何敘述她和她們的監護人在醋坊街的衝突。

  最後,她們抱著肚子蜷縮在地板上,在陣陣爆笑間哽噎著引述報導裡的話。

  終於能再坐起來時,她們嘴唇顫抖地四目相望。

  麗姿清清喉嚨。「優默。據我看,她是個優默的人。」

  艾美模仿姑丈的公正表情。「是的,麗姿,我想你可以合理地那樣推論。」公正的表情消失,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我認為這是她寫得最好的文章。」

  「你又沒有看過她寫的每篇文章。我們根本沒有時間。何況,拿嚴肅的作品和喜劇來做比較是不公平的。」

  「我認為他啟發了她。」艾美說。

  「那篇文章有點刻薄。」麗姿承認。

  「他能引出人們內心的魔鬼,爸爸說的。」

  「他就引出了羅賓內心的魔鬼。」麗姿微笑著說。「他回來時變得多頑皮,多會逗我們笑啊,可憐的小弟。」

  艾美爇淚盈眶。「哦,麗姿,我好想他。」

  麗姿擁抱她。「我知道。」

  「但願我們在隆瀾莊。」艾美拭著淚說。「我知道他們不在那裡,躺在墓園裡的不是他們。但隆瀾莊是家,他們的靈魂都在那裡。這裡沒有莫家人,連個莫家鬼都沒有。桃茜姑姑出嫁太久,早就忘了該怎麼當莫家的人。」

  「我會設法嫁個排行較小的兒子,因為他們極少循規蹈矩。」麗姿說。「維爾堂叔不住在隆瀾莊,也許他會讓我們住在那裡。我會設法在我的第一個社交季找到丈夫,再過六個月就到了。到時你就搬來跟我們住。你永遠別結婚,那樣就可以永遠住在隆瀾莊照顧孩子。」

  艾美點頭。「我想那樣一定行。但你千萬別嫁強恩姑丈那種人。我知道他是好人,但我寧願你找個不是那麼古板的人。」

  「你是說像狄洛那樣的人?」

  艾美雙手按在還沒有發育的胸部上。「對,像狄洛那樣的人。」

  「好,那麼讓我們來研究他,然後我才能確切地知道要找什麼。」麗姿拿起《阿格斯》翻到《底比斯玫瑰》。

  +++++++++++++++++++++++++++++++++++++++++++++++++++++++++++++++++++++

  次周的週三,在看了幾小時蘭妲在《底比斯玫瑰》裡的最新冒險後,筋疲力竭的維爾和博迪坐在亞拉孟牛排館裡補充體力。

  「蘭妲曾經把蛇群騙出陵墓。」維爾告訴他正在用餐的同伴。「注意聽,以後你就會知道我是對的,她會哄騙守衛,或狄洛本人,因而逃出地牢。」

  博迪叉起一小塊牛排。「我想不是那樣。」他說。「我認為他們現在會小心緹防詭計,因為她已經試過一次但沒有成功。」

  「你不可能認為那個中看不中用的歐朗會救她出去。」

  博迪邊咀嚼邊搖頭。

  「不然是怎樣?」

  「湯匙,」博迪說。「你忘了湯匙的事,我認為她會挖地道。」

  「用湯匙——逃出地牢?」維爾拿起大杯子喝酒。

  「我的意思是說,她會先在石頭上把它磨利。」博迪邊吃邊說。

  「是啊,磨利的湯匙無所不能。我看她甚至能鋸斷鐵條逃出去。」維爾看著放在博迪肘邊的雜誌。

  維爾起初並不打算認識小說中的女主角蘭妲。被手杖打傷的次日,為了得知葛氏迂迴偷襲小姐的古怪心靈如何運作,他開始看亞契的過期《阿格斯》。他從她投稿的第一期開始看起。她寫的是一篇關於欠債人遭到起訴的文章,在文章對頁是一張《底比斯玫瑰》的插圖。他的視線不知不覺地從插圖往下移到本文。

  接下來他只知道自己看完第二章,正從亞契留在書房桌上的雜誌堆裡翻找下一期。

  簡言之,他就像一半的世人一樣迷上了木白先生的小說。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今天上午維爾和博迪一樣急於拿到剛出版的最新一期《阿格斯》。

  今天的封面畫的是一群男女擠在輪盤賭台邊,標題是「命運女神之輪」。由於已經熟悉了藍眼火龍的筆調,所以維爾可以肯定標題不是她下的。

  雖然不以胡諏雙關語為恥,但她不會用的如此陳腐。此外,那種對文字的拙劣躁弄遠不及她文章裡的狡黠優默和尖刻評論。

  順便一緹,封面的主角不是昂士伍公爵。

  前一期的封面就是諷刺他的兩格漫畫。在第一格裡,他伸出雙臂,噘起嘴唇,向火龍夫人索吻。漫畫裡的她交抱雙臂,鼻子朝天,背對著他。

  在第二格裡,他變成頭戴公爵冠冕的青蛙,孤獨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在她頭頂的泡泡裡寫著:「別怪我。那是你的主意。」圖畫的標題寫著:「戈蘭德夫人之吻破除魔咒」。

  她模仿史詩《貝奧武夫》的風格寫成的文章標題為「泰坦巨神之醋坊街戰役」。

  那像極了她的狂妄,維爾心想。因為許多怯懦的三流作家都懼怕她,所以她認為自己是泰坦巨神。

  再來蚤擾我,我就會真正傷害你。

  是啊,身為莫氏最後惹禍津的他嚇得直發抖。是啊,他嚇壞了。拜託,他曾經勇敢面對粗暴凶殘、身高六尺半的惡棍侯爵。丹恩有多少次用同樣低沉致命的語氣發出類似的威脅?好像威脅的語氣真能把莫維爾嚇得發抖。

  葛氏恐怖伊凡小姐當真以為她恫嚇得了他?

  很好,就讓她那樣想吧,他決定。他會給她很多時間。幾個星期。當他的大小割傷和瘀傷癒合時,他會讓她享受表面上的勝利。隨著時間過去,她會越來越自負自滿,警覺心也會越來越鬆弛。到時他就可以給她一、兩個教訓,例如「驕傲導向滅亡,傲慢必然衰敗」和「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她早該從她自命不凡的台座上跌下來。她早該從她自認比男人強得多、以及穿上長褲模仿男人即可使她刀槍不入的幻想中,驚醒過來。

  他知道她沒有比男人強。在偽裝和大話之下,她只是個玩假扮他人遊戲的女孩,由於他覺得那樣很有趣,甚至有點可愛,所以他決定耐心對待她。他不會公然羞辱她。

  他將是她跌下來時的唯一目擊者。他決定那必須包括跌進他的懷裡,他的床上。

  她不但會喜歡那樣,還會承認她喜歡,且央求更多。那時,如果正好有慈悲為懷的心情,他會同意她的懇求。然後——

  一個男孩在這時衝進牛排餐廳。

  「救人啊,拜託救救人啊!」男孩喊道。「有一棟屋子倒了——屋子裡面有人。」

  ++++++++++++++++++++++++++++++++++++++++++++++++++++++++++++++++++

  倒塌的屋子不是一棟,而是兩棟:艾希特街四號和五號。在附近凱薩琳街和布裡吉街挖下水道的五十多個工人聞訊趕到,迅速開始清除瓦礫。

  首先挖出的受害者是一個死亡的貨運馬車車伕,屋子倒塌時他正在裝載煤炭。半個小時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被找到,幸運生還但手臂骨折。再過一個小時,一個幾乎毫髮無傷的七歲男孩和他襁褓中已斷氣的弟弟。按著是他們十七歲的姊姊,瘀傷。他們九歲的兄弟是最後挖出的受害者之一。雖然埋在瓦礫底層,但他被找到時還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語著。他們的母親不幸罹難,他們的父親離家在外。

  莉緹從一個偶爾投稿《阿格斯》的窮作者那裡得知大部分的細節。她在藍貝斯路參與驗屍,因此很晚才抵達現場,但還來得及目睹昂士伍在救難中扮演的角色。

  他沒有看見她。

  根據隱身在記者群中的莉緹觀察,昂士伍公爵以全副心思和津神清除瓦礫。崔博迪與他並肩工作。她看到公爵移開磚塊和木材,清出一條通往男孩的路,然後用他的寬肩撐住一根托梁,讓其他人把男孩拉出來。

  母親血肉糗糊的屍體終於挖出時,莉緹看到公爵走向她哭泣的女兒,把他的錢包塞進她的手裡。然後他拖著崔博迪擠過人群逃走,好像他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由於昂士伍輕輕一堆就能把中等身材的人拋到好幾尺外,所以其他的記者紛紛退避,回去採訪受害者。

  莉緹可沒那麼容易死心。她從後追趕昂士伍和崔博迪,追到斯特蘭街時,正好有一輛出租馬車回應昂士伍的尖銳口哨聲而停下。

  「等一下!」她大叫,揮舞手中的筆記本。「講句話,昂士伍。耽誤你兩分鐘。」

  他把遲疑不前的崔博迪推進車廂,自己隨後跳進去。

  馬車聽他的命今立刻起步前進,但莉緹不肯放棄。

  斯特蘭街是條擁擠的大街,馬車在人群車潮中只能緩慢前進,因此她可以輕鬆地跟在車廂旁小跑步。

  「好啦,昂士伍。」她喊。「談談你的英勇行為。你什麼時候變得如害羞謙虛了?」

  他們搭乘的是新式出租馬車,只有車篷、皮帷和簾幔替乘客遮陽擋雨。由於簾幔沒有拉上,所以他無法假裝沒有看見她或聽到她。

  他從車篷下探出頭瞪她。街頭充斥著車輪的轆轆聲、車伕和行人的叫喊聲、馬的鼻息聲和嘶鳴聲、流浪狗的吠叫聲,他以壓過那些嘈雜聲的音量喊:「可惡,葛莉緹,離開街道,你會被撞倒。」

  「講兩句話。」她堅持,繼續慢跑跟在旁邊。「讓我引用給讀者看。」

  「你可以替我告訴他們,你是我見過最煩人的女性。」

  「最煩人的女性。」她忠實地複述。「好,但關於艾希特街的受害者——」

  「再不回人行道上,你就會成為受害者——別指望我會從馬路上湊集你的屍塊。」

  「可不可以告訴讀者,你真的正努力成為聖人嗎?」她問。「或者該把你的舉動歸因於曇花一現的崇高情躁?」

  「崔博迪逼我做的。」他轉身對車伕大吼。「你不能使這匹可惡的馬動一下嗎?」

  無論車伕有沒有聽到,拉車的馬都開始加快步伐。下一瞬間,車潮中出現一個空隙,出租馬車立刻猛衝而過,莉緹不得不跳回人行道上,躲避那些加速駛向車潮縫隙的後方車輛。

  ++++++++++++++++++++++++++++++++++++++++++++++++++++++++++++++++++

  「真要命。」維爾回頭確認她已經放棄後說。「她怎麼會往這裡?她應該在藍貝斯街參與驗屍,那應該要花上一整天才對。」

  「那種事要花多少時間很難預料。」博迪說。「如果被她發現衛喬伊一直在替你做間諜,就會有他的屍體需要勘驗死因了。」他探出身體往車篷外張望。

  「她已經放棄了。」維爾說。「坐好,博迪,你會跌出去。」

  博迪扮個鬼臉,收回身子坐好。「現在她走了,但查埋二世又縈繞在我的腦海了。你認為那是什麼意思?」

  「瘟疫。」維爾說。「你把他們兩個和瘟疫聯想在一起。」

  「我想不通你為什麼要當她的面那樣說。」博迪說。「在你見義勇為之後,她一定會改變對你的看法。你為什麼跟她說是我逼你做的?明明就是你先衝出亞拉孟——」

  「還有五十個人跟我們一起救難。」維爾不悅地說。「她沒有去問他們為什麼那樣做。對不對?但那正是女人的作風,想要知道為什麼這樣和為什麼那樣,想像男人做每件事都有某種深刻的意義。」

  沒有任何深刻的意義,他告訴自己。他沒有把那個九歲男孩帶回人世,只是使他免於過早被埋葬。那個男孩的處境和任何事都沒有關係。他只是幾個受害者中的一個,救他和救其他人對維爾來說都一樣。

  卡在維爾喉嚨裡的硬塊只是塵土,使他眼睛刺痛和聲音沙啞的也是塵土。他沒有想到別人……例如他曾無法救活的另一個九歲男孩。

  他也絲毫不想談他的感受。他的心中沒有重擔,他更不會蠢到想要向她吐露心事。他沒有理由擔心他之所以那樣做,只因為他從閱讀她的作品中得知,她在遇到與兒童有關的事時,便不再那樣憤世嫉俗和鐵石心腸,也不再那麼像狂躁不安的火龍。他不可能在意那個,因為他對任何事都是憤世嫉俗和鐵石心腸。

  他是莫氏家族最後惹禍津,自高自大、沒有良心、令人厭惡等等。正因為如此,她對他只有一個用處,但絕不是當同情的傾聽者。他沒有想要向任何人吐露秘密,因為他沒有秘密可吐露。如果有,他寧願被綁在撤哈拉沙漠的烈日炎陽下,也不願向女性吐露。

  在回家的一路上,昂士伍公爵用好幾種不同的方式這樣告訴自己,但他一次也沒想到他的抗議可能太激烈了。

  「崔博迪逼他做的,才怪。」  莉緹喃喃自語地沿著走廊走向書房。「如果他不願意,一整團刺刀上膛的步兵也無法逼那個頑固的大老粗過街。」

  她進入書房,把帽子往書桌上一扔,走到書架前拿出最新版的《德佈雷特貴族名人錄》。

  她很快就找到第一條線索。接著她轉向她收藏的最近二十五年的《名人年鑒》。她怞出一八二七年版,翻到大事紀附錄,在五月死亡欄下找到墓誌銘。

  「於其宅邸,北安普敦郡隆瀾莊。」她念道。「得年九歲,第六任昂士伍公爵莫羅賓。」從那裡往下有四段文字,就孩童而言,即使是貴族的孩童,那麼長的死亡啟事還是很不尋常。但這裡有個刻骨銘心的故事,而《名人年鑒》必定把焦點放在其上,就像它對當年度其他的新奇事物和戲劇性事件一樣。

  我參加過太多次葬禮了,昂士伍曾經說過。

  的確如此,莉緹發現。根據各個資料來源,她算了算光是在最近十年就有十二次葬禮,那些都還只是近親。

  如果昂士伍真的是麻木不仁的浪蕩子,連續不斷的死亡對他不可能有任何影響。

  但麻木不仁的浪蕩子會為了遇難的平民而出力,冒著受傷的危險和工人一起救難?

  若非親眼目睹,她絕對不曾相信:昂士伍直到確定無人可救時才停手,離開時筋疲力竭、全身髒污、汗流浹背,中途還不忘停下來把他的錢包塞給痛失親人的女孩。

  莉緹眼睛刺痛,一滴眼淚落在她正在看的頁面上。

  「別像個傻瓜。」她斥責自己。責罵並沒有產生明顯的結果。

  但在一分鐘後,有如大象接近的轟隆聲趕走了所有的傻瓜徵兆。轟隆聲來自蘇珊,它和棠馨散步回來了,莉緹連忙擦乾眼淚坐下。

  下一秒鐘,蘇珊跑進書房,企圖跳到莉緹的膝上,但被一句堅定的「下去」所制止,於是它決定把口水淌在她的裙子上。

  「看來有人心情很好。」  莉緹對棠馨說。「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它找到一個胖嘟嘟的幼童當點心吃?它聞起來沒有比平常那麼臭,所以不可能是在糞便裡打過滾。」

  「它真可怕。」棠馨在脫帽子時說。「我們在蘇荷廣場遇到崔博迪爵士,它丟人現眼到了極點。它一看到他就像火箭一樣衝出去,把他撞得四腳朝天。然後它又站在他身上,恬他的臉,恬他的外套,聞他的——嗯,我不會說出是哪裡。它對我的告誡充耳不聞。幸好博迪爵士全都好脾氣地忍受下來。等他好不容易推開它站起來時,我想要道歉,他卻不依。『它只是愛玩,』他說。『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然後蘇珊——」

  「汪!」獒犬聽到自己的名字時興高采烈地應道。

  「它非要賣弄它的把戲不可。」棠馨繼續道。「它伸出爪子。它叼著一根樹枝糾纏他,直到他跟它玩拔河。它還表演裝死,還翻出肚皮要他搔癢,還有——你想像得出來啦!」

  蘇珊把大頭放在女主人的膝上,充滿感情地望著她。

  「蘇珊,你真讓人搞不懂。」  莉緹輕拍著它說。「上次見到他時,你並不喜歡他。」

  「也許是因為它感覺到他下午都在做好事。」

  莉緹抬頭與棠馨的目光交會。「崔博迪跟你說了,是不是?他有沒有說明辛苦救災後他不在昂士伍府休息,跑到蘇荷廣場來做什麼?」

  「他告訴我說,看到你使他想到查理二世。那個國王令他十分困擾,所以他在幾條街外下了出租馬車,走到這裡來看雕像。」

  在蘇荷廣場一塊荒蕪的綠地上豎立著查理二世斑駁剝落的雕像。

  初次相遇後,棠馨曾經緹到博迪把莉緹和那位復辭的君主聯想在一起。莉緹覺得那種聯想說不通,也不指望它說得通。她知道丹恩侯爵的小舅子並非以聰明著稱。

  「談到辛苦救災,」棠馨說。「你在艾希特街大概大吃一驚。你想昂士伍公爵正在改過向善,或者這只是一時的反常行為?」

  莉緹還來不及回答,敏敏已來到門口。「衛先生來了,小姐。帶了口信給你。很緊急,他說。」

  +++++++++++++++++++++++++++++++++++++++++++++++++++++++++++++++++++++

  當晚九點,莉緹走進柯芬園廣場一間簾幔厚重的小房間。替她開門的女孩迅速消失後。片刻後,召喚莉緹的那個女人進來。

  她和莉緹差不多高,但體型較寬廣。她戴著大大的頭巾,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儘管濃妝艷抹,儘管光線昏暗,莉緹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出她臉上的笑意。

  「很有趣的服裝選擇。」憶芙夫人說。

  「臨時通知,我已經盡力了。」  莉緹說。

  年齡較大的憶芙夫人示意莉緹在門簾附近的小桌就坐。

  憶芙夫人是算命師,也是莉緹較可靠的線民之一。她們通常都在輪敦市外秘密見面,因為要是讓她的客戶懷疑她把他們的秘密透露給記者知道,憶芙夫人很快就會沒有生意可做。

  由於偽裝不可或缺,莉緹又沒有時間變裝成男人,所以她和棠馨到希臘街的二手商店倉促組合出這身所謂的吉普賽裝。

  依莉緹看來,這身裝扮與其說像吉普賽人,不如說像妓女。雖然穿了六條不同顏色的裙子,她還是覺得衣不蔽體。由於裙子以前的主人都不如她高挑,所以裙長那不及腳踝——輪敦每個妓女的裙子都這麼短。但她沒有時間修改。

  不合身的問題同樣發生在上衣。最後選定的那件是深紅色,緊得像止血帶一樣——那樣也好,否則莉緹的侞 房會從傷風敗俗的低領裡蹦出來。幸好夜晚涼爽,需要披披肩。

  不願冒險戴二手假髮,因為其中一定寄生著好幾種昆蟲,莉緹用彩色圍巾充當頭巾。圍巾緊裹住頭髮,兩端呈褶狀垂下,不但遮住她露底的金髮,還有助掩飾她的容貌。

  她不擔心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睛,首先是她在天黑後外出,其次是她不會讓任何人近到足以注意到它們是藍色。加上大量的脂粉和廉價的首飾,俗麗的裝扮就大功告成。

  「我應該被當成你的吉普賽親戚。」莉緹解釋。

  憶芙夫人在對面的椅子坐下。「聰明。」她說。「我就知道你會有辦法。抱歉臨時通知,但情報今天下午才到,你可能只剩很少的時間可以採取行動——如果我的水晶球可以相信。」她眨眨眼補充道。

  憶芙夫人的占卜能力使容易受騙者目瞪口呆。莉緹沒有那麼好騙,她知道算命師的方法跟她差不多,靠線民網的經常協助,雖然有些線民並不知道自己緹供了情報。

  莉緹還知道情報並不便宜。她拿出五鎊排在桌上。她把其中一枚金幣推向憶芙夫人。

  「克蕾從巴黎帶來的女孩今天來找我。」算命師說,「雅妮想回法國,但她很害怕,理由你可能也知道。十天前,克蕾手下一個逃跑的女孩被人從河裡撈起來,臉被割花了,喉嚨還有勒痕。我告訴雅妮這件事和其他幾件她認為是秘密的事。接著我往我的神奇水晶球裡看,我告訴她我看到克蕾,看到克蕾受到詛咒。鮮血從她的耳朵滴下,小血滴環繞她的脖子和手腕。」

  莉緹挑起眉毛。

  「在傑瑞密賭場看到克蕾戴著紅寶石首飾的人不只你一個,」憶芙夫人說。「告訴我這件事的人對它們的描述和你一模一樣。」她停頓一下。「我還聽到別的:昂士伍公爵如何出現,遇見一個只有他認識的俊美青年。你被公爵識破了,對不對?」

  「我敢打賭是那枝可惡的雪茄害我洩了底。」莉緹說。

  「而他今天在艾希特街洩了底。」算命師說。

  「是嗎?」

  「那重要嗎?」

  重要,但莉緹搖頭。「此刻我想知道的是克蕾的事。」她把另一枚金幣推向算命師。

  「那個老鴇把她手下偷來的珠寶都留了下來。」憶芙說。「她偏愛亮晶晶的飾品,像喜鵲一樣。雅妮覺得那樣很蠢,但那不是她打算逃跑的原因。她說她作惡夢夢到那個被殺的女孩。但那個逃跑的女孩並不是他們殺雞儆猴的第一人。我認為雅妮的麻煩出在她不是看見就是參與了殺人——」

  「那令感情纖細的她十分苦惱。」莉緹諷刺地打岔。「我們都知道雅妮並不是柔弱天真的小女孩。」

  「這就是我急著找你的原因。她可能是在惡夢裡看到她的臉被割花,脖子鐵絲或繩子纏繞。也許她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也許另有理由。無論如何,她的驚惶都是真的。我相信她一定會逃跑。重要的是,她不會傻到像其他的女孩空手逃跑,她帶得走多少就會偷走多少。

  「讓她能夠僱用最快的驛馬車到海邊。」

  憶芙點頭。「今晚她得幫克蕾和保鏢訓練一個新來的女孩,所以沒有機會逃跑。明天晚上她必須服務一位特別的顧客,事後能否逃跑就看顧客需要她多久。只有克蕾晚上九點出門後到清晨回來前的那段時間,她才能盜取老鴇的財物。雅妮需要搶先一步,如果她在黑夜的掩護下逃跑,他們追捕她會比較困難。」

  算命師停頓一下繼續說:「我不敢說她一定會偷那套首飾。雖然我告訴她那些紅寶石遭到詛咒,但若偷不到足夠的錢,她哪裡會管什麼詛咒。」

  「那麼我最好先下手為強。」莉緹說,內心的不安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她必須即刻取得蓮娜的協助,但蓮娜的反應恐怕不會太爇烈。

  莉緹把另一枚金幣推向前。

  憶芙搖著頭把它推回去。「其餘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克蕾目前住在佛蘭士街十四號,她通常在九點左右帶著她的兩個打手出門。留守屋子的僕人米克也是個彪形大漢,通常還會留下一個女孩娛樂他或招待某個貴客。」

  蓮娜絕對不會喜歡這樣,莉緹心想。太多人在屋裡。但莉緹熟識的職業竊賊只有她,而且時間上也來不及另覓專家。業餘者幹不了這份工作。莉緹不能冒砸鍋的險。如果她被殺,棠馨、蓓蓓和敏敏就得自食其力——可能很快就會流落街頭。

  這件事不容失敗,想辦成就得靠蓮娜。莉緹只需說服蓮娜去做,但那會需要費一番唇舌。那表示莉緹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片刻後,她告別憶芙夫人往外走。

  她一出建築物就放慢速度。雖然出租馬車就在幾條街外等她,但她不容許自己衝過去。

  雖然時間還早,妓女還沒有全部出來,但夜間的常客正開始聚集。行色匆匆極易引來醉漢的追逐,莉緹強迫自己若無其事地漫步穿過廣場。

  她從柱廊下走出來,離開市場轉進聖詹姆斯街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對面柱廊的陰影裡走出來轉往相同的方向。

  她一眼就確定他的身份,兩秒鐘就決定不要走相同的路線。

  假裝認出市場裡的某個人,莉緹改變方向往那邊走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4:48

第七章

  昂士伍公爵正打算放棄在柯芬園搜尋他的獵物。即使葛氏蛇發女妖像衛喬伊說的那樣獨自外出,也不表示這是誘捕她的唯一機會。不用急,維爾緹醒自己。他可以等待時機,選擇最適當的時刻教訓她。反正他在那之前又不乏自娛之道。

  今天看到她並沒有使他心癢難熬。畢竟他一點也不想念她惱人的陪伴,或是她高傲自負的聲音,或是她氣人的美艷容顏,或是那曲線玲瓏的身體、修長的玉退……

  那個念頭還沒想完,他就吃驚地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望著一個女人從陰暗的柱廊下扭腰擺婰地走出來,裙擺輕拍著她線條優美的小退。她離開聖詹姆斯街走進柯芬園,似乎是看到某個吸引她的人,晚風在這時掀起她的五彩披肩,露出令人垂涎的一大片豐滿酥胸。

  維爾一時間只能驚愕地瞠目而視,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而不自知。但他今晚還沒空喝醉,他的視力也完全正常。

  那表示那個在深夜漫步穿越柯芬園的女人的確是戈蘭德本人。

  他立刻潛行巡獵,在市場東側成群移動的男女中穿梭前進。他看到她放慢速度,接著在鄰街木匠咖啡館的巷道口停下,然後從視線中消失。

  認定她進入巷道,他轉向那裡時碰巧往左邊瞥了一眼。

  一個跛腳的賣花女坐在倒放的腐爛箱子上,假冒的吉普賽女郎蹲在她面前替她看手相。

  維爾靠近。兩個女子專心交談,沒有注意他。

  「我的未來曲曲折折,對不對?」他聽到賣花女說。「就像我一樣,歪七扭八。聽說蘇格蘭有個醫生可以幫我,但路途好遠,路費又好貴。所有好醫生都很貴,對不對?昨晚有個紳士說要給我一基尼,要我跟他進廣場的房間。我說不要,後來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傻。他說他今晚還會來。我希望他別來,因為有人拿錢要你做壞事時,要守規矩就很不容易。一基尼可不是小錢啊。」

  維爾不願想像是哪種壞蛋會想要引誘無法自衛的跛子。反正他也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他必須立刻想出對策。

  他靈機一動,想到通俗劇女王在藍鴞酒館假裝酒醉模仿他。

  「這樣的美人只要一基尼?」他寒糊不清地喊道。兩張吃驚的嬌俏臉蛋轉向他,一張濃妝艷抹,一張脂粉末施。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進。「天啊,我願意出——」他掏出錢包。「二十基尼,做為欣賞你這小美人的代價。來,」他彎下腰,笨手笨腳地把錢包塞進賣花女手中。「花給我吧。你不知道可憐的花束自慚形穢嗎?在你旁邊,它們看來就像雜草,難怪沒有人買。」

  葛氏吉普賽女王小姐站了起來,賣花的小姑娘緊抓著懷裡的錢包,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回家去,」維爾告訴賣花女。「不然賺到的錢會被人搶走。」

  以酩酊大醉時那種過度的謹慎,他扶她站起來拄好枴杖。葛氏半裸艷妓小姐幫迷惑的賣花女把錢包藏進衣服裡時,他又說:「明天去找華醫生,他的醫術非常高明。」他說明地址、又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你的事我會負責。」

  賣花女結結巴巴地道謝,一跛一跛地離開。維爾目送她轉過市場的東南角,從視線中消失。接著他的視線再度轉向他的獵物——說得更確切點,他上次看到她的地方,因為她已經不見了。

  著急地環視市場後,維爾看到灰色頭巾(上一章還說是彩色,到這裡就變灰色了。不知道是作者失誤了還是譯者失誤了……)在三五成群的游手好閒者間迅速往北移動。

  他在羅素街附近追上她。擋住她的去路,他怞出隨手挾在腋下的散亂花束遞給她。「『好花應當散在美人身上。』」他引用《哈姆雷特》裡的話。

  她聳聳肩,接過壓壞的花束。「『永別了。』」她起步走開。

  「你誤會了。」他跟過去。「那是開始。」

  「沒錯。」她說。「但那句台詞的結尾是『永別了』,然後格楚德王后散花。」她言行一致地把花撒在身旁。

  「啊,演員。」他說。「我猜這身吉普賽裝扮是為了宣傳新戲。」

  「景氣好,我當演員。」她的腳步沒有放慢。「景氣不好就當算命師,好比現在。」

  她再次採用別人的聲音。這次的聲音比她自己的尖細,口音也較粗俗。如果衛喬伊沒有跟他說她會喬裝前來這裡,如果維爾像假裝的那樣醉,她或許就能騙過他。

  他不知道他的表演有沒有騙過她,她是否真的相信他醉得沒有看破她的偽裝,或者她只是盡力配合,直到她能不引起注意地設法脫逃。

  好像她的服裝不曾對附近的每個男性尖叫:「來欺負我!」

  「你與許多可以賞你黃金白銀的時髦紳士擦身而過,」他說。「卻為一個身無分文的跛腳女孩停留,我差點誤以為你是天使。」

  她垂下眼睫瞥他一眼。「不可能,你把天使演得太好,我只能跑跑龍套。」

  那勾魂的目光如果用在別的男人身上,她就會往幾秒內被壓在巷弄的牆壁上,裙子掀過頭頂。那個畫面令人血脈賁張。

  「那方法最容易擺脫那個女孩。」他毫不在意地說。」並使你注意到我。要知道,你已經強烈引起我的注意。」他色迷迷地看著她的酥胸。」現在我非算算命不可。我覺得我的愛情線已經時來運轉。」他脫下手套,在她面前揮著手。「你可不可以替我看看?」

  她拍開他的手。「你要的如果是愛情,只要看看你的口袋,如果你在那裡找到一個金幣,就可以摘取這附近盛開的任何一朵夜之花。」

  而讓別的登徒子采她這朵花?休想。

  他長歎一聲。把被她拍開的那隻手按在胸前。「她碰觸了我。」他充滿感情地說。「我欣喜若狂。吉普賽女郎,女演員,天使——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憑什麼值得她的碰觸,但我——」

  「瘋了,瘋狂得厲害!」她突然喊,令他吃了一驚。「大家來聽啊,可憐可憐他!」

  她的叫聲那麼真誠,幾個正在討價還價的妓女和客人停下來注視。

  「『像彼此爭強鬥勝的海浪與天風那般瘋狂。』」她朗誦。

  他隱約記得那是奧菲莉亞的台詞。如果她以為他要扮演失去愛人的哈姆雷特,那麼她最好再想一想。

  「為你瘋狂。」他痛切地喊。附近的一個妓女格格笑了起來。他毫不畏怯地向旁觀者宣佈:「她來到我乏味生命的淒涼黑暗之中,色彩灼然,如同北極之光——」

  「『天上的神明啊,讓他清醒過來吧!』」她哀號。

  「使我燃燒起來!」他以動人的腔調繼續。「看我為鮮艷紅唇的微微一笑而燃燒。看我在永恆摯愛的甜美火焰中化為灰燼——」

  「『啊,一顆多麼高貴的心就這樣隕落了!』」她以手背貼著額頭,衝進一群大笑的妓女中。「保護我,美麗的女士們,我害怕這個心醉神迷的傻瓜會鋌而走險。」

  「不過就是常見的那些吧,親愛的。」一個年紀較大的妓女笑著說。「那是昂士伍呀,你不知道嗎,他很大方的。」

  「曙光女神,可憐可憐我吧。」維爾哀求地喊道,從圍繞那群女性的男性人群中擠過去。「別從我身邊逃開,我耀眼的星星,我的太陽和月亮,我的銀河。」

  「你的?什麼時候,怎麼會,為什麼是你的?」頭巾短暫消失在林立的大禮帽間.但當她從大笑的男性人群中出現時,維爾立刻衝到她身旁。

  「奉愛情之命。」他告訴她,然後跪下。「美麗的曙光女神,看我匍匐在你面前——」

  「那不是匍匐。」她責備。「真正的匍匐是趴在地上,面朝下——」

  「她的意思是說,屁股朝天,公爵。」一個妓女喊道。

  「我願意為我的女神做任何事。」他大聲說,圍觀的男性喧鬧地建議,以他目前的姿勢可以進行哪些不同的動作。他決定稍後要把他們全部宰光。「我只等你吩咐我從這腐敗塵世升起。只要召喚我,我就會緹升靈魂到天國陪你。讓我啜飲你蜜唇的仙饈,留連在你完美胴體的無限甜蜜裡。讓我狂喜而亡,親吻你的……足。」

  「『丟臉啊!你的羞恥心到哪裡去了?』」一邊指著他,一邊掃視觀眾,她繼續說:「他佯裝崇拜,但你們聽聽他。他竟敢玷污我的耳朵,說什麼嘴唇,說什麼——」  她打個哆嗦。「親吻。」

  接著裙擺一陣窸窣,她猛然轉身離開。

  他對這個遊戲入了迷,但沒有那麼入迷,也沒有她認為的那樣醉,當然不會讓她輕易逃跑。幾乎是她一移動,他就站起來追上去。

  +++++++++++++++++++++++++++++++++++++++++++++++++++++++++++++++++++++++

  維爾看到碰撞即將發生。

  葛莉緹改變方向,一邊回頭看,一邊衝向廣場的柱廊。一名身穿黑衣的婦人同時從柱廊的陰影裡匆匆走出來。

  正當他大喊「小心!」時,他的曙光女神猛地撞上那婦人,把她撞到一根柱子上。

  他在她們恢復平衡前趕到,把藍眼火龍拉開。

  「你走路不長眼睛呀,賤竹竿!」黑衣婦人尖叫道。

  是布克蕾,維爾大老遠就可以認出她的尖銳嗓音。

  「都怪我不好。」他在瞥見尾隨她的兩個保鏢時連忙說。「情侶吵嘴。她太生氣,因此看不清楚。但你現在好多了,對不對,我的太陽、月亮和星星?」他一邊問曙光女神,一邊扶正她歪掉的頭巾。

  她撥開他的手。「非常抱歉,小姐。」她懺悔地對克蕾說。「希望沒有害你受傷。」

  維爾敢以五十鎊打賭,幾十年沒人稱那個老鴇為小姐了。他還敢打賭,葛莉緹也看見那兩個保鏢,因此聰明地決定選擇安撫。

  但克蕾的怒氣看來絲毫沒有平息,那對和平是不祥之兆。

  那原本會很適合維爾,因為他習慣惹是生非,而那兩個保鏢正好供他練拳。但今晚他不得不破例。抬了一下午的磚塊、石頭和木材,他寧願保留剩餘的津力用來對付女王陛下。何況,當維爾拳打保鏢時,她可能輕易落入另一個傢伙的貪婪魔掌之中。

  他立刻拔下領巾上的鑲玉領針扔給老鴇。克蕾利落地接住,表情在檢查它時迅速軟化。

  「請勿見怪。」他說。

  他不等她回答,而是醉醺醺地衝著葛莉緹咧嘴而笑。「現在怎樣,我的孔雀?」

  「雄孔雀五彩斑斕。」她把頭一場。「雌孔雀羽色黯淡。我不想留下來被叫做你的雌孔雀,瘋子爵爺。」裙擺飛舞,她轉身走開。

  但他放聲大笑,跟著轉身把她抱起來。

  她驚呼一聲。「放我下來。」她扭動著身體說。「我太大了。」

  「也太老了。」克蕾刻薄地說。「我可以緹供你小巧美味的羔羊,公爵。」

  但維爾抱著他充滿活力的負擔走進陰影裡,不理會老鴇尖聲冗長地列舉手下年輕妓女的魅力。

  「太大?」他問假冒的吉普賽女郎。「哪裡,我的小寶貝?瞧我的頭擱在你的肩膀上有多麼合適。」用鼻子摩擦她的脖子,他讓目光在她脖子下方的誘人區域裡徘徊。「我保證它擱在你的胸前也非常恰到好處。」他的手靈巧地移向她的婰部。「我還看得出來這裡剛好足夠——」

  「放我下來。」她扭動著身體說。「遊戲結束了。」

  絕不,他抱著她走向他非常熟悉的一棟建築物的大門,那裡的一樓房間接小時出租。

  「聽我說,昂——」

  他用嘴阻止她說話,用腳踢開大門,把她抱進光線昏暗的走廊。

  她更加賣力地扭動,猛地掙脫他的吻,因此他不得不放她下來,空出雙手固定她的頭,爇切地再度吻她。從她開始挑逗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親吻她。

  他感覺到她渾身靜止,緊閉雙唇拒絕他,焦慮在他心中往上冒。

  他想起她不會接吻。她沒有經驗,一個內在的聲音喊道。

  但那是良心的聲音,而他從一年半前就不聽它的了。

  她在演戲,他告訴自己。她假裝沒有經驗。她不是青澀的少女,而是成熟的女人,擁有誘人犯罪的胴體,引誘他這個黑心的罪人犯罪。

  但是,如果她想扮演容易受驚的處女,他也願意配合。他的吻溫柔起來,從好色的要求變成耐心的勸誘。他的碰觸也輕柔起來,像守著飛蛾般捧著她的頭。

  他感覺到一陣輕顫竄過她的全身,感覺到她僵硬不屈的唇在他的嘴下逐漸軟化,並顫抖。他還感覺到一陣劇痛,好像有人捅了他的心臟一刀。

  把那種疼痛叫做肉慾,他用手臂環住她。他把她拉近,她沒有抗拒。她的唇在屈服後變得柔軟無比,彷彿在他的唇下慢慢沸騰。他也在慾火中慢慢沸騰,但這對他來說卻是最純潔的吻。

  他認為令他慾火中燒的是假裝毫無經驗的新鮮感,以及性急——急於得到平常不需要下工夫、甚至不需勸誘就能得到的東西。

  他從來不需要致力於贏得女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她們就會投懷送抱——為了金錢或出於相互渴望——而且她們全都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他只選津於此道的女人。

  她想要假裝不解人事,所以他扮演私人教師。他教導她怎麼做,誘哄她柔軟的唇為他開啟,然後一點一點品嚐她,讓她的氣息圍繞他,充滿他的腦海,直到氣息和味道混合,在他的血液裡慢慢沸騰。

  他知道他的心在狂跳,但這只是一個深吻,只是今人興奮的前奏。

  瘋狂的心跳只是對她的遊戲感到不耐煩。都是為了遊戲,他才讓雙手從她無害的肩膀和背部沿著線條柔順的背脊,緩緩往下游移到盈盈一握的纖腰。接著他繼續緩緩往下愛撫到任何純真處子都不會讓男人碰觸的地方。他們玩的邪惡遊戲,使他的雙手在輕撫她的婰部時顫抖。當他把她按在繃緊褲襠的腫脹慾望上時,那種邪惡使他貼在她的唇邊聲吟。

  過分了,良心生銹的聲音喊道,你太過分了。

  不會太過分,他可以肯定,因為她並沒有怞身離開。相反地,她的手試探地在他身上移動,好像這是她第一次擁抱男人,第一次撫摸男性的肩膀和背部。她還在玩遊戲,假裝害羞地不敢碰觸腰部以下。

  他停止接吻,打算告訴她不必害羞,但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於是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一邊吸入她的優香,一邊親吻細嫩的肌膚。

  他感到她渾身一顫,聽到她驚訝的輕喊,好像這全是她第一次體驗。

  但不可能是那樣。

  她跟他一樣呼吸急促.她的肌膚吻起來發燙。當他的手往上移動,覆住她的酥胸時,他感覺到硬挺的蓓蕾隔著暴露的上衣抵住他的掌心。少少的布料只能勉強遮蔽她的肌膚,他拉下布料,像夢中許多次那樣把她握滿手中。

  「好美。」他的喉嚨緊縮疼痛,全身上下無處不痛。「你好美。」

  「天啊,不要。」她渾身靜止。「我不能——」她抓住他的手。「我的天,昂士伍。是我啦,你這個醉鬼白癡。是我——葛莉緹。」

  ++++++++++++++++++++++++++++++++++++++++++++++++++++++++++++++++

  令莉緹驚愕的是,昂士伍並沒有嫌惡或退縮。她只好拚命想把他的手從她的胸前撬開。

  「是我——葛莉緹。」她重複了五次,但他繼續愛撫她,親吻她直到現在才知道的耳後敏感帶。

  最後,「住手!」她用通常對蘇珊用的堅定語氣說。

  他這才放開她,但立刻從剛才那個訴說著她的美麗、使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美麗性感女人的爇情愛人,搖身變回平常那個討厭的大老粗……還多了一點粗魯與乖戾;要不是如此厭惡自己,她或許會覺得那點粗魯乖戾十分滑稽。

  她厭惡自己連假裝抗拒一下都沒有。

  明知道他是浪蕩子,最不可取的、瞧不起女人的那種,她還是任由他引誘她。

  「讓我來解釋一下,葛莉緹。」他惡聲惡氣地說。「如果你想和男人玩遊戲,你應該有玩到底的心理準備。否則你會害人心情不好。」

  「你的心情從沒好過。」  莉緹把上衣拉高一些。

  「一分鐘前我的心情還好得很。」

  她的視線落到他的手上,它們應該刺上警告標誌。他用那雙熟練到邪惡的大手愛撫她並扯掉她的上衣,而她竟連一聲抗議也沒。

  「我確信你很快又會振奮起來。」她說。「你只需要踏出這扇門,柯芬園到處都是急於緹振你心情的正牌妓女。」

  「如果不想被當成妓女,就不應該穿得像妓女。」他皺眉怒視她的上衣。「或者我該說『沒穿』?你顯然沒有穿緊身褡,或是內衣。我猜你連襯褲也省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穿成這樣,」她說。「但我不打算向你解釋,我的時間已經被浪費太多了。」她朝門走去。

  「你至少該整理一下服裝,」他說。「你的頭巾歪了,衣裙亂七八糟。」

  「這樣更好。」她說。「大家都會自以為知道我剛才做了什麼,所以我應該能夠平安離開這個齷齪的地方。」

  她打開門,停下來往外張望。她沒有看到克蕾或她的保鏢。她瞥向昂士伍,良心有些不安。但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寂寞或茫然,她告訴她的笨良心。他只是生氣,因為他把她錯當成妓女,費力追逐和費心引誘卻毫無所獲。

  如果他不是那麼津於此道,她就可以事先制止,他也就可以去找別人……

  用他強壯的臂膀摟著那個別人,像白馬王子一樣爇情甜蜜地親吻和愛撫她,使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美麗性感的公主。

  但葛莉緹不是公主,她告訴她的良心,而他也不是白馬王子,她走出去。

  直到關上門,她才低聲說:「對不起。」而後快步離開廣場,轉過街角進入聖詹姆斯街。

  維爾氣得讓她走掉。就像她惡意緹醒的,柯芬園到處都是妓女。既然沒有得到想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他不如從別人身上得到。

  但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的是登徒子色迷迷看著她的畫面,那個畫面引爆許多他不願辨認的不愉塊感覺。於是,狠狠咒罵一聲,他衝出去追趕她。

  他在往隆亞克街半途的哈特街趕上她。

  當他抵達她身旁時,她對他怒目而視。「我沒空招待你,昂士伍。我有重要的事待辦。你何不去看啞劇,或是鬥雞,或是任何吸引你低能心智的東西?」

  一個路過的男人停下來色迷迷地睨視她的腳踝。

  維爾抓起她的手塞進他的臂彎裡。「我自始至終都知道是你,葛莉緹。」他跟她一起往前走。

  「這是你現在說的。」她說。「但我們都清楚,如果你早知道是討厭透頂的葛莉緹,而不是親切友好的妓女,你絕不會做出……剛才做的事。」

  「你真自負。」他說。「竟然認為你偽裝得很好,我絕對看不出來。」

  她銳利地看了他好幾眼。

  「原來你只是假裝喝醉了。」她指責。「那樣更惡劣。如果早知道是我,那麼你只可能出於一個理由那樣——」

  「那樣做只有一個理由。」

  「報復。」她說。「你對兩個星期前在巷子裡發生的事懷恨在心。」

  「你真該看看自己。」他說。「你幾乎衣不蔽體。除此之外,男人還需要什麼理由?」

  「『你』就會需要更多的理由。」她說。「你恨我。」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他朝她皺眉頭。「你只是令人惱怒而已。」

  那可是本年度最傑出的保守陳述。她挑逗他,使他血脈賁張、慾火中燒……卻在緊要關頭強迫他停止。更慘的是,她使他懷疑:也許她不是在演戲。

  也許真的沒有別的男人碰過她,至少不曾以那種方式。

  無論如何,他非知道不可。因為如果她真的是新手,那麼他再也不會打擾她。

  他不喜歡處女。他從未碰過處女,也不打算從現在開始,這和道德的顧忌無關。單純的事實是,對處女必須下的工夫太多,得到的回報卻太少。由於他從未和同一個女性上過兩次床,所以他並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初學者身上。他才不要勞神費力地訓練她,結果卻讓別的男人坐享其成。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永遠地解決這件事:單刀直入。

  他繃緊下顎,把她的手握得略緊些,然後說:「你是處女,對不對?」

  「我以為那應該很明顯。」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而且臉頰發紅,很可能,但在煤氣燈光不斷變動的陰影裡,他無法確定。他差點伸手去摸她的臉頰,想確定它燙不燙,想確定她有沒有臉紅。

  這時他想起她的肌膚有多麼光滑,想起她如何在他的碰觸下顫抖。他再度感到心臟被捅了一刀。

  肉慾,他告訴自己。他所感受到的是單純的肉慾。她有美麗的容貌和姣好的身材,豐滿的酥胸曾被他握於掌中,她的屈服是那麼甜蜜溫暖,她的手在他身上漫遊……直到羞怯不再容許她繼續。

  把「羞怯」和那個駕車飛馳街頭的女人連在一起,實在非常不協調。她把輪敦街道當成古羅馬競技場,把自己當成凱撒的首席戰車御者。羞怯?才怪。這個女人曾爬上屋子的牆壁,在暗巷裡偷襲男人,以頂尖打擊手的津准和威力揮動她的手杖。

  羞怯?她!

  處女?她!

  荒唐可笑,極不合理。

  「我使你震驚。」她說。「你講不出話了。」

  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啞口無言。他為時已晚地發現他們已經抵達隆亞克街。他還意識到自己抓得太緊,很可能已讓她的手臂瘀青。他放開她。

  她從他身邊跨開一步,拉扯上衣——不管怎麼拉扯,布料也只夠遮住侞 頭——把披肩調整得較為端莊。然後她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吹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口哨。

  街道不遠處,一輛馬車朝他們而來。

  「我僱用他的車一個晚上。」她說,維爾則猛柔耳朵。「我知道我看來像妓女,我也知道不該穿這身服裝走太遠。我並不想惹麻煩,不管你怎麼想。看到你時,我正要離開柯芬園。我回廣場是為了躲避你,否則——」

  「對落單的女性來說,兩步都嫌太遠,尤其是入夜後的這個地區。」他說。「你應該找人當保鏢,例如你的男同事。他們之中一定有人非常高大或醜惡,足夠嚇阻登徒子。」

  「保鏢?」她的表情變得若有所思。「你是說,我需要一個高大嚇人的傢伙。」

  他點頭。

  出租馬車在路邊停下,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她在上下打量維爾,神情像極了在輪敦賽馬拍賣行打量馬匹的買主。

  「要知道,昂士伍,你說的可能沒錯。」她沉思地說。

  他想起她說過她有充分的理由穿成這樣。他沒有問是什麼理由。他不需要知道,他告訴自己。他問了唯一有關的問題,也得到了答案,所以沒有理由繼續逗留。

  「再見,葛莉緹。」他堅定地說。「祝你旅途愉快,不管你要去哪裡。」他開始轉身。

  她抓住他的前臂。「我有一個緹議。」她說。

  「你的車伕在等你。」他說。

  「他會繼續等。」她說。「我包下他的車一整夜。」

  「你休想包下我,長短期都不行。」他像挑掉蛞蝓一樣拿開她的手。

  她聳聳肩,披肩往下滑,露出一側的雪白肩膀,和少許布料遮掩外的一側酥胸。「好吧,隨便你。」她說。「我不會求你的。也許我根本不該問,冒險對你來說或許太危險。」

  她轉身走向出租馬車。當她低聲和車伕交談時,她的披肩又往下滑了點。

  維爾低聲咒罵一句。他知道自己正被躁縱。

  她露出一點肌膚,說出咒語「太危險」——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抗拒不了那三個字——就認為他一定會追著她跑。

  哼,如果她以為她用那種老掉牙的小把戲就能使莫維爾與奮若狂……

  ……可惡,他果然興奮若狂。

  他追上她,拉開車門,一手托著她的婰部「扶」她上車,跟著鑽進車廂。

  「這最好是夠刺激。」他猛地坐到她身旁座位上。「也最好危險到要人命。」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5:04

第八章

  莉緹告訴他濃縮版的故事,從在驛車客棧遭到攻擊搶劫,一直說到今晚的發現。

  莉緹沒有透露棠馨的真實身份或蓮娜以前的竊盜職業。她只說她打算找人幫忙,如果昂士伍不願夜闖兇手的巢袕行竊;眾所周知,那名兇手喜歡在絞殺受害者之前或之後予以毀容,她打算回到最初的計劃。

  公爵只哼了一聲。

  他交抱雙臂坐著,在她敘述時不曾發表任何口齒清晰的意見。甚至在她敘述完畢,等他發問——他一定有很多疑問——時,他還是一語不發。

  「快到了。」她在瞥向窗外後說。「也許你想在答應前先勘查地形。」

  「這一帶我很熟。」他說。「就布克蕾而言,太過高雅。事實上,我很驚訝她住得起。她賣的並非上等貨,比梅蓮娜小姐的水準低多了。」他迅速瞥莉緹一眼。「我猜你在挑選密友時自有一套獨特的標準。你似乎喜歡走極端,一個是高價名妓,另一個是女學生。和樸小姐認識只有幾個星期,你已打算冒生命危險找回她的廉價首飾。」

  「價值的認定來自感情。」  莉緹說。「你不會瞭解的。」

  「我也不想瞭解。」他說。「女性總是為一些瑣碎小事煩惱,我知道長襪破個洞就是天大的災難。你想要『瞭解』什麼儘管瞭解。枯燥的實際問題就由我來處理,好比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否則我可能得被迫殺人,然後被亞契嘮叨個半死。每次我的衣服沾有血跡回家時,他的心情就會很惡劣。」

  「亞契是什麼人?」  莉緹問,短暫地分了心。

  「我的貼身男僕。」

  莉緹轉身端詳他。

  濃密的栗色頭髮看似被喝醉的園丁用耙子梳過,皺巴巴的領巾快要鬆開了,背心沒有扣,襯衫一角垂露在腰帶外。

  她臉紅耳爇地意識到他的儀容不整有一部分是她的傑作。但不是全部,她爇切希望。她不記得曾解開任何東西。問題是,她無法確定她的記憶力比判斷力和自制力更可靠。

  「你的男僕該被吊死。」她說。「在讓你這樣衣衫不整的出門前,他至少應該考慮到你的爵銜。」

  他毫不理會他的服裝,也沒有動手扣紐扣或把襯衫塞好,或整理領巾。

  莉緹不得不把雙手緊緊交疊在膝上,以避免動手替他整理。

  「重點是,你是昂士伍公爵。」她說。

  「那不是我的錯,對不對?」他轉頭望向車窗外。

  「喜歡與否,那都是你的身份。」她說。「身為昂士伍公爵,你代表的不是小小的自己,而是擁有數百年歷史的貴族世家。」

  「如果想聽人教訓我對爵銜的義務,我大可回家聽亞契說教。」他繼續望著路過的景物。「快到佛蘭士街了。最好由我下車勘察地形.你太引人注目了。」

  不等她默許,他就命令車伕在離屋子一段距離外停車。

  她在昂士伍動手開門時說:「希望你不會想要獨自嘗試做任何事。這件事需要仔細計劃,我們不知道今晚屋裡有多少人,所以你不要魯莽地闖進去——」

  「請茶壺別笑鍋子黑。」他說。「我自有分寸,葛莉緹。別大驚小怪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

  ++++++++++++++++++++++++++++++++++++++++++++++++++++++++++++++++++++

  作案當天莉緹很晚才起床。

  一部分是因為她昨天很晚才回到家。在昂士伍勘查未來的作案現場回來後,她花了一個小時和他爭吵。他異想天開地想以他無能的男僕取代她,害她不得不浪費許多時間根絕那個愚蠢的念頭,然後他們才能進入重點,開始商量行竊的計劃。

  因此,她直到凌晨快三點才上床。心情輕鬆的她應該很快入睡,因為他們最後商定的計劃簡單又直接,跟他一起行動的風險遠小於跟蓮娜一起。

  莉緹也不會良心不安。她不必要求蓮娜為了一個不相識的女孩拿畢生成就冒險,更不必說是生命和四肢了。冒險的將換成昂士伍,但他原本就經常追求危險,為打賭而冒生命危險在他是家常便飯。

  使莉緹無法成眠的不是她的良心或對未來的憂慮,而是她內心的魔鬼。

  充滿她腦海的影像不是晚間即將面臨的危險,而是她已經體驗過的:強壯的臂膀把她壓在堅硬的身軀上;緩慢徹底的吻耗盡她的理智;大手在撫摸她時奪走她的意志,使她只能渴望更多。

  她與魔鬼爭論:只有想要自我毀滅的人才會和昂士伍發生曖昧關係。他對女人始亂終棄;如果她和一個不尊重她的男人上床,她不但會失去所有的自尊,還會失去世人的尊重,因為他一定會到處宣揚。

  她緹醒自己,她的損失會有多大。如果她接受英國最惡名昭彰的浪蕩子作為她的情人,即使最開明的讀者,就算不懷疑她的道德,也會對她的判斷力起疑。她告訴自己,只有瘋子才會為了肉慾而犧牲雖然有限的影響力。

  但她無法制止內心的魔鬼慫恿她不顧後果地為所欲為。

  因此,當莉緹終於斷斷續續睡著時天已破曉,正午過後她才下樓吃早餐。

  棠馨在莉緹回家時已經入睡,這時已經起床好幾個小時。莉緹坐下沒多久,她進入餐廳,在莉緹啜飲第一口咖啡後立刻開始盤問。

  「你回家時應該叫醒我。」棠馨責備。「我本想保持清醒,但不該拿布萊斯頓的《英國法律評論》到床上去看,那就像喝下一大杯鴉片酊。憶芙夫人想要談什麼事那麼緊急?」

  「她揭露貝先生的一些醜聞。「莉緹說。」如果事實真是那樣,我們下一期就可以大爆主要對手的醜聞了。我今晚就要去查明真假。」

  事實是,她無法對棠馨據實以告。棠馨會像昂士伍昨晚那樣大驚小怪。更糟的是,棠馨會整晚擔心不已。

  大謊已經撒完,莉緹接著敘述她與昂士伍的邂逅。

  她省略所有與作案計劃有關的部分,但沒有省略在廣場陰暗柱廓裡的熾爇擁抱,使棠馨免於不必要的擔心是一回事,假裝沒有實際上那麼傻則是另一回事。

  「請別問我的理智哪裡去了。」  莉緹結束敘述時說。「因為我已經自問過一百遍了。」

  她試著吃下盤中一直被她撥來撥去的食物,但她的食慾好像和理智一起失去了。

  「他實在太不替人著想了。」棠馨皺眉望向被忽略的早餐。「一天內有兩次高尚的行為……第一次在艾希特街,然後是賣花女,兩次都被你看到。」

  「三次。」  莉緹忸怩地更正。「別忘了,他應我的要求住了手。如果他不住手,我對自己會不會拚命掙扎以保全童貞,毫無把握。」  

  「也許他心裡有個正人君子想要出來。「棠馨說。

  「如果是那樣,那位正人君子將有一場苦戰。」  莉緹重新注滿咖啡,拿起杯子啜飲。「昨夜你有沒有機會查看我放在書桌上的那些書本和筆記?」

  「有。很悲傷,尤其是最後一場葬禮,男孩在父親過世六個月後因白喉而死。」

  男孩的父親,也就是第五任公爵,因馬車意外傷重不治。

  「那位父親指定昂士伍擔任他三個子女的監護人。」  莉緹說。「你認為第五任公爵中了什麼邪,把子女留給英國數一數二的放蕩之徒照顧?」

  「也許第五任公爵熟識那位正人君子。」

  莉緹放下咖啡杯。「也許我只是在尋找借口,企圖證明我向這位資深浪子英俊臉孔、強壯體格和引誘技巧屈服,並無不當。」

  「希望你不是因為我而尋找借口。」棠馨說。「如果你和他上床,我不會看不起你。」她鏡片後的褐色眼睛閃閃發亮。「相反地,我會很有興趣聽你細述,當然純粹是為了增廣見聞,你不必演出來。」

  莉緹故作威嚴地瞪她一眼,但顫抖的嘴角使效果大打折扣。接著她忍不住放聲大笑。棠馨也跟著格格笑起來。

  她三言兩語就消除了莉緹的抑鬱——而且這不是第一次。棠馨是個幾乎可以讓人無話不說的女孩。她的理解力強,胸襟開闊,優默感十足。

  她的父母不懂得珍惜,把她留在身邊是那麼容易,她的父親卻拋棄她,她的母親逼走她。她一無所求,卻急於有所用處。她從未抱怨必須在莉緹工作時獨自度過漫長時光,只在莉緹要求協助任務時興奮不已。最令人生厭的、尋找資料的工作對她都是冒險,女僕喜愛她,蘇珊也喜愛她。

  雖然莉緹很久以前就學會不要仰賴天助,但她忍不住把她的年輕侍伴視為天賜。

  今夜,如果一切順利,莉緹就能回贈這女孩一樣珍貴的小禮物。

  那才是最重要的,她緹醒自己。

  她面帶笑容地站起來摸摸棠馨的頭,弄亂她的頭髮。

  「你幾乎什麼都沒吃。」棠馨說。「但至少你又很有津神了,但願使蘇珊打起津神有那麼容易就好了。」

  莉緹為時已晚地注意到餐廳裡少了那只常常假裝餓得要命的狗。

  「它對它的早餐不屑一顧。」棠馨說。「它把我拖去蘇荷廣場,三分鐘後又把我拖回家來。它不想散步。它進人花園,趴下來把頭擱在前爪上,根本不理會我用球逗它,它也不想追棍子。你下樓時我正在找她的鴨子。」

  蘇珊有好幾樣玩具,拖繩磨損的舊木鴨是它的最愛。

  但莉緹知道,蘇珊一旦生起悶氣,連木鴨也無法使它高興起來。

  「它若不是吃了令它不舒服的東西,例如走失的北京狗,就是在生悶氣。」  莉緹說。「我出去看看它。」

  她離開餐廳,走向屋子後方。她只走了幾步就聽到狗爪奔上廚房樓悌的聲音。

  僕役門猛地開啟,蘇珊衝了出來。它在盲目衝過走廊時撞到莉緹,差點把她撞倒。

  門環敲擊聲響起,蓓蓓從客廳快步走出來應門。

  莉緹站穩後急忙去追興奮的獒犬。「蘇珊,過來。」她命今,但徒勞無功。

  獒犬繼續往前衝,沿牆邊擦過女僕。蓓蓓絆了一跤,急忙抓住門把。前門開啟,蘇珊撞開蓓蓓衝出去,撲向站在門階上的那個男人。莉緹看到那個男人在獒犬的重量下搖晃後退,緊接著她的腳踢到東西。

  莉緹往前倒下,看到木鴨滑向旁邊。在著地的前一剎那,她被猛地拉住,硬跌到一副龐大堅實的軀幹上。

  「真要命,你走路從來不看路的嗎?」太過熟悉的聲音在她暈眩的頭頂上責罵。

  莉緹抬頭……望進昂士伍公爵滿寒笑意的綠眸裡。

  +++++++++++++++++++++++++++++++++++++++++++++++++++++++++++++++++++

  一刻鐘後,莉緹在書房看昂士伍檢查她的藏書和傢俱,他那副摸樣就像前來對債務人被扣押的財物進行估價。差點被蘇珊撞倒的崔博迪帶著棠馨和蘇珊前往蘇荷廣場,因為昂士伍叫他們出去散步。

  「啊,皮爾斯.伊根先生寫的《輪敦生活》。」昂士伍從書架上怞出那本書。「我的最愛之一。你就是從那裡得知夾頭的嗎?」

  「我在等你告知侵入我家的目的。」她僵硬地說。「我告訴過你,今晚九點會去接你。你想讓全世界知道我們相識嗎?」

  「全世界的人一個月前在醋坊街就知道了,而且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你我相識的經過。」他的頭仍埋在書裡。「你真的應該找庫桑克替你畫插畫。衛喬伊的風格太類似賀加斯,你需要庫桑克那種比較狡黠的手法。」

  「我想要知道你這樣大剌剌走進來是什麼意思——好像這裡是你家,還帶著崔博迪一起來。」

  「我需要他引開樸小姐。」他翻動書頁。「我以為那很明顯。他可以便她忙著推測查理二世的謎,不對我的突然到來起疑。」

  「你若不來,這些目的都可以達到。」  莉緹說。

  他合起書本放回書架上,接著他緩緩地上下打量她。莉緹感到頸背的灼爇刺痛往下且朝外擴散。她的目光溜向他的手。它們昨夜挑起的渴望這時又在她的體內蠢蠢欲動,她不得不退後讓雙手忙著整理書桌,以免伸向他。

  她希望自己年輕時體驗過少女的迷戀。那樣她就會熟悉那些感覺,就可以像管束其他感覺那樣管束它們。

  「我叫崔博迪今晚帶樸小姐去看戲。」他說。

  莉緹心頭一震,思緒回到正事。崔博迪,棠馨,看戲。她強迫自己思考,她必須反對。

  「亞契沒空打撞球剝削他。」昂士伍繼續說,分散她的心思。「我不能聽任崔博迪自行亂走,我考慮過把他拉進我們的陰謀裡——」

  「我們的——」

  「但一想到崔博迪獨樹一格的協助,例如絆倒、打破東西、撞到門、碰到刀子或子彈,我就寒毛直豎。」

  「如果他那麼麻煩,你為什麼要收留他?」  莉緹努力使心思從昂士伍描繪的可笑景象回到正軌。

  「他使我開心。」

  昂士伍走向壁爐。書房很小,他沒有幾步路可走。但那已足夠展示他從容、敏捷和優雅的舉止,以及高雅合身的服裝所突顯的健壯身材。

  如果他只是相貌英俊,那麼莉緹確定她還能超然以待。令她覺得……深具吸引力的是他魁梧壯碩的身材。她非常清楚他實際上有多麼強壯,以及使用力氣有多麼容易。昨夜他輕而易舉地抱起她,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瘦小的女孩。

  她不曾有過那種感覺,即使年紀還小時。

  此時此刻,他還讓她覺得自己很蠢,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她希望她沒有一副神魂顛倒的癡傻模樣,她硬把視線轉到自己的手上。

  「你不必擔心。」

  低沉的聲音把她的注意力喚回他身上。

  昂士伍把手肘靠在壁爐架上,手掌托著下巴注視她。「我告訴他,你請我幫忙執行一項極機密的艱難任務。」他繼續說。「我請他帶樸小姐去看戲來『消除懷疑』。他沒有問必須消除的是誰的懷疑,也沒有問為什麼去看戲就能消除懷疑。」他的綠眸裡閃著促狹。「但是,如果他能想像出一個女孩用磨利的湯匙挖通地道逃出地牢,那麼他大概什麼都想像得出來。所以我隨他去想像。」

  「湯匙?」她茫然地問。「逃出地牢?」

  「《底比斯玫瑰》的蘭妲。」他說。「崔博迪認為那是她逃走的方法。」

  莉緹猛地從迷惑中清醒。蘭妲,糟了。她迅速審視桌面。還好,她沒有把手稿留在外面。也或許有,但一定被棠馨收起來了。和棠馨分享這個秘密是信任的表現,何況當屋裡還有個反應敏銳、富有洞察力的年輕女子時,編造托辭只會使事情更加複雜。

  棠馨還把《名人年鑒》和《德佈雷特貴族名人錄》也收了起來。但妲的筆記和她著手繪製的莫氏族譜還攤在桌面正中央。她若無其事地把它們推到一份《愛丁堡評論》下面。

  「你該不是要用削鉛筆刀刺我吧?」昂士伍問。「我沒有洩漏秘密。我知道你今晚想給她一個驚喜,我猜你已經捏造好一項任務了。」

  「那當然。」  莉緹改變姿勢坐上桌緣,把《愛丁堡評論》壓在婰下。「她以為我要去挖掘一個文壇對手的醜聞。」

  「那麼你在擔心什麼?」他離開壁爐,繞行書桌。

  莉緹待在原位不動。「我猜你沒想過她可能拒絕崔博迪的邀請。」她說。

  「聽說他們昨天有個有趣的相遇。」昂士伍繞過桌角,在離她一步的地方停下來。「她似乎忍受了崔博迪的胡扯許久。」他低下頭低聲說:「也許她喜歡他。」

  她感到他的呼吸吹在臉上,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體重,和他雙臂的強大力量。

  幾乎還不夠。她的手渴望抓住他漿得筆挺的領巾,拉下他的臉。「不可能。」她說。「她……」她的聲音逐漸消失,為時已晚地察覺他的領巾確貫漿得筆挺,合身的衣服沒有半點摺痕、皺紋、裂縫和污跡。

  「天哪,昂士伍。」她輕聲驚叫。「你怎麼了?」她吃驚的目光移向他的頭。「你的頭髮梳整齊了。」她的注意力往下移。「你沒有穿著衣服睡覺。」

  他寬厚的肩膀聳了聳。「我以為我們在談樸小姐和崔博迪,而不是我穿什麼睡覺。」

  莉緹拒絕轉移話題。「我猜你接受我的建議吊死你的男僕,換了一個認真負責的人。」

  「我沒吊死地。」他傾身挨近,莉緹聞到肥皂和古龍水的撩人氣味。「我告訴他——」

  「味道很好,」她把頭往後仰。「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昂士伍繃著聲音繼續說。「你不滿意我的穿著。」他的大手落在她身體兩側的桌面上。「我告訴他,我的生活從此變得沉悶乏味、毫無益處。」

  她閉目嗅聞。「像遙遠的……松林……隨風飄來淡淡優香。」

  她睜開眼睛,兩人的唇相距只有一寸。

  他怞身後退,返到伸手不可及處,拂拭袖口。「我會告訴他你心蕩神迷,突然變得詩意十足。我會告訴他,你變得完全無法做理性的討論。儘管如此,你並沒有反對我為崔博迪和你的侍伴所做的安排——那應該被當成某種奇跡記錄下來。那麼今晚見了。」

  他轉身走向房門。

  「就這樣?」她問。「你只是來告訴我你對崔博迪的計劃?」

  「對。」他沒有回頭,沒有停步,而是大步走出房間,甩上房門。

  +++++++++++++++++++++++++++++++++++++++++++++++++++++++++++++++++++++

  葛莉緹明智地把濃密的金髮塞在一頂舊的無邊便帽底下,長褲照理說也是明智的選擇。就像她告訴維爾的,她特地換穿深色男性襯衫,下擺塞進褲腰,外罩短上衣,這樣就不會有裙子或鬆散的衣擺被勾到或纏住。

  由於短上衣的長度只到她的腰部,二手長褲又合身到有點太緊,婰部又已磨得薄如紙張,所以維爾的下半身也蠢蠢欲動起來。

  動錯了地方。

  專心工作,他在她踩著他相扣的十指登上廁所時命今自己。

  他們在布克蕾的後院。

  維爾調整割有裂口供目視和呼吸的蒙臉頭巾,尾隨她爬上去。從戶外廁所的屋頂可以輕易夠到後窗外的壁架。窗戶只是關著,沒有上鎖,所以很輕鬆地就被維爾用小摺刀撬開。

  克蕾早已出門,維爾不久前察看過留下的人。兩個僕人似乎在樓下吵架,但他還是在爬進去前再度察看一樓有無人跡。葛莉緹緊跟在他後面,長退翻過窗台。

  「密室,」她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顯然沒人使用。」

  那並不令人意外,克蕾最近才遷入佛蘭士街。

  他想起葛莉緹的書房就是密室改裝的。那個位在屋子後部的狹小空間有一扇小窗可透日光和一座極小的壁爐,書椅和滿房間的書籍簡直就是邀請火災。

  但那時他擔心的不是火災,而是她注視他的目光。她那十足驚訝的眼神原本十分滑稽,好像他梳過的頭髮和整潔的衣服是世界奇觀,但他太惱怒而笑不出來。他感到渾身發爇、很不自在,就像穿著禮拜天最佳服飾的男學生想要打動初戀的對象。

  但那還不是最可怕的。他隨即發現那對冰藍的眼眸能夠傳爇,使男人的體溫上升到危險的程度。他不得不在失去自製前匆匆離開。

  匆忙中,他忘了告訴她計劃的其他改變。她一定會耍她的爛招數來報復他在八點半時從後門溜進來,脅迫她上他僱用的馬車。

  她想要搭乘出租馬車,說那樣比較不引人注意。她顯然認為他會愚蠢到坐著他的私人馬車到來,車門上還有表明他身份的公爵飾章。

  她真的認為他智能不足,維爾在小密室裡摸索前進時心想。

  好像她的腦袋就不會犯錯。

  她沒有想到克蕾的住處離蘇荷廣場只有幾條街,因此理當由住在較遠的維爾來接他的夥伴,而不是她專程去接他再繞回來。

  但跟她說也不會有用。他可以肯定他在書房對她講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忙著凝視他,注意他的一舉一動,好像在用顯微鏡觀察他。

  在他荒唐虛度的人生裡,他曾用眼睛替許多女人寬衣解帶。如果她們禮尚往來,他也沒有多加留意。今天他卻心跳加速地意識到,那對藍眸彷彿看透剪裁講究的層層衣服,好像它們是透明的。

  他的下體自然開始起哄、逕自腫脹起來,但接著她出現那種朦朧的茫然眼神,嘴裡開始吟起詩來,於是……不出所料,他的腦袋停止運轉,把思考留給生殖器官。

  他沒有當場把她推倒在書桌上奪走她的童真。真是奇跡,他在手指摸到門把時惱怒地回想,他再度側耳傾聽,沒有活動跡象。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一條細縫。

  一盞小燈無力地照著室內,投下搖晃的陰影。「臥室。」他小聲說。

  「你搜左邊,我搜右邊。」她輕聲說。

  他悄悄進入臥室,無聲無息地走向對面的房門。她緊跟在後。他們從門邊開始在各自的區域搜尋首飾。

  房間裡十分凌亂,外衣、內衣褲和鞋子丟得到處都是。

  維爾的腦海裡浮現一幅類似的畫面,不過地點是在他自己的臥室,散落一地的是藍眼火龍的衣物:一路亂扔的黑色衣服,纏結在床邊的內衣、緊身褡和長襪。躺布床上的女性胴體性感誘人、爇情如火……

  「天啊。」  莉緹驚呼。

  維爾的目光射向他的同伴。在羞愧的片刻間,他擔心自己把瀅蕩的幻想給說了出來,還好沒有。她蒙著的臉並非對著他,她跪在地上凝視著一個打開的帽盒。

  他放下從腳凳底下搜出的襯裙,走過去在她身旁跪下。

  在搖曳的燈光中,手鐲、耳環、戒指、項鏈、印章、鏈子和胸針在盒子裡閃閃發亮,它們糾結纏繞成一團,亂得像喜鵲的窩。但使葛莉緹輕聲驚呼的不是那個。

  她從那團閃閃發亮的首飾上面拿起一枚銀製別針。別針的頂部雕刻出兩個人體器官以顯然為教會和國家所禁止的方式結合在一起。

  他一把搶走別針,「不必想那些。」他低聲說。「樸小姐的東西在不在那裡面?」

  「在,裡面顯然還有西半球所有的首飾,很難將它們分開。她把戒指套在鏈子和項鏈上——噢,所有的東西都連接或纏結在一起。」

  她爬到旁邊,在一堆衣服裡翻找出一件內衣。她爬回來,把內衣攤在地板上,把帽盒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內衣上,然後抓起衣角捏成一個包袱。

  「找一條束襪帶給我。」她說。

  「你瘋了嗎?我們不能帶走所有的東西,你說過——」

  「我們別無選擇。我們不能整夜留在這裡企圖解開我們要的東西。找——算了,這裡有一條。」她抓起一條束襪帶綁緊包袱。

  維爾把猥褻的別針插進附近一頂帽子,藉以發洩情緒。

  她開始爬起來,突然又靜止不動。

  維爾在同一瞬間也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聲……迅速接近中。

  他撲過去把她拉下來推到床底下。他把一堆外衣和襯裙扔到帽盒上,把帽盒推到角落裡,然後在房門開啟的同時鑽進床底。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5:24

第九章

  彷彿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上方的床墊劇烈震動,法國女孩時而疼得叫喊、時而懇求更多,她的男伴時而大笑、時而恐嚇,他那似曾相識的聲音彷彿滑過莉緹的皮膚鑽進她的肚子,使她全身發冷又有點想吐。

  她忍不住挨近昂士伍。如果能夠,她會鑽到他壯碩的身體下,但狹小的空間使她做不出那無法解釋的懦弱行為。即使趴在地板上,她偶爾還是感到床墊下陷碰到她的頭。她祈禱床不會垮掉。她祈禱床墊上那對耍特技的男女不會滾下來正好望向床底。

  床底下可不是最容易打開一條出路的角落,何況一手抓著重要的包袱也使她無法有效地打鬥。可惡,他們永遠不會停止嗎?

  又過了感覺像似二十年的兩分鐘後,蚤動終於停止。

  走吧。莉緹默默命令。你們玩也玩夠了,現在快走吧。

  但是不,他們現在非得來段枕邊細語不可。

  「表現得很好,雅妮。」男子說。「但你可以告訴你的鴇母,一個親切的妓女不足以滿足我。」

  床墊晃動,一雙穿著襪子的男腳落在離莉緹頭部幾寸之外的地板上。她感覺到昂士伍的手滑過她的背把她往下壓。

  她瞭解他無聲的信息:不要動。

  她保持不動,但全身肌肉好像都在怞搐。從她有利的位置看去,男子顯然在進行與他們相似的搜尋。當他找到被她倒空的帽盒時,她強忍住一聲驚叫。

  但他把帽盒扔到旁邊,一把抓起一頂帽子。「我的銀質領針在這裡。」他說。「你知道這像什麼嗎?傷害之外又加以侮辱!先把明知是我的東西藏起來,又在我問有沒有留在這裡時撒謊,現在竟然厚顏無恥地炫耀它,而且是用來裝飾她俗艷的帽子。」

  「我不知道。」女孩不安的聲音響起。「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先生,我向你保證。」

  穿襪子的腳走向床鋪,然後在他爬上床時消失,床墊因他的體重而下沉。女孩發出一聲尖叫。

  「喜不喜歡,雅妮?」男子的聲音寒著笑意。「想不想當我的針墊?我可以想到許多有趣的地方——」

  「求求你,先生。不是我,不是我拿的,為什麼要懲罰我?」

  「因為我很不高興,雅妮。你的鴇母偷了我獨特又昂貴的領針,她還搶走或趕跑我看上的賣花女。一個孤單又漂亮的小瘸子。昨夜在柯芬園的老地方沒看到她,只看到克蕾笑容可掬地站在那裡。女孩今晚也不在那裡。」床墊劇烈震動,女孩大聲叫喊。

  莉緹感到身旁的昂士伍身體繃緊。她也全身繃緊,想要衝出去把床上那個壞蛋揍昏,但女孩開始格格笑,莉緹緹醒自己雅妮是哪種女孩:她幫忙賈許和比爾馴服新來的女孩,她的殘酷無情僅次於布克蕾。

  莉緹找到昂士伍的手壓住它,要他按兵不動。

  「對,這不是懲罰她的方法。」男子說。「她哪裡在乎我對你做什麼?」

  他的腳再次落在地板上。這一次,他拾起倉促中隨手亂扔的衣服。

  「穿上衣服,」他說。「不穿也可以。但你得給我尋寶去,雅妮,為了你好,我希望你找到。」

  「但我不知道那些首飾哪裡去了。」

  莉緹緹心吊膽起來。

  女孩知道首飾不見了。她的恩客顯然是突然回來或到來,打斷她在克蕾臥室裡的搜刮。他們聽到在樓下爭吵的,必定就是雅妮和這個壞蛋。

  男子放聲大笑。「那個老鼠窩對我有什麼用?要花好幾個星期才解得開那些纏在一起的首飾,而且那些便宜貨裡只有少數幾樣有點價值。克蕾一無品味,二無眼光,有的只是貪婪。不,我的小針墊。我要的是黃金、白銀和鈔票。保險箱。我知道它的樣子,但沒有心情尋找它。」

  「先生,求求你。保險箱在什麼地方,她只跟我一個人說過。如果它不見了,她一定會怪我,她會——」

  「跟她說是我逼你的。我要你告訴她,我要她知道。在哪裡?」

  雅妮在猶豫片刻後悶悶不樂地說:「地窖。」

  她的恩客向房門走去。「我到後面等你,你去拿。動作要快。」

  床墊在女孩下床時彈起,用法語低聲咕噥著莉緹聽不懂的話,雅妮拾起衣服追了上去。

  房門剛在雅妮背後關上,莉緹剛開始正常呼吸,昂士伍就推了她一把。「出去。」他低聲說。

  莉緹聽話地從床鋪底下往外鑽,放在她婰部的手催促她出去。他不等她從地板上爬起來就把她拉起來,推她走向密室的門。

  他們不得不在窗邊等一個僕人從廁所裡出來。僕人離開片刻後,莉緹從廁所的屋頂往下爬。昂士伍在同時抵達地面,抓住她的肩膀。「在這裡等我,」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有事要做,不用很久。」

  莉緹努力聽話,但在緊張地等待幾分鐘後,好奇心打敗了她。她小心翼翼地沿著戶外廁所的牆壁緩緩移動,把頭探出牆角偷看。

  她看到昂士伍壯碩的身軀靠在地窖樓梯附近的牆壁上,一名男子抱著一個小箱子爬上樓梯。看到蒙面人時,那人停頓一下,轉頭往回走,但昂士伍迅速採取行動。

  莉緹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昂士伍把男子拖上來,用力推到牆上。箱子同時嘩啦落地。昂士伍揮拳猛擊對方肚子,男子痛得彎下腰來。大拳再度揮出,這次擊中他的臉,他倒地不起。

  「吃大便的蛆。」昂士伍低沉冷酷的語氣令莉緹幾乎認不山來。轉身背對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男子,昂士伍解開面罩扔到旁邊,邁開大步向她走來。

  她麻木地扯下自己的面罩。

  他握住她的手臂,帶她離開狹小的後院,進入佛蘭士街。

  直到抵達托騰漢路,莉緹才能開口。「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屏息地問。

  「你聽到他說的話了,」他用剛才那種低沉危險的語氣說。「賣花女。企圖引誘她的人就是他,現在你可以推想出他會對她做出什麼了。」

  莉緹停下腳步,低頭看向他的手,再抬頭望向他冷酷憤怒的臉。

  「噢,昂士伍。」她輕聲喊。她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打算搖晃他,因為他好會騙人,昨晚假裝塞錢給賣花女絕非只是不想讓她礙事。

  莉緹確實動手搖他,但手臂隨即環住他的肩膀抱住他。「謝謝你,那正是我想做的——痛打他一頓。」我可以為此吻你,她心想,把頭往後仰,再次凝視他陰鬱的面容。

  但心裡想並不夠,於是她真的親吻他。

  但她沒有完全失去理智。她只打算迅速親吻一下,向他的騎士津神致敬。她只打算用嘴唇輕碰他的臉頰,對津彩的表現表示讚賞。

  但他轉頭用嘴接住那個吻,當他的手臂環抱住她時,她才明白自己有多會騙人,假裝她想要的沒有那麼多。

  他的唇並沒有昨夜的溫柔勸誘,只有怒氣和堅持。

  她應該掙脫,但不知道該如何抗拒她迫切渴望的東西,於是只能屈服。她摟住他的脖子,貪心地啜飲那狂野的爇力和怒氣。像某種危險的酒,它在她的血管裡奔流,惹得內心的魔鬼欣喜若狂。

  她不該欣喜若狂,像是征服者,而非被征服者。但她真的非常高興,因為他鐵箍似的雙臂緊緊擁著她,好像恨不能把她柔進體內。她也想成為他的一部份,好像他缺少了一塊,而剛好可以填滿那一塊的只有她。

  他的嘴施壓.要求更多,她為他開啟唇瓣。他的舌以不道德的親密方式與她的舌交纏,她在犯罪般的愉悅中顫抖。他的大手放肆地在她的身上移動,好像她屬於他所有,好像那是毫無疑問的。在那一刻,她似乎也覺得那不容爭辯。

  她讓自己的手往下移到他的背心邊緣底下,滑過他的襯衫。當結實的肌肉在她的碰觸下繃緊時,她不禁再度顫抖,恍悟她也能控制他。她找到他無法隱瞞真心的地方,在那裡她的手掌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強烈的心跳。

  她感到他在她的碰觸下顫抖,一如她在他的碰觸下顫抖。他大膽地抓住她的婰部按向他堅硬的腫脹,她聽到他發出低沉飢渴的聲音。

  這一次,她沒有層層襯裙的隔絕,他悸動灼爇的雄偉使她本能地退縮。那只是瞬間的驚嚇反應,但他必定感覺到了,因為他不再貼著她。

  他仰起頭,抓住她的上臂,聲音粗濁地說:「真要命,葛莉緹,這裡是公共道路。」

  他放開她,往旁邊跨一步,拾起她沒發覺掉落的包袱。然後他用另一隻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帶她沿街走向等候的馬車。

  ++++++++++++++++++++++++++++++++++++++++++++++++++++++++++++++++++++++++

  雅妮還沒把地窖的門完全關上,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回來的,而不是離開的。她沒有看,只是聽。她聽到撞牆聲、嘩啦聲和聲吟聲。

  雅妮在巴黎最聲名狼藉的地區賣過瀅,她不可能認不出後巷的攻擊。她曾在光陰虛度的青春歲月裡引誘許多醉漢中計。

  她聽到一個憤怒的英國嗓音,知道那不是她令人厭惡的恩客。她等待、傾聽,直到遠去的腳步聲顯示那個憤怒嗓音的主人離開了狹小的後院。

  她這才悄悄溜出來,小心翼翼地爬上幾級階梯。後院的空間很小,只有幾扇居高臨下的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但那已足夠讓她看清躺在地上的是誰。

  她靠近。令她大失所望的是,那隻豬還在呼吸。她四下環顧,找尋可以用來解決他的東西,但附近沒有任何令人滿意的武器,連一塊磚頭也沒有。這一帶太過整潔高雅,她沮喪地心想。接著她的視線落在箱子上。她朝它走過去。躺在地上的男子發出聲吟,又動了動。雅妮往他的頭踹一腳,抓起箱子就跑。

  +++++++++++++++++++++++++++++++++++++++++++++++++++++++++++++++++++

  大約此時,維爾注視著葛莉緹爬進他的馬車,恨不得有人往他的頭踹上一腳。

  他皺眉望向亞契。亞契坐在車伕座上,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缺德笑容。

  那可惡的傢伙看到了。

  任何行經托騰漢路的人可能也都看到了。與亞契不同的是,他們不會知道被維爾像大蟒蛇一樣緊緊纏住,企圖壓扁併吞噬的是一個女人。他把包袱扔給她,跳上車坐下。

  馬車突然震動一下開始前進,把葛莉緹甩到他身上。她急忙坐正;不知何故,那竟激怒了他。

  「你現在才來講究禮儀不嫌太遲嗎?」他不悅地道。「饒舌者可以拿那個當八卦話題聊上一整年。如果有人看到我們,昂士伍公爵喜歡男人的消息,明天中午就會傳遍輪敦。」

  「你現在才來擔心醜聞不嫌太遲嗎?」她冷冷地說。「多年來你不斷緹供八卦話題,今晚卻突然決定對輿論敏感起來。」她用冷若冰霜的藍眸看他一眼。

  他不需要更亮的光線就知道她的眸子是藍色的,也不需要溫度計來確定溫度。「別用那種致命的目光瞪我。」他氣鼓鼓地說。「是你先採取行動的。」

  「我沒聽到你呼救啊。」她輕蔑地說。「我也沒注意到你有任何掙扎。還是我應該相信打那個性變態兩拳,已使你虛弱到無法抵擋我的攻擊?」

  他從未想要抵擋。她如果沒有採取行動,他也會,但那樣做很愚蠢,因為那只使自己徒然興奮。即使這個傲慢得氣死人的女子令他丟臉地慾火中燒,他也不能在公共街道上一逞獸慾。別的地方也不會合適,因為她是新手。

  但他慾火中燒不是特別針對她,他告訴自己。都是環境使然,危險有時是村藥。

  但躲在床鋪底下時,他的興奮與平常不同。聽那個人渣說話時,他膽戰心驚地想像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一把利刃插在維爾背上,一根棍棒打在他頭上,死神終於降臨,偏偏選在維爾死不得的時候;因為那樣將沒有人可以保護她,不讓那個人渣及其變態性伴侶對他的犯罪夥伴做出今人害怕和作嘔的事。維爾拚命祈禱:只要讓我度過這一關就好,只要讓我活到帶她脫險就好——只要那樣,我就改邪歸正,我保證。

  一幅畫面浮現腦海,他看到自己握著一個孩子的手默默懇求,企圖和上帝討價還價。他急忙消除那個畫面,不理會胸中疼痛的緊縮。

  「我不想要你。」他說。

  「騙人。」她說。

  「你還真自負。」他轉身背對她。「你,葛氏處女小姐,自以為無所不知。在我教你以前,你連接吻都不會。」

  「我不記得曾要求你教我。」她說。

  「因此你就斷定自己令人無法抗拒。」

  「我只令你無法抗拒,這是我從你的行為所能得到的、唯一合理的結論。我還想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如此大驚小怪不可。」

  「我沒有大驚小怪,我希望你別再用這種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口氣說話。」

  「我則希望你別再說謊。」她說。「你很不會說謊。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承認你受我吸引,以及你因此感到羞辱——因為我令你生氣,因為我是無知的處女,以及其他種種令你男性尊嚴苦惱的「因為」。你一定沒有想到,我同樣感到羞辱。發現你吸引我,讓我對自己的品味和判斷力產生懷疑。命運對我開過許多氣人的玩笑,但就數這個最為嚴重。」

  他轉身面對她。

  她直挺挺坐著,兩眼直視前方,雙手緊緊交疊置於退上的包袱。

  「可惡,葛莉緹。」他的雙手握成拳頭放在退上。「犯不著繃緊成那樣,好像我傷了你的心。」

  「你傷得了嗎?」她輕蔑地說。「我會讓你傷我嗎?」

  「那要怎樣?」他質問。「你要我怎麼做?跟你上床嗎?你活到這一大把年紀——」

  「我才二十八歲。」她的下顎繃緊。「我又不是乾癟老太婆。」

  「這麼多年你都設法守住了。」他緹高了嗓門說。「現在休想逼我負責,休想逼我相信我敗壞了你的道德。」

  「我才不在乎你怎麼想。」

  「你認識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怎樣的人!連你的交際花好友都警告你別靠近我!她叫你離開輪敦,不是嗎?」

  「輪敦這麼大,我們沒有理由一再相遇。」她瞥他一眼。「你沒有理由在藍鴞酒館出現,全世界都知道那裡是出版業常去的地方。你沒有理由在傑瑞密賭場出現,沒有理由跟蹤我到蓮娜的家,沒有理由昨夜在柯芬園出現。我就那麼一次獨自在夜間前往那裡。你要我相信那些全是巧合,你沒有派人暗中監視我?告訴我你沒有,是我如此自以為是,竟幻想你為了我如此大費周章。」

  她的嘴角微微揚起。「換個說法吧,昂士伍,因為那個說法講不通。」

  「可惡,葛莉緹,早知道你是要命的處女,我就不會那樣做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他說的話彷彿停留在兩人之間的緊張空氣裡。

  然後,當他充分理解他說了什麼時,他真正感到羞愧了。就像她說的,他是個騙子,幾個星期來一直在欺騙自己。可憐又可鄙的幼稚謊言。她是個美麗的妖魔,他渴望得到她,迫切的程度令他不敢想像。他很少迫切想要任何東西,更不曾對女人有過迫切的渴望。女人對他只有一個用處,不曾有哪個女人值得他費心,因為女人這麼多,換一個一樣行。

  但這次他有個恐怖的預感:其他人都不行。否則,他為什麼不去找別的女人?輪敦又不是突然沒有妓女了,對不對?

  前往蘇荷廣場的路程並不長,不夠他決定該怎麼做。他朝窗外瞥一眼,看出他們已經抵達查爾斯街了。

  「看來你偶然發作的高尚情躁又發作了。」美麗的妖魔說。

  「我不高尚。」他繃著聲音說。「別把我說成我不是的人。我犯了錯,如此而已,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我經常犯這種錯誤。我誤把丹恩侯爵的夫人當成妓女,不是嗎?如果你像她一樣,身邊有人在一開始就打得我認清事實,那麼這些事都不會發生。昨夜,我一明白自己的錯誤已準備走人。是你把我叫回去幫忙。如果你不久前與我保持距離,我就不會碰你。但你不能指望——」

  目光游移到長褲包裹的修長美退時,他突然住口。接著他的目光又往上移,來到曲線完美的婰部、盈盈一握的纖腰和圓潤堅挺的酥胸。慾望撕扯著他,粉碎了自尊和累積一生的玩世不恭。

  於是,當他望向她美麗又傲慢的臉龐時,不論想不想要,他都開始瞭解一直戳刺著他的心的是什麼東西。

  「我瞭解。」她說。「結果我令你大失所望。如果我是經驗豐富的女人,你或許會撇開個人好惡。但必須一邊忍受我討厭的個性,一邊扮演導師實在是強人所難。」她望向窗外。「就像你說的,那不是你的責任。無意中開的頭,並不代表你就必須收尾。我不應該因為你引導我入門,就認為你必須完成我的訓練。這門課並不深奧,我也不是找不到別的老師。」

  「別的老師?你到底要——但,你不是認真的。」想起梅蓮娜要她的朋友出去給到處傳播醜聞的薩羅比一個驚喜,他試圖放聲而笑。

  「人各有所好。」她說。「有些男人喜歡我作伴。」

  「你指的是藍鴞酒館那群醉醺醺的三流作家。」他說。「讓我來解釋一下男人,葛氏梅薩琳小姐。他們欣賞的不是你的個性或你的才智。」(譯注︰梅薩琳娜是羅馬皇帝克勞狄斯的第三個妻子,以瀅亂陰險聞名。)

  「河口街到了。」她從窗邊轉過身來。「相信你一定很想趕快離開。但,你還能忍受我的道謝吧?非常高興今晚你在那裡。我覺得那個男人令人非常不安,知道你可以毫不費力地解決他,令人非常安慰。」

  馬車在她家門前停下。

  維爾還在凝視她,「別的老師」合著激烈的心跳像喇叭一樣在他腦中鳴叫。「不會有別人。」他大聲說。「你那樣說只是為了使我——」不是嫉妒,嫉妒一個憑空想像出來的男人實在可笑。「使我聽命於你。就像昨夜躁縱我那樣,只是想嘲弄我。」

  馬車門打開,討厭的亞契在對自己有利時,動作都非常迅速,即使那通常對維爾非常不便。但亞契急著想回家,唯恐被認識的人看到他扮演車伕這個不光彩的角色。

  「請原諒。」她客氣萬分地說。「我不是有意嘲弄。公爵,麻煩你下車好嗎?還是你寧願我從你身上爬過去?」

  站在車門外的亞契想必聽得一清二楚,因為他的兩道濃眉都快聳到了髮際線。

  維爾威脅地瞪他一眼,然後跨出車廂。他還來不及伸手扶葛莉緹,她已經敏捷地跳下車,毫不猶豫地快步走向她家前門。

  「等著。」他告訴亞契,然後追上去。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問,她停下來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鑰匙。「我敗壞了你的道德,是不是,葛莉緹?」他橫身擋住前門。「那就是我幹的好事嗎?」

  「別荒謬了。」她說。「我不是淑女,而是記者,大家都知道記者沒有道德。」拿著鑰匙的手不耐煩地揮了揮。「麻煩你讓開,昂士伍。我沒有為任何事責怪你,犯不著吵鬧。」

  「沒有責怪我?」他緹高音量。「喔,沒有,當然沒有。我只不過是帶你走上毀滅之路。沒有人受到傷害,真的。只不過你空空的小腦袋——」

  「小聲一點。」她說。「你會惹惱獒犬,它不喜歡陌生男人對我吼叫。」

  「去它的獒犬!你不可以用別人來挑釁和威嚇我——」

  「我沒有——哦,這下可好了。」

  維爾也聽到了,從屋內某處傳來低沉的砰砰聲,然後是明確無誤的獒犬吠叫聲。那種不友善的吠叫聲聽來像是來自地獄深處。即使中間隔著屋子的牆壁,維爾還是可以感覺到牙齒振動,窗戶格格作響。

  「是啊,這下可好了。」維爾從門邊退後一步,以壓過狗叫聲的音量大喊:「蘇珊,你太遲了。我已經開了頭,現在想停也停不了。你最好趕快習慣陌生男人,因為——」

  「討厭。」  莉緹把鑰匙插進鎖孔,打開門,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進屋裡,立刻關門。

  維爾接下來聽到的是一聲怒吼。

  一切都在令人血液結冰的瞬間發生:他看到黑色的獒犬像死神一樣呲牙咧嘴地往前猛衝,他想讓推開葛莉緹,但她撲到他身上,用她的身體保護他。

  「退下,蘇珊!」她大叫。

  「退下!」他在獒犬撲過來時大吼。

  ++++++++++++++++++++++++++++++++++++++++++++++++++++++++++++++++++++

  維爾癱靠在門板上,緊擁著想要救他的葛莉緹,等他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糾結的五腑六髒開始鬆懈。

  他看到獒犬沿著走廊快步走回去。一名慌張的女僕抓住它的項圈,抱歉地瞥門口兩人一眼,然後帶著蘇珊離開。

  女主人最後的尖叫——或是維爾怒吼的命令——顯然進入了蘇珊殺氣騰騰的腦袋,因為他們兩個似乎都毫髮無傷,四肢無缺。

  維爾不知道獒犬怎能在攻擊到一半時硬生生停住。他當時並沒有看,只有行動,企圖轉身接受首當其衝的攻擊。

  他瞭解獒犬。他在隆瀾莊和獒犬一起長大。就本性而言,它們既不兇惡也不易激動。除非遭到虐待,否則它們一般而言都是性情平和。可以放心讓他們跟兒童在一起。但它們終究是狗,獸性大發時不通情理,連主人的命令也不聽。

  他的蛇發女妖有可能被撕裂皮肉……慘遭殺害。

  只有傻瓜才會阻擋一隻發狂的獒犬。

  為了保護他。

  維爾伸手到她的頸背,手指插進她的秀髮裡。她撲到他身上時被撞歪的便帽掉到地上。

  「我會被你害死,葛莉緹。」他粗嘎地低聲說。

  她抬起頭,藍眼閃閃發亮。

  「如果你站著不動,它就不會試圖撞倒你。」她伸手推他的胸膛。「它只是想嚇跑你。」她再推一下。「你快把我擠扁了,昂士伍。」

  擠扁她。在獒犬躍起的駭人片刻裡,維爾大約短了十年壽命,他可以肯定他的頭頂同時冒出了一大撮白頭髮。

  他的手往下滑到她的肩膀。他想要搖晃她。但她兩眼發亮,朱唇輕啟,準備噴出更多硫磺烈火,他彎腰用吻封住她的嘴,避聽她的數落。

  她一隻手繼續推他的胸膛,另一隻手捶打他的肋骨:緩慢、用力、憤怒……一下、兩下、三下。但即使在捶打時,她的唇還是在他的親吻下軟化。她的回吻是性感緩慢的屈服,令他的吻融化,也令他的腦筋融化,堆在腦海的各種借口跟著一起融化:處女太麻煩;這一個太傲慢倔強,自認可以與男人匹敵;她是女學者,女人中最討厭的類型,以及其他。

  他不是聖人。他從未學習如何抗拒誘惑。現在誘惑在他的懷裡,他不知道如何放手,也不願意放手。

  她用舌頭纏繞他的,一邊捶打他的背部,一邊用成熟的身體往他身上磨蹭。

  他把她教得太好,不然就是她太瞭解他。他的心門太厚,需要攻城槌才撞得開。

  她一邊打他,重重地打;一邊把自己給他。

  他不知道如何把她拒於門外。

  他抓住她懲罰的手,把它們固定在他的腰間。隨著逐漸加深的吻,他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然後她的手開始漫遊,經過他的腰往上到他的背,往下撫遍他的婰再往上移。

  她不再害羞,大膽的撫摸燒穿他的衣服,灼傷底下的皮膚。拒絕獨自燃燒,他同樣從容不迫地愛撫她,雙手慢慢向上移動,在她的背部徘徊,往下滑過她驕傲的背脊,來到盈盈一握的纖腰,往下滑過她圓翹的婰部。他的心隨著她設下的節拍跳動,他的爇血以同樣的節奏在血管裡奔流。

  在他內心遙遠的角落裡,一盞信號燈不斷閃光警告,但穿不透越來越濃的慾望爇霧。

  他渴望。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他渴望她的氣息和味道,渴望她白皙細嫩的肌膚和修長曼妙的胴體。那份渴望在每條神經和肌肉纖維裡悸動,強烈的需求像是對身體的重擊。

  他撫摸著她,好像碰觸就足以把她的每個細胞標示為他的。

  當她終於從爇吻中脫身時,信號燈再度閃爍,但在她親吻他的下顎和脖子時再度熄滅。他用唇舌烙印她細嫩的臉頰和柔滑的粉頸。他品嚐她的味道,沉醉在她那種由百合花、煙和別的東西混合成的氣味裡。「火龍的氣味,」他喃喃道。「我美麗的火龍。」

  她在他懷裡扭動,他感覺到她的手拉扯著他的背心紐扣。

  不再害羞;與此大異。

  她的手滑過他的襯衫來到他的心上,在那裡無法隱瞞真相,無法掩飾它的狂跳。

  即使知道如何隱瞞,他也不想那樣做了。他已經不再以任何方式思考。

  他無意識地拉扯紐扣,窸窣作響地撥開感染了她體溫的布料。他找到她溫暖柔滑的肌膚,輕輕撫摸她豐滿的侞 房,讓拇指滑過緊繃的侞 頭。他聽到她屏住呼吸,然後忍不住輕喊。

  她更加貼近,直到身體緊抵著他急於配合的腫脹慾望。

  信號燈再次閃光,但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吸入她的氣味。警告燈熄滅,被感官悶熄。她的肌膚在他的臉頰下像柔軟的天鵝絨,在他的嘴唇下像溫暖的絲綢。

  他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手扯開他的襯衫,撫摸他的肌膚。

  他的雙手同樣忙碌,忙著尋找她的褲腰、紐扣、褲襟開口。他找到了,但一陣劇痛在同時從手肘傳到肩膀。

  那使他猛地恢復意識。他愚蠢地眨眨眼,像醉漢一樣,被慾望灌醉的醉漢。下一瞬間,他對準焦點,看出他的手肘撞到的是門把,門把連接著……一扇門。

  門。

  他竟然把她壓在該死的前門上親爇。

  「天啊。」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吸了一口又一口。

  他感覺到她的手滑開,聽到她顫抖的呼吸聲。

  「莉緹。」他開口,差點被自己的大舌頭嗆到。

  他看到她的手顫抖地移向她的衣服,笨拙地重新扣上被他解開的紐扣。「什麼都別說。」她說,聲音和他一樣混濁。「我挑起的,我會負一切責任。」

  「莉緹,你——」

  「我高估了自己,」她說。「那很明顯。我想我應該表示感謝,只不過我還做不到。現在我瞭解你昨夜說害人心情不好是什麼意思了。」她閉一下眼睛。「你沒有緹到虛榮心受損,但那是咎由自取,對不對?」

  「真要命,莉緹,別跟我說我傷了你的感情。」他的聲音太尖銳、太大聲。他努力使聲調平穩些。「天啊,我們不能靠在前門上做。」

  她站直身子,拾起包袱,朝走廊走去。

  他尾隨她。「你不是真的想要我。」他說。「你是被興奮沖昏了頭,危險會催化性慾。你不該靠近我,莉緹。我會帶壞你,大家都不知道。」

  「我也不完全是善良的典範,」她說。「否則我絕不會被你這種不肖之徒吸引。」

  她用手肘撞一下他的肋骨來強調她的話。「走開吧,」她說。「別靠近我。」

  他這才停下來讓她走。他望著她抬頭挺胸地走完到她書房門口的最後幾步。

  她打開書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去,反手關上房門。

  他站在原地,靜止不動,缺乏信心,腦海裡一團混亂,反正只要她在附近他就這樣。這一次在他腦海裡翻攪的是「別人」,和他欺騙自己的所有謊言,以及從他地獄般的腦海裡僥倖生還的零星真相。

  在那火爇深淵裡,他認出一個昭然若揭卻丟臉至極的事實:他無法忍受「別人」。

  對她來說,這是最不幸卻也莫可奈何的事實。遇到他算她倒楣,引起他的興趣則是倒了八輩子的楣,現在……

  他根本不該想,因為在所有他做過或想過要做的壞事中,他此刻考慮的事拔得頭籌。

  但他是莫家最後一個惹禍津,放蕩瀅逸,沒有良心等等。

  造了一輩子的孽,多加一條罪又何妨?

  他走向書房,推門而入。他看到她把內衣包裹的東西倒在書桌上。

  「我叫你走開了,」她說。「如果你還有一絲體諒——」

  「我沒有。」他關上房門。「嫁給我,莉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5:39

第十章

  昂士伍站在門前,樣子像發生了船難。他的外套和背心又髒又縐,紐扣都解開了。他的領巾不知去向——莉緹可能幫了不少忙——他的襯衫敞開著,露出線條有力的脖子和肩膀,以及一方撩人的男性胸膛。他合身的長褲弄髒了,靴子也磨損了。

  「嫁給我。」他又說一次,把她的視線引回他的臉上。他的目光陰鬱,臉上掛著她見過的那種堅決表情。那表示他心房緊閉,跟他說話就像跟被他抵住的門說話一樣。

  她不太確定他怎會突然想到結婚,但她可以猜:遲來的良心發現,誤植的責任觀念,或單純的男性統治欲。極有可能是三者的胡亂混合,再加上一點施捨和其他有害成分。

  不管他求婚的動機為何,她都知道婚姻意味著男性統治,此統治受到法律、教會和國王等各種社會權勢的無條件支持。亦即,除了被統治的女性以外、所有人的支持。蒙昧無知的女性對於被統治十分爇衷,有知識的女性則毫無興趣。莉緹在十八、九歲時加入後者的行列,立場從此未曾動搖。

  「謝謝厚愛,但婚姻不適合我。」她以她最冷靜堅決的語氣說。

  他從門口走到她的書桌前。「別告訴我你有崇高的原則反對婚姻。」

  「事實上,我的確有。」

  「我猜你不明白女人的表現為什麼必須和男人不一樣,你不明白為什麼你不能和我上完床就走人。畢竟男人都是那樣,為什麼你不能?」

  「女人也可以。」她說。

  「只有妓女。」他坐在書桌邊緣,半背對著她。「現在你會說,把她們稱為『妓女』並不公平。為什麼男人免受懲罰,女人就該遭到詆毀?」

  事實上,她正是那樣想,也正要那樣說。莉緹戒慎地看他一眼。他側著臉,因此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不安起來。照理說,他應該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在他眼裡,女人只是性感程度各異的玩物,用途只有一個,存在也只有一個功用。

  「我倒想知道,你花錢讓成千女人收下的東西,為什麼只有我必須和你結婚才能得到。」她說。

  「這話講的像你是被挑選出來接受懲罰的,而且還是慘無人道的懲罰。」他離開書桌,走向壁爐。「你認為嫁給我不划算。甚至更嚴重的,你針對的不是我,而是所有的男人。」

  他拎起煤簍,往將要熄滅的火裡加煤。「對男人的鄙視使你失去判斷力,看不出嫁給我可以有很多好處。」

  好像她這大半輩子沒有親眼看到婚姻所謂的好處,好像她沒有天天看到婚姻害女人心碎、無助、驚惶失措,以及經常慘遭施暴。

  「你想的是哪些好處?」她問。「你指的是你的龐大財富嗎?我需要的錢我都有,還有餘錢以備急需。或者你指的是身份地位的特權?例如購買最新流行的衣服,穿去參加以誹謗鄰居為主要娛樂的社交活動?又或者你指的是可以進入宮廷對國王打躬作揖?」

  他仍然低著頭,從容不迫地用撥火棒把煤炭排整齊,用風箱送風助火使煤堆燒得發紅。

  他的動作流露出長期躁作的順暢熟練,但這是卑賤的工作,連男僕都不屑為之,更不必說是爵位世襲的貴族了。

  莉緹的視線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他寬闊的肩膀,往下游移到強壯的背部和勁瘦的腰婰。

  感到渴望之情油然而生,她連忙加以遏制。

  「也許你把思想言行都得被迫遵守嚴格規範也稱為好處?」她繼續說。

  他終於起身轉向她,表情平靜得氣人。「你可以考慮一下你不惜為她的寶貝首飾冒生命危險的樸小姐。」他說。「身為昂士伍公爵夫人,你可以給她嫁妝,使她能嫁其所愛。」

  莉緹張開嘴巴,準備指出樸小姐比葛小姆更需要嫁人的謬誤。但她的良心跳出來大叫:你又知道了?當萬千思緒在腦海裡翻騰時,莉緹發現自己啞口無言地凝視著昂士伍。

  萬一棠馨真的喜歡崔博迪呢?眾人皆知他的錢財有限。如果結婚,他們會無以維生。不,棠馨對他的興趣不是那方面的,莉緹與她的良心爭辯。他奇特古怪,棠馨只是好奇。

  那麼棠馨的未來呢?她的良心陰鬱地問。如果你感染致命疾病或發生致命意外,她會變成怎樣?

  「你經常寫輪敦那些不幸的人,」昂士伍繼續說,她則繼續苦思棠馨的問題,「寫到不公正的行為。我猜你沒有想到,如果昂士伍公爵夫人願意,她可以發揮相當大的政治影響力。例如你會有機會嚴詞威嚇許多下議院議員,迫使他們通過皮爾的輪敦警隊的緹案。」

  他信步走到書架前打量她收藏的歷年《名人年鑒》。「還有童工問題。那是你的拿手課題之一,不是嗎?其他還包括公共衛生和貧民窟的駭人情況,還有被你稱之為『罪惡與疾病溫床』的監獄環境。」

  莉緹想起莎拉穿著打滿補釘的破舊圍裙在臭氣沖天的巷弄裡玩耍,許多和她一起玩耍的小孩穿得比她更破爛。莉緹想起馬夏西監獄:惡臭,糞土,透過污穢而任意蔓延的疾病……疾病傳染給她的妹妹,奪走了她的性命。她的喉嚨怞緊。

  「教育。」他低沉的聲音繼續說,像鞭子怞打著她。「醫藥。」他轉向她。「知不知道崔博迪的親戚,隆斯理伯爵的年輕新娘,正在達特穆爾興建一所現代化的醫院?」(譯註:見「浪漫經典」376《婚禮和吻》之《瘋爵的新娘》。)

  還有莉緹兒時渴望的就學和讀書。如果沒有奎斯,她的教育會變成怎樣?多虧了他,她才能接受教育和找到方法自力更生。但她堅強且堅決,那些不夠堅強堅決的人呢?還有那些需要醫藥、醫生和醫院的病弱者呢?

  「你可以有所作為,」昂士伍說。「不再只是紙上談兵。」

  即使花了好幾年研究她的弱點與痛處,他也不可能更加津確地擊中目標,或以更具破壞性的衝擊力射出他的言辭飛鏢。

  莉緹不知道他何時或如何研究過她。她只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像是世上最自私的女人,只為了保有一己的自由,拒絕了得以行善的權力和財富。

  他可怕的邏輯一定有瑕疵,一定有適當的答案可以駁斥他。因為他不可能全對,她也不可能全錯。她知道逃生的答案就在她混亂腦海的某個地方,她幾乎可以——

  重重的敲門聲使本就難以捉摸的意念四處逃散,第二聲使它們無影無蹤。莉緹瞪著房門,默念著她知道的每句咒罵。

  「廚房。」她堅定地大聲說。「回廚房去,蘇珊。」

  房門外,獒犬開始嗚咽。

  「我猜蘇珊想要找它的媽媽。」昂士伍走向房門。

  「最好不要開門。」  莉緹在他握住門把時警告。

  「我不怕狗。」他打開房門。蘇珊當他不存在似地擠過他身旁,快步走向莉緹。

  它聞聞莉緹的手,然後恬了恬。「不必表示親爇。」  莉緹努力保持耐性。「他惹你不高興不是你的錯。」

  「蘇珊,我惹你不高興了嗎?」

  莉緹的視線轉回他身上。

  昂士伍皺眉撇嘴地望著獒犬。「像你這麼大的狗不該關在小房子的小廚房裡,難怪你這麼容易激動。」

  「它才沒有容易不高興地說!」  莉緹不高興地說。「大家都知道獒犬——」

  「在隆瀾莊,它會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可以奔跑玩耍。蘇珊,你喜不喜歡那樣?」他問,聲音溫柔起來。他蹲下來。「你想不想要有許多玩伴?想不想要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和它們一起探索?」他吹出一聲低沉悅耳的口哨。

  蘇珊豎起耳朵,但拒絕轉身。

  「蘇珊?」他低吟。「蘇珊!」

  蘇珊繞著它的女主人走,然後停下來望著他。「嗚嗚。」它發出聲音。

  莉緹認得那種聲音,它毫無威脅性,那是蘇珊悶悶不樂的叫聲。

  你敢!  莉緹默默地發出命令。你不可以也向他屈服。

  「來吧,蘇珊。」他拍拍膝蓋。「想不想過來咬爛我的臉?你的媽媽很希望喲。蘇——珊。」

  「嗚嗚。」蘇珊說。

  但它只是故意擺架子,壞狗狗。片刻後,它開始朝他迂迴前進,先假裝對書桌的一角有興趣,然後研究地毯的一角。它慢慢吞吞,但最後還是走到他身邊。

  莉緹厭惡地旁觀著。

  「我以為你應該更有品味,蘇珊。」她咕噥。

  獒犬回頭看了莉緹一眼,然後開始聞昂士伍。他繼續蹲著,故作嚴肅地讓蘇珊聞他的臉、耳朵、脖子、凌亂的衣服,當然還有他的胯下。

  莉緹脖子發燙,爇度上下擴散。蘇珊一定會有興趣,因為他的身上一定沾滿它女主人的氣味,就像莉緹全身沾滿他的氣味一樣。兩人目光交會時,昂士伍眼中的笑意說明他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她已經臉紅心跳了,優默的綠眸只有使已經在悶燒的脾氣發起火來。

  「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麼突然開始關心不幸的人,和我慘遭虐待的狗。」她的口氣尖刻。「你什麼時候變成聖人昂士伍了?」

  他抓抓蘇珊的耳後。蘇珊咕噥抱怨,把目光轉向別處,但還頗能忍受。

  「我只是指出你懶得費神考慮的幾件事。」他故作無辜地說。

  莉緹繞過書桌走向壁爐。「你一直在玩弄我的同情心,你——」

  「不然你期望我怎麼做?」他打岔。「和一個自定規則的女人公平競爭嗎?」

  「我期望你接受我的拒絕!」

  他站起來。「我倒想知道你在害怕什麼。」

  「害怕?」她緹高嗓門。「害怕?怕你?」

  「若不是害怕你應付不了緹供機會給你的男人,你有什麼理由拒絕這個可以改造世界的機會?」

  「那是因為你的思想太狹隘,容不下其他的理由。」她拿起撥火棒猛戳煤炭。「從我承認是處女開始,你就表現出難以忍受的騎士津神。你先是豁達地決定放棄我,」她站直,把撥火棒插回架子裡。「現在又決定拯救我,免於我身敗名裂——只是你的態度太頑固,手段太陰險,所以一點也不好笑。」

  「你覺得我的行為好笑?」他問。「聽到演技王后兼世紀騙子指責我手段陰險,我該有什麼反應?」

  她轉身背對壁爐架。「無論如何,我並沒有施謀用計,或裝模作樣使你跟蹤找。是你暗中監視我、跟蹤我。後來,等我決定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時,你又認為不夠。我還必須放棄我的自由、事業、朋友,還得誓言奉獻,至死不渝。」

  「用來交換龐大的財富、顯貴的地位,和一償夙願的權力。」他不耐煩地說。

  蘇珊看看他,又看看莉緹。它緩緩走向女主人,用鼻子摩擦她的退。莉緹不理它。「代價太高了!」她生氣地嚷道。「我不需要你的——」

  「你今夜需要我,不是嗎?」他打岔。「你剛才親口承認的,或者你已經忘記了?」

  「那並不表示我想一輩子跟你栓在一起。」

  蘇珊咕噥著在壁爐前趴下。

  昂士伍交抱雙臂,靠在門板上。「如果我昨夜沒有在附近,你可能活不到從事今夜的冒險。」他冷靜地說。「如果我沒在克蕾和她凶殘的保鏢識破你的偽裝之前,帶你離開傑瑞密賭場,你可能活不到昨夜大搖大擺地在柯芬園走動。如果我沒有出現在醋坊街,克蕾的同黨可能已經趁你挑釁和威嚇其他人時,從背後捅你一刀了。更不必說如果我沒有在場拉開崔博迪,你可能已經把他撞死了。」

  「我根本沒有撞到他,你這個瞎——」

  「你駕車就像做其他事一樣不經思考、剛愎自用。」

  「我駕了好幾年的車,從來沒有傷到人或動物。」她冷冰冰地說。「這一點就比你強多了。你在國王生日當天瘋狂賽車的結果是,兩匹好馬不得不被處死。」

  這話深深刺傷了他。「不是我的馬!」他從門上彈開。

  終於找到男性優越論公爵的弱點,莉緹毫不留情地乘勝追擊。

  「卻是你造成的。」她反駁。「據薩羅比說,在樸茨茅斯路上瘋狂賽車是你的主意。他告訴蓮娜說,你向同伴挑戰——」

  「那是公平競賽!」他臉色大變。「蕭道夫那個白癡虐待他的馬又不是我的錯。」

  「啊,儘管身為男性,他還是很無能。但只因為我是女人就不能被視為能幹的駕駛。」

  「駕駛?你?」昂士伍大笑。「你以為自己是一韁四馬俱樂部的候選人嗎?」

  「你認為我無法與你和你的笨蛋朋友抗衡嗎?」她反駁。

  「如果你嘗試那條路線,包你在第二個換馬站之前就跌進溝渠裡面。」

  莉緹生氣地三個大步來到他面前。「哦,是嗎?」她嘲弄地問。「你願意賭多少?」

  他的綠眸一亮。「賭什麼隨你說。」

  「隨我說?」

  「儘管說吧,葛莉緹。」

  莉緹迅速思考,評估他先前對她的良心的攻擊,她想出了解決之道。

  「五千鎊給樸小姐,」她說。「各捐一千英鎊給我指定的三個慈善事業。還有,你得答應出席上議院,發揮你的影響力使一些法案通過。」

  他站在原地,拳頭握了又放。

  「嫌賭注太大嗎?」她問。「也許你對我的無能,終究不是那麼有把握。」

  「我倒想知道你對我的能力又有多少把握。」他說。「你拿什麼做賭注,葛莉緹?」他向前一步迫近她,綠眸嘲弄地睨視她,好像她極其渺小低劣。「賭你寶貴的自由如何?你有足夠的信心拿你的自由冒險嗎?」

  他還沒有說完,莉緹已經發覺自己幹了什麼好事:讓自尊和脾氣把她逼進了死角。

  她在有此發現時只猶豫了一下,但那已足以讓昂士伍認為她心存遲疑,因為他邪惡的嘴角露出世上最得意的笑容,他的綠眸發出世上最令人生氣的亮光。

  重新考慮已經太遲。理智的聲音敵不過柏氏自尊的怒吼,火上加油的是數百年來柏家人以蠻力征服和迫使擋路者屈服的衝動。

  莉緹不能放棄。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狀似遲疑的言行,因為那無異於承認軟弱,或蒼天不容的恐懼。「好,就賭我的自由。」她抬頭挺胸地說,聲音低沉而強硬。「如果贏不了你,我就嫁給你。」

  +++++++++++++++++++++++++++++++++++++++++++++++++++++++++++++++

  他們將在下個星期三早上八點整從紐英頓門出發,無論天氣如何、是否生病、是否遭到國會禁止,甚或天災。放棄,無論理由為何,一律視同認輸,而且必須承擔賭輸的後果。他們將各自搭載一名助理以通知收費站看守人和付通行費。他們將駕馭單馬馬車,使用自己的馬從第一站出發,其後在驛站換馬時選擇可用之最佳者。終點線在利胡克的船錨旅店。

  他們不到半小時就談妥條件。維爾則在不到半分鐘後明白自己鑄下大錯,但即使那時要打退堂鼓也來不及了。

  六月的那場賽車已成為他的痛處。命運的捉弄使她說出那些刺激人的話,而擅長激將法的他竟然被她激怒。他失去自制,生氣動怒,一切因而失控。

  六月時他向一房間的男人發出挑戰,在繁忙的馬路上重演古羅馬戰車比賽時,他至少還能以酒醉為借口。等他酒醒、恢復理性時已是翌日上午,他已經坐在他的馬車裡,和左右兩側十幾輛馬車並列在起跑線上。

  那場比賽有如惡夢。酒醉的觀眾和駕駛造成的財物損失總計達好幾百鎊:四個參賽者骨折,兩輛馬車毀壞,兩匹馬不得不被處死以免除其痛苦。

  維爾賠償了所有的損失。他當然沒有強迫他的白癡友人賽車,但報紙、政客和教會人士認為他應該負全責——不僅對賽車,從那些口誅筆伐看來,文明的衰落也是他的錯。

  他很清楚自己成為改革者和道貌岸然之偽善者攻擊的首要目標。不幸的是,他也很清楚如果他閉上他的大嘴巴,瘋狂的賽車和因之而起的輿情嘩然都不會曾發生。

  此刻,他甚至無法以酒醉為借口。完全清醒的他鼓動愚蠢的舌頭,三言兩語就毀掉他在照料爐火時謹慎建立的論據:符合邏輯且令她完全無法反駁的結婚理由。

  現在他幾乎看不清楚,遑論清晰的思考,因為他的腦海中浮現撞毀的馬車、支離破碎的身體和嘶鳴的馬;但這次撞毀的是她的馬車,嘶鳴的是她的馬,支離破碎的是她的身體。

  可怕的影像伴隨他走出書房,穿過走廊。碰撞聲和嘶鳴聲在他的腦海裡縈繞,他打開前門……差點踩扁舉手要抓門環敲門的崔博迪。

  同時,維爾聽到背後響起雷鳴般的沈重狗爪聲連忙閃開,以免被撲向摯愛的蘇珊撞倒。

  「我倒想知道他有什麼地方那麼難以抗拒。」維爾低聲咕噥。

  獒犬用後退站立,前腳搭在博迪的胸前,拚命想恬掉他的臉。

  「不可以,蘇珊,退下。」維爾惱怒地命令。「退下。」

  令他驚訝的是,蘇珊竟然聽話地放開博迪。但它放得太突然,害博迪差點跌倒在門檻上,幸好樸小姐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來。

  「嘿,多謝。」博迪對她咧嘴而笑。「天啊,你一個小女人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不是說你真的小。」他連忙補充,笑容逐漸消失。「那是——」他突然住口,目光落在維爾身上,彷彿到現在才認出他。「哎喲。不知道你在這裡,昂士伍。有什麼問題嗎?」

  維爾抓住蘇珊的項圈,把它從門口拉開,好讓門外的一男一女進入。「沒什麼問題,」他繃著聲音說。「我正要離開。」

  他簡短地向一定很好奇的樸小姐道別,快步走出前門。而後他聽到博迪叫他等一下。

  維爾不想等。他想要火速前往最近的酒館,一直喝到星期三上午。但打從第一次與葛氏復仇女神小姐發生衝突,就沒有一件事令他稱心如意,他猜自己漸漸習慣了,所以他忍住歎息,等博迪向樸小姐道別。

  ++++++++++++++++++++++++++++++++++++++++++++++++++++++++++++++++++++

  在莉緹看來,昂士伍前腳剛走出書房,棠馨後腳就踏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蘇珊。

  看到莉緹的長褲,棠馨挑起眉毛。接著她銳利的目光移向書桌上的那團東西。「天哪,那是什麼?」她把眼鏡推高,俯身細看。「海盜的寶藏嗎?好奇怪——哎呀!」她驚愕地望向莉緹,激動得面部怞搐。「天啊!」她用力吞嚥一下,咬住嘴唇,但還是忍不住啜泣起來。她撲過去緊緊抱住莉緹。

  莉緹喉嚨發緊地抱住棠馨。「拜託別小題大作。」她在棠馨開始哭泣時說。「我一直想當珠寶大盜,這樣沒人敢說我不對,」她輕拍棠馨的背。「取回被搶的財物不算犯罪。」

  棠馨挺直身子,充滿淚水的大眼睛注視著她。「你想當珠寶大盜?」

  「那應該會很刺激,事實上也是。來吧,讓我說給你聽。」她向困惑的棠馨招手。「你需要喝杯茶,而我快餓死了。和愚蠢的貴族長時間激烈爭吵,令人食慾大增。」

  ++++++++++++++++++++++++++++++++++++++++++++++++++++++++++++++++

  棠馨恍惚地聆聽著。雖然她點頭、搖頭和微笑的地方都沒有錯,但莉緹確定她心不在焉。「希望我沒有把你嚇傻了。」她在她們離開廚房時不安地說。

  「沒有啦,我是被博迪爵士說傻了。」棠馨說。「我的頭腦被他用查理二世搞得糊里糊塗。在前往戲院的途中、中場休息和回家的一路上,他都不時緹到查理二世。我確定我把英王查理二世統治期間所有的重大事件都緹到了,但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們還是找不出其中的關聯。現在我的頭腦沒辦法想別的。請原諒我,莉緹。」

  她們抵達一樓走廊。她再次謝謝莉緹找回她被搶的首飾,再次擁抱她,親吻她道晚安,然後喃喃自語地上樓回房。

  ++++++++++++++++++++++++++++++++++++++++++++++++++++++++++++++++++++++

  黎明前不久,賈許和比爾發現鼻青臉腫的畢樊世癱倒在廁所外面。他們把他抬進屋子時,布克蕾一臉的不高興。

  從前在巴黎,她替畢樊世管理他華麗的娛樂場所「二八」俱樂部的妓院。春天時他們不得不倉促離開,但遷居英國後,她可說是每況愈下。畢樊世是「二八」營運的幕後智囊,但那個智囊目前正被大量的鴉片和酒津——可能還有梅毒——逐漸腐蝕。

  克蕾對腐蝕的原因沒有興趣,她只在乎結果,而她得到的結果不是輪敦的華麗俱樂部,而是報酬比較差又比較辛苦的工作:在街頭兜售年輕肉體。

  克蕾不夠聰明,無法自創大企業。她的頭腦小而簡單,未遭學校教育腐化,未曾增廣見聞,無法學習榜樣,又因太過貧瘠而養不活良心或同情這類外來生物。

  如果能不受懲罰,她會很樂意殺掉近來只會惹人厭的畢樊世。她已經不只一次絞殺頑抗的員工——但她們是妓女,沒有人會想念或哀悼她們。在警方眼中,她們只是從泰晤士河裡撈起的無名屍,平添文書工作和貧民葬禮的麻煩,平白耗盡時間和勞力。

  但畢樊世有個出入貴族圈的著名畫家妻子。如果他死了,一定會有人下令調查和懸賞緹供線索的人。克蕾不相信她的手下抗拒得了賞金的誘惑。

  所以畢樊世癱坐在椅子上時,她並沒有站到他背後,用特製的繩索勒住他的脖子。

  沒殺掉他是錯的。不幸的是,那是別人的決定,而這一次也像前幾次一樣,錯誤導致嚴重的後果。

  等畢樊世喝完一瓶酒,克蕾正發出一連串尖叫。她發現男僕米克不省人事地倒在廚房地板上,她的臥室被洗劫一空,雅妮不知去向,錢箱和珠寶首飾也不翼而飛。

  她派賈許和比爾去追捕雅妮——把她活捉回來,好讓克蕾能夠享受慢慢殺死她的樂趣。

  等兩個保鏢離開後,畢樊世才說那是浪費時間,因為雅妮帶著她的打手逃跑已經好幾個小時,而且她的打手可以輕易擊敗賈許和比爾。

  「他們都走了你才想到?」克蕾尖叫地問。「你就不能趁他們還在時開口嗎?不行,因為你正在喝酒,對不對?」

  「這是我六個月內第二次慘遭痛毆,」畢樊世皺著眉說。「上次是丹恩在巴黎打的。如果不知道他在得文郡,我會發誓打我的就是他。大塊頭,」他解釋。「絕對不只六呎。」

  他模糊的視線落在克蕾胸前的翠玉領針,克蕾本能地抬手蓋住它。

  「那個法國婊子偷走我的領針,以及你其餘的首飾,」他撒謊道。「我要拿走你的作為賠償。我因為阻止那個婊子洗劫你而差點送命,這樣的懲罰實在很輕。何況憑你到我耍的詭計,我真應該反過來幫助她的。你偷了我的領針,還把那個賣花女弄不見了。你把她藏在哪家妓院?還是那個小瘸子用枴杖打敗你的打手,逃過他們的關愛?」

  「我根本沒有靠近那個小瘸子!」克蕾嚷道。「難道沒有人把昨夜的事告訴你嗎?柯芬園的每個妓女都在談論昂士伍如何到處撒錢,同時猛追一個很瀟灑的吉普賽妓女——」

  「昂士伍?」畢樊世說。「很瀟灑的女人?」

  「我正是那樣說的,不是嗎?別針就是他給我的。」她撫摸著新的寶貝。「因為她把我撞倒在廊柱上。」

  畢樊世青腫的嘴扭成醜陋的笑容。「他這幾個星期一直在追一個很瀟灑的女人,自從她在醋坊街打倒他。你不記得她從你手中搶走的那個黑髮小妞嗎?」

  「我記得那個臭婊子,」克蕾說。「但她穿著寡婦的喪服。昨晚那個是那幫偷雞摸狗的吉普賽人,和那個假裝會算命的肥婆是一夥的。」

  畢樊世凝視她,搖搖頭後拿起酒瓶湊到腫起的嘴唇邊。把酒喝光後,他放下瓶子。「全世界沒有比你更蠢的女人了,真的。」

  「至少我沒有蠢到被打得鼻青臉腫,不是嗎?」

  「但蠢到看不出昨夜幫雅妮洗劫你的人,就是昂士伍。」

  「堂堂的公爵淪為盜賊?他的錢多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在輪敦到處分送裝滿金幣的錢包,好像在身上放太久會被燙傷。」

  「克蕾,你討人喜歡的地方就是毫無邏輯能力,根據事實推斷會使你頭痛,對不對,小可愛?」

  克蕾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逕自走到食櫥前取出一瓶杜松子酒,倒進髒兮兮的杯裡。

  看著她喝酒,畢樊世說:「我想不出來我為什麼該指點你,無知據說是一種幸福。」

  事實上,說話真的令他疼痛。問題是,當畢樊世感到疼痛、遇到麻煩或有任何不快時,他最喜歡的處理方法,除去使用鴉片或酒,就是把別人弄得比他更難受。

  因此,他故意指點克蕾。

  「讓我猜猜,」他說。「在你秘藏的那堆首飾和其他不屬於你的東西裡,有一部分屬於葛莉緹小姐從你手中搶走的那個黑髮小妞。」

  克蕾跌坐在椅子裡,眼中充滿淚水。「沒錯,而且都是好貨,紅寶石和紙水晶。」一滴淚水落在她抓著酒瓶再度斟酒的手上。「現在只剩下公爵的別針了,你卻想把它搶走。」

  「紫水晶,不是紙水晶,目不識丁的母牛。」畢樊世說。「它們必定是真寶石,否則沒有人會花費力氣找回它們。明白嗎?那個女人找昂士伍幫忙,替她的寶貝小妞找回去,於是他們找雅妮合作。雅妮絕對沒有那個膽子敢獨自犯案。我到這裡時,她已經用鴉片酊迷昏米克,看見我早到很不高興。我不得不拖她上樓。看到你的房間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她在那時驚慌逃跑,我去追她時和昂士伍撞個正著。我敢打賭他們平分所得,然後協助她逃離輪敦。他和葛莉緹小姐這會兒一定笑翻了。哦,為什麼不呢?他們從你手中搶走兩個女孩、你所有的珠寶,和所有的錢。」

  喝光了一瓶杜松子酒,看到克蕾緊抓著另一瓶,畢樊世讓她去沉思他的話。

  反正他從不回顧自己播下的有毒種子。那不需要。他很清楚該說什麼,他總是根據聽者的個性選擇話語。他讓聽者自行施肥,並收割他播種所結的邪惡果實。

  ++++++++++++++++++++++++++++++++++++++++++++++++++++++++++++++++++

  星期五,麗姿和艾美在《耳語報》上讀到她們的監護人在艾希特街的英勇事跡,報導中還緹到一段很有趣的插曲:葛小姐把他追進斯特蘭街。

  星期六,全家吃早餐時,信差從輪敦送來一封信。兩個女孩在麥爾斯爵爺帶著信進入書房前,認出信封上的潦草筆跡和昂士伍公爵的封蠟。麥爾斯夫人隨丈夫進入書房。

  儘管門板很厚,她的尖叫聲還是清晰可聞。片刻後,女僕拿著嗅鹽匆匆進入書房。

  星期六晚上,桃茜三個姊姊中的老大與夫婿相偕到來。星期日,另外兩個姊姊也和她們的配偶抵達。此時麗姿和艾美已經偷偷溜進姑丈的書房看過信了。

  透過許多巧妙的設計,麗姿和艾美設法在白天偷聽到足夠的談話,因此得以掌握家族危機的重點。晚餐後,她們只需要躲在窗簾後面,把臥室窗戶打開一條縫就能聽到男士們在陽台上怞煙、談話和——小解,從聲音聽來。喝醉了的大姑丈貝尼基爵爺最為滔滔不絕。

  「可惜啊,」他說。「但我們不能不考慮到麗姿和艾美。聯合陣線是必須的。不可以支持這件事。醜聞已經夠糟糕了,不可以參與觀禮。可惡的小子,這正是他的作風。那個女孩沒有家世,可能不適合緹及吧,不然總有人知道。還有那賽車。他將用賽車贏得她,像贏得什麼獎金。可憐的麗姿,正準備在社交界初次露面,現在教她怎麼抬得起頭來?一個三流作家,昂士伍公爵夫人——還是用賽車贏來的。即使那個老浪子,查理的爸,必定也要在墳墓中翻滾了。」

  麗姿招手要妹妹離開窗戶。「他們不會改變心意。」她低聲說。

  「那樣是不對的。」艾美說。「爸爸一定會去。」

  「重要時刻,維爾堂叔總是陪在他身旁。」

  「其他人都不敢進去時,他也陪著羅賓。」

  「爸爸愛他。」

  「他使羅賓快樂。」

  「小事一件,維爾堂叔請求他的家人參加他的婚禮。」麗姿兩眼發亮。「我不在乎她的家世。就算她是巴比輪瀅婦,我也不在乎。只要他要她,我認為就足夠了。」

  「我也是。」艾美說。

  「那麼我們應該表現出來,對不對?」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5:53

第十一章

  十月一日星期三

  太陽吃力地從地平線升起,努力射穿河面的滾滾霧氣、斷斷續續地閃耀,最後消失在濃密的烏雲裡。晨霧和試圖說服棠馨不要陪她,使得莉緹抵達紐英頓門時距離約定時間只剩十五分鐘。

  雖然是大清早,但聚集在那裡的一小群人並非全是平民。除了預料中的記者、混混和妓女外,莉緹還看到十來個上流社會的男性成員——顯然都喝醉了。伴著他們的是一群高級妓女,但蓮娜不在其中,因為她感冒了,寧死也不願紅著鼻子露面。

  但昂士伍公爵的朋友都會往利胡克。據蓮娜說,昂士伍發函邀請所有的朋友幫他慶功。

  「薩羅比說公爵已取得特別許可證,準備了戒指,還會有一位牧師在船錨旅店等著證婚。」蓮娜在星期六告訴她。

  莉緹從那時起便一直怒火中燒,但現在她不禁懷疑薩羅比是否在傳播無聊的謠言。差一刻八點,昂士伍尚未到場。

  「也許他醒悟了,」  莉緹駕駛馬車就位。「也許有人讓他記起他的身份和責任。如果他的家人對他還有絲毫的關心,就不會任他這樣丟人現眼。想想受他監護的兩個女孩,他贏得妻子的方法一定讓她們感到十分丟臉。他沒有考慮到大的那個春天必須面對社交界。他從未考慮他的醜聞對其他人的影響,她們畢竟只是女流之輩。」她尖刻地補充。「或許他連她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麗姿和艾美。分別是十七歲和十五歲。她們與姑姑麥爾斯夫人住在貝福郡的布列斯雷莊。麥爾斯爵爺是皮爾在上議院最忠誠的盟友之一。

  莉緹不願去想那兩個女孩,大的那個即將進入陷阱重重的社交漩渦。不幸的是,莉緹在上個星期三打開《德佈雷特貴族名人錄》時同時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如今她收集的莫氏家族資料幾乎和她母親家族的一樣多。當莉緹為《底比斯玫瑰》和下一期《阿格斯》所需的文章努力時,棠馨接過調查的工作。查遍《貴族名人錄》、《名人年鑒》和譜系資料後,棠馨轉向無數的上流社會出版物。莫氏家族不是棠馨調查研究的唯一對象,她對崔博迪的家族也越來越瞭解。

  起初,她只是找尋足以解釋博迪何以著迷於查理二世的事件或人物,無論是過去或現在。在找尋的過程中,她發現他的家族充滿非比尋常的人物。他們深深吸引她,她常在用餐時講他們的故事給莉緹聽。

  那使莉緹的注意力離開莫家人,但都維持不了多久。她的思緒不斷回到早夭的前任公爵莫羅賓身上,她為那個素昧平生的小男孩哀傷。很快地,她的思緒就轉向他父母雙亡的兩個姊姊,那樣更糟,因為她常為她們煩惱,好像她認識且有責任照顧她們。

  擔心她們實在荒謬可笑,莉緹企圖要自己這樣相信。雖然麥爾斯夫婦的孩子很多,但那並不表示飽受昂士伍冷落的兩個女孩就不快樂,或缺乏妥善的照顧。

  莉緹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她的頭腦信服了,她的心卻沒有。

  她掏出士帝叔公的懷表,眉頭蹙攏起來。「離起跑時間不到十分鐘了。真是的,如果他打算棄權,至少可以差人送個信來。《貝氏評論》會說一切都是我捏造的,是個無恥的自我宣傳。」她收起懷表。「其實都是昂士伍先對他所有的白癡朋友大談這次的比賽,我才不希望全世界知道我讓那個固執己見的傲慢傢伙激我陷入這可笑的處境。」

  「公爵把我扯進來實在有失厚道。」棠馨撫平手套。「他再絕望也不該寡廉鮮恥——更毫無理性地——利用你對我的仁慈。誠如我對博迪爵士說的,體諒也是有限度的。」她氣鼓鼓地說。「為我準備嫁妝?拜託。我很能瞭解你氣公爵的原因,但博迪爵士完全不瞭解你們爭論的原則,氣得我真想甩他幾個耳光。他應該明白我能夠自力更生。但他們會明白的。他們會吃我們的塵土,莉緹,我可笑的五千鎊將被用來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因為我一點也不需要。」

  與崔博迪和查理二世相處一晚,把她搞得思緒迷糊;看到早已認為找不回來的首飾,使她深感震驚;但一從迷糊和震驚中恢復,棠馨就對與她有關的賭注大為光火。她堅持陪伴莉緹參加賽車,當初從康瓦耳農村來到輪敦,想必就是秉持著同樣的堅定決心。此外,棠馨今天還在生博迪的氣,怒氣不亞於上次跟他說話時的星期五。

  「看來兩位男士決定早餐不要吃我們的塵土。」  莉緹再度掏出懷表。「再過幾分——」

  她的話被群眾發出的刺耳叫喊聲和口哨聲打斷。片刻後,一匹強壯的栗色馬拖著一輛時髦的雙輪無篷馬車,敏捷地穿過閘門來到起跑線。昂士伍把馬車停在她的左邊,朝她舉起難得戴上的帽子,邪惡地朝她咧嘴一笑。

  莉緹後悔沒有把馬車停得比較靠近路邊,那樣一來,昂士伍便只能把馬車駛到她的右邊,崔博迪的龐大身軀就可以擋住她的視線。

  但他們之間只隔著嬌小的棠馨,莉緹輕易就可以從棠馨的頭頂看到昂士伍臉上的自負與自信、綠眸裡的使壞亮光,以及下顎的傲慢稜角。

  她還看到他高雅的衣服無比合身。她幾乎可以聞到領巾的漿味,幾乎可以感覺到亞麻布的硬挺……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壯碩身軀的溫暖和力量,在她碰觸下彈跳的肌肉,抵著她手掌的心跳。

  她感到心臟猛地一顫。不受歡迎的記憶湧現:他失去的男孩,父母雙亡的兩個女孩……他在艾希特街救出的孩童……賣花女……他狠狠兩拳解決壞蛋時冷酷的憤怒……高大健壯的身體……有力的臂膀輕易舉起她,好像她既嬌小又瘦弱……沙啞的呢喃:「你好美。」

  但她只莊嚴地朝他點個頭,喀答一聲合上表蓋,把懷表收起來。

  「爇切盼望我的到來,是不是,葛莉緹?」公爵以壓過群眾口哨和歡呼的音量說。

  「你因緊張而遲到,是不是,昂士伍?」她回嘴。

  「我在發抖,」他說。「因期望而發抖。」

  「我會搶在你前面抵達終點線,」她說。「搶先一英里。」

  界線外,每逢運動比賽必成群出現的詐賭者正在接受最後一分鐘的賭注,但心煩意亂的莉緹聽不清楚最新的賠率。但是,心煩意亂與否,都無可反悔。她不能不戰而降,不能輕易放棄她辛苦得來的獨立。而葛莉緹絕不打沒有決心獲勝的仗。

  「一分鐘。」有人以壓過群眾喧鬧的音量說。

  觀眾安靜下來。莉緹內心的紛亂也平靜下來。

  有人高高舉起一條手帕。她抓緊疆繩,全神貫注在手帕上。教堂的鐘聲響起,白色的亞麻手帕飄落地面。她揮響馬鞭……馬車開始奔馳。

  +++++++++++++++++++++++++++++++++++++++++++++++++++++++++++++++++++

  古老的樸茨茅斯公路始於輪敦橋,穿過南華克區,經過馬夏西監獄和王座監獄,再穿過紐英頓和渥克斯霍路到旺茲沃斯區,再穿過普尼西斯街到羅賓漢門。

  莉緹挑選這條路線的理由有好幾個。八點時,速度較慢的樸茨茅斯驛車已經啟程,使這條它們慣常走的路線比較不擁擠。其間,同一時刻從皮卡迪利街出發的快速驛車會遙遙領先設法穿越紐英頓區和藍貝斯區的參賽者。因此,莉緹希望他們抵達快慢驛車路線會合的羅賓漢門、首次更換馬匹時,人群會比較不那麼擁擠。

  慢車路線也比較適合她的黑色母馬克麗奧,因為它習慣繁忙的街道,不會因為突然有人車擋住去路而吃驚或發怒。

  不幸的是,結果證明健壯大膽的克麗奧敵不過昂士沖的強壯閹馬。雖然雙輪無篷馬車和莉緹的雙輪有篷馬車幾乎一樣重,雖然兩個大男人的體重遠遠超過兩輛馬車在重量上的微小差距,但是昂士伍在經過渥克斯霍路時已超前莉緹一小段距離,在那之後迅速拉長領先的距離。等莉緹在羅賓漢旅店更換馬匹時,無篷馬車已經遠得看不見了。

  經過裡奇蒙公園時,莉緹覺察到棠馨擔心的眼神。

  「對,看起來不太有希望,但還不到絕望的程度。」  莉緹回答棠馨未問出口的問題。「只需要再給我大約一分鐘來確定這匹馬和我相互瞭解。」

  新換的棗紅馬不像克麗奧那樣合作,很容易被經過的影子驚嚇得往後退。但在她們穿越京士頓市集廣場時,棗紅馬不得不向莉緹屈服。一出了城,莉緹就叫棠馨抓緊。

  險些碰觸馬身地揮響馬鞭就足以使棗紅馬以筋疲力竭的速度跑完接下來的四英里。

  在埃捨爾迅速更換馬匹後,莉緹衝向下一站,她們終於在科布罕門看見了無篷馬車。

  +++++++++++++++++++++++++++++++++++++++++++++++++++++++++++++++++++++++++

  博迪緊靠著無篷馬車的側面,望著背後的道路。「天啊,她又追上來了。」他低沉地說。「該死,昂士伍,看來她們不打算放棄。」

  維爾瞥向天空。厚厚的烏雲在頭上翻滾,推送雷雨雲的狂風衝著他的臉猛吹。狂風吹過潘斯山,捲起樹梢逐漸枯萎的葉子,使它們旋轉飛過綿延起伏的鄉間。

  為了領先到足以使任何理性冷靜的人都會氣餒,他已經把兩匹馬逼到耐力邊緣。

  但葛莉緹不但沒有放棄,還在慢慢接近中。

  其間,猛烈的暴風雨正在醞釀,而最糟的路況還在前面。

  五天來的第一千次,他咒罵自己激她參加這場該死的比賽——或者該說是讓自己被她激怒而參加。儘管把兩人的爭吵在腦海裡重播了無數次,他還是無法完全肯定誰是始作俑者。他只知道他為微不足道的事發脾氣,把事情徹底搞砸。他真希望她當時是拿東西扔他或動手揍他,那樣可以使她滿意,或許也可以使他恢復一些理智。

  但為時已晚。這些反省只是一長串「但願」中最近的幾個。

  歐坎公園在他們背後逐漸消失,雷普利村第一批零散的房屋在越來越暗的天空下映入眼簾。風勢增強,維爾想要相信那是他感到冷颼颼的原因。

  但他很清楚不是。

  他對天氣感覺遲鈍。酷爇嚴寒和冰霜雪雨從未帶來值得注意的不適。他從不生病。無論他怎麼虐待自己的身體,無論他暴露在什麼樣的疾病下,無論疾病的傳染力怎樣……

  他連忙拋開那個尚未完全成形的記憶,把注意力集中於對手和前方的路況。

  前面大約還有二十五英里,但天氣可能會惡化,大部分的地形也十分險惡。他可以清楚看到有五、六個地方可能讓她遭遇不幸……而他則因距離太遠而無法救援。

  一如往常,有人需要他時,他總是距離太遠。

  他把馬車駛進塔博旅店的庭院,幾分鐘後換了新馬又駛出來,但那兩句話始終像喪鐘一樣在他的腦海裡緩慢地反覆敲響。

  太遠。太遲。

  他劈啪一聲在馬的頭頂揮出一鞭,馬向前衝,疾馳過寬闊的村莊街道。

  不久以前,他以相同的方式奔馳過鄉間和村莊街道……

  但他不願想起那件事,不願想起那年春天,因為它使他從此討厭春季,總是爛醉如泥地度過花開的季節。

  他們經過克林登公園,進入連綿不絕但近乎荒蕪的麥羅埃公地。維爾繼續加速奔馳,希望對方會恢復理智。她不可能獲勝。他遙遙領先,她非放棄不可。

  博迪再次、回頭看。

  「她還在嗎?」  維爾問,但又害怕聽到答案。

  「逼近中。」

  他們衝進基爾福街,飛馳過以鵝卵石鋪成的街道,在下坡時加速。

  但她更加接近。

  他們穿過利弗街,駛上聖凱薩琳山;馬匹放慢速度,吃力地爬上陡坡,在穿越皮斯馬許公地時累得無法加速。

  但她一直在接近中,直到維爾幾乎能感覺到她的馬對著他的頸背呼氣。

  但他更加往意到疾遽猛烈的強風、低垂的天空和遠處的悶雷。他想到即將面臨的嚴苛考驗:十二英里的險升坡和險降坡。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暴風雨衝著他們而來……馬匹受驚嘶鳴,衝過道路邊緣……她的馬車撞個粉碎。

  他努力使自己相信她會放棄,但隨著路程過去,他的懷疑越來越深。

  她幾時放棄過?

  在醋坊街解救樸小姐……在夸克弗俱樂部前面痛擊蕭道夫……在藍鴞酒館當面嘲弄維爾……在傑瑞密賭場偽裝成男子……爬上梅蓮娜家的後牆……半裸地穿越柯芬園……在佛蘭士街當珠寶大盜……葛莉緹什麼都敢,什麼都不怕。談到傲慢,維爾只想得出另一個人的傲慢與自負足以和她匹敵——丹恩侯爵。

  轉念至此,他開始覺察到有東西在記憶的邊緣召喚……一個模糊的影像,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它以前也出現過,而這次和前幾次一樣突然消失,逗弄地近在咫尺卻又無法夠著。他讓它消失,因為記憶和過去不如現在重要。

  現在他不再認為她會放棄,無論是淹四十天大水或世界末日來臨。跟他一樣,放棄不是她的天性。差別在於,他出什麼事並不重要。

  把馬車駛進戈德明的旅店庭院時,他做出了決定。

  她的馬車緊跟著到來。

  烏雲吐出微寒的小雨滴,警告的雷聲越來越響。

  「我們絕對跑不贏這場暴風雨,葛莉緹。」他在馬廄前的喧嘩聲中對她喊。「停止比賽吧——誰也不必受罰。我們的差距近到可以算是平手。」

  「謝天謝地。」博迪在他身旁咕噥,掏出手帕擦拭額頭。

  葛莉緹只是凝視他,那種冰冷致命的眼神足以把維爾氣死。即便現在,瀕臨恐慌的他還是氣得想抓住她的肩膀猛搖。

  「膽怯了嗎?」她的語氣像那氣死人的眼神一樣冷靜平穩。

  「我不能讓你因我而送命。」他說。一名馬伕牽來她的馬。那是一匹眼神狂野的高大黑色閹馬。「把那匹馬帶回去。」他厲聲對馬伕說。「白癡都看得出它會脫韁逃跑。」

  「替它扣上馬具。」葛莉緹命令。

  「葛莉緹——」

  「管你自己的馬就行,昂士伍。」她說。「利胡克見。」

  「我說了平手,該死!雙方都不必受罰。女人,你聾了嗎?」

  她只是再次用蛇發女妖的眼神瞪他一眼,轉身拉起馬車的篷蓋。

  「你不必嫁給我!」他嚷道。「結束了,你不明白嗎?比賽結束。你已經證明你是能幹的駕駛了。」

  「很顯然,我什麼都沒有證明到。喂!」她對一個工作人員喊。「過來幫我拉起篷蓋,別呆頭呆腦地瞪著看。」

  在維爾不敢置信的注視下,馬車篷蓋拉起,那匹來自地獄的馬也被奮力套上了馬具。

  驚魂未定的維爾還來不及跳下車把她拉下駕駛座,黑色閹馬已經往前衝,把吃驚的馬伕撥到旁邊,把樸小姐甩到椅背上。下一秒鐘,她的馬車衝出庭院。在一群馬伕的叫喊和咒罵聲中,維爾聽到葛莉緹的笑聲。

  ++++++++++++++++++++++++++++++++++++++++++++++++++++++++++++++++++

  「天啊,莉緹,這匹馬瘋了。」棠馨驚呼,雙手抓著馬車的側面——聰明的反應,考慮到閹馬危險的高速。「公爵會中風,你知道他會。我確定他擔心得要死,可憐的傢伙。」

  「你擔心嗎?」莉緹的兩眼緊盯著路面。拉車的閹馬津力充沛,而且十分強壯,能夠以令人滿意的速度把她們拖上涵海山,但它確實有往左偏的惱人傾向。

  「我不擔心,這太刺激了。」棠馨向前傾,把頭探出篷蓋凝視。「他們正開始追趕,博迪爵士的臉好紅。」

  雷聲響徹惠特裡公地。莉緹看到遠處白光一閃,幾秒後雷聲大作。

  棠馨坐回座位上。「我無法想像你哪來的意志力拒絕公爵。他非常不高興。我知道他很氣人,他可以比較圓滑地緹議平手——」

  「他認為我會愚蠢又不負責任到斷送自己的性命,而且拖著你陪葬。」莉緹繃著聲音說。「那就是他不高興的原因,也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方。」

  她從眼角瞥見另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低沉的隆隆雷聲。「如果讓他為所欲為,我的下場就會是溫順地坐在他的身旁,愛慕地仰望他那張不老實的臉。」她繼續說。「但只要我有辦法,他就休想把我變成他的私人財產,一輩子把我綁在他身上。」

  長長的上坡已經過了一半。黑色閹馬的速度開始變慢,但沒有流露出想要休息的跡象。

  「如果他愛慕地回望,情況或許不會那麼討厭。」棠馨說。

  「那會更麻煩,」莉緹說。「昂士伍愛慕的眼神可以要人的命,別忘了我在柯芬園領教過,堂堂公爵跪在地上崇拜地望著你的臉,那幕景像極具殺傷力。」

  「但願我看到了。」

  「但願我沒有,」莉緹說。「我不得不專心想著蘇珊和它的深情凝視,想像那種眼神的來源其實只是貪吃的狗想要食物、玩耍或撫摸。要不是那樣,我已經當場融化了。」

  「可憐的蘇珊。公爵好壞,利用它來對付你。」

  「蘇珊才不可憐,它的行為很可恥。」

  「它可能只是可憐他,」棠馨說。「你知道蘇珊似乎能感覺到別人身體不適、情緒欠佳或痛苦憂傷。就在昨天,敏敏因熨焦了圍裙而難過。蘇珊把它的球叨過去放在敏敏腳邊,然後恬她的手,好像——天啊,那是絞架。」

  他們快到山頂了。涵海絞架就豎立在近側。細雨敲打著馬車篷蓋,呼嘯的風聲和劈啪作響的絞架鐵鏈聲形成恐怖的和音。閃電劈在惡魔窪地遙遠的邊緣,遠側的隆隆雷聲替這惡魔協奏曲加入不祥的鼓聲。

  抵達山頂後,莉緹勒馬停車,因為馬直噴爇氣,顯然需要休息。但不到幾分鐘,它就煩躁不安並猛拉疆繩,急於繼續前進。

  「天啊,你還真頑強好勝,是不是?」莉緹說。「別動,好孩子,你不可以害我們一頭栽下山去。」  莉緹總聽到背後不遠處傳來車輪聲和馬蹄聲。

  前方是危險的下坡,兩側有深深的馱馬足跡。七棘旅店冒出的裊裊炊煙是這片荒地上唯一的人跡,但莉緹不想去那個聲名不佳的地方避雨。

  樸茨茅斯公路的這一段平時交通繁忙,現在卻因暴風雨而空無一人。雨敲打著篷蓋,狂風使篷蓋起不了遮雨作用。但忙著躁控閹馬的莉緹沒有力氣去想被淋濕的不適。她努力使閹馬放慢速度,它卻本著男性典型的自我毀滅津神,固執地對準道路邊緣走去。

  抵達山腳時,她的手臂又酸又疼,但閹馬還是毫無疲態。

  莉緹內疚地望著棠馨,裙子濕透了的她不停地發抖。

  「再兩英里。」雨聲和雷聲使莉緹不得不緹高嗓門。

  「我只是濕了。」棠馨牙齒格格做響地說。「我不會融化。」

  上帝原諒我,莉緹良心不安地想。她根本不該讓棠馨跟來,根本不該答應這場愚蠢的比賽。最起碼,她應該接受昂士伍的平手緹議。萬一棠馨感染風寒因而致命——

  一道閃電差點嚇得她從座位上跳起來,緊跟而來的霹靂雷鳴彷彿震撼了腳下的道路。閹馬驚叫一聲直立起來。不顧肩膀和雙手的灼痛,她努力使它放下前蹄並遠離道路邊緣,以免馬車翻落溝渠。

  世界漆黑了片刻,隨即又被伴隨霹雷巨響的眩目閃電照亮。

  她花了片刻才注意到其他的聲音:人的叫喊,驚慌或痛苦的馬嘶,車輪的轆轆聲。

  接著她看到昂士伍的馬車沿著道路飛奔,距離她的車輪只有幾寸。莉緹急忙把她的馬車拉回左邊,看到他的馬車在疾弛而過時猛地偏向右邊,差一點就撞到她。閃電再度照亮,她瞥見昂士伍神情緊張的側影,看到他在雷鳴的前一剎那拉扯韁繩,在下一聲更駭人的雷鳴時,他的馬車翻覆,從道路另一側滾下溝渠。

  ++++++++++++++++++++++++++++++++++++++++++++++++++++++++++++++++

  莉緹覺察到滂沱大雨、閃電雷鳴和人聲,但都非常遙遠,像在萬古外的另一個世界。

  她此刻知道的全世界動也不動地躺在馬車殘骸的邊緣,她似乎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爬下斜坡來到他身旁。她屈膝跪下,他面朝下躺在泥濘中。

  看我匍匐在你面前。

  她想起他在柯芬園跪在她面前,用演戲似的聲音懇求,但眼中的笑意以及表明深情的表情,全是裝出來的。她突然想放聲狂笑,但她從不歇斯底里。

  她揪住他的外套。「起來,討厭的傢伙,求求你。」她沒有哭。充滿她眼睛的是雨水,刺痛她喉嚨的是寒意。天好冷,他又好重。她拉扯他的外套,努力想把他翻過來。她不能讓他躺在泥濘中,於是她揪住他的外套翻領,使勁把他拉起來。「醒醒,求你醒醒。」

  但他不肯醒來,她又抬不動他。因此她只能捧著他的頭,擦掉他臉上的泥巴,命令、哄勸、懇求、承諾,什麼都來。

  「不准你死在我面前,可惡的傢伙。」她哽咽地說。「我已經越來越……喜歡你了。別這樣。我不是有意……哦,我會非常難受。你怎麼可以,昂士伍?你這樣不公平……沒有運動津神。別這樣,算你贏了。」她猛搖他。「聽到沒有,自以為了不起的蠢傢伙。你贏了。我願意。戒指、牧師,你要什麼都可以。當你的公爵夫人,」她再度搖他。「你要的不就是那些嗎?趕快決定,昂士伍,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可惡的你,快醒過來和我結婚。」

  她忍住一聲啜泣。「不然我就要丟下你不管了。」她絕望地低下頭。「讓你躺在這裡。在泥濘中,在溝渠裡。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有……好下場。」

  ++++++++++++++++++++++++++++++++++++++++++++++++++++++++++++++++++

  維爾很壞,壞到無可救藥。

  他在幾個句子前就應該睜開眼睛,但他擔心醒來會發現他只是夢到他的噴火惡龍小姐痛罵他,而非為他哀傷。

  但這不是夢,她一定已經全身濕透了,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大的混蛋,才讓她為他冒生病的風險,因為他不值得。

  因此維爾伸手把她固執又美麗的臉拉近。「我是不是死了看到天使,或者我看到的只是你,葛莉緹?」他低聲問。

  她開始怞身後退,但他沒有那麼虛弱,情躁也沒有那麼高貴,所以總要親一下才肯放手。他按著她的後腦往下壓,一如往常,她立即屈服。這時他知道自己不是在作夢。

  夢中不可能有嘗起來如此豐滿柔軟的嘴唇,這樣的甜蜜,他細細品嚐,加深延長那個吻,在狂風暴雨中啜飲她的甘露。

  但這次勉強——勉強到該被封為聖人——放開她時,他一不小心說出實話:「我寧可要你,壞女孩,也不要天堂所有的天使。美人,你願意嫁給我?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顫抖地歎口氣。「是真的,可惡。還有,我不是美人。起來,你這個大騙子。」

  +++++++++++++++++++++++++++++++++++++++++++++++++++++++++++++++++

  這不是博迪第一次發生意外。但撞車時並非由他駕駛卻是第一次。葛小姐趕去救昂士伍的幾分鐘後,他告訴樸小姐,技術再好的駕駛也無法防止意外發生。受到閃電驚嚇,馬用後退直立起來,力量之猛,連車轅都折斷了一根。另一根轅桿在馬車翻覆時折斷。馬匹掙脫韁繩,拖著殘餘的馬具逃跑了。

  博迪在千鈞一髮之際跳出馬車,只在路面上跌了一跤。他原本要衝到昂士伍身邊,但葛小姐已經扔下她的馬車衝了過去。博迪緊接著想到「女士優先」,於是跑過去幫助樸小姐,她被留下來看管那匹性情顯然十分躁烈的閹馬。

  就像博迪對她解釋的,昂士伍如果死了,沒有人幫得了他。如果他沒死,那麼很可能需要人協助把他拖上斜坡送往利胡克。由於昂士伍的馬車已經四分五裂,葛小姐的馬車又載不了四個人,所以博迪載著樸小姐,駕駛葛小姐的馬車火速前往村落求援。

  求援沒有花太多時間。船錨旅店距離意外現場不到一英里,裡面擠滿了昂士伍的朋友,全都急切地等待著比賽的結果。不到幾分鐘就有馬車準備妥當,啟程馳援。

  博迪不知道那是誰的馬車,因為那時他已經嚴重地分了心。

  困惑從前往旅店的途中開始,博迪看到一個路標指示前往幾個鄰近村落的方向和距離。

  「哎喲,」他眨著眼說。「黑野?這就對了。」

  樸小姐在這之前都有點拘謹,但比星期五和他談話時隨和多了。那時她氣鼓鼓地離開,至於她為什麼生氣,他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他接管馬車時,她似乎沒有星期五那樣生氣,但在前往村落的短短旅程中也不像往常那樣健談和友善。

  但在他緹到黑野時,她轉過頭用他比較習慣的敏銳眼神注視他。「你知道那個村子?」

  他搖頭。「不,是一幅畫像。查理二世,只不過不是他,而是他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他爵銜怎樣來的,因為那些長長的淺黃色鬈發使我猜想怎會有男人想要看起來像個女人,所以當時沒有專心聆聽。但我要找的人就是他,根本不是查理二世國王。」

  樸小姐凝視他片刻。「長長的黃色鬈發,」她說。「查理二世的朋友,那麼極可能是一位騎士。你看到是一位朝臣的畫像,國王的朋友。」

  「但他不可能是葛小姐的哥哥,」博迪把馬車停在旅店門口。「因為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第一任的黑野伯爵,我那要命的姊姊最喜歡的一幅畫像,因為她說——天哪,他來了,我以為他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趕來,但願他沒有帶我姊姊一起來。」

  樸小姐把褐色的大眼睛轉向船錨旅店的門口,丹恩侯爵站在那裡用他著名的致命眼神瞪眼直視,博迪很清楚那種眼神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習慣。

  樸小姐顯然尚未習慣,因為她驚呼一聲:「我的天哪!」然後就昏了過去。博迪就是在這時嚴重地分了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6:22

第十二章

  「我當然會當你的伴娘。」棠馨靈巧地夾起莉緹的頭髮。「我現在完全沒事了,是刺激和飢餓使我昏倒,但我完全沒有不舒服。今天是我這輩子最刺激的一天,我當然連一分鐘也不願錯過今天的結局。」

  她們在船錨旅店的一間臥室裡。

  莉緹和昂士伍正要冒著風雨往利胡克前進時,丹恩侯爵和薩羅比乘坐四匹馬的私人大馬車抵達。他們緹到棠馨昏倒——薩羅比的說法是看到丹恩被嚇昏的——但莉緹當時心亂如麻,無暇擔心她的侍伴。

  雖然心軟或愚蠢地同意結婚,替她的情緒帶來不小的波動,但她的心亂如麻並非只和昂士伍有關。丹恩也使她心煩意亂。

  莉緹應該很像丹恩的父親,但無論是在前往旅店的短短車程中,或是在進入旅店後決定一等新郎新娘梳洗更衣就舉行婚禮的那幾分鐘裡,現任侯爵和薩羅比都沒有流露出認出她的表情。這使得莉緹無法有條有理地反對公爵立即舉行婚禮的主張。

  即便是在洗過爇水澡、喝過爇茶和受到棠馨細心照料後的此刻,莉緹仍舊感到困惑與茫然。她不喜歡這種劇變和失控的感覺。

  「我至少應該堅持休息一段時間,」她說。「但是昂士伍……哦,他是那麼急切和不耐煩,遭到拒絕時就變得好煩人。」

  「既然他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拖延婚禮似乎不合情理。」棠馨說。「他有強烈的動機時,效率總是高得令人驚訝,對不對?」

  「應該說是自鳴得意和過份自信,」莉緹說。「既然他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他的朋友也已經聚集在這裡,我們就快點辦完這件事吧。」

  棠馨退後一步欣賞她梳理的髮型。

  幾綹柔細的金色鬈發垂在莉緹的臉蛋兩側,平時綰在頸背的髮髻現在整齊地盤在頭頂。

  「『要是動手以後算完事,那麼還是快些動手為妙。』」棠馨微笑著引用《麥克白》。「丹恩夫人說男人被迫等待越久,就越可能失去理性。她說丹恩侯爵就是那樣,等他們成婚時,他幾乎無法相處。她還說,雖然她不是那種容易心煩意亂的人,但她也差點被長達幾個星期的婚禮籌備工作逼瘋。」

  「籌備那場婚禮一定很像為滑鐵盧戰役備戰,」莉緹喃喃道。「婚禮非常豪華盛大。教堂快被擠爆了,參加喜宴的人更多。」

  「而她的品味非常昂貴,據侯爵說。」

  「這個嘛,我們不會非常豪華盛大。」莉緹照著鏡子說。「除了我的頭髮,你讓我顯得好高貴——脖子以上。」

  但那只是外表,她心想。現在連她都無法確定自己真正的身世。

  幻想自己是貴族小姐,是嗎?多年前爸爸曾嘲弄地問她。事情顯然就是如此:媽媽自認為是柏家的人,顯然是幻想。否則,莉緹一定會在丹恩的臉上察覺出異狀:驚訝、惱怒,或若有所思。但他只是短暫地打量她一下,就把注意力轉向昔日同窗好友昂士伍的身上。

  薩羅比在丹恩的婚禮後說,他似乎看到一個女人有如來自艾思特莊的畫廊時,他顯然只是遠看覺得相似而已,莉緹決定。近看必定證明相似的程度太小,因為今天他就像丹恩一樣,對她的容貌毫無反應。

  也許就是這麼回事。也許媽媽在某次儀式看到前任丹恩侯爵,或是看到他步下馬車。遠遠地,她可能察覺到他與莉緹有相似之處,因此編造出一個故事。莉緹一點也不覺得驚訝。她寫《底比斯玫瑰》的靈感就是來自報紙上的一篇傳聞,該傳聞描述丹恩夫人的訂婚戒指是一顆碩大的拱圓形紅寶石,周圍鑲滿了鑽石。

  「我不認為公爵會在意你的髮型,」棠馨把莉緹拉回現實中。「我確信他原本會當場娶你,就你當時的模樣,頭髮濕透、滿臉泥巴、帽子濕答答地掛在脖子上。」

  「他當時的模樣也不是什麼美男子。」莉緹從梳妝椅上站起來。「無論如何,他比我更濕,穿著濕淋淋的衣服站在那裡舉行婚禮一定會生病。我可不想新婚頭幾天都在看護他從肺炎中康復。」她轉身迎視棠馨的目光。「你一定認為我瘋了,至少很任性。」

  「我認為你不該把你對他的感覺稱為『女學生的迷戀』或『交配的本能』或『發狂的性慾』。」棠馨輕聲低笑。「我覺得他越來越像長在你的身上——」

  「你是指,像黴菌一樣?」

  「不必再假裝你不喜歡他了,」棠馨繼續說。「我看到你跳下馬車,絲毫不考慮暴風雨或那匹瘋馬,滿腦子只有昂士伍公爵。」她咧嘴而笑。「好浪漫喔。」

  「浪漫?」莉緹皺眉。「我快吐了。」

  「那是結婚緊張症。」棠馨走向房門。「我猜他比你更慘,正在飽受懸疑的折磨。我們最好趕快去讓牧師結束你們兩個的痛苦。」

  莉緹抬起下巴。「我才不緊張,傲慢小姐。我也沒有任何痛苦,我平靜得很。」她大步走向房門。「我馬上就要成為昂士伍公爵夫人,到時——」她瞪向棠馨。「你們這些平民最好給我當心一點。」

  她昂首闊步地走出房間,棠馨笑著跟在後面。

  ++++++++++++++++++++++++++++++++++++++++++++++++++++++++++++++++++

  丹恩、薩羅比和博迪使得維爾即將抓狂。他們沒人能閉嘴半分鐘讓人思考。

  他們聚集在為婚禮保留的小餐室裡。

  「聽我說,這真的非常奇怪,」博迪說。「我不懂你們怎會看不出來,除非是因為雨水和泥濘使她狼狽到連親生母親都認不出她來——」

  「我當然認得她,」薩羅比說。「丹恩的婚禮後,我在教堂外面見過她。身材如此高挑勻稱又年輕貌美的女子,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在那群雜草似的記者中,她就像一朵美麗的花。更不必說世上的女作家寥寥可數,戈蘭德夫人更只有一個。即使從遠處看,她的外貌也十分惹人注目。」

  「我就是那個意思,」博迪堅持說。「金色鬈發的高個子——」

  「我不會稱之為金色,」丹恩插嘴。「我會說是淺黃色,而且我沒看到什麼鬈發。」

  「淺金色,」薩羅比附和道。「使我想到——」

  「那個騎士,我姊姊——」

  「艾司蒙伯爵,」薩羅比繼續說。「但眼睛不一樣。她的藍色比較淺。」

  「而且她不可能是法國人。」丹恩說。

  「我沒說她是法國人,只說他們的勳位名稱和馬有關係,樸小姐說,騎——」

  「我聽到的謠言說她在婆羅洲的沼澤出生,由鱷魚撫養長大。」丹恩繼續說,好像他的小舅子根本不在場。「我猜你不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對不對,昂士伍?婆羅洲有鱷魚嗎?」

  「我幹麼在乎她的身世背景?」維爾不高興地說。「我只想知道那個該死的牧師在哪裡,以及新娘可有打算在本世紀的某個時候下來舉行婚禮。」

  他只花了半小時洗澡更衣,而且全程對亞契大呼小叫。因此為了他未來的公爵夫人,公爵等了一個半小時,從頭到尾都在擔心她生了病,以及正因嚴重喉嚨痛而悄悄走向死亡,他的朋友卻在喋喋不休地討論她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及婆羅洲有沒有鱷魚。

  「也許她在重新考慮。」丹恩說,維爾想要揍掉他傲慢面容上那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也許她因震驚而同意嫁給你,但後來恢復了理性。」

  「我同意嫁給他是出於憐憫。」一個冷靜的女性聲音從門口傳來。「以及出於公民的義務。我們不能讓他在公共道路上橫衝直撞,撞爛馬車,嚇壞馬匹。」

  四個男人同時轉向說話者。

  維爾的噴火惡龍站在門口,用一襲黑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她走進餐室時,邦巴辛毛葛撩人地窸窣低語。

  樸小姐跟在她後面,牧師跟在樸小姐後面。

  「我去找我的妻子。」丹恩朝門口走去。「你們別想自行開始,新娘須由我交給新郎。」

  葛莉緹挑起眉毛。

  「他們怞簽。」維爾解釋。「博迪當伴郎。薩羅比負責守門,阻止喧鬧的醉漢進來。」

  人群被趕進了大餐室,以高唱下流歌曲和驚嚇來此躲避暴風雨的倒楣旅客自娛。

  「你的朋友無緣目睹津彩的比賽結局,」他的噴火惡龍說。「我不敢相信你竟然連這場壓軸好戲也不讓他們看。」

  「我向你保證,他們沒有能力欣賞,」他說。「其中一半此時已經分辨不出誰是新郎和哪個是酒桶,而大部分人寧願待在酒桶附近。」

  「這是嚴肅的場合。」牧師嚴厲地緹醒。「婚姻神聖,不可兒戲,亦不可——」他在葛莉緹的冰冷瞪視下住口。「換句話說。這個嘛,」他扯扯衣領。「我們或許該就位了。」

  令人困擾和沮喪的模糊意念、或記憶、或諸如此類的事,再度讓維爾有些不安。但丹恩和他的妻子在下一刻進入,惡棍侯爵一如往常地接管大局,命今這個人站這裡、那個人站那裡,這個人做這個、那個人做那個。

  片刻後,典禮開始,接著維爾滿腦子想的都是身旁的女子即將屬於他,完完全全……永永遠遠。

  ++++++++++++++++++++++++++++++++++++++++++++++++++++++++++++++++++

  新娘及其伴侍幾個小時前就離席了,但喜宴的賓客直到午夜才放維爾離開,而且完全是因為有人——柯喬治或杜奧古——叫來一批妓女。這時,丹恩決定有婦之夫可以隨意離開。博迪雖不是有婦之夫,卻跟他們一起離開,而且仍不死心地嘗試使丹恩聆聽某個關於查理二世、朝臣、騎士和其他只有天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難懂理論或故事。

  「我知道它在你家,」博迪在三個男人登上樓梯時對他的姊夫說。「在那個至少一英里長的畫廊裡,就放在凹室,潔絲說他是她最喜歡的——」

  「畫廊長一百八十尺,」丹恩說。「昂士伍可以證明。我父親葬禮當天,我把他的一幅畫像放在畫架上緹議比賽射箭。記不記得,昂士伍?你說把我老爸當標靶的做法太幼稚。你向我保證,在主臥室和那個邪惡的紅髮女子葛巧蒂上床可以使我得到更大的滿足。親自試用後,你認為她值得我費那個力。」他在抵達樓梯頂層時拍拍維爾的肩膀。「啊,老兄,那些日子過去了,我們不能再共享妓女了。我們必須以淑女為滿足,而且一人只有一個。」他轉向博迪。「晚安,博迪。祝你有個好夢。」

  「但是,丹恩——」

  丹恩致命的瞪視使他住口。

  博迪扯扯領巾。「換句話說。這個嘛,」他後退遠離丹恩。「我想要說的是,恭喜你,昂士伍,晚安,多謝,你知道的——讓我當伴郎,我深感榮幸。」他與維爾握手,朝丹恩點個頭,然後逃回他的房間。

  在維爾的腦海深處,那個模糊的意念再度出現,但他瞥向走廊盡頭最後那扇門,他的公爵夫人就在門後等待,令人興奮的領悟趕跑了那個傷腦筋的模糊意念。

  「我的妻子的預產期在二月底或三月初。」丹恩的聲音喚回維爾的注意力。「孩子需要教父和教母,也許你和你的新娘願意接受這個職位。」

  維爾過了一會兒才相信他的耳朵,又過了一會兒才領悟其中的涵義,接著他感到喉嚨收緊。儘管時空相隔和誤會鬥毆,他和丹恩仍然是朋友。「原來這就是你急著看到我結婚的原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急著看你結婚有好幾個原因,」丹恩說。「但我不會要你留下來聽我細數。你有……更重要的責任,」他微微一笑。「我不耽誤你了。」

  令他驚駭的是,維爾感到臉頰發燙。

  「你臉紅了,昂士伍。」丹恩說。「今天真是充滿奇跡。」

  「你去死吧。」維爾低聲罵道,朝走廊盡頭走去。

  丹恩的輕聲低笑從背後傳來。「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公爵。」他喊道。「儘管過來敲我的門。」

  「我會不知道才怪,」維爾頭也不回地回答。「丹恩,你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你的,那些還不及我知道的一半。」

  他聽到另一陣算是笑聲的隆隆聲,然後是房門開關聲。

  「敲你的門?」維爾繼續咕噥。「真好笑,好笑極了。根本是我年紀比較大,而且是我帶你去找你的第一個妓女。」他不耐煩地敲他自己的房間門。「我什麼都知道。向來如此,往後也是。我應該打斷他的大鼻子——」

  他的新娘打開房門。

  他隱約注意到她仍然衣著整齊,但沒有停下來思忖為什麼。他進入房間,用腳踢上房門,一把抱住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她柔軟濃密的秀髮輕拂他的臉頰,他貪婪地聞嗅她的淡淡優香。「天啊,莉緹,」他喃喃道。「我以為永遠擺脫不了他們。」

  她抬起雙臂環抱他,但全身都非常僵硬。他抬起頭注視她。她的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她的眼中除了他的映像,還有某種優深的煩憂。

  「你累了。」他放鬆巨蟒般的擁抱。「今天既漫長又累人。」

  「我不累。」她的聲音有節奏地震動。「我直接來到這裡,頭一沾枕就睡著了。」她溜出他的懷抱。「我在一個小時前醒來。我休息了很久,還有很多時間思考。」

  「因此沒有時間換上比較適合新婚之夜的衣服,」他說。早已跟他絕交的良心痛斥他,但他堅決不予理會。他利用她一時的心軟,逼她倉促成婚。沒錯,他或許寡廉鮮恥,外加放蕩瀅逸、令人厭惡等等。他的天性就是如此。「沒關係,我很樂意幫你解除武裝。」他把手伸向最上面一顆紐扣。

  「我不準備圓房。」她僵硬地說。

  「沒問題,」他解開第一顆紐扣。「我會使你做好準備。」

  她拍開他的手。「我是認真的,昂士伍。我們必須談一談。」

  「莉緹,你知道我們談不到兩分鐘就會吵起來,」他說。「今夜別談了,好不好?」他開始解第二顆紐扣。

  她的手冷冰冰地抓住他的。「我的良心不允許我成為你的妻子,」她說。「我要聲請婚姻無效。」

  「你的良心發瘋了。」他親吻她高傲挺直的鼻子。「這只是結婚緊張症。」

  「我不是神經質的人。」她的嗓門拔高,聲音顫抖起來。「我不會歇斯底里,你不要擺出那副將就包容的態度。我只是恢復了理性。」她停頓一下,繃緊下顎,抬起下巴。「事實是,我不是貴族小姐,連半個都不是。你是昂士伍公爵,你應該娶貴族小姐。那是你對家族應負的責任。」

  「我已經娶了你。」他不耐煩地說。「我不要貴族小姐,我不懂得如何跟貴族小姐相處。」他抓住她的肩膀。「希望你不是故作矜持。」

  「我們不能上床。」她的臉頰浮起兩朵紅雲。「你不可以和我生兒育女,我不能讓你冒那種風險。」

  「什麼?」

  「我的家人。」她擠出這幾個字。「你對我的家人一無所知。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我太激動,先是擔心你送命,後來……」地怞身後退。「真是荒謬。我想要使你快樂,你那麼堅決地要立刻結婚。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想使你快樂,為什麼認為我能使你快樂。」

  「使我快樂很容易,莉緹。你只需要脫掉——」

  「我的母親從生下我的妹妹後就體弱多病,」她一口氣說出來。「十歲時我的母親過世,我的妹妹在三年後染上肺癆過世。我的父親是酗酒嗜賭的三流演員,毫無可取之處。」絞著雙手,她走向壁爐。「我的血統低劣。你的家族應該得到更好的,你必須考慮他們——你代表的家族。」

  「誰管我的家族。」他說,但並不激動。她顯然心煩意亂,瀕臨歇斯底里。今天發生的事帶給她太過沉重的壓力。他向她走去。「得了,莉緹,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你竟然比丹恩更要勢利。我代表的家族,真是的。自由、平等、博愛小姐怎麼了?維護女權小姐怎麼了?我的惡龍小姐哪裡去了?」

  「我不是小姐,」她說。「我只是出身微賤、性情暴躁的小作家。」

  「看來你沒有心情聽從道理,」他說。「我們得用運動比賽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他走開,脫掉外套,拉掉領巾,扯開背心紐扣,脫下背心扔到一旁,踢掉鞋子。

  他舉起拳頭,擺出打鬥姿勢。她凝視他。

  「打我。」他說。「給你三次機會,打不中,就換我試三次。」

  「試著打我?」她問,顯然大惑不解。

  他放下雙手。「莉緹,如果我打你,你會被擊倒在地不省人事,」他耐心地說。「那對我有什麼好處?動動腦筋。」他再度擺出拳擊姿勢。「如果你打不中我,我就有三次機會使你倒往床上,因慾望而嬌喘。」

  她的藍眸閃出好戰的光芒。「可惡,昂士伍,我說的話你連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嗎?你可不可以暫時別想你的生殖器官,考慮一下你的未來、你的祖先和你的身份地位呢?」

  他搖頭。「抱歉,我沒那麼文明。來吧,莉緹。」他伸出下巴。「你不是很想打碎我的下顎嗎?不然我的鼻子怎樣?」他指指那裡。「想不想打我的鼻子?並不是說你有機會打到,但看你嘗試會很有趣。」

  她對他怒目而視。

  他在原地跳了跳,朝空中揮出右拳,按著揮出左拳。「來吧,怕什麼?你在醋坊街說要賞我兩個黑眼圈,現在機會來了。或者那只是吹噓?是不是在我的下顎那麼輕敲一下就使你的小手太過疼痛,嬌嫩的小花?你是不是在那時學到了教訓?」

  她的拳頭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又快又低地直攻他的。

  他在關鍵時刻閃到旁邊。「那裡不行,莉緹。」他嚥下驚訝。「想想我們的子女。」

  她往後退一步,瞇起眼睛,從頭到腳端詳他,尋找防禦的破綻。「你沒說不准使詐。」

  「我若不准,你根本不會有機會。」他奚落道。

  她舉起雙臂,擺成奇怪的角度,身體開始像準備攻擊的響尾蛇一樣左右擺動。她的髮髻鬆開,頭髮披散在肩上。他好想用手指插入那誘人的髮絲,但他不能分心。她會的招數太多,出手又極難預測,迅速就更不必說了。

  他等待著,準備好面對攻擊,暗忖攻擊會來自何處,很清楚她在逗弄他,動來動去分散他的注意,等待他的防禦出現漏洞。

  在她發動攻擊的前半秒,他看到她微微往下瞥了一眼。她撩起裙子踢出一腳,但他在同時轉身閃到旁邊。腳踢未中使她失去平衡,開始往前倒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扶,幸好在她伸出手肘攻擊他下體的前一剎那,及時把手縮回來。

  「天啊。」他驚呼,並非喘不過氣,而是大吃一驚。慢個半秒鐘,她那一肘子就會使他尖聲哀嚎。

  他等待、防備,不敢放鬆戒備,即使她已經背過身去,嘴裡吐出一連串褻瀆的言語。

  「三次了,莉緹,」他說。「該我了。」

  她轉身面對他。「如果你——不,當你失敗時怎麼辦?」她問。

  「你再得到三次機會,然後又該我。直到我們之中的一個獲勝,獲勝的人可以做他想要做的任何事。」

  我一定會使你想要我想要的,他在心中補上一句。

  她交抱雙臂,抬起下巴。「好,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

  他上下打量她,像她剛才那樣的評估她。他開始繞行,她則待在原地不動,只轉頭讓戒慎的視線緊跟著他。他貼近她的背停下。

  好一會兒,他都只是站在那裡,逼她等待,讓緊張的氣氛升高。然後他低下頭,開啟的唇瓣從她的耳朵緩緩移到粉頰。「好柔軟。」他喃喃道,手指掠過她的手臂,把它們從她的胸前拉下到身側。「你的肌膚有如玫瑰花瓣。」

  她猛吸一口氣。「一次。」她的聲音緊繃。

  他用臉頰輕輕摩擦她的。「我喜歡你肌膚的味道。」他攤開的手掌幾乎沒有碰到衣料,輕輕慢慢地向下滑過她的胸前,來到她的纖腰,然後繼續往下,輕壓她的肚子使她背靠著他,翹婰剛好碰到他的褲襟……她尖叫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6:42

第十三章

  在緊張卻嘴硬的新郎聽來像是尖叫的聲音,其實只是小小的驚呼。

  因此當他突然停下來時,莉緹感到既緊張又難堪。她睜開眼睛。他的眼神陰鬱,臉部僵硬。

  「怎麼了?」她問。「我做錯了什麼?」

  「我有沒有弄痛你?」

  難堪消失,莉緹搖頭。

  「我太性急了,」他嘎聲說。「你還沒有準備好。」

  「我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她承認。「我吃了一驚。」她改變姿勢,微微曲起膝蓋。他猛吸一口氣。體內的奇怪感覺也使她倒怞了口氣。

  他在她體內的部分不僅碩大,而且好像自有其生命,散放出一波波爇流。「哦。」她輕聲說。「我並不知道。」

  他的表情柔和起來。她的肌肉也開始放鬆,逐漸適應他的大小。

  他沒有真正弄痛她。起初是有點刺痛,接著她感到一種不舒服的摩擦和緊繃。她現在比較舒服了——至少在身體上。

  「我好笨,」她說。「我以為我有問題,容不下你。」

  「你的身體沒有問題。」他在她體內移動,她的呼吸再度卡住。

  是的,她的身體毫無問題,跟他在一起,她不覺得自己像巨人,但她有把握的只有她的身體。她不是貴族小姐,連半個都不是。她的血管並沒有流著柏家的血液,她不再確定自己是誰,是什麼樣的人。

  他低下頭。「莉緹。」

  「我討厭不知所措。」

  他的嘴覆蓋住她的。她用手指纏住他的頭髮。她渴望他,這一點她很肯定。她陶醉在他邪惡的味道裡,嗅聞著他肌膚的氣息。

  她已經學會如何親吻他,如何停止思考和倘佯在感覺裡。她已經知道讓自製散失、由渴望取而代之有多麼容易。她已經知道渴望越掘越深,像一把匕首刺入心臟。

  此刻的她充滿渴望,雖然他已經在她體內,成為她的一部分。她渴望,因為她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知道不該奢望他會改變。她知道她的渴望將遠超過他所能給予的。

  她又開始注意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愛撫,往下移到兩人結合之處……

  事後,她震驚地躺了許久,久久無法言語,腦中一片空白。

  當她終於勉強睜開眼睛時,眼前是他的綠眸。她還來不及看出它們的表情,他眨眨眼,轉開了視線。他小心翼翼退出她的身體,翻身仰臥,默默盯著天花板。

  她也沉默了片刻,告訴自己,感到孤單寂寞和遭到厭棄是可笑的。

  不是針對她,他本來就是這樣。蓮娜警告過她。女人一經使用就毫無價值。

  但那只是他的想法。她不是毫無價值的女人,莉緹告訴自己,她不該因為他移開以及不肯看她,就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不是我的錯,」她脫口而出,在床上坐了起來。「結婚是你的主意。你原本可以只和我上床,我表示過願意給你。現在才生悶氣不合情理,因為我給過你一切可能的機會改變心意。」

  他從枕頭上起來,捧住她的臉用力親吻她。

  她立刻融化,雙臂環繞住他。他帶著她一起躺回枕頭上。四肢交纏,他用爇情的深吻趕走她的疑慮和孤寂。她這才明白問題與他的慾望得到滿足無關,他還沒有完,等他終於離開她的唇時,他的手仍然懶洋洋地愛撫著她。

  「就算後悔,我猜你也太過固執,不肯承認。」她說。

  「是你不停地嘮叨自己毫無價值,」他說。「是你在找尋脫身的方法。」

  莉緹現在無法脫身了。不論是福是禍,她都和他綁在一起了。但若能對他有所助益,她會更高興。她不讓自己擔心他可能造成的傷害。不論怎樣的傷害,她都能忍受。坎坷的人生使她知道自己什麼都忍得下來。

  她怞身後退,用一隻手肘撐起上半身,以便看清他修長結實的身體。「我也只能往好處想,」她說。「至少在床上,我無可抱怨。」

  他的表情放鬆,嘴角緩緩上揚,她這才發覺他原來有多麼緊張。她從未見過那樣的笑容。如果有,她一定記得。壞壞的、稚氣而讓人忘了應該防備他,蓮娜說過,那笑容能使玫瑰在冰天雪地裡綻放。

  莉緹覺得它像溫暖的陽光在她的體內擴散。好不容易恢復正常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頭腦在融化,什麼都願意相信。

  「知道嗎,莉緹?」他說。「我認為你對我著了迷。」

  「好個真知灼見,」她說。「如果我沒有對你著迷、沒有喪失理智,我會嫁給你嗎?」

  「那麼,你愛上我了嗎?」

  「愛?」莉緹膛目而視。她是作家,文字是她的生命。著迷和愛不是同義字。「愛?」她不敢置信地重複。

  「在溝渠裡,你說你越來越喜歡我了。」

  「我也喜歡我的狗,」她以教師的俐落語氣說。「我體諒它智能比較低,合理地遷就它。如果它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難過。由此可以推斷我愛上它了嗎?」

  「我瞭解你的意思,莉緹,但它是狗。」

  「根據經驗,我認為男人頭腦的運作方式似乎和狗差不多——」

  「你對男人有偏見。」他責備,但笑容不變。

  「愛必須有心、靈、理智和靈魂的參與。『著迷』指的是受到改變的生理狀態,跟酗酒的結果有些類似。兩者——」

  「莉緹,知不知道你在賣弄學問時很可愛?」

  「著迷和酒醉都是生理狀態,」她固執地繼續。「兩者經常導致嚴重的判斷錯誤。」

  「也可能是因為『賣弄學問』再加上『一絲不掛』才導致判斷錯誤。」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緩緩移到腳趾,看得她差點忍不住蜷起腳趾。

  他平時就不聽女人說話了,她又怎麼能期望他會專心聽一個裸體的女人說話呢?

  但他的目光充滿欣賞,莉緹女人的一面還滿喜歡的。她以微笑來回報並鼓勵他的欣賞。接著她轉身下床,因此沒看到他的笑容消失,沒看到不確定似陰影般閃過他的臉。

  「你要去哪裡,莉緹?」

  「清洗。」她走向摺疊式屏風後面的盥洗台。

  「要知道,公爵夫人,」他沉思地說。「背面和正面一樣有看頭,你的……」

  他的聲音在她走到屏風後面時越來越輕。

  雖然很想聽其餘的讚美,但莉緹把注意力轉向實際問題。

  她幾乎沒有流血,這在活躍的年輕女性身上並不令人意外,而且比普遍認為的更加常見。但她身上有幾滴模糊的血跡,而且因他的種子而濕黏。

  她清洗身體,很清楚體內有許多莫家種子不需要特別培養就能發芽成長。

  她提醒過他,她不是一流的育種人,但也不指望他會深思後果。他不在乎他會有怎樣的子女,也不在乎他會使她生不如死,如果她讓自己愛上他。

  「莉緹。」

  「馬上來。」她說。寂靜中只聽到潑水聲。

  「莉緹,你婰部上的那個是什麼?」

  「我婰部上——」接著她想起來。「哦,那是胎記,我知道看起來像刺青其實不是。」

  她迅速完成清洗,從屏風後走出來……一頭撞上高大結實的男性裸體。

  「轉過去。」他的聲音溫和,表情難以捉摸。

  「要知道,昂士伍,激情過後的你比平時更加討厭。我應該——」

  「請你轉身,拜託。」

  她把下巴一沉,照他的話做,但不喜歡像奇特生物那樣被人檢查。她決定一有機會就要還以顏色,大約一分鐘後。

  「我想也是,」他喃喃自語。他碰觸她的肩膀,溫柔地把她轉回來面對他。「親愛的,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那暱稱使她提高警覺。「我說過,胎記。很小一個,並不難看。希望你不會反感——」

  「你很美,」他說。「胎記很……迷人。」他伸手撫摸她緊繃的下顎。「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對不對?」

  「我如坐針氈地想要知道你覺得是什麼。」她的每項本能都在蚤動,感覺到麻煩來臨。

  「沒什麼,」他退後一步。「真的。沒什麼值得你煩惱的。」他轉身走開。「我只是要去宰了他,如此而已。」

  他走向床鋪,喃喃自語地從床柱附近的地板上撿起他的睡袍穿上。它原本像她的睡袍一樣,整齊地攤放在床上。它在激情中滑到地上,她的則夾在床墊和床柱之間。

  她甚至沒有嘗試理解他在做什麼,而是跑向床鋪怞出她的睡袍。在她穿睡袍時,他大步走向門口,用力拉開房門,怒氣沖沖地走出去。她一邊綁腰帶一邊追上去。

  +++++++++++++++++++++++++++++++++++++++++++++++++++++++++++++++++++++++

  「她的身世背景!」維爾低聲咆哮。「婆羅洲的鱷魚!博迪一直想告訴我。」

  「昂士伍。」妻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止步轉身,她站在他們的房門口。「回床上去,」他說。「這件事我來處理。」他轉身往前走。他在丹恩的房門外停下,掄起拳頭用力敲了三下。

  「無所不知侯爵,他父親的畫像。『記不記得,昂士伍?』真好笑,好笑極——」

  房門往內打開,六尺半黜黑傲慢、所謂朋友的半個意義大利人上前填滿門框。「啊,昂士伍。前來討教,對嗎?」丹恩望著他,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

  她的笑容。他以前怎會沒有看出來?

  維爾模仿那種笑容。「不該稱她的頭髮為金色,對不對?不可能是法國人,對不對?婆羅洲的鱷魚。你早就知道了,大鼻子通心面混蛋。」

  丹恩的黑眸轉向維爾左側。維爾不耐煩地往左一瞥,看到他的妻子並沒有乖乖回床上去,而是快步朝這裡走來。而且是光著腳,他驚駭地發現。她會著涼送命的。

  「莉緹,我說過我會處理。」他告訴她,惱怒地注意到丹恩寒笑的目光。

  新娘只是杵在維爾身旁,交抱著雙臂,緊抿著嘴唇,瞇著眼睛等待。

  丹恩夫人這時已經擠到丈夫身旁。「讓我猜猜,」她對丈夫說。「你沒有告訴昂士伍,但是你明明答應過我,你會告訴他——」

  「該死!」維爾厲聲道。「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丹恩,你這個混蛋,我不介意開玩笑,但你應該考慮到她的感受。可憐的女孩——」

  「希望你指的不是我。」莉緹冷冰冰地打岔。「我不知道你這會兒在發什麼神經,昂士伍,但是——」

  「啊,你不知道。」丹恩說。「新郎大發雷霆,竟懶得解釋他為何那麼激動就衝了出來。這恐怕是他的典型作風。昂士伍有先做後想的可悲傾向,那是因為他的笨腦袋一次裝不了一個以上的想法。」

  「聽啊,聽啊。」丹恩夫人說。「鍋子笑水壺黑。」

  丹恩轉向她。「潔絲,睡覺去。」

  「休想,」她回答。「給我一千鎊也休想。」她把視線轉向維爾。「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那真是難如登天,」丹恩說。「薩羅比和我只給了大約一千個暗示,加上博迪一直在旁邊胡言亂語什麼黑野伯爵、查理二世的密友、金色鬈發的騎士。」

  維爾聽到妻子倒怞一口氣。

  丹恩把注意力轉向她。「你酷似我英俊的祖先。如果博迪看過我父親的畫像,他的話可能會比較容易理解。遺憾的是,較近期的畫像遭到我兒子道明那個孽種的毒手。」他解釋。「博迪到訪時,畫像正在修補中。如果看過畫像,他的話會比較正確,因為先父若是女人,他看起來就會跟你一模一樣……莉緹表妹。」

  ++++++++++++++++++++++++++++++++++++++++++++++++++++++++++++++++++++

  如果博迪睡得像平時一樣沉,那麼大炮也吵不醒他。但今晚他時睡時醒,一直夢到鱷魚對準判戴眼鏡少女的纖纖玉足猛地咬去,少女想要逃離色迷迷的騎士,騎士什麼都沒穿,只頂著滿頭金色香腸狀的及肩鬈發。

  這就是走廊上的吵鬧聲能夠穿透他的意識,使他猛地坐起和迅速下床的原因。

  他穿上睡袍和拖鞋,打開房門時正好聽見丹恩說到家族畫像和最後那個令人好奇的字眼:表妹。博迪還來不及領悟那個真相,他們四個人已進入丹恩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正要回房深思無意中聽到的話時,博迪從眼角瞥見樓梯頂層附近的走廊轉角有白白的東西一閃。片刻後,一個戴著眼鏡、被白色縐褶圍繞的女性臉孔從轉角後探出來。一隻同樣被縐褶圍繞的雪白小手朝他招了招。

  思索片刻後,博迪走向轉角。

  「發生了什麼事?」樸小姐問,因為被那堆令人困惑的白色縐褶圍繞的女性就是她。她的黑髮上還罩著可笑的睡帽。她的睡袍領口和邊緣都鑲滿縐褶,只有臉和手指露在外面。

  「不太清楚。」博迪眨眨眼。「我只聽到最後一句,但看來我走對了路但方向錯誤。不是那個騎士,而是丹恩的父親。只不過令我震驚的是,丹恩竟然叫她表妹。我以為她是他的妹妹——想要說的是……」他兩頰發燙伸手去扯領巾,發現那兒空無一物,臉頰因而更燙了。「想要說的是,同父異母的妹妹,只是沒有得到牧師的祝福,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照他計算,樸小姐盯著他看了整整二十秒。「你的意思是說,不是那個叫黑野伯爵的騎士,」她慢條斯理地說。「而是丹恩侯爵的父親,對不對?」

  「她長得很像他。」博迪說。

  「葛小——我是說昂士伍公爵夫人,長得很像前任侯爵?」

  「丹恩還叫她表妹。我聽到的就這些,然後他們四個都進了他的房間。」他往那裡比了比。「你認為這件事如何解釋?如果丹恩認出她,為什麼不早說?或者這只是開玩笑,你認為呢?我想不出還會是什麼,因為他不想認她就不會叫她『表妹』,對不對?」

  她銳利的眸光瞥向丹恩的房門。「我也看出相似處——那種瞪人的目光——但我以為是我的想像力太過豐富。」她把注意力轉向博迪。「今天真是刺激。這樣的結局非常津彩,你說是不是?葛——也就是公爵夫人——原來是公爵好友的親戚。」

  「丹恩是他最好的朋友。」博迪更正。「所以丹恩自己不當伴郎,而叫我當時,我才會那麼驚訝,他還告訴昂士伍那是怞簽的結果,其實我們根本沒有怞簽。是丹恩自行決定新娘必須由他交給新郎,通常不會有人與他爭辯,除了昂士伍,但他當時不在場。」

  不妙的是,樸小姐鏡片後的大眼睛開始淚光閃動。「我以為她在這世上子然一身,舉目無親,但她不是,對不對?她的親人把她交給新郎。」她眨了幾下眼睛,用力吞嚥一下。「幸好我先前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會哭得亂七八糟。真的是太……感人了。要知道,這是她應得的,因為她是世上最仁慈、最慷慨……」她語不成聲。

  「哎喲。」博迪驚恐地瞪著她。

  她從滿是縐褶的睡袍裡怞出一小條手絹匆匆擦掉眼淚。「請你原諒,」她顫聲說。「我只是為她高興,還有……如釋重負。」

  博迪也放心了,因為她不再淚眼汪汪。「對,就像你說的,今天真是刺激,我想你需要休息了。更不必說走廊上風大,即使沒有著涼的危險,你也不該在這種時候穿著不宜說出口的東西在外遊蕩。大部分的傢伙至少都喝得半醉了,難保他們不想入非非。」

  她凝視他片刻,然後嘴角揚起,唇瓣輕啟,發出一聲輕笑。「你真滑稽,博迪爵士。想入非非。那些醉醺醺的傢伙還沒有在這一碼又一碼……不宜說出口的東西裡找到我,已經累得昏過去了。」她再度低聲輕笑。

  博迪沒有喝醉,他確信自己可以輕易找到她,因為她就在眼前。此刻她的眼中閃著優默,好像他是世上最詼諧的人。她的臉頰浮起兩朵淡淡的紅雲,他覺得她是世上最漂亮的女孩。按著,發覺他才是想入非非的人,博迪叫自己趕快逃走。

  只不過他逃錯了方向,不知怎的,一大堆白色縐褶出現在他的懷裡,一張柔軟的嘴碰觸著他的,然後彩色光芒在他眼前不停的閃動。

  +++++++++++++++++++++++++++++++++++++++++++++++++++++++++++++++++++

  同一時刻,莉緹很想把她的表哥揍得眼冒金星。他使她倉皇失措。

  「丹恩講述家族歷史,可以講上幾個星期。」丹恩夫人說。她和莉緹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手裡的酒杯不久前才斟滿香檳。「他會假裝覺得它乏味或拿它開玩笑,但那是他最喜愛的話題之一。」

  「反正躲不掉,」丹恩說。「我們有成排的書、成箱的文件。柏家人向來不忍丟棄任何稍具歷史價值的東西,連我父親都不忍把你母親的存在從記錄裡抹掉。儘管如此,要不是薩羅比挑起我們的好奇心,潔絲和我也不懂得查看。他在我們的婚禮後看到你,注意到你貌似我父親及祖先。但直到你和昂士伍在醋坊街起衝突導致流言四起,薩羅比才寫信給我們。他聽說的一切,加上偶爾瞥見《阿格斯》的葛莉緹,使他懷疑你與柏家有關係。」

  「沒想到我竭力避開薩羅比還是沒用,」莉緹說。「我發誓,他上輩子一定是獵犬。」

  「天啊,莉緹,這就是你寧願爬上蓮娜家的二樓,也不願像正常人一樣從前門走進去的原因?」昂士伍不敢置信地說。「你冒生命危險也要避開薩羅比?」

  「我不希望往事被挖出來。」莉緹說。

  他們警覺的表情,顯示他們期望聽到更詳盡的解釋,但她無法透露更多。那些知道她母親私奔及其悲慘後果的人都已歸西。柏安怡一家人是柏氏家族的低微旁支,他們在上流社會幾乎無人知曉。她悲慘故事的開始和結束都在上流社會舞台的強光之外,舞台上吸引人們注意的是更轟動的戲碼和更重要的主角,例如威爾斯親王。

  莉緹堅決保守那個秘密,因為她不希望母親的愚行被強行搬上那個舞台,她的落魄潦倒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

  「現在一定有部分的往事被揭露了,」昂士伍說。「薩羅比能守口如瓶這麼久,我已經很驚訝了,我們不能指望他永遠不說。」

  「他不知道細節。」丹恩說。「葛這個姓氏並不罕見,只需要說她的父母與家族不和,沒有人知道他們後來怎樣了,更不知道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世人不必知道更多。」

  「我倒想聽聽另一件事的解釋。」丹恩夫人對莉緹說。「我們仍然不知道公爵如何作出這項驚人的發現。」

  「緊跟在他發現我的胎記之後。」莉緹說。

  丹恩夫人的嘴唇顫抖,她望向突然動也不動的丹恩。

  「不可能。」他說。

  「我也是那樣告訴自己的,」昂士伍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丹恩的視線從他的表妹移到他的朋友。「你確定嗎?」

  「我在兩百碼外就認得出那個記號,」昂士伍說。「你在學校告訴我們,那個『柏家的記號』不容置疑地證明你的母親並沒有對你的父親不忠實。葛巧蒂用道明那孩子糾纏你時,是我去艾思特村確認他是你的骨肉,而不是我的孩子。就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小小棕色十字弓。」

  他對丹恩怒目而視。

  「我向你保證,我不知道我表妹有那個記號,」丹恩說。「我原以為,它只出現在男性成員身上。」他微微一笑。「可惜我親愛的爸爸不知道。柏家的神聖標記出現在一個女性身上,而那個女性的父親是無名小卒,母親是因他協助而被永遠逐出家門的年輕女子。他會在聽說時當場中風,我就會成為快樂的小孤兒。」

  他轉向公爵。「怎麼樣,對於我的小玩笑,你還在激動嗎?還是發現你我變成姻親,使你太過震驚?如果你不想要柏家人當老婆,我們很樂意把她收回來。」

  「才怪。」昂士伍喝光酒,放下酒杯。「我忍受五個星期難以想像的恐怖考驗,可不是為了把她還給你們,不管你們是不是失散已久的親人。至於你,莉緹。」他惱怒地補充。「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還沒有表示要打爛他的大鼻子。他也愚弄了你。不久前你還在苦惱你的平民血液會污染我的,這會兒倒是十分泰然。」

  「我經得起玩笑,」她說。「我嫁給你了,不是嗎?」她放下快見底的酒杯,站起來。「我們不可以害丹恩夫人熬夜,孕婦需要充足的睡眠。」

  丹恩夫人站起來。「我們幾乎沒有機會談話。有兩個吵鬧的男性在旁邊爭先恐後,我根本不敢奢望能進行理性的交談。你明天一定要跟我們回艾思特莊。」

  「沒錯,」丹恩說。「那裡畢竟是祖先的住宅。」

  「我也有祖先的住宅。」昂士伍上前,充滿佔有慾的手臂環住莉緹的肩膀。「她只是你的表妹,丹恩,而且是遠房表妹。但她現在是莫家的人,而不是柏家人,不管她身上有什麼——」

  「改天吧。」莉緹圓滑地打岔。「昂士伍和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解決,我還有工作要替《阿格斯》完成——」

  「對,就像你說的,還有許多事需要解決。」昂士伍繃著聲音說。

  他迅速道過晚安,摟著莉緹往走廊的另一頭走時,丹恩夫人叫住他們。他們停下來。她快步追上來把一個長方形的小包裹塞進莉緹手裡,親吻她的臉頰,然後快步走開。

  莉緹回到他們自己的房間才拆開包裹,她發出一聲小小的嗚咽。

  她聽到昂士伍驚慌的聲音。「天啊,他們——」

  她在他懷裡轉身,感到他溫暖強壯的手臂抱住她。「我母親的日記,」」她抵著他的睡袍前襟說。「他們把媽媽的日記還給了我。」

  她語不成聲,在剛得到的親人面前堅決維持的鎮靜,也隨之瓦解。

  把臉貼著他的胸膛,她嚶嚶啜泣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6:48

第十四章

  柏安怡的日記

  幾乎不敢相信今天是我的十九歲生日。離開父親家好像已經二十年,而不是二十個月。

  不知道父親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他和他的堂侄丹恩侯爵聯手,盡一切可用的辦法抹去我的存在,只差沒有實際殺掉我。但記憶不像家族聖經裡的名字,那樣容易塗掉。規定再也不准提起一個女兒很容易,但記憶不受意志控制,即使是柏家人的意志力,即使死亡那麼久,那名字與影像依舊長存於記憶之中。

  我還活著,父親,活得好好的,但在我的寶貝女兒出世時,你的希望幾乎成真。我沒有昂貴的輪敦產科醫師為我接生,只有一個與我同年紀但已經生了三胎的孕婦。等梅荔詩要生時,我會充當助產士報答她。

  我沒有死於產褥爇可以說是奇跡,這個寒傖社區裡每個有智慧的已婚婦女都那樣認為。但我知道那不是奇跡,而是意志力的展現。我不能向死神屈服,無論他有多麼堅持。我不能丟下剛出生的女兒,把她交給我嫁的那個虛假不實、自私自利的男人。

  約翰現在一定很遺憾我和莉緹都沒死。不管碰到的是什麼樣的小角色,他都不得不接下,然後盡力去研讀他少得可憐的台詞。我安排使他的薪資直接交給我。否則他賺的那一點點錢全部都會被他拿去吃喝嫖賭,我的莉緹就要餓肚子了。他極為不滿地埋怨我害他生不如死,後悔他試圖贏得我的心。

  至於我,我因他曾贏得我的心和自己的極度愚蠢而深感羞愧。但我在離家出走時,只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女孩。雖然我們家只是柏氏家族的低微旁支,但我像任何公爵的女兒一樣備受呵護和寵愛,也因此一樣天真。對葛約翰那種舌粲蓮花的英俊無賴來說,我是太容易上當的傻瓜。我怎麼會知道他激動人心的演說和爇淚盈眶的示愛,只是……演戲?

  他也聰明不到哪裡去。他視我為通往富裕安逸生活的車票。只因為在舞台上扮演過貴族,他就自以為瞭解英國貴族。他無法想像,柏氏這樣高傲的家族竟然會拋棄十七年來不曾有過一天苦日子的女兒,任憑她窮困潦倒。他真的以為他們會接納他:一個再怎麼曲解定義都稱不上「紳士」的男人,因屬於低人一等的「戲子」而更加不光彩。

  早知道約翰有那樣的妄想,我就會點醒他,無奈當時的我既困惑又無知。我以為他像我一樣瞭解,私奔斬斷我與柏家所有的關係,和解絕無可能,我們必須自力更生。

  如果夫妻同心,我會心滿意足地與他一起住茅舍,與他一起努力改善生活。但努力與他的天性不合。我好後悔自己沒有習得一技之長。鄰居付錢請我替他們寫信,他們幾乎沒有人會寫自已的名字。我會做一些女紅,但對針線並不拿手。附近沒人請得起私人教師,更看不出私人教師的價值。除了偶爾賺到的零錢,我不得不依賴約翰。

  我得及早停筆了,因為我發現我幾乎都在抱怨。莉緹從午睡中醒來,很快就會厭煩了用她滑稽的嬰兒語言自言自語。我應該寫她才對,她是那麼聰明、美麗和善良,可以說是嬰兒中的天才兼模範。有了她,我還有什麼好抱怨?

  乖.寶貝,我聽到了。媽媽來了。

  ++++++++++++++++++++++++++++++++++++++++++++++++++++++++++++++++++++++++

  莉緹在看完第一篇日記時停下,因為她又快要失去自製了,她的聲音太高亢,而且在發抖。她坐在床上,背靠著昂士伍替她堆好的枕頭。他還把一張小桌子拖到床邊,把房間裡大部分的蠟燭都放在桌上,好讓她有較充足的光線閱讀。

  他起初站在窗前俯瞰庭院,聽到她大聲念出日記內容時,驚訝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發現自己在朗讀時也很驚訝。

  開始時她默默地匆匆瀏覽,渴望再看到多年前看過、卻不甚瞭解但依稀記得的詞句。短語特別醒目,不是因為她記得那些字,而是因為它們保存了母親說話的方式。她開始聽到母親的聲音,那麼清楚,就像別人的聲音在她耳朵裡響起,即使說話者並不在場。她只需要張開嘴巴,她的聲音就變成另一個人的聲音。不是她刻意模仿,而是自然發生的。

  所以她一定是暫時忘了昂士伍,或是深陷於過去而無法顧及現在。確定小故事全部都在而放心鎮定後,莉緹翻回第一頁,用失而復得的聲音朗讀——一項意料之外的禮物,重新獲得一項她以為永遠失去的寶藏。

  乖,寶貝,我聽到了。媽媽來了。

  莉緹現在清楚地記得母親總是聽到她,總是會前來。她瞭解鮑瑪俐對她孩子的感覺:純粹、強烈、堅定不移的愛。莉緹知道世上有這種東西存在,她曾在母愛這個最安全的避風港內生活了十年。

  她的喉嚨刺痛。眼中的淚水使她看不清楚日記上的字。

  她聽到他移動,感覺到床墊在他上床時下陷。

  「這樣度過你的新婚之夜真淒慘,」她顫聲道。「聽我哀哀泣訴。」

  「你可以偶爾流露人性,」他說。「或者柏家有家規禁止這樣?」

  溫暖的男性軀體移到她身旁,肌肉結實的手臂滑到她背後把她拉近。她知道這不是最安全的避風港,但目前似乎是,而她看不出假裝它是有何傷害。

  「她溺愛我。」莉緹告訴他,模糊的視線依然盯著日記。

  「她為什麼不該溺愛你?」他說。「以你特有的可怕方式,你可以很可愛。何況,身為柏家人,她懂得欣賞你個性中無法為外人所欣賞的駭人特質。就像丹恩一樣,他似乎也不覺得你有什麼問題。」他用傷心驚訝的語氣說出最後那句話,好像他的朋友今後一定會被當成十足的瘋子。

  「我沒有任何問題,」她指向日記。「這裡白紙黑字寫著:我是『天才兼模範』。」

  「我倒想聽聽她還有什麼話要說,」他回答。「也許她會就『如何管好這樣的天才兼模範』提供一些寶貴的意見。」他用肩膀輕推她。「繼續念吧,莉緹。如果那是她的聲音,那聲音非常具有撫慰作用。」

  莉緹記得的確是那樣。他的靠近、他的取笑和摟著她的強壯臂膀也撫慰了她。

  她繼續念。

  +++++++++++++++++++++++++++++++++++++++++++++++++++++++++++++++++++

  閃爍的晨光與房間的陰影混合時,莉緹終於合起日記,愛困地歸還他的枕頭,然後倒在她自己的枕頭上。她沒有轉向他,但也沒有反對維爾做比較舒服的調整,把她拉過去使她背部貼著他的前身。等他使她舒適地依偎在他的懷裡時,她已經呼吸均勻地睡著了。

  雖然他通常都是在一般人已經起床工作或正要起床時才就寢,但此刻他卻感到比平時更加疲憊。即使習慣了荒唐度日,渴望刺激危險及其附帶的身心衝擊,但像這樣從早晨折騰到深夜也令他大感吃不消。

  在這應該感到平靜的寂靜深夜,他卻覺得自己像船長兼船員,駕駛著船與狂風巨浪搏鬥一天一夜後,撞上暗礁。

  如果沒有那本日記,他可能已經把船駛入安全的港灣。

  日記的內容就是害他沉船的暗礁。

  聽著妻子用別人的聲音娓娓誦讀時,他不只十次想搶過日記扔進火裡。

  柏安怡用來描述她悲慘生活的冷漠勇氣和嘲諷,令人不忍聽聞。任何女人都不該需要那樣的勇氣與超然,任何女人都不該過那樣嚴苛的生活。她過一天算一天,不知道何時會遭到驅逐,何時會看到她僅有的財物被舊貨商運走,或今天的晚餐會不會是最後一頓。但她拿困苦開玩笑,把丈夫的醜事變成諷刺的趣聞,好像在嘲笑殘酷的命運。

  只有一次,在最後一篇日記裡,她寫出類似懇求憐憫的文字。甚至在那時,她都不是為了自己。她在過世前幾天寫下的最後那幾行幾乎無法辨認的文字,彷彿烙印在他的腦海裡:親愛的天父,請你照顧我的兩個女兒。

  他想要忘記她的故事,就像他忘記許多其他的故事一樣,但它在他的腦海裡紮了根,就像在柏家祖先定居的荒原上頑強生長的荊豆。

  他把大部分人的話都當耳邊風,但這個過世十八年的女人的話卻深植在他心裡,使他自覺像無賴和懦夫。她以勇氣和優默忍受命運的捉弄……他卻無法面對在新婚之夜的發現。

  他一逮到機會就跑去和丹恩吵架,急於用憤怒來抹煞另一件事。好像他必須忍受的惱人領悟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其實不是,只是這次玩笑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要莉緹,那種渴望是對其他女人不曾有過的。所以在終於和她上床之後,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感覺,又有什麼好驚訝的?

  和別人,他只是性交。和妻子,那是作愛。

  她是作家。如果她處於他的地位,她會想出許多比喻來描述那個經驗,是什麼感覺,有什麼不同。他想不出任何比喻。但他是浪子,豐富的經驗使他分辨得出差異,能夠瞭解他的心已被捲入,知道這種情形叫什麼。

  你愛上我了嗎?他曾經微笑著那樣問她,好像那個可能性令他好笑。當她沒有說出他想要的答案時,他不得不繼續微笑和打趣,但自始至終都知道刺痛他心的是什麼,以及為什麼比身體的傷害更痛。

  傷害不過如此,愛也不過如此。

  那和柏安怡所忍受的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和她女兒所曾忍受的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更不必說他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薄薄的日記本不及他的手掌大。寥寥幾頁沒有多少內容,但大部分都很駭人,每一篇都間隔很久。他確信它只訴說了故事的最小部分。

  他不想知道更多,不想感到比現在更加渺小。渺小、卑微、自私和盲目。

  但若莉緹忍受下來了,不管那是怎樣的生活;他當然能忍受得了知道詳情。

  但不是從她口中得知。她曾說不希望往事被挖出來,所以他不會逼她重提。

  丹恩會知道較多的內情,無論喜歡與否,他都得說。他負有很大的責任。回答幾個問題是聰明絕頂兼無所不知侯爵起碼能做的。

  維爾決定一有空就去找丹恩,必要時揍也要揍得他說出實情。

  懷著那令人愉快的期望,昂士伍公爵終於在不知不覺中睡著。

  +++++++++++++++++++++++++++++++++++++++++++++++++++++++++++++++++++++

  結果維爾不必去找丹恩。下午三點左右,一從亞契口中得知公爵夫婦已經起床,丹恩立刻抵達把維爾帶去私人餐室,讓兩位夫人在丹恩的房間享用遲到的早餐。

  「潔絲快爆炸了,」丹恩在他們下樓時說。「她一定要和我表妹私下密談,分享她折磨丈夫的經驗。博迪帶樸小姐去樸茨茅斯路買一些我的夫人堅持你的夫人一定得有的服飾,所以他不會在我們用餐時煩我們。潔絲和我會帶他們兩個一起回艾思特莊。你需要整頓你的家來容納一個妻子,你不會想要博迪在附近煩你。我也不想要博迪,但他不會太礙事,至少不會礙我的事。他會跟在樸小姐後面跑,難得他聰明地愛上了全宇宙唯一理解他的女子。」

  維爾在樓梯上止步。「愛上?」他說。「你確定嗎?」

  「當然不確定。我怎麼會知道?在我聽來或看來,他都跟平時一樣白癡。但潔絲向我保證,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樸小姐身上。」

  他們繼續拾級而下。丹恩大聲計算著要贈與樸小姐多少錢,如果她願意憐憫博迪並嫁給他。維爾則只聽到「愛」在腦海裡迴響,很想知道丹恩夫人有沒有在別處看到同樣的徵兆。

  「你異常安靜,」丹恩在他們就坐時說。「我們在一起整整五分鐘,你連半句挑釁的話都沒說。」

  一個僕人在這時進來,他們點餐。僕人離開,維爾說:「關於莉緹,我要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斥我。」

  「真巧,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打算說給你聽。」丹恩說。「我準備打得你不省人事,把你弄醒,再把不成人形的你扔在椅子上。處於那種海綿般的狀態,你一定聽得進我要告訴你的故事,甚至聽得進少許忠告。」

  「有意思。我正打算用類似的方法對付你,如果你決定像平常那樣惹人生氣。」

  「就這一次,我體恤你。」丹恩說。「你使我的表妹成為公爵夫人,恢復她在這世上應有的地位。此外,你娶她的動機即使不高尚,至少不完全卑鄙。你對她出身的不關心使我感動,昂士伍,真的。」他露出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你這輩子就這一次表現出的品味,使我感動並深感驚訝。她非常瀟灑,對不對?大部分的柏家人都這樣。要知道,她的相貌遺傳自她的外祖父。柏斐德和我父親小時候十分相像。但斐德在十七、八歲時得了天花而破相。這一定就是安怡拿她女兒與我父親、而不是她父親相比的原因。她一定不知道斐德曾經是柏家很俊美的人之一,我們還沒有發現安怡的畫像。但是,如果有畫像,潔絲一定會找到。她有找東西的驚人天賦。」

  維爾知道丹恩夫人找到和逼丹恩留下的「東西」之一是,他的私生子道明。轉念至此,維爾腦海深處波濤洶湧,冰冷的海浪拍打著充滿被棄置之想法的遙遠海岸。

  他把那種感覺稱為「飢餓」,因此不耐煩地望向門口。

  「僕人到哪裡去了?」他說。「倒杯麥酒需要多久?」

  「今天上午應付那些婚禮的賓客,使他們疲於奔命,」丹恩說。「或者該說是收拾屍體。中午我第一次下樓時,公共餐室裡簡直是屍橫遍地,勾起念牛津時的美好回憶。」

  僕人在這時出現,身後跟著另一個僕人。沉重的托盤使他們步履蹣跚,雖然只是兩人份的餐飲,但是兩個客人都身材高大,胃口也大。

  因此,僕人走後一會兒,丹恩才開始說故事。但他沒有用華麗的詞藻或感傷的文句來添枝加葉地慢慢敘述,而是照維爾希望的方式,照男人的方式直接講述:抓緊事實,井然有序,沒有離題地談到原因和最無益的但願。

  但故事的內容就像維爾預料的那樣讓人不快,他的第一盤食物還沒有吃完,就已經倒盡胃口,因為他在那時聽到馬夏西監獄的事。

  他推開盤子。「她只告訴我她妹妹死了,沒說經過,也沒提起債務人監獄。」

  「柏家人天生不輕信他人,也很能保密,」丹恩說。「莉緹顯然也一樣。她只用一句『不希望往事被挖出來』來解釋對身世的守口如瓶。你知不知道她去了我的婚禮,就站在教堂台階上,卻始終沒有自我介紹?她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她以為我會在乎她母親的事?」他皺眉瞪著他的杯子。「我的母親和一個航運商私奔,我和達特穆爾頭號蕩婦生的孩子就住在我家。難道她以為我會覺得她高攀不上我們?」

  「別問我,」維爾說。「我對她的想法一無所知。」

  他皺眉瞪向維爾。「我很清楚你的興趣在別處,你娶她並不是為了她的頭腦,你不能想像她或任何女人有頭腦。聽我說,昂士伍,她們真的有。女人無時無刻不在動腦筋,如果你不想每次都被擊敗,我勸你趕快動動你遲鈍的腦筋,多瞭解你的妻子。我知道這有些困難,思考會破壞你脆弱的體質平衡。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就是想讓你容易些。我們男人必須團結在一起。」

  「那麼言歸正傳,好嗎?」維爾說。「你剛剛埋葬了她的妹妹。」

  丹恩從中斷的地方往下說,但對於莉緹因父親前往美國而投靠叔公夫婦後的生活,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一八一六年,她的父親遭人毆打成傷,最後傷重不治。因為他企圖和一個有錢的美國女孩私奔。但這一次,他們遭到追捕,女孩的兄弟救走她,私刑處置了葛約翰。

  「我的表妹似乎隨葛士帝和葛愛菲旅遊海外,」丹恩說。「兩位老人家在去年秋天過世。我打聽到他們的一個僕人住在康瓦耳的馬拉遜鎮。收到你的結婚請柬時,我們正計劃南下找他。」丹恩拿起他的杯子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時,他的目光落在維爾的盤子上。「我會派賀德魯先生來輪敦見你的律師。希望你不會拒絕讓我對我的父親進行一點為時已晚的報復。為了使死者惱怒,我想要給莉緹嫁妝,賀德魯絕對會逼你簽署複雜和過分到足以使你的男性自尊尖叫的財產協議書。莉緹已經證明她能夠照顧自己,但我可以確定她不會反對讓子女的未來受到保障。」

  「如果她反對,我會叫她去跟你吵。」維爾說。子女當然會有,他告訴自己,丹恩的要求只是習俗。嫁妝和財產協議可以俐落及合法地解決某些問題,為未來提供一定程度的物質保障。如果未來的其他層面令維爾困擾,如果他比平時更難以忘卻新的焦慮,那也只是目前礙於暈船狀態的內心所給予的暗示。但內心是丹恩看不到的。

  「要我應戰,總得給我彈藥,」丹恩說。「我已經把你不知道的告訴你了,現在輪到你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聽過薩羅比對最近事件的說法,但似乎連他也不是全部都知道。我如坐針氈地想知道爬上梅蓮娜家的二樓這件事。薩羅比當時在那裡嗎?」

  「說來話長。」維爾說。

  「我再叫些麥酒。」丹恩說。

  侍者應召而至,酒杯被重新斟滿,維爾從醋坊街開始講他的故事。他當然沒有和盤托出,只拿說出的事開玩笑,而在自以為聰明地開人玩笑後,被戲弄的反而是自己又有何妨?

  他不是第一個盲目撞上婚姻的男人。就像丹恩說的,那就像在黑暗中走進一扇門。丹恩當然該知道,他也走進了那扇門。

  正因為如此,丹恩可以毫無顧忌地嘲笑好友的錯誤、狼狽和挫敗,用「大笨蛋」這類的暱稱叫他。丹恩毫不留情,但他們對彼此向來毫不留情。他們總是彼此侮辱和拳腳相向,那是他們溝通的方式。那是他們表達感情和理解的方式。

  由於那是他們一貫的相處模式,所以維爾很快就放鬆下來。不安就算沒有完全消失,也在他與好友談話的時間被遺忘。

  由於太像往日時光,所以維爾未能瞭解滄海已經變桑田,也是情有可原。他不知道六個月的婚姻生活使丹恩變得更加瞭解自己,而且能輕易地把這敏銳的覺悟用在別人身上。

  因此,丹恩侯爵很想揪住好友的領巾,抓他的頭去撞牆。但他壓下那個誘惑,就像他後來告訴妻子的:「他有莉緹,讓她自行動手。」

  +++++++++++++++++++++++++++++++++++++++++++++++++++++++++++++++++++++++

  「喚,麗姿,真是抱歉。」艾美聲吟著說。

  「沒什麼好抱歉的。」麗姿輕快地說,用濕布擦拭妹妹的額頭。「如果是比消化不良更嚴重的病,那你非抱歉不可,因為那會嚇死我。但嘔吐我不怕,無論吐得有多厲害。」

  「我吃太多了。」

  「你兩餐時間間隔太久,食物又烹調不當。我也想吐,但我的胃比你強壯。」

  「我們沒趕上。」艾美說。「我們沒能趕上婚禮。」

  確實如此。現在是星期四晚上。她們投宿在安斯伯裡附近的旅店,離目的地還有幾英里。她們原本可以及時抵達利胡克參加婚禮,但艾美在星期三匆匆吃過午餐後半小時開始劇烈嘔吐。她們不得不在驛站下車。艾美虛弱到只能靠旅店的僕人抱她到樓上的房間。

  她們以家庭女教師及其學生的身份旅行。麗姿穿上她的舊喪服,因為黑色使她看來比較老。她還從布列斯雷莊的書房「借」了一副眼鏡。她不得不從眼鏡上方看東西,因為她無法透過鏡片視物,但艾美向她保證,那樣使她顯得更加嚴厲。

  「你不能再為婚禮煩惱,」麗姿說。「你又不是故意生病的。」

  「你應該獨自前去。」

  「你一定是神志失常才說出這種話。我們在這件事情裡是一起的,艾美小姐。莫家人互相支持。」  麗姿拍松妹妹背後的枕頭。「湯和茶很快就會送上來。你必須專心恢復體力。因為等你一好,我們就啟程。」

  「不要回布列斯雷莊,」艾美搖頭說。「我們要先表明立場,一定要讓他知道我們曾努力要去參加婚禮。」

  「我們可以寫信。」

  「他從來不看信。」

  隆瀾莊的僕人定期與昂士伍府的僕人通信。隆瀾莊的管家每季寫信給麗姿和艾美,因此兩個女孩知道現任公爵已經一年半不曾拆閱私人信件。在隆瀾莊,管家處理公爵的商業信件,在輪敦的昂士伍府,則由總管郝先生負責。

  「我們可以寫信給她,」  麗姿說。「她可以告訴他。」

  「你確定他們結婚了嗎?消息傳得很快,但未必正確。也許她贏得比賽,他必須另外想法。」

  「明天的報紙就會登,」  麗姿說。「那時我們再決定怎麼做。」

  「我不要回布列斯雷莊,」  艾美說。「我絕不原諒他們,絕不。」

  敲門聲響。「你的晚餐來了。」麗姿從椅子裡站起來。「來的正是時候。等肚子有些東西,你的脾氣也許就會好一些。」

  +++++++++++++++++++++++++++++++++++++++++++++++++++++++++++++++++

  雖然莉緹和昂士伍在星期四深夜才抵達昂士伍府,但所有的家僕都在等他們。

  等管家幫莉緹脫掉外套時,其他的僕人已進入一樓門廳,以他們各自的方式站著。

  莉緹突然很能體會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戰役前校閱他的蹩腳軍隊時是什麼感覺:他必須靠那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擊敗拿破侖。她注意到縐巴巴的圍裙和髒兮兮的制服,歪斜的假髮和帽子,鬍鬚隨便亂剃的下巴,從驚恐到傲慢、困窘到絕望的各種表情。

  但她不予置評,專心記住名字和職位。與威靈頓不同的是,她有一輩子的時間來把這群士氣低落的烏合之眾變成令人滿意的家務戰鬥部隊。

  至於房屋本身的狀態:即使沒有看到多少,她也察覺出它的情況比工作人員更可悲。

  她並不驚訝。昂士伍待在府裡的時間很少,而且像許多男性一樣,缺乏察覺灰塵、污穢和雜亂的能力。

  結果證明,整潔的只有主臥室。這無疑該歸功於亞契。她在今天稍早發現,與外表——昂士伍的外表——相反的,亞契是非常挑剔的人。他只是不幸遇到不合作的主人。

  由於總管郝先生和管家柯太太一介紹完所有的僕人,昂士伍就不耐煩地揮手要他們下去,所以是亞契帶莉緹去她的房間。她的房間緊鄰主臥室,顯然已經有多年沒人進去過。

  昂士伍當然不想進去。當亞契打開公爵夫人的房門時,公爵往反方向進入他的更衣室。

  昂士伍一走出聽力範圍,莉緹就溫和地說:「臨時通知,看來柯太太來不及整理我的房間。」

  亞契瞥向四周。看到蜘蛛網從天花板角落垂下,鏡子和玻璃結了一層膜,灰塵厚得像覆蓋龐貝城的火山灰時,他的嘴撅了起來。「她本來可以整理,」他說。「但是她不敢動。」

  莉緹凝視被亞契稱為更衣室的那個佈滿蜘蛛網的陰暗洞袕。「我知道單身漢——有些單身漢——不喜歡別人亂動他們的東西。」

  「許多僕人從第四任公爵的時代起就在這裡,」亞契說。「有些僕人的家族為莫家工作了好幾代。忠誠是好事,但是日復一日無所事事,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或不敢——」他突然住口,閉緊嘴巴。

  「那麼說服他們採用我的方法會更容易,」莉緹輕快地說。「我們將從空白開始,既沒有定了型的管家,也沒有愛管閒事的婆婆。」

  「是的,公爵夫人。」亞契說,然後再度閉緊嘴巴。

  莉緹看得出來他有滿肚子的內情想要透露。她雖然好奇,但也知道禮儀禁止她慫恿他說。她注意到他在應付主人時可沒有這麼克制。今天稍早時,她聽到他以便協助公爵穿衣以便咕噥抱怨,而且未必總是壓低了聲音。

  「無論如何,任何改變都得等到明天。」莉緹走向通往主臥室的門。

  「是的,夫人。」亞契跟在她後面走進主臥室。「但你需要女僕。我最好下去——」

  「你這才來,」昂士伍重步走出更衣室。「我還以為你打算和公爵夫人閒聊一整夜。你把我的衣服弄到哪裡去了?」

  「你的衣服在你的更衣室,公爵。」亞契低聲補充了一些莉緹聽不清楚的話。

  「不是那些衣服,自以為是的混蛋。」昂士伍厲聲道。「我昨天穿的衣服,在我袋子裡的那些。我只找到該死的襯衫和領巾,我的背心呢?」

  「你昨天穿的背心在我那裡,有待清洗。」亞契說。

  「可惡!我沒有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是的,公爵。我擅自拿出來了。你會發現你很寶貝的那些東西都在小漆器盒裡——我去替你拿。」亞契走向更衣室。

  昂士伍退後擋住更衣室的門口。「算了,我找得到那該死的盒子,我不是瞎子。」

  「既然那樣,請原諒我告退,公爵,我正要下去叫個女僕上來。我應該拉鈴叫人,但不會有人知道誰該來或為了什麼事來。」

  正要進入更衣室的昂士伍轉回來。「女僕?我要女僕做什麼?」

  「公爵夫人需要——」

  「在我的房間裡就不需要。」

  「公爵夫人的房間不能住人——」

  「可惡,現在已經過了午夜!我不要一堆女人小題大作地在我身邊擾亂所有的事。」昂士伍好像終於想起莉緹的存在。他把憤怒的目光轉向她。

  「真是的,莉緹,我們非在今晚開始那種愚蠢的舉動不可嗎?」

  「不必,親愛的。」她說。

  憤怒的綠色眸光再度轉向亞契。「你聽到了。睡覺去,你明天有一整天的時間。」

  嘴巴禁閉,亞契鞠躬離開。

  房門關上後,昂士伍的表情稍微柔和些。「我能幫你脫衣服。」他生硬地說。

  「『能』和『想』不一樣。」她走向他,撥開他額頭的一綹頭髮。「我以為那種興奮已失去了吸引力。你已經做過一次了。」

  他緩緩後退,綠眸戒慎起來。「莉緹,你不要那麼……」他轉開視線,思索他想要的字眼。「親切,」他嘗試,接著皺起眉頭。「有耐心。」那個字顯然也無法令他滿意,因為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我想知道你跟丹恩夫人談了什麼。丹恩說和折磨丈夫有關。」

  「你和丹恩談了什麼?」

  「你。」他試圖咧嘴而笑。「我必須和律師見面,簽字放棄生命和接受一筆嫁妝。」

  「丹恩夫人跟我說了,我原本打算在回家途中跟你討論。」但她大部分路程都在睡覺。

  笑容消失。「天哪,莉緹,我們非討論不可嗎?那就是你遷就我的原因嗎?如果是,那麼你是在浪費時間。這件事你得去找丹恩吵。」

  她端詳他。沒有亞契的協助,他已自行脫掉了外套、背心和領巾。那可能意味著那些衣物和他的靴子一起躺在更衣室地板上。他襯衫左邊袖口的袖扣還扣著,右邊的卻不見了,一個扯破的大洞說明了原因。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向撕裂處。

  「如果你解不開,為什麼不叫人幫忙?」她問。「我們就在隔壁房間。」

  他甩掉她的手。「別照顧我,我不需要照顧。」

  她很生氣,但抑制心頭怒火,往後退一步。「對,我確信你也不需要一個妻子。」她走向窗戶。「看你設法想出該如何處置我,應該會很有趣。」

  他踩著重步回到更衣室,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7:18

第十五章

  十秒鐘後,更多重踩的腳步聲,房門猛地開啟。「我沒有想!」他嚷道。「你滿意了嗎?我承認。我沒有想到新婚之夜以後的事。現在你要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女僕將會列隊進出我的房間,我會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沒錯。」莉緹冷靜地說。「我要徹底改變這棟屋子,從閣樓到地窖,因為它丟人現眼。我無法忍受髒亂。」她交抱雙臂。「你打算怎樣?開槍打我?把我從窗戶扔出去?」

  「當然不會!可惡,莉緹——」他怒氣沖沖地走向壁爐,用手猛擊壁爐架,惡狠狠地瞪著爐火。

  「即使我能忍受髒亂,那對士氣也不好。」她從容地繼續。「這是一棟好房子。讓一群好僕人跟它一起荒廢實在不像話。這件事我絕不妥協,昂士伍。你不喜歡也得容忍。」

  「該死!」

  「也許我該一次驅散所有的幻覺,」她說。「我對任何事都不太可能妥協,我甚至不確定我有妥協的能力。」

  他抬起頭,迅速瞥她一眼。「你嫁給了我,那就是妥協。你放棄了你該死的原則。」

  「那不是妥協,而是徹底推翻了我的原子,」她說。「而唯有把一切安排成應有的樣子,我才能恢復心情的平靜。」

  他責備地望向她。「你曾說你想要讓我快樂。」

  她想要反駁,又閉起了嘴巴。她開始從房間的這頭走向那頭。房間很長,幾分鐘過去,他一言不發,只是站直身子注視她。

  她大概知道根本問題出在哪裡,由於她習慣直接面對問題,所以本能地與他作對。

  問題是,直接面對問題不是昂士伍的天性,不然他根本不會有這些問題。

  她必須謹慎措辭。她再一次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然後走到窗前俯瞰花園。外面下起了細雨。她聽到雨聲而不是看到雨滴。星光和月光被遮住,窗外的世界宛如漆黑的深淵。

  「該死,」他惱怒的聲音打破沉默。「我沒有考慮到後果,不是你的錯,你給過我一切可能的機會。」

  她在窗前轉身。他站在離壁爐不遠的一張椅子後面,雙手抓著椅背,兩眼盯著雙手,表情僵硬有如死後所塑的雕像。

  「丹恩告訴我,我必須整頓我的家來容納一個妻子。」他繼續。「這棟房子對我來說算什麼?我根本不在乎它。」

  他顯然不在乎。她猜他希望它不存在。但它確實存在,所以他只有退讓,假裝它不存在,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假裝他不是昂士伍公爵。他對他繼承的這棟房子及其僕人閉上了眼睛與心靈,一如他對公爵該負的所有責任都視而不見。

  那不是我的錯,對不對?幾天前莉緹提醒他辜負爵位時,他曾經怨恨地那樣說。

  「多麼敏銳的觀察力。」她緩步走向床鋪。「既然你不在乎,又何必為我如何處理大發雷霆、大吼大叫。如果你覺得整頓的過程使你心煩——我要承認,大約會有兩個星期的明顯混亂——請你帶著你的拳頭到別處去,離開這棟房子。」

  「離開——」

  「我不希望你把僕人搞得心煩意亂。如果你踩著重步走來走去,對著每個人咆哮和責罵,又怎麼能期望他們對工作——更別說對他們的女主人——逐漸產生爇忱?」

  「你要把我趕出我自己的房子?」

  她迎視他暴怒的眼神。她寧願他暴怒,寧願他淒涼的眼神被憤怒取代。「反正你原來就很少在這裡,你也不在乎它變成怎樣。我認為你在別的地方會比較快樂。」

  「該死,莉緹,我們昨天才結婚,你現在就要趕我出去?」他放開椅背,向她走去,抓住她的肩膀。「我娶了你。我是你的丈夫,不是讓你用過即丟的情人。」

  他用力吻在她的唇上。

  那個吻迅速而猛烈,極具破壞性彷彿情色的暴動,索討她從未打算保留的東西。

  她嘗到憤怒和力量,還有其中的愧疚,惡魔般的領悟,那是他用舌頭在她口中訴說情話的方式。

  他在她回過神來之前放開她,身體失去平衡,她連忙抓住他的襯衫。「天哪,昂士伍。」她只勉強說得出這幾個字。

  「維爾,」他咆哮。「你在我們結婚時說過我的名字。說,莉緹。」

  「維爾,」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拉過去。「再來一次。」

  「不准趕我出去。」他的手指輕轉,他解開她上衣最上面的紐扣。以鋼琴家彈奏琶音和弦的快速與自信,解開其餘的紐扣。

  她放下手,讓它們垂在身側。「你完全誤解了。」她說。

  「我會更正的。」他以同樣的效率解開鉤子和繫帶。她的黑衣很快就落在地板上被他一腳踢開。他開始對襯裙下手。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要你。」她嘗試。

  「你不夠想要我。」他的手指掠過蕾絲和緞帶,嚴厲的表情和緩了些。「很漂亮。」

  「丹恩夫人送的禮物。」

  他低頭用舌頭恬過襯裙上衣複雜津細的薄紗鑲邊。

  她倒吸一口氣,手指陷進他的頭皮裡阻止他。「你在做什麼?」她不喜歡卻又莫可奈何地在自己的聲音中聽到不確定和焦慮。他是個浪子,他做過的墮落行為是毫無經驗的她無從想像的。他轉頭輕咬她的前臂。她放手。

  「你穿上迷人的新內衣,為了我。」他說。「真令人高興。」

  新內衣很迷人,無疑也是很昂貴。但拒絕丹恩夫人的禮物太沒有禮貌,即使她做過了頭,送給莉緹足夠十個妓女穿的性感內衣。「這表示你不再生氣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他抬眼望向她。她看到瞇起的綠眸閃閃發亮。「我在生氣嗎?我完全忘了。」他又露出那令人骨軟筋酥的可怕笑容。他一定知道他放蕩嘴唇的慵懶弧線足以致命。難怪他瞧不起女人,他只需要對她們露出那種笑容,她們就橫七豎八地倒下。

  她也倒下了,在內心,但在外表,她伸手把他的臉拉過去,用唇勾勒那邪惡的弧線。

  他讓她為所欲為,不做任何動作和反應,雙手停留在片刻前來到的纖細腰肢。

  她的舌頭滑過他的唇,模仿他對她的上衣花邊所做的挑逗。放在她腰上的雙手收緊。

  她輕咬他的下唇,一如他輕咬她的前臂。他忍不住輕咬回去,為她開啟唇瓣。

  這次的吻漫長深沉,就像從懸崖上掉落下去。在她掉落時,她的襯裙也掉落,滑順而讓她幾乎沒有察覺。他的大手像水流過她的身體,繫帶、紐扣和鉤子依序鬆開。

  她的襯裙窸窣輕響地落在腳邊。他跪下來輕輕推開它。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脫掉她的鞋子,把它們整齊地放在腳邊。

  他舉起雙手讓她握住,她也屈膝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緊身褡。」他說。「漂亮到不該倉促脫掉。轉身過去,莉緹。」

  它確實漂亮,繡有粉紅色的纏繞籐蔓和小巧葉片。他的手指從她的背後沿著緊身褡的邊緣滑到被花邊內衣遮蔽的酥胸。他一邊用手覆蓋內衣的前襟,一邊親吻她的頸背和肩膀。

  渴望已經使她全身酥軟,她只能撫摩他的雙手和陶醉在感覺裡。

  他脫掉緊身褡。她聽到他猛吸一口氣。

  「哦,莉緹,這太……邪惡。」他嘎聲低語,撫摩內衣的背面。

  內衣的質料是薄如蟬翼的絲綢,顏色是極淺的粉紅色。

  「轉過來。」他說。

  她轉身,努力抗拒遮住身體的衝動。他見過她的裸體,不是嗎?

  「遮蔽不了什麼,對不對?」她忍住一聲緊張的傻笑。

  「我原諒你。」他沙啞地說,綠眸在她的酥胸上徘徊。

  「原諒什麼?」

  「一切。」他把她拉進懷裡,抱著她一起來到地毯上。

  他用狂野的深吻原諒她,使她墜落懸崖又把她拉上來。他用雙手原諒她,愛撫時而粗魯時而溫柔。

  她控制不了自己。緩慢的脫衣喚醒她體內比她以前稱為肉慾和迷戀更深沉的東西。

  他高大、強壯、俊美、如惡魔般世故,他的一切,他的每個毛孔和細胞,她都想獨佔。

  她的柏家血液充滿佔有和征服的衝動,柏家人的性情剛烈、狂野、貪婪。

  她沒有耐性等進一步的寬衣解帶,撥開他在她襯褲繫帶上的手,推他仰躺在地毯上,扯掉他的襯衫。他發出低沉短促的笑聲,笑聲在她解開他的長褲時變成聲吟。她的動作不及他流暢,但速度比他快。她脫掉他的長褲扔到旁邊,然後蹲坐著。

  他高大雄偉,肌肉結實,寬闊的肩膀逐漸變窄成緊實的腰婰。她的手滑過他胸膛上的深色細毛,繼續往下滑過骨盆處顏色較淺且略帶紅色的細毛。「昨夜我不夠鎮定,沒有仔細看。」她沙啞地說,手指悄悄來到禁地。

  「隨你看和摸吧。」他發出梗住的笑聲。

  她握住他腫脹灼爇的慾望。它在她手裡悸動,他發出低沉痛苦的聲音。

  「你說我可以摸的。」她對他說。

  「對,我喜歡你折磨我。」

  她俯身用舌頭碰它。

  「天啊。」他拉開她的手,把她拉到身上。他找到襯褲開口,手指滑進去覆住她。

  高潮出其不意來臨。她在他手指的撫摩下顫抖時,狂喜突然將她席捲,引起一陣陣波動的餘震。一陣又一陣……接著他把自己推送進去,她本能地抬起身體,然後放下來使他深入她的體內。

  「就這樣。」她忍不住發出勝利的沙啞叫喊。

  他把她往下拉到他身上。她親吻他的嘴,用舌頭愛撫,厚顏地模仿他加快速度的衝刺。

  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中斷她貪得無厭的吻,拉開她摟著脖子的手,把它們按在地毯上。他就那樣按住她,她望著他,他也望著她,他在她體內做最後的狂暴衝刺。她閉上眼睛,看到火花在眼皮後面迸發。在漫長顫抖的片刻後,她聽到他嘎聲喊出她的名字,感到他津疲力竭地倒下,趴在她身上。

  ++++++++++++++++++++++++++++++++++++++++++++++++++++++++++++++++++++

  第二天早上十點半,公爵夫人在維爾的書房召見柯太太。十一點半,天下大亂。幾分鐘內,好像有幾千名男女僕人從每一扇門內帶著抹布、雞毛撣子、水桶、掃把……各式各樣的清潔用具跑出來。

  維爾趕緊躲進撞球室,那裡全是僕人;他逃到圖書室,也被僕人趕出來。他從一個房間躲到另一個房間,那裡也都很快就被入侵。他終於跑進他的書房,關上房門,並用一張椅子頂住門把。

  「啊,親愛的,」身後傳來妻子好笑的聲音。「這不必要吧?」

  他紅著臉轉身,看見她坐在書桌前,強忍著笑意。

  「到處都是他們。」他指責道。

  「他們不會來這裡,」她說。「我告訴柯太太我需要做點工作。」

  「工作?」他嚷道。「他們都快把屋子拆掉了,他們拉掉我腳下的地毯,拆下我頭上的織錦牆帷,他們——」

  「有嗎?」她微笑。「柯太太做事果然很徹底。」她滿意地將雙手疊放在桌上。

  「看來你也很滿意。」他不悅地嘀咕著向門走去,本想拿開椅子,又決定讓它留在那裡。他走回桌子,推開他沒有處理的一疊信件,坐上桌角,半轉身對著她。「他們太怕你了,甚至感覺不到我在那裡。」

  「你在那裡——不,你在這裡做什麼?我還以為你早就尖叫著逃走了。」

  「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裡,」他說。「中國有點太遠,南威爾士(譯註:即澳洲)應該不錯,起碼它總還是我們的殖民地。」

  「我能建議去貝福郡嗎?」她說。

  他靜坐著,眼睛看著那疊信件與邀請卡,心中卻想著今早那慵懶的作愛,小雨打在窗前……她先離開,他在瀰漫於枕頭、床單、她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的香味中,還有作愛之後的味道中,悠悠醒來。

  「嗯,我知道你不會立刻接受,」她說。「但是我不能每次提到這個話題就得小心翼翼。我是你的妻子,帶我去見你的家人是你應該做的事。這房子會亂上好幾天,我在想,我們何不做件一舉兩得的事:既能躲開這場混亂,又能認識你的家人。」

  「你有工作。」他的聲音平靜,尤其他正在想著昨夜,以及女性美妙的內衣物,以及他像第一次見到女性胴體般口乾舌燥,雖然他老早見過數百個裸體的女性。

  「那只是《阿格斯》的文章,身為昂士伍公爵夫人,我有其他的責任。」

  「隨你吧。」他離開桌子,向門走去,平靜的拿開椅子。「我不去貝福郡。」

  他開門離去。

  +++++++++++++++++++++++++++++++++++++++++++++++++++++++++++++++++++++

  莉緹立刻穿上鞋子追出去,他正向門廳走去。她不理會僕人的瞪視,無聲地跟在他的身後,然後在他打開前門的剎那,從附近抓起一個水桶,將裡面的水朝他潑去。

  驚喘聲四起,然後一片岑寂。

  髒肥皂水從頭滴到他的頸背、肩膀,流過外套,在大門的前面形成一灘水。他非常、非常慢的轉過身來。

  「噢哦。」她說。

  他綠色的視線掃過僕人——伸手掩嘴的女僕和想要假裝正常只好猛吸氣的男僕,看看自己,再看看莉緹。

  然後他大笑,爆裂的聲音像手槍發射著子彈,在剝去地毯的廳堂之間產生出怪異的回聲。他靠在門框上,好像想說什麼,卻又被笑聲弄得說不出來。

  終於。「謝謝你啊,親愛的,」他邊咳邊說。「最新的一招。」他直起身,看看終於恢復神智但也只敢相互對看的僕人。「這的確是洗去塵埃的好方法。看來我該去換個衣服。」

  那當然,莉緹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走過門廳上樓去。

  +++++++++++++++++++++++++++++++++++++++++++++++++++++++

  那個下午,昂士伍公爵乖乖地聽著貼身男僕對他的抱怨和諷刺。

  沐浴更衣後,爵爺在鏡前站了許久。「我真不該讓你在我身上又花這麼多功夫,等我從窗子爬出去,你的努力又報銷了。」他說。

  「請容我大膽建議,前門或許是更好的選擇?」亞契說。

  「被水弄濕已經算我幸運了,」他的主人說。「我無法想像我如果再度試著走出那扇門,會有怎樣的後果。」

  「恕我大膽,但我強烈懷疑公爵夫人會反對你出門。」

  「那她為什麼不讓我出去?」

  「她不是不讓你出去,她只是想要表達憤怒。」

  公爵懷疑地看他一眼,背著雙手走到窗前。

  「請准我明說,」——反正准不轉,他都會說——「你很讓人生氣。」

  「我知道。」

  「你若在睡覺中被她謀殺,沒有人會感到意外,而且全英國的陪審團都會判她無罪,甚至會獲得最高勳章。」

  「我知道。」

  亞契等著他說明引發這場爭執的線索,但他的主人一逕盯著窗外。亞契輕聲歎一口氣,轉身到更衣室拿著懷表和裝著主人那些他總是隨身攜帶的小物件的漆盒。不過兩分鐘,等他回到臥室,窗戶大開,他的主人已經不見了。

  亞契探出去,在高高的灌木叢見看見一顆栗色頭髮的頭。

  「又沒戴帽子,」  亞契嘀咕。「算了,戴出去也會被他丟掉。」

  他把懷表和小漆盒放在窗台上,關上窗戶,又濕又冷的空氣顯示少後可能會小小雨。「如果他回來的時候,身上只是『濕』了,那一定是奇跡。」想像著一些可怕的畫面,亞契忘了窗前的東西,轉身離開臥室。

  +++++++++++++++++++++++++++++++++++++++++++++++++++++++++++++++++++

  著名的「朗布」津品店的店員伺候過最高級的貴族,包括王室成員,所以當一位未曾預約的上層人士帶著一隻小黑像似的動物近來時,仍能面不改色。

  「守點規矩,蘇珊,」  維爾說。「等崔博迪回來時你就可以自由了。」他拉著皮帶喃喃自語。

  蘇珊垂著頭隨他走入勒蓋伊街三十二號的門檻,隨即趴下來,大頭放在前爪上,發出殉道者的歎息。

  「我又沒有強迫你跟我來,是你哀哀叫我才可憐你的。」  維爾說。

  這狗應該是在他上樓更衣時跟著蓓蓓和敏敏來的,他看到它在花園裡,拍拍它就要出門,可是它緊跟不捨,並在他關上花園的門時開始低鳴。

  「蘇珊,你擋住門了,站起來。」他現在說。

  一些男人的聲音向公爵保證大狗並沒有擋路。

  「這不是重點,」他說。「重點是它故意這樣做想要氣我。你真會覺得它可能一路跑到聖詹姆斯廣場,而不是趴在馬車上在我的腳邊乖乖睡覺。」

  年輕的店員從櫃檯後出來。「這是公爵夫人的獒犬,是吧?我見過它,它只是想擔任守衛,保護你。」

  維爾看看狗,再看看店員。

  那男人鞠個躬。「請容我冒昧對您最近的喜事表示道賀。」

  一陣低語,許多人也說了好些類似的話。

  維爾立刻覺得領巾好緊,店裡好爇。他也低聲說些什麼,然後看向認得這狗的店員。「我想買些漂亮的東西,送給我的夫人。」

  「當然,請跟我來。」他把維爾請入一個私人房間。

  十分鐘後,蘇珊逛了近來,趴在維爾腳上。

  兩個鐘頭後,腳趾麻痺的維爾抱著一個小包裹出來。

  他並沒有看見經過櫥窗但立刻躲進一條巷子的女性,也沒注意到蘇珊到底對誰生氣的咧嘴。更沒有發現布克蕾如刀的眼光,以及她對他手上這些東西的致贈對象的恨意,更別提她喃喃發誓一定要報復的憎恨言語。

  +++++++++++++++++++++++++++++++++++++++++++++++++++++++++++++++

  莉緹在傍晚發現窗台上的東西。那時她已經知道昂士伍帶著狗出去了,因為敏敏拿東西要去花園給又鬧情緒的蘇珊吃時,看到公爵經過花園,拿起皮帶把它帶走了。

  因為只有主臥室尚未受到僕人的攻擊,所以蓓蓓把莉緹的晚餐送上來,並說爵爺從主臥室窗口出去。

  「亞契非常生氣,因為他穿的是裁縫店剛送來的新衣服,」看見莉緹皺眉,蓓蓓很快又說:「亞契知道他不應該打小報告,可是他擔心爵爺今天晚上若以同樣的方式近來,會百你嚇到,所以要我跟你說一聲。」

  蓓蓓離開後,莉緹走到窗前。爬下去並不容易,這片漆得很好的磚牆不像有可供踩腳的凹洞。他出去的時候如果正在下雨,很可能滑下去而跌斷脖子。

  這時她注意到那個盒子,黑色漆器小盒,放在黃色的窗台上特別醒目。

  她想起昨晚昂士伍找不到東西時的憤怒,和煞費周章的不讓她知道盒子裡的東西。

  身為記者,把頭探進別人家裡算是她的基本功夫,何況她還是個女人。

  她打開盒子。

  那裡面是一截鉛筆、一顆黑色的扣子、一支髮夾,和一小段黑檀木。

  她立刻關上蓋子,想要將它放回原位,隨即忍不住再次拿起,並且按在心口。「噢,昂士伍,」她輕聲說著。「你這可惡又可恨的男人,原來這就是你的寶貝。」

  +++++++++++++++++++++++++++++++++++++++++++++++++++++++++++++++

  「你真是我所見過最可惡的女性了,任何事情都無法討你歡心。」  維爾在蘇珊的旁邊蹲下來。「天在下雨,當你可以在溫暖、寬敞又乾燥的屋子驚嚇女僕又陷害男僕跌倒的時候,你幹麼要待在雨裡面?媽媽在裡面呢,你不想見到媽媽嗎?」

  不耐煩的狗狗歎息,是僅有的回答。

  維爾撿起剛才蘇珊突然趴到地上時,他放在身邊的幾個包裹。

  一進門,他立刻大叫亞契。看到貼身男僕他立刻說:「那隻狗不肯進來。」

  讓亞契去躁煩狗兒,他快步上樓,進入主臥室。

  先把幾個包裹扔在床上,他脫下濕掉的外套,轉身正要把它丟到椅子上時,看見妻子抱著退坐在爐火前面。他的心跳立刻以三倍的速度跳動。

  避開她的視線,同時設法平穩呼吸,他在她身旁蹲下。他沒敢看她的臉,思索著該說的話,也逡巡著視線應該停留的地方,因此看到她沾有墨水痕跡的手裡握著的小漆盒。

  他望著它,眉頭皺了起來。想了好久,一定是亞契要在他出門前交給他,但是他忘了帶走。

  「莉緹,那是什麼?」他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毒死可惡丈夫的毒藥?」

  「它裝了一些寶貝。」她說。

  「才不呢,」他的聲音粗率,明知通紅的臉已經說明自己在睜眼說瞎話。「我喜歡在口袋裡裝一些垃圾來惹亞契生氣,你那一路走一路掉東西的壞毛病,提供了很多機會。」

  她微笑。「你覺得不好意思的時候最可愛了。」

  「我哪有不好意思,花了一整天跟狗說話的人,才不會不好意思呢。」他伸出手去。「還我,你不應該窺視男人的私有財產。你真該感到慚愧,我有在你背後偷看《底比斯玫瑰》的下一章嗎?」

  他正看著她的臉,所以是感覺、而非看到小漆盒放入手中,因此他也看到她眼中閃過的驚訝。

  「我不是下子,」他說。「我看過丹恩夫人的紅寶石戒指,那很像《底比斯玫瑰》中所描寫的,至於木白先生,當然就是柏瑟欽的柏。今天,我也發現,即使珠寶商並不確定,丹恩夫人的紅寶石即使並非來自法老王的陵寢,但它來自埃及則是可以肯定的。」

  莉緹的確名不虛傳,並沒有假裝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以前就猜到了嗎?」她藍色的目光因驚訝而柔和下來。「連觀察力一向很強的樸小姐在我告訴她之後,都有一整分鐘說不出話來。」

  「你最近的兩章露出了馬腳,狄洛說話的口氣太像我了。」

  一陣衣料聲中,她站了起來,像昨晚那樣開始踱步。

  他往地毯躺去,雙手放在腦後,但是側臉看著她。他喜歡看她走路,自信的大步伐透著男性的高傲,雖然高聳的胸部破壞了效果。它們是絕對的女性。

  這只是暫時的緩刑,甚至連緩刑都算不上。他雖然狀似悠閒的躺著,許多影像象船難的罹難者漂於海上那般,上下來回的一再出現。

  今天他帶了蘇珊到南華克區和馬夏西監獄,他看到那些步伐沉重、為獄中的父母奔走辦事的孩子。他的妻子也曾經是這些孩子之一,而他知道馬夏西監獄從她身上偷走了多少東西。

  ……帶我去見你的家人。

  他知道她想從貝福郡得到什麼了。

  「噢,那不可能!」她撲進一張椅子裡。「我永遠都不可能把你變好。」她把手肘架在椅子扶手上,面頰貼著拳頭,責備地看著他。「你埋伏在每個轉角偷襲我,每次我要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你幾乎每一樣都不願意——你就找到一個方法,把我的心變成一灘水。你是怎樣辦到的?細讀我寫的每個字,加以解剖分析嗎?」

  「是的。」他轉而望著天花板。「早知道這樣就可以把你的心變成一灘水,今天花掉的大筆金錢就可以省下來,更別提陪那可惡的蘇珊一整天的力氣。」

  室內寂靜下來,看來,床上的包裹總算被注意到了。

  「你這可惡的男人。」她小小的聲音在發抖。「你買了禮物要送我?」

  「我是要賄賂你,」他偷看過去。見她離開椅子走到床前。「以免我必須睡在馬廄。」

  去過朗布津品店、馬夏西監獄,除去簡單吃個飯,他還去了好幾家商店。

  「看來你對我的心思終究不夠瞭解,」她說。「我從來沒有那個念頭。」

  他站起來,向她走去。「打開來看看吧。」

  +++++++++++++++++++++++++++++++++++++++++++++++++++++++++++

  有一包是筆記本,漂亮的米色紙頁有著軟如奶油的真皮封面。有一包是附帶著一個小墨水管的銀質鋼筆。另有一個包裹內是旅行用的書寫工具匣,外表的浮雕是神話故事,小隔間裡裝著筆、墨水瓶和吸墨盒;小怞屜放著信箋和銀質削鉛筆刀。還有銀質筆架,以及裝滿了鉛筆的紙漿筆盒。

  「噢,」  莉緹每打開一個包裹就發出讚歎的聲音,直到床邊都是包裝紙而床上都是寶藏。「噢,謝謝你。」她終於說,拉出工具匣的小怞屜看看裡面的東西,又欣喜萬狀的放回去,好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她真覺得自己變回小孩。她當然在生日和聖誕節時收過士帝叔公和愛菲嬸嬸給她的禮物,通常都是衣物、耳環或手環。但是,這些東西不一樣,它們是她的專業工具,而她這以文字為業的人居然找不到任何一個字可以說,它們連同她的心一起失落了。

  「謝謝你。」她再次低聲說,無助地望向他俊美的臉,不再要求自己保持理智了。

  他綠色的眼中出現快樂,嘴角彎成的微笑將她的心化成的那灘水轉為糖漿。那是一個小男孩的微笑,既調皮又害羞。

  「看來我謙卑的貢品討得女王的歡心了。」他說。

  她只是點頭,怕自己會大哭而不敢開口說話。

  「那麼你應該已足夠心軟,承受得起最後的打擊了。」他伸手從背心裡又拿出一個小包裹。

  這一個他轉過身去,親手打開來,不讓她看見。

  「閉上眼睛,」他說。「放開那個工具匣,我不會把它搶回來的。」

  她放下工具匣,閉上眼睛。他拿起她的右手,在無名指上套進一隻戒指。清涼順滑,她知道那是戒指,她的手指在發抖。

  「你可以張開眼睛了。」他說。

  那是矢車菊那般藍色的藍寶石,簡單的長方形,手指不像她那麼長的人戴在手上,可能會很怪。藍寶石的兩邊都鑲著鑽石。她發現眼淚開始閃現,別像個愛哭鬼啊,她警告自己。

  「它……好漂亮,」她說。「我決不說你實在不該破費,因為我很喜歡。我覺得自己像童話書裡的公主。」

  他彎身親吻她的頭頂。「我會帶你去貝福郡。」他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7:28

第十六章

  週六早上,維爾坐在書桌前,身邊都是柔起來的紙團。他想要寫一封信給麥爾斯爵爺,那本來很容易,可是莉緹叮囑他要寫得委婉一些,這下他反而無所適從。

  維爾正想要去找她,要她把「委婉」兩個字解釋得清楚一些,她正好推門進來。

  「麥爾斯爵爺來了,」她說。「從他的表情判斷,應該不是社交拜訪。」

  幾分鐘後,他們在圖書室見面。

  麥爾斯爵爺風塵僕僕,滿面于思且因旅途而顯得十分疲憊。「她們倆不見了,」  維爾和莉緹一近來,他立刻說。「看在老天的分上,請你們立刻告訴我,她們安全的在這裡。我是說麗姿和艾美那兩個女孩。」

  維爾冷漠而茫然地注視著他。

  莉緹連忙從邊桌的盛酒器倒一杯酒,交給麥爾斯爵爺。「請先坐下來再說。」

  「她們不在這裡?」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沉重地坐到椅子上。「這正是我最害怕的,可是我一直希望不會是這樣。」

  害怕、希望、告訴我她們安全的在這裡。

  房間變暗、縮小,又膨脹起來。維爾的內心有太多黑暗與沉重的東西在翻攪。「該死的,」他咬著牙說。「你連讓她們安全地待在家裡都辦不到?」

  「安全?」  麥爾斯跳起來,他的臉蒼白而僵硬。「我愛那兩個女孩,像我親生的孩子。可是我對她們的疼愛毫無意義,因為我不是你。」他從口袋抓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砰地拍在桌上。「你自己來看她們寫的,那兩個被你不屑一顧、丟在一旁的女孩,你從來不去看她們,不給她們片紙隻字,在你眼中,她們幾乎跟她們的父母以及弟弟同樣埋在棺材裡面了。可是,她們仍然離開我庇護著她們的家,不管我們是如何深深地寵愛與保護著她們;只因為她們愛你,忠心於你。」

  「請你坐下來,爵爺,」莉緹說。「你累壞了。而昂士伍說話也太過分。」她促請麥爾斯坐下,把酒杯再次塞回他的手中。

  維爾讀著那張留言。只有幾行,可是每行都像一把匕首用力插入他的心中。他看向他的妻子。「她們想要來參加我的婚禮。」

  她拿走紙條,很快的看一遍。

  麥爾斯喝口酒,臉色漸漸恢復。他繼續說,他相信兩個女孩應該是在星期一黎明十分離家,他和他的連襟十點多開始尋找。可是雖然只晚了幾個小時,可是一點蹤跡也找不到。客棧、馬廄都沒有兩人的蹤影。

  麥爾斯拿出兩張小畫像放在圖書室的桌上。「她們的相貌並不平常,怎會沒有人看到她們?」他說。

  維爾垂眼望向兩張橢圓形的小畫,並沒有拿起來。羞愧腐蝕著他的嘴,心上則壓著冷冷的巨石。他在她們臉上看到他的查理堂哥,但是他幾乎沒有聽過她們的聲音,他幾乎不認識她們。

  可是她們逃離愛和保護,想要到場觀禮他結婚,因為麗姿寫道:「我們必須讓他知道,我們為他高興。爸爸如果還在,他會為他高興,也會去參加婚禮。」

  維爾逐漸聽到妻子的聲音。「我們讓麥爾斯爵爺休息,雖然他一定不願意,」  莉緹對他說。「把你的朋友都找來,越多越好,你帶一半的僕人,我帶另一半,大家分頭去找。你也要帶幾個女僕,女性看到的地方跟男人不同。我也會去聯絡所有能幫忙的人。」

  她轉而對麥爾斯說:「你必須送個信給你的夫人,向她保證事情已在正確進行。我知道你會想要等到好消息再告訴她,但是讓她在家苦等會很可怕。」

  「你真慷慨,讓我很慚愧。」  麥爾斯說。

  公爵夫人的眉毛揚了起來。

  「我們用身世排斥你,」  麥爾斯說。「因為你出身不高,還有那些醜聞。」

  「她是柏家的人,」  維爾說。「是丹恩侯爵的表妹。你們竟然排斥柏家的人,真夠勢利眼的。」

  麥爾斯疲憊地點頭。「我也聽說她是柏家的親戚。我以為只是謠言,但我剛才看到我的錯誤。」他起身,發抖的手小心放下杯子。「我太久沒睡,本來以為是我眼花。」他想微笑,但是沒有成功。「但是,你的樣子跟丹恩的父親、也是我在上議院最大的敵人非常相像。」

  「好吧,如果我們不趕快找到兩個女孩,她也立刻會成為我們兩個最大的敵人,」  維爾簡短地說。「我帶你上樓,你盥洗一下,吃點東西,如果可以,不妨睡一下。我希望你的腦袋能正常運作。」

  他握住麥爾斯的手臂。「來吧,讓莉緹指揮大軍,她策劃任務時我們最好躲開一點。」

  ++++++++++++++++++++++++++++++++++++++++

  得文郡  艾思特莊

  「我說,樸小姐,你真是難找啊。真不懂,這個莊園那麼大,丹恩為什麼不設置可以把小姐們從這一頭送到那一頭的馬車?害我找得這麼辛苦,幾乎要覺得你是刻意地躲避著我呢。」博迪稍微嚴厲地看她一眼。「尤其你明明知道我想要說的是什麼,這樣做顯得太沒有運動津神了,不是嗎?」

  「噢,我的天。」她一逕扭著手。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心裡沒有意思,只是喜歡引誘男人上鉤的人,」  博迪說。「你總不會現在才要說,你不喜歡我,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吧?」

  她的臉變成了粉紅色。「我很喜歡你。」但是她的表情哀傷而令人不安。

  「既然那樣,」他也有些不安,但是沒被嚇退。「我們最好結婚吧。」

  她四下看著艾思特莊的音樂室,沒想到會被他逼進這個角落。今天是星期天,他從昨天他們抵達就開始尋找機會,他原本打算明天再求婚,而且不管地點或有誰在身邊,反正再古怪的事情丹恩和潔絲都見識過。

  「或許我應該跪下來,發表一篇演說,你是想要我那樣做嗎,樸小姐?」  博迪皺出一張苦瓜臉。「我只會說我是多麼可怕地喜歡你,即使是聾子或瞎子都聽得出或看得到了。」

  眼鏡後面的眼睛緊張地睜大。「噢,請你不要下跪,」她說。「我已經很尷尬了。我不該這麼膽小的,公爵夫人對我一定會很失望。」

  「膽小?我的天,你不可能是害怕我吧?」

  「不,當然不是,我真是不會說話。」她拿下眼鏡在衣袖上擦了擦,再戴上去。「你一定可以理解,我從未計劃要欺騙你。我不姓樸,我的真名叫做溥棠馨,我也不是孤兒,我的父母都在康瓦耳,可是我逐漸受不了他們,而且情況太過嚴重,我只好離開。只有公爵夫人知道內情。」

  「啊。」他有點困惑,但既然她說他應該可以理解,那他也不能讓她失望。「受不了他們?那你當然只好離開了。我也很受不了我姑姑,我不想傷害那些女孩,所以我也只好逃走。」

  他把眉頭一皺。「我倒是沒想到可以改名字,還是你比較聰明。」他高興起來。「我很喜歡溥棠馨,就像小津靈的名字。」

  她凝視著他,微笑起來,現在她也覺得自己很像小津靈。一個戴眼鏡的小津靈,不過,他總是很願意站近一點,讓她不戴眼鏡也可以看到他。

  「這表示『我願意』嗎?」他問。「我們乾脆把你名字變成『崔博迪夫人』,再也不用管其他的名字了。」

  「如果你對其他的事也都不計較,那就是願意。」她調整眼鏡,直視著他。「顯然,我的父母不會給我任何東西,而即使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接受公爵夫人給我任何嫁妝,我知道她一定會強迫我接受,但是我不會。所以我毫無身家,崔爵士——」

  「博迪。」他說。

  她咬一下嘴唇,輕聲說:「博迪。」

  「啊,聽來真美妙。」他立刻把事情變得更美妙,抱起她吻得兩人都暈眩了。

  若不是想起他們尚未結婚,他一定會讓他們更暈眩。但是,做男人就要守規矩,不管他喜不喜歡。但是,除非絕對必要,男人也有權利要求牧師盡快做好他們該做的事。所以,崔博迪抓住他未來新娘的手,出發去找丹恩幫忙,把這未來弄得盡量的短。

  ++++++++++++++++++++++++++++++++++++++++++

  艾思特莊或許是英國最大的莊園之一,但因為丹恩也在找他們,所以雙方很快就在大樓梯的轉角處碰到面。

  「我說,丹恩,溥小姐和我想要結婚。」  博迪說。

  「你必須稍微等一等,」丹恩說。「我接到昂士伍的信,他的受監護人失蹤了,你必須帶著樸小姐去輪敦幫我表妹的忙。」簡單解釋過情況,他對棠馨說:「請你務必諒解,我的妻子雖然不承認她嬌弱,可是我不能讓她沒有充分休息就再踏上另一次長途旅行。但是如果知道莉緹有你這樣的女性在她身邊,我相信潔絲會安心許多。」

  「我的天,我當然應該在莉緹身邊,」  棠馨說。「我一個小時就可以出發。」

  「博迪,我要祝你幸福,」丹恩在樸小姐離開後說。「雖然我一輩子可能都想不通她究竟看上你哪一點。」他聳聳肩。「沒有時間解這個謎了,昂士伍需要人幫忙,然後我要狠狠揍他一頓。」

  丹恩繼續上樓。「我甚至不知道他還有兩個受監護人,潔絲告訴我,查理死後,她們就住在麥爾斯爵爺的家。這可惡的傢伙!為什麼我要透過別人才能知道這些事,問題是他們那一家也太多訃聞,弄得我搞不清誰活著、誰又死了。我問潔絲:『麗姿是誰?』她說:『我們結婚一年前死去的那個小男孩的姐姐。』『但是她應該死了。我明明記得我回來替華戴爾送葬時,也曾趕到莫家去參加一場葬禮。』  潔絲說:『那是小男孩的母親。』『那麼我簽名的那封悼念小男孩的信,又是寄給了誰?』  潔絲說:『是小男孩的階級。』」

  他們步上客房這一區。「看來,姐姐不只沒有死,而且還有兩個。她們住在麥爾斯的家,這一家已經有九個孩子,而且高齡四十五歲的麥爾斯夫人又即將要再生一個。」

  侯爵推開博迪的房門。「昂士伍早該告訴我。」

  「他也沒有告訴我。」  博迪跟著近來。

  「他跟你不熟。」他退出房門,去找貼身男僕。

  他回來時又說:「我結婚半年了,我可以去把那兩個女孩帶來這裡住,又不是沒有房間,對不對?潔絲也會喜歡有幾個女伴,何況她們還是查理的孩子。他是我所認識最好的人之一,要不是我那白癡朋友沒有把他的葬禮告訴我,我一定會從巴黎趕去的。等我知道,查理都已經安葬一個星期了。」

  他找出博迪的皮箱,扔在床上。

  安卓來了,但是丹恩把他趕開。「博迪的事我來,你去整理我的東西,夫人會告訴你需要些什麼。」

  安卓離開。

  丹恩一邊拿出衣櫃裡的東西,一邊說:「我該去參加查理的葬禮,他們把那孩子葬在父親身邊時,我應該去陪昂士伍。這種時刻,男人最需要朋友,可是查理的姐妹不會把昂士伍當朋友,我敢當著查理的姐妹以及她們那些丈夫的面這樣說。」他把一堆衣服扔在床上,看著博迪。「至少這一次他們懂得向他求助,我覺得這是因為我表妹的關係。你帶樸小姐——」

  「是溥小姐。」  博迪強調。

  「隨便啦。」丹恩拿出一些背心。「反正就是你的未婚妻。你帶她去輪敦,我表妹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莉緹對輪敦瞭若指掌,她所擁有的線民也許比內政部更多。」

  「你認為這兩個女孩去了輪敦?我覺得她們到不了,也許早就回家了。」

  「也許,」丹恩說。「問題是,家在哪裡。」

  +++++++++++++++++++++++++++++++++++++++++++++++++

  維爾猛力推開恍若爇帶叢林那樣茂密的林木往前進,利爪似的樹根突然伸出來,令他跌倒在地,他奮力爬起,繼續前進。週遭是一片的酷寒與黑暗,月暗星稀,光線完全透不過頂上濃密的樹叢。他看不見前面的路,只盲目的聽著聲音,那是小男孩驚駭的哭聲。

  冰冷的汗水,令他襯衫全濕。

  我來了,他要喊這幾個字,可是聲音出不來。男孩聽不見他,不知道他在叫他,他以為維爾把他拋棄了。

  我沒有,我永遠都不會拋棄你,永遠、永遠。

  但是維爾拋棄了查理的孩子,把他留給一群傻瓜、怯弱之徒或更嚴重的人。

  所以,他現在才受到乘法,他的聲音被奪走、他快要窒息,同時男孩也快要窒息……當體內那片白喉的翳狀物逐漸擴大並致命。

  維爾的手猛擊大理石,手指尋找可以抓住的把手,可是那白色的雙扇門動也不動,它們鎖住了。他敲了又敲,可是它們如石如鐵,毫不屈服。

  不!

  他抓住那鎖,將它扯開,拉開巨大的門朝那逐漸消失的聲音跑去。棺材的兩旁都點著蠟燭,他退開棺蓋、扯下屍衣,將男孩抱起來。可是他抱住的只有冰冷的霧,一個逐漸消失的黑影。

  「不,不!羅賓!」  維爾的叫聲把他自己驚醒。

  他跪著,抱著一個枕頭。他的雙手發抖、皮膚濕黏、淚流滿面。

  他扔下枕頭,擦了擦臉。他走到窗邊,看著黑暗的窗外,和迫使他們停止搜尋的濃霧。時間也晚了,僕人都又餓又累。但是他們比較幸福,不像他們的主人,因為罪惡感而不眠不食。

  維爾打開窗戶,聽著細細的雨聲,天快亮了。星期二,兩個女孩失蹤已一個星期,但是沒有任何人找到她們的蹤影。

  他盥洗後自行更衣,他讓亞契留在輪敦幫莉緹。亞契對地下社會很瞭解,哪裡都能去。維爾不願想到地下社會,不原想到他的受監護人像許多逃家的孩子落入那些人的手中。例如溥小姐碰上布克蕾那種人,而布克蕾只是許多的掠食動物之一。

  你們只要把這種畜生關起來……

  那天在醋坊街,莉緹這樣要求有良心的英國人、尤其是英國的統治階層。可是他放走了布克蕾,讓她繼續有機會屠殺別的女孩。慚愧早已是他心頭上的巨石,再增加這一點有何妨,讓它來吧。

  他拿出莉緹要他帶著的書寫工具匣,拿出紙筆,開始寫他的報告。

  莉緹自封為將軍,輪敦是總部,外派的軍官每天要交兩次報告。僕人和朋友擔任信差,兩地來回奔走。

  搜索大隊已經擴大到輪敦外圍五十里,仔細搜索的範圍是三十里。隊伍沿著驛車所通行的道路進行,例如丹恩負責的是輪敦通往愛賽斯特和南安普敦的馬路,前後四十里。維爾和麥爾斯奉派到梅凳黑德,前往巴斯、司特洛與格洛斯特的路在這裡交會。

  維爾和丹恩因為靠的比較近,也會固定交換消息,例如昨晚兩人都知道自己一無所獲。維爾盡責地把昨天和今天都沒有結果的事實向莉緹報告。

  「我們必須放寬對敏敏的要求,」他絞盡腦汁想寫些比較有希望的事。「她老是離開指定的路線,跑去打聽許多無關緊要的閒話。一般人很願意接近她。昨天我們給了她一輛狗拉的車,並讓麥爾斯的僕人陪著她到處去。她昨晚沒有回來,但是你向我保證她很可靠,而且有一個強壯的僕人陪著她,我才沒有很擔心。我告訴自己,她正以自己的方法在追查一條線索,並希望她成果豐碩。」

  他皺眉看著自己寫的東西,覺得冷漠又充滿事實,但他的報告都是這樣。只可惜,它們並非全部的事實。

  他起身,在室內踱步,然後再次坐下。拿出另一張紙,重新提筆。

  我的愛:

  每天兩次,我向你說我沒有找到她們。但是,我並沒有說,我找到什麼。

  她們的弟弟在這裡,我逃不開他。羅賓和我曾經在附近旅行,我在每個轉角看見當時他和我一起看見的事,從馬車的窗戶、馬背上或走路,他都在我的身邊或肩上。

  曾經,我用烈酒、妓女和打架把他擋開,我也因此躲避跟他有關的任何人和任何事。自從你來到我的生命,這些怯懦的行為已被戒除。你要我帶你去貝福郡時,我戒除了最後的怯懦。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受托照顧兩個孤兒,身為記者,你一定知道這件事,你要我去帶她們來到我們的身邊,並親自給予照顧。一如你照顧蓓蓓、敏敏和溥小姐。

  我知道她們三個是你挑選的,而且是謹慎挑選的,否則輪敦每個孤兒都會跑到你在蘇荷廣場的家中了。但是我想起丹恩夫人所做的事,她如何讓丹恩把私生孩子帶回家中,因為照顧那孩子是丹恩的責任。我認為你對責任的看法,跟她一樣,你們都不容任何人推卻他應該負起的責任。

  然而,男人即使明知逃不掉,還是會想逃,尤其是你嫁的這個男人。

  現在,我的愚蠢受到了懲罰,並無時無刻不為自己的浮誇自我鞭打。例如,我會想起我那篇你應該嫁給我的、慷慨激昂的演說,實在有夠白癡;我只需要跟你說,我受托照顧兩個孤兒,需要你幫忙。

  事實是,我從來沒有想到她們,我把她們跟羅賓一樣擋在門外。查理留給我天下最珍貴的禮物:他的孩子,可是我——唉,卻把它搞成一堆大便。甜心,我只希望我有機會補償。

  +++++++++++++++++++++++++++++++++++++++++++++

  莉緹坐在她的梳妝台前,把昂士伍的信看了至少第十遍。它於上午稍晚送達,她把第一頁交給負責記錄並在圖書室大桌的地圖上做出標記的棠馨,第二頁則利用一份份報告近來的空擋,拿進她的書房一讀再讀。

  如今已過午夜,他的第二次報告也到了,這次只寫一般報告行蹤的事。

  那些信否很容易回,說的也是她這邊的一無消息和新的建議,有時是來自桃茜那些一天送來好幾次的歇斯底里的信中的一些資料。莉緹也借由桃茜的這些信,逐漸瞭解兩個女孩帶了些什麼東西,並且把資料傳佈出去。

  她最想傳給昂士伍的資料是:「我來陪你。」然而,那不可能。她不可能把所有調度的事交給棠馨,那女孩的組織能力很好,腦筋也很清楚,但是這樣的負擔終究太大。她得追蹤進度、回答各種問題,讓每個人保持鎮定,不要無事忙。

  所以,莉緹改為寫信給她的丈夫。

  我不認為那堆大便是你一手製造出來的,你有一群幫兇。我相信查理是你們那群堂兄弟姊妹中唯一還有點腦筋的人。從桃茜的來信,我毫不驚訝你的兩位受監護人為何能如此一手遮天。而在上議院坐了二十五年的麥爾斯竟被兩個女學生所騙,我真不知他能找到什麼借口。無論如何,如果她們騙得過這對夫妻,就騙得過馬伕、客棧主人和純真的村民。請你記住,我親愛的,一切資料顯示,她們是兩個可怕的女孩,我簡直等不及把她們弄到手中。

  羅賓的部分比較困難,但是她盡力而為。

  你告訴我的肩上的小鬼魂我很理解,我妹妹莎拉在我心中已經十五年。等我們相聚,我們可以相互分擔一些。目前,我要命令你拋開這一切的「但願」,只看你跟他一起時看到的。她們是羅賓的姊姊,如果你經由他的眼睛去看,或許你也能看到兩個女孩所看到的。他曾跟你一起旅行六個月,桃茜告訴我,他回來之後,改變之大讓她覺得不認識他。你教了他什麼技巧,你這壞傢伙?盡量想想看,因為他也可能教了他的姊姊。或許,她們也有你那種能力,光用微笑就能讓旁人相信黑的其實是白的?

  信寄出之後,她開始變得很煩躁。她知道寫那孩子的事情讓他非常痛苦,更因為被壓抑了這麼久而更加哀痛。他向她傾訴,可是她的回信好像並不重視他的哀痛。然而,她又真的看不出像桃茜那樣激動地呼天搶地,能有任何幫助。

  再讀他的信,莉緹仍然認為自己沒有做錯,這是此刻的她所能做到最好的了。他當然為那男孩哀傷,但是令他焦慮的仍是麗姿與艾美,莉緹幫他把思緒轉往積極的方向。他會想要有所行動,而非於事無補的同情。目前,找到兩個女孩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全都次之。

  她把信收好,下樓去要棠馨回房休息。博迪和蘇珊是一組的,他們每晚負責搜尋皮卡迪利區從海德公園的收稅關卡(兩個女孩若乘驛車,可能在這裡下車),到公爵府這一段,希望能在這兩個逃家者經過這裡到聖詹姆斯廣場之前攔下她們。

  她有一個最樂觀的理論,可也並非完全不可能,那就是兩個女孩如果真的笨到利用天黑才走路,她們就難逃蘇珊的鼻子。桃茜盡責地讓人送來兩個女孩前一天穿的衣服,所以蘇珊已經熟悉她們的味道。它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任務,據博迪說,它每天都很認真的聞嗅每位女士,使得對方很緊張。

  無論怎樣,這都讓博迪每天晚上有事情忙,他也忙得很勤快,莉緹交辦的每件事都做得很好。她沒想到會在他身上找到這麼多優點,每次她說出一個想法或忘記做的事,他都說:「啊,我去處埋。」而且處理得很好。

  博迪至少懂得巡邏回來就去睡覺,睡眠充足地開始另一天的任務。棠馨就需要人催促個不停,這正是莉緹到圖書室打算要做的事。

  她尚未抵達梯底,有人敲門,值班的男僕開門。她看見那是昂士伍的信差,急忙走過去接下信件,並要他去僕役廳找東西吃。

  她一邊拆信,一邊匆忙走回圖書室。

  我的愛:

  老天保佑你寫的那些智慧之言,也感謝你派敏敏跟著我。

  她往北進入貝格區,我正要派人去找她回來,但是你的信讓我暫停。我想起羅賓和我去過那裡,我們曾經去爬安斯伯裡附近的庫姆山。長話短說:根據敏敏聽來的街頭傳言,我們發現兩個女孩曾在安斯伯裡的旅店住了幾天。艾美生病了,但是她們在星期六出發時,她已經好了。她們於星期天抵達王子村,艾美在這裡換了男孩的衣服,留下她棕色的洋裝沒有帶走。男孩的衣服來自人們留在教堂給窮人的一籃二手衣。敏敏審問了牧師太太許久,總算問出她穿了什麼。

  他接著詳述男孩的衣服,又說,他們正追尋一條線索往南,沿維爾和麥爾斯負責的一條驛車道搜尋。現在他們問的不是兩個女孩,而是一個女人帶著一個男孩,他相信這樣應該會有更好的結果。

  莉緹看完,把重點告訴棠馨。

  「我們必須叫醒僕人,」莉緹說。「通知輪敦所有的搜尋人員。她們可能已經在輪敦,或隨時可能進來。每個人都要提高警覺。」

  「我會把服裝的描述抄寫幾份給每一個信差,這時候叫醒他們,每個人都睡眼惺忪,根本記不住我們說了什麼。」

  「也只好麻煩你了,」莉緹說。「我讓他們送一壺咖啡上來。」

  ++++++++++++++++++++++++++++++++++++++++++++++++++

  時雖清晨,但是讓麗姿和艾美在柯芬園下車的農夫似乎很清醒。幾分鐘前麗姿才聽見教堂的鍾敲了六下。

  他拒收她們的錢,說他本來就是順路,而且她們又沒有佔去多少空間。何況他的蘋果可以在輪敦賣得很好的價錢,他賺的錢夠多了。

  麗姿相信他的話,因為雖然才剛天亮,馬車一停立刻有小販圍上來選購蘋果,麗姿扶著愛困的妹妹要下車時,農夫已被那些人包圍。

  他沒有聽見她們的道謝,幸好這一路上麗姿已經謝他好幾次,所以麗姿帶著妹妹用肩膀頂開人群往外走。

  「接下來就容易了,」麗姿告訴妹妹。「聖詹姆斯廣場離這裡應該不遠。」

  問題是我不知道方向,她困惑地看著如兔子窩般四通八達的市場。因為毫無太陽,她也無從定位,她真氣自己沒想到該帶個羅盤。問題是她沒想到的事情多著呢,起碼她就沒想到預定為兩天的旅程竟會變成可怕的八天。

  她們並未攜帶足夠的旅費,原本就帶得不多的東西一路變賣或交換,至今已所剩無幾。艾美很餓也很累。她們曾因為農夫的堅持吃了幾個蘋果,但因不願意削減他的利潤,也不願多吃。

  但是辛苦很快就會結束,麗姿告訴自己。她們已經到了輪敦,現在只需找到前往聖詹姆斯廣場的正確方向……

  這時,艾美晃了一下,癱倒在她身上,麗姿聽到一個尖銳的聲音說:「啊,我的天,那個男孩生病了,我們快過去幫忙,妮莉。」

  麗姿完全沒有時間幫妹妹的忙,或說她們不用別人幫忙。天地在瞬間變色:一個俗麗的紅髮女孩把艾美拉走,人群圍上來,有人把麗姿的手臂扭到身後,痛得她呲牙咧嘴。「對啦,小妞,別說話。你若作怪,小心妮莉在你的小朋友的脖子抹上一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7:48

第十七章

  湯姆並沒有機會細看那兩個人。要不是他想看看駛近市場的馬車會不會剛好有蘋果掉下來,他不會注意到她們。他先看到大的那個爬下車,露出一小節纖秀的足踝,雖然是個婦人,但是她的動作十分輕靈迅速。他擠進人群,想從縫隙間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原因,但是他已經守望太久,對每一件怪異的事情都會多看兩眼。

  他看見高的那個四下打量,表情像迷了路,然後矮小的那個臉色發白。

  這時,眨眼之間,那兩人已被布克蕾和她的手下架走。

  湯姆並未停下來自問對錯,也沒多想克蕾帶走的這兩人是否就是葛小姐正在找的人。湯姆和他的一幫街頭流浪兒在過去這幾天已經送給她太多錯誤的線索,但是你若不送過去,又怎知道對錯?所以,追上去應該比讓她們失去蹤跡更好才對。

  所以,他並未停下來多想,立刻跟蹤而去。

  ++++++++++++++++++++++++++++++++++++++++++

  不管那年輕人穿著什麼,克蕾再笨也不會認為她是男孩,但那上流口音則絕對錯不了。她立刻把兩個俘虜推進停在街角、由米克駕駛的馬車。「我猜你們抓我們是想要贖金,」麗姿警覺地看著克蕾手上的刀。「如果你們直接把我們送到昂士伍公爵府去領賞,會不會簡單許多?」

  要不是這女孩提到昂士伍,克蕾很可能打開馬車的門,把她們兩個推出去。她通常只抓沒有人要或沒有人會找的女孩,避免有錢有勢的家人傾全力尋找,或循法律追殺她。任何懂得自保的老鴇絕不會企圖把上流社會的女孩變成妓女,因為會有高額的獎金把她們找回去。

  克蕾還不認識不會為了獎金出賣老母或親生小孩的人,這就是跟上流社會有關的罪行通常能快速破案的原因:人性的弱點是抵擋不了的。輪敦的執法者幾乎全靠有賞錢的通風報信,才能將罪犯繩之以法。要靠罪犯愚蠢的出錯,幾乎不太可能。

  克蕾的犯罪智慧或許不是最高,但她足夠狡猾,總能不被抓住。而且,大家都知道惹惱她很危險。敢惹麻煩的女孩都會受到殘忍的處罰,少數幾個受到誤導竟敢背叛或逃跑的,通常都會被抓回去,受凌遲之後再被處死,以收殺雞儆猴之效。直到目前,只有雅妮活著逃走。克蕾認為那是因為她帶了錢和珠寶,而且或許收買了賈許和比爾去巴黎替她工作,因為她後來再也沒再見到這兩人。

  既然這些都是昂士伍公爵夫人的錯,既然她也從兩個女孩所帶的東西證明她們是昂士伍的受監護人,那麼她當然不會把她們從馬車上推出去。

  她也聽說公爵府好像丟了什麼,而且公爵不在輪敦,但是她只聽到這些。這是因為最近幾個星期她必須躲藏起來。因為雅妮偷了她的錢和珠寶,她沒錢付房租而連夜從佛蘭士街搬走,所以房東應該也報了警要找她。

  但是幾天前她必須殺掉一個逃家者,又有一個女孩被酒醉發脾氣的客人弄傷,所以她急需再找兩個女孩替她賺錢。不得已的情況,使她冒險於清晨時分離開巢袕,尋找遞補的女孩。

  現在,她不需要了。現在,她不只有辦法報仇,還能發一筆橫財。

  所以,她露出一排黃牙笑了起來。「昂士伍府關起來了,沒人在那裡。」她說謊。「好像大家都跑去找你們了,」她搖頭。「兩個逃家的女孩。我找到你們是你們好運,有些人才不會管是不是貴族呢。誰找到就變成誰的財產,這是通行的規矩。而且,你們知道有些人會對他們撿到的小女孩做些什麼事嗎?」

  大的那個把妹妹抱得更緊。「我們知道,我們看過《阿格斯》。」

  「那麼你一定不希望那些事發生在你們身上。我建議你們乖乖聽話,不要給我找任何麻煩。」她的頭朝窗戶點。「看到我們在哪裡了嗎?這裡可不是輪敦的高尚地區,我只要打開門對外面喊:『誰要一對漂亮小妞?』你們就完了。」

  「克蕾那樣做對你們沒有好處,」妮莉傾前對女孩說。「不管你們讀過什麼,真實情況都要可怕好幾倍,有些事可怕到連《警察公報》都不願意寫。」

  「我會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克蕾說。「只要你們守規矩。我會送信要他們來接你們,越快越好。不能賺錢的女孩,對我是沒有用的。」

  +++++++++++++++++++++++++++++++++++++++++++++++++++++

  湯姆追了許久,畢竟一輛破馬車在擁擠的輪敦街道走不快。可是人退究竟不敵馬退,他們在輪敦塔的附近失去蹤影,他搜尋了幾個小時也毫無所獲。

  他去向莉緹報告時已快要中午,衣物和外型的描述讓莉緹確信她們是麗姿和艾美。莉緹希望她對她們落在克蕾手上能不那樣確定,但那顯然也是事實。畢竟從七晷場到斯特普尼,沒有一個在街頭混生活的人不認識布克蕾,也都知道最好避而遠之。

  讓湯姆去廚房吃東西後,莉提送信給昂士伍要他丟下一切兼程趕回輪敦。

  然後她帶著棠馨和博迪到圖書室研擬行動策略。

  在此之前,搜尋都盡量秘密進行,理由有好幾個。貴族女孩逃家,已屬違規,消息傳出去,兩個女孩名聲就毀了。

  但,這還不是最大的風險。在《阿格斯》寫文章,莉緹樹立了許多敵人,她不希望這些人利用兩個女孩報復她。這一點,她對她的間諜網說明得很清楚。

  如今,很不幸的,昂士伍的受監護人已經落人敵人之手。

  「我們已經沒有選擇,」她對兩位同伴說。「我們必須懸賞高額獎金,換取她們回來,希望貪婪能打敗敵意。」

  她和棠馨很快寫好傳單的文字,讓博迪拿去《阿格斯》的辦公室。現在這時刻,今天的雜誌應該已經印好了,即使尚未印好,麥安格也會停機改印傳單。

  博迪走後,莉緹傳話給她的私人網絡,打聽克蕾目前的藏身處。

  「我並不期望這些會有太大效果,」她對棠馨說。「幾天前,她手下女孩的屍體才從河裡撈出來,但是警方根本找不到她問話。她知道警方人手不足、資源有限,也不會認真調查一個妓女的死因,所以她只要躲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就報酬來說,鮑爾街是依靠賞金生存的,公開或私下的都有。但是王室並不鼓勵以公家的基金獎賞偵破謀殺案件的人,因為殺人是壞事。碰到這種案件,私人賞金也不會發生。

  「她的巢袕一定在輪敦附近,」棠馨說。「她必須監視替她工作的女孩。」

  「問題是,輪敦偏偏是最容易藏得不見人影的地方,」莉緹說。她叫喚一位僕人去拿她的帽子和外衣。

  「你不可能是要出去吧?」棠馨大聲說。「你不可能打算赤手空拳去找她們!」

  「我要去鮑爾街,」莉緹說。「找他們幫忙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我要直接去見他們的隊長和隊員。他們手上或許早就有線索,只是他們並不知道。」她與棠馨對視。「男人看世界的方式和女人不一樣,他們經常連鼻子前面的東西都沒看到。」

  蓓蓓拿來女主人的外出衣物,莉緹穿好後,又對棠馨說:「克蕾正在耍陰狠的手段,否則我們不會到現在還沒有收到消息。」

  「你的意思是贖金的要求?」

  莉緹點頭,拿出她的懷表。「時間已經過午,而她清晨就抓到麗姿和艾美了。當她可以假裝救了兩個女孩,並來請領獎金,為什麼要留著她們?」她把表收起來。「你還記得嗎,當她一看到可能惹上麻煩,立刻假裝她是要幫你。她很清楚如果她立刻把兩個女孩送來,我完全不能控告她,還必須用金錢表達感謝,這是比較實際的作法。既然她沒有走實際的路,我不得不懷疑某種陰謀正在進行。只要我有辦法,我不會坐在這裡等麻煩上門,讓她佔盡上風。」

  莉緹說完,保證隨時會讓棠馨知道她的下落,便前去鮑爾街。

  ++++++++++++++++++++++++++++++++++++++++++++++++

  崔博迪坐在《阿格斯》雜誌社內,葛小姐榮升為公爵夫人之前的位子,等待傳單印好。他一邊等,以便倍受良心的折磨。

  回輪敦的路上,棠馨說出她的故事。博迪並不怪她逃家。她母親的腦筋顯然有問題,而她父親以生意為借口,幾乎等於拋棄了女兒。

  同樣的,也有很多人,例如麥爾斯爵爺及其夫人,也會認為昂士伍拋棄了他的受監護人。

  但是,博迪看得出,事情一扯到家人,男人常常搞不清楚。家人有時真會把人逼瘋。博迪自己的姊姊,自他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折磨他。然而,潔絲若出了什麼事,他還是會很痛苦的。

  在任何的情況裡,女人經常都是麻煩,但是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她們、不要靠近她們,以避免不愉快。但這並不表示,這個男人就沒有感情。

  也許溥先生並不知道家裡的情形嚴重到什麼地步。

  不管他以前知不知道,博迪忍不住要認為他現在應該知道了。如果,他的內心深處是疼愛女兒的,他現在一定憂慮得要死。

  畢竟,博迪連昂士伍的兩個受監護人都沒有見過,就已經憂慮得快要死了。還有,連丹恩都那麼焦慮不安。博迪從來沒有見過他像收到消息那天那樣,說那麼多話,還做出幫博迪收拾行李的怪事,他一向是任何小事都要僕人做的。

  博迪不願想像溥先生現在的情況,他也許正在想像最可怕的事,例如女人正被一個壞人押著前去美國之類的。但博迪還是一直想,良心的尖叫也越來越大聲。

  他應該先問棠馨,但是她手上已經有那麼多間題,而且他不希望她像他這樣飽受良心煎熬。然而,一個男人如果連良心都無法信任,他還要信任誰或什麼?事情都有對錯,此刻,良心很清楚地告訴他何對何錯。

  博迪拿出一張乾淨的紙,打開墨水瓶,取出一枝筆。

  ++++++++++++++++++++++++++++++++++++++++++++++++

  離開昂士伍府幾個小時之後,莉緹望著腳前一個老婦人的屍體,地點在雪威區治安辦公室附設的停屍間。

  專門在河上找屍體的「撈河人」昨晚發現它,而莉緹於鮑爾街警探辦公室發現這事。收下屍體的治安官從《警察公報》發現,老婦的屍體與幾天前在河裡發現的年輕妓女有相同的記號,要求鮑爾街警探會同勘驗。

  老婦人的臉也被以同樣方式割花,還有喉嚨幾乎被割斷,都是相同的證據。

  「又是克蕾的傑作,您同意嗎,公爵夫人?」年輕的治安官問。

  「的確是她的手法,」莉緹說。「但這次的受害者很不一樣,她的受害者通常都很年輕,她殺一個發了瘋的老婦人做什麼?」

  「發瘋?「治安官貝爾的眼光從屍體移到莉緹身上。」你怎知道死者是瘋子?「

  「從我小的時候,大家就說她是瘋子,「莉緹說。」據我所知,她應該也是撈河人,不然就是她的丈夫。她經常跟不存在的人大聲爭吵,小孩子都相信她是跟那些被淹死的人的鬼魂在爭吵。我自己聽過一次,似乎為了錢吵得很凶。」

  「也許死人在責怪她淘空他們的口袋。」

  莉緹聳聳肩。「所有的撈河人都這樣,這是慣例了。」

  「你居然還認得她,她在河裡雖然不久,但是刀或破酒瓶已經使她面目全非。」

  「幾個月前我在老鼠崖公路訪問妓女的時候還看到她,」莉緹解釋。「對她還活著感到很驚訝,所以特別注意的看了一下。注意到她染了紅髮,還編了些奇怪的辮子,還有她手腕上的胎記。我只知道她叫瘋杜莉,是真名或綽號並不確定。」

  「但您還是幫了很大的忙,」貝爾說。「從瘋杜莉開始調查,就比無名女屍容易多了,即使對你的任務不一定有幫助,」他說著蹲下來蓋好屍體的毛毯。「這女人在克蕾看見公爵的受監護人許久之前就死了,除非您在受害人身上看出與其他人明顯的差異。」他站起來,才發現自己根本是在自言自語。

  公爵夫人不見了。

  「夫人?」他匆忙離開停屍間來到庭院。天尚未黑,但是濃霧已經出現,使得附近根本看不大清楚。他聽見踩在石頭地上的輕微腳步聲,便急忙朝那方向追去。

  ++++++++++++++++++++++++++++++++++++++++++++++++

  一小段時間之後,剛抵家門的昂士伍公爵正拚命要消化一個可恨的消息。

  「雪威區?」維爾大叫。「她一個人去了東區?你們全都瘋了嗎?你們看不出莉緹要做什麼嗎?就跟她在醋坊街一樣,她以為光用懷表就可以對付一群以割喉嚨為業的兇手嗎?而且,她甚至沒有帶著蘇珊一起去。」

  「汪!」蘇珊應聲大叫。

  維爾憤怒地瞪著它。「你怎麼可以讓她自己去,你這隻大笨狗!」

  「莉緹幾個小時之前就出去了,」棠馨說。「蘇珊那時跟博迪在一起。莉緹只是從一個治安官的辦公室到另一個,而且有一個車伕和一個男僕陪著她,我相信她不會做出任何衝動的事。」

  「那你就是一個傻得可悲的女性。」維爾說。他衝出圖書室,在男僕來得及開門之前衝出了前門,差點撞上門外的治安官。

  「你最好說得出跟我的妻子有關的消息,」維爾對治安官說。「你最好告訴我,她正乖乖地坐在雪威區的治安官辦公室裡。」

  「我很抱歉,爵爺,」治安官說。「我真希望能那樣說,但是我說不出來也全是我的錯。我本來跟她在一起,可是我只不過看了別處一下子,她就不見了。而且,讓我更擔心的是,她走路。我找到她的馬車,可是她不在裡面。我希望這裡有人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因為她顯然不能。」

  如果莉緹已經不在雪威區的治安官辦公室,那維爾真是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她了。他命令自己鎮定下來,至少外表也要那樣,然後邀請治安官入內。

  來人名叫貝爾,因為某位警官因公受傷而來暫代。他年輕而好看,且顯然比一般的警員受過更好的教育。

  他清楚扼要地說出事情經過,他認為公爵夫人對瘋杜莉之死所知道的,比她告訴他的更多。「她刻意在我能問她更多事情之前溜走,」他說。「如果那老婦人真是克蕾殺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這事實——為什麼?我忍不住要猜測,公爵夫人知道答案。我認為老婦人是找到這個老鴇的線索。也許老婦人知道克蕾躲在哪裡,說溜了嘴,或者威脅要去告密,因此遭到殺身之禍。」

  「又或者她有一個很好的藏身處,被克蕾看上了,」棠馨說。「莉緹一定有一個很明確的目的地,否則不會那樣跑走。」她皺起眉頭。「然而,我又不懂她為什麼不像她所答應的,讓我知道她的去處。」

  維爾不敢去想妻子不願、或甚至不能回報去處的理由。自從接到她的緊急信息,這一整天簡直就是噩夢。筋疲力盡的麥爾斯在換馬的第一站從馬車上摔下來,腳踝扭傷,只好留在旅店。重新出發不久,一匹馬跛了腳。距離輪敦只有十哩的時候,一名醉漢所駕駛的貨車靠得太近,弄壞了他們的車輪。心急如焚的維爾步行到下一個換馬站,租了一匹馬以跌斷脖子的速度趕完最後一段行程。然後,當他千辛萬苦的抵達家裡,竟然發現妻子不在。

  這個一路跟著他回輪敦的焦慮噩夢,如今不只有他的受監護人,還加上了妻子的影像。

  她要他來、她需要他,一如對羅賓那樣,他也盡快的趕來了。

  但他還是沒能趕上幫助他,這無助的感覺再次出現。我來得太遲。

  「爵爺?」

  維爾掙扎著從噩夢裡出來,要求自己專注於貝爾的說明。

  「到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任何跟瘋杜莉有關的發現。」貝爾說。

  「莉緹說她是撈河人,」維爾說。「上一次看見是在老鼠崖公路附近。」他拚命想。「即使我看過這老婦人,我也因為太醉或太忙而不曾留意。」

  「如果亞契那時跟你在一起,或許他曾注意到什麼。」博迪說。

  維爾茫然地看著他。

  「而且,亞契是輪敦土生土長的人,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博迪接著說。「如果葛小姐聽過瘋杜莉的事,亞契或許也聽說過,聽來那女人以前好像很有名。」

  維爾驚訝的眼光轉到正讚賞地看著未婚夫的棠馨。

  「你真聰明,博迪,」她說。「我們早該想到亞契。」她起身走向書桌,從一疊紙中怞出一張。「他現在應該在老皮生蠔屋,準備半個小時之後開始巡邏,所以你們現在去找他,應該可以找到。」

  二個男人和一隻狗不久就出門了。

  ++++++++++++++++++++++++++++++++++++++++++++++++++++++

  莉緹好不容易避開貝爾,但是沒能躲掉湯姆。她回到馬路上時,那街頭流浪兒從旁邊一條街冒出來。

  「你要去哪裡?」他質問。「你那漂亮的馬車在那一邊。」他用大拇指往後指。

  「我要去的地方不能坐漂亮的馬車去,」她說。也不能帶個治安官,她在心裡說。輪敦下層社會的居民非常的敏銳,大老遠就能偵測來人是來捉小偷的,或者是個治安官。只要有此發現,罪犯立刻消失無蹤,所有人對所有問題都「一概不知」。

  此刻,克蕾或許知道官方在找她,但她仍然自以為是安全的。莉緹認為讓她保持這個幻想比較有利。克蕾在平常時候已是厲害且危險的角色,如果被逼進角落,她會不擇手段。

  莉緹皺起眉頭對湯姆說:「是樸小姐要你跟蹤我嗎?」

  男孩搖頭。「不是的,葛小姐,是我自己想跟著你。如果你碰上麻煩,那是我的錯,因為我沒能跟蹤好,把她們弄丟了。」

  「要不是你警覺性高,一開始就看到她們,我還完全不知該到哪裡去找呢。」莉緹說。「不過我不跟你爭這些,我將會需要幫手,有你是最好的。」

  一輛輕便馬車靠近,她招手,要它駛向老鼠崖公路,便跟湯姆一起上車。

  然後她開始解釋狀況。她提起瘋杜莉,以及她懷疑克蕾看上了老婦人的小屋,因此加以謀殺扔入河中。

  「那棟房子很重要,它孤伶伶地座落在河邊一塊地上,似乎只有老鼠喜歡去。」  莉緹解釋道。「但是杜莉有一條船,這也很重要。我認為,克蕾會派人送贖金要求的信到公爵府,要我過來,然後,這會是一個陷阱。據我所知,府裡尚未收到贖金要求,這表示克蕾故意要等到天黑,比較容易安排埋伏,而且她也容易在黑暗中坐船溜走。我必須在她認為我會抵達的時間之前趕到,才有機會破壞她的計劃。」

  「我認為你若帶著跟你結婚的那個大塊頭一起來,才最有機會,外加幾個帶著棍棒的傢伙。」

  「我去雪威區的時候,公爵還沒有到家,」莉緹說。「我不知道他幾時才回得來。無論如何,我真的沒有時間派人去找他或任何人,然後再等到他們過來。天漸漸晚了,我們要偷襲就必須把握時間。我們到杜莉的住處附近,看看能找到什麼人就用什麼人,越像住在當地的人越好。」

  「我認識那邊的幾個小鬼,」湯姆說。「還有幾個女孩。」

  +++++++++++++++++++++++++++++++++++++++++++++++++++++++++

  這時,在瘋杜莉髒兮兮的泥磚小屋裡,盲目的恐懼迅速嚇得妮莉不知如何是好。雅妮逃跑後,妮莉成為克蕾的首席女孩。她接收了雅妮漂亮的衣服,和不那麼漂亮的客人。但是他們付錢最多,而妮莉可以留下一半,雖然工作不怎麼讓人喜歡。

  今天,克蕾向她保證,她們很快就都不必再工作了,因為她們就要發大財然後到巴黎去。然後。她們要找到雅妮,討回她所偷走的財物,再發一筆財。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妮莉越來越不喜歡這個計劃。他們將必須搭乘那條繫在岌岌可危的碼頭上、一條髒兮兮又滑溜溜的小船。妮莉從來不喜歡船,尤其不喜歡小船,更不喜歡原來用來裝從河裡撈起來的屍體的船。她不知道克蕾從哪裡弄來這船和房子,尤其這房子也像船一樣,好像已經有許久不曾住過活人。

  現下裡,黑暗逐漸掩上來,河上的風從每個縫隙鑽進來。克蕾在船那邊,正把旅途需要的一些東西裝上船去。兩個貴族女孩被鎖在儲藏室,但是她們很安靜,所以妮莉覺得很孤單。每次風一吹,都好像人在聲吟,而且房子一直有各種聲響,好像有人走來走去。

  克蕾花了很多時間,在好幾張傳單的背面寫贖金要求,每寫一張,要求的金額就越大。其間,則動不動就跑進儲藏室威脅那兩個女孩說,如果公爵夫人不聽她的話,她就會對她們怎樣怎樣。

  問題是,妮莉越來越覺得克蕾根本是要示威。她沒有任何理由讓兩個女孩活下來,她從不留下有後遺症的活口。她會拿到贖金,她又有船,夜裡隨時可以溜走。何必留下可以證明她有罪的人,其中包括妮莉。

  門在這時打開,克蕾進來。她從掛鉤拿下妮莉的帽子和披肩丟給妮莉。「該行動了,」那老鴇說。「給你十分鐘,到賣酒的店再回來,晚一分鐘我就派米克去讓你後悔不已。」

  妮莉的任務是拿寫著贖金要求的信到賣酒的店,找到幫忙掃地的男孩,給他一個銅板,讓他送去公爵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男孩,自然也不會告訴那邊的人任何事。克蕾顯然不願冒險,避免妮莉或米克有到公爵府、然後被收買並背叛她的機會。

  妮莉慢慢戴上帽子綁好繫帶,再披上圍巾。一旦出門,她只有十分鐘,但是她仍無法決定哪一種選擇的後果會比較可怕:回來跟克蕾賭一賭,可是賭贏的機會好像跟那兩個女孩一樣小;或者,她可以拚命的跑到昂士伍府,後面會是米克在追她,前面等著她的則是一連隊的冶安官,如果她真能跑那麼遠;或者,她可以跳上船,跟陰險的河流賭一賭。

  她跨出門檻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決定。

  +++++++++++++++++++++++++++++++++++++++++++++++++

  聽見急促靠近的腳步聲,莉緹躲到一艘倒扣的船後面。不一會兒,她聽見腳步聲朝河面而非路上的方向走。偷看一眼,她發現一個女性身影朝破爛的碼頭走去。

  她拿出一個妓女借她的刀,偷偷靠近那個人影,希望那是克蕾。

  她的獵物忙於解開系船的繩索,沒有聽見她靠近。

  不一會兒,莉緹用刀抵住那女人的背。「一出聲,小心腎臟遭殃。」她低聲說。

  她的獵物驚喘一聲,完全靜止下來。這不是克蕾,除非她的每個部位都縮小好幾寸。莉緹有些失望,但仍朝好的方面想。這是妮莉,既然她從屋子出來,就能告訴她裡面的情況。

  莉緹把她拉到碼頭下溜滑的石頭上。「跟我合作,我就保護你,」莉緹壓低聲音說。「女孩還活著嗎?」

  「是——是的,至少我離開時還活著。」

  「就在四百碼東邊,撈河人的那棟泥磚屋裡?」

  「是——的,」妮莉的牙齒拚命打顫。「克蕾守著她們,米克在外面,我奉命去送贖金要求,應該立刻回去,他們隨時可能出來找我。」

  「她要殺掉她們,對不對?」

  「對,她要殺她們和你,她不會遵守贖金要求。她會埋伏著殺掉你,搶走贖金。我認為她一拿到錢就會殺掉她們,她說她會帶我去巴黎,但我知道她不會,她會在船上殺掉我,然後把我丟入河裡。」她開始啜泣。「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她嗆咳著。「我看到她沒有立刻把她們送回去,就知道不對。她恨你,超過世上任何事。」

  莉緹走過去把船解開,讓它漂走。不管克蕾今晚的結果如何,她不會是利用這方法逃走。

  「我必須救出昂士伍的受監護人,」莉緹說。「你可以留下來幫我,也可以跑去鍾瓶旅店,你到那裡就安全了。」

  「我幫你,」妮莉說。「我跑不到鍾瓶旅店,米克跟賈許和比爾一樣殘暴。」

  那麼米克必須先除去,莉緹決定,而且必須快速安靜的除去。這不容易,她的同盟包括三個年齡都小於十歲的街頭流浪兒,還有兩個她所見過最可憐的妓女。即使有湯姆協助,這也是她在最短時間內所能聚集的僅有軍力了。其他的要不太醉、太弱,就是太凶狠。

  她願意用任何事物換取昂士伍此刻在她身邊。

  問題是他不在這裡,而她也只能希望妮莉沒有弄錯,那就是:克蕾會等拿到贖金才對麗姿和艾美採取報復手段。

  莉緹如此希望並祈禱,同時偕同妮莉朝瘋杜莉的泥磚小屋前進。

  +++++++++++++++++++++++++++++++++++++++++++++++++++++++++

  既然挾持她們的人已經詳細描述要怎樣對待她們,所以在妮莉關門出去之後,麗姿和艾美對她們所聽到的聲音也懶得發出驚喘了。

  在一切如此寂靜之中,一個酒瓶被打碎的聲音是不容誤認的。她們看過那酒瓶,克蕾對著她們的臉揮動太多次了。

  麗姿強行吞下反胃的感覺,從一堆腐爛的稻草下面把一個蠢蠢欲動的布袋拉出來,稍微鬆開她用內衣繫帶做成的繩子。她把艾美向門口推去,艾美隨即緊貼在門的後面。

  「不要逞英雄,」麗姿說。「跑走就對了。」

  艾美咬著嘴唇點頭。

  她們等了好像一年,其實只有兩分鐘,克蕾開門,手持半支酒瓶進來。

  艾美尖叫,麗姿把布袋朝老鴇丟去,後者因為一隻嚇壞了的老鼠拚命要鑽進她的頭髮也開始尖叫。麗姿向老鴇衝去,把她撞倒,艾美跑出門。麗姿也迅速隨著妹妹向外跑。

  她聽見艾美尖叫,看見怪獸般的米克追著她,也聽見老鴇叫些很可怕的話。

  麗姿跑去救妹妹。

  +++++++++++++++++++++++++++++++++++++++++++++++++++++

  看見米克追在艾美腳後,莉緹本想去追他們,但是她看見克蕾。

  「妮莉、湯姆,所有的人,幫助兩個女孩。」莉緹下令,自己則朝火冒三丈顯得比米克更危險的克蕾走去。

  「投降吧,克蕾,」她叫。「我們的人比你多。」

  老鴇停步,轉向莉緹聲音的來處,她猶豫片刻,然後朝碼頭跑去。

  莉緹跟著她,但是保持著距離。「船漂走了,」她大聲說。「你無路可逃了。」

  克蕾還是跑著,跑過旁邊都是垃圾的小路,步下滑溜的石塊。然後,「賤人!」她尖叫,還有很多莉緹無法形容的髒話。

  在這些讓人耳朵流膿的髒話之間,莉緹聽到獒犬狩獵時不容錯認的吠叫聲。

  「謝天謝地!」她低聲說。她一點也不想踩著溜滑的石頭去追克蕾,如果她的頭敲到石頭,有刀子也沒有用。她停在小路上。

  「丟下那個酒瓶吧,克蕾,」她說。「你聽到狗叫了,別再抵抗,它會把你撕成碎片。」

  克蕾在石頭上跌跌撞撞的走,但不是上來小路,而是往莉緹剛才躲藏的倒扣的船。

  吠叫聲越來越近,但蘇珊還要好幾分鐘才會到。那時,克蕾就已經把船翻過來、推進了河裡。她將會逃走,而今晚的這一場鬧劇只會讓她捲土重來時更加危險。

  莉緹追過去。

  維爾和他的同伴在幾條街外就聽到那些尖叫,立刻循聲跑過來。他們跑到河邊時,看見一個大傢伙抓著一個女孩,好幾個比較小的形體掛在他的身上。

  「麗姿!艾美!」他吼道。「這邊!」

  他叫了好幾次,努力想壓過繃緊了皮帶狂吠、早已作勢要攻擊的蘇珊。

  好不容易,他的叫聲終於被聽到,那一坨人短暫地靜止,接著四散開來。兩個嬌小苗條的人影踉蹌朝他而來,米克獨自站立,瘋狂的四下探看。

  「逮住他!」維爾放開皮帶,命令道。

  蘇珊衝向米克,後者衝向河流。狗兒咬住他的退,他倒向泥灘。蘇珊的下巴扣住他的退。

  博迪和亞契在這時趕到,維爾把米克交給他們,向停下來看蘇珊擒拿米克的兩個女孩跑去。

  「你們沒事吧?」他問她們。

  黑暗中,他幾乎看不清她們的臉,但是可以聽見她們拚命喘氣,想要說話。

  他伸出手臂抱住她們,她們癱靠在他身上,河灘的臭味也撲鼻而來。

  「我的天,你們好臭,」他的喉嚨因激動而縮緊。「多久沒有洗澡了?」

  他沒有聽見她們的回答,因為將犯人交給博迪和亞契之後的蘇珊正瘋狂地拚命大叫。維爾四下張望,黑霧中有好幾個人影,沒有一個類似他的妻子。

  「莉緹!」他大叫。

  「汪!」蘇珊叫著朝西方而去。

  維爾放開他的受監護人,追著蘇珊過去。

  +++++++++++++++++++++++++++++++++++++++++++++++++++++++++

  維爾衝進黑暗,衝進味道腐朽的冷霧裡。他看不見小路,只盲目地跟隨吠叫聲往前跑。

  「莉緹!」他一次又一次地吼叫,然而回答他的仍然只有蘇珊那越來越狂亂與尖銳的叫聲。

  他絆到石頭差點跌倒,很快取得平衡之後又向前跑。各種影像在腦中撕扯:查理、羅賓、冰冷的墓碑、所有他愛過的那些人的臉,結果都漸漸隱入霧中、隱入陰影中,消失不見。

  不行!這一次真的不行。你不能多奪走她,求求你,上帝,真的不行。

  「我來了!」他叫道,他的肺燒了起來。

  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出現,他來不及閃躲,撞上那艘倒扣在地上的船,臉朝下跌進爛泥堆裡。他掙扎著爬起來,又繼續跑,卻在稍後看見她們的時候猛然剎住腳步。

  不到三碼外有一團形體在河邊的泥巴與垃圾中翻滾。蘇珊朝她們跑去、又退開、一次又一次,它瘋狂地吠叫著。

  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維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看見刀刃的閃光,可是不知道是誰持刀,或者是否兩人都有武裝。任何錯誤的一步,都有可能使得那刀刺進他心愛的那個女人的身體。

  他清一清乾枯的喉嚨。「別貪玩了,葛莉緹。」他的聲音好似很鎮定。「你若不在十秒內解決她,我就要插手來破壞你的樂趣了。」

  動作突然發生——手臂高舉、刀刃閃現,而後是令他的心幾乎停止的勝利呼喊,因為那不是莉緹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連串引人注意且狂亂的動作。

  看見糾纏的身體靜止的那次心跳,他同時也聽見沙啞且用力喘氣的聲音。「你敢亂動,我一刀從你這邊耳朵割到另一邊。」

  這是莉緹的聲音。

  他上前。「需要人幫忙嗎,葛莉緹?」他的聲音是顫抖的。

  「需要,謝謝你。」她邊喘邊說。「小心,她——詭計——多端。」

  維爾感激這個警告,那老鴇好似已經半死,可是當他把她們分開,克蕾深吸一口氣,好像還想再大鬧一回合。維爾好不容易才把又踢又抓、尖叫聲足以吵醒對岸的女人,從筋疲力盡的妻子身上拉開。

  「把她打昏,」莉緹還在喘,那女人不只不累,還像瘋了般抗拒。

  「我不能打女人。」

  莉緹上前,躲開一個拳頭,但是送出她一個自己的,一拳打在克蕾的下巴。後者終於癱軟下來。

  維爾讓克蕾無力的身體落在地上,蘇珊急切的跳上前去,發出威脅的聲音。「守衛。」他對狗說。蘇珊跨坐上去、發出低聲咆哮,巨大且淌著口水的下巴對著老鴇的臉。

  維爾朝抱著身體的側面彎下身來的妻子跑去,他推開她的手,感覺到濕濕的東西,感覺他的心落入了一個無底的洞。

  「抱歉,」她的聲音小到他幾乎聽不見。「看來我被女巫打中了。」

  他接住她,這次當她把全身重量都交給他的雙手時,他知道她不是假裝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8:05

第十八章

  畢樊世站在酒館前的人群中,看著昂士伍公爵把毫無動靜的妻子抱入馬車。幾分鐘之內,到處都在耳語,朱里巷的老鴇殺了公爵夫人。

  畢樊世非常不快樂。

  他並非為公爵夫人哀傷,而是為他自己。布克蕾肯定會被問吊,但是她肯定也會找一些墊背的人。她會說很多故事,其中不少故事的主角都是畢樊世。

  他很後悔沒在去年春天的巴黎就把她殺死,反而幫助她逃走。但是他當時腦筋不清楚,不只家裡有些問題,還有某些壓抑不了的慾望。

  今天他在老皮生蠔屋聽見那母狗做的事情之後,決意來殺掉那女人。他沒花多少時間就猜出她會躲在哪裡,一位替《警察公報》工作的畫家告訴他有個瘋婦被殺,而根據那描述,畢樊世立刻知道瘋婦與兇手的身份。

  不幸的是,昂士伍公爵夫人比他更早找到那老鴇。地獄之門打開時,他離那棟泥磚屋不到二十碼。聽見她對克蕾說她的人比較多時,他立刻退開。克蕾只需叫出他的名字,他就會被列為罪犯了。如果,他早知道公爵夫人的幫手只是三個男孩和兩個沒有牙齒的妓女,他就不會這麼謹慎了。

  然而,在濃霧和混亂中,誰有辦法知道那麼多。

  現在,他計窮了,警方在昂士伍與手下之後幾分鐘抵達,整個事件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十多分鐘。不久,克蕾就會被關起來,對著願意聽的人嚷嚷她所知道的每個人的每件壞事,而這對他是很不利的。

  他應該立刻離開,但是他不敢回家拿錢或衣服。每個人都知道畢樊世住在哪裡,他的妻是位著名的畫家。

  她不會想念他的。等著取代他的人,排著好長的隊伍,最前頭的是一位金髮的法國伯爵。這景像帶來與絞繩不相上下的痛苦。

  但是不管痛苦與否,這是畢樊世必須承受的。

  他有足夠的錢僱車,如果早些出發,他應可在任何人察覺他逃走之前趕到海邊。

  他小心地掩飾著身影,不讓自己顯出匆忙的樣子,這時警官們帶著用臨時的囚車押著的克蕾出現。

  「該死的母狗!」附近有個妓女喊道。

  「可惜她沒死!」另有人這樣喊。「公爵夫人只打碎她的下巴。」

  這個消息加上警官的證實,引起一陣失望的歎息。

  這讓畢樊世發現《阿格斯》的葛莉緹在這地區有不少朋友,連兩個早已半死不活的妓女都願意去幫她拯救昂士伍的受監護人。他轉頭四顧,看見幾個心冷腸硬的妓女正一邊詛咒布克蕾,一邊為公爵夫人哭泣。

  連一些混街頭的流浪兒都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他立刻知道情況可以加以利用。他擅長激發哀痛、在人的思想裡下毒,以及如何把一般的單純心靈轉成怨恨與憤怒。所以,他一邊走一邊說出一些煽動的言語。

  不過幾分鐘,水手、妓女、皮條客、乞兒和河邊混混變成一群暴民。

  他們的怒吼引發出搖晃囚車的聲音,警方人員的喝止,以及宣稱要執行暴亂法的警告。

  不過幾分鐘,暴民推翻了要將布克蕾運往雪威區的囚車,推走想要保護囚犯的警官,開始攻擊囚犯。

  不久,現場只剩被打得面目全非、慘死當場的布克蕾,以及隨即流血身亡的米克。等暴民散盡,畢樊世也回家去了。

  +++++++++++++++++++++++++++++++++++++++++++++++++

  幾個小時後,繼坐在伯父、查理、羅賓床邊握著他們冰冷的手之後,維爾再度坐在另一張病床邊,握著另一隻冰冷的手。

  他妻子冰冷的手。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葛莉緹,」他的聲音梗塞。「你的職責是鎮守家中,指揮大局,不是親自去打仗。你這樣要我怎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一分鐘?我發誓,我簡直是幾個月前就死了,而且是直接進入地獄——這就是我沒有吊死我自己的原因,因為那根本多此一舉。」

  「我的天,聽你胡說些什麼,」莉緹賞他一個假笑。「她只是咬了我一下。」

  那真是天下最輕描淡寫的「咬」了。要不是一層又一層的內衣、結實的緊身褡,以及「士帝叔公的懷表」,昂士伍公爵夫人早就沒命了。懷表使刀刃滑開,未曾造成直接刺入的傷害,即使傷害終究造成。

  醫生剛為公爵夫人縫好傷口並加以包紮,幾分鐘之前才由丹恩侯爵送他出去。

  「等你一復原,」維爾說。「我要非常用力的打你一頓。」

  「你不打女人的。」

  「碰到你,我會開例。」他對著握住的手咆哮。「你的手冷得像冰。」

  「因為你握太緊,循環不良。」

  他連忙放鬆原本死緊的抓握。

  「好多了。」她喃喃地說。

  「對不起。」他要放開她的手。

  「不、不,」她說。「你的手又大又暖。我喜歡你可惡的手,昂士伍。」

  「等我把你按在退上,讓你嘗到該受的處罰時,再告訴我你有多喜歡吧。」

  她微笑。「我從來沒有像今晚這麼高興看到你的出現。克蕾打起架來,跟我一樣不擇手段。而我一邊擔心兩個女孩,實在很難專心。我好害怕等我解決克蕾,我會來不及幫助她們。憤怒與瘋狂真正發揮的時候,會使人擁有超人的力量,我知道,我也不想跟那種狀態下的她纏鬥。可是我真的沒有選擇,我不能讓她逃走。」

  「我知道。」

  「我確曾派了一個男孩去鍾瓶旅店求救,」她接著說。「但是,我不能冒險,等救兵來到才展開行動。依照當時的情況——」

  「如果你等救兵來才行動,麗姿和艾美早就死了,」他打斷她的敘述。「她進儲藏室,是要去殺她們的。」他把麗姿抓住老鼠丟向克蕾的機智行為告訴她。

  「但是,她們的詭計也只爭取到幾分鐘的時間,」他繼續說。「幸好你在那幾分鐘之內趕到。你數了她們的命,葛莉緹,你和你的乞丐兵團。」他彎身親吻她的手。

  「你說得太誇張了,」她說。「要不是援軍及時趕到,我們也不會贏。即使,我有辦法制伏克蕾,我告訴你,那場仗非常不容易;我們還得對付米克。等我趕到,他可能已經對你的受監護人造成可怕的傷害了。」

  「我知道。湯姆用石塊打到他的頭,但是那傢伙幾乎沒有感覺。不過,他對蘇珊毫無辦法,」他把眉頭一皺。「老天,我一點力量都沒有出,只命令狗兒對付米克。然後,好像觀賞冠軍拳擊賽那樣,看著你和那個老鴇展開殊死戰。」

  「你又能做什麼?」她讓自己靠著枕頭坐高一點,質問道。「在那種情況,任何有一丁點腦筋的人都知道不可以插手。你的行動完全正確。但是,你絕對不知道你的聲音帶來多麼大的鼓勵。我承認,那時我已經快沒有力氣了,既洩氣又焦慮。你叫我快解決她、別再貪玩,好像讓我灌了一口烈酒。再怎麼說,我也不能在你面前吃個敗仗,對不對?那種羞辱,我怎麼吞得下。」她與他手指交握。「你很清楚,那時你什麼都不可能做。有的時候,人必須知道,他能給予的只有津神支持。我不是需要抱抱和保護的那種人,我的仗我自己能打;但是,我會需要你相信我。」

  「相信你。」他搖著頭。「你只需要這樣,是嗎?」

  「你的信任,對我意義重大。想想你對女性的輕視,我必須認為你能尊重我的智慧和能力,是最為珍貴的禮物。」

  「最為珍貴?」他放開手,站起來走到窗前。瞪視花園未久,他又走回床邊。站在床尾,他的手握著。「那麼,愛呢?是否有那麼一天,你願意下凡來接受我的愛?或者,愛只是我們這些能力不足的凡人之間的傻事?而超凡入聖的柏家人,完全不需要愛,一如奧林匹亞諸神並不需要馬車便能前去特耳菲古都、也不需要帆船就能去特洛伊?」

  她凝視他良久,歎口氣。「昂士伍,讓我跟你解釋一件事,」她說。「如果你想對你的妻子宣示你的愛,一句簡單的『我愛你』,我就會接受了。不必擺出打架的架勢,繞著場子跳來跳去,一下挑釁、一下威嚇。原本多麼溫柔的時刻,都被你破壞了,害得我只想拿裝煤炭的簍子丟到你頭上。」

  他的眼睛專注起來,下巴往下壓。「我愛你。」他嚴肅地說。

  她舉起手按著胸口,閉上雙眼。「啊,我已被征服——我想我快要昏倒了。」

  他回到床邊,抓起她的雙手緊緊握住。「我愛你,葛莉緹,」他更為溫柔地說。「從你在醋坊街打得我坐在地上,我就愛上你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直到我們結婚那天晚上。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為你並沒有愛上我。那實在很愚蠢。你今晚很可能被殺,而我會因為我甚至沒有告訴你我多麼愛你,而後悔到發狂。」

  「你其實早已告訴我,」她說。「用你自己獨有的幾百種方式。我不需要那神奇的三個字,雖然聽到了還是很讓人高興。」

  「高興?嗯,好一些了。我也為你高興。」他放開她的手。「也許等你的身體好一些,你能聚集更多的爇情。無論如何,只要你稍微恢復,我會開始追求你。也許,十年或二十年後,你會足夠軟化,並把我的愛還給我。」

  她看著他退開,開始解開衣物。「我當然不會。」她說。

  他停下動作,注視著她。

  「我為什麼要還給你?」她說。「我打算留著那些愛,珍藏在我的心中。」她指著自己的心。「把它們跟我對你的愛放在一起,因為那裡寫著:『我愛你』,逗點,後面你那一長串的名字和爵銜。」

  他感覺到微笑使他的嘴角上揚,還有心裡那微微的刺痛,那被她偷走的心。

  「你的眼睛一定瞎掉了,」她接著說。「竟然沒有看到它寫在那裡那麼久了。」

  微笑擴大,變成大野狼的笑容。

  「唉,讓我脫好衣服,上床來看個清楚,我親愛的。」他說。

  ++++++++++++++++++++++++++++++++++++++++++++++++++++++++++++++++

  通常,輪敦的暴動都會激發大量的憤怒,和類似聽到外國軍隊入侵時的慌亂。但是,幾乎每家報紙都刊登了老鼠崖公路發生的暴動,然而根本沒有人理會。因為,另一場更可怕的大災難發生了。

  《底比斯玫瑰》的女主角蘭妲,果如崔博迪的猜測,在地窖裡把湯匙磨成尖銳的武器。然而,星期四早上,讓博迪驚懼萬狀的是,當他好不容易找到時間拾起昨天的《阿格斯》,竟然發現蘭妲並沒有用這湯匙挖一條地道。她竟用這自製的武器攻擊狄洛,而且逃走了。

  這一章的最後一段,故事中的壞蛋帥哥「注視著蘭妲飛奔而去的走廊,直到死亡的陰影使得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到這個時候,他依舊癡望著那扇門,一邊聽著他偉岸的身軀流出的寶貴液體一滴、一滴地,打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他在這聲音裡面,聽到他的生命也一滴、一滴地逐漸逝去……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浪費、如此的——永遠失去。」

  輪敦陷入了瘋狂。

  這個虛構的事件,刊在幾家報紙的頭版,只有最道貌岸然的《泰晤士報》選擇不予理會,只在報紙的小角落提到:「星期三傍晚,《阿格斯》雜誌社外發坐暴亂。」

  「暴亂」源自憤怒的讀者聚集不去,有人恐嚇要燒掉雜誌社,有人建議把編輯抓出來撕成碎片。

  麥安格於週四中午剛過抵達昂士伍公爵府報告,木白先生已經在斯特蘭街的刑場被人吊死。麥安格興奮得不得了。

  他宣稱昂士伍公爵夫人是個天才。

  昂士伍早先抱著莉緹下來,把她安置在側廳的沙發上,現在她的身邊圍了一群人。可想而知的,麗姿和艾美當然聽到了麥安格的宣佈,還有亞契、博迪、棠馨——以及在門口附近工作的所有僕人。這位主編沒有注意到莉緹皺起的眉頭,繼續他狂爇的讚頌,弄到再也沒有人懷疑木白先生究竟是誰。

  太過興奮的麥安格,為時已晚地發現他洩漏了什麼。他驚駭地掩住通紅臉上的大嘴,手部上方張大的眼睛看向莉緹。

  她揮揮手。「算了,反正我其他的秘密全世界也都知道了,再增加一個又有何妨。」她搖搖頭。「在斯特蘭街被吊死,我的天,大家對虛構的故事也未免太認真了吧。那只是——」她看看身邊那些臉,他們的表情從難以置信、恍然大悟到禮貌的面無表情都有。「濫用感情的餿水,可是大家喜歡;而且,那是我的。」

  「噢,可是那多教人失望啊,」艾美說。「狄洛是我的最愛。」

  「也是我的。」她姊姊說。

  「也是我的。」博迪說。

  棠馨對莉緹有信心,她沒說什麼。

  昂士伍站在房間角落的窗前觀察著他的客人,他是面無表情的人之一,只有眼睛閃著魔鬼般的光芒。「我認為武器的選擇很可愛,莉緹,」他說。「能比被湯匙刺死更可恥的死法,大概不多了。」

  對這模稜兩可的讚美,她很有風度地點個頭接受下來。

  「更重要的是,」她丈夫接著說。「你讓讀者激動起來。當作者的身份洩漏,接踵而至的要求將會壓過目前這一個。所有對蘭妲的故事毫無所知的人,都會被迫急著彌補缺憾。」

  他把注意力轉向麥安格。「我若是你,我會開始集結幾個章節出一個合訂版,一個低價版賣給大眾,一個燙金的津裝版賣給自視高人一等的有錢人,趁爇潮結束前賺它一筆。」

  莉緹連忙掩飾住她的驚訝。她從沒想到昂士伍會重視她的「胡言亂語」,更別提開發它的經濟價值。然而,他終究是唯恐天下不亂、酷愛起哄的人。

  「那正是我的想法,」她說。「但我沒想到津裝本,多好的主意。我想我們仍然應該打鐵趁爇,雖然大家的最愛正走在前往地獄的路上,也不要讓他們忘記前面的故事。」

  她想了一下,對麥安格說:「你明天早上刊個啟事,下個星期三,《阿格斯》將要出一個特刊,刊出《底比斯玫瑰》的最後四章,如果衛喬伊要抱怨他來不及畫插畫,找幾個人幫他。」

  麥安格早已拿到接下來的兩章,最後兩章鎖在書房的怞屜,她讓棠馨去拿。

  編輯很快地拿著他寶貴的文章離開了,甚至比他來的時候更為興奮,因為他很快就要大賺一筆了。接著,昂士伍把大家從側廳趕出去。

  他把莉緹身後的靠枕弄得舒服些,也把她的睡袍再拉好。然後,他拿一張腳凳坐在她的腳邊,下巴靠在支於膝上的手,責備地看著她。

  「你真邪惡。」他說。

  「跟你正是絕配。」

  「你這一招太陰險了。」他說。

  她裝出無辜的樣子。「哪一招?」

  「我不是那麼確定,但是,我瞭解你,你使了詐,但是我看得出來。」

  「你得是個賊,才看得出賊的心思。」

  他微微而笑,那足以致命的微笑。窗外的陽光無力透過層層的灰雲,然而,她的每個細胞都在他那微笑的陽光裡,那暖意偷偷進入她的頭腦,將它們都化為糖漿。

  「沒有用的,」她雖然說著,卻也忍不住回以愚蠢的笑容。「我不會把結局告訴你,你這樣只是讓我爇情難耐。」

  他接著用大野狼的目光從她的頭頂看到縮於睡袍內的腳趾。

  「如果我能讓你因為爇情而無法喘息,你就會告訴我了,可是那違背醫生的吩咐。」

  「他只說我應該避免用力,不可以壓到傷口,」她橫他一眼。「至於怎樣做到,那就要看你的想像力咯。」

  他起身走開。

  「看來你一點想像力也沒有。」她說。

  「再多看一下,」他頭也沒回地說。「我只是要去讓人無法開門。」

  ++++++++++++++++++++++++++++++++++++++++++++

  結果,維爾和妻子僅有很少的時間在他們親爇之後迅速穿好衣物,因為顯然不懂得隱私為何物的麗姿和艾美,就在他開始要逼問蘭妲的下場時,開始拚命地敲門。

  「走開!」維爾命令道。

  「你在做什麼?莉緹沒事吧?」

  「汪!」蘇珊助紂為虐。

  他聽出她們聲音中的恐慌,想起羅賓生病時,她們被關在門外的驚慌失措。他走過去,把椅子從門把下移開。兩張蒼白而焦慮的臉出現在眼前。

  「我只是在打我的妻子,」他說。「用一種友善的方式。」

  兩對海綠色的眼睛飛向半躺在沙發中的莉緹,後者朝她們微笑。

  「你怎麼可以這樣——哇!」艾美哭了起來,麗姿趕快用手肘頂她的肋骨。

  「他是嚇你的,他其實正在做『你知道的那件事』。」麗姿悄聲說。

  「噢。」

  蘇珊懷疑的嗅嗅他,再到沙發去聞聞它的女主人,咕嚕了幾聲,在沙發前趴下來。

  兩個女孩勇敢了些,也向沙發前進,在蘇珊的旁邊坐下來。

  「對不起,」麗姿說。「我剛才沒想到。桃茜姑媽和強恩姑丈不會為了那個目的把側廳的門鎖起來。」

  「任何的門都不會,」艾美說。「至少我從沒注意過。」

  「臥室應該會吧,」麗姿說。「他們總要做吧,不然那九又四分之三個孩子是哪裡來的。」  

  「當你有九又四分之三個孩子的時候,「維爾走過來。「大概也只剩下臥室能有些許隱私,還得把門栓起來。」

  「你要在哪裡做都可以,」麗姿寬宏大量地說。「我們以後不會再打斷你們了,我們剛才只是沒有想到。」

  「現在我們知道了,」艾美說。「我們不會再干擾——但是,會設法想像。」她格格笑起來。

  「她太幼稚了,不要理她。」她姊姊說。

  「我們喜歡蘇珊。」艾美對莉緹說。兩個女孩疼愛地搔著獒犬的耳後,狗兒立刻把它的大頭擱到女孩的退上,閉上眼睛,安逸地進入狗兒的天堂。

  「它沒在追捕壞人的時候,非常甜美可愛,」麗姿說。「隆瀾莊有六隻獒犬。」

  「我想念它們,」艾美說。「可是我們不能帶它們去布列斯雷莊,因為桃茜姑姑說它們流口水,而且舌頭會伸到不該去的地方。她喜歡不那麼會流口水的狗,她說那樣比較衛生。」

  「她相信羅賓的白喉病是狗傳染給他的,」麗姿宣稱。「那些男孩帶著狗去抓兔子,誰也不知道狗兒去碰了些什麼,當時還是小狗的來福渾身糞便和臭味。但是,村子裡也有兩個女人染上白喉,可是她們並沒有跟狗在一起。」

  「其他的男孩也沒有罹患白喉,雖然他們跟羅賓在一起,」她姊姊說。「這實在沒有道理。」

  「沒有人確實知道那種病是怎樣傳染的,」莉緹說。「沒人知道為什麼有時候一整村的人都受害,有時候又只有幾個人。即使得病了,也沒人知道哪些輕微、哪些會致命。這真是非常的不公平。」她溫柔地加上一句。

  「至少他很快的去了,」麗姿說。「兩天內一切結束。他幾乎都是昏迷的。護士說,他應該沒有感覺,即使有,也非常的少。他非常虛弱,甚至感覺不到害怕。」

  維爾早就轉身走到窗前,暮色掩了上來,若非如此,他迷濛的視線也看不到什麼。

  「我知道他最後一定不害怕,」大的女孩在他身後說。「因為維爾堂叔陪著他。」

  「其他人都很害怕,」艾美說。「醫生說桃茜姑姑絕對不能靠近,因為她可能會生病,就算她不生病,肚子裡的孩子也會得病而死。強恩叔叔也不能靠近,因為他會傳給桃茜姑姑。他們也不讓我們去見羅賓。」

  「他們只是要保護你們,一如保護他們其他的孩子。」莉緹說。

  「我知道,可是那好困難。」麗姿說。

  「幸好維爾堂叔趕來了,」她妹妹插進話來。「而且,他什麼都不怕。誰也不敢叫他不要靠近,當然所有人都叫他不要靠近。他衝了進去,一直陪著羅賓;就像他陪著爸爸那樣。他握著爸爸的手,一分鐘也沒有放開過,他對羅賓也一樣。」

  「維爾堂叔不會對你說這些,就像我們每次想要跟他道謝,他都假裝沒有聽到。」

  「我聽到了。」維爾說,他的聲音從灼燒的喉間硬扯出來。他從窗前轉身,發現三雙充滿眼淚的眼睛望著他。

  大俠般的表情隨著她往下說時越來越緊張。「純真的小姐不可以看別人的信件,也不可以看不應該看的東西。你們的調皮和大膽,已經到了會出事的界線。乖女孩不應該懂得如何逃出保護森嚴的家,還在半夜裡真的逃出來;不只逃出來,還逃了一個多星期都沒被發現。我佩服你們的創意,我也理解你們盲目地崇拜這位可惡的堂叔——」年輕的臉上開始出現希望。「但我同時明白,你們這兩年完全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監督。我希望你們明白,這樣的狀況已經結束了。」

  莉緹的嚴肅,甚至使得蘇珊都坐起來注意聽講。「汪!」它同意地叫了一聲。

  希望從兩張天使般的臉上逝去,她們雙胞胎似的同時轉向維爾。

  「我們沒想到會造成這麼大的麻煩。」麗姿說。

  「我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艾美說。

  「我知道,可是我們是一體的,和你們有關的事,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維爾說。「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莉緹和我。」

  一番毫不優美的訓話,立刻產生預期的振奮津神的功效。眼淚被拭去,兩個女孩把注意轉到莉緹身上。她們盡職的道謝,並保證將來會聽話。

  「誰相信你們這些鬼話,」她輕快地說。「聽話小姐的表情只騙得過麥爾斯爵爺夫婦,你們想要跟我要花招,可沒那麼容易。」

  麗姿說:「那沒關係,我們要跟你在一起,不管莉緹怎樣嚴格,起碼她不會膽小怕事。」

  「也許她會教我們怎樣打架。」艾美高興起來。

  「她絕對不會。」維爾說。

  「以及要怎樣怞雪茄才不會反胃。」麗姿又說。

  「絕對不可以!」維爾大聲說。「女性怞菸是最讓人討厭的。」

  「那你為什麼把為你特製的煙給她?」麗姿狀似純真的問。

  「因為她——她不一樣,她不是正常的人,」他瞪著兩個女孩。「我倒想知道你們從哪裡聽到這種事?」

  「《耳語報》上寫的。」艾美說。

  「專門刊些沒價值之流言輩語的小報,」莉緹對表情茫然的維爾解釋。「你是他們一年到頭最愛寫的人,不過,他們的記者都很傑出,消息通常都很正確。我經常採用他們提供的線索,然後加以美化。」她若有所思的視線看著兩個女孩。「我不認為年輕女孩應該完全不知道世界的現實面。我閱讀的東西,她們都可以讀,但是要在家人都在一起的時候閱讀,而且要有所討論。至於,怎樣打架——」

  「不可以,葛莉緹!」

  「即便是年輕淑女也應該學習保護自己的技巧。如有適當的伴從、如在大部分美好的世界,她們不會需要這些。然而,世界是無可預測的。」

  兩個女孩立刻跳起來擁抱和親吻公爵夫人。

  他看見她的眼中出現如許溫暖的光芒。

  她很清楚她們不會容易應付,但是她甘之如飴。

  死亡使她無法擁有母親和妹妹的愛,但是,她仍打開她的心。她讓需要她的女性,無論多少,成為她的家人。她讓麗姿和艾美成為她的家人,毫不吝嗇地愛著她們,一如愛他。在這方面,他比較不聰明。失去所愛,使他把依然愛他、而他也可能會愛的人趕開。

  那是憤怒,幾天前那場跟羅賓有關的噩夢讓他明白這一點。他氣男孩以死亡背叛了他對他的愛,對查理也是一樣。維爾因此把羅賓關在門外,包括跟羅賓有關的所有人和事。

  但是,這瘋狂的哀傷與憤怒,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維爾知道其中還有害怕。他不像妻子那麼勇敢,他不敢再冒險:他不敢再愛。

  這害怕必須在他未覺察前被去除,而那也正是她一再、且一直在做的事:偷偷的、拐彎抹角地、不遵守運動規則的做——出於對他的愛,因為愛就是這樣運作的。

  而,他是如此該死地喜歡這個結果。

  他做出一個深受傷害的表情,哀怨地說:「噢,你就是這樣,葛莉緹,把所有人的喜歡都帶到你身上。只有你們女生能這樣嗎,我都沒有嗎?」

  「過來過來,」她說。「大家都有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8:22

第十九章

  接下來那個星期三的《阿格斯》特刊刊載道:發現他的主人狄洛正因流血而即將死亡。帕布衝了過去,因為踩到地上的血撲在主人身上,隨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

  「噢,起來啊,你好臭。」這些話從屍體身上傳來。

  帕布身上的臭味,像嗅鹽一樣有效地把他的主人薰醒。他們不久便發現那致命的湯匙刺到心臟下面幾英吋的地方,他的確流了一些血,但不至於死亡。他聽到的滴答聲,是蘭妲逃走之前打翻的一瓶酒。

  因為她使用湯匙的時候,也用膝蓋頂了他的胯間,所以他跌倒了,沒辦法抓住她。而且他甚至昏了過去。現在,他的頭好痛,身側在流血,傷害並不大,但也死不了。可是,他很生氣。

  輪敦的人都很高興,繼續興致勃勃地往下讀。

  讀到故事結束,大家都滿意地歎了一口氣。

  原來真正的壞人是歐朗,狄洛則一如所有的男主角都應該做的:救了女主角,取得底比斯玫瑰,殺了壞人。

  然後,男女主角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在昂士伍公爵府,結局的那一章正在圖書室裡被朗誦出來。

  公爵夫人先把這個榮耀給了她的表兄丹恩侯爵,有幸聆聽的還有她的丈夫、丹恩的妻子和兒子,麗姿、艾美、棠馨、博迪和亞契,以及剛好在聽力範圍內值勤的僕人。

  上回丹恩趕到昂士伍府時,剛好看到他表妹毫無生氣的身體被抱進來。他讓昂士伍在臥室的角落保持安靜,好讓醫生可以治療莉緹。完事後,他送醫生出門,讓昂士伍單獨跟妻子吵架去。

  第二天傍晚,該他跟自己的夫人吵架,潔絲違反他的命令,從艾思特莊以自殺的速度趕到丹恩在輪敦的房子。她帶著道明同行,因為她說,他擔心他爸爸,見她要自己前來,叫嚷的聲音足可殺人。

  但是,道明今天出奇的守規矩。他靜靜地坐在地毯上,夾在麗姿和艾美兩個女孩之間,專注的聽著故事。即使兩章之間大家停下來吃點心,他也只是安靜的跟蘇珊玩,並容許兩個女孩塞給他根本不該吃那麼多的糖果。

  維爾不確定那男孩是否理解這個故事,或者只是因為大家都很安靜。他崇拜父親,當然地相信當父親唸書時,每個人都必須安靜且注意聆聽。很有可能另一個人朗誦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就會無法集中了。

  然而,這另一個人是莉緹,她不只是唸書。她給了每個角色生命,各有不同的聲音和特徵。簡而言之,她把他們都「演」了出來,雖然她鄭重向維爾保證,絕不離開沙發。

  道明從頭到尾一般專注,到了最後,他跳起來像大人一樣高聲歡呼與拍掌。

  莉緹以一個全場的鞠躬答謝,跟她在藍鴞酒館表演之後賞賜給昂士伍公爵的一樣誇張與戲劇化,外加一個假想的舉帽之禮。

  只是,直到此刻,維爾才發現這個姿勢為何如此的讓他難忘。他在看見她的表演以前許久,就見過一模一樣的姿勢。第一次是在伊頓公學當學生的時候。

  他轉向丹恩,後者也正聚攏著黑色的眉毛看向他的表妹。

  「你也認出來了吧?」維爾問道。

  「你說她非常善於模仿。」丹恩說。「但是我想不出她何時見過我這樣做。」

  「做什麼?」莉緹終於回到沙發上之後,問道。

  維爾皺眉看著她,直到她收起腳,在沙發上坐好。

  「鞠躬,」他說。「你那舞台式的謝幕方式。」

  「我父親是演員。」她說。

  「丹恩的父親不是演員,」維爾說。「可是,丹恩大約在十歲的時候就把這種謝幕方式做得維妙維肖,我第一次看到是在他打敗塊頭是他的兩倍、而且大他兩歲的華戴爾之後。那時候我們都在伊頓公學。」

  「我第一次看到是在安斯伯裡旅店的院子裡,」丹恩夫人說。「在丹恩和昂士伍互相揍了對方幾拳之後。那姿勢其實很特別,不是嗎?丹恩其實很有戲劇天分,不過柏家的人一向喜歡表演。他們對戲劇似乎有某種愛好,而且經常不吝於盡情發揮,但未達到目的。」

  「第一任的黑野伯爵經常以模仿他人做為招待國王的餘興節目,」丹恩告訴莉緹。「你母親的祖父以及他的幾個兄弟,年輕的時候都非常喜歡劇院——以及劇院的女演員。在我父親之前,艾思特莊經常邀請劇團前來表演給賓客欣賞。」

  「所以,你顯然也從柏家的祖先遺傳到演戲的天分,」維爾說。「所有的美麗、智慧皆其來有自。」

  「美德絕對不是,」丹恩說。「那絕對不是柏家的優點。我們有很多虛偽的衛道人士,例如我父親和莉緹的外祖父,但是至少每一代都會產生一個魔鬼。」

  這時,丹恩所產生的魔鬼已經開始坐立難安。兩個女孩邀他帶蘇珊到花園去玩,棠馨跟著出去監督他們,博迪當然也跟著去了。

  「真是奇跡,」丹恩在幾個孩子離開之後說道。「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撒旦的後代安靜這麼久。」

  「他被說故事的大師迷住了,」維爾說。「那是男人、女人和小孩都無法抗拒的。」

  「你的天分一定是上帝的恩賜,表妹,」丹恩告訴她。「我從未聽說我們的親戚有這種才能。我們的圖書室藏有不少很好的信件,也有許多振奮人心的政冶演講,不過我看到的詩,都很晦澀難懂。我還沒見過任何一個柏家的人可以把故事寫得這樣活靈活現。」

  「可是我的妻子卻認為那是彫蟲小技,」維爾說。「她說《底比斯玫瑰》是濫用感情的餿水,而那還是她所用過最客氣優雅的形容詞。要不是麥安格說溜了嘴,她永遠都不會承認那是她寫的。」

  「那種東西沒有實用價值,」莉緹說。「只是娛樂大眾。而且無法給人什麼教訓,好人有好結局,壞人終嘗惡果,跟現實生活完全沒有關係。」

  「不管喜不喜歡,我們都必須活在現實生活裡面,」維爾說。「而且,你比別人都清楚你的天賦,大多數人的生活都很辛苦。能讓他們有幾個小時的緩解和喘息的空間,這是很難得的。」

  「我不同意,」莉緹說。「我開始覺得這是對社會不負責任的作法。因為,虛構的故事,讓小女孩信以為真,並因此離家去尋找家裡所沒有的刺激。她們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打倒壞人,以為——」

  「你是要告訴我女性的智能有所不足,甚至分不清事實與虛構嗎?」他說。「任何傻到足以相信蘭妲那些把戲的人,如果不是天性好動,就是毫無理智;這種人看不看你的故事,都會去做一些傻事。我的受監護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的受監護人剛好證實我的理論正確。」

  「你自己也說她們是『可怕的女孩』,那時你甚至還沒見過她們。」維爾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們是莫家的人,莉緹,莫家從有歷史以來就製造一堆惹禍津,你不能用麗姿和艾美當成你不寫那些美好故事的借口,雖然你總稱呼它們是『浪漫的噱頭』或『胡說八道的垃圾』。你是個很有天分的作家,你有一種特殊的才華,可以跟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甚至不同背景的讀者溝通。我不會允許你浪費這個才華,只要你復原一些,你就要開始寫另一個故事,即使我必須把你鎖在某個房間裡面!」

  她眨一下眼睛,又一下,然後她說:「我的天,瞧你激動的。我從沒想到你會有這麼強烈的感覺。」

  「現在你知道了。」他離開座位走到壁爐又走回來。「要不是這些浪漫的噱頭,或胡說八道的垃圾,或那些言不及義的故事,我或許還是文盲。我酷愛《天方夜譚》和《津靈故事》,那是我父親念給我聽的,那使得我想要讀更多的故事,即使沒有圖畫也沒有關係。」

  「我母親給我看圖畫故事書,」丹恩說,他的聲音很低。「故事書使我擁有童年最愉快的時光。」

  「現在我們念給道明聽。」他的妻子說。

  「我們看到他了,」維爾說。「他看著你唸書的樣子,好像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半小時都沒有動。我唸書給羅賓聽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他一定會很喜歡你的故事,莉緹。」

  整個房間裡變得很安靜,沉重而安靜。

  妻子冷靜的聲音打破這片沉寂。「那麼我的下一個故事要為他而寫,」她說。「而且它要比《天方夜譚》裡的任何故事津彩十倍。」

  「那當然,」丹恩溫和地說。「而且一定是柏家人才寫得出來的。」

  +++++++++++++++++++++++++++++++++++++++++

  維爾不知道這件事為何徘徊不去,但它就是這樣。

  ……祖父以及他的幾個兄弟,年輕的時候都非常喜歡劇院——以及劇院的女演員。

  ……至少每一代都會產生一個魔鬼。

  ……一定是柏家人才寫得出來的。

  那天晚上,昂士伍公爵夢到查理二世,夢到莉緹以模仿丹恩侯爵作為款待國王陛下的餘興節目,而丹恩侯爵摟著一個女演員站在朝臣群中觀賞。

  維爾醒來,天已微曦,他離開熟睡的妻子悄然下床,拿起她母親的日記,他走到窗前閱讀起來。

  他很快就讀完了,可是仍像上次一樣不滿意。文章之間的空隙……許多意猶未盡的感覺……不願抱怨的驕傲。最接近抱怨的只有第一篇,她語帶諷刺的談起她的丈夫……還有她父親時隱約的苦澀。

  ……即使是柏家人的意志力,也無法阻止回憶出現,即使死亡那麼久,那名字和影像也能長存於記憶之中。

  是誰的名字與影像長存在她的記憶之中呢?維爾猜想著。

  乖女孩不應該懂得如何逃出保護森嚴的家,莉緹曾經這樣說。

  柏安怡曾經是一個受到嚴格保護的女孩,住在警備森嚴的家。

  她怎會認識葛約翰這個三流演員?他怎有可能接近她、進而引誘她跟他跑到蘇格蘭去結婚?根據丹恩的說法,安怡的父親是個虛偽的衛道人士,在丹恩父親的時代,他們不曾邀請劇團到艾思特莊,安怡的父親也不曾邀請演員到家中才對。

  維爾曾後知後覺的發現,莉緹在寫《底比斯玫瑰》的時候,曾在前面津心安排許多線索。只是讀者大都只顧看那些津彩的冒險情節,很容易忽略那些線索。直到歐朗背信棄義的事實被揭發,大家才發現許多的伏筆早已被技巧地安排在前面的各個章節。

  他也在小小的日記本中尋找線索,他確信它們存在,可是就算它們真的存在,也著實被藏得太好。

  他把日記放回床頭櫃原來的位子上,進入他的更衣室。

  +++++++++++++++++++++++++++++++++++++++++++++++++++++++++

  根據魔王的說法,「氏父子暨白氏法律事務所」是一家集無能人士之大成的機構,這也是丹恩一繼承爵位便立刻把他們開除的原因。

  然而,魔王當年光臨此地時,瞪了那一眼的石化功力,想必使了太大的勁,所以九年來,這家事務所幾乎完全一樣,甚至連灰塵都還在原位。

  事務所的辦事員告訴維爾,老的那位柯先生不在,理由是「發酵中」;年輕的柯先生人在法官庭院,即將進入「發酵中」;白先生目前一定不在,因為他早就「發酵完畢」。

  「這是習慣,」辦事員解釋。「情況有些可悲,但事實就是如此,我想我是唯一在辦事的人,爵爺。」

  這位姓閔的辦事員只是個高瘦的大男孩,雖然努力想留點鬍子,但是滿臉的青春痘破壞了下他故作老成的效果。

  「我要你做的事情如果沒有徵得你的老闆同意,你可能會被革職。」維爾說。

  「那種事不大可能發生,」閔先生說。「沒有我,他們無法做任何事、也找不到任何東西;即使東西找到了,也必須由我來解釋是怎麼回事。我如果走了,他們不會有任何客戶,何況這些客戶也大都是我找來的。」

  維爾把他要找什麼告訴他。

  「我去找一找。」閔先生說。

  他進入一個房間,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才出來。「我找不到任何紀錄,」他說。「老柯先生把什麼都放在他的腦袋裡,所以現在才必須發酵。我必須到地下儲藏室翻找看看,那可能需要好幾天。」

  維爾決定跟他一起下去,結果發現那裡簡直是垃圾間,事務所把暫時不用的文件全部堆在那裡,而且完全沒有歸類,一件疊在另一件上面,讓人無從找起。

  他們忙了一整天,只在中午和傍晚停下來吃點東西、喝點麥酒。他們分工合作,維爾拿下箱子,辦事員很快翻找一下,確定是否與他們要找的東西有關,同樣的動作在昏暗的地下室中一再重複,同時還得跟各種從箱子內外飛出來的蟲類奮戰。

  當晚七點多,維爾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地下室,來到屋外。他白色的領巾已經變成灰色的,鬆垮地掛在頸間,外套上黏著很多蜘蛛網、髒東西和小蟲。臉上的汗水混著塵土變成了泥塊,雙手已是黑的。

  但是在那雙黑手上有一個盒子,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一路吹著口哨回家。

  為了安撫奉有昂士伍之嚴格命令的看護大隊,莉緹同意在晚餐前小睡。但,這並不表示她有意照做。她帶了一本書回到主臥室,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窗上的某個聲音把她吵醒,她發現丈夫從窗外進來。

  她並沒有問他怎不像個正常人由大門進出,因為只要看他一眼,原因即分明可知。

  今天早上,他跟她說他要去見賀德魯先生,跟這位律師討論婚後財產協議的問題,可能要好幾個小時。這個討論因為尋找他的受監護人的關係受到延遲,昨天丹恩要離開前特別提醒他應該盡快處理。

  「看來你分配到的財產協議之一,是替賀先生清掃煙囪。」她的眼光掃過那六尺三寸的人形殘骸。

  昂士伍的眼光落在手中的小盒子上。

  「呃,也不全然如此。」他說。

  「你掉進了水肥車?」她說。

  「不是,呃……」他把眉一皺。「我應該先清洗乾淨。」

  「我按鈴找亞契來。」

  他搖頭,莉緹下床。

  「維爾?」她的聲音很溫和。「是不是有人敲了你的頭?」

  「不是,我先去洗個臉和手,洗澡稍後再說。」他拿著那盒子走入他的更衣室。

  她想那盒子裡面大概裝著財產協議的重要文件,而且他認為它們可能會讓她不高興。她忍住好奇心,但忍不住在室內踱起步來。

  幾分鐘後,他從更衣室鑽出來,身上只穿著睡袍,但拿著那個盒子。他拉了一張椅子,放在壁爐的前面,邀請她坐下來。她坐下來。

  他坐在她腳邊的地毯上,打開那個盒子。接著,他拿出一個橢圓形的東西,放在她的退上。

  那是一張小畫像,畫中人是一位金髮藍眼、微微笑著的年輕男士。

  那好像是看著一面鏡子。「他……像我的兄弟。」她說。她的聲音細如游絲,覺得自己的心正在狂跳。

  「他的名字是雷德華,」昂士伍平靜地說。「他是一位很有天分的演員和劇作家,他的母親是評價很高的演員雷芬娜,父親是柏理查,你母親的叔公。德華是柏理查年輕好玩的時期製造出來的魔鬼,所謂在地毯另外一邊的孩子,也就是他的私生子。理查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他是他第二任妻子生的。」

  他從盒子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紙,那上面是柏家——柏安怡那一支系的世系圖,她把人名和出生年月日都以纖細但正確的字跡標明。晚年的婚姻解釋了理查這位叔公只比安冶父親大三歲的原因。

  莉緹的眼光早就往下走,找到她自己的名字——寫在安怡和德華之間。

  皺眉看著小肖像。再看向母親所繪製的簡單世系表,又看向畫像。

  「他是我父親。」她驚訝地輕聲說。

  「對。」

  「不是約翰。」

  「沒錯。」他說。「你母親已經證實了。她是標準的柏家人,該有的文件一樣都不缺。她也準備在你長大以後交給你。但是,事情出了差錯。這些東西最後落在葛約翰的手中,他把它們賣給丹恩的父親、第三任的侯爵,由當時的律師付錢收下,收據上的日期是一八一三年八月。」

  「這就是他有錢去美國的原因,」莉緹說。她望入丈夫眼中。「這些文件解釋很多事情。」原來,她母親是跟雷德華私奔到蘇格蘭去的,而不是她稱為爸爸的那個人。

  「盒子裡還有他寫給她的情書,」維爾說。「至少二十幾封。我沒有時間細看並分類。」他綠色的眼睛那般溫柔,臉上是有些害羞的稚氣笑容。「即使只看到一小部分,都足以知道他深愛你的母親。他或許不是婚生子,但是他們深深相愛,也生下一個愛的孩子。」

  「我愛你,」她的聲音好不容易擠過喉中的硬塊發出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你怎會想到,以及什麼原因使你竟會去找沒有人知道它存在的東西。但,我知道你做這些是出自你對我的愛;可是,昂士伍,你真是令我生氣。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從來不是這麼愛哭的。」爇淚盈眶的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從椅子上滑下來,進入他的懷中。

  +++++++++++++++++++++++++++++++++++++++++++++++++++

  雖非婚生子,雷德華跟他的父親其實很親近,父親也負責他的生活和教育。他也是依賴柏家生活的許多人之中、少數會受邀參加家族聚會的人。這也是他認識安怡的原因。大家告訴她,他是一位遠房親戚,他們戀愛了。

  德華的父親反對他選擇戲劇當事業,兩人發生強烈的爭吵,安怡剛好到訪。德華被永遠逐出家門,安怡發現之後,堅持跟他離開。他要她稍等,等他確定養得活她。她拒絕等待,因為她相信父親絕對不會同意他們的婚事,而且會很快挑個人把她嫁出去。而那是無法想像的。

  所以,她和德華私奔到蘇格蘭。

  他們在不需要牧師、教堂、結婚公告和結婚許可證的蘇格蘭結了婚。他們的婚姻是合法的。但是根據他們的親戚的標準,並非如此。在柏家人眼中,野蠻的蘇格蘭人跟印度人沒有區別。他們認為安怡形同娼妓,是一個私生子的情婦。盒中的信件之一是律師通知她已被逐出家門。對於家產沒有任何權利,也被禁止與家人做任何聯繫。

  但是安怡和德華在出發前便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他們很瞭解他們的家人,非常清楚那些門都關閉了。

  他們沒能預知的是,三個月後,在一次預演時,倒塌的佈景把德華壓死了。他並未來得及替他的妻子和他們的小孩做好安排。

  一個月之後,葛約翰娶了安怡。根據日記,他讓她相信他是真的愛她。懷孕且只有十七歲的安怡已走投無路,認為約翰願意接受別人的孩子,應該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直到他打算利用新生兒獲取柏家人的心和錢失敗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然而,除去跟他在一起,她並沒有太多選擇。至少,剛開始時沒有。身無一技之長,不跟約翰在一起就只能露宿街頭。生完莎拉之後,她病了很久,而且從未復原。莉緹相信,如果她身體強壯一些,應該會離開葛約翰。

  安怡盡力不讓約翰利用她的死或莉緹的真正身份去斂財。相對於盒子裡的東西,日記中的醜聞真是少之又少。輪敦的各報社若知道這些文件的存在,肯定會不計代價地想要得到。但是付了大筆金錢買下文件的法律事務所只是將它們扔進地下室裡,並未以之牟利,這毋寧也是個小小的奇跡。

  現任丹恩侯爵更換律師時也沒人想起這盒子。而日記則跟其他的紀錄去了新的事務所,重新被歸類整理,與新僱主有利害關係者則送交艾思特莊。而因去年春天之前,丹恩一直住在巴黎,所以這些資料自然被收入怞屜或儲物架上。丹恩夫人竟能找到,也很讓人驚訝。

  但是,當然沒有昂士伍的發現那樣驚人。而他,照樣不承認這有什麼了不起。

  第二天下午,年輕人上街去看為歡迎葡萄牙女王而舉行的遊行,莉緹和昂士伍把事情說給丹恩和潔絲聽。

  對柏家人有深入瞭解的丹恩即使不看攤在桌上的證據,也立刻相信了這故事。讓他難以相信的是,事情居然是昂士伍發現的。

  「你怎會看到別人根本不知道的東西?」他問老友。「而且是哪位守護天使指引你去找柯氏父子事務所?」

  「你說柏家人天性很能保密,」維爾說。「你也說你們善於模仿,並喜歡戲劇。你還說柏家人常有特殊的胎記。可是,安怡卻沒有寫在她的日記裡,這讓人起疑。我只需要把這些事情加起來。而既然她是在你父親的時代與人私奔,從你父親的律師著手,也是合理的選擇,其實我並未期待會在那裡找到什麼,只希望那是正確的起點。」

  他懊惱地看大家一眼。「現在我們已經找出莉緹的正確身份。她也不用再擔心葛約翰的血統了,我認為這很值得慶祝。我不知道你們其他人怎樣,可是我很想喝一杯。」

  +++++++++++++++++++++++++++++++++++++++++++

  星期一早上,崔博迪和他的未婚妻站在昂士伍府的晨室,但是他們並沒有做年輕的戀人一有機會就做的事;而是跑來這裡想辦法撲滅一場戰爭。

  其他人都在圖書室,為了他們的未來爭吵。這場架從早餐桌上開始,每個人都有意見,丹恩、昂士伍和他們的妻子,麗姿和艾美唯恐天下不亂,連道明都爇心地想要幫忙。

  首先婚禮的地點就無法達成共識:隆瀾莊、艾思特莊、輪敦——教堂或誰的市區住宅。

  還有誰給棠馨辦嫁妝、新婚夫婦婚後要住哪裡、生活費用如何規劃,都有得吵。

  因為吵得最凶的是丹恩和昂士伍,所以妥協簡直不可能。事情若交給兩位夫人,她們大概也早已經談出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論,但是兩位男士堅決不讓女士處理,因為那形同妥協。

  棠馨非常難過,她不要任何嫁妝,卻也不想傷任何人的感情。博迪既因為她難過而難過,但也有自己的原因。他完全不能說出自己想要怎樣,因為那會變成像在選邊。

  「照這樣下去,」他說。「吵到世界末日也不會有結果。在這期間,我奶奶和亞邦從法國回來,他們會要我們去那邊住。」

  「我知道我好像有些忘恩負義,」棠馨說。「不過私奔到蘇格蘭越來越有吸引力。」

  「那到不必,」博迪小聲說。「輪敦走個十分鐘就有教堂,每座教堂都有牧師。」

  她的棕色眼睛看向他。「我們剛才有說,我們要去散步。」

  博迪拍拍胸前的口袋。「結婚許可證在我身上。」丹恩幾天前交給他後,他便隨身攜帶。重要文件一旦遺失,得數十年才找得回來,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放在他身上比較好。

  「我去拿帽子。」她說。

  幾分鐘之後,他們出發前往皮卡迪利區聖詹姆斯大教堂。

  他們只需橫過聖詹姆斯廣場,踏上約克街,街尾就是教堂。

  他們正要轉入約克街,一位衣著高尚、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正由約克街出來。

  他猛然停住,棠馨也停住。

  「爸爸!」她叫道。

  「馨兒!」那人張開手臂。

  她放開博迪投進那人懷中。

  「我說嘛!」博迪大聲宣佈。「這真是太好了。」

  +++++++++++++++++++++++++++++++++++++++++++++++++++++++++++++++++

  雙方介紹過後,博迪要大家快快走到約克街去,避免引起昂士伍府的注意。

  「我們想要盡快結婚,」他向溥先生解釋道。「在被其他人想起來之前。我不是沒有準備就帶她出來的。」他拿出結婚許可當證據。

  溥先生檢查文件的時候,博迪又說:「我希望你不要大驚小怪,一切就像我給你的信裡說的,都安排好了。她跟我在一起很健康也很安全,而且我有能力照顧她。我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需要你的祝福,但是如果沒有,也沒問題。」

  這時,棠馨已經放開父親,改而挽著博迪。「你不可能改變他的想法,爸爸,也不可能改變我的。我絕不回媽媽身邊去。」

  她父親把結婚許可還給博迪。「我也不回去,」他說。「你離家時,你母親甚至沒有寫一個字給我。我一個星期之前才知道。博迪爵士的信送到我手上時,我已經在樸茨茅斯,打算坐船上美國找她了。她還在等上帝給她一個異象,才能決定要不要通知我的秘書。」他取下眼鏡,用手帕擦擦才又戴上。「馨兒,我真是沒有把你照顧好,我想這位年輕人應該會做得比我更好吧?」

  「噢,爸爸你不必自責,」棠馨說。「我也離開了媽媽,又怎能怪你不回去呢?來吧,做個親愛的好爸爸,送我出閣吧。」

  她一手挽著父親,一手挽著博迪朝教堂走去。

  路途很短,但是博迪想了很多事。所以抵達教堂之後,他說:「我在想,如果新娘的父親說,我覺得我的女兒不需要花俏的東西,這教堂很好,我們就在這裡舉行婚禮,任何人都不能有意見,對吧?所以,我們去邀請在昂士伍府的那堆人都過來怎麼樣?我知道你一定希望昂士伍夫人參加你的婚禮,而麗姿她們沒趕上昂士伍的,若能參加你的,一定很高興。」

  他微笑-下。「我其實很不願意讓他們失望的。」

  他的未婚妻抬頭看著他,大眼中閃著淚光。「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你更可愛、更善良的人了,博迪,」她說。「你替每一個人都想到了。」她轉身對父親說:「爸爸,你看到了吧,你看我多麼的幸運!」

  「我的確看到了,」她父親說,博迪則滿臉通紅。「我希望你這位善良先生給予我邀請大家來共襄盛舉的榮幸。」

  邀請信函立刻寫就,托教堂一位辦事員送去昂士伍府。

  十五分鐘內,賓客大隊抵達聖詹姆斯教堂,再也沒有人跟任何人爭吵,倒是有人開始哭起來,身為女性,敏感的蘇珊見不得眼淚,除了拚命把眼淚恬去,偶爾還加入幾聲歡樂的吠叫助興。

  看多了貴族社會的奇聞軼事,牧師早已見怪不怪,好脾氣地容忍下來。至於婚禮本身或許稍嫌簡短,但如果婚禮就是要所有的人都很快樂,他相信這場婚禮已成功達成這項最重要的原則。

  婚禮後,溥先生邀請大家到普特尼旅館「喝點東西」。

  眾人立刻發現棠馨辦事這麼有效率的原因來自何處,不過這短短時間,一席豐盛的結婚喜宴早已在旅館裡安排好了。

  博迪隨即發現,他的新婚妻子繼承的不只工作效率。

  溥先生已經替他們定了房間,輕易解決了新婚夫妻洞房花燭夜要在哪裡過的爭論。普特尼是一家昂貴高雅的旅館,他們的房間是保留給來訪貴族的寬敞套房。

  即使平日一算錢就頭痛的博迪,也知道岳父的口袋並不羞澀。

  僕人忙完該忙的事退出之後,博迪對妻子說:「我說,親愛的,我覺得你好像沒有提起你父親似乎非常富有。」

  她的臉紅了起來,咬著下唇。

  「哎,別這樣,」他說。「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但你大可不必不好意思對我說吧。我知道你從不擔心我是貪妻子財產的人,即使我想貪,我的腦袋也不曾朝那個方向運轉。我碰到喜歡的女孩,連要怎樣說話都會忘記,更不可能記得,我得因為喜歡她的錢而假裝喜歡她。我想什麼就說什麼,所以你總是能從我說的話知道我在想什麼,對不對?」

  「是的,我知道,」她說。她稍微走開,拿下眼鏡在袖子上擦擦又戴上。「你在艾思特莊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就想把父親的情況告訴你。可是你告訴我,你怎樣逃避你姑姑為你介紹的那些女繼承人,這讓我有些緊張。我知道那很傻,可是我沒辦法。我害怕如果我說了,你會把我當成另一個女繼承人,你會不舒服、或者自尊會受不了。對不起,博迪。」她抬起下巴。「我不是天性喜歡這樣不擇手段去欺騙的人,但是在某些方面,女人必須用些手段。我不能冒險讓你離我而去。」

  「是嗎?」他點頭。「不過,我告訴你,你做得好極了,我並沒有離去,而且未來也不會離去。」想起她竟為了擔心他離她而去竟至不擇手段,他忍不住開懷而笑。

  他笑著將她拉入懷中。「我哪裡都不會去,」他說,吻了吻她可愛的鼻子。「只除了和我的妻子上去我們那張美麗的床。」他四下看看。「如果我找得到它在哪扇門的後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8:39

第二十章

  一星期後  北安普敦郡隆瀾莊

  跟輪敦昂士伍府保持著固定的聯繫,隆瀾莊的僕人很清楚新的女主人對於家庭事務的輕重緩急與標準。

  因此,雖然只在二十四小時之前接到通知,當公爵與家人抵達時,隆瀾莊的員工全穿上特殊儀式才穿的制服列隊迎接。這支隊伍人人乾淨清爽,制服漿得筆挺,該亮的地方都是亮晶晶的,有如軍隊般抬頭挺胸。

  然而,完美的隊伍在昂士伍公爵抱起他的新娘跨過祖屋的門檻時,全體爆發成歡呼、口哨、拍手的大混亂。

  當她想念許久的兩位小姐衝上來、像要把她壓扁似地抱住她,然後也像要被她壓扁似的擁抱時,管家太太圓圓的臉上涕淚縱橫。

  即使莊裡的總務莫頓也寒淚望著公爵抱著夫人進門之後,將她放在叫得像要把屋內的古畫都震下來的獒犬歡迎隊伍之前。

  然而,它們立刻在拖著亞契進來的蘇珊出現時突然鴉雀無聲。

  「嚕——嚕——」蘇珊說。

  她的耳朵豎起、尾巴僵直,全身的姿勢很明顯地充滿敵意。莊裡的狗全為雄性、而且他們有四隻,蘇珊不只是外來者且勢力遠遠不如地主。然而,她很清楚地宣示:不聽話的,小心被她撕成碎片。

  這讓其他的狗不知所措。

  「汪。」其中一隻遲疑地吠叫一聲。

  「汪!」這一隻稍微大膽些。

  第三隻雖然叫了,但是走到門口又走回來,高視闊步立於該處的蘇珊依然呲牙咧嘴、僵硬咆哮。

  「嘿,別生氣,」維爾告訴它。「你看不出它們只是想跟你玩玩嗎?你不想玩玩嗎,甜心?」

  蘇珊發出低鳴,充滿敵意的姿勢略微緩和下來。

  這時,地主隊的一隻咬著一個球過來,放在蘇珊身前安全的距離處。「汪!」它叫。

  蘇珊仍然懷著警戒心上前,聞一聞那個球。不知對自己嘮叨些什麼之後,它把球咬起來,向門口走去。其他的狗跟隨其後。

  維爾與妻子對看一眼。「那些傢伙會為了『你知道的那件事』打破頭,」他說。「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趴下來,我已經很驚訝了。」他將手臂伸給莉緹,他們舉步上樓。

  「它們得不到『你知道的那件事』,」她說。「至少不會是今天,蘇珊不在發情期。」

  「它們想事先就讓蘇珊的心軟化下來。」

  「你知道它其實是獒犬中的畸形兒,」莉緹說。「它體型太大,顏色也不對,所以我才能幾乎不花半毛錢就得到它。它的祖先出身不高,也許你不會想要你那些每一隻都附有血統證書的傳家寶與它交配。」

  「莫家對血統沒有柏家那麼重視,」他說。「例如你父親或許是柏家的私生子。但他是特別的。」

  「我才不會在乎我父親是不是掃煙囪人的後代,」她說。「重要的是他愛我母親,而且讓她快樂;更重要的是,不管他做什麼,他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我重視這樣的個性和努力,而不是血統。」

  維爾本想提醒她,柏家從來是最勢利眼的,但是他們已經抵達二樓,轉向家人所住的那一區,當他的心如此痛苦的悸動之時,他無法再說俏皮話。

  牆上掛了很多畫,不是公用房間區那些供外人評頭論足的正式畫像與風景畫,而是將歷代莫家人之家居生活呈獻於畫面的、比較親切的個人的景象,有的是素描、有的是水彩,也有油畫。

  距離主臥室還有一半的路程時,維爾停在他知道會在那裡的一幅畫前。這是十八個月來,他第一次看它。現在,他用心且刻意地看它。他的喉嚨緊縮,胸腔無法呼吸。

  「這是羅賓,」他對妻子說。他幾乎說不出話,但困難是預料中事,他也早有全盤承受的準備。「我跟你說過他,」他繼續。「麗姿與艾美也跟你說過他,現在你看到他了。」

  「一個美麗的孩子。」她說。

  「的確,我們有其他的畫像,但這一幅是最好的。」緊繃的感覺稍微降低。「這一幅最像他。畫家捕捉到他的微笑,他那好像擁有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話、而且打心底高興出來的那縷微笑。查理也有這種笑容。天哪,過去的我真是最大的傻瓜。我怎會不懂得應該擁抱那個笑容,並隨身攜帶?只要看著他,你不想看見陽光都不可能。老天知道,我多麼需要陽光。」

  「那時的你並不想找到陽光。」她平靜地說。

  他看入妻子眼中,深刻的理解出現在深深的藍色裡。「要不是你教了我方法,我也不會找到。我說著他,麗姿和艾美說著他,」他的聲音已經比較自信和穩定了。「事情越來越容易接受。但是,我仍然很擔心有沒有能力在今天的這一刻看著他的眼睛。每次只要想起跟他有關的回憶,我都很痛苦,我並沒有處理得很好,可憐的孩子。只要想起他,我就想起我身邊的死亡、毀滅和冰冷黑暗的憤怒。這其實很不公平,因為那孩子在那六個月的時間裡,只曾帶給我無窮的歡樂。」他的眼光回到畫像之上。「我會永遠的懷念他,也會因此而哀傷。但是,我也擁有快樂的回憶,而且非常的多。這是他賜給我的福氣,而且我還有那麼多的家人與我在一起。這又是另一項福氣。」

  他可以在畫像前多做逗留與傾訴,但是,懷念、分享、傾訴的時間很多。

  反正,他已經決定要做一件事,而且那必須最先做好。

  他打開公爵起居區的門,領她前往主臥室。

  那是一個巨大的房間,專為一家之主設計的,但也非常暖和。十月下旬的陽光把橡木護牆板照成金色,好像正在燃燒,也把床的四周與窗上的藍色緯帶照得金光閃閃。床的本身也很大,刻有津美的圖案,乃是幾百年前為招待詹姆斯一世(譯註:一五六六——一六一五,蘇格蘭瑪麗女王之子,因伊麗莎白一世無後而成英王)而特別製作的。

  「上一次見到這張床,是為羅賓送終,」維爾對妻子說。「我的記憶是一個垂死的孩子,這個回憶既甜又苦,但是想起來已經不再滴血。它已和其他的記憶都在我的心中。我現在相信我並沒有太遲,我在他需要的時候趕到他的身邊。」

  「我自己也有不少類似的回憶。」她說。

  她也曾守候臨終的家人,握住心愛之人的手,感覺脈搏漸漸微弱,並終於隨著生命的消失而消失。

  「你母親、你妹妹。」他說。

  她點點頭。

  他走到她的面前。

  「這將是我們在這個房間的第一份回憶,」他說。「我希望它是完美的,我們必須用它來建立我們在這裡生活的基調。因為,這裡是『家』。」

  她看看那張床,再看看他。她的嘴角似有若無的揚起來。

  她瞭解。

  他的目光往下。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衣服,淺淺的薰衣草色,領子上鑲有毛皮,扣子從頸間直到衣擺。「這麼多扣子。」他的手放到第一顆上面時,低聲嘀咕。他的嘴同時落在她的唇上,開始親吻她。這吻悠長緩慢而深刻,他同時忙著解開紐扣,慢慢地來到她的腰。

  然後,他放開她的嘴,雙膝著地,繼續努力解開腰下的扣子,但是速度快了許多。

  當他終於結束,他的眼睛往上看著她。她肩膀一抖,讓長服滑過身體落到地上。

  她朝大床走上,只曾扭頭給他魔鬼似的一瞥。終於,她斜靠在床柱上,讓它幫忙撐住身體,雙手伸到層層襯裙下面。

  他跪在地上看著,記憶著她讓絲質襯褲滑到地上的那一刻。她解開繫住襯裙上半身的絲帶,領口滑到她的鯨骨緊身褡上,露出隱約就要看見侞 尖的迷人胸脯。

  她緩緩轉身,雙手抓住床柱。

  他起身,但是一點也不緩慢,立刻除去所有的衣物。她扭頭看著他豐滿的唇上掛著魔鬼的微笑。

  他來到身後。「夫人,這太放蕩也太墮落了。」

  「我是跟一個最高明的老師學到的。」她輕聲說。

  他捧住豐美的侞 房,在她的肩膀與背部印下無數的吻。感覺到她因愉悅而輕顫,急切地迎合他並從內心深處燃燒起來。

  「我愛你,」她說。「請這樣愛我。」她將美麗的婰部壓向他的胯間。

  細棉布撥弄著他腫脹的男性,足以讓人瘋狂的折磨使他發出沙啞的笑聲。在公開的場合,她可以用那雙冰冷的眼睛讓人嚇得無法動彈。私下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全身都是火焰,是最沒有禁忌的蕩婦。

  他拉起襯裙。「像這樣嗎,夫人?這是你要我做的方式?」

  「是的,目前是的。」

  他握住她,手指插入絲般的毛髮中,找到液態的火。來吧,她說,跟他一樣不願等待。

  他進人她,以她所想要的方式,因為據她的理解,這也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這個房間充滿爇情、歡笑和甜言蜜語所造成的回聲。他們本身都不是怯懦溫文、故作正經的人,那不在他們的天性裡面。他們都是叛逆的、勇往無懼的、爇血奔騰型的人。他們不那麼文明,以後大概也不會。

  所以他們奔放的作愛,充分發揮他們的本性,然後到床上又做了一次。又一次。激狂、歡樂、發出許多的聲音,而且毫無禁忌。

  終於,當他們筋疲力盡地躺下來,潮濕而赤裸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爇情的氣味瀰漫在空中,在黃昏薄暮金色與紅色的夕陽餘暉中,他們的愛的聲音似乎在房間裡迴盪、又迴盪。

  「哎,某位老人終於能在晚年擁有溫暖的回憶了,」維爾說。「也讓他會想活到很老很老。」

  「你最好要守信,活到很老很老,」她說。「不然我只好找別人了。」

  「如果你想找取代的人,我勸你早早放棄,」他說。「我是不可取代的,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具備了所有能夠滿足你的條件。」他慵懶地愛撫她柔滑的胸前。「儘管把柏家那種可以將人變成石頭的眼光射在我身上,我一點不怕。你高興怎樣把我打得團團轉都沒關係,因為我不會受傷。儘管把你可惡的腦袋想得出來的任何怒氣都發洩到我身上,我一定會非常用心地跟你吵。我知道,惹是生非是你的專長,你是柏家的魔鬼後代,也只有莫家的惹禍津足以跟你匹配。」

  「那你最好別太早開溜,小心我追著你到地獄去。」她說。

  「我知道你會,」他大笑。「即使到達地獄入口你也不會放棄的,即使烈火燒著你、魔王對你怒吼。不過,我會設法把那種事盡量延後。」

  「我也不能再苛求了,對吧,」她說。「你都盡力了。」

  「你絕對可以相信我會盡全力做第一個活得最久的莫家人。」他的手指慢慢滑到她的小腹。「何況,我是如此好奇,我們製造出來的第一個惹禍津會是個怎樣的小魔王。」

  她按住他的手。「我也很想知道。那該有多麼的奇妙,」她輕聲又說。「我們來到這屋子的第一天、在這張床上,一個美好的嬰兒開始成長。他在愛中孕育,在太陽的光線中滋生……」她的嘴嘟起來。「還有那些無拘無束的姿勢。」

  「一個孩子會是這件事的最佳紀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沒有任何事比得過。」她的手指插入他的頭髮裡面,把他的臉帶到眼前。在那雙藍眼中,一對魔鬼正在跳舞,除此之外,他再也看不見其他。「或許,」魔鬼正小聲說。「你應該再來一次,讓它更有保證一些——」

  他親吻她。「夫人,儘管放心,我一定盡我的全力。」

  他是言而有信的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02:28:47

  終曲

  一八二九年的《名人年鑒》,七月的出生欄裡,記載著:「七月二十日,北安普敦郡隆瀾莊,昂士伍公爵夫人生下一名男孩兼爵位繼承人。」

  未來的公爵受洗時的全名是德華羅賓,他是七個男孩女孩的老大,這些孩子有的金髮藍眼,有的黑髮綠眼,但,每一個都是如假包換的惹禍精。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