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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羅莉塔.雀斯]夜的囚犯(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3:49     標題: [羅莉塔.雀斯]夜的囚犯(全文完)

夜的囚犯 作者:羅莉塔.雀斯

他像天神,美得令人目盲、令人震懾。
米開朗基羅會為這樣的身體哭泣,舉起巨槌依他再造一個大衛……
黎柔殘酷且無惡不做的丈夫遭人謀殺,無辜的黎柔是頭號嫌犯。
她被迫向謎一般的艾司蒙伯爵求助。害怕她的唾棄,他隱藏著身份以及與她糾纏不清的過去。
危險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然而讓他們的心再也分不開的則是慾望,艾司蒙雄健、大膽且性感的撫觸點燃了黎柔血管裡的火焰,並將她扯入「狂愛」這最無法抗拒的謎團之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4:21



  黃昏降臨威尼斯,將大宅的走廊籠罩在陰影中。陌生男性的說話聲使得十七歲的黎柔在樓梯頂端停住腳步。樓下有三位男士,她雖然聽不清楚他們正說些什麼,但從低沉的節奏聽來,應該不是英語。

  她從雕刻精美的欄杆往下窺視,看見父親出現在書房門口,一位男士迎上前去。居高臨下,黎柔只看見男士金髮的頭頂在書房燈光的照耀之下發出閃亮的光芒。他的嗓音平易近人,友善地輕聲道來,柔滑如絲。但是爸爸的聲音一點也不柔緩,聲調中的銳利使她焦慮。她連忙退回轉角,匆匆走過長廊,返回自己的起居室。

  她顫抖的手拿起素描本,強迫自己專心描繪寫字桌複雜而精細的木雕。只有這樣,她才能不去想像樓下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如果父親需要幫忙,她應該也幫不上;而他很可能毫不需要。他可能只是因午茶時間遭到干擾而惱怒。無論情況怎樣,她都知道自己不可以出現。爸爸為政府從事的工作已經非常困難,再讓他為她操心,就太不應該了。

  所以,白黎柔拾起平常陪伴著她的素描本和鉛筆,等待午茶的來臨,只是,很悲哀的,一如過去的許多天,今天又是只有她孤孤單單地一個人。

  ☆☆☆

  有著閃亮金髮的男人是二十二歲的戴亞穆,最近剛結束痛苦的旅程,從阿爾巴尼亞抵達威尼斯。在這段旅程中,他緩慢從被人慢性下毒的事故復原,所以心情非常不好。然而,表現在天使般俊美容顏上的,仍然只有無限的和藹可親。

  他並沒有注意到樓上的女孩,但是他的僕人雷多聽見了絲裙的窸窣聲,在女孩離開的剎那往上看。

  他們隨白樵納進入書房時,雷多輕聲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的主人。主人那從不失誤的直覺自然會知道該怎樣處理。

  亞穆對著勉強接待他們的主人露出微笑。「我需要派遣我的僕人上樓去確認那女孩的身份嗎?」他的問題讓白樵納嚇了一跳。「或者,您願意省下他們的麻煩?」

  「我完全不知道——」

  「請你不要考驗我的耐心,假裝樓上沒有任何人,或者那只是一名女僕。」亞穆若無其事地打斷主人的話。「我的人如果失去耐心,做起事來有時會忘記態度應該優雅。」

  白樵納瞥視正從六尺半高處睥睨著他的默罕,再看向雖然沒有那樣高大但敵意更深的雷多黝黑的面容。他的臉開始變白,這位英國人轉向兩名男僕的主人。「我的天,」他聲音梗住了。「她只是一個孩子,你不能——你不會——」

  「簡單一句話,她是你的孩子。」亞穆歎口氣,坐入樵納那張亂成一團的書桌後面的椅子。「多麼愚蠢的父親,知道自己從事什麼活動,應該讓孩子留在最遠的地方。」

  「我本來是這樣做的,可是錢不夠了,我只好把她從學校接出來。你不瞭解,她對這些根本一無所知,她以為——」樵納驚慌失措的眼光從一張驗看到另一張,最後注視著亞穆。「可惡,她以為我為政府工作,是一個英雄。她對你毫無用處,如果你讓你那些骯髒的雜種碰她,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亞穆只瞄了雷多一眼,後者朝門口走去,樵納撲上前,立刻被默罕拉了回來。

  亞穆從樵納桌上拿起一封信。「不必緊張,雷多只是去給她一點鴉片,讓她不會來打擾我們。你不要輕舉妄動,我不想讓你沒有孩子,也不想要那個孩子成為孤兒。但是,雷多和默罕——」他歎口氣。「他們是野蠻人。你若不能盡快合作,我無法保證能安撫他們暴躁的脾氣。」

  亞穆仍瀏覽著那封信,悲哀的搖搖頭。「女兒有時非常麻煩,但也很珍貴,不是嗎?」

  ☆☆☆

  黎柔記得醒來,或夢見自己醒來時只想嘔吐。有東西在動,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讓人安心,但並不是爸爸,也不能安撫她的反胃。所以,她才會在馬車一停的時候,衝出車外並跪倒在地上。而且,即使嘔吐稍止,她也不想起來,難過到真想死掉算了。

  她不記得曾爬回車內,然而她肯定是回去了,不然她不會再次於像要把人的骨頭與肚子震碎的撞擊中醒過來。她開始相信她總算清醒了,因為她開始思考:意大利的路不像英格蘭那樣平穩好走,這馬車的輪子大概是石頭或鐵造的,威尼斯人可能還沒有發現馬車如果裝上彈簧震動會比較少。

  黎柔因這些可笑的想法,逕自微笑起來。她聽到輕笑聲,彷彿有人認為她說了好笑的話。然後,有個男性的聲音說:「啊,終於醒來了。」

  她的臉頰貼在羊毛上,張開眼睛,她發現那並不是毛毯,而是男性的披風。她往上看,然而即使動作十分輕微,仍然令她因為暈眩而抓住披風以防跌下。然後,她發現不可能跌下,因為她坐在某位男士的腿上,他安穩地抱著她。

  她隱約覺得坐在這裡是不對的,但是整個世界沒有一樣事情是對的。既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靜靜地哭起來。

  他拿出一條雪白的大手帕塞進她抖動的手中。「不常用鴉片的人,很容易不舒服。」

  她抽泣著,邊哽咽邊道歉。

  他將她壓緊些,並拍撫她的背,讓她哭個痛快。這時,她已經不再害怕,即使對方是個素未謀面的人。

  「鴉片?」她終於找到聲音,囁嚅地說。「但我並沒有服用鴉片,我從不——」

  「我向你保證,它不會一直這樣不舒服。」他拂開她額前的濕發。「我們很快就會在一家客棧停下,你洗洗臉、喝杯熱茶,就會舒服很多。」

  她不想多問,因為害怕隨之而來的答案;可是她也提醒自己,害怕於事無補。

  「我——爸爸在哪裡?」她支吾地問。

  他的笑容不見了。「我看你父親惹上了大麻煩。」

  她很想閉上眼睛,靠回他肩上,假裝這一切只是一場夢。然而暈眩已經過去,她開始憶起一些令人膽寒的畫面:樓下來了三個陌生人……父親緊張的聲音……小女僕發抖著送來她的茶……味道怪怪的茶……然後跌倒。

  不必人家告訴她,她已經知道那些人殺害了父親,不然她怎會跟一個陌生的英國人在疾馳的馬車上。

  但是他握著她的手,鼓勵她要勇敢,黎柔命令自己靜聽他的解釋。

  他替朋友送信給她父親,到達的時候,看到僕人往外跑。他正在聽僕人解釋說外國人侵入宅內、殺了主人時,看見其中一個壞人回來。他們合力拿下那壞人,因此得知他是回來殺她。

  「因為我看到他們。」黎柔的心臟狂跳,他們回來殺她。

  他捏捏她的手。「現在不用怕了,我們已經離開,他們找不到你了。」

  「可是警方——應該有人去報警——」

  「最好不要。」

  他的嚴厲令她抬起頭。

  「我與令尊並沒有深交,」他說。「可是,從事情可以看出,你父親應該是惹上了很危險的人,我強烈懷疑威尼斯警方願意保護一個英國女孩。」他停一下。「據我瞭解,你在威尼斯並不認識任何人。」

  她吞嚥一下。「我也沒去過任何地方,我只有……爸爸。」她又快哭了。

  他因公殉職了。自從父親把他為英國政府從事秘密工作的事情告訴她,她就一直擔心會這樣。她要自己勇敢,為父親感到驕傲,因為他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目的而死亡,然而淚水依舊滾滾而下。哀傷無法避免,而且她也不由自主地感覺到徹底與無助的孤單。她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

  「不要憂慮,」這位男士說。「我會照顧你。」他抬起她的下巴,凝視著她淚痕斑斑的臉。「你喜歡去巴黎嗎?」

  馬車內雖暗,仍然足以看見他的臉。他比她起先的假設更為年輕,而且非常英俊,閃閃發亮的黑眼讓她覺得渾身發熱而暈眩。她只但願不要再度覺得想吐。

  「巴——黎?」她重複著。「現——在?為——什麼?」

  「當然不是『現在』,是幾個星期之後,原因則是你在那裡會比較安全。」

  「安全?」她讓下巴離開他滑順的手指。「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你是一個落難的少女。」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但是聲音裡卻有笑意。「畢樊世從來不會棄落難少女於不顧,何況還是這麼美麗的一位。」

  「畢樊世。」她揩著眼睛說。

  「我永遠也不會拋棄你,相信我。」

  她已經一無所有,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了,只能但願他的話是真心的。

  ☆☆☆

  他們抵達巴黎之後,畢樊世才把僕人的話全部告訴她:被她偶像化的父親其實是一名罪犯,從事贓物武器的買賣,這次顯然是因為客戶不滿而遭到殺身之禍。黎柔尖叫著說,僕人說謊,並哭倒在她的救命恩人的懷中。

  幾星期之後,賀德魯律師來到,事實再也不容她否認。根據他帶來的遺囑,賀律師是她的監護人,他把父親的私人文件和警方的調查報告交給她,這些文件多少證明了僕人的說法。威尼斯瞥方認為黎柔的失蹤是兇手造成的,律師認為以目前的狀況,讓警方有此印象反而比較安全。她沒有理由反對這個聰明與和善的建議,何況她根本沒有心情管這些。她低著頭靜靜聽完,同意他的想法,同時感到無比的羞愧。她不只孤單無助,根本就是理應被驅逐的人。

  可是,賀律師立刻進行給她一個新身份的工作,讓她重建生活;而雖然沒有法律上的義務,畢先生仍安排她跟巴黎的一位藝術家開始學畫。她雖然是叛國者的女兒,可是這兩位先生不遺餘力的支持並照顧她。她的回報,則是她這顆年輕的心所有的感激。

  不久,純真的她給了畢樊世更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5:12

第一章

  一八二八年三月巴黎

  「我不要見他。」黎柔掙脫被丈夫握住的手臂。「我要畫畫,沒有時間在你們把自己灌醉時陪一位無聊的貴族說話。」

  樊世聳聳肩。「衛夫人的畫稍等幾分鐘有什麼影響?艾司蒙伯爵渴望見到你,親愛的,他非常的崇拜你。」他抓住她的手。「好啦,別鬧小孩脾氣,只要十分鐘,你就可以躲進你的畫室了。」

  她冷冷地盯著抓住她的手,樊世乾笑幾聲放開她。

  拒看他放蕩的臉,她朝走廊的鏡子走去,對鏡中人皺起眉頭。她原本計劃進畫室工作,所以只把摻有金色、長而豐厚的頭髮用緞帶綁在腦後。

  「如果你要我給人家好印象,我最好去整理一下。」她說。但是畢樊世擋住轉身要上樓的她。

  「你夠美了,」他說。「不必整理任何東西,我就喜歡你這樣有點亂的樣子。」

  「因為你是-個毫無規則的人。」

  「不對,因為那才是真正的你.既熱情又叛逆。」他壓低了聲音,視線從她豐滿的胸脯掃過纖細的腰肢,來到也同樣豐滿的下圍。「也許,今晚就讓我來提醒你?」

  她壓下一陣反胃的感覺,以及立刻斥之為無稽的恐懼。她不曾讓他碰觸已經好幾年,上一回他強行抱住她時,黎柔抓了他最心愛的花瓶敲在他的頭上。她會誓死捍衛這個權利,這是他非常清楚的,她絕對不會讓他那跟無數女人鬼混過的身體碰觸到她,更不會讓他所謂的「做愛」污辱她。

  「除非你不想活了。」她將掉落的長髮塞到耳後,冷冷地對他一笑。「你該知道的,法國陪審團對於迷人的女性謀殺犯一向多麼地同情有加。」

  他只是咧開嘴笑。「你這原本甜美的小貓咪,怎會變得如此堅硬無情。不過,你對每個人都是這麼無情的,不是嗎?只要擋了你的路,你就踩踏過去。這當然是最好的方法啦,然而總是有些可惜。畢竟,以前的你是那麼可愛。」他傾身向前。

  大門的門環在這時響起。

  樊世低聲咒罵著退開。黎柔把鬆掉的髮夾弄好,快步走入客廳,她的丈夫緊跟在後。管家宣佈客人的到訪時,他們已經擺出標準英國夫妻的模樣:黎柔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樊世盡忠職守地站在一旁。

  客人被延進客廳。

  黎柔在剎那間忘卻一切,包括呼吸。

  艾司蒙伯爵是她所見最美的男人。活著的男人中最美的。她在畫裡面看過他這種人,然而即便是波提且利也會因為看到這麼美的模特兒,喜極而泣。

  兩位男士在她那暫時停止作用的腦袋上方相互問候。

  「夫人。」

  樊世的手肘讓她回到當下,黎柔呆呆地伸出她的手。「先生。」

  伯爵彎身親吻她的手,嘴唇拂過指節。

  他的頭髮是稍淺但如絲的金黃色,比流行的髮式稍長。

  他握著她手的時間,也比禮儀所規定稍微長了一點——長到把她的視線吸入他的眼中,並將所有的意識凝注在那裡。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藍寶石,專注地燃燒著。他放開她的手,但是並未放開她的眼光。「謝謝你給我這麼大的榮幸,畢夫人。我在俄國看見你為黛薇公主的表妹所繪的畫像,我想要買,可是畫像的主人非常識貨,堅決不肯割愛。他要我自己來巴黎找你,所以我來了。」

  「你從俄國來?」黎柔強忍著伸手按住心臟的動作。我的天,他遠從俄國而來,而他光是走過聖彼得堡的街道恐怕就有上百個畫家追著他吧。任何藝術家都會為了能畫到這樣一張臉的機會,不惜賣掉第一個孩子。「當然不可能只為著一張畫像吧?」

  他性感的嘴自在地轉成慵懶的笑容。「啊,我在巴黎也有些生意。夫人千萬不要以為只是虛榮讓我來此,雖然尋求永恆也是人的天性。而人之仰望藝術家,一如人之仰望上帝,而且目的相同,都是尋求不朽。」

  「說得真好。」樊世插嘴道。「就在此時此刻,我們也正逐漸腐朽。前一分鐘,鏡中人仍是盛年,轉眼間卻變成長了疣的癩蛤蟆。」

  黎柔聽出丈夫聲音中隱含的敵意,但她的注意力仍在伯爵身上。她看見他凌厲的藍眼中光芒一閃。在那個剎那間,他的臉和房中的氣氛都有了微妙的改變。在那怪異的片刻裡,天使的臉變成它的對手的,輕笑聲彷彿來自——魔鬼。

  「再轉眼間,更成為蛆蟲的盛筵。」艾司蒙放開黎柔的視線,轉向樊世。

  他仍笑著,眼神似乎真的覺得談話很有趣,魔鬼的表情也徹底消失。然而,房中的緊張卻增加了。

  「即使畫像也不可能永久存在,」她說。「任何畫材都不全然穩定,所以也會腐朽。」

  「埃及的墓穴裡有保存了幾千年的畫,」他說。「但那些與我們無關,我們都沒有機會得知你的作品可以保存幾個世紀。對我們來說,此刻才是重要的,而我希望,夫人,你能在稍縱即逝的此刻,找得出時間分給我。」

  「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些耐性,」樊世走向放著盛酒器與酒杯之托盤的桌子。「黎柔正在忙一幅畫,後面還有兩幅等著她。」

  「我的耐性是很有名的,」伯爵說。「沙皇就曾經說,我是他所見過最有耐性的人。」

  水晶撞擊水晶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之後又略一停頓,才聽見樊世說:「你的交遊圈似乎很高,先生,你是沙皇尼古拉的親密友人?」

  「我們說過話,算不上親密。」充滿意涵的藍色凝視再次落在黎柔身上。「我對親密的定義,會更精確與特殊。」

  房中的溫度似乎迅速攀高。黎柔決定她該離開了,不管原先答應的十分鐘到了沒有。她在伯爵接過樊世遞出的酒杯時,站起來。「我該回去工作了。」她說。

  「當然,親愛的,」樊世說。「我相信伯爵可以理解。」

  「我理解,雖然很遺憾。」伯爵專注的藍眼從頭到腳掃過她。

  經常受到審視的黎柔,已很清楚這種眼光的意思。然而,這次她的每一條肌肉都感受到那個意思。更麻煩的是,她很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吸引力的拉扯,拖曳著她的意志力。

  她以慣常的明顯方式,做出鎮定有禮的樣子,甚至顯得有些傲慢。「不幸的是,衛夫人的畫像如果延遲,她會更遺憾,」她說。「而她肯定是世上『最』缺乏耐心的人之一。」

  「而你,可能是另一個。」他靠近了些,使得她的脈搏開始狂跳。他比她早先認為的更加高大魁梧。「你有一雙母老虎的眼睛,夫人。非常少見,而且我指的不只是金黃的顏色。但,你是藝術家,肯定更看得見別人所看不見的。」

  「我想內人早已看見你想跟她調情。」樊世說著走到她的身邊。

  「那當然。這是對有夫之婦最有禮貌的致敬方式了,不是嗎?你應該沒有生氣吧?」伯爵以若無其事的平靜表情看著樊世。

  「沒有任何人在生任何氣。」黎柔以輕快的聲音說。「我們或許是英國人,可是已經在巴黎住了快九年。何況我是一直在工作的女性,先生——」

  「請叫我艾司蒙。」他糾正她。

  「先生,」她的口氣堅定。「我真的要告退了。」她並未伸出手去,只高傲地行了個曲膝禮。

  他則優雅地鞠躬回禮。

  笑得有點緊張的樊世替她開門,艾司蒙則在她身後輕聲說:「下回再見,畢夫人。」

  她的腦海深處出現回聲,令她停在門口。某個記憶,某個聲音。但,不可能。她若見過他,一定會記得。這樣的人,要忘記也難。她微微點頭,繼續前行。

  *******************************************************

  清晨四點,那位藍眼紳士斜靠在他的客廳美麗長椅上的繡花靠墊裡。許多年前,他也曾以這樣的姿勢策劃著推翻他意志堅強的表親阿里巴夏,那時他的名字是戴亞穆,後來他就配合各種目的使用各種名字,目前他是艾司蒙伯爵。

  他的英國僱主,及其法國同僚讓他的文件完全合法。亞穆的法語,跟他所會的另外十一種語言都一樣流利,帶點法文腔的英語更不是問題;語言只是他的許多特殊天分之一。

  除去母語阿爾巴尼亞語,文法鬆散、彈性較大的英語是他最喜歡的語言,他喜歡玩弄那些字眼,其中之一是「親密」。畢夫人被激怒的樣子真是有趣。

  笑著憶起那短暫的會面,亞穆拿起僕人尼克替他準備的濃咖啡。

  「完美的咖啡。」他告訴尼克。

  「那當然,我總是在練習。」

  尼克明顯地鬆了口氣。伺候亞穆六年,這名年輕的僕人仍時時想討好主人。二十一歲的尼克不是很有耐心,私下也有些缺點,然而他是半個英國人,所以亞穆並不會被他卑躬屈膝的態度蒙騙。

  「我相信你常練習,」亞穆說。「我也很高興。你今晚跟著我和我的新朋友走過一間又一間的巴黎鴉片館,真是辛苦了。」

  尼克聳聳肩。「只要您認為時間花得值得。」

  「很值得。我相信我們應該在一個月之內除去畢樊世。若不是情況危急,我寧可讓此事自然發坐,因為畢先生其實已經快把自己弄死了。他今晚抽的鴉片,足以殺死三個成年男人了。」

  尼克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用吸的或吃的?」

  「都有。」

  「這讓事情更容易辦。只要加幾公克番木鱉鹼或氫氰酸,放在去核的桃子或蘋果——」

  「可以,但不必要。除非無可避免,我不想殺人。即使那樣,也非常不喜歡。此外,我會避免用毒藥。這方法缺乏運動家的精神。」

  「他算不上運動家吧,何況這種方法最不會引起注意。」

  「我要他受苦。」

  「噢,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亞穆舉起杯子,尼克盡職的倒入咖啡。

  「追蹤這個人花了好幾個月,」亞穆說。「現在,他的貪婪讓他落入我的手中,我要跟他玩一玩。」

  事情從俄國開始。亞穆另有任務,可是沙皇塞了一個更麻煩的問題給他。俄國與土耳其蘇丹的和平談判因為蘇丹接到一些不利於俄國的信件而膠著,沙皇想要知道那些信件怎會出現在君士坦丁堡。

  亞穆很清楚,各方間諜的信件在鄂圖曼帝國滿天飛,但是這些特別的信件原本應該在巴黎一位英國外交官的官方外送文件中。外交官的一位助理未及接受調查就自殺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亞穆來往於倫敦與巴黎,聽說了一些其他的故事——類似的竊案,莫名其妙的破產,以及一些突然而重大的損失。

  結果,這些事件都有關聯,其中的共通點是:這些人都曾規律地造訪位在巴黎僻靜角落一棟並不討人喜歡的建築。

  這個地方的名字很簡單,就叫「二八」。在那四面牆裡,只要願意付錢,人間的任何不道德行為都可以買來享受,從最墮落的,到最有想像力的。亞穆很瞭解,有人為了錢什麼事都願意做;同時,也有如此絕望或腐爛的人付錢購買。

  然而,這些錢最後都到畢樊世的手裡。

  他們當然不知道,而亞穆也沒有任何證據;至少沒有可拿上法庭的證據。可是畢樊世也出現在法庭,因為被他所害的人都不能出現在證人席。他們每個人都像那位外交官的年輕助理,寧可自殺也不願難堪的秘密被公諸於世。

  如此一來,只好讓亞穆靜悄悄地來對付畢樊世,一如多年來他為喬治四世、他的歷任首相,以及首相的同黨所解決的許多麻煩事。

  尼克的聲音打斷主人的冥想。「這次您打算怎麼玩?」他問。

  亞穆注視著彩繪精美的瓷杯。「那位妻子很忠誠。」

  「應該是謹慎吧,對這麼腐敗的豬羅忠誠,除非是個瘋子。」

  「她或許真的有些瘋狂,」亞穆看著空中。「但是她很有藝術天分,而天才本來就不總是那麼理性。她的專注於藝術,應該是畢樊世的好運。工作佔據了她所有的思緒和時間,使得她幾乎沒注意到許多男人對她很有興趣。」

  尼克的眼睛睜大。「您是說,她連您也沒有注意到?」

  亞穆的笑聲有些無奈。「我被迫運用一些魅力。」

  「我的天,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看到那個場面。」

  「那其實很讓人挫敗。我幾乎等於一座雕像或一幅油畫,她只注意到形體、線條、顏色。」亞穆揮個手。「我望著她美麗的臉,察覺到許多熱情——藝術上的熱情。她把我變成畫畫的對象物,這是無法接受的。所以,我也有一點……輕率。」

  尼克搖搖頭。「您從不輕率的,除非另有目的。我敢打賭您的目的絕不只是要爭取她合適的注意。」

  「我想你的意思應該是『不合適的注意』。那位女士已婚、鎮定如常,丈夫又在場,所以當我得到女士不那麼藝術的反應時,丈夫也跳起來。他不只虛榮,佔有慾也很強,自然非常的不高興。」

  「他憑什麼膽敢不高興,全巴黎一半的已婚女人那老山羊都睡過。」

  亞穆揮去這評論。「引起我的興趣的是,他對我能撩動他的妻子那麼一點點,竟然感到驚訝。好像他並不習慣擔心她會有問題。不管怎樣,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而且我打算加以栽培。如此一來,他肯定要日夜都不得安寧了。」

  尼克咧著嘴笑。「邊玩邊工作,有益無害。」

  亞穆放下杯子,閉上眼睛,靠回鬆軟的墊子上。「我想我該把這工作大的部分交給你,巴黎當局的高層有很多人拿畢樊世的錢。你去製造一些事件,讓他必須支付更多保護費。這些事件也會嚇走弱點較多的客人。他們付了大把銀子就是要求保密,如果他們覺得不安全,就不會再去『二八』。我已經有了些想法,我們明天繼續討論。」

  「我懂,骯髒的工作我負責,好讓你去討好女藝術家。」

  「當然,難道我可以把畢夫人交給你嗎?你只是半個英國人,你對英國女人的壞脾氣一點也不瞭解,又該如何欣賞?你完全不知道該怎樣應付她,就算你知道,也沒那種耐心。而我,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連沙皇都承認的。」

  亞穆張開眼睛。「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提到沙皇的時候,畢樊世差點把盛酒器掉到地上。我就在那時確定我們找對人了。」

  「您沒說,不過我也不意外。如果不是很瞭解您,我都要覺得您只是對那位女士有興趣。」

  「我正是要畢夫人這樣想。」他說完再次閉上眼睛。

  *******************************************************

  凱洛子爵夫人菲娜困惑的問:「艾司蒙——不好的影響?你沒開玩笑吧,黎柔?」這位黑髮的寡婦轉頭去研究伯爵。後者正站在剛揭幕的衛夫人畫像旁邊,跟一小群人說話。「我覺得無法相信。」

  「我相信魔王路西弗跟他的門徒也都非常的美,」黎柔說。「別忘了,他們原來都是天使。」

  「我常想像路西弗是黝黑的,比較像樊世那一型。」她綠光閃閃的眼睛轉回來看著她的朋友。「他今天看起來特別黑。我敢發誓自從上次看到他,他起碼老了十歲。」

  「他在這三個星期之內老了十歲,」黎柔的聲音有些緊繃。「我知道不可能,可是自從伯爵變成他的密友,樊世簡直每況愈下。他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有在家睡覺,今天早上到四點才被抬回來,到晚上七點還昏睡不醒。我差點想自己來這裡就好。」

  「我不懂你為什麼沒有自己來。」

  因為她不敢。但即使是對女性朋友,她也沒有勇氣坦承。放開這個問題,她繼續冷冷地說:「我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把他叫醒,讓他洗澡。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妓女怎麼受得了他,鴉片、烈酒、加上香水,簡直可以熏死人,而他毫無感覺。」

  「我無法想像你為什麼不把他扔出去。」菲娜說。「你經濟上又不必依靠他,你們也沒有能用來威脅你的小孩,而我相信他懶到不會動手打你。」

  有些事情的後果是比動手打人更嚴重的,黎柔想說。「何必那麼無聊。」她從經過的侍者手中拿一杯香檳。她通常會等到晚一些,才享受這杯酒,但是今晚她有些緊張。「跟我丈夫分居是下下之策,男士們快把我煩死了。多虧樊世扮演佔有慾很強的丈夫,幫我擋開他們,我才不用自己動手,也才有時間工作。」

  菲娜笑了起來。嚴格說來並不漂亮的菲娜,笑起來似乎美了些,原因可能是笑容使她亮了起來:潔白的貝齒,閃亮的綠眼,框在黑亮鬈發中的象牙白鵝蛋臉。「在巴黎,每位女士都渴望有個彬彬有禮的丈夫,」她說。「尤其當伯爵這種人出現時。要我,就不會介意他把那些不好的影響施放到我身上,不過我想先在近距離的看一看他。」

  她眼中那頑皮的光芒放大了。「要我引起他的注意嗎?」

  黎柔的心猛地一跳。「當然不要。」

  可是菲娜已經再次看著他,扇子停了下來。

  「菲娜,你不可以——真是的,我要走了——」

  艾司蒙在此時轉頭,想必看到菲娜的眼睛,因為她用扇子要他過來。他毫不猶豫地向她們走過來。

  黎柔很少臉紅,此刻,她只覺得整張臉紅到耳根。「你太大膽了。」她轉身就要離開。

  菲娜拉住她的手臂。「如果我落得必須自我介紹,會顯得更大膽。不要逃走,他又不是魔王——至少外表不是。」她的聲音因為伯爵接近而壓低。「我的天,他在微笑,我要昏倒了。」

  心知菲娜根本不可能昏倒,一如她不可能用頭站立,黎柔恨恨地繃緊了下巴,用最僵硬的禮節將艾司蒙伯爵介紹給她不可救藥的朋友。

  不到十分鐘之後,黎柔已經跟他跳著華爾滋。而堅持要近距離看到艾司蒙的菲娜則與笑著的樊世翩翩起舞。

  伯爵輕柔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時,黎柔仍兀自尋思自己究竟中了哪個人的計。

  「茉莉花,」他說。「還有別的,非常特別。啊,多麼迷人的組合,夫人。你將香料組合起來的方式,就跟你組合顏色那般獨特。」

  黎柔一向只用很少量的香水,而且是一小時之前搽的。他應該在更靠近的地方才可能分辨,然而他與她的距離至少有一英尺。根據英國禮節稍嫌太近,但在法國則完全合宜。不管怎樣,他仍然靠得太近。自從第一次認識,他們見過幾次面,但除去親吻指節,他從來沒有碰觸她。如今,她無比清晰地在他優雅地引導她隨音樂旋轉時,感受到他的手套按在絲質的禮服上,陣陣暖意從被他抓住的腰上傳過來。

  「我用香水只是讓自己愉快。」她說。

  「當然還有你的丈夫。」

  「那毫無意義,樊世根本沒有嗅覺。」

  「在某些情況,那可能是天賜的福分——例如在炎熱的夏天走過巴黎的街道。但在其他的情況,又可能是巨大的損失。他的失去不可勝數。」

  這些話語完全無害,但是聲調則不然。艾司蒙公然與她調情的唯一一次,是他們認識的那天。但是,黎柔並不確定之後他有沒有偷偷的挑逗她,也不確定他現在這聲調有無誘惑之意。然而,不管有意或無意,她都感覺到每次見面時一再被他輕柔的聲音所觸發的急切,不論這見面多麼短促。而餘波蕩漾的,則是每次都感受到的焦慮。

  「我不確定損失有多巨大,」她冷冷地回答。「不過那確實影響他的胃口,而且情況似乎日益嚴重,我相信他上個月瘦了許多。」

  「我好像也觀察到同樣的情況。」

  她往上看,並立刻後悔。她看入這雙眼睛已有十多次,每次都無法移開,甚且深深著迷。因為它們的顏色委實太過特殊,她向自己解釋。那藍色深到不似人間所有。當她畫他的眼睛,如果她有機會畫他,沒有見過他的人會相信她絕對是誇張了那個顏色。

  他微微一笑。「你真透明,我幾乎可以看見你正在選擇並調和顏料。」

  她看向別處。「我早告訴過你,我是有工作的女人。」

  「你可曾想過工作之外的事?」

  「女性藝術家要付出兩倍的努力,才可能獲得男性藝術家一半的成功,」她說。「我如果不這樣專心一志的工作,完全沒有機會受托繪製若絲夫人的畫像。那今晚的掌聲就肯定是給一位男性藝術家了。」

  「世界是愚蠢的,我或許,呃,也有一點愚蠢。」

  而她竟抬頭再看那對眼睛,也有一點愚蠢。她原本已因既要說話、又要跳舞而微喘,且有些暈眩,現在更嚴重了。「你認為女性不該成為藝術家?」她問。

  「倒也不是,我唯一能想的是,我正在跟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可是在她眼中,男人跟畫架相差無幾。」

  她還來不及回答,已被他拉著轉圈,速度之快使得她沒能抓到拍子,因此絆到他的腳。然而,就在同一個心跳之間,宛如鋼索的強壯手臂繞過她的腰、將她攬起,用力貼向一片堅硬如花崗岩的男性肌肉。

  一切在轉瞬間完成。伯爵幾乎沒有錯過任何節拍,繼續輕鬆自在地引導她靜靜的舞過人群,彷彿任何事都不曾發生。

  在此同時,一道汗水沿著黎柔的乳間滑下,如擂的心跳聲大到令她完全聽不見音樂。幸好她不必聽到音樂,也不必思考目前正在做什麼,她的舞伴全權掌控著一切,自始至終都是那樣的鎮定與自信。

  她同時不悅地發現,他又比剛才更靠近了好幾英吋。

  終於,晃蕩的思緒稍微清晰,迴旋的顏色逐漸各自歸位,她發現樊世正注視著她,而且他不再哈哈大笑。甚至連微笑都沒有。

  黎柔感覺到腰上的壓力,是他正促使她再更靠近一點。她突然領悟,自己早就感覺到這似有若無的壓力,而且一直不自覺的逐漸靠近;就像一匹訓練有素的馬,只要騎者微微扯動韁繩、或膝蓋最輕微的夾動,便有所回應。

  她的脖子整個燒起來,她才不是任何人的「母馬」。她開始往後退,但是抓著她的腰部的手,硬是不讓。「先生。」她說。

  「夫人?」

  「我不會跌倒了。」

  「那我就放心了,剛才我真擔心我們不是好舞伴。然而,你也發現到了,那樣的擔憂真是沒有道理。我們的搭配如此完美。」

  「我相信距離如果更遠,我們的搭配會更完美。」

  「我毫不懷疑,因為那時你就可以天馬行空地思考你的綠色、藍色和赭色。稍候一下吧,那時你要怎樣思考顏色都隨你。」

  她難以置信的眼光射向他。

  「啊,我終於得到你全部的注意力了。」

  *****************************************************

  那天夜裡,樊世並沒有跟艾司蒙伯爵外出冶遊,而是陪同黎柔回家,而且是回到她的臥室。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彷彿正對某件事情做出決定,然後走進房間在床尾上坐下來。

  「你不能待在這裡。」她把披肩掛進衣櫥,一邊告訴他。「而如果你要教訓我什麼——」

  「我知道他想要你,」他說。「他一直假裝不是那麼回事,但我很清楚,從第一天就很清楚。啊,那張純真的臉。我看過,也對付過太多了,可是他——我的天,我有時甚至會猜想他究竟是不是人類。」

  「你醉了。」她說。

  「我中毒了,」他說。「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親愛的?他是一種毒藥,就像——」他做個手勢。「人做成的鴉片。那麼愉悅、甜美……無憂無慮,只有快樂——如果劑量剛好。然而,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會弄不清楚怎樣的劑量算是剛好——而只要劑量不對,那就等於毒藥。記得許多年以前,離開威尼斯的那個晚上,你有多麼不舒服嗎?那就是我現在的感覺……裡面,和外面。」

  樊世已有好多年不曾提起威尼斯,她不安地打量他。他以前也曾一身狼狽地回到家來,可是從未這麼可憐。那時他通常活在自己的想像世界裡,即使語焉不詳,但聲音總是快樂的。現在,他是那麼的淒慘、哀傷和難過,灰色的雙頰凹陷著,雙眼充滿血絲而紅腫,像個六十歲而非年方四十的人。他曾是非常英俊的,她傷感地想。

  她並不愛他。女孩式的迷戀早在多年前就覺醒了,所剩無幾的喜歡,沒有多久也被他無情地消滅殆盡。但,她總是記得他曾經對她非常好,也總是想像他原本可以成為多麼好的人,這使得她為這種浪費哀傷,也使得她感歎並同情令他沉淪至此的那些弱點。

  然而,她原本可能和他一樣沉淪。幸好,老天不只給了她天賦,也給了她想把天賦發揮到極致的意志力。她也幸運地擁有一位睿智又耐心十足的監護人。如果不是賀德魯,她也很可能變成被人可憐的對象,不管她有多少天賦和意志力。

  黎柔走到他身邊,拂去他額前的濕發。「去洗把臉,我泡茶給你喝。」她說。

  他抓住她的手壓在前額,他在發燒。「不要挑艾司蒙,黎柔。任何人都沒關係,不要挑艾司蒙。」

  他在胡言亂語,她不要因這語無倫次的話而生他的氣。「樊世,我沒有要挑任何人,」她拿出面對小孩的耐心。「我沒有情人,也不曾跟任何人調情,我不要當任何人的妓女,即使是你的。」她把手抽開。「所以不要說這些無意義的話。」

  他搖頭。「你不瞭解,而且跟你解釋也沒有用,因為你不會相信我。或許連我都不大相信,不過這些都沒有關係。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楚:我們要離開巴黎。」

  她本想去為他打條毛巾過來,聽到這話轉身回來,心臟急促的跳著。「離開巴黎?只因為你今天服了太多對你有害的麻醉品?真是的,樊世——」

  「你不想走可以留下來,可是我走定了。光想這一點就好,親愛的,如果我不在這裡替你阻擋那些崇拜者——我知道,我也只剩當你的保鏢這個用途了。不過,或許你已經決定不要保鏢了。今晚,你就不想要。而說起妓女,」他像在喃喃自語。「你遲早會是的,幾百個之中的一個。你該看看那些女人看著美麗的艾司蒙伯爵的樣子,好像群聚在美味起司上的蛆。他要的每樣東西、每個人都可以到手,而且一個蘇(譯註:當時的法國貨幣)都不用花。即使是你,我的寶貝,」他抬頭看著她。「你若替他畫像,根本不會收他的錢,對不對?」

  樊世所描繪的畫面叫人厭惡,但應是正確的。而且他對她的估計,正確性也很高。樊世不是笨人,而且他非常瞭解她。迎視著他,她說:「你不能真的相信我有危險吧?」

  「你一定會有危險。但我不敢奢望你看得出他有多麼危險,何況就算你看出來,或許也不願承認。」他站起來。「我要去倫敦,希望你跟我一起去。」他苦澀而自嘲地一笑。「我希望我能理解為什麼。或許,你也是我的毒藥。」

  黎柔希望自己也能理解,但她早在多年前就放棄理解丈夫的努力了,跟他結婚已經是個很到的錯誤,但她設法應付著活了下來。事情永遠可能更好,但也可能更不好。如果樊世沒有把她從威尼斯救出來,很多不好的事情可能降臨在她身上。目前,因為賀德魯的幫忙,她的經濟已有保障。而雖然身為女性,她的藝術家身份也已獲得尊重。她有菲娜當朋友。而且當她工作的時候,她是快樂的。雖然丈夫是個不可救藥的浪蕩子,大體上來說,她比她認識的大多數女性更快樂。而他,唉,也盡他所能地善待她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敢撇開丈夫留在巴黎,或任何地方。而不管他說了什麼大話,他也不會讓她單獨留下的。

  「如果你真的決心要走,」她謹慎地說。「我當然會跟著你。」

  他的微笑溫柔了一點。「我不是突發奇想的,你知道。我真的要去倫敦,下星期之前就要出發。」

  她忍住一聲驚叫,下星期之前,三個工作泡湯了……不過,她很快會得到其他的工作,她告訴自己。

  不會有其他的艾司蒙,那樣的臉是獨一無二的。然而,也就是那樣了吧,一幅畫的對象物。何況她也非常懷疑自己真有能力把他畫好。

  或許不要嘗試反而是安全的。

  「你需要更長的時間嗎?」樊世問道。

  她搖頭。「我可以在兩天內就把畫室收拾好,如果你願意幫我,一天就可以。」她說。

  「我會幫你,我們越早離開越好。」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5:26

第二章

  一八二八年倫敦

  結果,想要自己的臉永存不朽的,不只法國的貴族。剛在皇后廣場一棟簡單的城中住宅安頓下來不過一個星期,黎柔已開始工作,春天、夏天、秋天隨之過去,她的工作既多又密集。作畫使得她沒有社交生活,但即使不作畫也不會有吧。她在倫敦的僱主,社交地位都比巴黎的更高,一名女性畫家在這個社會根本微不足道;而樊世日益惡化的浪蕩行徑,當然更無助於提升。

  他還是有很多朋友,英國上流階級也生產許多浪子。但他們很少邀請他去他們的家,或值得尊敬的場所與他們的女眷吃飯或跳舞,而除非很少的例外,社交圈當然不可能只邀請妻子出席。

  反正黎柔也忙得無暇顧及這些,她甚至沒有時間感覺孤單,或替樊世每況愈下的行為擔心。無論如何,與世隔絕使得她更容易感覺自己跟他的缺點及惡行無關。

  至少在這一年聖誕節的前一個星期時,她是這樣想的,直到薛本尼伯爵走進她的畫室。伯爵夫人是她最近的僱主.而伯爵本人則常跟樊世一起玩樂。

  畫像今天早上才剛完成,顏料都還沒有乾,但是他堅持要拿,而且立刻用金幣付了她的酬勞。黎柔無話可說,只能交出畫像任其處置。她隨即目瞪口呆地看他拿出一支裝飾在領巾上的別針,對著妻子的畫像冷酷而憤怒的刺了進去,並將整張畫完全撕毀破壞。

  黎柔的腦袋終究沒有呆掉。她很清楚他破壞的並不是她的作品,而是他顯然紅杏出牆的妻子。黎柔也不難猜知,樊世想必就是罪魁禍首,而且這一回恐怕超過了危險的界線。

  她也無比清楚地看見,把丈夫阻隔在她生活之外的牆,也從此被推倒了。樊世這回得罪薛本尼伯爵,已經危害到她……使她進退不得。她若繼續跟他在一起,不斷的醜聞會拖垮她的事業;然而,她若離開,他也可以將之完全摧毀。他只需透露她父親的事,她就完了。

  他從未公然威脅她,那是不必要的。黎柔對於「他的規矩」清楚得很,他不強迫她同床是因為跟她打架太麻煩。然而,她仍然是他專有的財產,她不能跟別人睡,當然她更不可能離開。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躲開。

  毀畫的事她什麼也沒說,並但願薛本尼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三緘其口。

  她不再替人畫像,對外宣稱她太累了,需要稍事休息。

  沉醉在酒鄉與鴉片煙霧中的樊世根本毫無所覺。

  這年的聖誕節,他送她一對紅寶石與鑽石的耳墜,她盡責地戴了一個小時,他一出門就立刻拿下來丟進珠寶盒裡,陪伴過去九年來他送的那些昂貴但毫無意義的各種玩意兒。

  新年夜,黎柔受菲娜之邀前往她十位手足之一的伍菲利在肯特郡的莊園。新年當天回來時,黎柔一進門就聽見樊世生氣的大罵是誰讓僕人休假。她上樓想去他的房間提醒他,現在是新年。毫不意外地,她遠自門檻就聞到衝鼻的酒味、煙味和香水味,看來他也自有一套慶祝除夕的方式。

  這一切讓她作嘔。黎柔於是離開屋子,外出散步。從奧蒙街走上康杜街,再到棄嬰醫院。醫院後有兩處墓地,分別給鄰近兩個教區的人使用。埋在這裡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所以她常來這裡,這些倫敦居民甚至不能拿回憶來干擾她。

  大維找到她的時候,她大約已在這些墓碑之間漫遊了一個多小時。艾凡瑞侯爵殷大維是蘭福特公爵的繼承人,年方二十四歲,英俊、富有且聰明,卻是樊世最忠誠的追隨者之一,這使得黎柔非常焦慮。

  「抱歉來打擾你,」他們寒暄過後,大維急急地說。「樊世說你出門散步,我就猜想你可能會來這裡。」他灰色的眼光看向別處。「我來道歉,我答應你要去伍菲利的家,卻沒能趕去。」

  她早已知道,相信他的承諾是自己太傻。邀他去伍家,只是希望大維能跟值得尊敬的人展開一個新的年度,也或許能認識談得來的女孩,或較為規矩的男性朋友。

  「你沒有出現,我並不驚訝,」她生硬的說。「以你的標準,那裡的娛樂或許太不夠刺激了。」

  「我……生了病,」他說。「在家裡休息。」

  她告訴自己,何必把同情心浪費在一心只想自我毀滅的年輕傻瓜身上,然而她的心還是軟化下來,態度也不再那麼嚴厲。

  「我很難過你病了,」她說。「但我的願望也算達到,至少有個晚上你沒跟著樊世一起瞎混。」

  「看來,你寧可我多多生病。我必須去跟我的廚子說,以後只煮會讓我消化不良的東西讓我吃。」

  她往前走,一邊搖頭。「你實在讓我非常苦惱,大維。你喚醒了我的母性本能,讓我擔心你,我以前一直很為自己一點母性都沒有而自傲呢。」

  「那改稱為『父性本能』好不好?」他笑著趕上來。「我會更喜歡,比較不傷我的男性自尊,你知道。」

  「這只是觀點的問題。」她說。「例如,我就從沒看過我的朋友菲娜理會她那些兄弟的男性自尊,她要他們怎樣,每個人都乖乖聽話,包括那個連她母親都束手無策的諾伯瑞爵爺,而他還是她的大哥呢。」她指責地看看大維。「我的關心絕對是媽媽型的。」

  他的微笑不見了。「伍家不是好例子,而是個例外。每個人都知道凱洛夫人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而你太男性至上,覺得女性擔任一家之主不好?」

  「完全不是。」他乾笑一聲。「我覺得不好的是,當你原本應該跟我調情的時候,卻只談伍家的事。我們在一座墳場裡面,還有什麼比這更病態又浪漫的事?」

  他是少數她願意跟他調情的人,因為他很安全。她從不曾在他年輕英俊的臉上看到任何慾望的暗示。

  「你早該知道,藝術家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人,」她說。「我們只製造浪漫,別把作品跟作者搞混了。」

  「我懂了,我必須變成一管顏料,甚至空白的畫布,讓你把我製成你想製造的任何東西。」

  我正在跟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可是在她眼中,男人跟畫架相差無幾。

  她呆立於原地,想起:低沉、充滿暗示的聲音,碰撞的力道,被男性力量所摧毀的意識……那凌駕的力量……那熱。

  「畢太太?」大維憂慮的聲音傳來。「你不舒服嗎?」

  她推開那些回憶。「沒有,當然沒有,我只是有些冷。沒想到這麼晚了,我該回家了。」

  ☆☆☆

  一八二九年一月中英國蘇瑞郡

  亞穆在諾伯瑞爵爺府擁擠的舞廳前暫停片刻,那已足夠他知道獵物在哪裡。畢黎柔站在通往陽台的那排落地窗附近。

  她穿一件鑲著深藍色細邊的鐵銹色禮服,斑斕的頭髮隨興地盤在頭頂,似乎隨時可能掉下來。

  亞穆心想她是否還搽以前那種香水,或者又有了新的組合。

  他不知道他會喜歡哪一種。對她的很多事情,他都無法決定,而這令他心煩。

  至少那惹人厭的丈夫不在這裡。畢樊世可能正在倫敦某個妝太花、香水又太濃的蕩婦的腿間,或某個不知名的鴉片館。根據最近的報告,自從搬到倫敦,他的品味、身體和智力都急速下滑。

  這正是亞穆所預期。被迫割捨他惡名昭彰的小帝國之後,畢樊世正迅速下沉,他再也沒有能力或意志力重建像「二八」那樣的企業,尤其亞穆運用各種力量,讓他毫無後援。

  畢樊世匆匆拋棄在巴黎的那家風月場所,由亞穆悄悄接手並將之徹底解體,各國政府不再飽受種種複雜問題的困擾,而畢樊世除了爛死,已經沒有其他的路。

  相較於被畢樊世毀掉的生命,以及他所引發的恐懼與苦難,亞穆認為唯有痛苦與緩慢的死亡:死於淫亂及其帶來的身體疾病,以及鴉片之毒緩慢侵蝕其心智,的確是這豬玀罪有應得的死法。

  然而,他的妻子則是另一回事。亞穆沒想到她會跟隨丈夫離開巴黎。畢竟,他們的婚姻早已有名無實。畢樊世承認他們五年不曾同床。他的碰觸會引發暴力,他說。她甚至威脅要殺他。他把這件事當成笑話,還說:一個不來,要來的多著呢。

  沒錯,亞穆心想,如果你要的只是普通女人。然而畢黎柔……呃,這個嘛,是一個大麻煩。

  一邊思考這個麻煩,艾司蒙任由主人帶著他四處介紹。終於在見過也許數百人之後,亞穆特許自己再看陽台那邊一眼。他瞥見一抹鐵銹色,但看不見畢夫人,她像往常一樣,被許多男人團團圍住。

  他所見過、唯一會到她身邊繞一繞的女性,只有凱洛夫人,可是根據主人諾伯瑞爵爺說,菲娜尚未抵達。畢黎柔昨天跟凱洛夫人的一位表妹先到這裡。

  亞穆不知道畢夫人是否已經看見他。看來還沒有。一個黑髮的笨蛋擋在他們之間。亞穆希望他滾到地獄去,但他只是轉頭跟朋友說話。這時畢黎柔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舞廳、掃過亞穆……再回來……她的姿態定住。

  亞穆並未微笑,即使他的生命仰仗著這一笑。他十分清楚地覺察到她的一切,即使遠在半個舞廳之外;他覺察到她認出他時的驚訝,以及因此而在心裡掀起的巨浪。

  他以週遭旁人毫無所覺的圓滑悄然離開那個談話團體,並以同樣的技巧對付圍在她身邊的男人,直到打進圓心,靠近下巴高抬、身軀筆直的畢黎柔。

  他微微鞠躬。「夫人。」

  她快速而不悅地曲膝為禮用法文說:「先生。」

  她向附近的人介紹他,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抖動,而當四周的崇拜者一一溜開時,她豐滿的胸脯似乎也微微抖動。然而,她不能逃走。亞穆一直與她交換著空洞的社交言語,直到最後只剩下他在她的身旁。

  「希望你那些朋友不是被我趕走的,」他裝出驚訝的樣子,看看四周。「有時候我會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也許是我的英語還不夠達意。」

  「是嗎?」

  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她正以畫家的專注,穿透似地研究著他的臉。

  他逐漸有些不安,而這令他生氣。他不該有這種感覺,然而她令他不安已經太久,使得他的情緒變得十分敏感。他也用同樣足以令人冒火的凝視盯著她。

  她的臉頰出現一層薄薄的粉紅色。

  「畢先生應該很好吧?」

  「是的。」

  「希望你的工作也很順利?」

  「是的。」

  「你目前住在倫敦?」

  「是的。」

  短促而嚴厲的答案說明他已經把畫畫完全趕出她的腦海。這樣就夠了,他微微一笑。「你大概希望我滾到地獄去?」

  粉紅色變深了。「當然不是。」

  他垂下眼光看向她戴著手套的手,她的右手大拇指一直不安地摸著左手腕。

  她順著他的眼光往下,雙手的小動作立刻停止。

  「我認為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希望我滾到地獄去,」他說。「我甚至猜測你們逃到倫敦,是不是因為我。」

  「我們沒有『逃』。」她說。

  「然而,我還是覺得受到些許冒犯。你們什麼都沒說,連送個信通知一下都沒有。」

  「我們沒有時間跟所有的人道別,樊世很急——」她的眼神開始充滿戒心。「他一旦決定就不允許任何事耽誤他。」

  「你答應替我畫像,」他輕聲說。「我非常失望。」

  「我相信那失望應該過去了。」

  他靠近一步,她沒有移動。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低下頭來。

  香味幽幽傳來,還是以前記得的味道,還有以前記得的緊張:相互間的拉力……和抗拒。

  「嗯,光為了畫像,就足夠讓我來到倫敦了,」他說。「至少這是我跟你迷人的朋友凱洛夫人說的。所以,她同情我了,不只邀請我前來她的家人所住的這風景如畫的莊園,還派她的一個兄弟陪著我,怕我迷路呢。」

  他抬起頭,在她金色的眼中看見各種情緒在其中翻攪:憤怒、焦慮、懷疑……還有一些無法解讀的東西。

  「看來迷路的反而是菲娜,她早就該到了。」

  「真可惜,她要趕不上跳舞了。音樂已經開始,」他看看四周。「我以為會有許多英國紳士趕來帶走他的舞伴去跳第一支舞。」他回身面對她。「一定有人邀了你吧?」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如果現在就開始跳,很快就會陣亡。我只答應了四支舞。」

  「五支。」他伸出手。

  她注視著那隻手。「稍後吧……或許。」

  「稍後你會推辭,」他說。「你會說腳痛啦、太累啦。何況我也可能太累,因而行差踏錯。我記得曾經跳錯,後來就沒再跟你跳過舞。」他的聲音放低。「你不會是想要我誘哄(譯注︰coax溫和圓滑但善意而有耐心的誘導)吧,我希望?」

  她握住他的手。

  ☆☆☆

  「今天早上?」菲娜重複黎柔的話。「你不可能是認真的,你剛來還沒兩天,何況我才剛到。」

  「你應該早一些來的。」黎柔將鐵銹色禮服放入皮箱內。

  她們在黎柔暫住的房間,時間是早上八點,舞會雖然到接近清晨才結束,但是黎柔已經得到充分的休息。她睡得像死人一樣,而她一點也不驚訝。她上床時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五年的苦力,而艾司蒙就是她的工頭。整個晚上就像是一場戰役,事實上,如果他們拿起武器、公然開戰,她反而歡迎。當你面對的只是影子、隱喻和暗示,這種仗要怎麼打?他怎麼可能在一切的行為舉止都如此完美合宜時,卻讓她感覺這麼不合宜的燥熱?

  菲娜在床邊坐下來。「你在躲避艾司蒙,對不對?」

  「好吧,對。」

  「你真是個傻瓜。」

  「我應付不了他,菲娜。他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他超出任何人的能力範圍。樊世說得很對。」

  「樊世是沉浸在酒缸中的爛人。」

  黎柔捲起一件襯裙,塞入皮箱角落。「但是他很會看人。」

  「他是嫉妒,因為艾司蒙是他所沒有的一切,或者是他本來可以有、可是被他隨手虛擲了。那無賴根本配不上你,從來就配不上。他根本不值得你付出任何忠誠,你早就該有一位情人。」

  黎柔看了朋友一眼。「你有嗎?」

  「沒有,但那是因為我沒有遇上合適的人,而非遵守某些愚不可及的原則。」

  「我不要作任何人的妓女。」

  「『妓女』是來自男人角度的名詞,」菲娜說。「而且只用在女人身上。男人胡作非為就只是浪子或花心,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同樣的事情,女人如果做了,就成為妓女、婊子、蕩婦——惡,名單還沒完沒了。我曾經算過,你知道嗎?英語中對於追求享樂的女人的詞,十倍於男人。這很值得思考。」

  「我不必思考,也不想思考。我才不管妓女是什麼,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墮落到樊世那樣的層次。」

  菲娜歎口氣。「你跟你可愛的伯爵連調情都還談不上,」她耐著性子說。「何況,他也不曾硬拉著你上床,親愛的。我向你保證,我哥哥的家人都很可敬,你就住滿原先計劃要住的一個星期吧,我保證不會有人把你當白人奴隸賣掉。」

  「不行。因為……他太詭計多端。我沒有……唉,我該怎樣解釋?」黎柔拂開臉上的頭髮。「你真的看不出來?這方面,樊世真的說得很對。艾司蒙與人相處有一種特別的方法,就好像——噢,我不知道,好像一種催眠。」

  菲娜的眉毛揚了起來。

  黎柔無法責怪她,這種話真的有點瘋狂。她坐到朋友身邊。「我打定主意絕不跟他跳舞,」她說。「那是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然後,噢,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但真的不可笑。他威脅要『誘哄』我!」

  「誘哄?」菲娜面無表情的重複一次。

  黎柔點頭。「轉瞬間,『誘哄』變成世界上我最不想要的事。」她垂眼看見右大拇指揉著左手腕,眉頭皺了起來。他甚至注意到這個。她相信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觀察,尤其是任何會洩露內心機密的事。這個小動作讓他知道她很不安,他立刻加以利用。他用「誘哄」威脅她,就是因為他很清楚他做過的「誘哄」讓她很害怕。

  「我認為問題不只是艾司蒙,」菲娜說。「你的神經好像全都露在外面,而這大部分是因為樊世的行為,此外你也工作過度,一如你幾個星期之前宣佈的。」

  「我已經不再關心樊世的行為,如果讓他的情緒影響到我,我會瘋掉。我知道鴉片和酒使他那樣,所以不再理他。神經露在外面的人是他,只要他別靠近畫室,他要拆了房子我都不管。其實我也很少看到他,那些支領不少薪水的僕人很懂得立刻替他收拾善後。」

  「都這樣了,你還寧可回去?當你可以把伯爵繞在小指頭上玩的時候?」

  「我強烈懷疑那位先生由得了任何女人耍弄他,那應該是相反的情況。他要做什麼沒人阻擋得了。」黎柔起身,又開始收拾東西。

  不管菲娜如何抗議,她仍在半小時內收拾停當,隨即坐入出租馬車回返倫敦。

  她在午後不久到家,換下旅行裝、穿上平日的家居服並罩上圍裙後,即大步進入畫室。直到這時,她才敢把在諾伯瑞莊看到艾司蒙伯爵至今、累積在心中的情緒釋放出來。

  幸好,她不必決定要畫什麼。她走前正在畫一幅靜物,除非特別指示,女僕從不准進入她的畫室做清潔工作。

  那一堆瓶子、罐子和杯子似乎雜亂無章,卻是畫者最理想的練習。你必須去「看」,全然專注地看,然後把你看到的畫出來。

  她看著、專心看著,她開始調色、下筆,畫出……一張臉。

  她停下來,難以置信地凝視著畫布。她急於逃開的那人的臉。

  她的心狂跳,她用刮刀抹去那張臉,重新開始。她再次專注於靜物,畫出來又是那張臉。

  她立刻知道原因。因為艾司蒙是一個謎,所以她日思夜想。她對人的臉向來有某種直覺,可是艾司蒙的臉卻無從理解。

  這個神秘的感覺,從巴黎就開始糾纏她。十個月來,她沒有見他也拒絕想起他,然而只要在他身旁十分鐘,她立刻再次陷入這個謎團。她忍不住想要理解他究竟做了什麼,以及他是怎樣做的——他的眼睛說的是事實或謊言,他甜美慵懶的唇線是真實或幻覺。

  他逮到她研究他,也瞭解她在做什麼,而且不是很高興。她曾看見這些怒意,它們在那水波不興的藍色深淵中閃現,並在一個心跳之間消逝無蹤。他逮到她想剝去他的面具,而且很不喜歡。所以,他把她趕走,而且只需一個眼神。他專注而灼熱地看她一眼……而她,立刻落荒而逃。

  然而,在她內心某個黑暗的深處,她想要那灼熱。

  或許讓她把他放在心上的,並不完全是藝術家的她,而是這個黑暗的部分。她可以隨時走開,可以跟他寒暄之後就離開,但是她沒有。她離不開,也不想離開。

  她從來不是優柔寡斷或對自己沒有信心的女人,然而,她沒有離開,而且所有的時間裡幾乎無法思考,更別提說話,因為她覺得自己像被撕成兩半:要、不要,離開、留下。

  現在,雖然他在好些距離之外,她仍然無法用工作把他從思緒裡趕開。他就在她的工作裡,而她無法把他趕開。

  注意力潰散了,怒氣潮湧而上。她的太陽穴怦怦狂跳,她扔下畫筆,拿起刮刀刮去畫布上的顏料,把一切丟到地上。憤怒的眼淚奔流而下,她重重地從畫室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走回去,抓到什麼就撕,撕完就丟。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在乎。她只想要破壞。她正要把窗簾扯下來時,聽見了丈夫的聲音。

  「真是的,黎柔,十里外都聽得見你了。」

  她猛然轉身。樊世抓著前額站在門口,他的頭髮結塊,下巴都是鬍渣子。

  「你這樣胡鬧叫我怎麼睡啊?」他質問。

  「誰管你怎麼睡,」她的聲音裡都是眼淚。「我才不管任何事,尤其是你。」

  「我的天,你還真會挑時間發脾氣啊。說真的,你在家做什麼?你不是要去諾伯瑞住一個星期嗎?你只是回來發脾氣嗎?」

  他走進畫室。「真可惜,那是一幅好作品不是嗎?」她用拳頭按住狂跳的心臟,看向四周自己造成的結果。天哪,又一次亂發脾氣、毀壞畫作。

  然後她看到他撿起畫布「不要碰它,」她有些太過激動的叫。「放下它,出去。」

  他抬頭看著她。「原來是這回事。想要那位漂亮伯爵,是嗎?」他扔開畫布。「想爬回巴黎,加入那堆蛆蟲,是嗎?」

  腦袋中的雷聲稍止,可是如焚的沮喪仍在,她咬緊下巴。「走開,」她說。「不要煩我。」

  「我到很想知道,他會如何對付反覆無常的藝術家。不知他對夫人的小脾氣會怎麼想?會用什麼方法讓你安靜下來?很難說。也許他會打你一頓。你喜歡那樣嗎,親愛的?或許你會喜歡呢,誰知道。有些女人喜歡來硬的。」

  她快要吐了。「走開,不要煩我。把那些去對你的妓女說。」

  「你曾是我的妓女。」他上下看著她。「你忘了嗎?我可記得很清楚。那麼年輕美麗,迫不及待的要討好我。而且一旦克服了少女的羞澀,也很貪得無厭。不過這也是可以預料的,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像有冰爪扣住她的小腹。這是自從那一夜之後,樊世第一次公然談論她父親。

  「怕了吧?」他的眼光從畫布轉回來,放縱的嘴得意的笑著。「我真笨,怎麼沒有早些想到這一招,不過在巴黎時還是不保險,法國人哪會在乎你父親是誰或做了什麼。但英國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嗎?」

  「你這混帳東西。」

  「你不應該引起我的嫉妒,黎柔。你不應該畫出一張將近一年沒見的臉,或者,你又見到了?你最近見過他?他去了諾伯瑞莊?你最好告訴我,那很容易查證的。他是不是在那裡?」他質問。

  「是,他在那裡!」她憤怒地說。「而我離開了。你那噁心的懷疑真是無聊,如果你裝糞的腦袋還不滿意,儘管去問你的朋友——問你高興問的任何人。他才剛到英國。」

  「他怎麼會去諾伯瑞莊?」

  「我又見鬼的怎會知道?有人邀他去吧。這很正常啊,他或許跟半個上流社會都有親戚關係,大多數的法國貴族都是這樣的。」

  那得意的笑開始扭曲。「一定是菲娜邀請他的,又像以前一樣在替你拉皮條——」

  「你真是太過分了——」

  「啊,我太清楚她了,為了讓我戴綠帽子,那黑髮的母狼什麼都很樂意做。」

  「綠帽子?」她恨恨地再說一次。「那你讓我成了什麼?處於這種情況的老婆,又該如何稱呼?或者『老婆』就很抬舉我們了?」

  「那你要哪一個?『下堂妻』好不好?」他大笑。「即使我們可以離婚,你也不會喜歡的,對不對?為什麼不喜歡呢?那種醜聞或許會替你的事業製造奇跡。」

  「你很清楚那只會毀掉我的事業。」

  「你若敢搞七捻三,不要怪我弄出大醜聞。」他一腳踢開那張畫布,大步來到她面前。「而且私下的報復更不會少。你知道你將付出什麼代價嗎,我最親愛的?」

  他幾乎已貼到她的臉。強烈的反感在心中翻攪,但她拒絕撤退。她對自己的力量若有一絲懷疑,他會立刻察覺並加以利用。她抬起下巴,冰冷地注視他。

  「不准再見他,」他說。「也不准跟菲娜見面。」

  「我見不見誰你休想管我。」

  「我就要管——而你只能聽從!」

  「回地獄去腐爛吧!你有什麼權利發號施令,我才不聽你這種妓女豬的命令!」

  「你才是舌頭惡毒的假道學!我讓你隨心所欲,容許你不讓我上你的床,結果得到什麼?你溜到諾伯瑞去張開雙腿——」

  「閉上你的髒嘴!」她的眼中充滿灼燙的熱水。「出去!用你最喜歡的那些東西把自己醉死、毒死!就是不要再來惹我!」

  「我的天,要不是我的頭像蒸汽機那樣敲打,我會——」他舉起手臂。她知道他氣到真有可能打她,可是她不會退縮。

  他瞪著自己的手。「但我當然不能打你,對不對?我那麼疼愛你。」他改而抓住她的下巴。「你這個包袱真是太頑皮了,我們等你平靜一些再來談。我可以相信你不會拿個鈍器進來敲我吧,我親愛的?我們已經不在法國。英國陪審團的心臟和頭腦都很硬的,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或砍死很多了。」

  她沒有回答,只在他離開畫室時,瞪著地板直挺挺地靜立著。直到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而去,直到他的臥室房門砰地關上,她才僵硬地走到沙發坐下來。

  她揩拭眼睛、擤擤鼻子,告訴自己,她不害怕。等他從昨晚的墮落狀態恢復正常,樊世將很清楚,任何要傷害她的醜聞也都會傷害到他。如果他能恢復正常,如果那些酒精和鴉片沒有摧毀他的理智。

  他們來倫敦的這十個月,他的情況愈來愈糟,有時候不到晚餐時間起不了床。他要吃鴉片才能睡,起床後又需要鴉片減輕頭痛。反正,他的煩躁、牢騷、頭痛和數不清的不適,都得靠酒或鴉片來壓制,他淒慘的生活才過得下去。

  她不該跟他吵架,他的心智已經生病,她這等於是跟患了霍亂的病人爭論,她也不應該被他激怒。

  她起身拿起惹禍的畫布,責怪自己讓一切秩序大亂。都是艾司蒙讓她心煩氣躁,把她變成了傻瓜,不只跟菲娜說那些催眠的傻話,還從諾伯瑞莊逃回來。

  「我的天,我變得跟樊世一樣錯亂了,」她喃喃自語。「這就是跟他一起生活的結果。」

  走廊那邊傳來碰撞聲。「是啊,可憐的傢伙,」她的眼光從毀掉的畫抬起來往上看。「這人也開始推翻傢俱、打爛東西,這大概是跟『我』一起生活的結果。」

  她扶起畫架,把畫布放上去,從櫥櫃中拿出新的顏料,將畫筆從房間各處撿回來,決心重拾工作。

  雖然她的心或許還是一件混亂,但是這場暴風雨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她終於將艾司蒙伯爵惹人心煩的面容完全清除。

  她一邊工作一邊告訴自己,她「可以」離開樊世,她可以改名換姓離開英國,「再一次」重新開始。她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畫畫。她才二十七歲,要重新開始還不算太老。等她平靜一些,該把這件事想清楚。她應該去找賀德魯商量,他雖然已經不是她的監護人,但仍擔任她的律師。他會給她最好的意見,並且幫助她。

  手和頭腦都忙著,她沒有注意到時間飛逝,直到工作告個段落她才瞥視壁爐架上的時鐘。午茶時間都過了,絲毫不受打擾的工作當然很好,但是她的茶呢?

  她正要拉鈴時,鄧太太抱著一疊床單出現在畫室的門口,面帶責備地看看這亂成一團的房間。

  黎柔不理女僕。樊世和她顯然不是很好的僱主,短短十個月,這已是他們的第三組僕人了,所有的僕人都對她有些不滿。

  「午茶什麼時候準備好?」黎柔問道。

  「馬上好,夫人。我只是想先去替先生換床單,可是他的房門還關著。」

  「既然這樣,他只好等到明天才有乾淨的床單了。」黎柔說。

  「只是他特別吩咐今天要換,而且告訴鄧先生說他要洗澡,現在熱水都快煮乾了,因為我叫鄧先生要等房門打開才能送熱水上去。上次——」

  「我知道,鄧太太,我瞭解。」

  「而且畢先生說要吃小圓麵包,我也很高興的做了,因為他吃的簡直比老鼠更少。可是現在麵包都快硬成石頭,熱水也快煮乾,夫人又要喝茶,可是我連床單都沒換。」鄧太太的不滿變成指責。

  顯然,她認為這都是黎柔不對。黎柔不該與丈夫吵架,現在他把自己關在房內生氣,使得僕人的工作無法順利進行。

  然而,他那些命今顯然都是吵架後才交代的,所以他應該不是那麼生氣,也並未打算要睡很久。黎柔的眉頭皺起,一定又是鴉片在做怪。他剛才還抱怨頭痛,可能又吃了鴉片睡著了,這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她仍有些不安。

  「我去看看,他或許有事,如果睡過了頭,他會生氣的。」

  她離開畫室快步走向他的臥室,敲門。「樊世?」他沒有回答。她更用力敲門,叫人的聲音也更大,仍然沒有反應。「樊世!」她用力拍門,並大叫。

  一片寂靜。

  她謹慎地將門打開,往內看,心跳差點停止。

  他躺在床邊的地毯上,手上抓著倒地的床頭幾的腿。

  「樊世!」她雖然叫著,但已經知道他聽不見了,再也不會起來了。

  鄧太太聽到聲音跑來,在門口發出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謀殺!」她叫道,從門口退開。「上帝救我!噢,湯姆,她殺掉他了!」

  黎柔沒理她,很快來到丈夫身邊跪下來,碰觸他的手腕和脖子。他的皮膚是冷的,太冷了。沒有脈搏,沒有呼吸,什麼都沒有。他走了。

  她聽見鄧太太在走廊尖叫,聽見鄧先生匆匆上樓來的腳步聲,但一切噪音好像發生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

  黎柔暈眩的往下望。

  破碎的玻璃。平滑的是水杯的玻璃,有蝕刻花紋的是鴉片瓶的玻璃,還有藍色和白色的瓷器碎片……那是裝水的瓶子。

  「太太?」

  她抬頭,望著鄧湯姆瘦削的臉。「他——他……請你找醫生來。還有賀先生,快一點,請你快一點。你必須快一點。」

  他在她身邊跪下來,檢查她剛才檢查過的那些生命跡象,然後搖頭。「醫生幫不了他了,太太。我很遺憾。他已經——」

  「我知道。」她瞭解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這一切很沒有道理。當然,醫生警告過,樊世自己也很清楚,他曾告訴她:劑量錯誤就是毒藥。但她仍然想要尖叫。

  「你必須去,」她告訴鄧先生。「必須找醫生來……」

  開立死亡證明。文件。生命過去,留下文件。生命過去,曾經活過的東西被放入盒子裡,放進土裡面。幾小時之前,他還在對她吼叫。

  她渾身一顫。「請你去找醫生,和賀先生。我會陪著——我丈夫。」

  「你全身都在發抖。」鄧先生伸出手來。「還是離開吧,鄧太太會來陪他。」

  她聽得到鄧太太還在大聲哭泣。「你的妻子才需要人照顧。」黎柔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請你安撫她.但是也請你去找醫生和賀先生來。」

  鄧先生勉為其難地離開房間,黎柔聽見他的妻子跟著他下樓。

  「她殺了他,湯姆,」那刺耳的聲音說。「你也聽到她對他尖叫,叫他去死。叫他回地獄去腐爛,我就知道事情會這樣。」

  黎柔聽到鄧先生不耐煩的說了些話,然後就是大力關門的聲音。鄧太太雖然不哭了,可是仍在嘮叨,但並未上樓來。死亡就在樓上,她任由黎柔獨自面對。

  「我在這裡,」她低聲說著。「噢,樊世,你這可憐的人。求上帝原諒你,也原諒我。你不應該這樣孤孤單單的走,我會握著你的手,我會的。你曾經是個好人……噢,你這愚蠢的傻瓜。」

  淚水滾下臉龐,她彎身替他合上眼睛。這時,她聞到一個奇怪的味道。奇怪……而且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味道。她看看破掉的鴉片瓶,瓶內的鴉片已經浸濕了他頭旁邊的地毯。可是她聞到的味道不是鴉片,而像……墨水。

  她吸吸鼻子,往後退,要自己冷靜下來。這兒只有水和鴉片,沒有其他的,連刮鬍水都沒有。但她認得這種味道。

  她往後坐在腳跟上,雙眼掃視房間。她早先曾聽到撞擊聲,是他撞倒了床頭幾,因此水壺、鴉片瓶和水杯掉到地上。他跌倒了。可是他並沒有發出其他的聲音,既沒有求救,也沒有罵人,只有一個撞擊聲,然後就沒有了。

  他立刻就死了嗎?

  她再次彎身聞嗅,那味道只存在他的口鼻附近,非常輕微,但真的存在:苦杏仁的味道。但是,她為什麼會想到墨水?

  她的頭腦並不願意想,但是她硬要它想。墨水,在巴黎,許多年前,有個醫生要她去推開窗戶。他正要打開一瓶藍墨水,普魯士藍(Prussianblue),他說即使是煙也會讓人不舒服。「你們藝術家都太大意,」那位醫生繼續說。「你們其實一整天都活在各種毒物之中。你知道這是什麼做的嗎,孩子?氫氰酸(prussicacid)。」

  氫氰酸,症狀在幾秒鐘內就會出現,幾分鐘內就能致人於死。心臟慢下來……抽搐……窒息。平常用品的變形物,只要一茶匙,就可以致命。它是劇毒之一,因為它太快了,那位醫生說。而且很難察覺,但它有一種苦杏仁的味道。

  那就是她現在聞到的。

  有人用氫氰酸謀殺了樊世。

  她閉上眼睛。毒藥、謀殺,而她才跟他大吵一架。

  她殺了他…;你也聽到她對他尖叫,叫他去死。叫他爛回地獄去。

  英國陪審團……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了。

  陪審團,審判,他們會發現爸爸的事。

  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的心狂跳,她毫無機會,他們會相信她有罪,認為她的血液生來就是邪惡的。不,她不要被吊死。

  她站起來,四肢都在發抖。「這是意外,」她低聲說。「上帝原諒我,但這一定是以外。」

  趕快想,冷靜的、鎮定的想,氫氰酸、苦杏仁。對了,藍墨水。

  她悄悄溜出房間,看著樓梯下面。鄧太太還在邊哭邊自言自語,但是看不見她的人,可能在前廳等她丈夫回來。鄧先生和醫生隨時都會到。

  黎柔快速走回畫室,抓起一瓶藍墨水,立刻又趕回樊世的臥房。

  她的手在發抖,她扭開蓋子,讓它側躺在鴉片瓶的旁邊。墨水從瓶子流到地毯上,微微冒出煙來。

  她不能留在室內,醫生說過,煙也會讓人不舒服。她起身退到門口,雖然很想跑開,但又覺得噁心或暈倒也好,這樣清醒著很難受。她要自己守在那裡,她不能跑走,不能拋下樊世孤單一個人,不能暈倒也不能噁心。她必須思考,準備面對這即將來臨的一切。

  她把所有的意志力全用於這件事。樓下出現了一些聲音,但她把它們擋開。她必須非常鎮定,不能哭,任何失去控制而引發的後果,都將是她負擔不起的。她需要所有的意志力。

  她聽見腳步聲上樓來,但沒有轉頭去看。她無法轉頭,她仍如此慌亂,根本沒辦法命今肌肉做任何事。

  腳步聲來到身邊。「夫人。」一個其輕無比的聲音,輕到她認為是出自於幻覺。彷彿整座房子都在低語,發出嗡嗡聲。

  有其父必有其女。再美麗的女人都被吊死了。

  「夫人。」

  她的頭慢慢轉過去,望入……不似存在於人間的一對藍眼,和一頭皇冠般的金髮。她無法理解他怎會在這裡,他真的在這裡嗎?她無法思考任何事。淚水燒灼她的眼睛,但她不能哭,也不能移動,她會像水壺、瓶子、玻璃杯那樣碎成片片。

  「我——不能,」她喃喃地說。「我必須……」

  「怎樣,夫人?」

  她晃了一下,而他接住她。

  她在這時碎去,將臉壓進他的外套裡,哭了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5:45

第三章

  命運使他來到這裡,亞穆心想,也是命運使得畢黎柔撲進他的懷裡。

  然而,命運的幽默感顯然有點惡毒。

  亞穆覺察到她柔軟的亂髮搔著他的下巴,成熟豐滿的身體緊壓著他。這些感受引發的飢渴,強烈到使他的理智陷入黑暗。但是他把心神從黑暗中強行拉出,望入眼前的房間。畢竟什麼東西躺在那裡實在太明顯了。

  腳步聲使他往下望,他看見尼克出現在樓梯中段的轉角,向上看的臉禮貌地裝出空白的表情。

  亞穆微一點頭,尼克立刻悄無聲息的上樓。

  「帶她到樓下的房間,給她喝些白蘭地,」亞穆壓低聲音用希臘語說。「無論如何都不要再讓她上來。」

  尼克溫柔地把她跟主人分開來,同時塞一條乾淨的手帕在她手裡。「夫人,不會有事的,」他安撫地說道。「不要擔心,任何事我們都會處理。我去泡壺茶,一切都交給我,」他邊說邊帶著她下樓。「醫生就快到了。來,靠在我身上,對,就是這樣。」

  將黎柔交給能幹的僕人,亞穆溜進主臥室裡。

  他略一審視畢樊世微藍的臉,立刻撥開他的眼皮。如果是鴉片過量身亡,瞳孔應該是一條線,但他的瞳孔是擴散的。

  亞穆審慎的聞嗅一下,身體立刻後退,眼光落在墨水瓶上。主要的怪味來自那墨水,他知道那氣味有害,但並非害死畢樊世的主因。雖然嘴邊和身體的味道都很輕微,亞穆敏銳的鼻子仍然嗅聞得出畢樊世是吃了氫氰酸身亡的。他皺著眉頭站起來。

  他需要阿拉賜給他的耐性。殺死這男人不難理解,然而她等於也為自己找了條死路,這是上絞架最快的方法了。動機、方法、機會,全都指向她。

  然而事情做都做了,沒法用更聰明的方法再做一次。至少她還算機智,懂得把墨水倒在旁邊,混淆視聽。其他的,他會處理。他相信他的秘密上司,昆丁爵爺也一定會堅持要他插手。

  昆丁跟亞穆一樣,必會立刻領悟,調查庭將無法避免。即使醫生沒有注意到氫氰酸,也一定會觀察到擴散的瞳孔,他會要求驗屍。

  不管怎樣,因為鄧太太的嚷嚷,畢樊世的死亡變得充滿疑點。亞穆才剛進門,就聽到她迫不及待地叫嚷她聽到爭吵,也聽到畢太太除去找醫生,也要求找律師來。只要有人願意聽,鄧太太都會加油添醋的講,而各種報紙更會加油添醋的刊登。

  既然調查庭無可避免,那麼最好是謹慎的操作。他只能接受一個裁決,那就是意外身亡。若不能被檢察官判定為意外,就必須提起公訴,而後是謀殺調查和公開審判,如此一來,「二八」的事情會曝光,一個後果難以想像的潘朵拉之盒會被打開,政府的秘密活動可能造成民眾的強烈不滿,導致現任首相垮台。即使政府得以倖存,無數的人——曾遭畢樊世以各種把柄威脅的諸多受害者,及其無辜的親人——都將遭到公然的羞辱,國內外的許多家庭可能因此而被毀滅。

  簡而言之,與其揭發難以想像的醜聞,不如放過一個犯了謀殺罪的女人。

  這個選擇一點也不困難,亞穆離開主臥室並將門關上時心想。多年以來,他的願望與職責首度一致。

  ☆☆☆

  在主臥室的可怕片刻裡,黎柔忘了賀德魯已在前一天啟程前往歐洲大陸。因為英法海峽的暴風雨,報信的人太晚才抵達巴黎,所以他在調查庭要開庭的前一天才趕回到倫敦。

  他並未回家換下旅行裝,而是直接前來畢家。他的鎮定終於在菲娜離開客廳、讓他們獨處時潰散無蹤。

  「我親愛的女孩。」他握住黎柔的雙手。

  輕柔的聲音與溫暖的雙手趕走了盤據在她心中六天的惡魔。

  「我還好,」她說。「事情不會很愉快,但我相信應該只是一些形式。」

  「這壓力還是太可怕了。」他帶她來到沙發,兩人坐下來。「不急,但是盡量把事情詳細地告訴我,從最前面開始。」

  她把已經對昆丁爵爺說了三次、對治安官說了兩次、對菲娜說了一次的經過,又說一次給德魯聽。她說的都是真的,只是有的沒說。對著德魯,她多說了一點吵架的事,用的都是概括性的字眼,想讓他認為她無法清晰的想起細節。她當然沒提氫氰酸的味道,以及她倒出來的藍墨水。

  即使是對可以交託性命的德魯,也只能有一種說法:這是意外死亡。

  她雖愧疚但很確知,德魯若知道她做的事,會很生氣。隱藏一樁謀殺案,是犯罪的行為,不管後果會怎樣,他一定不會容忍的。

  她的背景有許多污點。她若說了實話,德魯或許可以找到讓她免於絞刑的方法,但她父親的事也必定會被掀出來,並毀掉她的事業。一如往常,她一定找得到生存的方法;但是,德魯的事業也會受到波及。他從來沒有對當局說,他知道白樵納的女兒沒有死,而且他運用了可能不合法的方法替她弄了新的身份。

  一般律師的紀錄若有來自從前的小污點,或許沒什麼大影響,然而德魯是英國最受尊敬的律師,不只因為他傑出的法律頭腦,也因為他絕對的正直。政府已在考慮授勳,或者頒賜爵位。

  黎柔絕不能讓他的生命因為她而受到污染。

  不管明天的調查庭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管醫生在樊世的身體裡面找到什麼,她都會撐過去,德魯的名聲也不會受損。她有六天的時間思考和計劃,她再次像以往一樣,找到了操作事情的方法。她從未讓樊世欺負她,她也不會讓警方欺負她。

  她現在只擔心德魯,看到他的表情不再那樣憂慮,她的心情也逐漸放鬆。從他溫柔的棕色眼睛看得出他相信她沒有罪。

  「這只是一連串不幸的狀況,」他安慰道。「然而,某個重要的人剛好趕到,則是非常幸運。據我所知,艾司蒙在國內和國外的關係都很好。」

  「好像他的手指一彈,昆丁爵爺就趕來了。」

  「因為鄧太太那些不必要的行為,調查庭變得無法避免,昆丁則是督導它進行的最佳人選了,雖然很勞民傷財。」他看著她的臉。「我很遺憾你必須受這麼多苦,不過幸好有很能幹的人在照顧你,凱洛夫人是這麼忠心的朋友,而那位男僕似乎也很可靠。」

  「他是艾司蒙的僕人,」她說。「尼克有點像個保鏢,我只能在他和昆丁的手下選一個幫我抵擋那些好奇人士。」她解釋除去縫製喪服的裁縫,她只曾讓大維近來,他在樊世過世的第二天趕來時,黎柔拜託他阻止樊世的其他朋友前來,至少到調查庭之後再說。

  「這些作法都很聰明。」他微微一笑。「如果我在場,我的建議大概也是這樣了,看來你不需要我也可以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我只希望我可以不需要你,」她說。「我很抱歉帶給你這麼多麻煩。」

  「胡說。」他輕快地說。「就像以往一樣,我什麼也幫不上。這麼多年來,你都是這麼聰明和勇敢。我唯一的遺憾,是你的婚姻竟然必須用上這麼多的智慧和勇氣,即使他死了,也還在給你找麻煩。」

  他的同情使得她的良心發出尖叫。「我如果沒有跟他結婚,麻煩或許更大。」她說。「如果不是你的原諒、支持,使我變得更好,我的情況會更可怕。」

  她永遠忘不了十年前的那一天,她向完全不贊成的德魯解釋必須跟樊世結婚的原因,更忘不了她說自己已經不再純潔時,德魯的哀傷。她鐵了心準備承受他的憤怒和厭惡,誰知反而是他的衰傷差點使她崩潰。

  他解釋她父親也是一個非常熱情的人,最後也因為熱情沖昏了頭而受害。人如果被比較基本的感情宰制,原本無害的快樂很容易變成缺點,便往下沉淪。

  她為自己的沉淪使他失望,羞愧的哭了。

  他那時說,她太年輕又沒有人保護和引導,所以事情不能全部怪她。畢樊世不應該佔她的便宜,然而男人只要有機會或受到一丁點鼓勵,就一定會占女性的便宜。

  她因此而哭得更厲害,認為一定是自己給了樊世機會,或更糟的,不知什麼時候鼓勵了他。起碼,她應該抗拒而沒有抗拒。她太過迷戀那位對可憐的孤女投注那麼多心力的、英俊又見多識廣的男人。

  「或許這是最好的。」德魯那時安慰她。「現在你將有丈夫照顧你,而且你也體會到沉淪是多麼容易,將來就會提高警覺,更加小心。」

  黎柔哭著答應了,她知道她原本可能像一般遭到污染的女孩給扔到街上去。結果,樊世願意娶她,而德魯也願意原諒她。但是,她要自己絕對不可以再犯錯。她必須證明她不會步上父親的後塵,而且會審慎駕馭她所繼承的邪惡天性。

  她一直做得很好。直到現在。

  「那都是陳年往事了。」德魯彷彿從她眼中看到她在回憶的事情。「老是停留在過去是沒有意義的,然而死亡很容易攪動往事。」他站起來。「我們需要一壺熱茶,以及凱洛夫人活潑的談話來提振精神,我可以給你合適的法律建議,而她必定有許多可以讓檢察官嚇得呆掉的方法。」

  ☆☆☆

  因為亞穆的操作,畢樊世之死的調查庭,大概是英國近代史上進行最順利的一次了。

  他親自挑選醫學專家,分析他們寫的驗屍報告,檢查無數的證詞,決定要傳喚哪些證人及他們的做證順序。雖然,檢查官和陪審員都沒有感覺到,但這場調查庭在第一個證人也就是艾司蒙伯爵作證之後,其實就已經結束了。

  得知醫生完全沒有在死者身上發現任何氫氰酸之後,艾司蒙只需讓鄧太太變成一個不可靠的證人,事情要轉到意外死亡的結論就很容易了。他在旁聽昆丁詢問鄧太太時,發現了她的弱點,於是在自己作證時,留下了幾個技巧的暗示,引導檢察官接著詢問鄧太太。

  亞穆作證完畢立刻離去,喬裝成一名鄉下治安官再次混進來,正好聽到鄧太太作證說她的男主人畢先生是個聖人,女主人則是撒旦的工具。在仔細的詢問下,這位忠心耿耿的僕人否認她的主人日夜喝醉、吸食鴉片、大部分時間都在妓院、賭場或鴉片館,而這是全世界、包括驗屍官都非常清楚的。

  接下來是鄧先生,他並沒有添加什麼重要的話,同說畢太太要他去找醫生,也找律師來。按著作證的昆丁則輕描淡寫的說賀先生是畢太太的監護人,碰上麻煩當然找他協助。

  鄰居們什麼都沒看見,也沒聽見。

  六個醫生一一作證。亞穆知道,他們都沒有發現氫氰酸,因為事後本來就不可能留下痕跡,而以畢樊世的情況,需要的量又非常少。氫氰酸也和鴉片一樣會腐蝕胃部,可是畢樊世的器官早就因為多年的濫用鴉片腐蝕殆盡。醫生也用這原因以及他的經常抱怨頭痛可能是腦部神經有損,來解釋瞳孔的擴散。有兩位醫生甚至認為他死於自然原因,他們認為鴉片不會致命,只是長久使用傷了胃部,最後因胃病而死。

  夫人的毒藥確實選得很聰明,亞穆不懂的是,她為何不也聰明的選擇時間。他猜或許在氣頭上就做了,可是下毒是需要事先精密計劃的,尤其是這種毒。

  畢樊世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死去好幾個小時,這表示她在吵架之後不久,就把氫氰酸加到鴉片瓶裡。她怎會那麼快就找到氫氰酸?或者她早就放在畫室裡?然而,這就表示事先已有計劃,那又何必選在大吵一架之後?何況,還有時間點的問題。鄧湯姆作證他在畢太太聽到撞擊聲時,他在樓下也有聽到,那是畢樊世重新回房並關上房門不久之後的事。

  所以她是怎麼做的?而且,是她做的嗎?

  但一定是她,墨水瓶在那裡。可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符合。

  過去這七天以來,亞穆深受這個問題困擾。他使出了所有的意志力和自尊,才沒有利用累積多年的技巧去詢問她,誘她說出真正的秘密。但是,他也不承認碰上了困境,這只是時間問題,他向自己保證。十年來,他還沒碰過無法解決的問題。他留在早已有結論的調查庭,只是想觀察她,希望能從一個姿勢、一句話的轉折中找出他想要的線索。她即將作證,那時他就會有答案。

  正這樣想時,週遭的氣氛開始改變。他向門看去,畢黎柔穿著一身的黑,像最黑暗的夜,走了出來。

  她走過兩排長椅問的走道,裙裾在死寂中發出窸窣聲。抵達位置後,她掀開面紗,傲慢地掃視旁聽者一眼,然後用足以將人火化成灰的目光盯住檢察官。

  坐在亞穆週遭的男人,不管地位高低,這下才開始呼吸。連他都曾屏息片刻。阿拉在上,她實在太厲害了。火與冰集於一體。

  她是我的,他的野蠻部分發出咆哮。

  遲早的事,他的文明部分安撫他。耐心等待。

  黎柔進入調查庭引起的騷動,是她早有預謀且刻意利用穿著製造的。不屑於乞討同情,她刻意利用黑色的重喪服裝創造出最炫目的效果。

  她以時髦的角度,斜戴著以寬幅緞帶裝飾的巨大黑色天鵝絨軟帽。黑色斜紋布的衣服有著誇張的墊肩和大袖子,下擺是兩圈剛好蓋住足踝、很深的荷葉邊,毛皮襯裡的靴子是這酷寒天氣與冰冷室內的最佳選擇。

  檢察官剛才偵訊其他證人的期間,她都不能進來,所以她並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不過她從德魯有些不悅但並未憂慮的表情判斷,情況並未對她太過不利。

  艾司蒙不在這裡。她從樊世出事那天之後,就沒再見過他。她並不確定他認為她有罪或無罪,但既然他不在這裡,想必認為她有罪,同時不希望高貴的名字與一名謀殺嫌犯扯上關係。據她所知,他並未作證,應該是運用其影響力,免去了這讓人不快的任務。

  當然,沒有人告訴她誰會來作證;即使法律規定,在被證明有罪之前,她應被認為無罪。而且這只是調查庭,而不是審判,但是黎柔似乎仍被視為嫌疑犯,完全不能得知別人在做些什麼。

  德魯也不準被告知任何消息,因為既然他是她的律師,便可能拿那些消息幫助她。才怪。

  這些愛搞秘密的混帳東西。

  她抬起下巴,迎視檢察官充滿戒備的凝視。

  在檢察官的詢問後,她說出那些多餘的資料:她的姓名、地址、居住時間等等。書記員盡責得一一寫下,好像全世界到這時候才知道她姓啥名誰。

  然後,檢察官要求她敘述她丈夫死去的前一夜她在哪裡,搭乘何種交通工具回家,及各種各樣的雜事,簡而言之,就是她重複告訴昆丁和治安官的那些。

  黎柔只在檢察官問及為何提早離開諾伯瑞莊時,她的聲音才出現一絲不悅。「我沒有不敬之意,但這些都寫在我的具結書裡面了。」她說。

  檢察官看看桌上的一張紙。「你只說你改變主意,請向陪審團解釋好嗎?」

  「我原本打算去鄉下休息,」她直視著陪審團。「沒想到那裡有那麼多客人,根本沒辦法休息。」

  「所以你回家,又立刻開始工作?」檢察官揚起一道眉毛問。「這對一個想要休息的人來說,不是很奇怪嗎?」

  「既然我無法得到任何休息,乾脆讓自己有點生產力。」

  「的確,可是你真的,呃,有生產力嗎?」

  根據六、七個人對她畫室的描述,她早就料到檢察官會這樣問。

  黎柔挑釁的迎視他銳利的眼光。「起初並沒有。你一定早就知道的,我先跟自己吵架,用畫室的東西發洩怒氣。按著又是一個你也早就知道的事,我的粗心大意吵醒了我丈夫。我們也因此發生爭吵。」

  「請描述這場爭吵好嗎,夫人?」

  「當然。」她說。果然,所有的旁聽者立刻集中精神。在今天之前,不管任何人怎樣哄騙、誘導、威嚇,她都拒絕細述這場爭吵。大家都相信它是真相的關鍵。

  「畢先生說了些讓我生氣的話,」她說。「我因此而訊咒他。」

  觀眾的興趣更加深了。

  「請更加詳細的說明,畢太太。」檢察官耐心的說。

  「我不說。」

  這引發了一陣猜測的低語。檢察官瞪了旁聽者一眼,低語聲安靜下來。

  檢察官不那麼有耐性了,他要黎柔解釋為何對陪審團隱瞞如此重大的資料。

  「我丈夫顯然因為一夜狂歡而不舒服,」她說。「他為被我吵醒而生氣,還有他的頭痛,否則他不會說那些話。而我如果不是生自己的氣在先,我根本不會去聽那些話,更不會被激怒,因而說了那些發洩怒氣的話。重複那些不好的漫罵,只是賦予它們本來就不具有的意義。即使那些言語有幾分真意,我也不要再說一次。我不要在公眾場合洗我的內衣。」耳語聲立時響起。

  「我同意你的原則,畢太太,」檢察官說。「然而你必定已經發現,你的僕人瞭解你們的對話帶有威脅。」

  「我到目前所發現的是,你所提及的這位僕人根本不瞭解任何事,」黎柔冷冷的說。「我發現畢先生的屍體之後,她不僅沒有幫忙,還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必須喝下我丈夫收藏的雪利酒才能稍稍鎮定下來。」

  有人說話,有人偷笑,檢察官又怒瞪一眼,現場才又安靜下來。

  他轉向她。「容我提醒你,夫人。鄧太太是在那個歇斯底里的狀態發生之前的好幾個小時,聽到那場爭吵的。」

  「那我不能承認她聽到的威脅話語是我說的,」黎柔回答。「據我對英文的理解,『回地獄去腐爛』怎麼也稱不上威脅,不管語氣如何凶狠。我承認我的用詞不夠淑女,但我從不暴力威脅他人,也從不使用暴力,除非對象是沒有生命的物件,我自己畫室裡面的、我自己的東西。」

  「你也承認,你當時很生氣,」檢察官仍然追問。「非常憤怒地要你丈夫,呃,回地獄去腐爛。」

  「如果我氣到會傷害他,」她說。「我想這是你要的結論,我倒很想知道,我為什麼不在最生氣的時候當場使用暴力。鄧太太稍後就看到他離開畫室,回房間去了,我相信她並沒有告訴你,她看到他受了傷。」

  更多的笑聲,還有檢察官不悅的責備。

  「我們遵照法律的要求,在此調查有問題的死亡事件,」他安撫的說。「我相信你也覺得有疑問,否則你不會要求當局介入。」

  他一定是認為,一個有罪的人不會立刻同意警方展開調查,而且全面的配合。黎柔兩樣都做到了,這應該也是檢察官無法理解的。

  「我並不懷疑死因,」她說。「我同意並盡力配合調查,是因為『別人』似乎有懷疑,而我希望他們得到能讓他們安心的結論。當時和現在,我都是這樣想的,雖然調查庭只會證明浪費政府大量的資源。」

  「那時似乎只有你對你丈夫的死因毫不懷疑。」

  那時。這兩個字別具意義,顯然解剖並沒有發現任何外力介入的證據。

  「那並不難預料,」她說,她的信心正逐漸增強。「畢先生不顧醫生的警告,長時間服食過量的鴉片。那本來就是一種鴉片慢性中毒,但我丈夫這情形,是醫生經常警告的,意外中毒。」

  這並不是胡說,她對自己的良心說。樊世不會故意吃太多鴉片。

  「確實是這樣。」檢察官低頭看著他的筆記。「但根據鄧太太所說,你曾在吵架中提到毒藥。依你現在所說,你指的毒藥就是鴉片嗎?」

  「我指的是酒和鴉片,我絕對不是表示我要對他用毒藥,如果這是鄧太太的話讓你困擾的地方。」

  「然而,你可以體會有些話在別人聽來很不一樣?」

  「不,我不能體會,」她堅定地說。「除非別人把我當白癡。我如果『真的』威脅某人我要殺他,我會笨到立刻動手嗎?尤其僕人顯然聽到那些威脅,我若那樣做,如果不是弱智,就是瘋子。」

  黎柔倔傲的環顧室內,看誰敢說她弱智或瘋子,使得這話更被大家相信。現場沒有一個女人,都是男人。德魯同意地點頭,大維的父親蘭福特公爵坐在他的附近,表情一片空白。陪審員熱切地望著她……昆丁爵爺的表情漠然……幾位她認識的鮑爾街警探……其他政府單位的代表,有人懷疑、有人有禮的不表示意見。他們都認為她很笨,每一個人……

  她的視線射向昏暗室內的角落,有個治安官模樣的人斜倚在牆上。他油膩的棕髮摻著灰色,年約五十歲。舊舊的外套和背心包著突出的肚子。他抓著頭髮,眼睛看向地面。

  不可能,黎柔對自己說,那人間所無的藍色一定是她想像出來的。即使他抬起眼睛,這麼遠的距離,她也不可能看見他眼睛的顏色。然而,她敢發誓,她的確感覺到灼熱的凝視。

  她努力回到現場,不管她感覺或想像了什麼,此刻都不能分心,否則後果將難以想像。

  「我們要調查的並不是你的理智或智慧,畢太太,」檢察官正在說。「我們只是企圖理清你丈夫死前的一些事件。」

  「那些事件我都描述了,」她說。「我丈夫離開我的畫室以後,我就沒再看見活著的他。他離開畫室,到鄧太太就在我的身後、而我發現他的屍體之間,我都沒有離開畫室。我一直敞開著門在畫室裡工作,直到午茶時間都過了。我的畫就是最清楚的說明,那樣的畫作一定需要那麼長的時間。」

  這一次,檢察官甚至懶得隱藏他的不解與不悅了。「對不起,夫人,你說什麼畫作啊?它又能證明什麼?」

  「皇家的警方人員當然看到我用那幾個小時完成的、還沒有乾的畫,」她說。「任何藝術家都可以告訴你,那絕對不是在憤怒不安或匆忙急躁的心境下完成的。如果,我中斷工作跑去解決我丈夫,絕對畫不出需要那麼多技巧的作品,那需要絕對的專注。」

  檢察官瞪視她良久,週遭的耳語聲變成低吼。他轉身對他的書記員說:「我們必須找一個藝術方面的專家來。」

  幾名陪審員發出申吟,檢察官生氣的瞪著他們。

  這個瞪視轉向黎柔。「夫人,我真希望你早些預料到這些事。你當然知道它們的重要性,那豈不可以讓你那麼關心的『政府資源』不做這麼不必要的浪費。」

  「我『認為』它們很重要,」她倔傲的說。「可是別人想必都不同意,因為沒有任何人問起相關的問題。我對調查庭的工作當然是外行的,所以我一直不懂問題為什麼總是集中在我跟畢先生的爭吵,以及鄧太太的歇斯底里。我不懂為什麼空口白話,竟然比實際事物更為重要。但我沒有立場告訴專家,他們的事情該怎麼做。要不是它可能完全被忽略,我今天也不會貿然提起。「

  「好吧,我瞭解了,」他的聲音非常不高興。「你還有什麼應該提起而沒有提起的事嗎,畢太太?」

  ☆☆☆

  一段時間之後,亞穆進入昆丁爵爺的馬車,在後者對面坐下。

  「唉,拖得真久,不過,我們總算達到目的了,」爵爺說。「判定為吸食鴉片過量,意外死亡。」

  「拖得久其實是好的,」亞穆說。「檢察官會認為自己徹底盡到責任。」

  他拿下油膩的假髮看著,畢黎柔認出了他。昆丁本來都沒有認出,但她不知怎地,遠在調查庭的另一頭、在檢察官的盤問進行之間,她竟認了出來。她大概是魔鬼的化身吧。

  「我希望民眾也滿意了,」昆丁皺起眉頭。「我並不滿意,可是也無計可施,判決如果是謀殺,那後果將是我們負擔不起的。」

  「我們做了必須做的事。」亞穆說。

  「要不是她讓我們變成了傻瓜,或許我會更喜歡這個結果。」

  亞穆微微一笑。「你是指畫作那回事。」

  藝術品專家魏喬治爵士堅持那幅畫至少需要兩天才有可能完成,而且拒絕相信那是一位女性的作品。結果,好幾位執法人員奉命再去畢夫人的畫室,拿回更多畫作來加以證明。說完那斬釘截鐵之判斷的一個小時之後,喬治爵士被迫把他的判斷吞回去。

  「喬治爵士的表現有點蠢,」亞穆說。「不過,他總算有點良心,並勇於認錯。終於承認那幅靜物是畢夫人的作品,而且從主題的描繪和它的筆觸看來,都需要高度專注的心靈狀態。」

  亞穆終於也承認錯誤,至少在他的內心裡。他沒有考慮到那幅沒有乾的油畫所代表的意義。在那間畫室裡,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造成的破壞,而非她的創造。他太過注意她火爆的脾氣……如此的充滿熱情。

  他讓情緒污染了客觀觀察的能力,這是不可原諒的過失。他很氣自己,也生她的氣,一切都是她造成的。然而,他的表情仍保持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問題在那瓶墨水,」昆丁說。「如果她沒有殺他——」

  「她顯然沒有。」

  「你本來並不這麼確定。」

  「我不必確定任何事,她有無殺人跟我要完成的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

  「如果她弄翻墨水瓶不是要保護自己,就可能是要保護某個人,」昆丁仍然堅持。「或者你能同意,那瓶墨水早就在那個沒有任何筆記本、紙張,甚至連一枝筆都沒有的地方。你告訴我,這要怎樣解釋?」

  「有可能是畢樊世本來要拿去別的地方,隨手一放卻忘記了,」亞穆聳聳肩。「可能的解釋太多了。」

  「但無法解釋她的狀況,這女人腦筋實在太快、太聰明。」昆丁的表情若有所思。「總讓人忍不住要猜測。她『真的』認為畢樊世的死是意外嗎?那麼聰明的女人,會沒有看到連我都明顯看到的事嗎?」

  「這有關係嗎?」亞穆把假髮扔在旁邊的座位上。「問題解決了,我們的秘密沒有外洩,你那些貴族朋友不會因為謀殺案而遭到難堪的調查,這才是最重要的吧。」

  「下手的很可能就是我這些貴族朋友之一,」昆丁悶悶不樂的說。「雖然我受到很多限制,正義似乎也遙遙無期,但我倒很想知道是誰害死他。」他雙肘置膝,身體前傾。「難道你不想知道?對於這瘟疫般的事件,難道你沒有一長串的問題想要得到答案?」

  有,亞穆心想。他想知道那受詛咒的女人今天怎會認出他。這件事,甚至比他做出少見的誤判,更讓他困擾。他文明的一面說,因為藝術家的觀察力比常人敏銳,所以能識破他的偽裝;但迷信而野蠻的一面則相信,這女人能透視男人的靈魂。

  他對野蠻的自己說,沒有任何人、即使是他,可以閱讀另一個人的思想與心靈。他確曾發掘出各種秘密,但那並不是魔法,他所憑借的是多年經驗與自我訓練出來的精確觀察力,以及從人的聲音、表情和動作解讀事情的技巧。所以,他一向小心,從來不讓任何線索輕易暴露自己。然而,她似乎察覺到……某些東西。一如過去這個星期,他不知怎地讓慾望凌駕了理智,竟以某些未知的方式,讓她滲入並看見了他。

  他一點也不喜歡「不知怎地」和「未知的方式」所暗示的失控。曾經,十年以前,一個女人削弱了他的意志和理性,那代價他到現在還在償付。他不能冒險,讓毀滅再次發生。他會去參加畢樊世的葬禮,做做表面功夫,然後就返回歐洲。這一次,他要徹底忘記她。

  所以,他大聲地說:「不,我一點也不好奇。事情解決了,我們的麻煩已經過去。我很滿意。」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6:11

第四章

  畢樊世的葬禮在調查庭的第二天舉行。艾司蒙伯爵參加了葬禮,並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屋子。他表達了哀悼與慰問,並說明尼克可以待到畢太太找到新的僕人取代鄧家夫婦。

  她禮貌地婉拒了,並哀傷地確信,她的婉拒應該正如伯爵的意。他恰到好處的言語和態度,絕無絲毫過度的疏遠或親切。但是,她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寒意,好像他們之間有一堵看不見但摸得到的冰牆。

  當她繼續解釋賀德魯會從辦公室調人給她用時,大維和菲娜同時堅持她借用他們的人。菲娜和大維爭到快吵起來時,在一旁跟昆丁爵爺談話的蘭福特公爵做出了裁決。

  「一星期以來,艾司蒙的僕人已經熟悉了你的要求,」公爵大人說。「他繼續留任對你造成的困擾應該最少。而我認為你受到的困擾已經夠多了,畢太太。」

  「有道理,」昆丁同意。「我認為這是最簡單的解決方式。」

  黎柔瞥見可能是憤怒或厭惡的情緒在艾司蒙的眼中閃過,但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說話了。

  「沒問題,」他低聲說。「反正我即將返回巴黎,這些對我都毫無影響。等這裡的事情安排好,尼克再去找我就行。」

  她看看德魯,後者正順勢點頭。誰也不敢反對蘭福特公爵,大維把臉轉開,連一向什麼都要抗爭的菲娜也乖乖閉嘴。

  黎柔抬起下巴,迎視艾司蒙帶著魔力的藍色視線。「看來我只得服從多數人的決定,」她說。「可是我對這樣濫用你的慷慨,真的很過意不去。」

  他只用了些不著邊際的言語將她斥為無稽,不久便離去了。

  可是他並沒有把那股寒意帶走,甚至還添加了一些絕望。她再次感覺到自從多年前在威尼斯的那一夜之後就不曾有過的痛苦、而揪心的寂寞。

  尤其,在得知艾司蒙幫了她多少忙之後。德魯拿出調查庭的詳細報告,她才領悟到,如果不是昆丁爵爺在背後主導,她可能會有多麼可怕的下場。

  她想向艾司蒙表達感激,也預先練習了簡短但精心準備的說詞。問題是,那堵冰牆在她能開口之前就把她截斷了。如今,她猜想他的幫忙只是出於紳士風度,法國人比較愛護女性,當然他的貴族出身也使他覺得有義務幫助比他不足的人。但是義務盡到,他便不想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了。

  她不應該感到驚訝,也大可不必生氣或傷心。蘭福特不也一樣嗎?公爵大人顯然很不願意他的兒子大維,以及好友的女兒菲娜,跟一個蠢得嫁了個酗酒吸毒、最後害死自己丈夫的布爾喬亞女畫家,有更深的牽扯。他的表現是那麼的清楚,甚至這兩人的家僕都比畢黎柔高貴,所以不該來到她家工作。讓那外國人的卑賤僕人照顧她就夠好了。

  諷刺的是,蘭福特並不知道他的顧慮有多正確,也不知道她正在付出的代價。狂亂地想拯救自己和保護德魯,她並未仔細思考隱藏一樁謀殺案所必須付出的心力與結果:那是徹底的孤立,隨時隨地必須注意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表情,生怕有任何閃失被人發現,或更糟的,被那不為人知的殺手發現;除了這些,還有最可怕的:良心的啃噬。

  她不敢直視朋友的眼睛,看見任何人都懷疑他們。她希望客人趕快離開,卻又害怕他們離開後的罪惡感與恐懼。等她的客人終於離開,筋疲力竭使她昏睡了一夜,甚至連夢都沒作。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則不得安寧。她完全沒有胃口,也無法工作。每個敲門、每個車聲,她都認為是昆丁要來逮捕她,或者殺手要來殺她滅口。

  她診斷自己為歇斯底里,然而這情況一直持續,帶來無數的惡夢,可怕到她不敢入睡。

  終於,調查庭過去一個星期之後,她告訴尼克她要去附近的聖喬治教堂,最後又習慣性的來到教堂旁的墓園。也是埋葬樊世的地方。

  她訂製的墓碑還沒有放上去,只有薄雪覆蓋的一抔新土,以及一個簡單的記號。她無法哀悼他,那太虛偽,吸引她來這裡的並不是哀傷。

  她怨恨地看著那堆土。不管死活,他都仍在折磨她。要不是他,她不會這樣愧疚、焦慮、淒涼的孤單一人。

  「是誰呢?」她小聲地質問。「誰再也受不了你了呢?他可能不會受到懲罰呢,你知道,因為,呃,我是那麼該受詛咒的聰明。用一些墨水,去掩蓋……那味道。」

  這時,她突然想起來。

  艾司蒙……將近一年以前……若絲夫人畫像的揭幕酒會上,一個多小時前搽的香水,他仍聞得出確切的成分。

  啊,冰牆的來源原來是這樣。

  「他聞到了毒藥,」她自言自語。「不只是墨水,他也聞出了毒藥的味道,他一定認為——」她看看四周,老天幫忙,她竟然落到在墓園裡自言自語。

  接下來呢,發瘋而被關起來?

  那是艾司蒙相信的嗎?他相信她是一個只因為盛怒就殺死丈夫的瘋狂女畫家嗎?

  然而,艾司蒙曾經幫她,而她以為……

  不,她什麼也沒以為、什麼也沒想。她癱倒在他的懷中,就不再想了。

  因為他來了,那是她離開諾伯瑞莊之後就想要的。她或許是逃走了,那是她的身體在做應該做的事,可是她的心不管。她心底的邪惡想要她不應該要的。她想要他追來,粉碎她的意志……帶她遠走高飛。

  她渾身一顫。可恥的弱點。在那悲痛而困惑的一刻,以及看見他來到的如釋重負,她的控制力和理智碎成了片片。

  觀察力敏銳無比的艾司蒙肯定感受到她的愧疚與恐懼,並立刻做出她謀殺親夫的結論。他找昆丁來,不是要幫她,而是身為外國人,昆丁是他認識、唯一跟內政部有關的人。他從來就不是要幫她。

  老天,她怎會這麼笨。然而,她會誤認艾司蒙的動機一點也不意外,她隨即苦澀的想。她從一開始就在自我欺騙。在瘋狂的慌亂中,她隱藏了最嚴重的罪行.目的是拯救自己的生命,以及寶貴的事業,同時阻止德魯。因為她知道德魯如有任何疑問,必定會追查到底,在他心中,正義才是最重要的,友情或爵位都會被拋到一邊。

  總而言之,她果真證實了樊世的話:有其父必有其女。她果然像她父親一樣,不是好人。

  十年前跟樊世犯下那讓人羞慚的罪行之後,她再次沉淪,無可救藥地墮落了。而由於先天的弱點,她將繼續墮落,直到地獄的極限。

  她覺得,這比絞架更為可怕。

  所以她快步離開墓園,召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載她前去內政部所在的白廳。

  「快一點,」她決斷地命令後,又對自己說:「在我還有決心的時候。」

  ☆☆☆

  進入昆丁的辦公室時,亞穆的表情有如天使般靜謐,雖然五臟糾結。在倫敦多留一個星期是一大失策。如果他在調查庭後立刻離開,就不必在接到昆丁的緊急通知之後前來這裡,昆丁的信上寫著:「畢太太在我這裡,盡快過來。」

  亞穆對女士鞠躬,爵爺要他在她身邊坐下。他選擇窗前的位子,本能地知道即將被告知的事憤不會很愉快。她週遭的空氣早已緊繃到發出嗡嗡叫的聲音。

  「我很抱歉必須再讓你痛苦一次,」昆丁說。「可是讓艾司蒙知道你的故事,會很有幫助。」他看著亞穆。「我已經向畢太太解釋,你偶爾幫助我們處理一些事情,而且絕對可靠。」

  內在的結更加抽緊,亞穆只點點頭。

  畢太太瞪著昆丁桌上綠色的紙鎮。「我丈夫是被謀殺的,」她平直地說。「我做了很不對的事,我破壞了現場的證據。」

  亞穆看著昆丁,後者點點頭。

  「我想夫人指的應該是那瓶墨水。」亞穆說。

  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你早就知道,可是從來沒有說。」

  「墨水大多放在書桌,很少放在床頭。然而,你丈夫也可能例外。」

  「你知道那是我放的,所以你認為——」她的臉紅了。「那沒關係。墨水是我放的,」她的字字強調使軟帽上的緞帶都抖動了。「用以掩飾氫氰酸的味道,我知道他不是因為服用鴉片過量致死。」

  她稍停過後又說:「我知道這麼做不對,可是我必須讓樊世的死亡像個以外。我沒有殺他,但如果大家知道他是被謀殺的,我不認為會有任何人相信我無辜。」

  「你那時並不知道鄧太太精神失常。」亞穆說。

  「我擔心的不是她,」她不耐煩的說。「我很清楚意外死亡的調查,跟謀殺的審判是非常不一樣的兩件事。若是後者,官方會上天下地調查一切,而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她全神貫注地轉頭看著他。在那蒼白得有些不尋常的臉上,金色的眼睛好像得了熱病,熊熊燃燒。

  「我的本姓不是杜,」她說。「那是後來改的,我父親是白樵納。」

  這幾個字像在室內開了炮,房間開始旋轉,但是亞穆沒有動,表情也沒變。

  她就是多年前雷多看到的、躲在樓上的那個女孩。十年了,但亞穆記得很清楚。

  他去找白樵納,想找另一個人報仇。那次拜訪之後,亞穆展開一連串瘋狂的行動,自己也差點死亡,身側還留下了疤痕,常在某事激起那些黑暗的回憶時,隱隱作痛。

  但他很少想到白樵納,那人只是他達到目的的一個中間者,短暫的拜訪、迅速離開,事情就過去了。然而,事情並沒有過去。天下事從來沒有那麼簡單。

  亞穆心想,這就是命運,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身體和表情容易控制,聲音則很難。

  完全不知道自己投下了炸彈,畢太太繼續用那鏗鏘有調的聲音說:「你們或許不認識他,但他在十年前的這個星期被人謀殺。他的敵人替政府省下審判和吊死他的費用。他是個罪犯,偷竊政府的武器,賣給出價最高的人。我聽說政府還得知他很多罪狀,勒索和奴隸買賣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她的視線回到紙鎮上。

  「我們已經收集很多資料,」昆丁假裝向亞穆解釋這些他們早已知道的事。「我們的人會同威尼斯警方正要深入調查時,白樵納意外身亡。」

  「那不是意外,而是謀殺,」她說。「但是當局應該很樂意擺脫他,也不想浪費錢尋找謀殺他的人。」

  一如當局也不想尋找謀殺畢樊世的人,亞穆想。但根據報告,白樵納是酒醉失足,掉進運河裡面。他不可能是被謀殺的。他清清楚楚地指示雷多和默罕不可以殺他,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會聽話。真是的。

  「無論怎樣,」她繼續說。「家父怎麼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知道如果大家發現我父親是個罪犯,我的事業就完了,不管我有沒有殺害樊世。大家都會相信白樵納的女兒像她父親。」

  她若沒被吊死,也一樣無法生存,亞穆心想。不管國家如何文明,父母的罪孽,子女經常無法逃脫。然而,她還是來找昆丁坦承。可是,同樣希望樊世被判意外身亡的昆丁,並沒有勸她相信她丈夫確是意外身亡,反而找來他的頭號幹員。

  「我被找來做什麼?」亞穆輕聲問。

  「畢太太希望有人調查她丈夫被誰謀殺,我同意她的要求。」昆丁回答。

  但,她並不希望亞穆在這裡。他感覺得到在她心中跳動與累積的憤怒,以及狀似平靜的海面下的危險暗流。「你找我,肯定不希望這是公開的調查。」他說。

  「沒錯。」爵爺說。「我已經解釋,如果碰上棘手的狀況,我們經常找你協助。畢太太很清楚這件事可能為各方帶來尷尬。」他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看來,我們並沒有太多選擇。」

  夫人的下巴高抬,緞帶抖動。「我並沒有向昆丁爵爺隱瞞,我丈夫的魔爪並不限於下層社會。他有一種腐化的影響力,特別容易吸引天真的年輕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丈夫、妻子或父母希望他死掉,許多可能是上流人士。那若是一場謀殺調查,弄得滿身泥濘的可能不只是我,我認為昆丁爵爺應該事先得到警告。」

  「非常有觀察力,」亞穆說。「但你是否也觀察到,暗中調查的無力性。就算我們找到所謂的兇手,我們也要暗中審判或吊死他或她嗎?」

  「我並沒有要求『暗中』調查,」她說。「我知道為了救我個人,我等於幫助兇手免於刑責。我犯了錯,現在我想糾正它。事情要怎樣做,是昆丁爵爺決定的。」她奮力控制的怒氣出現在抖動的聲音中。「我沒有找你,找你來的是他。所以我想你應該問他。」

  雖然早已知道答案,他還是形式上的轉問昆丁。「爵爺,你怎麼說?」

  「等橋出現再決定要不要過,好不好?」昆丁說出這傻瓜也預測得到的答案。「你要不要接這個案子?」

  他有不接的選擇嗎?亞穆憤怒的想,眼光輪流看著那兩人。她希望他遠在地球另一頭,他也很樂於讓她如願。可是這調查實在沒人可接,他是唯一不會把「二八」內幕攪出來的人。而且昆丁非常瞭解,重翻白樵納舊帳,也會扯出許多醜聞,其中之一可以讓亞穆自己被吊死。所以,他也不敢不接。

  看來這就是命運,亞穆對自己說。命運十年前就開始在織這個網了。

  白樵納的女兒,眼前這位服喪的寡婦。

  白樵納的女兒,讓他心跳加速、理智潰散的女人。因為她,亞穆來到英國;因為她,他不顧理智和警覺流連不去。她吸引他來到這裡、來到這一刻……他的生命被她的網捕捉住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我接。」亞穆用他最甜美、最順服的聲音說。

  ☆☆☆

  雖然對昆丁選擇的調查人員極度不滿,夫人也只能接受。亞穆說他將於當晚八點到府拜訪時,她只點了點頭。然後她以冰冷的口氣向他們道別,讓他對窗戶居然沒有結冰感到訝異。他瞪著關上的門。

  「我沒辦法,」昆丁立刻說。「我不能冒險。我如果推搪,她可能去找別人,我們會吃不完兜著走。」

  「『我』本來可以推搪,可是你綁住我的手,因為你太好奇,而她太有良心。」

  「或許我也有良心。我或許希望畢樊世死掉,但是我反對殺人,不然我老早就可以找一個不像你這麼昂貴的人替我解決事情了,不是嗎?」

  亞穆走到桌前,拿起那紙鎮。「我告訴你『二八』的幕後主使人是畢樊世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太太是誰了嗎?」

  「當然,難道你不知道?」

  「我如果知道,我怎會沒有說?」

  昆汀聳聳肩。「誰知道你那古靈精怪的腦袋在想什麼。所以你今天有點驚訝?」

  「我不喜歡驚訝。」

  「但你應付得很好,」語氣毫無同情。「你一向如此。你總是無所不知,不是嗎?而且只選你要說的說。我很理所當然的假設,你一到巴黎就認出她是白樵納的女兒。」

  亞穆的手指順著紙鎮畫。「我在威尼斯從來沒有見過她,」他說。「我只知道他有個女兒,我以為是個小孩。我讓雷多處理,他給她吃了鴉片,所以她腦筋糊塗了,以為父親是被謀殺的。我離開的時候,白樵納只是醉了。我先離開但吩咐僕人不可以殺他。」他注視著昆丁。「我沒有殺那個女人的父親。」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何況那根本無關緊要。你曾造成足夠的傷害則是事實,在此情況下,我假設你寧可親手處理這個問題。」

  是啊,他造成足夠的傷害,可是他做的補償似乎永遠不夠。

  十年前他計劃一場大陰謀。他想推翻阿爾巴尼亞的蘇丹阿里巴夏,邢傑若爵士經由他的夥伴白樵納提供非法的武器。可是傑若有個哥哥傑森住在阿爾巴尼亞,他是支持阿里的。亞穆若像平常那樣謹慎,他會以更聰明的方法應付這個障礙。可是他迷上了傑森的女兒愛玫,不管愛玫如何明顯的討厭他、並喜歡另一位英國貴族伊甸山爵爺,也不管阿里巴夏的憤怒,都沒辦法喚醒他的理智。

  即使後來伊甸山爵爺帶走愛玫並跟她結婚,亞穆仍沉浸在自己瘋狂的計劃中,堅持報復每個阻撓他的人。他先去找白樵納,逼他說出他的夥伴究竟是誰。然後趕到英國,勒索傑若爵土、綁架愛玫,然後在她的家人趕來解救她時發生流血事件。在紐海文碼頭發生的決戰,使得亞穆失去了最忠心的兩個追隨者雷多和默罕,本人也差點喪命。

  他應該被吊死,他的罪包括綁架貴族之妻、企圖殺她丈夫,以及已經殺掉她的叔叔。可是這個家族沒有控告他。審判將使傑若的罪行曝光,使他的家人被逐出社會。

  為了他們,亞穆的醜惡行為被壓制下來,他被送上駱船長前往澳洲新威爾斯的船。

  昆丁打斷亞穆不愉快的回想。「畢太太顯然不記得你。」

  「雷多發現她時,她應該沒看見什麼。」亞穆說。「我記得走廊很暗,我也只在那裡站了片刻。鴉片應該使她腦筋不清楚,而且十年的時間也很久了。」他認為,她如果記得,他應該會知道,即便她不說。他應該感覺得到。無論如何,他仍然深感不安。

  「她很聰明,觀察力又很強,」他說。「我們最好不要冒險,也或許該通知邢家。他們沒人知道我在英國。」

  奄奄一息的被抬上船後,他只見過邢傑森。他臨走前,已經根據阿爾巴尼亞的習俗向邢家乞求原諒。根據那些儀式,他的靈魂已被淨化,不再羞恥。然而,他的自尊仍然使他恥於見到那些曾經目睹他自取其辱的人。

  「伊甸山夫人快要生第四個孩子,所以他們目前在伊甸山莊園裡,」昆丁說。「但是傑森和他的妻子在土耳其。我會設法向這些人解釋,但我相信你不要他們靠近?」

  「那是最聰明的,我的舌頭我管得住,但是別人的舌頭和行為很難控制,我們當然不希望引發任何不必要的懷疑。」亞穆把紙鎮放回桌上。「所以我寧可在英國之外的地方工作。短暫停留的風險不大,可是這樣……」他搖搖頭。「我可能得待上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待得越久,我被認出來的可能性就越大。」

  「只有邢家記得十年前的你,」昆丁不耐煩的說。「後來看過你的只有駱船長的船員,而他們都在一個月後的海難中淹死了,只有三個人倖存,你、駱船長和看守你的阿爾巴尼亞人。第一他們都不在英國,第二他們不會出賣救命恩人。」

  那場船難使得亞穆免於被放逐到新威爾斯服刑,也因為他救了最能幫助他的兩個人。船長和巴喬為了回報他,假裝他跟其他人一起淹死了,而放他逃走。然而,命運使得他只自由了幾個星期便被昆丁碰上。因為傑森的詳細描述,昆丁很容易就認出了亞穆,並把他納入手下監管,替英國政府從事秘密工作。

  亞穆似有若無地微笑著。「我以為救了兩個人已經足夠補償,爵爺。」

  昆丁靠向椅背。「當然不夠,即使終身的服務都不夠。當然,我這是為你好,不然誰知道你又會惹上什麼麻煩。」他微笑。「你代表了博愛的精神。」

  「我很清楚你絕不是可憐我,一定是傑森告訴你,我有多聰明和詭計多端,所以你要利用我。」

  「正如你利用我一樣,而這也是對的。以你的工作,混入感情是最不聰明的。事實上,你也從我們的協議中得到許多好處。你的生活像個王子,往來都是貴族。沒得抱怨吧,我相信?」

  只有這個受到詛咒的案子,這個不肯結束的案子,而且糾纏的線甚至得回溯到十年前他最引以為恥的時期。「的確沒得抱怨,爵爺。」

  「而且也不必憂慮。伊甸山和他妻子的家人都會合作的,畢竟若有任何事情洩漏,他們的損失都很大。邢傑森花了很多工夫才沒讓人知道他弟弟跟白樵納有關係。」

  「我們每個人的損失都會很大。」亞穆說。

  「是啊,所以我才仰仗你運用最專長的保密方式,處理這件事。」昆丁停一下。「看來畢太太也需要小心對付,她對我派你處理似乎很不高興。」

  「她一定很想把這個紙鎮朝某個人丟去,」亞穆說。「看來我今晚也不會太受歡迎。」

  「擔心她拿傢俱砸你的頭?應該不至於吧。」

  「幸好我的頭很硬。如果伊甸山爵爺都打不破,我很懷疑她有那個能耐。」

  「這種事最好不要發生,你的頭對我們非常有價值。」昆丁精明地瞥他一眼。「請小心,不要弄掉了,我們的伯爵。」

  亞穆回以天使般的笑容。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對不對?」昆丁再次追問。

  「隨你怎麼想吧。」亞穆優雅的鞠個躬,離開了昆丁的辦公室。

  ☆☆☆

  不管黎柔如何用力禱告相反的事,艾司蒙伯爵仍在八點準時抵達。她知道他並不想接受這件任務,所以她假定她離開後,他必定留下來向昆丁爭取不要參與。

  她無法理解昆丁怎會有權力命令伯爵做任何事。他只說艾司蒙是某種特別的工作人員,絕對可信,但他並沒有解釋伯爵在英國政府裡的地位。根據以前與伯爵相處的經驗,她不相信自己問得出什麼。

  尼克帶他進入客廳時,她的神經已經像上得過緊的發條,快要斷了。

  尼克隨即消失,交換過簡短的問候,她建議以酒待客,但艾司蒙拒絕了。

  「尼克告訴我,你還沒有開始找新的僕人。」他說。

  「我心事太多,你應該已經發現了。」

  他抿起嘴,走到窗前往外看。「好吧,我送信去巴黎找個合適的管家和男僕過來。」

  「我完全有能力找到我要用的僕人。」她口氣僵硬地告訴他。

  他從窗前轉身,她一下子無法呼吸。

  燭光將他絲般的頭髮變成融化的黃金,也把他雕像般完美的臉龐輪廓鑲上了金邊。剪裁無懈可擊的深藍色外套包裹著他有力的肩膀和瘦削的腰,並將他藍寶石顏色的眼睛變成了午夜的天空。她真希望她的武器——畫筆和畫布——就在手邊,讓她可以把他降級為顏色與線條、把他平面化,變成審美的對象。

  但是,她沒有武器,而且被困在這個房間裡,他突然變得好強勢,要求她的注意、也得到她全部的注意,同時翻出許多不受歡迎的回憶:如岩石般堅硬的身體壓著她時的熱度,具有穿透力的藍色凝視,還有那味道,特別的、危險的……他的。

  他是那麼找不出缺點的優雅,擁有貴族般的禮儀,超然而疏遠……然而,他拉扯著她的神經,如此的堅持,她運用了所有的意志力也無法將他推開。她只能拚命守住自己的地盤,所以她像抓住救命的繩子那般,緊緊抓住怒氣。

  艾司蒙以微笑面對她冰冷的凝視。「夫人,如果我們對每一件小事都要爭吵,我們的進度會想蝸牛。我知道你對昆丁爵爺選擇的調查員很不高興。」

  「據我所知,你也很不高興。」

  他的微笑不變。「你丈夫過世已經兩個星期,即使有任何線索也冷了。到處都沒有氫氰酸曾經存在的證據,你丈夫身體裡面沒有、你的家裡也沒有。除了那瓶墨水,而那是你放的。屋子並沒有被人闖入或遭竊盜的跡象。我們的謀殺者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沒有人看見任何人在前一夜進出這房子。我們不能直接去問任何人,那些英國貴族的怒氣會把我們壓死。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幾乎不可能發現是誰殺了畢先生。我的後半輩子都要花在這個案子上,所以我當然很不高興。」

  如果她不是控制力這麼好的人,她會撲上去甩他一巴掌。但她只是太過生氣與窘迫,淚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眨著眼睛,將它們逼回去。

  「如果事情太過困難,」她哽咽著說。「要昆丁爵爺派其他人來,我沒有找你。」

  「沒有其他的人,」他說。「這件事非常棘手,我是昆丁所知、唯一瞭解事情該怎樣處理的人。我也是唯一有耐性處理的人,也幸好我的耐性夠我們兩個人用,因為你顯然一點也沒有。我才剛指出最基本的一點:幾個信得過的僕人,你就已經想要打我了。」

  黎柔覺得脖子發燙。她僵硬地走到沙發坐下來,雙手放在腿上。「好吧,讓你那些可惡的僕人來吧。」她說。

  「那是要保護你。」他走到爐前,研究著爐門。「也為了保密。因為我們的證據很少,我們必須談話和回想。我將必須問你無窮無盡的問題,有一些可能不很愉快。」

  「我有心理準備了。」她說。她其實沒有,面對他,再怎麼準備都不夠。

  「我會根據從你這裡知道的事,到外面去找進一步的線索,」他繼續說。「然後又回來問你、再問你。」他扭頭看看她。「你瞭解了嗎?這將是一場漫長的過程。有時候我得在這裡好幾個小時,我的來訪可能引發流言。所以我得在天黑之後才來,而且不能被人看到。這些來來去去,需要可靠的僕人在此配合。」

  幾個星期,她想,幾個星期在夜裡來去。問許多問題,挖掘許多事情。天哪,她為什麼要去找昆丁?

  因為,如果不去,另一種情況將更可怕,她如此提醒自己。

  她瞪著交疊的雙手。「不能有流言。我若被認為是沒有道德的女人,沒有一個人家會願意讓我進門去替他們畫像。」

  「我知道,英國人相信女性的弱點會相互傳染,可是男人卻不會。」他走到展示櫃欣賞裡面的東方收藏品。「所以你才從未有過情人,並繼續跟你丈夫住在一起。」

  內心雖然紛亂,聽見他批評英國人的雙重標準,她仍差點笑起來。但最後那句話使一切不再有趣。「那不是唯一的理由,」她義憤填膺地對著他的背部說。「我是恪守道德的人,即使這與你完全無關。」

  「英國式的道德。」他說。

  「既然我是英國人,我還能有哪一種道德。」

  「實際的那一種。」他說。「可是你的英國良心太強。現在你丈夫死了,這使得你必須更注意自己的腳步,更讓名聲保持清白。實際的方式,是找一位伴護陪你度過適當的守喪期,然後再找一位丈夫。」

  黎柔忍住一聲驚喘。

  「但你不是這樣。」他繼續說。「你竟想替那個一再背叛你、讓你受辱的男人報仇。」

  她無法相信地瞪著他,或他的背,因為他正走向放有盛酒器的小桌。她完全沒有料想到因相信她是謀殺犯而冷酷退避的人,會說出這種話。不過,他從來就不是可以預料的人。艾司蒙蔑視邏輯,但她不要被迫為自己辯護。

  「樊世的人品與此無關,」她只說。「任何人都不應該這樣冷血且秘密的殺了他。即使比他更不堪的人遭到謀殺,法官也會說:死者是壞人,並不表示謀殺罪行就是對的。即使是我殺了他,我都無法相信我是對的,否則我不會去找昆丁。我非常愧疚自己竟然如此懦弱,拖延了這麼久,使得事情更難調查。」

  「我只認為你替自己找麻煩,」他回答。「你所謂的懦弱,我覺得是合理的謹慎,坦承那些懷疑,對你只有百害而無一利。然而,當那些抽像的正義、善惡、勇敢、懦弱與真相一加進這個方程式,一切就改變了。」

  對樊世的盛酒器審視夠了,艾司蒙回到窗前。

  黎柔盡力專注於自己的雙手,或附近的桌子,只要不是他就好。可是,她做不到。他審視房間的每一寸,令她如坐針氈。他的行動有如貓般無聲與優雅,不全神貫注很難決定他在哪裡、他要去哪裡或即將要做什麼。光要理解他的話並恰到好處地回答,已經很困難。

  「當局以『合理且實際』的方式處理我父親的死亡,」她說。「結果,我完全不知道是誰殺了他。我認為我看過兇手,甚至跟他說過話。懷著這樣的想法活著,並不是很愉快。」

  「我很遺憾,夫人。」

  她並不需要同情,也懊惱沒有更謹慎的選擇用詞。他關心的語氣使她疼痛。「但我很清楚要找到那兇手的機會十分渺茫,」她說。「但樊世的情形不一樣,兇手可能是我認識的十來個人之一,是我曾經奉茶或一起吃飯的人。我盡量要自己理性,然而我見到每個人都會想起同樣的問題。老是想著:『這人是兇手嗎?』那是很可怕的情況。」

  他轉過身來,與她對視著。「我很瞭解兩件沒有解決的謀殺案壓在你的心頭,是多麼沉重的負擔。雖然,在我來說,人生多半無解。然而,我們的個性很不相同,不是嗎?」

  那凝視使她內心翻攪,好像秘密都有了生命,紛紛跳起來想避免被穿透力十足的藍光掃到。

  「我的個性跟手邊的困難毫無關係,」她說。「除非,你對我是否殺了樊世還有驅之不去的懷疑。」

  「我一開始就認為你不應該是兇手,現在,經過了一段時間,更已完全排除那種可能性。唯一的疑點是墨水,但你已經解釋清楚了。」

  如釋重負的感覺強烈到讓她有點尷尬,他是否相信她不應該這麼重要。可是,它徘徊不去……一如「他」也徘徊不去。然而,他還是看到她太多秘密,她只希望他不要挖掘出來。

  「這使事情稍微簡單,」她鼓作輕快的說。「一個嫌犯排除了。」

  他微微一笑。「剩下數千人,我們可以把昆丁爵爺刪去嗎?」

  她點頭。「如果是他,他會設法要我相信我是瘋子說瞎話,並且把我送進療養院。」

  「我們有進步了,去掉了兩個嫌疑犯。那我呢,夫人?也許我趁大家都睡著的時候從諾伯瑞莊趕回倫敦?」

  「別傻了,你沒有任何動機——」她停下來,雙頰燒紅。

  他來到沙發前,雙手背在身後,俯視著她。太靠近了。空氣沉重起來,變得太熱,而且似乎因為緊張而即將爆出火花。

  他故意讓沉默拉長,那壓倒性的寂靜使她更無所遁逃地、強烈的感覺到他的存在。

  「我有,慾望。」他極其輕聲的說。

  那兩個字在她心中激起邪惡的輕悄回聲,然後好像在整個房間裡迴盪,魔鬼的輕聲細語,嘲弄著她。

  「我們要假裝事情不是那樣嗎?」他問。「觀察力最強的你,要假裝沒有看到那麼明顯的事實嗎?」

  「這個討論毫無意義,」她不自然且緊張地說。「我很清楚你沒有殺他。」

  「可是我的動機那麼強,我覬覦他的妻子。」

  「你永遠不可能愚蠢到那麼極端。」她看著雙手。「對任何人都不可能。」

  他的輕笑使她抬起頭。「殺你丈夫的確不是達到目的、最聰明的手段。」

  「何況這麼直接未免太過粗糙。」

  他的藍眼閃閃發光。「你希望我直接一些?」

  「我希望我們討論『罪案』的本身,」她說。「那是你奉命——管它原因是什麼,來處理的。」

  「我會處理的,我保證。」

  「那是我唯一的欲——要求。」

  「當然。」他輕聲同意。

  「那麼,」她把汗濕的手在腿上的裙子擦著。「我們從哪裡開始?」

  「臥室。」

  她的手不動了。

  「那裡是第一現場。」他說,聲音裡不無打趣之意。

  「警方已經搜索過屋裡的每一寸,」她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你當真想在兩個星期之後還有什麼新的發現?」

  「若有任何發現也要由你告訴我。你跟死者住在一起,而我跟他只是點頭之交。能把你丈夫的一切,他的朋友、他的習慣告訴我的,只有你。何況你還是一位藝術家,你卓越的觀察力使你成為這次調查的最佳夥伴。」

  兩個星期以來,黎柔的腦袋裡都是各種問題、猜測及理論,她觀察到許多事情,但從未得到任何滿意的理論。她早有心理準備,定要充分合作,並坦誠且全面地說出她的觀察。所以,發現自己竟然不願意陪著此案的調查員前往樊世的臥房,她真想責罵自己。這是重要的正事,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艾司蒙已經走到門口,在那裡等她。

  黎柔起身。「應該沒有人看見你進來吧?」她的聲音似乎微微發抖。「如果——」

  「我知道事情的輕重,對英國人來說,外表就是一切。」他說。

  她幾乎想跳上去勒死他。「外表?」她幾個大步來到門口。「這是嘲弄或諷刺?我發現這兩樣你都很擅長。事實上,依我的觀察,你更重視『外表』。」

  她等他開門,但他只對她一笑。「不知你指的是哪一次?在調查庭喬裝成治安官的那次嗎?」他輕聲問。

  她眨眨眼睛。「我的天,你怎麼知道我看出來了?」

  「我正要問相同的問題呢,連昆丁都是我用原本的聲音去找他說話時,才認出我的。」

  「我不是很有把握,我只是……猜測。」

  「不,你是感應,」他代為更正。「這其間有點差別。」

  她的心臟開始狂跳。「我的觀察力很好,你剛才也說了。」

  「那讓我非常不安。」

  「該你了,先生。你又如何知道我知道了?」

  他聳聳肩。「也許我會閱讀他人的想法。」

  「沒這回事。」

  「不然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降成令人不安的耳語。

  黎柔同時發現她並未覺得他有移動,可是他已經更為靠近她了。

  她伸手握住門鈕。「我想我已經引向我不想去的路。」她低聲說著,將門拉開。

  她大步朝樓梯間走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8:03

第五章

  亞穆十分清楚,畢夫人正拚命想相信他的動機是完成調查。如果,他舉止謹慎,她就不必那麼拚命。而他有太多理由,不該招惹她。

  首先,在調查中與夥伴(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有所牽扯,就是最愚蠢的事。

  第二,根據他的阿爾巴尼亞榮譽感,她父親的死,他還沒有補償她。也許他的手下並沒有殺死白樵納,可是他們使得白家毫無防衛,替不知名的兇手開了方便之門。保護畢夫人不受眼前這件謀殺案所害,以及找出謀殺她丈夫的兇手,成為亞穆彌補十年前之疏忽的方式。利用她美麗的身體滿足他的慾望,等於是在傷口上增添侮辱。

  最後也最重要的理由是,她很危險。自從離開巴黎,她就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出現,甚至導致他失去理智地來到倫敦。然後,她如此強烈的擾亂了他的情緒,使得他不只犯了錯,還是個很愚蠢的錯。最最嚴重的是,她可以看穿他,雖然不多,但已形成很大的問題。

  然而,他還是想要她,而且程度比以往更甚。

  因此,他的舉止不僅毫不謹慎,甚且刻意發出性感的誘餌,想要破壞她嚴密的抗拒,測試他誘惑女人的能力;正巧展示她多麼危險,即使他根本不需要更多證據。

  即便此刻,當他跟著她上樓,他想的不是犯罪現場,而是她誘人的身體。

  黑色簡直太適合她,而這件肩部和袖子都很誇張的喪服更呈現出她美好的曲線。斜紋布料擁抱她豐滿堅實的胸脯,束著她纖細的腰肢,再往下釋放給長裙下美好的臀部。

  亞穆看過無數穿著衣服和沒穿衣服的女性,從來都不曾動心。他對慾望並沒有免疫,他也不希望自己沒有慾望,因為有想要的東西才能帶來得到之後的快樂。

  然而,想要她則是邀請災難上門。但,當這份邀請產生,他絕對無法抗拒。

  主臥室附近靠牆的桌上有一盞油燈,燈光映得她頭髮中的金絲閃閃發亮,也點亮了她眼中的光芒,俱其他地方則陷在陰影之中。這就是慾望:漫無理性的黑暗中一抹不確定的光。

  他拿起油燈,開門,讓她先進入房間。

  「請把燈放在床頭几上,」她說,聲音冷淡而不友好。「這裡其實已經沒什麼可看,肯定比你上次來的時候更沒東西了。」

  「讓我借由你的眼睛看出去,」他說,把燈放下來,走過去站在壁爐旁邊陰暗的地方。他很懂得隱藏自己,雖然面對她時比較困難,但是只要他處理得當,她很快就會忘記他在現場。「告訴我,你注意到什麼。」

  她靜靜站了片刻,四下看了看,顯然也正力圖鎮定下來。他心想,不知是這房間、或者他本人使得她如此困擾。

  「最奇怪的是『整潔』的感覺,」她終於說。「屋子的大多數地方是如此整潔,令我覺得我不在的這兩天樊世一定都不在家。問題是,這其中又有兩個矛盾之處。一是他的衣服並沒有他在外面玩樂一夜之後那麼縐,以及濃重的臭味。二是,廚房裡的酒瓶太多。」

  她的聲音已不再那樣銳利,姿態也放鬆了些。亞穆猜想,她的心理早有準備,而且要說的事情也早已組織妥當。

  「樊世不喜歡一個人喝酒,」她繼續解釋。「我所能得到的結論就是:他那一個晚上做的事情不是他平常做的。可能性一是他找了個人來一起喝酒,但他們沒有把屋子弄亂;二是他一個人在家喝酒;三是他出去了,但是沒有胡作非為。」

  她像有什麼目的般走到床尾。「我設想的可能是,他帶了一個女人回家,這女人也許有事後清理場地的習慣。可是,我又找不到他帶女人回來的跡象。我不在的時候,他帶人回來過。但是他還有臉到處說是我不讓他上我的床。」

  她停了幾秒鐘,繼續往下說時聲音冷如冰。「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我也不必假裝。我並不在乎他到處說,我寧可成為狠心的妻子,也不要變成沒有道德的女人。畢竟我們討論過的,缺乏道德可以毀掉我的事業。我對他的妓女也沒有意見,畢竟寧可他去糟蹋她們,也別弄到我身上來。」

  「然而,事情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吧?」亞穆問道。他很想管好舌頭,然而他又必須知道。她那冷漠又譏諷的言詞把他的心思逼回威尼斯,以及被他毫無保護地留下的女孩。她結婚將近十年,這表示父親死後不久她就嫁了。後來的歲月使得她看破世情,變得如此偏激。這種事當然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然而他就是覺得是自己的錯。

  「當然,事情並非一開始就是這樣,」她說。「我嫁給樊世的時候才十七歲,而且深深為他著迷。我相信最初幾年他應該是忠誠的,發現他衣服上的香水和胭脂那年我二十歲,但我也是過了一陣子才真正覺悟到他的出軌嚴重到怎樣的程度。」

  她轉頭面對他。「這是程度的問題。偶爾的情婦,我想大家都可以接受。然而,樊世是一頭野貓。這些跟後來的酒和鴉片一樣,都弄到胡作非為的地步。人總有個底線,至少我是有的,為他而賠上自己,這種殉道行為不是我的風格。」

  「我最受不了那種自我犧牲。」他說。

  這話引發了似有若無的微笑。「我也是。可是,有些女人毫無選擇。他從來沒有打過我,如果他打我,我不知道我會怎樣。反正他沒有。不過,我一旦張開眼睛,看清事實,事情該如何處理就很清楚了。」

  「更好的是,你還有你的工作。」

  「的確,那是很少男人願意容忍,更別提鼓勵的。所以,樊世其實也有他的優點。當然,這是我的觀點。我的確有得到……一點補償。我敢說你從別人那裡大概會聽到很不一樣的描繪。」

  亞穆很瞭解她描繪的畢樊世,他所著迷和不解的是她。她顯現的並不是樊世的優點,而是她為了忍受這樁婚姻的多方面才能,和韌性。碰到畢樊世這種人,很多人早就崩潰了,可是她不讓自己被毀滅;她甚至還有辦法看到那個惡棍的優點,並給予他完全不值得受到的尊敬和喜愛。

  然而,她的心中自有一把正義的天平衡量一切。她甚至相信再壞的惡人都不應該被謀殺。就這個案子,亞穆認為死者罪有應得,但她真的不知道畢樊世壞到什麼程度。跟樊世一比,阿里巴夏都可以被稱為聖人了。

  「但是,你應該看得出他的優點,」她說。「你曾花很多時間和他在一起。」

  探聽的口氣,亞穆是聽得出來的,他的本能立刻警覺起來。「只有幾個星期,」他不經心的說。「他是個不錯的玩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8:11

第六章

  進入麥海倫的房子不到五分鐘,亞穆就見到了名單上的三個人,其中兩個:顧邦肯和薛本尼伯爵正在爭取海倫的注意。交換過幾句場面話,亞穆決定把海倫讓給他們。活潑美麗如她,仍不足以取代他真正想要的人。

  兩個可能的嫌犯忙得不可開交,眼下又無足以讓他分心的女士,亞穆把心思放在蘭福特公爵的繼承人艾凡瑞身上。這位高大英俊的侯爵跟此地格格不入。

  他狀似跟一名紅髮的芭蕾女伶調情,好顯得賓至如歸,亞穆卻很確信這位爵爺的心不在這裡。男人若想討好歡場女子,眼中的神情不該那樣蕭索。

  他們在畢樊世的葬禮中見過面,亞穆不難開始攀談。爵爺既然不想在這裡,要引他離開那位女郎、甚至這場聚會,就更容易了。半個小時後,他們已在聖詹姆斯區的一間俱樂部共飲一瓶紅酒。亞穆技巧地將話題從掛於壁爐上方那幅康納羅的風景畫聊到藝術,再引向繪畫技巧被艾凡瑞讚不絕口的畢夫人。

  「她的厲害不只在技巧的表現,」年輕的侯爵說。「而是從畫裡面洋溢出來的畫主的個性和人格。你記住我的話,總有一天,她的人像畫會變成無價之寶。我將不計代價地弄到一幅,畫中是誰都無所謂。」

  「她不可能沒畫過你吧,」亞穆說。「你畢竟是她家的好朋友啊。」

  艾凡瑞瞪著酒杯說:「她一直沒有時間。」

  「致上我的同情,」亞穆說。「她也沒有時間給我。我幾乎都要放棄了,直到凱洛夫人告訴我,她最近並沒有新的工作。」

  「聖誕節前不久,她畫完薛本尼夫人之後,就沒有再接新的工作。畢夫人告訴我,她來倫敦之後一直忙碌,因此想要一段長時間的真正休息。」

  「我不知道這事。」為什麼畫家本人和凱洛夫人都沒有告訴他?「我還以為我終於可以排到時間了。但畢夫人離開了諾伯瑞莊,我當然也追著她趕回倫敦,結果等著我的竟然是檢察官和陪審員。但是,我對我的行動絕不後悔,要不是我這麼虛榮、這麼貪心的想得到這幅畫像,我也不會在她很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剛好趕上。」

  「那對她來說,一定很可怕。」侯爵轉著手中的酒杯。「我到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才得知消息,那時凱洛夫人已經在那裡了,我對畢夫人能幫的最大忙就是不要煩她,並要大家依照她的要求,暫時保持距離。我相信大家都好奇得要死,但也尊重她的意願。」

  他抬起頭。「很怪,對不對?上流社交圈對圈子裡的人都很少如此體諒,何況圈外的人。說來或許勢利,但她終究不是我們這圈子裡的人。」

  亞穆試著猜測保持距離的這些人有多少真的是出於尊重,又有多少是因為恐懼?畢樊世知道太多人的太多秘密,人們可能擔心他的妻子知道自己的私事。不知艾凡瑞聽到的是請求,或是威脅。

  「朋友能尊重她的隱私真好。」亞穆說。

  「坦白說,我很高興避開了調查庭。看見她被逼問,我會發狂。」侯爵手中的酒杯轉個不停。「家父說你第一個作證,隨後立刻離開。」

  「我認為那是當時的情況下最聰明的方式,」亞穆說。「除去她可敬的律師,調查庭裡的不是老的就是很普通的人,我是她眾多崇拜者中唯一在場者,我希望陪審員專注於過程,而不要分心去猜我是不是她的情人。因為你和其他的紳士都『保持距離』,我變得很……可疑。」

  艾凡瑞伸手拿酒瓶。「我覺得不管誰在那裡,你都顯得可疑。你有些太過特別。」

  亞穆當然很清楚,他也感覺到這話是探問的開頭,也很好奇艾凡瑞想挖掘什麼。

  艾凡瑞沒說,亞穆等待著。

  侯爵重新倒酒,而亞穆仍然沉默時,艾凡瑞下巴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我沒有惡意,」艾凡瑞的聲音有些緊張。「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女性經常圍繞著你。即使你已經很習慣,也必定會發現——」他放下酒瓶。「唉,我真是不會說話。」

  亞穆的表情只呈現輕微的好奇。

  「我以為你知道你是個例外,」艾凡瑞頑強地繼續嘗試。「我是說,樊世從不嫉妒任何人。他從來都不擔心畢夫人……直到你出現。我還以為你知道。」

  侯爵對畢樊世何以如此嫉妒非常好奇。也許畢樊世曾經對真正的理由丟出一些暗示,如果他和艾凡瑞非常親密。這是一個合理的推測,因為畢樊世一向男女通吃,而侯爵顯然對妓女沒有興趣。這也可以解釋侯爵為何對一個年紀大他那麼多、社會地位又低他那麼多的男人如此忠心。

  要弄清真相並不困難。

  「畢樊世讓人厭煩,做人也不好,」亞穆說。「他是你的朋友,我不該這樣說,但是他有時很讓人生氣。」

  「他的確……可能那樣。」

  「他那些嫉妒如此誇張,我光是跟他太太說話,他就胡鬧,」亞穆說。「這不僅沒有替她的名聲著想,也非常不公平。」

  「他很少……替人家著想。」

  「我相信我是一個理性的人,」亞穆繼續說。「如果畢夫人不喜歡我和她的關係,我當然必須尊重她的意願,接受她願意給我的任何關照,也許是一支舞、幾句話或輕描淡寫的調情。我很滿足於這樣的狀況啊,為什麼他不能呢?」

  「你是說跟畢太太?我好像不大懂——」

  「不、不,」亞穆不耐煩地說。「是跟我。我跟其他的男人都沒有問題。我認為我很會處理這種事的,我告訴他,我對他、或任何男人都沒有這方面的興趣,我——」

  「我的天。」艾凡瑞從椅子上跳起來,發著抖的手趕緊把酒杯放在壁爐架上。

  一個問題獲得答案了。侯爵完全沒有懷疑到畢樊世曾對艾司蒙著迷。

  亞穆立刻裝出後悔莫及的表情。「請原諒我的失言,」他說。「懊惱使我一時忘記身處何處,我忘了貴國的人不公開討論這種事。」

  「的確。」侯爵用手指梳著頭髮。「至少不跟認識不深的人討論。」

  「請讀忘記我提過這件事,」亞穆懇切的說。「我作夢也不敢冒犯你,但你是那麼容易交談,我因此未經考慮地說出了想法。」

  「沒關係,我不覺得這是冒犯。你認為我容易交談讓我深感榮幸。」艾凡瑞拉拉領巾。「我只是……嚇了一跳。我知道你生他的氣,我只是從未想到他的嫉妒是『那』方面的。」

  他重新拿起酒杯回到座位。「認識兩年,總以為對他夠清楚了,不可能會再受到驚嚇。然而,他從未——我絲毫沒想到。」

  「啊,我畢竟癡長你幾歲,而且我是法國人。」

  「我從沒想到。」艾凡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敲。「他常取笑那一類的男人,說他們娘娘腔什麼的,我相信你聽過更多。」

  看來侯爵絕不可能是樊世的情人,既然如此,怎會有這麼不搭配的友誼?是出於自由的選擇嗎?或者樊世知道了什麼?艾凡瑞真正的情人?不知道畢樊世也屬同道中人,這是很好的勒索工具。反之,也是殺人的好理由。

  推想各種可能,使他的頭腦保持忙碌,不再去想畢夫人。至少一陣子。「我會說更多,用我會的十二國語言。」亞穆以閒聊的口氣說。

  他的同伴趕緊順著他的語氣。「十二國?每一種都像英文一樣流利嗎?」

  ☆☆☆

  他雖然沒有說時間,但黎柔假定他會像昨天一樣八點來到。結果他提早了一個小時,而且未經通報就出現在畫室門口,她正低著頭畫素描,身上是午飯過後就穿著的棉袍和圍裙。

  好吧,情況也可能更糟,她可能身上都是顏料和松節油臭味。但,管他的,一個既未受邀、也不作通報,而且準備拷問她一整個晚上的男人,不配看到她更時髦和完美的裝扮。

  「你應該是從後門溜進來的吧?」她用力合上素描本。

  「我保證沒人看到。」他摘下帽子放在她對面的一張凳子上。「縱然如此,我相信等露莎和嘉伯來到,事情會更容易一些。」

  「我想你指的是巴黎的僕人吧,那些『忠心又值得信任』的人。」

  他上前一步。「你在工作?」他朝素描本點點頭。

  「不算工作,只是隨意畫些素描,保持忙碌。」她把素描本放在一整疊的最上面,用手將它們攏齊。「我還在重喪期,其實連畫素描都不應該。然而,話說回來,如果我呆坐著哀悼他,樊世也會覺得很可笑。」

  「艾凡瑞爵爺告訴我,你沒再接受畫像的委託已經一個月。我不知道這是你的決定,也就是有人找你,但是你拒絕了。」

  「我想休息。」她說。

  「艾凡瑞昨天晚上也是這樣解釋的。」

  「昨天晚上?」她的聲音有點高。「你昨天晚上見到大維?我還以為你要研究我寫的名單。」

  「我研究了。」他拿起一枝鉛筆看著。「然後出去,遇見了侯爵。」

  她沒什麼好不高興的,黎柔告訴自己。艾司蒙伯爵當然不可能在午夜之前乖乖上床,只不知他半夜裡在哪裡遇見大維?賭場或妓院?她大可不必浪費精力再為大維感到失望。至於艾司蒙,一夜冶遊其實挺符合他的風格。然而,一幅他魔鬼般的手愛撫著……某人,使得她的太陽穴開始悸動。

  「他在你的名單上,」艾司蒙說。「可是你卻不讓我找他。」

  「沒這回事,我該相信你很清楚你在做什麼。」

  「但是你不喜歡。」他放下鉛筆走到沙發坐下來,專心研究著舊地毯。「你的表情寫滿了反對。」

  但願他只看到這些,雖然她毫無權力贊成或反對他的娛樂活動。但是,她對大維的感覺就毫無必須隱瞞之處。

  「唉,好吧。」她拿起他剛才摸過的鉛筆,又很快地放下。「我的確不喜歡,我根本不喜歡把大維寫上去,可是你說樊世的朋友『全部』都要寫,那就不能漏掉大維,他跟樊世那麼常在一起。但大維絕不可能是兇手,你能想像大維溜進這裡把毒藥摻進鴉片瓶裡嗎?」

  「我的想像力非常活躍,夫人,我想像得出來的畫面,會讓你非常驚訝。」

  她坐在遠離壁爐的房間另一頭,身後的窗外是二月的嚴寒,所以偷偷爬上面頰的熱度不能怪罪於爐火或天氣,當然更不可能是他的話。

  都怪那話中的暗示,那聲音可以讓一句「你好」變成親密的話語。

  也或許不行。問題也許只在她的想像力過分活躍。

  「好吧,」她說。「你要浪費你的時間,或任何付你錢的政府的時間,是你的事。」

  「看來,你似乎喜歡艾凡瑞爵爺。」

  「他是一位聰明而且友善的年輕人。」

  「不是畢樊世慣於交往的同伴。」

  「的確不常見,」她說。「但你也知道,樊世也有些天真的年輕朋友。」

  「然後把他們帶壞?」

  「起碼沒把他們帶好,許多都是剛去歐陸回來,他們在法國的時候,常由樊世帶他們去見識下層社會。」

  「年輕人喜歡亂撒種。」

  「是啊。」

  「但是,你希望這位年輕人會不一樣。」

  算了,隱瞞他有什麼用?也沒有意義。艾司蒙正在調查一樁謀殺案,他必須知道「每一件事」。昨天他已經警告過她:數不清的問題,有些會很失禮。

  「我真希望大維不認識我丈夫,」她說。「他不像其他人,不像那些游手好閒的貴族子弟。而且他有一對最可怕的父母,他們完全不懂得如何跟他相處。他從未準備要當公爵的繼承人。我甚至覺得他們根本沒想要生他,他和上面的姊姊差了很多歲。」她解釋。

  「也許父母意外的生了他。」

  她點頭。「他有兩個姊姊,名字我忘記了。樊世很久以前認識他的哥哥查理。」

  「他有個哥哥?艾凡瑞沒有提起。」

  「查理在大約三年前死了,」黎柔說。「打獵的意外,摔斷了脖子。他母親到現在都還穿著喪服。」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損失。」

  「公爵夫人幾乎什麼都不能接受,也什麼都不願理解,」她說。「公爵更嚴重。管理公爵產業是很沉重的負擔,即使從小接受相關教育的年輕人都不一定承擔得了。可是大維的父母完全沒有幫助他,一味地希望他立刻變成查理,接收查理所有嗜好、朋友、興趣。大維當然會反叛,並在為自己尋找定位的過程裡,走上極端。」

  「夫人,你的看法讓我大開眼界。」艾司蒙站起來。「你打開了非常有趣的可能性,看來有些友誼的表面下其實有很多層。我真希望可以留下來多聽一些,但我答應要跟侯爵一起吃晚餐,而我已經遲到了。」

  然後呢,你們會去找妓女嗎?黎柔想質問。或者,你的情婦?她知道他有的。但這不是她的事,她提醒自己。「所以我們今晚的談話結束了?」她問。

  他走過來。「餐後我還是可以回來,但我覺得那是……不智之舉。」

  黎柔想相信這話裡沒有諷刺之意。「當然,因為你們不到黎明不會結束吧?」

  「很難說。」

  「不管早晚,你們都會喝很多酒。」

  「看來你的想像力也很活躍。」他說。

  他聲音中的笑意令她往上看,但是他並未微笑,無法解讀的藍眼睛看著她的頭髮。「你耳朵旁邊的頭髮掉出來了。」他說。

  她的手立刻往上抬,但還是比他慢;他已經替她把髮夾夾回去。「你的頭髮總是這麼乾淨。」他低聲說,手並沒有收回來。

  她可以往後退,或推開他的手,或以任何方式抗議。但那就會讓他知道他形成多大的困擾,而這肯定將成為他的武器。

  「頭髮不可能不保持乾淨。」她說。

  「我有時會想,它有多長。」他的眼光溜向她。「我想看。」

  「我不認為——」

  「我要到一個星期之後才能再見到你,這個問題會纏著我不放。」

  「我可以告訴你多長——一個星期?」她分神了。

  「露莎和嘉伯到達以前,我來這裡非常不方便,我最好在那之後再來。」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拿下剛才夾回去的髮夾,抽出一絡頭髮……而後微笑。「啊,到你的腰部。」

  「我可以告訴你的。」她的心臟狂跳。

  「我要親眼看到。」他玩著那一絡深濃金色的頭髮,眼睛仍看著她。「我喜歡你的頭髮,它們總是亂得那麼好看。」

  她本想說,樊世也很喜歡她濃密自然的頭髮,但是艾司蒙溫柔的聲音和輕觸趕開了一切。

  「我不喜歡女僕替我弄任何東西,更受不了坐下來讓人又編又梳的弄髮型。」她說。

  「你自己處理髮型和著裝。」他的眼光往下一瞥。「所以你的衣服都是前開襟。」

  她好不容易才沒有伸手按著上衣,這時才想要遮掩他早已分析過細節的衣服,已經不必要。他是否也已決定她內衣的繫帶也都是在前面的?搞不好他連每個鉤子相距多遠都有結論了。「多麼觀察入微。」她說。

  他的微笑擴大。「調查人員的思考方式,所以我才做得那麼好。」

  那微笑閒適自在,甜美而迷人。她趕緊提高警覺。「你或許忘了我並不是嫌犯。」

  「但我似乎忘不了你是個女人。」他心不在焉地把頭髮在手指上繞來繞去。

  「而你碰到女人就忍不住要挑逗一下。這是你的意思,是嗎?」她盡量讓語氣輕快。「你讓大維久等了,剛才,你好像等不及要趕去見他呢。」

  他歎口氣,放開她的頭髮,拿起帽子。「啊,那讓人疲勞的嫌犯。我只能自我安慰說,起碼大維還挺有趣的。你丈夫的許多朋友都不太聰明,只談女人和運動,而女人在他們眼中也是運動,所以還是一樣。但為了瞭解情況,我還是必須跟他們每個人談話。幸好有大維當嚮導,我可以在他們的棲息地見到這些人,並觀察真正的他們。」

  「我真想知道你會看到什麼。」她拿起一枝鉛筆。「我真想知道他們會呆呆地告訴你什麼,以及你又是怎樣問出來的。我從來沒能看見你作偵探的工作。真希望我是男人,能在場目睹。」

  他輕聲笑了出來。「你真正想做的是保護你最愛的大維。」

  不只這樣,但這是她可以承認的。「不只這樣,如果我能夠,我真想在他的脖子上綁一條皮帶,可是我又不能。」

  「啊。」靠近了些,男性的氣味像一張網籠罩她的全身。「我替你在他的脖子綁上皮帶好嗎,夫人?這樣你會放心一些嗎?」

  她專注地看著鉛筆。「你又何必這樣?那不會妨礙你的調查嗎?」

  「也許他也願意。根據你剛才的敘述,我得到一個印象。而這印象如果正確,他會很喜歡有個朋友綁住他,而且也更信任我。看吧?」他輕聲說。「你說的話我都很留意,也很願意接受引導。但現在我真的必須去搜集線索了。」他往後退。

  他彎身鞠躬,閃動的燈光在他淺金色的頭髮上閃爍。她的手指離開工作台,好像它們想變成燈光,輕觸他的髮絲。一切都在剎那間發生,然而她的手指尚未完全離開,他已經直起身體。她真希望能像他那樣大膽,眼到手到。看來她的心也隨之而去了。

  「下星期再見,」他說。「等露莎和嘉伯抵達。」

  「下星期見。」她翻開一本素描本,避免必須跟他握手,怕自己會緊握不放。「晚安,先生。」她有禮地說。

  ☆☆☆

  露莎和嘉伯在一星期之後出現,兩個可以單手推翻巴士底監獄的人。

  露莎身高五尺十寸,壯如紀念碑,身上的每一寸都是肌肉。她應該是米開朗基羅理想中的女人,如果米開朗基羅曾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黎柔的某個繪畫老師曾經堅信米開朗基羅的模特兒都是男性。「你看那些肌肉和骨架。」他說。

  這位老師顯然沒有見過露莎。

  她的頭髮染得很黑,梳成緊緊的髮髻,黑亮一如漆器。她當然不可能把眼睛染色,但是它們竟然跟頭髮一樣黑,也一樣亮,像上了蠟。她的眼睛非常大,要不是她那鼻大、嘴大、下巴也大的臉,還會顯得更大。黎柔覺得她的下巴可以用來砸破胡桃。

  嘉伯也一樣又黑又大,肌肉結實的他或許比露莎高兩寸,但應該是兩人之間比較溫柔的。但是聽他用法文稱呼他的妻子「我的小東西」或其他的親密稱呼,還是有點奇怪。

  露莎不喜歡暱稱,她叫他名字,說他是「那傢伙」,例如「那傢伙還沒把煤炭買回來,這人都一樣,不聽話。」

  都已經相處了二十四小時,黎柔仍尚未從驚嚇中恢復,所以來訪的菲娜在管家離開客廳後整整兩分鐘說湖出話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管家送下午茶進來,還有足夠二十個女人吃的三明治和糕點。菲娜看看如山的食物,再看看管家離去的門口,再看看黎柔。

  「巴黎的介紹所替我找的,」黎柔說出排練過的說詞。「我在英國找僕人的運氣一向不好,加上最近的事,英國介紹所對僱主的要求一向很多,可能不會認為謀殺嫌疑犯是好僱主而介紹好的人給我。」

  她倒茶,遞給菲娜。

  「他們一定是誤會成你需要保鏢,」菲娜說。「不過這樣也好,只要她往門口一站,任何不受歡迎的人都會嚇跑。」

  這顯然也是艾司蒙的用意。

  「她適應得非常好,」黎柔說。「她上下走一圈,立刻開始清掃打蠟,而且還煮飯,煮給一支軍隊吃,我覺得。」

  「但是看起來挺可口的,而且我們最好吃一些,起碼做出捧場的樣子。」

  她們吃吃喝喝,所有的糕點居然都進了肚子,兩人無比驚訝的看著空盤子。

  「這可不行!」菲娜大叫。「再這樣吃下去,我得需要六個保鏢才能把我抬上馬車。」她攤在沙發上撫著肚皮。「不過這個想法也挺吸引人的。」

  黎柔笑起來。「不要癡心妄想,露莎一個人就可以抬你上車,甚至不需要嘉伯幫忙。」

  「嘉伯?」菲娜眨眨眼。「我相信他一定比她更高大。」

  「他們是一對絕配。」

  「真好!我就知道你總是有驚人之舉。巴黎來的僕人,而且兩個都像蠻荒勇士。為了把那些花花公子擋在門外,你還要做到什麼程度?或者,你其實是要把他們放在門內?」

  「當然是擋在門外,」黎柔輕聲說。「我總是把他們擋在門外,不是嗎?」

  「即使艾司蒙——這麼美、這麼迷人的艾司蒙?他一定來拜訪過,你不可能也把他擋在門外吧?」

  「除了你,我沒有見任何人。」

  「可是,我親愛的,我看他好像在倫敦安頓下來了。大家難免要猜他為什麼不回巴黎,而且大家都知道你一離開諾伯瑞莊,他立刻追著你回來。而且,他直接來這裡,不是嗎?」

  「的確,他一心想要我畫下他美麗的臉。」黎柔說。

  「是啊,他一直堅持這個說法。而且我不該忘記,艾司蒙是一個很守禮的人,他不會這麼快就前來拜訪。但我覺得他真美好,對你是最完美的人。」

  「這是讚美嗎?一個法國的花花公子,竟是對我最完美的人。」

  「別這樣,你必須承認你也很想畫他,」菲娜說。「至少在這方面他是完美的,是足以呈現你的才華的完美素材。」

  「過去六年,我一直在畫人的臉,此刻,即使是皇室找我也不想畫。」

  「薛本尼夫人的畫像是最後一幅實在很可惜。」菲娜看看壁爐上方的三幅東方水彩畫。「那畫像既不在他們家的客廳,也不在任何看得見的地方。事實上,沒有人看過那幅畫像。」

  誰也看不到了,黎柔想起那被薛本尼伯爵用領針破壞的畫。這件事她連菲娜都沒說,也沒告訴艾司蒙,她領悟。她只寫下伯爵的名字,但是,她哪有時間,她只來得及說出大維的事,不是嗎?

  「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菲娜說。「薛本尼讓全倫敦都知道他受不了看見他的妻子一眼,大家自然也會追問原因。而他,當然也守不住秘密。他總是會爆發的。」

  黎柔看著朋友。「我從來不碰這些流言,但是不難猜到原因。你的語氣和眼神我都見過,所以這件事應該跟樊世有關,對不對?怎麼回事?舊戲重演嗎?薛本尼夫人是他的戰利品之一?」

  「證據似乎朝這個方向。薛本尼這幾個月常跟他在一起,而後,突然劃清界線。在此同時,伯爵夫婦開始打仗,在家裡的大房子裡分住遙遠的兩翼,她幾乎足不出戶,而他幾乎不回家。」

  所以這外遇人盡皆知,艾司蒙說不定也知道了。「這消息真讓人難過,」她說。「我非常喜歡薛本尼夫人,金色的鬈發和藍色大眼睛,非常討人喜歡。很純真也很寂寞,難怪抗拒不了樊世。雖然,他實在應該有腦筋一些。薛本尼的權勢不小,如果他制裁樊世——」

  「他已經那樣做了,而且很多人跟隨,也剛好樊世自己得到了報應。」

  菲娜從不隱藏她不喜歡樊世,可是黎柔第一次從朋友口中聽出這麼多苦澀。

  她的不安必定表現在臉上,因為菲娜笑起來。「不必這麼驚訝,你老早知道我不喜歡畢樊世。」

  「但你的語氣……」黎柔遲疑著。「使我以為他在某方面得罪了你。」

  菲娜聳肩。「在巴黎,我就注意到他忽略你。在這裡,我看到他利用並傷害我認識和喜歡的人。薛本尼某些方面是個渾帳,但他跟樊世斷交是對的。社交圈早就該不准畢樊世涉足,下層社會的女人比較有辦法應付他。她們的感情不會受傷,婚姻不會被毀,而且她們還有錢可拿。」

  「我也希望他只在妓女圈活動,」黎柔的聲音緊緊的。「可是我也管不住他。」

  「我知道,親愛的,」菲娜的聲音軟下來。「沒有人責至你。」

  黎柔起身走到窗前。「但我仍然希望我知道他曾看上薛本尼夫人。」她勉強笑了一下。「我可以裝成嫉妒的妻子,或許可以把她嚇跑。她比我小很多歲。我只是沒想到樊世竟然把腦筋動到薛本尼頭上,他不只是一個好的玩伴,又那麼有勢力。」

  「一個致命的錯誤,好像樊世正自找麻煩。」

  黎柔看著窗外有位老太太正吃力的走過廣場。「是自討苦吃,才四十歲的人,卻把自己弄得支離破碎。」她歎口氣。「連帶週遭的人都受到波及。」

  「薛本尼似乎是明顯受害的唯一一個,」菲娜說。「今晚我將親眼看到那傷害,或有人企圖修補那傷害。自從聖誕節之後,他們就不曾一起出現過,你知道。」

  黎柔離開窗戶。「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何人的事。」她故意閉起眼睛,不想知道、看到甚至猜測任何人的事。

  「是啊,親愛的,那也正是你的魅力之一。」菲娜親切的微笑著。「因為你都不出門,所以你並不知道薛本尼在藍橋珠寶商那兒訂購了一條藍寶石項鏈,他今天要去拿。如果他的妻子今天晚上沒有戴它,大家就會知道復合沒有成功。那樣一來,那條項鏈大概很快就會去榮耀麥海倫豐滿的胸脯。謠言說,薛本尼打敗顧邦肯和許多人,得到她的青睞了。」

  「要不是他老跟那些無聊人士爭取一個又一個妓女,他的妻子不會落入樊世的魔爪。」黎柔說。「這是薛本尼本身先造下的孽,責怪他的夫人並不公平,也很殘酷。」

  「也許今晚我會告訴他。」菲娜站起來。「那我會需要好幾個小時的打扮,雖然這樣,安妮還是會責怪我給她的時間不夠。你不知道你能自行著裝是多麼幸運的事。」

  「問題是我做得一點也不好,」黎柔自嘲的說。「安妮如果現在看到我,大概會昏過去,而我今天還算不錯呢。」黎柔夾好一根髮夾。

  「你的髮型很有藝術家風格,就是臉色太蒼白了些。」她的表情關切起來。「我希望我今天這樣說樊世,沒有讓你心煩。」

  「不要說這些傻話,我如果蒼白大概是喝太多茶,血液被稀釋了。」

  「你真的沒事?」

  「慌亂母親的角色不適合你吧,」黎柔說。「我如果真的不舒服,一定會告訴你,讓你好好照顧我。」

  菲娜驚嚇的表情像在演戲,黎柔哈哈大笑,菲娜掐著自己的脖子朝門口跑去。她們又鬧又笑地道別,等門關起來,黎柔對菲娜的懷疑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她回到畫室拿起鉛筆和素描本,她先畫眼前的書架,可是過程很不順利,然後她想起過街的老女人,然後是一輛經過的很漂亮的馬車。

  樊世也曾經是漂亮的、強壯的,而她是害怕的、困惑又生病的,一個落難少女。而他是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帶她到遠方去過幸福快樂的生活。

  只是,那並不永遠,因為他變了。巴黎的聲色犬馬改變了他,一年又一年,巴黎讓他墮落了。菲娜並不瞭解,她不認識最初的畢樊世,剛進入黎柔生命時的他。

  「她不瞭解,」黎柔非常輕聲的說,眼睛開始變得濕潤。「你原來是個好人,只是墮落太容易了。如此該死的容易。」

  一顆眼淚掉在本子上。「真是的,」她低聲自責。「為樊世掉眼淚,多麼荒唐。」

  可是另一顆眼淚又掉下來,一顆、又一顆,她乾脆任由自己哭泣,就算荒唐吧,為樊世這樣的禽獸——但是她認識尚未變成禽獸的他,而如果她不為他哭泣,就再也沒有人為他哭泣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8:32

第七章

  這一夜,當亞穆進入畫室時,夫人並沒有砰地合上素描本。她只是抬起頭,眼睛的焦距緩緩變換,從內心世界轉向現實世界。即使他來到工作台邊,她似乎仍在遠方,部分的她被困在其他地方。靠近些,他發現她眼睛四周的擦傷和那些脆弱皮膚上的痕跡。她原來在哭。他的胸腔感覺好緊。

  他從她肩上往下看,素描本上是一輛馬車的內部。「高雅的馬車,」他平靜的聲音絲毫沒有透露不安。「但是似乎最好的時期已經過了。這是一輛出租馬車,卻不是英國的。」

  她往上看,琥珀色的凝視銳利起來。「你真厲害,」她說。「這不是在英國。」她翻到前一頁,「這輛就是英國的。」她回到第二幅畫。「我原來在畫英國的,突然想到這一輛。」

  「這一輛讓你的心智更強而有力的集中,」他說。「所以細節更精確。」

  「是,有時這很讓人困惑,我上一次見到這輛車是十年以前,」她解釋。「我父親被殺那天,它載著我離開威尼斯。我因為被下了鴉片,非常的不舒服,可是我卻記得它的每一道刮痕,坐墊上的每個污漬,甚至木頭的色澤。」

  亞穆的心如擂鼓一般,連忙後退一步。「十年了,而你還記得這麼多細節,你真的非常有天分,夫人。」

  「有時是咒詛。我已經幾輩子沒有想起它,可能是因為樊世的關係。各種影像紛至沓來,好像他的死把它們釋放了出來。它們原來像是藏在櫃子裡面,突然門被撞開,裡面的東西全部撒出來。」

  「就是一些舊的回憶吧。如果時間已有十年,應該是你和他剛認識的時候。」

  「馬車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地方,是他把我從父親敵人的手中救出來。」她的視線回到畫上。「我在懷想……他並非一開始就是壞人。這跟案情無關,但或許也有關。我們剛開始調查的時候,你說正義是抽像的——」

  「我不夠圓滑。」他的聲音很緊。

  「但我真的虧欠他,」她恍若未聞繼續說。「事實是,十年前,樊世替人收拾了一個殘局。他可以不管的,他根本不認識我和我父親。」

  她繼續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亞穆發現那和他的記憶並無出入。

  首先,白樵納給過亞穆許多人名,其中的確沒有畢樊世,可見他們原來並不認識。第二,亞穆見過他後,立刻單獨離開了。被主人留下的雷多和默罕的確有可能做出畢樊世對她描述的事情。為保障受其崇拜的主人的安全,雷多是很可能加害這對父女。

  簡而言之,亞穆必須承認畢樊世可能救了這女孩。所以,因為亞穆的造就,這頭豬進入了她的生命。他不想再聽,因為他只可能更加責怪自己,可是她急於證明丈夫是多麼大的恩人,遵從內心道德守則的亞穆也不忍心改變話題。

  她說她身無分文地離開威尼斯,只知道以前的學費和生活費是由巴黎一家銀行代付的。畢樊世花了很大力氣才從銀行間出理應照顧白黎柔的人,並且把他找來,那就是賀德魯。

  亞穆也無法從這件事找出畢樊世有明顯錯誤。她任由他處置,但他仍煞費苦心的為她設想,最重要的就是找到賀德魯。亞穆仔細研究過這位律師的背景,知道賀德魯是一個無法被腐化的人,顯然從出生起就是聖人。

  畢樊世如果是個壞人,他大可不必把對孤女的影響力交給著名的聖人。然而,畢樊世的行為跟亞穆所認識的人都不符合。他的本性會在十年之間有這麼巨大的轉變嗎?

  「你父親讓賀德魯擔任你的監護人,真是睿智。」他謹慎地說。

  「他或許是個壞人,但他是個好父親,非常保護我,」她說。「也安排了一些好人照顧我,例如那個銀行家,還有賀先生。而且,他們都不知道他做的事。我知道那些,是因為爸爸的遺囑指定賀先生當我的監護人,威尼斯警方在調查時說的。」

  她暫停一下。「你可以想像德魯有多麼為難。他堅信人要誠實,可是披露我還活著,可能為我招來殺身之禍,對剛失去父親的我很不公平。所以,白黎柔就消失了,我變成杜黎柔。」

  「而且他也決定你住在巴黎會比倫敦安全,起碼被以前的同學或朋友認出的可能性少了很多。」

  她沒有回答,視線仍然看著素描本。

  亞穆在附近的凳子坐下。「過去與我無關,」他對著寂靜說。「你只是希望想清楚對丈夫的責任,我覺得你做得非常好。我取笑你為他尋求正義,是我不對。」

  「我愛上了樊世,」她的聲音低而緊張。「他陪我說話,聽我說話,讓我感覺自己是美麗的、特殊的。他幾乎『恫嚇』巴黎最有名的繪畫老師之一,收我作學生。德魯出現的時候,即使野馬也沒辦法把我從巴黎或樊世所在的地方拉走了。我讓德魯以為我是想要學畫,想要學一門我的確也很有天分的職業。其實,大家對女性藝術家還是很排斥的,要不是樊世,我根本沒那個膽量留在巴黎做那些嘗試。我……需要他。」

  她抬起視線,一臉自我防衛的表情。「直到今天,我都不瞭解他何必扛我這個麻煩。他英俊而迷人,想要什麼樣的女人都能到手。我不懂他幹麼跟我結婚。」

  亞穆原來也不是很懂;直到現在。他與她對視,在那深深的金色海洋裡,他看見了畢樊世當年看見的,心理也感覺到畢樊世所感覺到的。

  亞穆一直想念著她,像一個有鴉片癮頭的人渴望鴉片那般地,渴望著她的形影、聲音和氣味。慾望是最強力的鴉片,畢樊世當然會向它屈服。她一開始就讓他著了迷,並在後來的幾年持續不墜。如她所說,她愛他、需要他,而以她的本性,她的愛和需要一定非常熱情。十年前,亞穆如果處於畢樊世的位置,他也一定會著迷,會不擇手段的佔有她、留住她。

  畢樊世的手段並不難想像,引誘無知少女失身並下嫁一點也不難,亞穆自己都會動手。他無比渴望那樣做的人是他。他從來就憎厭畢樊世,知道這件事後更是嚴重。現在,亞穆因為這令人瘋狂的嫉妒而恨他。

  「你看人一向很深入,」他盡力保持聲音平靜。「你看出他們的本性,並把觀察所得畫出來。但是,你並沒有看見你自己,所以才無法理解他的感覺,無法理解他為何娶你、留在你身邊,即使後來你不讓他近身。他是你的初戀,是你心中的王子。如果給予時間,你會成長而超越這些,你的心就能脫離他而得到自由。可是,當年他比你年長又世故那麼多……」亞穆看向別處。「他的命運已經注定,刑期也宣佈了。他愛你,不管他怎樣的拚命掙扎都無法阻止這份愛。」

  就算是自我安慰吧,他告訴自己,畢樊世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你把它說成了一則傳奇。」她的臉頰略紅。「我一個多星期前就告訴過你,所謂的愛,他是很快就忘記和復原的。」

  他聳聳肩。「一夫一妻不符合他的天性。據我所知,他誰也不關心,很少跟同一個女人上床兩次。這種男人通常會拋棄妻子,可是他的朋友總是說他對你的佔有慾多麼的強。而根據你的說法,這只可能是愛。而這似乎也能回答許多跟他有關的事。」

  「他的朋友?」琥珀色的眼中出現憤怒。「你這段該死的時間就是在做這個?跟他那些可鄙的朋友說我的閒話?」她從凳子上跳起來。「我的天,而我還告訴你這麼多,你也會把這些拿去說嗎?」

  「當然不會。」亞穆強忍著巨大的憤怒,無法想像她竟把他想得那麼低。「你突然跳入了最奇怪的結論,沒有人說你任何壞話,相反的——」

  「一切都跟我無關。」她大聲起來。「他製造了一堆敵人。你應該找的是他們為何懷恨,不是我讓他變得那麼可惡。不是我的錯,天哪!」她匆匆走過房間到壁爐前。

  亞穆看她烤一下手,約五秒鐘,然後把一座米開朗基羅的胸像轉向左邊,隨即又轉回來。然後他看見她很快揩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手,那快而憤怒的動作撕碎他的心。

  她很哀痛,而且可能獨自傷心了好幾天,她大概不曾把最困擾她內心的秘密向任何人吐露,即使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尤其不是她應該信任的對象,他可以改變話題、引她分心。用他的調查.這畢竟是他來這裡的正事。也是他可以補償她的。

  「當然不是你使他變得那樣可惡,」他溫柔地說。「沒有人——」

  「不要敷衍我,」她凶道。走回沙發,怒沖沖地重排那些靠墊。「你當然不是跟那些人聊是非,你只是收集資料,我沒有立場告訴你應該怎樣做。」

  「我的確是在調查,我應該解釋得更清楚。」他說。

  「但是我一直嘮叨過去,讓你根本沒辦法說什麼。」她拿起一個紫色靠墊,用手指梳流蘇,一邊用力的眨眼睛。

  親愛的阿拉,眼看她即將哭泣,他的理智全不見了。

  他走過去陪她坐在沙發上。「你告訴我的事情有其必要,」他安撫著。「你讓我把事情看得更清楚,就跟幾天前你說艾凡瑞侯爵的事是一樣的。受害者的性格常常是該罪行的重要線索,有時甚至可以引導我們找到兇手。」

  「但是他的家庭生活呢?那也會提供線索嗎?」她把那靠墊放回去。「你說樊世因為『愛』而不擇手段。」

  「因為『愛』有違他的本性,」亞穆覺得耐心正在消失。「他跟自己在打仗。」

  「如果他沒有遇到我,就不會這樣,」她苦澀的說。「他大可以娶他想娶的任何人,而且不再傷害其他的人。」

  「你不能這樣相信。」

  「不能嗎?我想了這麼多天,這是唯一的結論。你剛才也說了,他找錯了女人。」

  「夫人,這樣想是瘋狂的。」

  「是嗎?」她怒視一眼。「你也認為我很麻煩,不是嗎?我父親是叛徒,我隱藏謀殺案,我脾氣大,又狂暴,還毀了自己的畫室。我讓我丈夫的生活好像活在地獄裡,逼得他喝酒、吸鴉片和找女人。你也不想接辦這個案件,不是嗎?因為受害者是豬,而他的妻子是個瘋女人。」

  「你故意扭曲一切,」他也凶起來。「我說他愛你。那的確是他的麻煩,因為他的自尊受不了。可是,他的自尊那麼強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缺點。我無法相信你竟然因為這些胡思亂想煩成這樣,居然還為他哭——」

  「我沒有——」

  「我來之前你就在哭,而且我一走,你大概又準備哭一整夜。為那頭豬!」

  她往後退。

  「為那頭豬!」他又強調。「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嗎?你以為我會笨到相信他的借口,把一切怪到你頭上?我說他愛你,但這有使得他、或者世界上的任何男人,成為聖人嗎?阿里巴夏愛他的妻子依敏,可是他仍然把人丟進烤爐、或用五馬分屍、或用大炮轟成碎片;光為了報複數十年前的叛變,他可以把一個城鎮的男女老少全部殺光。」

  他欺身向前,把她逼退到沙發的角落。

  「他熱情又深刻地愛她,」亞穆的聲音越來越大。「但他的後宮還是有三百個侍妾。愛能給他的個性帶來什麼奇跡似的改變?」他質問。「你想,這個女人能做什麼?他是個瘋子,是她的錯嗎?」

  「我不知道。」她眨眨眼睛。「阿里巴夏是誰?」

  亞穆這才發覺,要不是被他憤怒地困住,她不會只眨眼睛。老天垂憐,這是怎麼回事?他竟然失去控制,而且發了大脾氣。

  而且洩漏了不為人知的一面:西方人第一個想到的瘋子,或許會是拿破侖,超碼絕不會是阿里巴夏。他的同胞,他的導師,兼折磨他的人。他的腦筋飛快轉動。

  「你竟然連阿里巴夏都沒聽過?」他的聲音很快恢復正常。「貴國的詩人拜倫爵士和他的朋友伯頓爵士早就用他們的筆讓他聞名世界了。」

  「我的閱讀並沒有那樣廣泛。」她正研究著他的臉,搜尋著。亞穆確信她聽出表面之下有東西,也瞥見某種秘密。而她究竟發現了什麼秘密,他很不想知道。「但是你說起他的樣子,好像你認識他。」她回答他並未出口的問題。

  亞穆咒罵自己,同時後退兩步……以免動手抓住她,搖掉她所知道的事。「我的確見過他,你知道我曾經在東方旅行。」

  「我並不知道。」她的頭歪向一邊,仍在尋找。「去替政府辦事嗎?」

  「如果你沒有心情談調查的事,我很樂於用我的旅行故事讓你聽到無聊,」他說。「但是你要告訴我,你想聽哪一件,我都樂於從命。」

  「說話何必帶刺,好像你很勉強。」她說。

  「男人只說幾句話,你就責備他或大步離開,你又怎能要他保持平靜?我要如何在你製造的暴風雨中保持條理和邏輯?何況,我覺得你似乎是故意的。」

  「故意的?」她聲音也開始拉高。「我為什麼——」

  「為了讓我分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為了製造麻煩。這是你的目的嗎?我很會聽話的,你知道。」

  快跑,他一邊接近她,一邊發出無聲的警告。

  她卻不肯示弱,只抬起下巴,想用眼神把他嚇退。

  「這方法對某人或許有效,對我是沒有用的。」

  他彎身靠近,發現傲慢的自信正逐漸被警戒所取代。然後,她才轉開。可是為時已晚,他的動作更快。將她困在手臂之中拉回來,並在令人瘋狂的下一刻吻住她。

  麻煩出現了,而他駕著憤怒、嫉妒與奔騰於血管中的需要,邀請它入門。麻煩化身為她豐滿柔軟的唇和其中珍貴的甜美,竊取他的血液……慾望是甜美的毒藥。

  啊,麻煩出現,她也發現了。同時,也未能免疫。她嘴上的本能反應,說明了她的飢渴。快而火熱,但只有片刻,令人迷醉的片刻——而後,她立刻掙脫。他放開她。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她的聲音嗆咳著。「是『你』想要讓我分心,我必須說出我的每件事,但是不能問任何事,對不對?」

  他無法相信他的耳朵。他被淹沒在慾望的巨浪中,完全無法思考,而她——這個該受詛咒的女人,居然還能專心一意地研究從他身上奪去的線索。

  「去找昆丁要求正義的是你,」他說。「而他把它交到我的手上,我會處理它,但只遵照我的方法。你可以說出每件事,或任何事都不說,事情都不會有區別。無論如何,我都會查清這件謀殺案。這是我的事,夫人,你要玩就依照我的規則,否則就別玩。」

  她緊握雙手放在身前,抬起下巴,小聲但平穩的說:「帶著你的規則滾到地獄去吧。」

  ☆☆☆

  黎柔靜立著目送他轉身朝門口走去,砰然巨響的關門聲也沒有讓她的眉毛皺一下。她一直靜立著,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然後,她才走到櫥櫃前拿出一本新的素描本,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他來之前,她哭了好幾個小時,現在她更有理由哭了,可是眼淚一滴也沒有剩下。他用一個懲罰的熱吻,把她的眼淚都燒光了。

  因為,她剛才真的想找麻煩。把憤怒、傷痛和罪惡感全發洩在他身上,好像改善一切、找出每件事的頭緒,以及保證替她解決一切困難,都是他的責任。好像她還是個孩子。

  或許她真的是。她看看四周,看看這被她稱為畫室的育嬰房,她在這裡玩著她的玩具,不管外面大人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不管樊世像出閘的野獸,橫行霸道於世。

  她利用工作,把他擋在她的世界之外,拒不思考他所造成的破壞,直到菲娜今天逼她正視樊世對薛本尼夫婦帶來的傷害。

  因為,樊世之所以那樣無情與苦澀,或許是他的婚姻造成的。

  因為,多年來,他回家都找不到什麼。

  因為,一旦他背叛了妻子,他的妻子就把他關在門外。

  因為,她只關心如何保護她和她的自尊。他的尋花問柳,剛好成為拒絕性生活最方便的借口,因為在床上,她將無從躲藏與偽裝,她會露出本性,讓他知道她其實是比妓女更可怕的動物,瘋狂地想要更多。

  那時樊世就會笑她,說她需要兩個男人,或三個或甚至一連隊。

  沉浸在羞辱中,她從未想到,他也覺得備受羞辱。他曾經愛她、想要她,但是他無法滿足她。所以,他去找那些既能付出也懂得享受歡愉的、比較正常的女人。而她因此懲罰他。

  是她把他趕開的,而且越遠越好。她把他趕進巴黎的街道,以及那些無可抗拒的誘惑之中。他或許墮落,可是當他來到斜坡,是她的手推出了往下的第一把;而且.她從未想要把他拉回來。

  這就是她哭泣的原因。因為她是如此自私與無情地對待了一個曾經拯救她的生命、幫助她成為藝術家,而且愛她的男人。

  艾司蒙見到她時,她正充滿著罪惡感,拚命想找借口擺脫責任。獨自一人時,她的心思一再地回到最開始、回到威尼斯,想為自己找借口而不可得。艾司蒙來了,她又跟他回溯一次,但他也只看見她所看見的,並且說了出來。他或許用了浪漫美麗的字眼加以偽裝,然而事實終究是醜陋而痛苦的。

  只因他不肯幫助她說謊,她竟像壞脾氣的小孩把氣出在他身上。他不肯假裝她是落難少女,也不肯把她抱在懷中安慰,保證他會照顧她、永遠不拋棄她。

  然而,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這是真實生活,不是童話故事。在真實生活中,把自己放在他手中,就是要求成為他的妓女。

  她手中的鉛筆不斷畫著線條與陰影,空白的素描紙上逐漸出現熊熊燃燒的壁爐和爐前的男性身影。他正轉向她所站立的沙發,而她一如心中那瘋狂與邪惡的動物,對著他咆哮。這動物渴望成為他的妓女,渴望他的手臂緊緊抱住她,他的嘴唇火熱的攻擊她。

  初嘗火焰,就已警告著即將發生的大火,以及結果必將是絕望和羞愧的灰燼。然而,儘管有這警告,她仍瘋狂的衝了過去。幸好,僅餘的驕傲拯救了她。她知道慾望會將她轉變成怪物,而她太過害怕他會看見。

  所以,她把他趕走。他永遠不會再回來,如此,她便安全了。

  她扔下鉛筆,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

  菲娜在第二天早上來了一下,只說薛本尼夫人出席晚宴時戴了那條藍寶石項鏈,又對於她必須離開倫敦,彷彿很是懊惱。菲娜說,她最小的妹妹蘭蒂去杜賽特探訪她們的姑婆時,生病了。

  「看來我永遠要扮演護士,」菲娜說。「或許,護士正是蘭蒂想要擺脫的。慕德姑婆很謹慎,我若不去,蘭蒂大概會被當成臨終的病人。」

  「可憐的女孩,」黎柔同情地說。「出門在外,生病最難受了。她或許已經十八歲,但我相信她還是會想要媽媽在她身邊。」

  「她的確想要,而那也是我扮演的角色。我們的母親在生到第七個嬰兒時,已經完全沒有當母親的興趣,偏偏她對父親的興趣並沒有減低。不過,我有時真懷疑她到底知不知道孩子是怎麼來的。她每次中獎都很驚訝,而我那淘氣的父親又故意不跟她解釋。」

  「看來你也繼承了這份淘氣。」黎柔笑著說。

  菲娜拉平手套。「嗯,我在很多方面非常像他。我九個兄弟倒沒有一個得到他的其傳,啊,我這是在幹麼?」她大聲說。「我只打算來待個一分鐘的,我的車伕又要因為我讓馬車等我而生氣了。」

  她很快地抱一抱黎柔。「我會盡快回來,你要每天寫信,別讓我無聊到死。」

  她沒等回答就匆匆離去了,一點也沒發現她的朋友已經無聊到死。也寂寞到死。

  因為黎柔的數促,德魯重拾被打斷的巴黎之行。她已一個星期沒有見到大維。葬禮之後沒有任何人來訪,只有艾司蒙。

  但是,她不要想起他。

  她不要想起任何人或任何事,只需保持忙碌。雖然作品不見得有藝術價值,但保持忙碌從來不是問題。她以前也有過靈感枯竭的時期,很清楚可以怎樣打發時間。

  她利用下午釘畫框,晚上時把畫布釘上去,翌日她準備了兔皮膠刷在畫布上。接下來的一天,她正用白鉛與松節油再刷一次畫布時,薛本尼伯爵來訪。

  他是黎柔絕對沒有想到、也很不想見到的客人。不過不管好壞,暫時分分神也好,因為無論她怎樣忙碌,她的腦袋還是一直在想。

  反正,如果見面不愉快,她隨時可以送客。所以,黎柔只脫下圍裙,洗個手,將一些掉落的頭髮夾好,並未另做打扮。薛本尼應該知道他打斷了她的工作,而如果地想回畫室工作,他也應該要能諒解。

  嘉伯已把客人延入客廳,黎柔發現伯爵站在展示櫃前面,雙手背在身後,英俊的臉上眉頭緊皺,表情嚴厲。他匆匆鬆開眉頭,交換寒暄的話語。他慰問她的損失,她適當地答謝,她有禮地請他坐,他有禮地拒絕了。

  「我並不想佔用你太多時間,」他說。「我看得出你正在工作,我也理解由於我上一次來這裡時的表現,我可能也不是太受歡迎的客人。」

  「那件事沒必要再提。」她說。

  「有必要,我知道我的行為很惡劣,夫人,」他說。「我的爭吵……是跟別人,不應該把你扯進來,我老早就應該來向你道歉。」

  黎柔一眼就能看出這些話多麼不容易,他的表情冷峻,一如他來毀掉畫像的那天。

  「那幅畫像你已經付了錢,如何處理是你的自由。」她說。

  「我真希望我沒有那樣做。」他說。

  她的良心開始自責,如果她對週遭的事多用點心,他真的不必那樣做。

  「我也很希望你沒有毀掉它,」她說。「那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不過,如果你擔心的是這件事,我隨時可以再畫一幅。」

  他看著她許久。「你……真的很慷慨,我不是——」他伸手按著額頭。「我擔心那不是輕易可以彌補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指一指盛酒器。「如果你願意倒酒,我想我可以陪你喝一杯葡萄酒。不管新的畫像可不可能,我希望我們起碼可以重新當朋友。」

  白天她其實不愛喝酒,可是他顯然很需要。她覺得自己虧欠他,協助他重拾鎮定是她至少可以做的。

  幫助顯然不小,他將酒杯遞給她時,表情已自在了一些。然而,她無法相信他的煩惱是毀掉畫像,他看著她的樣子,像在尋找什麼——但,究竟是什麼?

  如果是兇手,他會尋找什麼?她在心裡把問句改成這樣。薛本尼完全沒有必要來這裡,而且他顯然也非常的不自在。

  理由……經常不是表面那樣。

  她看著他喝一大口酒。「我並非暗示你要補償我,」她謹慎地措辭。「我當時就已經猜到你正在生某人的氣,我也經常把憤怒發洩在沒有生命的物件上面。」

  「根據我那天讓自己出的醜,你很清楚我在生誰的氣。」他注視著她的眼睛。「不是只有我遭到配偶的背叛,我在傷害之上又添加了侮辱,非常的不可原諒。」

  「那傷害早已傷害不了我,」她說。「我希望你也能讓它過去。」

  「我很想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它過去,」他的聲音很緊。「我很想知道,我要怎樣才能看著妻子的眼睛,假裝一切並沒有發生,一切都沒有改變。」

  她太清楚日子是如何難過,尤其剛開始。如果這個男人知道,他會立刻逃走。

  「請你試著回想我丈夫是怎樣的人,」她說。「我極度懷疑薛本尼夫人知道她進入的情況。你很清楚我丈夫可以如何……不擇手段。」

  他轉身,又走向展示櫃。「我的確知道了,而且用的是最辛苦的方法。」黎柔看著他的手握緊又放鬆。

  「把你扯進這件事是我不對,非常的不對,」他說。「我唯一的借口是當時失去了理性。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完全不敢採取行動。因為他很可能公開這件事的細節,我會成為笑柄,而莎蘭將一輩子無法見人。那是完全無法容忍的情況。毀掉你的作品,讓我如釋重負。」

  她知道他也不怎麼值得同情,他背叛妻子又豈只一次。然而,黎柔仍忍不住瞭解他的心情。她知道幾乎沒有人敢怎樣,連她都因為害怕樊世報復而不敢離開。樊世不只侮辱了這個男人,還讓薛本尼不敢要他負責。這口氣的確非常吞不下,而且又不能要求決鬥。但伯爵會難以忍受到採取另一種報復嗎?

  「至少你把畫像的錢付清了。」她用話把對方的焦慮減低一些。

  「的確,但是我的債務還在。」他轉身面對她。「我們幾個月前吵了架,她哭了。」他摸著前額。黎柔開始瞭解這是他無助或無法理解時的手勢。「那讓人很不愉快,我變得不喜歡回家。昨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買了藍寶石送她,並在家中宴客。那簡直像一場鬧劇。」

  「凱洛夫人跟我提過藍寶石的事,」她輕聲說。「她說那項鏈非常漂亮,夫人戴起來尤其好看。」

  「但莎蘭還是哭了,在客人離開以後,還有今天早上。我真希望她不要這樣。」他放下酒杯。「我不應該說這些。」

  「或許不該對我說,」黎柔輕聲道。「但應該對你的妻子說。」

  「我們只在有旁人在場的時候才說話。」

  他很痛苦,黎柔非常不忍心。不管她能不能阻止樊世,傷害都已經造成。這是他留下來的債務,她理應償還。

  「這條藍寶石項煉——是求和的象徵嗎?」她問。

  他的下巴僵硬。「那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總不能什麼表示都沒有。」

  她放下酒杯,鼓起所有的勇氣。「我當然很清楚這完全沒有我的事,但我覺得她想要的是你的原諒,而不是冰冷的藍色石頭。你們兩人所受的苦還不夠嗎?你要讓樊世的惡行使得你們永遠分開嗎?」

  他的嘴抿得緊緊的,他不想聽。他的自尊讓他不想聽。但是他站在原地,並沒有大叫黎柔少管閒事。他是貴族,而她只是平民,他不必對她有禮貌,也不必聽她說任何事。

  黎柔非常誠懇的說:「你一定看得出她對自己做過的事非常後悔。如果,你試著對她表現一些關愛,你的心理上難道不會輕鬆並舒坦一些嗎?」

  「關愛。」他的聲音毫無表情。

  「她既年輕又可變,爵爺,我看不出這有何困難。」她上前握住他的手。「聽我說,你比她年長又有智慧,哄得她團團轉是很容易的。」

  他看著兩人的手,然後,非常不情願的牽動嘴角,五官因此柔和下來。「我倒想知道目前是誰在團團轉,」他說。「你擁有我直到現在才發現的另一種才華,畢太太。」

  她放開他的手。「我沒有立場提出忠告,只是我對樊世造成這麼大的問題,深感抱歉。我希望我能補償。你若有怨,我也非常理解,但我真的很高興你並不記恨。」

  「我對你完全沒有任何怨恨,我希望你知道。」他說。

  她向他保證她相信,而他們不久就像朋友那樣的分開了,至少表面上如此。

  直到他離開,她才沉坐到沙發上,祈禱她沒有做出致命的錯誤。

  她知道她讓感情凌駕了理智。她應該把談話保持在應酬式的對答,結果她竟探入最敏感的領域。不必是謀殺調查專家也可以瞭解,如果薛本尼曾以謀殺防止樊世將醜聞公開,他也可能殺死其他得知內情的人。

  黎柔只能希望薛本尼相信她並不知道醜惡的細節,她也希望他是來這裡傾吐煩惱,並容忍她那太過私人的忠告,並不是來要她的腦袋。她所有的本能都在告訴她,這人是來求助的。因為自尊,他完全不可能對他的任何朋友或親人吐露這份屈辱。而畢黎柔跟他應該是同病相憐的人,她經歷過配偶無數的背叛而仍倖存下來,所以是他求助的最佳人選。

  她的所有本能也都在告訴她,薛本尼對她的信任與傾吐,已經是他能對任何人做出的極限。然而,這並不表示他的心裡沒有另一項更秘密的負擔。例如謀殺。

  他曾經信任她,而她也願意全心幫助他和他的妻子,但是黎柔仍然必須背叛他。她曾要求正義,她想要找到謀殺她丈夫的人。薛本尼有動機。事情若要查清楚,她就不能隱藏這個秘密。面對正義,她必須告訴……艾司蒙。

  「可惡,」她揉著悸動的太陽穴喃喃自語。「可惡的樊世,你真該滾到地獄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8:48

第八章

  一個星期了,黎柔仍未聯絡艾司蒙。要不是大維來訪,她或許永遠也鼓不起勇氣。

  大維為沒有更早來看她道歉後,立刻說明是誰讓他這麼忙:他的親密好友艾司蒙伯爵。

  黎柔很快發覺,艾司蒙已在短期內成為艾凡瑞侯爵的偶像。大維告訴黎柔,艾司蒙至少會說十二種語言,每個地方都去過,每件事都做過,是個學者也是個哲學家,對天底下從文學到馬匹的每件事都有絕佳的判斷,從下棋到調情都是專家。

  他歌頌了兩個小時,並詳述他們去了哪些地方,誰在那裡、艾司蒙對誰說了什麼,又對大維說了什麼;顯然每個字都是智慧的結晶。

  他離開的時候,黎柔的神經瀕臨繃斷的邊緣。

  一個星期以來,她飽受罪惡感和猶豫不決的折磨,把薛本尼的事情告訴艾司蒙是她的責任,可是她又很不願意變成是讓伯爵走向絞刑架的人。

  所以,她成日猶豫不決,畫些很爛的畫,釘了許多不需要的畫布,希望有客人來訪可讓她分神,又因為沒人來訪而如釋重負,或懊惱難耐。她也到墓園去散步,但仍無法使頭腦清楚。因為不准單獨外出,所以都有露莎或者嘉伯陪著她。她知道應該感激這層保護,可是她忘不掉他們是誰的僕人並聽命於誰。這也表示,她翻騰的腦海終究無法不想到他。

  而當她一事無成,只除了把自己弄得快要瘋狂時,艾司蒙卻跟著大維去了倫敦每一個熱鬧的地方,舞會、牌聚、音樂會、劇場,艾司蒙伯爵一邊扮演大維的完美上帝,一邊跟十八到八十的女士們打情罵俏。

  他甚至帶大維去阿耳梅克聚會處,那是畢黎柔因為身為一介平民,一輩子也去不了的地方。倒不是她想去參加那些悶死人的聚會,而是她曾經想盡辦法要大維去那裡認識出身良好的淑女以及跟他同階級的年輕人,大維卻說他寧可被活埋。他的父母和黎柔都無法說服他踏進這社交圈婚姻市場的門檻,現在他居然跟著艾司蒙去了。

  他跟艾司蒙只是初識,而艾司蒙之所以對他有興趣,全因為他是謀殺案的嫌犯之一,根本不是真的關心他,而且會在嫌疑更大的人出現時拋棄他,並害他傷心。

  而這些全是她的錯。

  她站在客廳窗前,望著窗外濃霧籠罩的廣場。

  她說她要正義,要知道真相,然而一旦真相如此醜惡,或會傷害她所關心的人,她立刻無法面對。艾司蒙說得對,她要的是乾淨的抽像概念,不是骯髒痛苦的真實。

  最嚴重的是,她害怕再次見到他的痛苦。

  她閉上眼睛,把額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你走,你不要走;不要靠近我,回來。

  回來。

  她是如此脆弱,她不該讓他使得她如此脆弱。她從不曾讓樊世把她擊垮,從頭到尾都很堅持。不管心裡的感覺怎樣,至少行為表現得似乎很堅強。

  她張開眼睛,離開窗戶,離開外界的迷霧和黑暗。

  她自認是堅強的,對某些事或許膽怯,但並非全部。感情上的脆弱並非全然來自父親,他也遺傳給她智慧和毅力。如果他曾經那麼聰明與大膽,計劃了那麼多犯罪行為而且沒有受到懲罰,他的女兒總該有點智慧和毅力,去面對並解決一樁謀殺案。

  何況她應付樊世長達十年,不可能應付不了艾司蒙。她懂得如何關閉感情,隱藏弱點,她早已累積許多武器,用以對付男人。在她的彈藥庫某處,一定有某樣武器、某個策略或某個防衛工具可以保護她。

  ☆☆☆

  艾凡瑞侯爵離開的半個小時後,畢太太大步走進廚房。嘉伯放下正在刷洗的水壺。露莎放下切菜刀,雙手在圍裙上擦著,面無表情地看著女主人。

  「我相信你們一定有某種秘密方法可以送信給艾司蒙伯爵。」女主人傲慢的說。

  「是的,夫人。」露莎用法文回答。

  「那麼請你們告訴他,我想在他方便的時間立刻見到他。」

  「是的,夫人。」

  「謝謝。」她又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嘉伯看著他的妻子,但是露莎一直到聽不見任何腳步聲才說:「我告訴過你吧。」

  「他不會來的,我的小姑娘。」嘉伯說。

  「他或許不願意來,」露莎說。「但主人這一回可能沒法如願。咦,你還杵在這裡做什麼,快去啊。」她重新拿起菜刀。「快去告訴他。」

  嘉伯繃著一張臉出去了,門才關上,露莎便微笑起來。「我真想看見主人接到這消息的臉。」她喃喃自語。

  ☆☆☆

  當晚十一點,亞穆來到畢夫人畫室的門口。他利用行經走廊的短短時間,整頓好表情,至少,讓外表的他是平靜的。內在的那個人則毫無平靜的可能。

  十天了,他讓自己保持距離與忙碌,外表輕鬆自在、隨遇而安,內心其實很煎熬。在她身邊,他是如此敏感與不講理;可是離開她,則令他焦躁與寂寞。敏感與不講理真是非常不好,可是他想要這樣,而且,確證據鑿地,她一招手,他就忙不迭地趕來了。

  他的意志力和智慧撐不到幾個小時。她的口信在五點送達,現在他就來了,意志與指揮完全不敵心中的渴望。他一直很想念她,甚至想念這凌亂的房間,因為這是她的地方,是她工作與真實的她生活的地方。

  然而,他仍裝出排除萬難的樣子,好像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被她打斷了。

  她背脊挺直、下巴高抬,坐在工作台邊。

  啊想像自己的唇貼在她雪白平滑的脖子上,但他只猛然一點頭。「夫人。」

  「先生。」她用法文稱呼。

  他想上前,想靠近些,想聞到她的香味。但他只走到沙發,坐下來。

  沉默降臨。

  一分鐘或兩分鐘後,他聽見——他不讓自己看——衣裙窸窣聲,凳子在木頭地板上的磨擦聲,而後是走近的腳步聲。當她踏到舊地毯上,腳步聲變小,可是聽在他的耳朵卻有如打鼓。因為他的心在打鼓,因為她的香味被從窗戶吹進來的微風帶到他的鼻前。

  她在幾尺之外停住。「我要道歉,」她說。「我謙卑地請求你原諒我指揮你如何執行工作。我非常地欠缺考慮。你是這方面的天才,而每個人都知道天才是多麼敏感。」

  亞穆望進她火焰般的琥珀色眼睛裡。他是多麼地想要她,這傲慢、這嘲諷、這火辣……這熱情。

  「我的確很敏感,但你的道歉如此甜美,令我無法抵擋。我原諒你,夫人。」

  「你讓我卸下心頭的重擔,所以,我當然也原諒你。」

  「我並沒有道歉。」

  她不以為意的揮揮手。「我也原諒你的沒有道歉。」

  「你的慷慨有如聖人。」他嘀咕道。

  「差不多,只可惜你卻不是。但我不想計較,還是打算幫助你。這是基督徒的責任。」

  「您的慷慨讓我歎為觀止。」

  「我不相信天下有任何事能讓你歎為觀止。」她走開,他以為她要去站在爐前,卻見她推開一疊畫布,露出一張舊而舒服的軟墊腳凳。

  「你如果想拿東西丟我,米開朗基羅的胸像比較輕吧。」他說。

  她把腳凳推向沙發。「我沒有要丟任何東西,我打算坐在你的腳邊,謙卑地說出我所知道的微薄消息,乞求你用絢爛的智慧加以判斷。」

  她乖乖地坐下來,雙手置於膝上,表情全然的虛偽與盡職。「你要我從哪裡開始?」

  從保持距離開始,他想。她金蜂蜜色的頭觸手可及,他的手指渴望碰觸那團教人心神不寧的亂髮。

  「你想說什麼都可以。」他說。

  她點頭。「那從薛本尼開始,你對他有多少瞭解?」

  他不想知道薛本尼的事,亞穆只想摸她的頭髮、吻她的唇。當他鼻間充滿她的味道、他的身體渴望像前十個夜晚、以及之前無數夜晚所夢見的那樣,親近她、擁抱她時,他要如何處理調查的事?

  「他是你丈夫的朋友之一,」亞穆說。「直到畢先生冒犯了薛本尼夫人,而後,友誼終止。薛本尼夫妻發生激烈爭執,還有,我聽說薛本尼在一個星期之前,曾經來看你。」

  她豐滿的唇噘了起來。

  「你丈夫誘惑了薛本尼夫人,讓你覺得很有意思?」

  「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你一直當我不存在,好像我不可能有任何用處,同時卻又監視著我的行動。嘉伯和露莎大概每天要向你報告吧?」

  「我一直很清楚你的存在,那就好像我腳上的刺。」

  「既然如此,你為何沒有立刻趕來?你對我的發現一點都不好奇?」

  「你並沒有找我來。」

  「調查是你在負責,」她說。「我是愛發脾氣又不講理的人,記得嗎?你一定見過難搞的線民.並且操縱得很好。你既然有辦法讓大維去阿耳梅克聚會處,當然有方法問我幾個問題。」

  「你很清楚,我完全無法操縱跟你有關的任何事,」他說。「你讓我覺得自己笨拙,幾乎每個跟你有過接觸的男人都這樣,即使你那厲害的丈夫。他知道你父親的秘密,應該可以掌握你,可是他也不行。」

  「我若讓樊世——」

  「即使聰明與位高權重如昆丁,也無法管理你,難怪艾凡瑞受制於——」

  「受制於?你這話在影射什麼?」

  「還有那個笨薛本尼,我無法相信他見過你之後就回去找他的妻子是一個巧合,而後他們當夜在一起,第二天也沒有分開,從那之後,突然間她到哪裡,他就在那裡。」

  她的表情亮了起來。「真的?他們和好了?」

  她勝利的表情證實他早已猜到的事:不知怎地,一個星期之前的簡短會面,她已經把薛本尼繞在她的小指上。

  「是的,」亞穆不悅地發現他也在她的掌心裡……而且竟有些莫名的嫉妒。

  她的微笑擴大開來。「你剛才證明自己錯了,薛本尼一點也不笨,他變聰明了。」

  這時她開始敘說她跟薛本尼的會面。亞穆努力專心於注意事實,然而等他聽完,他的頭腦繞著一件事轉不出來,而且這件事掌管了他的舌頭。

  「你握著他的手?」他聲音緊繃。

  「好讓他專心聽我說話啊,」她說。「那大概出於一種直覺,我知道那很不淑女。可是我的目的達到了,這才是重要的。」

  「那不是直覺,」他說。「你的手受過訓練。」他看著它們。「你利用你的手傳達你的意志,與人溝通。我認為你很清楚它們的力量,至少我希望你是清楚的,」他測試著。「不然,你就太不謹慎了。」

  「力量?」她沒注意到他的不悅,研究著這話。「因為你也可以這樣做,對不對?」她說。「用手傳達力量,並與人溝通。只有你知道你正在做什麼。」她往上看著他。「你做任何事都是算計好的嗎?」

  「請你描述那支領針。」他說。

  她凝視他片刻,終於假裝乖巧的垂下頭。「是的,先坐。我立刻就說,先生。」

  他真想把她從腳凳拉到地毯上,但他只閉上眼睛,靠向椅背,強迫自己聆聽她冷靜且確實的描述。

  她說,那是一支男人的領針,但不是薛本尼的,他領巾上的那支鑲著翡翠。他用來毀掉畫像的那支是純金的,但形狀因為她沒能細看,所以無法描述,只覺得應該是某種樹葉或花,但不確定。甚至可能是人臉或一個圖樣。

  亞穆命令自己盡力分析,想了幾分鐘後,他說:「你憑什麼認為,薛本尼夫人需要的只是原諒和關愛?」

  「她明顯地很愛她的丈夫,」她說。「他不只將她棄在一旁,而且明目張膽的狎妓玩樂。我相信她原本的用意只是跟樊世調情,意圖引發薛本尼嫉妒,或甚至只是注意。我很懷疑她知道樊世是怎樣的人,很少女人知道。不知怎地,大家都只看到他要她們看到的,直到為時已晚。」

  「所以,你認為她被樊世誘拐,發現錯誤時已經來不及?」

  「我不認為她已被誘拐,」她說。「想要誘拐一位受過嚴格家教且深愛丈夫的貴族少婦,應該不會很容易,你說是嗎?何況樊世雖然才四十歲,看起來卻像六十歲,絕非什麼俊俏男子。」

  「那麼你的懷疑是怎樣?」

  她的眼神幽暗下來。「我第一次拒絕他後,他把我灌醉。但是他只成功了那一次,以後再也沒有第二次。但是,對薛本尼伯爵夫人來說,一次就太多了。」

  難怪夫人幾乎不喝酒,亞穆心想。

  他說:「如果情況是這樣,她丈夫很可能是發現她不省人事,而且曾跟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薛本尼知道是樊世,但應該不會是她說的。」她思考著。「我只能猜測那支領針是樊世留下的……而薛本尼認了出來。」

  亞穆想起巴黎的一家店,以及樊世看上的一個鏈墜。「我可以猜到薛本尼何以認得出來,因為你丈夫搜集某一種特殊的古物。」

  「你不必修飾,」她說。「我知道他的愛好,客廳那座展示櫃中的東方繁殖女神祇是其中一部分。他還有一些低俗的表、鼻煙壺和春宮畫,那些並不適合展示,只適合私下賞玩,或給某些朋友看。」

  「我想檢查一下。」

  「沒問題。」她說。「我本來想要丟掉,然而有些物件應該有資格進入博物館,雖然我無法想像博物館要如何展示。它們就在樓上,要我上去拿嗎?」

  亞穆搖頭。「我希望你把它們交給艾凡瑞。我會鼓勵他再次來訪,你請他代為保管。他會很尷尬,但也會遵從你的意願。他拿走之後必定會來問我,也許會在我們的談話之問吐露些什麼。」

  「多麼聰明,」她說。「又多麼『工於心計』。」

  「我算計的是艾凡瑞對你的喜愛。」他說。

  「以及他仰仗你絕對可靠的智慧。」她說。

  他微微一笑。「我認為你是嫉妒,你想要我把時間都花在你身上。」

  「聰明、工於心計又『自負』。」她說。

  「是你自己不對,你早些找我來,就不會這麼想念我了。」

  她抬起下巴。「我一找你,你立刻就來了,或許你也想念我。」

  「當然。」他輕聲說。「非常想念。」

  「因為你需要我的幫助,」她說。「承認吧,要不是我告訴你,你不會知道領針的事。」

  亞穆歎一口氣,而後離開沙發,跪在她的身邊。她完全不敢動。

  他傾前,沉醉在她的髮香中,以及她身上由茉莉、沒藥以及異國香料與她的獨特味道所合成的香味裡。他當不成智慧的紳士了,她用那對金色的眼睛瞪著他、傲慢地道歉時,他就放棄了掙扎。所有的抗拒被她毫無道理地解除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讓她也不再抗拒。

  她直視著前方,面頰出現兩抹紅暈。「我請你來只為討論案情,並把我獲知的資料告訴你,如此而已。」她說。

  他什麼也沒說。他等待著,把每一分子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他的目標。

  ☆☆☆

  靜默既長且震耳欲聾,然後艾司蒙又更靠近一些,她的呼吸在他的嘴唇碰到她的耳朵時梗在喉中。

  不要這樣。她的嘴唇形成字型,可是發出來的聲音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他以面頰輕輕拂過她的,像貓那般磨蹭。不要這樣,她一邊無聲哀求,一邊強忍著撫摸他的脖子、感覺他絲般頭髮的慾望。

  她準備了所有的武器要對抗攻擊,但這不是攻擊。他的氣味、身上散發出來的暖意,以及皮膚相輾的感覺,形成了無可抗拒的魔法,將所有的武器轉向她自己。全身的肌肉都揪緊起來,痛苦地向她抗議,想要掙脫理智和自我控制。

  而且,他知道;她從他的瞥視中看得出來。他很清楚他造成的影響,並在一旁等待著。他沒有移動,幾乎沒有呼吸,然而逐漸累積的壓力清晰可見。

  意志力。他們正用意志力在打仗,他的力道比較強。黑暗的、雄渾的、無止無盡的攻過來,她極力阻擋來勢,但是成效有限。

  她天生軟弱,罪惡存在她的天性中。

  他既強壯又美麗,她想要他。

  他的嘴唇拂過她的面頰,保證他會很溫柔。這保證打開了她心中的一條縫,呈現出她不讓自己看見並感覺的空虛。她一直把自我隱瞞得很好,直到現在。

  她舉手,碰觸他的袖子,本能地攀附著他,好像那痛苦的寂寞是波濤洶湧的大海,而他強壯的身體是她唯一的生命線。

  這時,他才好似她真的溺水般將她從腳凳上拉過來,進入他宛如天堂的懷抱。

  這一次,當他的嘴與她的相遇,其中不再有火熱的懲罰。這一次,好似也感受到她的空虛,他以歡愉將之填滿。他緩慢而感性地與她嬉游,如此可口的遊戲……如此溫柔。不再是火焰,而是溫暖、自在和悠然的。

  世界平靜溫柔了下來,像搖籃曲般帶領她,當他的舌頭輕輕誘哄時,她首次張嘴歡迎他深入。上次她嘗到的是火,強勁駭人的火焰嚇得她立刻恢復理智。這一次,不再有來自黑暗慾望的熊能熱火,這次的黑暗是溫暖的,充滿性感的甜蜜……他的舌頭有如天鵝絨的撫觸,不疾不徐地探索、愛撫,與她的柔軟遊玩,偷走她的秘密,暗示他自己的。

  受了疊惑的她,無言地透露了太多;很快地,她也要求太多。想要更多暖意,她更貼近了些。她想要他的力量與重量,想被壓平、想被征服。他不疾不徐的舌頭,得到的回答是更多的要求:需要我,佔有我。

  然而,他依舊遊玩,好像擁有全世界的時間,好像一個深入的、慵懶的吻可以持續到永遠。當她越來越絕望、與渴求更多時,他卻毫不心急、毫無需求。

  不,唯一的需求或許是讓她求他,良心邊緣的一個聲音如此警告。

  這時,她也發現了,發現了他的用意。他像抱小孩似的輕輕地擁著她,但是他們不知怎地已經在地毯上,她正放蕩的與他交纏,攀附著他。而且,渾身火燙。因為他持續地慢慢加溫,她在不知不覺中已因慾望而燃燒。

  毒藥,樊世曾經警告她。如此甜美……愉悅。果然如此。

  彷彿人做成的鴉片,樊世曾說。

  而她被下了藥。

  她掙開,跟不情願的肌肉掙扎,勉強坐起來。

  他也慢慢坐起來,狀似無辜的藍眼注視著她。

  「你……是故意的。」她微喘著說。

  「當然,我不可能剛好吻到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故意要讓我昏頭轉向,失去理智。」

  「當然,」他的平靜讓人抓狂。「我相信你若頭腦清楚,絕不會跟我做愛。」

  「愛?」她重複他的話。「做愛?」

  「不然還有什麼可能的目的?」

  「那不是你要的。」要自己記住他所謂的「愛」只是通稱的通姦,她搖晃著站起來。「你只是想——證明一些事,給我一個教訓。」

  「我想不出我能教你什麼,你結婚已經十年,該知道的應該都很熟練了。」他抬頭對她微笑,男孩的、無害的微笑;但閃過那如午夜深藍眼中的,不是純真而是奸詐。

  「顯然沒有你一半熟練。」她說。

  「其實大家都一樣。」他像貓般靈巧地站起來,不像她,到這時都還虛軟無力,變成橡膠的四肢隨時可能癱軟。

  「然而,你的意志力仍然讓人敬畏,」他繼續說。「難以征服。真讓人懊惱,只是一個吻,你也抗拒得這麼厲害。」他若有所思的注視著她。「你生氣的時候比較容易,可是那時我也生氣,事情一點也不會愉快。下回,我要讓你生氣,但是自己保持冷靜。」

  她的眼睛睜大,這個惡棍不只在計劃下一次的陰謀,甚至大言不慚地描述。

  「不會有下一次。」她竭盡所能以最冰冷的口氣說,可是她的心依舊如雷怦跳。如果他鍥而不捨,她要怎麼辦?她其實並不瞭解他是怎樣做到他想做的一些事。

  「這第一次已經不該有,」她匆匆說著走向壁爐。「你這樣太不專業,也欠缺考慮——我的意願。如果上回我說的還不夠清楚,我再說一次,我不想要任何情愛關係,跟你或任何人人都不要。不是也許會,或者改天,而是全部不要,絕對不要,一點都不要。」

  他點頭。「我瞭解,你這抗拒很大。」

  「不是抗拒,是『拒絕』,請你聽好!」

  「我聽到了,我的英文沒有那麼差,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她一定得讓他完全理解。「那就好,既然這件事說清楚了,我要給你的跟薛本尼有關的事也說完了,你可以離開了。」

  「是的,你已經給了我許多值得思考的東西。」他那從頭到腳的審視,看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的確,」她說。「薛本尼,領針,你得找出它是否屬於樊世。」

  「艾凡瑞應該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會安排他大約三天後來訪,畢竟他若太快就來,會顯得有些奇怪,是吧?這樣可以嗎?」他說。

  「我的約會簿並沒有那麼滿,隨時歡迎。」她僵硬地說。

  「我明後天晚上都有事,然後我必須跟陛下吃個飯,可能凌晨都走不開,如果他談興正好。反正,除非我有值得討論的事,我是說案情的討論,你大概也不希望我回來。」

  她點頭。「那再見了。」她撫平裙子,避免跟他握手。

  他鞠躬。「再會,望你好夢香甜。」

  ☆☆☆

  大維果然在亞穆說的三天後來訪,也一如預期的找他討論,輕微的尷尬(只有艾凡瑞)之後,尼克到侯爵的車上去取回畢樊世的箱子。此刻,侯爵正將箱內的東西排在書房桌上。

  「她沒有把它們丟掉,真是聰明,」亞穆放下他剛拿起來檢視的表。「許多物件年代久遠,做工精美。這批收藏非常值錢。」

  艾凡瑞似乎沒有在聽,他看著空空的小箱子發呆。

  「少了什麼東西嗎?」亞穆問。

  侯爵驚訝地抬起頭。「有時我真覺得你可以聽見我在想什麼。」他說。

  「我只是善於觀察表情,」他說。「你的眼光像在尋找東西,而且不太滿意。」

  「它不重要,而且也可能只是弄丟了。一隻領針,形狀有些曖昧的。」侯爵說。

  「好吧,剩下這些應該可以換一大筆錢,供她在沒有接工作的期間開銷。」

  她靠什麼生活?他突然愧疚的想,並要自己記得注意她的財務狀況。

  還有畢樊世的。那男人靠「二八」俱樂部的收入生活,但那裡已經被他毀了。畢樊世帶到英國的錢如果不多,一定曾重拾他威脅勒索的專長,而以他奢華的生活方式,受害者肯定不只一個人。

  「我只希望畢夫人不曾看到那只領針,」艾凡瑞說。他拿起一本《香閨》,一翻開就皺起眉頭。「也不曾看到這個。她拿這些東西給我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要看哪裡。什麼作者的書不好收藏.偏要收藏薩德侯爵。」他猛地把書合起。「還有這本《潔絲汀》。樊世真的很虛偽,認識整整兩年,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大概也沒人知道。」

  「你是指他跟男人的關係嗎?」亞穆探問。「應該很少人知道。畢樊世謹慎的事不多,這大概是其中之一吧。」

  侯爵起身在室內踱步。「但是如果你知道,」他說。「別人也可能猜到,這表示一定有人在猜我和他的關係。我最常跟他在一起,你難免會想。」

  「這跟你我的友誼沒有關係,」亞穆說。「不管男女,我最近都沒看到你對任何人有興趣。除了我沒見過的一個女孩。」

  侯爵突然停住。

  「伍蘭蒂,」亞穆說。「凱洛夫人的妹妹。你好像對她有興趣,至少,每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你都很留意。」

  「我沒有——我沒想到我這麼明顯,」艾凡瑞臉紅了。「你又說對了。不過,有興趣也沒有用,他們認為我不合適。不,這樣說還太輕描淡寫。我剛表示我有興趣,她立刻被送去杜賽特的什麼姑婆那裡。不過,這也難怪,」他的聲音充滿苦澀。「凱洛夫人鄙視樊世,而我是他最親近的同伴。她的行為或許乖張,但是很保護妹妹。」

  「的確,如果她被送走只是因為你表示有興趣。」

  「我真的只表示我有興趣,我對伍小姐是非常尊敬的。」侯爵的聲音低下來。「但我肯定沒有希望,而且這也不能都怪樊世,甚至完全不是他的錯。是我不夠好……根本沒有資格。」他低著頭轉開。「對不起。」

  「心靈自有它的一套規則,」亞穆說。「如果它會因為比較聰明或比較合於禮儀便不去盼望,就永遠不會有人心碎了。甚至,不會有所渴望。」

  「兩年前,我如果聰明一些……但,我就是沒有。」艾凡瑞看了伯爵一眼立刻移開。「我在失去一位朋友不久,認識畢樊世。那個朋友是舉槍自殺的。」

  亞穆低聲說些慰問話語的同時,一邊搜尋相關資料:兩年前……自殺……巴黎,因為艾凡瑞是在畢樊世來倫敦之前就認識的。常去二八俱樂部的某位年輕人,一些文件因為畢樊世而被竊。大維說出這位年輕外交人員柯德蒙的名字時,亞穆一點也不驚訝。

  「我們從唸書開始就是好朋友,」侯爵繼續說。「我很不會交朋友,一交就很深。他的死亡對我造成很大的打擊,我酗酒……並在德蒙常去的一個地方,認識了樊世。」

  他走回桌邊,拿起一個鼻煙壺,嘴角扭曲。「我父親會說,樊世把我帶壞,但我是自願的。那不能怪到悲傷、酗酒,或假裝我可以一瘋就瘋了兩年。無論如何,往事已矣,做都做了……」他放下鼻煙壺。「有時我會覺得我是另一個人。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或我想要什麼。這種時刻去追求我很尊敬的人,是不公平的。」

  艾凡瑞果然喜歡這女孩,雖然這強烈的感情來得有些意外與突然。侯爵一向善於控制感情,但他現在幾乎要流淚了。

  「我同意當你個人太過茫然時,去追求女方是不太好。」亞穆說。

  「她離開了最好,」侯爵喃喃自語。「看到她,會更困難,更管不住自己。」他坐下來。「幼稚的迷戀吧,不能當真的。但,即使如此,若不是凱洛夫人的敵意那麼強,我早就勇往直前,造成不可原諒的錯誤了。」

  「我不知道她不喜歡你。」亞穆低聲說。

  艾凡瑞扮個苦臉。「我也是在去年十二月初一個舞會才發現。我錯誤地跟伍小姐跳了兩支舞,凱洛夫人把我拉到一旁,警告我若再接近蘭蒂,她會用馬鞭打我。」他把懷表又開又關。「她真會那樣做的。她比其他人都像她父親,而且家人全都歸她管。為了避免我真的那麼傻,她乾脆把妹妹送走。」

  理由肯定不只艾凡瑞提到的,亞穆心想。不合適的追求,理由都不會單純。一如艾凡瑞明明愛得神魂顛倒、深刻又痛苦,卻仍乖乖忍受拒絕,其中必定也有複雜及更強烈的理由。這段插曲遠在兩個月之前發生,他到現在還心痛如絞。

  「那女孩總會回來,」亞穆安慰道。「凱洛夫人不會希望她妹妹當老處女,而且伍小姐不可能在杜賽特的小鄉村認識任何人。」

  艾凡瑞握緊懷表。「我相信她在四月的社交季就會回來。」他清清喉嚨。「而且一定會在今年內結婚。喜歡她的不只我一個人,她很美,而且聰明,每次她一笑,我的心就跟著她走了。」

  他用力眨眨眼,放下懷表。「我們可以讓林磊爵爺看看這些鼻煙壺,他有一大批收藏,應該會想擁有這些這麼精美的。」

  「這個建議很不錯。」

  侯爵看看壁爐架上的鐘。「時間不早,我該讓你更衣。跟陛下吃飯,不該遲到。」

  「那當然,我該去等他大駕光臨。而你,我的朋友,你要跟薩羅比一起晚餐嗎?」

  「以及其他幾十個人?算了,我寧可獨自在家看書。」

  艾凡瑞已恢復鎮定,聲音也正常了,但灰色的眼中仍然蕭索且泛著水光。他要返回寂寞的住所,懷念失去的愛——以及折磨他的任何事。然後,事情會更憂鬱也更無望。拯救他是舉手之勞,何況侯爵的心情若好些,也會更有自信。

  「那你何不留在這裡,」亞穆說。「尼克又不能跟我去,你若在這裡讓他用那些花稍的烹飪技巧討好你,他也比較不會出去淘氣。」

  「留在這裡?」艾凡瑞打量這豪華舒適的書房。「當你不在的時候?我當然不能這樣打擾你,我也付錢養了十幾個僕人,他們——」

  「就是因為不會打擾,我才這樣建議。尼克喜歡有事情忙,你可以有一頓好吃的,如果他心情好,還會弄出許多好玩的事。等我回來,我會用從陛下那裡聽來的一些蜚語流語,灌滿你的耳朵。」

  英王陛下很喜歡諾伯瑞夫人,也就是伍蘭蒂小姐寡居的母親,因此常插手伍家的事。亞穆掛出來的紅蘿蔔,就是他可能帶回與蘭蒂小姐有關的最新消息。

  艾凡瑞上當了。「這聽來的確比回家愉快,謝謝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9:04

第九章

  接下來的那個晚上,亞穆斜躺在畫室的沙發,半閉的眼睛看著畢夫人。她在畫畫,但不是畫他,而是向一堆胡亂排放的玻璃器皿發出挑戰。至少一個小時前他抵達的時候是如此,現在她似乎對著畫布發洩憤怒。

  「你讓大維住在你家?」她質問。「在他那麼懊惱的時候?你平常問得還不夠嗎?」

  「是你不好,」他說。「是你讓我開始同情他。」

  「同情?」她回答。「同情?」

  「他很不快樂。讓他回到寂寥的家,為伍小姐以及他所犯的罪——其中之一也許是謀殺而獨自傷心,你會認為我太狠心。讓他住我家表示,他可能在我的咖啡下毒,或割了我的喉嚨。可是,你竟沒有說:『艾司蒙,你好勇敢。』竟然還罵我是壞人。」

  「艾司蒙,你很會惹人生氣。」

  他只注意到她微微的笑意,以及她終於以「艾司蒙」而非法文的「先生」稱呼他。

  「你其實是因為沒有發現他對伍蘭蒂的仰慕之情而懊惱,」他說。「也因為他是向我、而非向你傾訴。但,你並沒在醒著的一半時間都跟他一起。你只知道他有煩惱,卻也無從搜集線索。而且,你也不像我這麼邪惡和懂得操縱他人。」

  她抓起抹布,用力擦著畫筆。「好吧,我承認我很懊惱,因為我不懂菲娜為什麼沒有跟我說,大維對她妹妹有興趣,以及她因為大維是樊世的朋友,而不喜歡他。我無法相信菲娜會這樣。」

  「她從未告訴你,蘭蒂為什麼去杜賽特?」他問。

  「我以為是蘭蒂自己要去的,並不知道她是被送走的。」她說。

  「在聖誕節的時候,遠離家人與朋友去那麼偏僻的地方探訪那麼遠的親戚?」

  「我真的沒有多想。」

  「這麼多事情都湊在這段時間發生,實在有趣,」他若有所思的說。「薛本尼夫妻的婚姻發生問題,伍小姐的離家,薛本尼和他的朋友排斥你丈夫,你不再畫人像。」

  「最後一項並沒有疑問,」她說。「那是自我保護。當樊世的敵人因為他的作為遷怒到我,我採取了策略性的撤退。」

  「事情的確快變成災難。」他說。

  她拿起另一枝畫筆開始清理。

  「你的想法怎樣?」他問。

  她的眉毛打結。「我同意那是一場災難,」她說。「薛本尼毀掉我的畫時,我知道樊世越過了危險的界線。這種事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已婚婦女只能在產下繼承人為家族保住血脈之後,才可以向外發展。薛本尼夫人還沒有做到這一點,因此根據規矩,紳士們不應該動她的腦筋。跨過這界線已經很不應該,故意找個位高權重的朋友.去招惹他的妻子,則根本是自我毀滅的作法。」

  她開始清理刮刀,亞穆靜靜等著,看她又會做出怎樣的聯想。

  幾分鐘後,她終於又說:「菲娜把蘭蒂送走,也有可能是為了避免某種傷害。樊世的確不喜歡菲娜,他死的那天,命令我不准再跟菲娜來往。」

  「理由是什麼?」

  「你又何必裝傻,」她說。「他認為菲娜想促使你跟我在一起。她的確那樣,而你也非常清楚。」

  「的確,我非常喜歡她。」

  「她希望我找個人,已經好多年,」她不悅地說。「目的只是要惹樊世生氣。但只有你使他真正生氣,所以她很高興。」

  「我很樂於順從她的意願。」他說。

  「艾司蒙!」

  「夫人?」

  「不要惹我討厭,我想把事情想清楚。」她放下畫刀,在垂下的窗簾前踱步。

  看她踱步比看著艾凡瑞做同樣的事,有趣多了,亞穆心想。她像風一樣,捲過來又捲過去,裙擺飛揚,髮夾凌亂。

  「菲娜很保護她喜歡的人,」轉了幾次後,她說。「包括我。直到兩個星期之前,她才把薛本尼對樊世的懷疑告訴我。在那之前,我不知道薛本尼公然拒斥樊世,不過她會逼我去參加樊世不會在場的宴會,也一再邀我去跟她一起住。那時,我以為那只是她不喜歡樊世,現在想來,她可能是擔心我跟一個越來越不講理、也越來越危險的男人住在一起。」

  「據我所聽到的,情況真是如此。」他說。

  「所以這應該也是她把蘭蒂送走的理由,菲娜不要樊世有可能靠近她。」

  「你說你丈夫不喜歡凱洛夫人,你認為他有可能借由傷害她的妹妹來傷害她?」

  「這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傷害菲娜的方法。」

  「那麼,你認為伍小姐之所以被送走,與艾凡瑞的興趣沒有關係?」他問。

  她想著,又走了起來。「我的天,我不知道。菲娜很保護蘭蒂,而大維又真的老是跟樊世在一起,甚至在大家都不理他之後,連我都在猜大維究竟怎麼回事。他若真想跟蘭蒂結婚,應該早就脫離不好的同伴,改變生活方式,同她的家人證明他有改過向善的決心。」

  「他似乎覺得他的處境完全沒有希望,」亞穆說。「這種思想存在很久了。但他為何如此困擾,連對我都沒有說。」

  「但你一定有某些推論,也一定跟很嚴重的罪行有關。」她說。

  「謀殺是一種可能。」

  她猛然住腳,瞪他一眼。「早在十二月的時候,哪有謀殺讓他有罪惡感,除非你認為他已經殺人殺了好幾個月。」

  「誰說不可能,他也許瘋了。」亞穆拍弄靠墊,讓它們更舒服一些,他也躺得更深。「也有可能是性慾方面的事。」他低聲說。

  只聽到脈搏聲的冗長寂靜降臨房內。然後她大步走回工作台,拿起素描本和鉛筆。

  「你在想什麼?」他問。

  「如果大維連你都不敢說,一定很可怕,」她說。「而如果連你都套不出他的話,則顯然超出你的專業能力。」

  「有時男人會把他不能對男人說的事告訴女人。」

  「我向你保證,大維跟我的關係從來沒有那樣親近。」

  「也許他會跟某位女士說,也許你知道她的名字。」

  「沒有,他從來沒有提起這方面的事。」

  「他也沒有跟我說過,即使在巴黎的時候,」他說。「真有點奇怪。」

  「其實也不奇怪,有些男人行事非常隱密。」

  也不盡然,大維去過麥海倫的妓院。上流社交圈一半以上的男士都去過那裡,但那究竟不是談心事的地方。艾凡瑞去那種地方,只是想讓人看見,並藉以隱藏某些事。但究竟是什麼事?

  「你沒睡著吧?」女主人突兀地問道。

  「我在思考,你和艾凡瑞都喜歡走來走去,我喜歡靜靜地躺著。」

  「好吧,你就盡情享用我的沙發吧,先生。」

  「這張沙發非常舒服,是讓模特兒休息的嗎?」

  「我來倫敦後沒有畫過模特兒,裸體的人亂躺會嚇壞僕人。」

  「那麼是供你自己休息的嗎?」

  「我坐在那裡看書,」她說。「有時候我也看書的。」

  「這的確是思考和看書的好地方,」他說。「舒服又靠近火邊,你把畫室安排得很好。靠窗的地方光線最好,用來工作;這裡則讓你放鬆。」

  「得到你的讚賞真讓人鬆了口氣。」

  「你怎樣安排生活是個迷人的話題,但我應該更專心討論案情,都是你讓我分心了。」他假裝責備道。

  畫室另一頭只傳來鉛筆擦過紙張的聲音,雖然安靜,但並不平靜。室內仍像翻騰的海,暗潮洶湧,直到她專心沉浸在工作裡面。

  亞穆也想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裡,思考艾凡瑞的古怪行為。但是,效果很差,他知道他在家中更能專心。但他不想更專心,他喜歡在這兒被她的一切包圍,成排的藝術書籍、凌亂的繪畫工具、隨著爐火味道飄來的松節油味,以及,再次的,混在頑皮的微風拂過鼻孔的她的特殊香味。

  在這兒,亞穆可以傾聽、感覺她的工作,用那些渺小的紙筆、顏料和畫布製造她特殊的魔法。他也擁有不少天賦,但繪畫絕非其一。她的才華令他著迷和興奮,她的思想、她的手……那雙美麗的、動個不停的手。

  那雙手現在就在工作,對著紙跟筆做著藝術家神秘的愛。

  他是她作畫的主題嗎?他希望是。他想要她全神專注於他、看著他……前來尋他。他想要她那對蜂蜜般的眼睛前來尋他、愛撫他……再以藝術家熱情的手……像幾個夜晚之前那樣的親吻他。

  她那時是因為無法抗拒他的意志力而做;這次他必須更努力,讓她相信那是她想要。因此、他再次以意志力命令她,還加上一點詭計:他讓呼吸像睡著般穩定下來。

  ☆☆☆

  黎柔看時鐘一眼,他已動也不動地躺了一個多小時,應該是睡著了。她垂眼看向手邊正在畫的素描,她畫出了眼睛所見:靜躺的身體,孩童般純真的臉。成人的寧靜大概只在睡眠中呈現。

  現已凌晨兩點,她應該叫醒他,讓他回家去。

  他真不該在她的沙發上睡著,如果他想思考或睡覺,應該在他的家。說真的,他的膽大妄為有時真是過分。他幾乎每一樣事情都是過分的。

  她的眼光從手上的畫看到畫的主題。即使是法國人,他也很奇特。

  人不該把事情一般化……但是他的五官與膽大妄為不像法國人,或許他的貴族血統在某個時期加入了……一些異國的成分。

  她上前幾步,歪著頭看。但他又不那麼異國,沒有東方人會有的黝黑與神秘。或許,沒那麼東方,不會比意利更遠,波提且利幾個世紀之前就在翡冷翠找到跟他很像的人了。

  此時此刻,艾司蒙伯爵給人的感覺甚至比波提且利畫出來的人更為精美。事實上,他醒著的時候也常給人那種感覺,她更走近沙發些。她很清楚他之敏銳有如叢林的大貓,而且同樣危險。她在野生動物園看過,它們像大型的家貓,睡眼惺忪的看著你、讓你想愛撫它。但是一旦動起來,一旦利爪猛抓籠子,那些肌肉在平滑的毛皮下蠕動,你會不寒而慄。

  她的臉熱起來,想起那次跳舞,她踉蹌了一下……想起在樊世的房門口,她崩潰時……強壯的手臂抱住她……那些困惑和危險的熱。還有,那天晚上,他說:我需要你。而後立刻讓她無比絕望地需要他。

  即使來到沙發前,她也只是看著他的手。他的左臂放在平坦的小腹,右臂放往靠枕上,半護著他的頭,曾經受過傷的可憐的手,像鬆鬆地握著什麼。

  她真想讓手指穿插而入那召喚著她的弧形手掌之中。進入危險之中。

  她的視線往下,到淺金色的、微亂的頭髮,她的手指想將它弄得更亂。

  兩撮頭髮落在眉毛上,她渴望把它拂上去,如此不可抗拒的渴望。不要,可是手已經伸了出去。

  她拂起頭髮……他張開眼睛,修長的手指在她來得及收手之前,抓住她的手腕。

  「不。」她微喘著說。

  「求你。」

  他只圈住她,完全沒有任何壓力。她應該把手抽回,但是沒有。好似她正注視的深藍是無垠的大海,而她被捲入了暗流。心跳如擂鼓,她的唇印上他的。

  迎接她的是早已如此熟悉的溫柔,以及恍若歡迎的輕歎。他的手指溜入她的髮中扶住她的頭,但是輕柔一如將小鳥誘入掌中,意在安撫而非囚禁。那天晚上,他也是如此唯恐施一分力則太多的擁抱她,讓她無從抗拒。這絲般的擁抱,與嘴上傳來的溫柔的主權宣示,同樣讓她抵抗不了。

  這一次,是她選擇前來,拉著她的不再是愧疚或藝術的美,而是她自身的邪惡慾望……渴求更多他曾經給她的,即使她知道這可能導致毀滅。他從未隱藏他的目的,如此一來,他將知道她以前的拒絕都是欺騙。然而,此刻她一點也不在乎。她只想要他慵懶的吻、輕撫的手,好像他仍安睡。

  她可以假裝他仍安睡,而她是在他的夢中。她向她的夢、他令人迷醉的吻徹底地降服,於是心中翻攪的情緒平靜下來,蜷成最單純的愉悅。

  所以,他貼在絲質靠枕上、輕扶她頭的手掌也變成最單純的愉悅;所以,她緊張的肌肉漸漸放開來。頭皮上的性感觸碰滲入肌膚,帶來的暖意延伸到頸部、肩膀和指尖。慵懶溫柔的吻也以同樣的方式,送出一波波的甜美到她的全身,深深潛入她不安又蕩漾的心。

  她知道他並沒有睡著,他的用意與算計從每個狀似無心的愛撫中透露出來。她知道這是引誘,她全面投降之前讓她目眩神迷的哄勸。然而,再多的領悟都是理智的聲音,既微弱又遙遠、且徒勞無功的瞥告,因為她早已迷失,除去他誘哄的嘴與舌、罪惡又讓人墮落的手,再也無法理會任何事物。

  他把她往下拉,她沒有掙扎……因他加深的吻而嘗到第一絲火花。再一個動作,他已讓她躺到沙發上,強而有力的身體包圍她,鋼鐵般的肌肉、重量與熱度形成的陷阱。悠然自得的愉悅像夢境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六尺長的雄性動物,被人所攪動、焦躁不安……且危險。

  她要自己退開,現在、在那焦躁不安爆發成男性的不耐之前退開。然而,他的手已隔著層層毛料、棉布、絲綢撫過身上。她知道如何反抗,她反抗得夠多次了,可是她不知道如何同時反抗自己和他。她不知道如何才能不要他——他的味道、熱度和強而有力的身體。

  他那無比自信、瞭解的手,帶著令人瘋狂的佔有覆住她的胸部,而她甚至無力將他推開。她疼痛的肌肉極力反抗束縛著它的衣料,她的手指很想撕去那些衣料與他裸裎相見。而當她拚命控制自己時,他正用性感而緩慢的吻蹂躪她的嘴。那是一種罪惡的承諾,大膽的模仿著愛的行為,但是那也蹂躪著她需要的心,管它罪不罪惡。她的心想要歸屬於他,不管他要怎樣。即使只被他渴望片刻,也已足夠。她正在燃燒,但她無法承受只有自己燃燒。所以,她加入戰場,沉入那吻的火熱之流中,同時讓身體向那雙沸騰班的手屈服。

  她聽見來自他喉間低沉的申吟,感覺到竄過他全身並使之繃緊的顫抖。如果她的腦袋仍留有任何理智或意志,她就該在他的自制力溜走之前的這一片刻逃走;然而,她想要他也渴望她、為她顫抖,因她而變成野蠻人。

  他的手往下,粗魯地罩住她的臀部,將她壓向胯間。隔著層層讓人沮喪的衣料,她感覺到男性火熱硬物的撞擊。他可以在那一刻佔有她,只需拉起她的裙子,撕開其下脆弱的阻隔,長驅直入。她也已火熱而潮濕。但是,他魔鬼般的控制力終究沒有失去。他讓她停留在他要的地方,抓著她的臀緩慢而有節奏的貼著她移動,這折磨人的承諾,讓她的心智因為慾望而變成一片黑暗。

  她想要罪惡,想要撕去那些障礙,感覺那悸動的熱,讓那熱屬於她、讓他屬於她。她想要他深入的、佔有的、強勢的在她的身體裡面。她想要溺死在他所承諾的那醉人的火燙激情之中。

  想要、想要、想要……如此渴切……永不滿足……

  她在這時看到、而且驅之不去……她在樊世懷中……他笑著,而她如此無助,最後則是噁心與羞恥。她的喉間出現一聲哽咽,她掙脫開,跌跌撞撞地離開沙發站起來。

  她無法呼吸,四肢發軟,但總算走開——而且沒有往後看。她無法看他的眼睛,怕會看見反映在其中的羞愧。

  那是她的羞愧,她不能責怪任何人。她早就瞭解自己那墮落的身體對男人產生的影響,而艾司蒙早就明說他想要那身體。她知道他詭計多端,也知道不該靠近他。

  然而,她仍讓美麗誘惑了、讓愉悅掌握了,並立刻滑入慾望與思想的罪惡中。她用拳頭壓著太陽穴,但願能把裡面的腦撕碎。

  她的手臂掃過工作台,畫筆、炭筆、鉛筆、顏料罐、素描本紛紛掉落地上。

  「夫人。」

  不,她不要聽也不要看。她抓住畫架,將它拉倒,也撞翻了水瓶,從房間逃走。

  ☆☆☆

  亞穆望著四周的殘局,等著他的心跳慢下來。然後,他離開畫室上樓到她的臥室。他敲門,「夫人。」他說。

  「走開,去找魔鬼!」

  他試門把,但它不動。「夫人,請你開門?」

  「走開!」

  他很快在樓梯附近找到一根髮夾,將它彎起來,走回門邊。「這鎖是沒有用的。」

  「你不能——艾司蒙——你怎麼可以——」

  門板在她衝過來保護時抖動了一下,但他已經開了鎖,將門推開。

  「你這可惡的人!」

  「我知道你很生氣,」他說。「我也不是很平靜。」他輕輕將門關上。「這個鎖不夠好,我會要嘉伯換個更好的。」

  「你若不立刻出去,我會要嘉伯把你丟出去。」她拿起一根撥火棒。「我警告過你了,艾司蒙。」

  「我勸你不要用撥火棒打我,」他說。「那會弄出很多血,並讓你噁心。而且,你若殺了我,就沒有人幫你應付警察了。調查以及比上次更讓人討厭的審訊都會再來一次。」他上前,把撥火棒從她僵硬的手指中拿回去放在架子上。

  「我真不敢相信你有膽破壞門鎖、進來我的房間,」她的聲音好像梗住了。「我不要跟你說話,我甚至不想看到你。我無法相信你會這麼遲鈍。」

  「我絕不遲鈍,」他說。「我也有感情,而且被你傷得很重。我做了什麼,讓你把我當成一隻骯髒的狗那樣丟開?」

  「我沒有那樣做,我只是離開。」

  「在盛怒中離開,我做了什麼讓你那樣生氣?」

  「不是因為你!」她又用手壓著太陽穴。「是——對不起。我知道我讓你認為——噢!」

  她望著地毯,臉色通紅。「我知道我的行為太可怕——我太主動了。這不是你的問題。我一直拒絕你,可是我又向慾望屈服。正如他說的,像所有的女人那樣,變成廁所的蛆蟲,迫不及待地爬到你身上,簡直就成了娼——娼妓。」她聲音碎開來。

  「你瘋了。」他抱起她放到床上,在她忙著恢復呼吸時,已塞了幾個枕頭在她身後,並要她靠躺著。

  「你休想在這裡過夜。」她哆哆嗦嗦地說。

  「這很明顯了,」他說。「我只是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哪裡做錯,讓你如此懊惱。」

  她揉著眼睛。「跟你那些厚顏無恥的技巧毫無關係。」

  「現在我知道了。」他將自己的手帕給她。「那麼,顯然是個性的問題。」

  「還有道德,我的道德。因為你根本是沒有的。」

  他在她的腳邊坐下,背部靠著床柱。「我還是有一些規則的,其中之一即是調查進行中絕不可扯上浪漫關係。那會讓我分神,小則影響效率,大則致命。以你的案子,問題卻出在『抗拒』這種吸引,反而使我分神。」

  她把頭髮從臉上撥開。「抗拒?你哪有抗拒,相反的——」

  「沒錯,我把抗拒都留給你來做,更不好的是,我把事情弄得讓你跟我都更加難以抗拒。」他微笑。「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就是忍不住,你懂吧?」

  她生氣的垂下眼睛看著手帕。「你是否抗拒根本無關。事情是我開始的,而且拖了那麼久才把它結束。」

  「這並不會讓你變成娼妓,更別提什麼廁所的蛆、爬到我身上。」

  「然而,我真的撲到你身上,不是嗎?」

  「你剛才說『正如他說的』,誰說的?你丈夫?」

  她開始把手帕摺成小方塊。「我們要離開巴黎之前,樊世告訴我,許多女人都把你當成熟透美味的乳酪,像蛆一樣爬到你身上。」

  「好鮮活的畫面。」他思索著。「顯然也經過精心設計。這個畫面是你最嫌惡的,是嗎?也是我最無法拔除的。我覺得他故意這樣說,目的要使你憎恨任何可能的吸引力,因為那會使你變成另一隻蛆。非常聰明,」他輕聲又說。「他利用這個方法,在你的腦中下毒,用以打擊我。」不知畢樊世還餵她吃了哪些毒藥,而讓她逃開的真的只是這個噁心的畫面嗎?

  「那真的是毒藥嗎?」她並未抬頭,只把手帕越摺越小。「他是騙我的嗎?」

  「他有什麼機會看到這種事?」他反問。「某種濫交大會?這就是你所想像的,我用來消遣時間的方法嗎?躺在妓院或鴉片館,任由十幾個裸體的女性飢渴地在我身上蠕動?」

  通紅的臉說明他的猜測正確。

  「我沒道理不這樣想啊,我不是沒在高雅的場所注意到你使一些女性渾身虛軟。」

  「我則注意到你對男人也有類似的成績,」他說。「可是我並沒有想像一群男人爬在你美麗的身體上,只想像過一個,我。而那畫面絕不噁心,正巧相反,」他輕聲說。「我發覺它讓我非常嚮往。」

  她終於往上看。「因為你是男人,你不會有損失。只要你遵守某些界線很寬的規則,每次的征服都只是增加你的名聲。」

  天哪,她只能把他往不好的方面想嗎?但這不是她的錯,是她丈夫下了毒。

  「除非我到處炫耀,」他盡力保持耐性。「至於所謂的『征服』,那是觀點的問題。我已經說了我的規則,所以,依你看,以我們的情況,誰征服了誰?」

  「我從未放線!」她嚷道。「即使今晚,我也只是想要把你叫醒,可是……」她又用掌心揉著太陽穴。

  她早先發脾氣時也這樣,他警覺地站起來問:「你頭痛?」

  她的眼中充滿淚水,這是不好的徵兆,但她隨即把臉轉開。

  亞穆咒罵自己。每個人都有弱點,只要情緒激動,例如震驚、哀痛、愧疚或害怕,傷害就會集中在那裡。他自己的弱點是身體側面的疤痕。傷處早在多年前就痊癒了,但是如果太過激動,就會像傷口重新裂開那樣悸痛。

  因為他打開了一個傷口,替她帶來麻煩,所以她的頭正在抽痛。不,他本身就是她的大麻煩,他不快樂的修正。多年前,他開門讓畢樊世進入她的生命,使她受傷並留下疤痕,種因的亞穆,現在要接收結果。多麼恰倒好處的懲處,他朝床頭走去時一邊想。

  「我能減輕你的頭痛。」他溫和地說。

  「不要碰我。」

  這話帶來無可想像的傷害。他想擁抱她,親吻愛撫、用甜美的愉悅驅走所有的麻煩。他擁抱她,擋掉所有的讓她痛苦的事物。然而,此刻傷她最深的是羞愧,而那是他帶給她的。幫她減輕痛苦的唯一方法是說出事實。

  「事情不是由你開始的,」他說。「我是壞人,故意讓你那樣想。我裝睡,好讓你來叫醒我。」

  她仍不願意看他。「我不必碰觸你。」

  她聲音中的自我憎惡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中扭攪。

  「因為我發出了邀請,」他說。「你無法想像我多麼精通這方面的技巧。你有沒有碰我都不會有差別,只要你靠近,就注定了逃不掉的命運。誘人上鉤是我非常擅長的天賦,而由於你最反對調情,所以我更將這項天賦發揮到極致。」

  她戒慎恐懼的金色視線望著他。「天賦?你是說,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詭計?」

  「我忍不住想引誘你,」他說。「我太想要你,而且想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不想,這份慾望失去了控制。我也失去了控制。我甚至無法道歉,因為我一點也不後悔;只除了惹得你這麼懊惱。我知道,這是我自私。事實是,我只遺憾你因為懊惱而跑走。」他停一下。「事實是,我是來引誘你回我懷中的。」

  「來軟化我的心。」她說。

  「是的。」他從床前退開。「而且,我甚至願意跪下來求你同情我,我是非常不擇手段的。很大的麻煩。」

  「的確,」她說。「你的確是。你走吧,艾司蒙,現在。」

  他立刻離開,因為即使他多年不曾如此誠實,一輩子的習慣還是克服不了:他敏銳地看到了一切,他說話時,她的眼神已經柔和下來、身體也微微前傾,他的每個本能都在催促他趕緊把握她已軟化的機會。他真的可以拋開良心問題,跪下來求她,因為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不想她;只要能得到她,榮譽、智慧、謹慎甚至驕傲都可以拋開。然而,他又真的不可以佔這個便宜。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1:59:22

第十章

  中午剛過,尼克進入亞穆的臥室,宣稱艾凡瑞侯爵已到。亞穆還穿著睡袍。

  「我應該讓他在書房裡冷靜一下嗎?」尼克說。

  「他的情緒怎樣?」

  「跟你一樣野蠻。」尼克把刮鬍子的用具摔在盥洗台上。「你一定想在三十秒內刮好鬍子。」

  「是你不該讓我睡過頭。」

  「我來叫你的時候,你威脅要用最恐怖的方法把我去勢。」尼克用力磨著剃刀。

  「我看我今天自己刮鬍子會比較好,」亞穆說。「讓侯爵上來吧。」

  尼克慢慢走了出去。

  昨夜亞穆臥床想了好久,思考畢黎柔的頭痛與她丈夫種下的自我厭惡。畢樊世顯然頗有對人的心智下毒的天分。例如薛本尼,一定也是聽他說了什麼,才會對只不過第一次犯錯的嬌妻產生那種深仇大恨,何況這錯還是做丈夫的逼出來的。還有如此憎恨艾凡瑞爵爺的凱洛夫人……以及艾凡瑞本人,究竟懷有怎樣的秘密,竟連心愛的女孩都不敢追求。

  艾凡瑞曾說自己「根本沒有資格」,也指出問題何時發生,兩年前、柯德蒙自殺後。失眠的亞穆逐漸得到一個結論,一邊刮著臉,他打算測試這個理論。過程不會有趣,他已經變得非常喜歡艾凡瑞,而這年輕人也拿他當英雄式的大哥哥那般敬愛與信任。

  艾凡瑞不知道亞穆是兀鷹,正要挖掘他的秘密。他剛塗完肥皂泡,侯爵就進來了。

  「請原諒我,」亞穆拿起剃刀。「我睡過頭了。」

  「我真希望我也能那樣,」艾凡瑞一頭栽進窗前的座位。「只可惜我必須跟我母親核對我的帳戶。」

  亞穆同情的看他一眼。「你的表情說明過程並不愉快。」他刮鬍子的手與腦中的策略一樣堅定。

  「每一分錢都要讓收據和帳戶吻合,實在讓人沮喪,」客人說。「今天我才知道,光有收據還不夠,我還得說明錢花在哪裡、為什麼。所以我們吵了起來。」他彎身拍掉靴上的塵土。「我告訴她,如果她對我花自己的零用錢這麼不滿意,乾脆都不要給我錢算了。她也威脅真的要取消。我建議她跟我父親乾脆連我的繼承權也取消,一了百了。」他直起身。

  兀鷹正在繞圈,準備下降。

  「那是沒有用的,」亞穆告訴他。「除非你去上吊,才能不必繼承。他們不能取消你的繼承權,他們只有你,你這一支最後的男性。」

  「他們才不是只有我,家族裡當然還有其他人。」艾凡瑞苦笑一聲。「但我倒真有可能是這一支的『最後』。父親對蘭福特公爵這一系一直都能父子相傳,非常驕傲,即使這只是運氣好,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他的表情僵硬起來,起身走到梳理台前。「看來我們的運氣變壞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台上的一些梳理器具排成一排。

  「問題原來在這裡。」亞穆移動鏡子的角度,好看著艾凡瑞的表情。「你相信你沒辦法給他們新的一代。」他看見艾凡瑞下巴的肌肉跳了一下。「或者是我誤會了?」

  室內陷入長長的寂靜,亞穆繼續刮鬍子。

  「我不應該跟我母親吵架,」艾凡瑞終於小聲說。「我應該跟她說清楚,但那種事情實在很難說。我本來也沒打算告訴你,但我或許是洩露太多暗示了。我實在不應該這樣老是跟你抱怨,對不起。」

  「這種事情總要跟某個人說。我相信你指的是性無能,對不對?」

  ☆☆☆

  幾個小時之後,艾凡瑞帶著飲食指示單、藥草茶的方子回家去了,亞穆還保證尼克為他特製的藥丸日落之前一定會送到他家。藥丸、茶方和飲食指示單其實都是安慰劑,因為治療早就有效果了。問題在艾凡瑞的腦袋,而且果然是畢樊世用了幾個精挑細選的字眼下的毒。亞穆也用幾個非常不一樣的精選字眼將之去除,但是身為英國人,侯爵可能寧可相信是那些苦口的良藥醫好了他。

  指示尼克把藥丸弄得越苦越好之後,亞穆出門去散步。這幾個小時非常耗費心力,他總相信精神的耗損應以運動修補,好過悶在家中。

  他正沿著直通白金漢宮的佩梅爾大道輕快步行時,看到一個熟悉的女士背影走入五十二號英國協會。畢黎柔由一位紳士陪伴,他沒有看到嘉伯或露莎。

  幾分鐘之後,亞穆也進去了,隨即在一個房間找到她,一小群藝術家正在那裡臨摹幾幅經典作品,她正在跟一名年輕的女畫家說話。陪她來的紳士是薩羅比爵爺,而且站得太近。

  亞穆站在門口,狀似悠閒地四下打量,其實全神注意著畢黎柔。終於,經過漫長的兩分鐘,她的姿勢突然靜止,視線掃了過來。掛上禮貌的微笑,亞穆走過去。

  「英國協會今天真熱鬧。」經過適當介紹後,薩羅比說。年輕畫家則是葛小姐。

  「是我誤會了,看見畢夫人進來,我以為是她的作品在此展覽。」亞穆說。

  「如果我在幾百年前已經死去,作品就有可能在此展覽。」她冷冰冰地說。

  「你還必須是位男士才可以,」葛小姐說。「這地方不會有女性藝術家的作品。」她告訴亞穆,她正參加年度臨摹比賽,前三名的優勝者可分別得到一百、八十與四十鎊的獎金。

  「葛小姐邀我來給她一些意見,我相信她不想在一群人面前聽到。」黎柔說。

  「兩個旁觀者怎能算是一群人。」薩羅比微笑著說。

  「兩個無聊男士就算,」她說。「你們一定會覺得無聊,第一,討論的主題不是你們;第二,你們不會懂得我們討論什麼。」她揮揮手。「你們一旁去說話,或去欣賞別的畫,也許會意外的吸收到一些文化。」

  「我可不敢冒險,」薩羅比說。「我在外面等你,畢太太。艾司蒙,一起出去?」

  來到人行道,亞穆非常不悅地得知畢太太已同意於六點鐘這個奇怪的時間,跟薩羅比及他的妹妹雪若小姐共進晚餐。

  「跟國王共進晚餐都比這容易,」薩羅比說。他們正沿著大道慢慢走。「我妹妹不能太晚回家,可是畢太太又約好葛小姐,但是我們又必須等畢太太的女僕做好手邊的工作,陪我們出來。」

  原來露莎在薩羅比的馬車內,但是亞穆並沒有更高興一點點。

  薩羅比是一位高大黝黑的男人,有些女性覺得他慵懶的視線與玩世不恭的舉止非常迷人。亞穆想像一張雙人對坐的桌子、走廊、樓梯、門後的床。

  「菲娜若在城裡就簡單多了,」薩羅比說。「但她如果在,根本不會有問題。」

  雖然耳朵內像有鼓在敲,但亞穆真的瞭解,也讓腦袋設法回應。

  「聽你這樣說真是遺憾,」他說。「畢夫人的確是有些問題。」

  「我是指舍妹雪若,」薩羅比立刻把事情澄清。「菲娜沒有回她的信、也沒有回任何人的信,讓她很焦急。伍家也沒人收到杜賽特來的任何消息,連生病的慕德姑婆都沒有寫信。畢夫人如果不能平息這小茶壺裡的風暴,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會被派去杜賽特,去找一個看到我就討厭的女人給個解釋。」

  「但是他們有九個兄弟,為什麼不自己去?」亞穆的偵探本能出現。

  「菲娜命令他們不准動,沒人膽敢違背命今。你聽過這種白癡事情嗎?」

  「凱洛夫人這樣誰都不聯絡,委實有點奇怪。她該知道大家會擔心。」

  薩羅比停在一家書店的櫥窗前。「豈止一個『奇怪』可以形容菲娜,現在這情況則簡直是太不替人考慮了。因為她,我們只好去麻煩畢太太。而你知道,大家都是跟她要東西時,才想到邀她出來。即使那樣,也都是有目的的。我唯一的安慰是,雪若至少懂得定一家好餐廳,我也提供最好的酒。畢太太起碼可以高高興興的飽餐一頓。」

  「你的語氣好像她是將要被帶去屠宰場的羔羊。」

  薩羅比離開櫥窗,笑了一下。「差不多,我也跟其他人一樣,說話越來越戲劇化了。不過,她知道情況,我警告過她。」

  她當然會把握這機會出來,作些自己的調查,亞穆不悅地想。也或許,她只是想跟一個比較好操縱的男人、一個正常的英國貴族相處一下。兩個可能性都讓人不快,亞穆要自己相信,她只是想幫忙,跟幫助薛本尼一樣。可是,她「握著」薛本尼的手幫忙,他不喜歡這種幫忙法。他的腹內糾結,真想一拳把薩羅比打倒在人行道上。

  當然,他仍讓外表保持冷靜,在畢夫人出來時有禮的道別,漫步走開。

  ☆☆☆

  黎柔在九點半回到家,九點三十七分,她已經在畫室中跟艾司蒙吵架。

  「得到你的同意?」她理直氣壯的重述他的要求。「我外出吃飯不必得到你或任何人的同意!」

  她因憤怒而僵硬地站在地毯中央,直想找個東西丟出去洩恨。這個只會說謊與操縱的男人竟敢跑到她家來指揮她。而且,看看他那樣子!就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慢慢走嗎?一定得像只叢林大貓即將攻擊獵物那樣,撲過房間而來?她並不害怕,反正她也正想發動攻擊。

  「你不是出去吃飯,」他凶巴巴地說。「你是出去調查,而那是我的工作。」

  「是不是我的工作,不需由你告訴我,」她冷冷地說。「請你不要像現在這樣監視我的社交活動,你以為除了在家裡等你高興的時候出現一下,我沒有其他更好的事情可做嗎?然而你的出現卻又充滿不道德的目的。」

  「你想改變話題,」他走過簾帷深垂的窗前。「那與眼前的事情無關。」

  「那就是眼前的事情,」她努力控制聲音。「除了你是一個高明的引誘者,我什麼都沒有得知,這使我懷疑把我蒙在鼓裡是否就是你的目的。你不要我知道跟這件案子有關的任何事,更不要我知道它除了眼前所見還有許多內幕。」

  他焦躁不安的動作突然停止,說明她擊中紅心。

  「所以你才不要我跟其他人外出,」她越說越有信心。「你怕我或許會聽到什麼。對不起,來不及了。」她大步走到他面前,瞪視他的眼睛。他想用那藍色的凝視把她嚇退,但她拒絕屈服。她已逐漸習慣被人威嚇。

  「我出了一趟門,艾司蒙,」她說。「我聽到一些事情。你要聽,還是要把你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些白癡般的爭吵?」

  「我不是白癡!你讓自己陷人危險,而且事先甚至沒有跟我商量。」

  「好讓你告訴我事情應該怎樣做?」她走開。「因為我笨到不會自己想?我的道德或許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你便認為我也很笨?只因為我一開始就讓你蒙住我的眼睛,你就認為我低能?」

  「這太荒謬了,」他跟著她走到爐前。「我們之間的事跟——」

  「每件事都跟每件事有關!倒是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從來就沒有。你假裝有,好讓我分心,而且你做得很成功,不是嗎?」她質問。「假裝、介散注意,你也利用嫉妒分散了樊世的注意力。你以為我愚蠢到看不見這幅畫面上的缺點嗎?」

  他突然後退。啊,他沒有料到這個攻擊。寂靜簡短而致命。

  而後,掛上虛假且傲慢的微笑,他問:「什麼缺點?」

  「你若想引誘別人的妻子,」她的聲音低沉平穩。「引發丈夫懷疑一定達不到目的。你那樣聰明,怎會讓這種事發生。所以,你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引誘我。」

  她走到沙發坐在扶手上,看著她的話滲入。終於說出鼓起勇氣要啟齒並說完的話,她覺得痛快而平靜。憤怒與傷心像威力減弱的颱風蹣跚離開,留下水晶般清澈的事實。「因為薩羅比提到的一些事,我對於你究竟想要什麼,終於得到一個理論。」她說。

  「理論?」他面對壁爐架,拿起置於其上的米開朗基羅胸像,又放下。

  「一切從柯德蒙開始。」她說。

  他靜止不動。

  「大維那位因重要文件被偷而自殺的朋友,」她強調。「薩羅比當時在巴黎,正跟一位外交官的妻子來往,他說那件重要的文件是沙皇的信。你的朋友,俄羅斯的沙皇。」

  光線在他淺金色的頭髮上跳舞,但那是唯一的動作。

  「沙皇要求徹查原因,」她說。「根據薩羅比說,沒有人辦得到。我於是發覺自己在想,誰會被找來解這無人能解之謎?接著,我又想為什麼沙皇的好友艾司蒙伯爵,這位也跟英法兩國貴族都有交情的人,偏在這時開始跟一個名叫畢樊世的無名小卒同進同出?」

  他好像不得已且非常慢的轉過來,眼角的細紋因關切而刻得更深。

  「『某些友誼的產生其實有更深的理由。』您說的智慧之言,字字珠璣,我都注意聽了,也記得很清楚。」

  他藍色的凝視出現雲霧。

  「今天的交通很擠,車子走了很久才回到家,」她說。「我有充分的時間思考好些疑點。例如,位高權重如昆丁爵爺,為何關注一個小人物畢樊世的死亡?他為何立刻相信我認為樊世遭謀殺的想法?為何那麼願意重新調查?以及,最重要的,為何立刻找你來?」

  「你不是在回家的馬車中有了結論嗎?」他輕聲說。

  「我相信我看到輪廓,」她說。「我相信俄羅斯信件引起秘密調查,結果是樊世大有嫌疑,因為你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他身上。因為它很秘密,而且樊世又沒有被起訴,我的假設是你們擔心引發可怕的醜聞。至於醜聞是在文件的本身,或者樊世其實牽扯到更大的罪行,俄羅斯文件只是其中一部分,我就無從知道了。」

  他搖著頭,看向別處。「這很不好,黎柔,你不能、也不應該去想這些。你讓我非常不高興。」

  她聽出他聲音裡的不高興,也覺得他說她名字的方式另有涵義,帶有他獨特的愛撫意味。那聲音在她的內在痛苦的迴響,彷彿他真的在替她煩惱。

  「那是你的良心,」她竭力保持聲音冷靜。「它正在告訴你,你是多麼不公平、狡詐和不尊重他人。我若是你,我會全盤說出來,你跟我都會輕鬆許多。我希望把事情明確地說清楚,然後讓它過去,我們便可以應付眼前的事。如果這件莫名其妙的事擋在其間,我們永遠都不會有進度。」

  他也希望如此。她從他緊繃的站姿和雕像般的側面看得出來。更重要的,她感覺得出來。

  「別這樣,」她說。「艾司蒙,講理一點吧。把經過告訴我,就當作報告吧,當我們是同事。我已經預料到故事不會好聽,但是我的胃很強壯。這很明顯,不夠強壯的女人,不可能忍受樊世十年。」

  「我早該殺了他。」他的聲音很低,充滿懊悔。「我不該把你牽扯進來,好個愚蠢的錯誤。」

  她相信他的懊悔是真的,看來他確曾利用她,但不是她所害怕的冷血利用。

  「沒錯,因為你的心智被慾望遮蔽了,」她說。「再傑出的人也會發生這種事,沒有人是完美的。」

  漫長而不愉快的寂靜降臨。終於,他走到沙發,看也不看她便坐了下來。

  然後說出一個名叫「二八」俱樂部的地方。

  ☆☆☆

  亞穆並沒有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只說了幾件輕微的,以及他毀掉那個地方的簡單經過,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他利用樊世對他個人的著迷毀掉樊世的理智,主要是不想讓她知道她丈夫的背叛其實兩性都有。她跟艾凡瑞都是英國人,如果艾凡瑞把醉酒之後跟柯德蒙的小插曲,看成那麼不可原諒與違反自然的獸性罪行,亞穆擔心黎柔光想到丈夫曾經碰觸她,很可能感到極度的驚駭。

  雖然,她正靜靜聆聽,亞穆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麼。話剛說完,他已開始武裝,準備接受勢必會來的責備,以及他肯定會受不了的眼淚。

  沉重的寂靜持續許久,終於她長歎一聲。「我的天,」她輕聲說。「我完全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對吧?即是你這樣的專家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弄清真相的,對吧?」

  她伸手放在他的肩上。「謝謝你,艾司蒙。你解除了我的心頭重擔,讓我知道我其實無能為力。樊世不僅懦弱,還很邪惡,我父親的罪行跟他相比起來小多了。我相信我父親的確貪婪和沒有良心,然而,樊世則是殘忍。難怪你覺得早該殺死他,但我也知道你並不想弄髒你的手。」

  他真想歪一下頭,把臉頰貼在她的手背上,並乞求她的原諒。「我不是殺手。」

  「當然。」她輕捏他的肩。「你是怎麼忍受過來的?必須這樣小心翼翼地對付這些壞人?難怪王室如此看重你。」她輕聲笑了笑。「樊世說你不是普通人,他說的還不到一半。」

  那疼惜的輕捏、那聲音裡的同情讓他困惑,笑聲則讓他更為不解。

  「你笑了。」他呆呆的說。

  「我不是聖人,我一點也不喜歡報復。樊世理應受到懲罰,而你顯然是唯一可以執行的人。我只希望你以前就告訴我,想想我為那個骯髒、可恨……啊,我想不出足以形容的字眼……的人所浪費的眼淚。」

  她離開沙發。「你就想得出來,艾凡瑞說,你會十二國的語言。喝點香檳好嗎?」

  他不懂她是怎麼回事,只壓了壓疼痛的頭。「好的,隨便什麼都好。」

  「雪若小姐和薩羅比送了我幾瓶,」她朝門口走去。「本來我氣得想拿它們一瓶一瓶的敲在你的頭上。但是今晚你提升了自己,艾司蒙,你良好的行為值得嘉獎。」

  他呆呆地看著她離開畫室。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或噁心,她認為他很好。

  她真的向他道謝,說他解除了她的心理負擔。而且她主動的碰觸他,疼惜又帶同情。她說他的工作既可怕又複雜,真不知他如何忍受下來,這也是他午夜夢迴常有的想法。

  她大可因為他利用她、任由她獨自面對她可怕的丈夫而憎恨他,尤其畢樊世之可怕,部分原因是被艾司蒙所逼。然而,畢黎柔卻安慰他,彷彿他才是受苦的一方。

  這讓他發現他多麼渴望安慰。因為他的任務一向都很艱巨與邪惡,令他憎惡,也痛恨英國政府對他的無盡要求。同時,他也會替畢樊世的受害人感到哀傷,例如今天艾凡瑞所受的言語毒害與寂寞的慘狀。

  是啊,亞穆畢竟也是凡人,渴望能有傾訴與投靠的對象,因此他想要她的安慰,以及那雙美麗且堅強的手的碰觸。

  然而,這又是他所承擔不起的風險。

  ☆☆☆

  她拿香檳回來時,亞穆站在工作台邊。

  靠近她的工作區,讓他的心和理智再次客觀。他重拾鎮靜,把激動的情緒壓回內心深處。他為兩人倒了酒,給她一杯。

  「我先敬你,」她舉杯輕碰他的。「敬你總是能聰明地處理棘手的事,並能對我的智力有適度的尊重。」

  「我對你的智力一向很佩服,」他說。「我知道你的觀察力很強,只是有時我會忘記你的反應也像魔鬼那麼快。」

  最重要的是你的心胸如此寬大,他默默加上一句。

  「都是奉承的話。」她淺酌一口說。

  「都是真話,」他說。「你的心智跟身體一樣,都是魔鬼的傑作。」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她再次與他碰杯。「好吧,敬我惱人的身體。」

  這次她喝了較長的一口,在工作台邊的凳子坐下,建議他們回到原來的工作。

  「我已經把我的重大發現告訴你了,」她說。「今晚請我吃飯的主人,相信或假裝相信蘭蒂之所以離開是想換一個環境,或做些休息。他們已經發現了大維對蘭蒂的興趣,以及菲娜的反對。雪若小姐與菲娜同一邊,薩羅比當然支持大維。我也是這時發現柯德蒙的事。薩羅比對他妹妹說,大維剛失去哥哥,又在驚駭的情況下失去好友,難怪會因為困惑而失去方向。尤其他太年輕,需要時間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情。」

  「薩羅比的觀察比他知道的更接近事實,」亞穆說。「柯德蒙的死亡是艾凡瑞所有問題的開始,我們今天花了不少時間在一起,我才知道他那個可怕的秘密。」

  她的手指握住杯子的莖部。「有多可怕?」

  「其實還好,他有陽痿的毛病——」

  「我的天。」她的臉色變白,顫抖的手趕緊放下杯子。

  亞穆沒想到她會這樣難受,因為聽他說明「二八」的情況時,她好像只是在聽一場大自然現象的演講,可是她鄙視她的丈夫,但她非常關心艾凡瑞。亞穆應該理解其中的差異。

  暗罵自己的魯莽,他握住她的手。「不要難過,那不是永久性的問題,而且很容易就能解決。我怎會讓你最疼愛的人受苦,對不對?」

  他放開她的手,把酒遞給她,並且要她喝下。她喝了。

  「艾凡瑞的小毛病不難解決,」他向她保證。「等我把故事說完,你就會理解。文件被偷的那夭晚上,他和柯德蒙兩人出去縱情聲色,第二天柯德蒙就自殺了,罪惡感和太多的酒精使他暫時無法人道。不幸的是,不久他認識了你丈夫,在一次酒醉時把問題說了出來,你丈夫告訴他,這是一種不治之症,甚至比性病更嚴重。」

  「別告訴我,我猜得到,根本沒有這種病,對不對?」

  亞穆搖頭。「但是艾凡瑞相信了這個謊言,深受影響的頭腦開始影響身體。如果當初他說那些話的對象是一個醫生,他早就痊癒了。但是畢樊世讓艾凡瑞如此的憎惡自己並感到羞慚,根本不敢再對任何人說。因此過了兩年不能人道的生活。更有甚者,因為擔心你越來越不理性的丈夫把他的秘密說出來,這幾個月他簡直活在焦慮之中。」

  她長而顫抖的吸口氣。「這種事太殘忍了,可憐的大維。」她喝完香檳。「這就是我回來時你那樣不可理喻的原因嗎?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才讓他把詳情說出來,應該很難過吧。如果我必須這樣去調查一個朋友,例如菲娜,然後聽到這麼淒慘的事,我一定很痛苦。」她輕撫著他的袖子。「噢,艾司蒙,我真是抱歉。」

  他硬生生將之埋葬的情緒,又開始奮力地想要爬出來,他把它們壓回去。「如果你為我難過,我只能說,你一定是醉了。」

  她搖頭。「我只喝了兩杯酒,還吃了一頓大餐,外加這杯香檳,我沒醉。你不必浪費力氣要我相信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尤其是跟大維有關的事。我知道你發現了他有謀殺的強大動機,這讓你很難受。」

  「他真的有,現在他也有理由殺我了。」

  「你難過是因為你喜歡他,」她仍然堅持。「你常說他是我的最愛,其實你也非常喜愛他,不是嗎?」

  「我沒有難過,」他不安地感覺到她的手還在他的衣袖上。「即使他真的動了手,接下來的也不一定就是懲罰。我對正義的觀念沒有那樣英國式,我不認為凡事都必須以牙還牙。昆丁也只是要滿足好奇心,他跟你一樣喜歡追根究底。」

  她心不在焉的拂著他的衣袖,表情若有所思。

  「你總不要我相信你有一顆心,」她說。「或有任何良心。」

  「黎柔。」

  「你真的有一點點心。」她舉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幾乎碰在一起。「既然你應該是人,就可能有一點點的心。」她的手指更接近些。「還有一絲絲良心。」她從眼睫毛下看他一眼。

  「我並沒有允許你直稱我的名字,而你一向也都能謹守合於禮儀的稱呼,即使你的行為不那麼合於禮儀。但是今晚,我讓你無比煩亂,你——」

  「黎柔!」

  「三次了,你果然非常煩亂。」

  「因為你一直在刺激我。」他抓住她的手。「因為你到處刺探。我不是艾凡瑞,我不會因為小小的示好便把所有的想法和感覺都說出來。」

  「示好?這是你的指控?我的天,你以為當人把對方當人或當朋友對待,都有某種不堪的目的嗎?」她把手抽出來。「只因為我沒有發脾氣、拿東西敲你的頭、或無理取鬧,我就是在營造某種冷血的操縱嗎?」

  「你在旁敲側擊,你想知道某些東西,我感覺得到。」

  「我沒在旁敲側擊,我只是想要理解,想從你的觀點來看事情。」

  「當我的朋友,你說。」

  「這又有什麼錯?」她質問。「難道你不跟你的同事或——同謀——管他們是什麼,交朋友嗎?」她停下來審視他的臉,然後聲音變成耳語那麼低。「你沒有任何朋友嗎,艾司蒙?」

  沒錯,而且一刀見血。他有同事、有認識的人,還有無數的同謀,甚至對他很忠心的同伴,例如艾凡瑞,但是他沒有朋友。大維崇拜他,對他無話不說,但這其間沒有平等的給予和付出。亞穆沒有與他平起平坐、肝膽相照的朋友。

  在那可怕的一刻,凝視著她金黃色的眼睛,懷著痛到觸摸得到的寂寞,亞穆想要把心中的一切全部攤出來給她看。他的秘密像在灼燒與掙扎,彷彿有自己的生命,逕自迎向她憐惜的聲音、溫暖的身體,以及保證會張開雙手、給予庇護的慷慨寬宏的心。

  難以忍受的誘惑出現了——一剎那……但是他立即看出不能屈服。他的每一個秘密都纏繞在無數的謊言裡面,任何一個無害的秘密都不可以說出來,因為它可能暗示某個可惡的真相,而這真相將使她永遠的與他對立。與她分享任何小事都等於開門迎進更多的追問,因為她必要知道一切,才會滿足。那是她的天性也是使命,藝術家天生喜歡刺探表面之下的真相,而她已經太深入了。

  「你還是在探查,」他再度靠近她。「別再這樣了,黎柔。」

  「我只是想要——」

  「關掉那些想法。」他繼續前進直到她的膝蓋壓到他的腿,而他傾身向前。

  「不要這樣,」她說。「快停止。」

  「阻止我啊。」

  「這不公平,艾司蒙,」她的聲音尖起來。「你不可以——」

  他用吻截斷剩餘的話語,很快的抱住她,溫柔地懲罰她的嘴,直到她允許他進入甜美而幽暗的深處。在那一刻,電擊般令他四肢顫抖的愉悅趕走了寂寞的痛楚。她竟迎上來抓住他的肩膀,則是另一道電擊。

  仍然壓著她的嘴,他將她抬到工作台的邊緣,撥開桌上的雜物,讓她仰躺而他擠入她的腿間。她驚喘出聲,想要逃開。

  「不行,」他輕聲說。「現在換我審問你,看我們誰發現最多。」

  他又吻住她,她的回應迅速且火熱。他的手拂過她的上衣,她微微抖著迎向那急迫的碰觸,將胸脯的美好重量壓向他的掌心。

  「對啊,就是這樣,」他在她的唇邊低語。「再告訴我更多,黎柔。」

  「可惡的人,你早就知道了。」她輕輕地喘著。

  「但是我知道的不夠多。」他一邊伸向上衣的繫帶一邊深長的吻她,然後羽毛般輕啄面頰、下巴、頸項,同時解開第一個鉤子。鉤子、扣子逐漸在她抵著他愉悅地扭動顫抖時,隨著一個個攻向耳際與頸間、讓人暈眩的親吻解開來。她終於不耐煩地抓住他的頭髮,讓他的唇回到嘴上,誘哄他以她想要的熱情進攻。

  她的衣物也在他靈巧的手下屈服,斜紋呢的上衣、其下的薄內衣、其下的……天堂……如絲的豐滿胸脯,充滿她的香味,並因他輕柔與崇拜的愛撫而高聳。

  「噢,黎柔。」拇指拂過抖顫變硬的蓓蕾,他輕柔的聲音充滿神奇。她以申吟回答,把他的頭拉下去,讓他以嘴崇拜,因為這是他和她都無從選擇的方式。只要他們在一起,很多事便無從選擇。他們都是意志堅定且非常好強的人,可是慾望從來最喜歡捉弄意志堅定的人。一如慾望也最喜歡招惹人違背榮譽,榮譽感說不該做的事,慾望最愛加以挑戰。

  此刻,意志力、榮譽感或天下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他的世界只有她……以及歡迎著他的軟玉溫香……唇下、舌下的凝脂雪膚……他含住粉紅色的乳尖輕輕吸吮時,她的申吟中那足以勾魂的慾望。

  此刻,世界只剩一個女子以及她激發的慾望,從表面到他那顆虛假的黑心。迷失在慾望中,他無從制止自己索求更多,推開所有的障礙,直到她美好如天堂的胸部呈現在他眼前,令他把臉埋入奶油般的甜美之中。

  她的撫弄與渴望的歎息、她顫抖的身體說明她也一樣地迷失了,至少在此刻。完全不知身在何處,他只本能地想延長這一刻,一邊像下麻醉藥似深長的親吻她,自有生命的手已探入裙下,找到絲質襯褲並不容易保護的女性秘密地帶。

  他一碰到那薄薄的障礙,她立刻像燙著般蜷縮起來。但是他燙到了,她的液態之火恍如激流,猛地衝入他的血脈。她是如此火熱與躍躍欲試,讓他燃燒了般,瘋狂地只想佔有。

  他一手握住她的背,將她困在激吻中,一邊解開繫帶,手指伸入襯褲裡面。

  她霎時靜止,想要掙脫他不擇手段的嘴,但是他著實無法放棄這豐美的女性溫暖。他的手指無法不進入那片絲般的捲曲毛髮中,佔有她濕潤的火熱之處。

  「不,」她驚喘著。「我的天,不可以。」

  「求求你,」他盲目、著迷、昏亂地低語。「讓我碰你,讓我吻你。」他正往下墜落,只覺得他的嘴若不能放至她甜美濕熱的地方,他一定會死。

  她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拉上來。「停下來,不可以!」她的指甲深入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推開。

  他像動物那般喘息,胯間劇痛,憤怒而沮喪地看著她重新綁好繫帶,將裙子推下修長的腿,拉好內衣,開始綁上衣的帶子。

  「在桌子上,」她的聲音抽痛。「你要在工作台上佔有我?我真希望自己醉了,至少那還有借口,但是我沒有醉,我也沒有調情或佔你便宜,我唯一的致命錯誤,是——噢,我該如何解釋?」她從檯子上下來,焦慮地看著他。「你真的不能理解嗎?我想有所行動,不要只是整天呆坐著等待。我們開始調查時,你說你會需要我的幫助。」她趕在他回答前又繼續說:「你說我是夥伴,但是一切你都自己做,而且什麼也不告訴我。要不是我查出了一半,並且一再逼你,你也不會說出「二八」的事。如果你連樊世的基本事物都不讓我知道,我要怎樣幫忙?我怎會知道該到哪裡去尋找任何事?」

  他的良心啃噬著他。不讓她知道二八俱樂部是要保護他自己,怕她知道後不肯原諒他竟然曾經那樣利用她。

  「你如果不信任我,又何必浪費時間跑來這裡?」她仍懇求地看著他。「你的目的是要引誘我嗎?我只有這種作用嗎?看你有無足夠的吸引力引誘女人?是你空閒時用來解悶的好玩謎題?」

  「你是我生命中最困難的問題,」他的語氣苦澀。「而且一點也不好玩。我從不曾像今晚這樣,對任何人透露這麼多。但你還是不會滿足,你要知道一切。」

  「你也想要知道一切,可是你不給任何東西。你不懂如何跟女人成為朋友,這並不讓我驚訝,因為您根本不懂如何跟任何人成為朋友。只要談話,其中一定有目的,不然就是——」

  「這次談話是你有目的!」

  「所以你無法容忍,立刻想辦法阻止。」她撫平他的領巾。「上帝當然不許我跟你平起平坐,成為互助互信的夥伴。」

  他知道她仍有目的,但是她的碰觸讓他的心仍想回應,他已原諒她,更重要的是他想佔有她。「你的玩法不公平,黎柔。你想混淆我,我不知道你現在想要什麼。」

  「我想表現得很有耐性,讓你相信必要時我也可以保持冷靜,使你真的找我幫忙。」

  「你可以幫忙的方法很多——」

  「我只想幫忙調查。」她抬眼凝視他,金黃色的眼中開始出現類似敬佩的東西。「我要加入調查的工作,而且是張大眼睛、知道一切的。」

  這時他才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我的天,你並沒有因為『二八』的事情生氣或討厭與害怕,你為那些事著迷。」所以,她認為他解決了那些問題,她把他當成英雄。

  「對。」她也微笑。「我覺得那是很讓人著迷的案件,而且你處理得非常好。這一次的調查,我要當你的夥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0:12

第十一章

  明知亞穆凌晨三點才回來,尼克仍然狠心地在七點半時把他叫醒。

  「猜猜蘭福特公爵夫人昨天去了哪裡?」他把早餐盤放在亞穆腿上。

  「我沒有興趣猜謎。」

  「伊甸山莊園。」

  亞穆放下剛舉起的咖啡。尼克的工作之一是從所有有關人士的僕人打聽消息,這批新朋友之一是蘭福特公爵府的廚師。

  「她跟艾凡瑞吵過架之後的一個小時就去了,」尼克宣稱。「應該是去伏在公爵遺孀邢夫人的肩上哭泣,聽說這是她常常做的事。」

  公爵遺孀是傑森的母親,也是現在的伊甸山伯爵夫人愛玫的祖母,愛玫則是亞穆十年前不惜犧牲一切想要據為己有、但她心已他屬的女孩。根據傑森說,邢夫人是一位理財專家,她的精明幹練連倫敦最鐵石心腸、最厲害的財務經理人都會害怕。而她的心,也跟鋪路的石頭一樣柔軟。亞穆不認為她的肩膀會有多柔軟。

  「蘭福特夫人找她已經好多年,」尼克又說。「自從她剛結婚,碰上一些財務問題,邢夫人就是她的財務顧問。你說艾凡瑞和他母親因為錢而起爭執,他母親去找邢夫人,可見問題可能挺嚴重的。」

  「我不喜歡這樣。」亞穆說。

  「你又不能把每個人都關在各自的家,」尼克走去拉開窗簾。「你也不能控制他們去見誰或不去見誰,不能把每一家的每個人都弄成你要的樣子。」

  「你這麼直率的評語應該有個重點吧,」他冷冷的說。「你認為我的方法不對?」

  「我哪敢認為你的方法不對,」尼克說。「任何人都不敢,不是嗎?即使昆丁也以為你正以平日的冷靜效率,認真嚴肅地在設法解決畢樊世的案件。所以我才忍不住猜想,你為什己不鼓勵畢夫人這麼有觀察力的人多多跟有關的人接觸。據你所說,她簡直把薛本尼玩弄於掌心裡,不是嗎?」

  「我不要謀殺犯靠近她,她不吃這行飯,其中會有危險。」亞穆嚴厲地說。

  尼克看著他。「是啊,說的也是。我是否應該讓昆丁知道蘭福特夫人的行蹤?」尼克以比較克制的口氣問。「他或許會想去伊甸山問出詳情。」

  「去吧,現在就去。」

  ☆☆☆

  昆丁從來不是好找的人,所以尼克兩個小時之後才回來,那時亞穆已經盥洗著裝完畢,坐在書房裡生悶氣。

  十一點時,尼克前來告知主人,邢夫人在門廳,並堅信艾司蒙伯爵一定在家,除非跟他說過話,否則她決不離開。

  「她堅持不走,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除了抓起她丟出去。」

  亞穆已經起身穿上外套。他早已聽到那些聲音,本能地有所戒備,他身側的疤痕也開始抽痛。他從未見過公爵遺孀,但是從她兒子傑森那裡知道,把她丟出去絕非阻止她做任何事的方法。

  「請她上來吧。」他說。

  幾分鐘後,門打開,一位矮小嚴厲的女士邁步而入。她如暴雷將至般滿臉烏雲,一手拿著應該是用來當武器的手杖,因為她根本不需要它的幫助,另一手則拿著跟她本人差不多大的提袋。

  亞穆擺出微笑恭敬的表情,冒著頭部被打一杖的危險低頭鞠躬,嘴上言不由衷地說著如此意外來訪、不勝榮幸等等的客套話。

  「意外是真的,榮幸我看未必。不過,我看你天生就是個大說謊家。」她哼道。

  她拄著手杖,咚咚咚的走過書房。看著書架,她說:「你也看書?」

  「是的,夫人,我也會寫字。」

  精明的榛色眼睛注視著他。「這我很清楚,你曾偽造施夫人的手筆寫信給我。」

  亞穆的內心打個結。十年前他偽造施夫人的信件,將公爵遺孀以及她的孫女愛玫小姐引誘到倫敦來。「您的記憶力真好。」他的聲音絲毫沒有透出任何不安。

  「我不是來敘舊的,」她說。「我是來看看你。」她真的看了,而且上下看了三次。

  「好個俊美的魔鬼。」她咕噥著說完,選了書房裡最硬的椅子坐下來。「問題是,你現在在做什麼?」

  「我相信昆丁一定把我目前的任務告訴過你。」

  「別害我太累,坐下來。」她命令道。「我想看著人的眼睛,但不想扭到脖子。」

  亞穆拉來第二硬的椅子,坐下。

  她打開巨大的提袋,拿出一份文件交給他。「蘭福特夫人昨天去找我,她談了很多事,這是其中之一。」

  亞穆很快將文件看過去。「十二月,艾凡瑞爵爺購買芬登進口公司一千股的股份,」他說。「這個投資並不是很聰明。」

  「依觀點而定,」她說。「芬登進口公司並不存在,從來不曾存在。」

  「那麼他受騙了。」

  「或者受到勒索。」她審視他的臉。「你並不驚訝,看來你見過這種手法。」

  「十年前,白樵納就拿這種『收據』給被他勒索的受害人,」亞穆冷冷的說。「讓他們作為鉅額財物損失的證明,他說是你兒子傑若教他的。」

  「是嗎?」她對於那個不肖子被提及,毫無不安的表情。「你在昆丁告訴我的所謂的『二八』案件中再次見到,所以我們不難猜知艾凡瑞遭到誰的勒索。」

  「這看起來像是畢樊世的手法,」亞穆謹慎的同意。「我相信你並沒有把真相告訴蘭福特夫人。」

  她哼了一聲。「我像那種笨蛋嗎?我告訴她,艾凡瑞買了毫無價值的股票,但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而她應該慶幸他只買了一千基尼,跟她一季買帽子的錢差不多。但她說讓她生氣的不是錢,而是他的無禮。什麼無禮!他已經是成年人,他的津貼要怎樣用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沒有再跟父母伸手,而艾凡瑞並沒有。我想事情應該就這樣解決了。」她拿手杖敲敲地板。「現在,她說艾凡瑞迷上了畢黎柔是怎麼回事?」

  「那是胡說,」他冷冷地答。「你想呢?畢夫人趁她丈夫屍骨未寒就要找個有錢的人取代嗎?」

  「說話不必帶刺,」她說。「我只是轉述他母親的話,也認為你應該知道她對兒子一個星期去畢家兩次、而且停留時間過長,很不高興。我不想問你又在那地方停留多久,」她不忘加上這一句。「我見過她,不必天才也能知道。都這麼久了,你為什麼還在倫敦糾纏這眾人都受害的案件。」

  「畢樊世死去不過六個星期,」他盡力保持聲音平穩。「我大多數的調查都要好幾個月,有的甚至好幾年。何況你必定知道這件事的敏感和複雜,不是拿個攻城槌打進去就可以了事。那是你的方法,我不來這一套。」

  「但我從來不曾把生殖器官和思考器官混為一談,」她反唇相譏。「我相信你甚至沒看過畢樊世的財務狀況,只知道他從巴黎出來時幾乎破產,而全世界都知道賀德魯守著他的妻子的基金,讓他絕對碰不著。又或者,你認為一個靠勒索為業的人,他的財務狀況並不重要?至少沒有鑽進他妻子的裙下那樣重要。」

  亞穆努力控制著脾氣,說明那位妻子是重要的資料來源,他也解釋薛本尼和領針的事,以及他如何因為領針而更瞭解艾凡瑞。「侯爵有我不能說給別人聽的問題,使得他容易受到勒索,這也從你這裡得到證實了。」

  她精明的眼睛瞪著他。「你確定艾凡瑞付錢掩飾是自己的問題,不是別人的?」

  亞穆知道這女人很精明,這樣問必有原因。他想了一下。公佈一個人性無能並不會帶來多大的利溢,尤其來自一個醉漢和鴉片的使用者,大家了不起當作笑話,即使相信了,應該也是同情多過於丟臉吧。

  「你的別人指的是誰?」他問。

  「也許你並不知道艾凡端的哥哥查理不喜歡女人,」她說。「也許你不知道是查理讓他父親運用關係才讓柯德蒙進入外交單位工作。蘭福特夫人告訴我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但查理不喜歡女人的事不是她說的,因為她也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我比別人看見更多事,或許是因為我敢看。」

  她彎身向他,聲音放低下來。「我若是你,我會找出艾凡瑞用這一千基尼買了什麼。我向你保證絕不是他本人的『問題』。」

  如果她的話是真的,查理跟柯德蒙可能有感情關係。亞穆再次懷疑柯德蒙為何自殺?辭職已經夠了。除非有此文件遺失更嚴重的事,而且是柯德蒙始料未及之事。

  「信件,」亞穆說。「艾凡瑞應該是付錢買回他哥哥寫給柯德蒙的信。」

  公爵遺孀哼了一聲。「你果然有頭腦,只要它離開那位美麗寡婦的胸前想一想。」

  亞穆要自己拿出耐心來。「我非常感謝這一條價值非凡的線索,夫人。它也解決了我和畢夫人一直百思不解的問題,雖然你或許不相信,但我們的確大都在談調查的事情。事實是,她隨時都在想這案件,像只追著骨頭不放的狗。」

  「不然要怎樣?」她質問。「她還能想什麼,據我所知,她幾乎足不出戶。」

  「我並沒有把她鎖起來,」亞穆開始覺得這其中有陰謀,先是黎柔、然後尼克,現在是公爵遺孀。「她隨時都可以出去。」

  「沒人邀請她,她能去哪裡?」老巫婆凶巴巴地問。「你為什麼不運用你的影響力讓她出來做些好的事情?如果她像你說的那麼聰明、腦筋那麼快,又懂得察言觀色——」

  「那太危險!」

  「那就注意著她啊。」

  他瞪視著老夫人。「你說什麼?」

  「你聽得很清楚,你是求生專家不是嗎?正常人早就死了,你都還活著,不是嗎?據傑森說,你中過毒、頭部受過傷、中過槍、淹過水、挨過刀,還有天知道的什麼創傷,保護一個女人不被害死,根本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不是嗎?」

  「我不能時時刻刻都在她身邊,」亞穆不悅地指出。「即使我可以,那也很奇怪,大家會說閒話的。」

  「何必這麼死腦筋,也不會是時時刻刻,」她說。「只有我不能陪她的時候。」

  一塊冰冷的大石頭進駐亞穆心裡。「但你不是要回伊甸山嗎?」

  「沒有,我為何要回去?」

  「昆丁說伊甸山夫人隨時要生產。」

  「昨天已經生了,終於生了一個女娃兒。」

  「你會想去陪她吧。」

  「不想,我想留在倫敦,因為事情任由你一個人處理顯然毫無進展。」她突然起身用力拉鈴。「讓你那位黑眼睛的僕人送點東西來喝吧,傑森不願意用理智看事情時,臉上就會出現你這種表情。」

  ☆☆☆

  當晚九點,黎柔站在畫架前假裝畫畫,其實心裡正在想:迷戀會不會蒙蔽一個人的理智,或者聽覺。

  昨夜,艾司蒙無所不用其極的設法轉移話題,現在她竟然聽見他說,要她盡量去跟畢樊世的敵人周旋,而且已經做了一些安排。社交界最令人敬畏的邢夫人明天就要來協助她。而且夫人此刻已經在朋友家向大家說明,她這回之所以來倫敦,是要向畢太太恭賀她在調查庭把內政部的傻子們應付得很好。

  黎柔早就知道邢夫人對男性的評語一向不高,尤其是替政府工作的人;她也很支持像黎柔這樣憑借個人的努力在男人的世界中爭得一席之地的女人。

  根據艾司蒙的解釋:因此,邢夫人很欣賞黎柔善於應付「頤指氣使的傲慢老鼠」,所以將她納入羽翼之下,這是非常合乎其個性的行為。黎柔幾個月前見過這位老夫人,知道這樣的形容還算溫和,老太太說起話來,連一向直率大膽的菲娜都會臉紅。

  黎柔的想法倒是:艾司蒙挑了一個社交界誰也不敢反駁的老夫人當她的贊助人,其實也非常合乎他的個性。

  「如果邢夫人要首相去跳河,」菲娜曾嘲弄地說。「首相只敢問要從哪一道橋跳下去。」

  黎柔相信艾司蒙的確找到了最佳贊助人,但她也忍不住猜想他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他只說她的天分被浪費了,出去搜集資料一定會對案件的調查大有幫助,他說了許多她昨天最想聽的話,可是他的表情一點也不高興。雖然他一邊說話,她一直在畫畫,但她無法不注意到他其實坐立難安。

  他只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就跳起來在爐前踱步,然後走到書架前看書,接著走到櫥櫃前打開每一扇門,又去窗前看著深垂的窗簾,然後把靠牆的一疊畫布排好又重排,最後他總算走到工作台旁,疊好一疊素描本後,現在正把鉛筆插入一個罐子,畫筆放入另一個。

  「這似乎是個很好的計劃,」黎柔在沉默中說。「我假定她知道我要做什麼吧,或者你只是利用她的好心,說服她贊助我。」

  「我已經把調查告訴她。」他跨坐在凳子上,拿起一把銳利的刀子,以快速而精確的動作開始削鉛筆。「我知道她很可信,昆丁也常跟她討教財務的問題,她在商界有廣大的人脈,而且是國內外都有。其實,今天是她來找我的,上回處理二八的案件時,她也曾提供資料。她昨天得到一份文件,認為我會有興趣。」

  他暫停一下。「我還是告訴你吧。你丈夫曾經勒索艾凡瑞,但是理由並非大家會預測的。我們都不知道艾凡瑞的哥哥跟柯德蒙有關係,而邢夫人似乎是少數知道者之一。」

  「有關係?」黎柔不安的問。

  艾司蒙向她解釋。她瞪視著他。

  他聳聳肩。「我也不懂,但我知道查理的不夠謹慎非常不可原諒。身為一個英國人,他竟然寫些不合宜的信給另一個英國人,還交由外交途徑遞送,真是極度愚蠢。更糟的是,也跟這位外交人員小有交情的弟弟,必須替他收拾善後。好像事情還不夠討厭,他付了錢保護父母,可是這對父母還拚命責怪他,認為他沒有哥哥完美。聊以安慰的是,我們對他的喜愛並沒有白費。艾凡瑞或許茫然不知方向,但他並不卑鄙也不邪惡,他只是被困在別人造成的陷阱中。」

  黎柔知道她的嘴想必好久都合不起來。她閉上嘴,低頭清洗筆刷。查理犯了一個違反自然,難以言說的罪行,可是艾司蒙只把這種魔鬼似的行為以「不可原諒」一筆帶過。使地伯爵懊惱的——依她看,伯爵近來除了懊惱幾乎沒有其他情緒——只是查理的不夠謹慎。

  天下還有什麼缺點、罪惡和罪行,是艾司蒙伯爵不熟悉且會重視的嗎?一個清晰的畫面出現在她眼前,他和她在工作台上,瘋狂如動物般交纏,只差分毫就可以得知他想對女人做些什麼。她覺得血液全部離開了她的臉。

  你是誰?她想叫。你是什麼?

  「我嚇到你了。」他說。

  她拿起調色盤用刮刀用力刮著。「我只是無法適應解決這些謎團竟得把手探入毒蛇窩中,」她說。「越靠近事情的底它就越複雜,而且都有很銳利的牙齒。不過,或許是我不習慣探查別人的秘密。」她很快又說:「但我相信我很快就會發展出免疫力來,像你那樣。」

  「我是在毒蛇窩出生的,」他看著被他削得很尖的鉛筆。「而且跟毒蛇一起長大。其實你也是。我們之間只是程度的差異,以及覺察與否。你受到保護,對週遭的事並不知情。但我從小就知道身邊發生的事,如果不知道,我早就死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把鉛筆插回罐子裡,又選了另一枝。「如果你要出門去尋找一個謀殺犯,黎柔,你最好先看清楚週遭的一切。如果你被害死了,我會非常的懊惱。」

  一陣寒意竄下她的脊柱。

  「我也不會很高興,」她好不容易把話擠出來。「你的目的如果是要嚇我,你做得很好。你到底要不要我出去調查?」

  「我寧可讓你留在安全的地方。」

  在你身邊?她無聲的問,看著他以流暢的動作把鉛筆變成針似的用具。

  「但是,這已經來不及了,」他說。「你已經對這個謎無法自拔,又因為沒有人可以與你分享,你只能不斷的刺探我、折磨我。現在,我必須放你出去折磨其他人,同時希望你的求生本能也像你的調查技巧那樣能幹。」

  「殺手只有一個。」她說。

  「以及一票願意殺人以保護秘密的人,」他把鉛筆放回去。「請隨時牢記著這一點。你一定要把交手的每一個人都當成毒蛇,拿出耍蛇者面對響尾蛇的謹慎和心態。每一個人,黎柔,請你記住,絕無例外。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

  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在毒蛇窩裡出生。跟毒蛇一起長大。很吻合,她想,轉身面對她的畫:壁爐、爐前的凳子、沙發的一角。簡單的室內場景,跟他的完全不一樣。以前,她就曾覺察在他金髮藍眼、天使般的外表下其實有很多的黑暗面。過去的以及心理的黑暗。

  她的確對這件事無法自拔……但她想知道的是每一條線索跟他的關係,以及這些線索透露出來的他。她的確在折磨他,因為他也在折磨她。她其實並不真正在意是誰殺了她那豬玀丈夫,倒是那個使得畢樊世神魂顛倒、並備受折磨的男人,令她著迷。這份著迷是危險的,一如樊世或許已經付出的代價。他曾把艾司蒙譬喻為鴉片,但是艾司蒙說得更好:耍蛇者(asnakecharmer。)另一個真理。

  只要他把耍弄的技巧針對著你,你就逃不掉了,你完全沒辦法看別的地方。他不必要你過去,他外型的美以及內在的磁力,毫不費力即可將你吸引過去。而當他真的要你過去時,他也只需使用幾個經過精心挑選的字眼,以及恰到好處的聲調,你就五體投地了。

  「黎柔。」

  就是這樣。輕柔的、詢問的、似有若無的焦慮,恰到好處,完美而精準。

  她慢慢把眼光移向他的眼睛,感覺到那股拉力,它似乎能讓你摸到,那讓人心痛與渴望的藍。

  「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他問。「這很重要。」他從凳子下來。

  「你要我小心,」她說。「還有謹慎。我瞭解。」她移到畫架的另一邊。

  「我不要你碰上危險,」他說。「我寧可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但那樣等於監禁你,像是把你跟我關在一起。我知道這不公平,可是我沒有其他辦法。」他靠近些,輕碰她的頭髮。「我的要求使你厭煩。跟其他人在一起,你或許是在做調查的工作,但你同時也會得到一些娛樂和刺激,對吧?即使不一定得到休息,起碼是些變化,以及自行發現事物真相的滿足。你會喜歡這樣,對吧?」

  「對。」這也是真理。至少生命裡的某些東西、某些小小的部分是由得了她控制的。他應該是理解到這一點。然而,理解別人本來就是他的工作之一。

  「所以,你對我總算滿意了?」他輕聲的問,拿起她的手。

  「這是你的目的嗎?」她問。「讓我對你滿意?」

  「既然我對這計劃非常不滿意,那你一定很滿意,」他玩著她的手指。「幸好這計劃也將是合理且有效率的,我必須一邊憂慮到快要死去,一邊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

  「我才不相信,你會讓我去做所有的工作,而你只是坐在一旁、或躺在一旁瞎操心。」她實在不懂為何僅只手指上輕緩似無的碰觸,竟能使得她全身的每一寸充滿激情的波瀾起伏。

  「我好像真的只能那樣。近來我唯一做得好的事,好像只有照顧一位迷惘的侯爵,以及如何用最邪惡的方法引誘一位太過聰明的美女來到我的懷中。」他拿起她的另一隻手。「我昨晚沒有睡好,黎柔,你讓我不得安寧。」

  「認識你之後所帶給我的,也從來不是安寧。「她說,她垂眼望向交握的手。他並沒有拉動,可是她仍感覺到拉扯。她的身體渴望更為靠近……靠近什麼?形體的美,以及致命的吸引力。表相的東西。想到裡面所隱藏的那些,她應該要發抖。

  「我知道我是個問題。」他放開她的手,向沙發走去。

  望見他又像東方人那樣斜躺下來,她心想,不知他在東方待過多久。西方貴族很少能排除多年的教養,這麼慵懶地躺下,更少人能做得如此自在。如果他招招手就有一群舞女雲一般地湧現,黎柔也不會驚訝。

  她自然地想拿素描本。

  「不要吧,黎柔,」他說。「過來跟我說說話。」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說話時,通常比較有建設性。」她說。

  「我知道你認為我不講理,」他說。「但我不是徹頭徹尾的壞蛋,我想要做些補償。」他輕輕一笑。「過來,我來教你一個技巧。怎樣操縱我的技巧。」

  她嘲弄地看著他。

  「好吧,不然你能怎麼辦?」他問。「你要怎樣抵擋我?我不像你丈夫。你說不的時候,我好話相勸,或者聽而不聞,所以你如何拒絕都沒有用。鎖門沒有用,你試過撥火棒,也沒有用。你還想嘗試什麼必定會失敗的方法嗎?或者,你要把握機會,利用我目前的懺悔情緒,學習技巧,一些等我清醒,我就會後悔把它教給你的技巧?」

  反正她也沒有損失。他若說謊,她也只好認了。事實上,她的心裡早就認輸了。她放下素描本,走過去。

  他向後移,拍拍腰部附近空出來的小地方。黎柔小聲埋怨著坐下來。

  「真好,我已經平靜許多了,」他說。「因為你在我身邊,在我想要你在的地方,我感覺得到你的溫暖。」

  她也感變到他的溫暖,以及溫暖身體裡所奔騰的香味,異國的、男性的。像看不見的煙,與她自己的味道混合為一,絲絲縷縷、恍如沒藥一般,再也分不出是她的味道或他的。

  「好吧,技巧就在哄騙我的頭腦,」他說。「不要讓我想,因為我太狡詐。你該做的是,讓我的男性本能入睡,讓它遲鈍。你可以跟我討價還價,我想要的快樂你不願意給我,但你可以給我你覺得可以接受的。」他拿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臉上。「用你的手替我織造一個夢,在我的腦海裡畫一幅美麗的畫。」他帶著她的手放到太陽穴上。

  她不相信他的頭腦可以被哄騙,或變得遲鈍。然而,她也無法假裝不想碰觸他。女人的她想要愛撫他,藝術家的她想要研究他那迷人臉龐的每一角度和曲線。正如神話中的雕塑家費達司想讓阿波羅靜止下來,容許他凡人的手讓天神的美停駐,留下些許的永恆。

  她抽出手來。「別再告訴我任何事,」她說。「讓我自己想。」

  他想被哄騙與安撫,而不是檢查,所以她用她會希望任何人摸她臉的方式開始。輕輕地把手指放在額頭的正中央,往外推。非常的輕,不是油畫的筆觸,而是水彩。

  他閉上眼睛,發出耳語般的輕歎。

  羽毛般的撫觸從額頭進入發線,原本並不明顯的額紋,被她很有節奏的觸碰更為撫平。她同時感覺到,他的呼吸也被撫平下來。

  受到這樣的鼓舞,她的手指移向鼻樑,輕輕拂過眉毛,注意到它的顏色比頭髮深一個色度,但是又比濃密的長睫毛略淺。然後,她的手指向下、向外,沿著挺直的鼻子畫過顴骨,找到她幾個星期前發現的、他只要一有困擾就會出現的法令紋,然後他的右耳下方有她以前沒有發現的小疤痕。

  不管他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他其實承受過比她所猜到的更多損傷。這體會令她心疼,也使她軟化下來,出自想要安慰他的本能,她開始把他的頭髮往後梳。

  「啊,真好。」他喃喃低語,轉頭抵向她的手。

  像隻貓,她忍住一定很白癡的微笑。他想要得到寵愛,狡猾的小東西,而像任何一隻貓,他也不由自主的索取更多。

  但是她也很喜歡寵愛他,絲般的頭髮滑過手指,微熱的頭皮,隨著她的手指伸展的強壯的頸部肌肉。

  此刻,他是一隻美麗的大貓,渴望著撫弄。她則心滿意足的享受掌握大權的感覺,甚至喜歡其中的不確定,知道他是危險的,而且可以隨時轉過頭來咬她一口。近在眼前的危機感,助長愉悅的黑暗種子更為滋長。

  不管怎樣,他是最享受的人,他的呼吸慢了下來,越來越沉。想起他在她身上製造的奇跡,她專注於按摩他的頭部和脖子,每一撫觸都好像在催眠。

  這動作好像也安撫了她,她的思緒開始在夢幻般的影像之間遊走,金光閃閃的大貓走過垂著絲簾的房間……敞開的窗外那幽深的藍天……鮮花、藥草、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似有若無的旋律,哀怨的木管樂器……在榆樹間耳語的夏日微風。

  神遊中她忘了時間,可能早已撫弄她的叢林大貓一整個晚上,但是即使她強壯的手餓是有限度的。酸痛的肌肉將她帶回現實的世界,發現她聽到的喵鳴已是男人呼呼大睡的深沉呼吸聲。

  這一次,他好像是真的睡著了。她將手拿開時,他動也沒動。她實驗地移開一點點,他沒有反應。她起身離開沙發,他仍沉睡。

  她輕聲走出畫室,關上門。謹慎抹去臉上的勝利笑容,她下樓找到正在替櫥櫃上蠟的露莎。「先生睡著了。」黎柔告訴她。

  露莎油亮的黑眉毛揚起來。

  「我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黎柔說。「我自己也很累了,而且他明天安排了我去見一位重要人士,公爵遺孀邢夫人,我希望表現我最好的一面。」

  露莎點頭。「他如果醒來,會希望你立刻跟他一起工作,因為男人一向很不講理。可是,你想早些上床也是聰明的。上床去吧,夫人,享受你的休息。我會在天亮之前把他叫醒,讓他回家。」

  「謝謝你,而如果他在那之前醒來——」

  「他也會回家去的,夫人。」她很有默契的看著黎柔。「你需要休息,而我保證你不會受到打擾。」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0:20

第十二章

  三個星期之後,黎柔開始覺得調查的工作好像都是她一個人在做。

  在她家睡著的那晚之後,艾司蒙不曾再潛入她的屋子。他曾說過要她用自己的方法進行,顯然是認真的,因為第二天她跟邢夫人第一次見面時,後者便傳達了一句話:等畢太太找到重要的事,才把伯爵找來。在那之前,他不會擋她們的路。公爵遺孀舉雙手贊成。

  「你從來不曾真正的參與社交界,」邢夫人說。「我告訴你,那絕對是非常吃力的工作。當你腳酸得想吊起來、且因為聽或說太多話而頭痛到受不了的時候,哪裡禁得起他又跟你討論事情到半夜。」

  公爵遺孀的話果然並不誇張。

  根據合宜的守喪禮儀,紳士們不能請黎柔跳舞,甚至連最輕微的調情都不可以。所以她只能跟女士們在一起,鍛煉聽與說的本事。而因為邢夫人的精力太過充沛,黎柔醒著的每一分鐘幾乎都在聽和說。

  此刻,她坐在夫人戲院的包廂內假裝欣賞舞台喜劇,一邊思考著兩個問題,一邊還得使盡全力不要看向附近的一個包廂。艾凡瑞和艾司蒙在那裡。

  黎柔不想看向那個方向。三個星期以來,她在各種娛樂場合見過艾司蒙,已經知道如果她想見他,必須由她開口。她一直在抗拒這個誘惑,想要堅持到有真正重要的線索時再說。她希望她拿得出真正有用的解決方法,而不是更多問題,而且是要對調查有幫助的。她不認為眼前的兩個問題會有幫助,但是它們困擾著她不放。

  首先是薛本尼。知道他曾率領社交界排斥她的丈夫,黎柔假設起因為樊世膽敢染指薛本尼夫人所採取的報復。然而,根據公爵夫人那些長舌朋友所言,那是在薛本尼跑去毀掉他夫人之畫像的一個星期之前。黎柔不認為一個人的氣可以忍那麼久,所以樊世是否以另一件事惹惱了薛本尼?如果是,那又是什麼?

  第二個問題正坐在她身邊:菲娜。她昨天獨自回到倫敦,可見事情一定出了大差錯。除了一些語焉不詳的話,對她妹妹的情況隻字不提。黎柔相信如果蘭蒂生病,菲娜不可能離開她。可是,菲娜的神情比去杜賽特之前更為憂慮。她雙眼無神,而且氣色很差,自從昨天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睡著了嗎?」公爵遺孀銳利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驚醒,這才發現已是中場休息。一邊保證她並沒有睡著,她看向艾凡瑞的包廂,空的。

  她轉向菲娜,後者正以看好戲的眼神望著她。

  「他很努力的不要看向這裡,跟你一樣,不太成功。」菲娜說。

  「你是說林磊爵爺嗎?」黎柔冷靜以對。「據說他一直點頭是輕微中風的後遺症。」她轉向公爵遺孀。「是嗎,邢夫人?」

  「他是個東倒西歪的老傢伙,」老夫人說。這時包廂的門打開,她扭頭看。「啊,貓兒來了。」

  黎柔不必轉頭。甚至在聞到那似有若無的熟悉香味之前,空氣的變化已使她脈搏加速。她微微轉身,強裝微笑面對大維,雖然全身的每一個分子都強烈的感受到他身邊的那個人。

  她活潑的談話也針對著大維,並假裝沒有注意傾身向邢夫人致意的艾司蒙就站在兩英吋之外,而且電流一陣陣激盪著她。

  讓人焦慮的幾分鐘之後,兩人離開,黎柔發現她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她只記得香味……外套拂過她的衣袖,以及他眼中那刀鋒一般的藍。

  但願失魂落魄的樣子並未被注意,她仍武裝起來準備接受菲娜的揶揄。

  然而,攻擊居然來自另一方,而且炮火對準的也不是她。

  「菲娜,你是怎麼啦?那男孩做錯了什麼事,竟然被你這樣鄙視?」邢夫人嚷道。

  菲娜動彈不得,黎柔則驚駭得說不出話。

  「他問候你妹妹,」夫人傾過黎柔腿上責備菲娜。「你明知道他擔憂到快要死去,可是你看他的樣子好像他剛從老鼠洞出來。你認為蘭蒂可以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皇室的公爵?說真的,在你去年冬天鬧出來的笑話之後,艾凡瑞還這麼有禮貌的前來問候你,我已經非常驚訝了。」

  邢夫人坐回去。「她當時威脅說要拿馬鞭打他,」夫人告訴黎柔。「這就是這位淑女的風範,拿馬鞭打蘭福特的繼承人?她大概忘了她父親是蘭福特最好的朋友,也忘了她父親死後是蘭福特替她所有的兄弟找到居住的地方。」

  菲娜原本毫無動靜地注視著舞台,這時猛地跳起來,拉開包廂的門往外走。

  黎柔也跳起來,邢夫人拉住她的手。「小心行事,」她壓低聲音說。「說話要注意,但是一定要逼她說出來。不只是她對艾凡瑞有什麼不滿,還有畢樊世到底做了什麼。我敢打賭他可能對蘭蒂下了手。」

  黎柔怒視著她,「菲娜是我的朋友——」

  「這時候你沒有朋友,這是公事。我故意刺激她了,接下來由你收尾。」

  黎柔看向艾凡瑞的包廂,兩個男人正湊在一起說話,但是黎柔相信艾司蒙絕對注意到菲娜奪門而出。她也會期待她找到一些答案。

  「真是的。」她低聲說著離開了包廂。

  一小段時間之後,她好不容易在女休息室裡找到菲娜。她拿出一個銅板塞在服務生手裡,要她離開。

  門關起來後,黎柔向屏風走去。「我知道你不是內急,」她說。「你要出來,還是我進去逼你把幾個月前就該說的話解釋清楚。菲娜,樊世對你妹妹做了什麼事,而且你為什麼把責任怪到大維身上?還有,你認為把她藏在杜賽特到底能完成什麼?」

  菲娜從屏風後面出來,雙眼都是眼淚。「噢,黎柔,」她哽咽的說。「她因為大維而心碎,我能怎麼辦?」

  黎柔伸出雙手,菲娜哭著投入她的懷裡,她開始邊哭邊說。

  十二月初,林磊爵爺的週年舞會上,蘭蒂不顧菲娜要她別靠近畢樊世朋友的警告,跟大維跳了兩支舞。既然,蘭蒂不聽話,菲娜改而警告大維不准靠近妹妹。他便立刻離開了。可是樊世留在舞會裡折磨菲娜。他開玩笑的告訴她,在場所有的人都看到蘭蒂神魂顛倒的樣子,也都同意她應該是蘭福特繼承人的理想妻子:她一定很會生孩子,不是嗎?伍家的人都像兔子一樣容易繁殖,不是嗎?等她站在禮壇前面,她說的一定不是「我願意」,而是「我有了」。

  被激怒的菲娜也反唇相譏,拿艾司蒙取笑樊世。

  「原諒我,黎柔,」她退開去。「那是我想得出來最可以讓他生氣的事。」

  黎兀帶她到一張椅子旁邊,促她坐下。「我理解,」她找出手帕塞到菲娜手裡。「樊世擅長找到人家的弱點,更喜歡插入刀子之後再轉兩轉。你直攻他的弱點,也是非常自然的。雖然,這樣做通常只是自討苦吃。因為,樊世一定會報復,我想他的報復是追求蘭蒂。」

  菲娜擦擦眼淚,擤擤鼻子。「我有幾個小時沒有看到她,我並不特別緊張,因為我以為樊世在我們爭吵後立刻就走了。我在一間儲藏室找到醉倒在地上的蘭蒂時,才發現錯誤。」她冷笑幾聲。「她出了大醜,衣服褪到一半,頭髮——」她打個寒噤。「他並沒有強暴她,他還不敢那麼大膽,他只拿走了她的束襪帶。」

  「用以羞辱她,和你。」黎柔走向水盆,微抖的手將水倒入盆中。

  「他拿走束襪帶的目的非常清楚。」菲娜說。

  黎柔背向著,腦筋拚命地轉。「那是勝利的標幟,用來向朋友炫耀。」她說。

  如果他給大維看,大維一定會殺掉他,黎柔一邊打濕一條亞麻手巾。但是時間點不對,大維會在盛怒的當下動手,不會偷偷摸摸的下毒。大維從來不是偷偷摸摸的人。而樊世不會等到一個多月之後,才炫耀束襪帶。一定是幾個小時、最多幾天以內。而且他應該會去找懂得因為他的大膽喝采的人炫耀,一些比大維更有這類閨房經驗的浪子。那會是一個私底下的玩笑,因為蘭蒂不只是處女,而且出身貴族。總而言之,是他不應該染指的。話如果傳出去,他應該會被排斥.而他果然也被排斥了,被……

  黎柔握著手巾突然轉身。「是薛本尼。」她說。

  菲娜瞪視著她。

  「老天疼愛你,菲娜。」黎柔搖著頭。「我打賭大維一定不知道束襪帶的事,樊世炫耀的對象是薛本尼。」她把手巾塞入朋友手中。「擦擦臉吧,告訴我大維又做了什麼難以啟齒的錯事。」

  ☆☆☆

  菲娜說出來的是最可惡的毒蛇,那毒沿著黎柔的血脈遍佈全身,令她發抖與噁心。但是,她不能縱容自己感情用事。這是工作,黎柔決心學習艾司蒙的俐落手法將它完成,即使她還無法像他那樣無動於衷。

  「你剛才問我,你能怎麼辦?」她告訴菲娜。「你是這個家族的男人,不是嗎?大維想跟蘭蒂結婚,如果你是你父親,你會怎麼做?」

  「就像我已經做的,把他燒成灰。」但是她的聲音已經不那麼肯定了。

  「你父親會告訴他理由,」她說。「你父親會相信,人應該有權利跟指控他的人對質,也應該有權利對那些指控提出答辯。」

  「你瘋了?」菲娜從椅子上跳起來。「我不能——」

  「如果你不能,你就是不敢面對現實的膽小鬼。」黎柔平靜的說。

  菲娜注視著她。

  「怎樣?」黎柔問道。「你到底要不要去向大維問清楚?」

  「你真討厭。」

  黎柔只需要這個答案。

  幾分鐘後,又被加賞一個銅板的服務生帶著黎柔的口信去給艾凡瑞爵爺。他和艾司蒙伯爵隨即來到戲院的出口。黎柔跟滿臉通紅的菲娜站在那裡。

  「凱洛夫人不舒服,」黎柔對大維說。「請你好心送她回家好嗎?」

  大維的臉立刻跟菲娜一樣紅,但是教養很快佔了上風。他有禮的說這是他的榮幸,並且立刻命一名小廝傳喚他的馬車前來。

  「我相信凱洛夫人喜歡到外面去等馬車,」黎柔在小廝離開時說。「她需要新鮮空氣,對吧,菲娜?」她甜甜的問,同時威嚇地看著她的朋友。

  「是的,」菲娜小聲的說。「你真討厭。」

  大維盡責的上前,伸出他的臂彎,菲娜僵硬的接受。

  黎柔等兩人安全的出門,站在人行道上,這才敢望向狀似看戲的艾司蒙。

  「我希望你已經把他治好了,」她說。「希望他的不能人道是他僅有的問題,如果不是,明天我的麻煩就大了。」

  他的視線移開。「戲快結束了,」他有禮而矜持的說。「據我瞭解,你還要跟邢夫人同進晚餐。」

  「我早就沒有胃口了。」她轉身離開他。

  ☆☆☆

  亞穆從黎柔的廚房門進入時,邢夫人的馬車剛巧離開,黎柔正要上樓。他輕聲叫她,她猛地在樓梯轉角停住,轉身過來。

  「我累了」她說。「你回家吧。」

  他繼續上樓。「你不是累,而是想要逃避。我瞭解你剛才的話,知道問題在哪裡。」

  「噢,根本沒有問題,」她的口氣帶著譏諷。「還不就是平常的那些事。只不過,我又抓到你說謊了,或者我應該說成『謹慎』?因為你其實很少直率的說謊,你只會小心翼翼地掩飾真相。」

  她大步走上樓梯。「每次我好不容易從你嘴中逼出一個煩人的秘密,總是傻到以為這肯定是最後一個,所以一切都清楚明白了。但是,任何事都無法清楚明白,因為你分明就不是一個清楚明白的人。你是讓人討厭到家的變形蟲,我每次轉身你就變成另一個人,或另一樣東西。難怪樊世說你不是人類。『二八』俱樂部的首腦、精於摸透人們的慾望並要他們為此付出代價的天才,都承認他摸不透你想要什麼、你想要誰,我或『他』。」

  她已抵達二樓並繼續往上,亞穆跟著她。最後那句苦澀的抱怨,並不令他意外。他想起她說艾凡瑞:希望他的不能人道是僅有的問題。亞穆不難猜到凱洛夫人對她說了什麼。

  「讓他摸不透我是我的本意,」他平和地說。「這是我的任務要能完成、甚至我的生命要能保全的必要條件。你一定可以瞭解,不該這麼生氣。」

  「我真的累了,」她說。「我討厭每個真相都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從你的嘴裡挖出來,而且每挖出一個就像一根大木棒打在頭上。我也討厭這樣的一再挨打之後,還要若無其事的站起來。」

  她來到她的臥室門口。「你可以警告我的,艾司蒙,讓我有點心理準備。然而不是,我竟然必須站在那裡聽菲娜說,我的丈夫是一個雞姦者。大維是他的『男孩』之一,而樊世是因你喜歡我、不喜歡他而瘋狂。他之所以看到你就大驚小怪,是因為他自己想要你。尤其過分的是,我還得在她說出這些驚人的秘密時,裝出一點也不受影響的樣子。」

  她將門推開。「我的臥室,」她說。「請不用拘束,先生,反正我也趕不走你。雖然你要什麼我實在一無所知,但我總會知道,而且也能面對。那是我的專長,死了又跳起來,任何困境都能倖存。」

  她怒沖沖地進入房裡,抓下帽子扔開。亞穆跟進去,輕輕關上門。

  「我的專長很多,」她繼續生氣地說。「另一項當然就是愛上魔鬼的後代了,不是嗎?還有從鍋子直接跳入火焰裡,從我爸爸到樊世,到『你』。」

  他背靠在門上,一把巨槌正緩慢但用力地敲打他的心。「愛上?」他口乾舌燥地重複她的話。「愛上我,黎柔?」

  「當然不是,我是愛上杜罕大主教。」她拉扯披風的繫帶。「據我所知,你很快就會變成他,而且會像你在法庭上偽裝成治安官那樣逼真。」她已經抓下披風。「請問你還曾經假扮成什麼?你扮成法國伯爵多久了?你扮演法國人又有多久了?」

  他靜止不動。

  她衝到梳妝台前,跌坐在椅子上,開始胡亂地拔出髮夾。「艾司蒙伯爵狄亞歷,是嗎?這真的是你嗎?這個爵銜是他們從哪裡找出來給你的?某個恐怖時代的不幸家族留下來的嗎?或者,你是狄家被人送走並藏起來的小孩,直到情勢安全才重返法國,爭回你出生時就有的權利?這是你和你的同事偽造出來的故事嗎?」

  他佇立著,外表平靜,儼然一位文明紳士默默承受女士的無理取鬧。然而,他內心的野蠻人相信:魔鬼正在她的耳邊說出秘密。是魔鬼使得亞穆強忍著都已經到了嘴邊的否認與托詞,也是魔鬼使他因為那個奸詐而危險的字:「愛」,手足無措並動彈不得。

  也是這個字使得他的腦袋和舌頭打結,並在他驕傲與捍衛森嚴的心上挖出了一個大洞,留下需要人照料的痛處。如此的必須知道,他只能像個神魂顛倒的男孩問道:「你愛我嗎,黎柔?」

  「這麼可怕的東西能稱為『愛』嗎?但我如果知道其他的稱呼,我也該下地獄了。」她抓起髮梳。「然而,名字毫無意義,不是嗎?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這簡直太過分了,」她梳著打結的長髮。「我竟然關心、並希望一個從頭到尾都是假貨的男人尊敬我。」

  他的良心備受打擊。「你一定知道我關心你。」他走到她的身後。「至於尊敬,你怎會到現在還不知道?如果我不尊敬你的智慧與個性,我會尋求你的協助,甚至派你獨立出去工作嗎?我從未如此仰仗與信任一個女人,今晚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我對你的處理方式完全不曾干預,我相信你能應付你的朋友,相信你讓艾凡瑞送她回家是正確的決定。」

  她的眼光與他在鏡中對視。「這表示我沒做錯?表示大維並不是菲娜說的那樣?她對他的看法是不對的?還有,對樊世——還有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也就是他。亞穆難以置信的望入她指責的眼光。「但願阿拉給我耐心,」他震驚地小聲說。「你真的相信我是你丈夫的情人?這是你如此生氣的原因?」

  她放下梳子。「我不知道你是誰.」她說。「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對你一無所知。」她起身推開他,向床頭櫃走去,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素描本。

  「你自己看,」她把本子塞給他。「這是我看到和感覺到的,請告訴我對不對。」

  他翻開素描本,一頁頁翻閱。裡面都是他:站在壁爐前、工作台前,然後他不動了。斜靠在沙發上的他,好像蘇丹。他翻向下一頁,也是。好幾頁之後,她聰明的筆逐漸將他變形。頭部四周的靠墊變成頭巾,合身的西服變成寬鬆的罩衫,長褲的質料變松、變軟。

  身側的舊疤痕開始發出惡兆般的抽痛。這是魔鬼在做工,他告訴自己。魔鬼在她的耳邊低語,指引她的心思、她靈巧的手照著畫了出來。

  「你剛才說『阿拉』。」她幾不可聞的聲音充滿困擾。「你自稱艾司蒙,Es-mond,這個字可以翻譯成東方世界。你就是從那裡來的嗎?另一個世界,屬於東方的?我聽說那裡很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他上素描本,放在床頭櫃上。「你對我的想像非常奇特。」他只說。

  「艾司蒙。」

  「我不跟男人在一起,」他說。「那不對我的胃口。我沒把你丈夫的胃口告訴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會因此而發狂,並感覺噁心。我不知道凱洛夫人發現了這件事。你丈夫在巴黎的時候很謹慎,但到英國之後顯然就疏忽了,他很多事情也是這樣。那或許是一種自殺,因為英國對這種事很無法容忍,那是可以被吊死的罪行。」

  「無法容忍?那你——」

  「一個人跟另一個或另十個心意相同的人私下做什麼事,與任何人何干?我做或沒做什麼,或者『你』做或沒做什麼,有什麼關係?」他質問,並在她步步退到床腳時暗罵自己。

  他抓住僅餘的一絲理智。「我又怎會知道你丈夫使得你培養出怎樣的喜好?」他溫和些問。「或害怕?或嫌惡?我們難道不該有些相互的信任嗎?我想要你,而我從來不曾這麼想要一個女人。你當真相信我願意讓你生氣,或受到驚嚇?」

  她的拇指揉著床柱,眉頭深深皺起。

  他謹慎地上前。「黎柔——」

  「告訴我你的名字。」她說。

  他猛然停住,可惡,她怎麼可以這樣,任何女人都不值得——

  「你不必說,」她仍對著床柱皺眉。「我們都很清楚你可以用一些謊言或托辭,或什麼東西,引誘我上這張床。我也很清楚,知道你的名字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我還是娼妓一個,而且你對我瞭若指掌,我毫無辦法,我……像著了魔。」她吞嚥一下。「我累了,不想再抗拒這一切,我只想要一樣東西,你的名字。」

  他願意給她全世界。她只需要求,他願意帶她遠走高飛,並獻上他所有的財富,或她想要的任何東西。

  然而,她只要他的名字。

  他握緊拳頭.心跳如擂,靜靜佇立著。

  他看見她的眼角淚光閃現,也看見她用力眨眼不讓淚水流下。心裡的洞擴大。

  我的心,他的靈魂以母語呼喚她的。

  他轉身離開。

  ☆☆☆

  滾到地獄去吧,黎柔一邊準備上床一邊想。

  可惡的人,幾個小時之後,她從夢中驚醒過來,那個被她憤怒地驅趕到心底深處的夢。

  不管艾司蒙對她有什麼感覺,或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都不夠重要,甚至不足以讓他透露小小的事實:他可惡的名字。

  他要求信任。但是,面對全心信任他、連所有自尊都交給他的女子,他卻吝於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她已經說了,她愛他,但是這也無關緊要。女人、男人、野獸都愛他,那像空氣一樣尋常。

  幸好,她不是唯一的白癡,幾個鐘頭後她起床著裝,決心下樓去吃早餐時想。她不能讓艾司蒙毀了她,若連胃口都因他而失去,她就是更徹底的笨蛋了。

  黎柔尚未坐下,嘉伯前來告知,凱洛夫人到訪。幾分鐘後,菲娜來到早餐桌旁,在露莎烘烤的巨大鬆餅上塗著厚厚的奶油。

  「我相信你會第一個想知道,」她說著。「大維今天下午要去諾伯瑞莊,尋求我大哥的同意,允許他追求我妹妹。」

  這只是一種形式。只要菲娜說可以,大維就過關了。黎柔替朋友重新再倒咖啡。「看來你已經同意他不是墮落的魔王。」

  「雖然不是魔王,但也並非完全無辜,不過他的誠實倒是值得讚賞。而且,風度夠好、態度也夠鎮定。」菲娜加著糖。「因為我很直接的說:樊世說,他對他的後庭非常瞭解。『那麼他又說謊了。』侯爵大人平靜而有禮地回答我。所以我也平靜有禮的問,是否還有其他人有這方面的瞭解,因為我不會把妹妹交給這種娘娘腔的狗。婚姻已經夠困難了,不必平添這種複雜性。」

  「複雜性。」黎柔毫無表情的重述,謀殺也算其中之一嗎?

  「唉,我知道這些男孩在學校的情況,不然畢業後的歐陸之旅也會發生。」菲娜若有所思的嚼著鬆餅。「禁忌的果實永遠最香甜。家父會說,男孩就是男孩嘛。但,不能成為習慣,這是底線,逮到丈夫跟女僕在一起已經夠可怕了,如果是馬伕或倒夜壺的小廝——」

  「我很理解。」馬伕、服務生、街頭男孩……她只覺得噁心。

  凱洛夫人繼續邊吃邊說:「他勇敢的承認幾年前喝醉之後有一次這樣的經驗,但他保證那是唯一的一次。然後他有禮的問我,還有什麼事讓我困擾?我問他:『你能保證我妹妹在你手中是快樂並安全全的嗎?』他變得傷心起來,我不應轉述他那些真情流露的話語,總之他無可救藥地愛上蘭蒂,而她也認為太陽的存在只為照耀他。真噁心。那個加蓋的盤子裡有香腸嗎,親愛的?」

  「培根。」黎柔把盤子給她。「你曾提到束襪帶事件嗎?」

  「我把整個故事告訴他。」菲娜拿了三大片培根。「他顯然並不知情,臉色唰地變白。最後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只說:『沒有人會再污蔑她,凱洛夫人,我向你保證。』所以嘍,我還能怎麼說?我要他改口叫我菲娜,並建議他盡快取得諾伯瑞的同意,然後在蘭蒂把我姑婆謀殺之前,趕去杜賽特。」

  黎柔在朋友享受培根時,輕笑了兩聲。「他們將要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了。」她說。

  「他也許會邀請艾司蒙當伴郎,」菲娜說。「說到他——」

  「我們沒怎樣。」

  「我離開後,事情怎麼樣?一定很隱密,因為我沒有聽到任何耳語。」

  「因為沒有任何事值得耳語。」

  「你們對視的樣子,就像大維和蘭蒂在那場致命舞會時那樣,看起來好痛苦。」

  「全是你的想像,」黎柔說。「一如你想像大維是想染指蘭蒂的可怕變態。」

  「其實我擔心的是那些讓妻子被迫染上的可怕疾病。至於怪異的行為,蘭蒂本身也不是什麼乖乖女,不然怎會讓樊世有機可乘。」

  菲娜吞下最後一口鬆餅。「或者是我太天真,樊世在床上也像在外面一樣殘忍?」

  「正如我昨晚一再告訴你,也希望你自己去發現的,大維不是樊世,」黎柔說。「根據你的描述,大維很紳士也很誠實的回答了你所有的問題。這是我們所認識的很多男士在男性氣概受到質疑時做不到的,尤其還是跟畢樊世這樣水蛭似的害蟲——」

  「我也知道那樣問有被砍頭的危險。」菲娜揩揩嘴角。「說真的,侯爵大人沒有把我從馬車丟下去也算是個奇跡。但,這也是我相信他的原因。他像個男人般接下我的攻擊,也以男人對男人的方式直接回答,不像有些人被揭發弱點時,立刻變成受傷的動物。當然,樊世是少見的,他是反手更用力重創你的弱點。這種事他非常擅長,總是挑你最受不了的點大開殘酷的玩笑,盡情的取笑並捉弄。天哪,多麼可惡的豬。」她的聲音低沉下來。「他都死了,還帶給我們這麼多煩惱,還在對我們的思緒和生命下毒。任何東西只要被他碰觸,就會倒霉。因為他,我差點毀了妹妹的幸福。我應該對他的手段非常瞭解,卻還是聽信他的謊言。我看著他毒害那麼多人,尤其是你。」

  「那些都過去了,」黎柔不安的說。「你也做出了彌補。」

  「但是,對你還沒有過去,是吧?」

  「當然過去了,」黎柔說。「我也盡力做些彌補,薛本尼夫婦現在非常恩愛,大維和蘭蒂將要訂婚,而——」

  「而你還活在畢樊世的陰影之中。」

  「我沒有——」

  「樊世不要你跟任何男人享有任何快樂,」菲娜打斷她的話。「尤其是跟艾司蒙。」她起身過來蹲在黎柔身邊。「根據你丈夫在我取笑他跟艾司蒙的事後,他對蘭蒂的行為,以及他在我耳邊說的大維的壞話,我相信樊世也在你心中對於愛和做愛下過不少的毒,而且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在艾司蒙出現後更加重了劑量。」

  「你老是繞著艾司蒙出不來,」黎柔不大自然地說。「你對他比對大維更不瞭解,然而自從認識這個帶詛咒的法國人,你就一直鼓勵我跟他發生關係。你邀他去諾伯瑞莊,在我逃走後讓他追著我回來,而且每次見到我一定要談起他。然而你對他的個性並不比月球人更瞭解。我有點覺得你只是要樊世好看,如今樊世都死了,但你還在向他示威。」

  「能讓他增加一些永恆的痛苦,我是不會反對的。」菲娜拿起黎柔的手貼在臉頰上。「增加一些處罰也是應該的,他對你和很多我關心的人都這樣不好,」她輕聲說。「當我睡不著或心煩時,我會想像他在地獄裡飽受折磨,就覺得很安慰。」她微笑。「我嚇到你了嗎,親愛的?」

  深深的、而且心寒的嚇到了。黎柔心底迅速出現一個問題:樊世死前那晚,菲娜在哪裡?她本來應該在諾伯瑞莊,卻第二天才到。

  「要不是我知道你說話一向誇張,我真會被嚇到。但是,只為了滿足你的報復慾望而走向自我毀滅,並不會讓我感到安慰。」

  「我只說我不會反對增加他的痛苦,」菲娜輕聲修正。「我保證我不會真的向一個死人報復。他對每個人下毒,結果也死於他最愛的毒,多麼有詩意的正義,不是嗎?這樣的結果,我已經很滿意了。他的死後就交給魔鬼吧。」她放開黎柔的手站起來。「同樣的,我也希望你能找到適當的人。你並沒有錯,自從看到艾司蒙我就很確定你們合適。我無法解釋,只能說……命運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0:43

第十三章

  @黎柔以頭疼為借口,提早離開施夫人的牌聚。馬車在夜晚的車流中緩慢行進時,她想起和當晚,艾司蒙為了調查第一次私下見面時,他的嘲諷之語:線索都冷了……要調查的人一大堆……可能要耗上他的後半輩子。她真希望當時聽進去了。

  她突然希望她從未在那個致命的一月天離開諾伯瑞莊,她希望她留在那裡,未曾回家來多管閒事。那正是謀殺樊世的人希望她做的,也是菲娜哀求勸誘她做的。

  「整件事真是討厭極了,」她輕聲抱怨。「如此如此的討厭。」

  樊世剛死時,她常被裁縫師和前來問悼的人打擾,使她無法深思在腦中徘徊不去的念頭,現在那些打擾都結束了,只剩菲娜說起「詩意的正義」時那怨毒的眼神。

  菲娜絕對有動機,而且跟大維和薛本尼一樣強大。她甚至比兩位男士更有腦袋和魄力去為妹妹報復,連個性都更像。

  證據都是間接的,但是很討厭。

  許多人都知道黎柔要去諾伯瑞莊與菲娜的家人住一個星期,這是在那場致命舞會的幾個星期後就安排的。樊世那如一支軍隊般眾多的敵人,每個都可以利用黎柔不在家的時候下手。兇手可能是任何人。

  但,安排黎柔不在場的是菲娜,而且她又在最後一分鐘要黎柔跟她的表妹先行上路。有人在樊世的鴉片瓶中下毒的那晚,菲娜很晚才抵達諾伯瑞莊。

  從未頭疼的菲娜,宣稱頭疼而必須吃些鴉片躺下來休息,傍晚時她舒服了些,便也啟程前往諾伯瑞莊。這是她的故事,嗯,她的不在場證明,黎柔改個說法。

  那其實都沒有關係,大維如果可以獲得原諒,菲娜當然也可以,樊世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豬玀,何況他已經死了。正義已經獲得伸張。

  英國人的正義不過如此,她的道德感不過如此,賀德魯那樣努力培育她成為正直的人,結果也不過如此。她只學到虛偽的正直,表相之下她仍是白樵納的女兒。一旦速成的道德感不方便了,便被她丟到腳下踩爛。

  她開始懷疑她真的想為這件謀殺案找到答案嗎?促使她去找昆丁的,並不是良心,而是艾司蒙。很有可能是她的本能早就知道昆丁會派艾司蒙來,她便可藉機向他承認較小的罪行,好讓他相信她並沒有犯更大的罪。

  無論如何,常識早就告訴她,艾司蒙不需要她的協助也能解決這件謀殺案。她從一開始就可以拒絕涉入,至少不要涉入到這麼深。然而,她一直得寸進尺,從幫忙、到並肩工作……現在更想佔有他。

  因為,她執迷不悟想要解決的,其實是艾司蒙。她想用那生疏的技巧去解開的,其實是艾司蒙心上的鎖。

  昨夜,她幾乎是哀求了。接下來呢?她的臉從馬車的窗戶和窗外的小雨轉開。

  卑躬屈膝,越彎越低。艾司蒙早就知道她在做什麼,也明白說過她一定會輸。她求也求過,還差一點哭出來,但他還是轉身離開。

  她的手緊握。

  她絕不可以再這樣屈辱自己,寧可被吊死、射死、在鐵板上燒死。

  他只打碎了她的心,她會康復的。她只需關上心門,撿起碎片拼湊回去,然後繼續過日子,她不是沒有做過,樊世雖是她丈夫,也被她關在門外。這回應該更簡單。

  昆丁對這件調查本來就不很熱衷,是她求他進行,她也可以求他放棄,並解除調查員的職務。如果老天垂憐,她或許不必再和艾司蒙說一句話。他將……消失,回返他原來的地方,管他那是哪裡。

  馬車停下,結束陰鬱的思緒。她匆匆下車奔過小雨,嘉伯面帶微笑替她開門。

  她一定會很想念這兩位臨時的僕人,但生活仍會在他們離開後繼續,她不會有事的。她的房子舒適,畫室寬敞、光線良好,她有足夠的基金生活。何況——

  「先生在畫室裡。」嘉伯接過她的披風和帽子。

  老天一點也不垂憐。

  黎柔繃緊下巴,拾步上樓,一邊構思分手的講稿。簡單扼要,針對重點。

  艾司蒙,你贏了。你一開始就不想接的,你警告過我,我不想聽,現在一切證明你對、我錯。我沒有足夠的耐心進行調查的工作,更不想一輩子都在調查它。我不想再花任何一分鐘,也不可能成為你的夥伴。你贏了,我放棄。現在,請你離開吧,讓我過點平靜的日子。

  她衝入畫室裡。「好吧,」她說。「艾司蒙,你贏了。你一開始——」

  她的講稿不知被拋向何方。世上再沒有演說、思緒或其他的一切,只有眼前的畫面。

  艾司蒙盤腿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週遭堆放許多靠墊和枕頭,正在看她的素描本,一壺咖啡和一盤點心放在肘邊。

  他包裹在閃閃發亮的絲織品裡面:金色對襟無扣上衣,系以藍寶石色的腰帶;長褲為同樣的寶石藍——一如他的眼睛,那對正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一位黃金王子。從童話或夢境中走出來。

  她想揉眼睛,又害怕他會趁她揉眼睛的時候消失。她謹慎地上前一步,他沒有消失、沒有移動,仍只注視著她。她放膽再跨出一步,來到地毯的邊緣。

  「你想知道我是誰,」他說。「這就是我,你的感覺和你畫的都沒有錯。」

  甚至他的聲音都不再一樣,輕微的法國腔不見了,代以英國貴族的腔調……還有她說不上來,無法辨識的什麼。

  她找不到聲音,然而他似乎沒有注意,或許她真的是在作夢。

  「但你也不完全對,」他垂眼看一下素描本。「我從來不包頭巾,那會使頭髮容易藏污納垢。在我的國家,清潔是個大問題,洗個澡要耗費好幾個小時,當你忙著打仗的時候,幾個小時是浪費不得的。」

  她若非在作夢就是喝醉了,他並沒有來她的畫室,他並沒有在這裡若無其事的說著頭巾和洗澡。這一切因她過分渴望所幻想出來。

  她再走近一步。

  「但我被寵壞了,」他仍看著素描本說。「我享受著我貧困的同胞完全無法想像的自由,我不包頭巾而且隨我高興怎麼穿就怎麼穿,沒有人敢取笑或責備我,因為我的出身怪異,大家認為我的母親是巫師。我的堂兄阿里巴夏尤其相信,他甚至相信她的預言,說我將是另一個亞歷山大大帝,將領導我的族人脫離桎梏,恢復依裡瑞亞光榮的過去。」

  雖然不相信她的眼睛和耳朵,但是聽得入迷的黎柔仍悄悄在他說話時逐漸靠近他,與他在地毯上對面而坐。

  「依裡瑞亞。」她屏著氣息小聲說。

  「那是它古時候的名字,」他說。「它的一部分現在稱為阿爾巴尼亞,我是那裡的人。至於我的名字,我那基督教徒的母親想要我被稱為亞歷山大,但我的穆斯林父親選擇亞穆,我的回教名字是戴亞穆,我用它當我的別名。」

  艾司蒙伯爵狄亞歷。

  在真實的世界裡,他是母親希望能成為亞歷山大的戴亞穆。她心痛地想起,她懇求著想知道的最簡單的名字,竟包含這麼多內情。他有父有母,還有出生地阿爾巴尼亞,但是連他的同胞都認為他怪異。

  「亞穆,」她悄聲說著。「你的名字是亞穆。」

  「這在回教世界是很普通的名字,」他面無表情的說。「我父親是很直接的人,也是一個戰士,我的身高和力氣來自於他。也許是那力氣助長了某些跟我有關的迷信,我在滿月的時候出生,頭髮是白色的,這是第一個徵兆。第二個徵兆是,即使仍是嬰兒,我也不肯被襁褓綁住,到最後總會掙脫。第三個徵兆出現在我三歲的時候,我在花園裡玩,一條毒蛇爬到我的腿上,我不僅把它勒死還繞在脖子上,到處去給大人看。」

  「在你三歲的時候?」她無力的說。

  「這很有象徵性,三歲、第三個徵兆。我的同胞相信『三』這個數字具有強大的法力,而且非常重要。他們很迷信,他們相信巫師和鬼魂,也相信魔法與詛咒,以及可以消災祛邪的護身符或咒語。有了這三個神秘事件,加上我母親的宣傳,他們輕易地相信我不只是人。」他的微笑帶著嘲諷。

  還有點尷尬,黎柔意外地發現。「阿爾巴尼亞人似乎跟愛爾蘭人很像,」她說。「想像力都很豐富,充滿詩意,那使得你很特別。」

  「都是我母親的功勞。」他充滿言外之意地看她一眼。「我繼承了她的狡猾,它使我變成今天的我。」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阿里巴夏聽說這個怪異的孩子時,好奇地跑來看我,我母親把她做的一個跟我的命運有關的夢告訴他。我不認為她真的作過這種夢,但是她很會編故事,而且太想過奢華的生活。她成功了,阿里把我們帶回宮廷,他是鄂圖曼帝國最出名的吝嗇鬼,但是因為她的謊言,他送我出國,在意大利、法國、英國等西方人之間長大,我在英國的西敏學院和牛津大學唸書。」

  難怪他有貴族口音。

  「我在西敏和牛津只有幾年,」他繼續說。「我學得太快,很快就超越了老師。」

  他沉默下來,雖然很久,可是黎柔不敢打斷。

  他再次開口時,眼角是繃緊的。「正如我所說,我母親的預言是假的,可是在我長大的過程中,我是相信的。等我長成青年,我竟認定完成命運的第一步是推翻阿里。」

  他從長長的睫毛下瞥她一眼。「你一定要相信,那時候我已經沒有虧欠他,他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錢都三倍還清了。我替他賺足充裕的財富,我認為我虧欠我的同胞——至少年少氣盛的我如此相信著。我開始想推翻暴君,我失敗了。對於我的背叛,他找人對我下毒,以非常緩慢的速度。」

  她頸背的毛豎了起來。

  他輕聲且自嘲的笑了笑。「然而,讓阿里以及很多人都很不高興的是,要殺死我非常困難。兩名忠心的僕人救了我。對方又做過幾次運氣不佳的嘗試後,命運使我碰上昆丁爵爺,他發現我那些怪異的才能組合起來其實很有用,也可以創造很大的利益。自那之後,我所做的事,即使對你也不能透露……」

  他把素描本放到一旁。「只有你除外。我也曾和女士們一起工作,但從來不跟她們扯上關係,更不會讓她們破壞我的平靜。我也盡可能小心不去干擾她們,生氣的女人是非常麻煩的。昨天晚上,你讓我非常煩惱,我甚至發誓要回巴黎去。」

  她對故事的著迷很快轉成受辱的感覺。「『你』也讓我非常煩惱,」她說。「事實上,我進來這裡之前已經準備告訴你,我要放棄調查,從此不要再跟你見面。」

  「嘖。」他猛一點頭。「你並不真的想放棄調查,除非找出答案,你永遠都不會心安。光是不知道我的名字,你已鍥而不捨到那種地步。關於我自己,能說的、甚至不能說的,我都告訴你了,因為我知道你遲早會從我的口中挖出來。」

  「你是說你只想解決這件事,讓我不再嘮叨、不再惹是生非,不再讓你『煩惱』?」

  「對。阿里巴夏的後宮有三百個嬪妃,三百個加起來都沒有你這麼讓我煩惱。就算她們一起哀號也無法把你的名字從我腦中除去。」

  後宮,她眨眨眼睛。他說了半天,她完全忘了他可能早有妻子,十幾個、甚至數百個。

  「幾個?」她擠出聲音來。「你有幾個?」

  他玩弄著腰帶的尾端。「你是說女人?妻或妾?」

  「對。」

  「我忘了。」

  「亞穆!」

  他對著腰帶微笑。

  「這一點也不好玩,」她說。「哪有人會忘掉他有幾個妻子。」

  「你很容易就說出我的名字。」他輕聲說。

  「算了,不要告訴我,」她說。「那與我無關。」真的,她愧疚的想。他說的這些早已超過她有權知道的,她原本只想知道名字。她痛苦地想起追問時的情況,她幾乎想用上床跟他交換,甚至不說也可以上床。她的臉和脖子因為紅潮而刺痛。

  「你願意告訴我這些已經很好,即使你的用意只是要我閉嘴。」她急急地說。「事實上是我多事。我相信你這次沒有說謊,就算隱瞞了些也是你的權利。而由於你的工作危險,有所省略更是應該的。」她幾乎是嘮叨了。「看來自出生起,你的生命就一直有危險。也許現在還是有人想殺你。但是你不必擔心我,我保證不會洩漏你的秘密,即使野馬——」

  「黎柔。」

  她用力看著膝旁的枕頭。「你好像把屋裡所有的枕頭和靠墊都找來了,」她說。「即使是閣樓上的。」

  「黎柔,」他清柔的聲音裡有著誘哄。「我認為我們之間有些事沒有解決。」

  金色和藍色的絲織品在火光中閃閃發亮的移動,他優雅如貓的身形縮短他們之間短短的距離。鬆軟的上衣微微敞開,露出頸項和大理石般的肩膀。其實絲袍遮掩的也不多,它柔軟地包住手臂如鋼索一般的肌肉……胸前堅硬起伏的輪廓。他是純然雄性的動物,而且正朝她逼近。

  她無法動彈,幾乎不能呼吸。狂亂的熱沿著身體一路灼燒到小腹,動物式飢渴的熱。她抬眼迎視他的,那對藍眼中有著企圖,和誘惑。

  「昨天晚上。」他輕聲開口。

  「嗯。」幾乎聽不見,只以吐氣完成的一個字。

  「你說你想要我。」

  快跑,某種內在聲音高喊著,然而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影像則是:她因狂熱的需求扭動著,樊世嘲弄的笑聲……她的羞恥。

  但是,逃跑為時已晚。她像以前一樣地迷失、受困,困在魔鬼的網中、困在慾望的網中。從一開始,她就渴望這個男人。現在仍然渴望著他,渴望著這個美麗的、充滿異國風情的人,其熱切已超出她所能承受。

  「是的,」沉溺在他雙眼中那無窮無盡深深的藍色裡面,她無助地說。「我還是想要,甚至更多。」

  「更多。」他非常輕柔地複述她的話。

  他傾身接近,掩沒了她的感官。閃耀個不停的藍色與金色……絲料在起伏的肌肉上低語……暖意與香味。她在這一切裡顫抖,像動物聞嗅到配偶的氣味。然而這其間也有恐懼,使得她在慾望的中心裡發抖:她害怕這絕望的瘋狂一旦啟動,會無法控制,也害怕此事結束之後的屈辱。

  他的手指沿著面頰輕輕畫過,使得她因慾望與恐懼而輕顫。

  「黎柔,」他低語。「這個字在波斯語是『夜晚』的意思,你是我所有的夜晚,我夢見你。」

  「我也夢見你,」她的聲音打著抖。「在一些邪惡的夢裡。」她想告訴他、警告他。「我不是……好人。」

  「我也不是。」他將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裡面,扶著她的頭,以面頰輕輕摩挲著她的。「今晚,我無法當好人。」他的氣息暖熱地輕拂她的耳際。

  她渾身一顫。

  「我太需要你了。」他輕咬她的耳朵,熱流穿身而過直達她的指尖。她抓住他的衣袖,肌肉在絲料底下跳動。緊緊控制住的力量在她的手下跳動,竄入她的身體。

  她越來越熱,內心翻騰,竭力在他用暖熱的氣息與性感的嘴逗弄她時保持靜止。她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想要他加快腳步,而且有些擔心自己會出聲哀求。她的手指陷入他毫不屈服的肌肉中。

  「不要、不要抗拒你的渴望,黎柔。」他喃喃低語。

  「你不知道……」她語不成句,無法說出事實。

  「今晚我信任你了,給我同樣的信任。」

  他已經說出他的真實身份,她知道這並不容易,也一定有其為難之處。他所承擔的風險,不只是他的自尊,可是為了她,他還是做了。

  所以她也必須信任他,她轉頭印上他的嘴,出自內心、深切且絕望地親吻他。因為她愛他、想要他,不管他過去是什麼,或未來將成為什麼。她緊緊地抓著他,勇敢地用她的嘴和舌做出要求。而他不負所望,給出火熱的答案,大膽而邪惡的舌頭如她所願地直撲而入。

  她想要他讓她的身體與靈魂一起瘋狂,渴望被佔有、被焚燒……被迷醉。

  她的手指伸入絲料上衣之下,摸索著堅硬的平面與線條,嘴唇來到他的頸間和肩膀上平滑如大理石的肌肉。「我想要你,」她終於克服羞怯。「非常、非常想要。」

  「啊,黎柔。」他拉著她躺到枕頭上,自己轉到她的上方。她伸腿繞住他的腰,貪婪地享受他的體重、他的熱度和堅硬的勃起;他則佔有她的唇,用著與她的心跳同樣瘋狂的節奏加以肆虐。

  她的手滑到他背上,拂過窸窣作響、低語著罪惡的絲料,滑下修長的身軀,享受著男性的形體之美,窄瘦的腰和勁健有力的臀。

  他申吟著避開。「看來你喜歡我?」他的聲音濃重。

  「啊,是啊,上帝幫我。」上帝也的確幫她表達了對他的感覺,讓她的手狂亂地想抓上衣的扣子。他看過她,她不必隱藏、也不想隱藏。她想要他的手、他的嘴在她身上。她拉開一個扣子。

  他發出暗啞的聲音,撥開她的手,迅速解開那件上衣。她靜躺著,呼吸逐漸加快,思緒因為所有的事物都在加熱而幽暗沉重。她讓自己變成他手中的黏土,任由他揉捏拉扯,逐漸除去所有的衣物。即使他用撕的,她也不會在意。她想成為他的,想要他隨心所欲。

  他動作很快,不耐煩的樣子帶來更多期待。一旦將她的衣物扔開,他的手隨即溫和下來.藍眼專注地掃過她的全身。「告訴我你要什麼。」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一切,我要你要的一切。」

  他的手拂過她的下巴、頸間到胸前。「這樣?」

  「是的。」他的撫觸或許隨意,但眼中赤裸裸的表情則在訴說另一件事。「我愛你的手。」她說,「你的嘴、你的聲音、你美麗的身體,我要你像你所想像的充滿我的全身。我要成為你的夜晚、你的夢,亞穆。那是我想要的,我要你的一切。」

  他手腕一轉,解開腰帶,她的呼吸梗在喉間。

  「你害怕嗎?」他的聲音低而抖動。

  「對,可是我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他像天神美得令人目盲、令人震懾。米開朗基羅會為這樣的身體哭泣,舉起巨槌依他再造一個大衛。他是如此堅硬與大理石般的光滑……如絲的金色細毛在胸前閃閃發亮,還有他的手臂,以及顏色稍微深點的一道直下腰際……

  她必須碰觸他。「你好美。」她輕撫過他的胸膛。

  他的呼吸嘶嘶作響。「你讓我瘋狂。」他推開她的手。「小心,我還不是那麼文明。」

  他迅速褪下寬鬆的長褲,將她推回去,跪在她的腿間。他捧著她的臉親吻,雙手以緩慢而佔有的感覺往下愛撫她的肩、臂、高挺的胸脯,再到她的小腹。如此的緩慢與充滿渴望。

  他正緊緊地控制著自己,她知道且想跟他說不必這樣,他若想要盡可將她撕成碎片。然而,她又願意讓他以其選擇的任何方式擁有她。在這一刻,他想要控制;而在這一刻,她也樂意受他控制,任由他將這把火慢慢燒旺起來。

  他再次親吻她,這回是個深而緩、充滿永恆情慾的吻。她舉手放在他的肩上,倣傚他的方式,吞噬地、佔有地撫過他堅硬的身形。他捧著她的ru房親暱的揉捏,暖熱的手掌壓著乳尖。她歎著氣往上拱,讓自己充滿他的手、讓他享受她,因為那愉悅如此豐饒,遠遠超過她所知或所曾夢想,她第一次喜歡自己曼妙放蕩的身體,喜歡他從其中得到並給予的愉悅。

  當他低頭以舌尖戲弄ru房,那觸碰如漣漪般散開,帶來美妙的激惰之流。她的手指滑入如絲的胸毛裡面,任由自己漂浮在起伏的波浪裡,而後輕輕咬住敏感的蓓蕾,溫柔的輕扯,讓她像渾身觸電。不要停,她無聲地懇求,永遠都不要停止。她的心好痛,好像他扯動的是那裡,但那種痛既甜美又激烈。

  他抬起頭看著她。「我想要你,永遠都不會足夠。」他說。

  「我也一樣。」

  她的手遊走他的身軀,在摸到疤痕時也只稍停一下。那是她無法制止的反射反應。但她的手隨即繼續,來到小腹末端那叢柔軟的毛……而後是他的男性。「我的天,」她低聲說。「我好邪惡。」顫抖的手指碰觸他。

  聽見他猛吸一口氣,她連忙把手抽回,脹紅著臉往上看。「我想要愛你。」她無助地說。

  他的目光與她交鎖,拿起她的手放回去。「沒關係,我是你的。」他引導她的手握住那悸動的熱。「全都是你的。」他的聲音低沉而粗嘎。「而你也是我的。」

  他推開她的手,如法炮製。手指刷下腿間柔軟小丘上的毛髮,輕拂柔嫩的肌肉,再滑向熱能的中心以及慾望的液體證據。然後,他的拇指拂過敏感的點,引出壓抑的叫聲。隨即在他的手指深深探進裡面時,又叫了出來。

  她迷失了。他撫弄柔嫩的皺摺,找到連她都不知道的秘密所在,引爆一連串無法名之的激情。他那如此溫柔的手指將她推入瘋狂。她抵著他的手顫抖與伸展,意志、理念、控制早已煙消雲散,她被捲入一個黑暗的甬道,無助地翻滾著。

  可怕的聲音從她的喉嚨深處迸發而出,徒勞地抵擋穿身而過的熱流。波浪升起又破碎,在她的耳中砰然做響,然而他仍促她往前,朝著她未曾想像過的黑暗魔境衝去……直到白熱化的光線四射,帶來如此震驚、一切眼花撩亂……解放。

  在愉悅的高峰上,她因震懾而無法動彈,像懸掛於空無之間。在她之外的遠處傳來他低沉、破碎的聲音。「愛我,黎柔,來愛我。」

  「我來了。」她的聲音好似啜泣。「我來了。」

  他以有力的衝刺進入。渴望著他的深入,她拱起身體歡迎他充滿她。他以毫不留情的抽送,有力且猛烈地佔有她。他是純然的力量,只知道要求。她想要這樣,想要那不可抑遏的熱情,即使它可能將她撕裂成千萬碎片。那是狂暴的、也是歡樂的,它們一起來到,而她只想加以歌頌。

  她將他拉下來.用嘴和貪婪的手將他烙上自己的印記。她覺得彷彿正駕馭著高高的浪頭,而且這一次更具爆炸力,因為有他同行、也因為她是他的,既被佔有也正在進行她的佔有。

  「我愛你,」她邊喘邊說。「我愛你,亞穆。」

  「黎柔。」隨著這低聲與破碎的呼喊,強而有力的抽送更為深入,在她的體內爆炸。它照亮了黑暗,像閃電般強烈與白熱,將她震碎。

  除去兩顆逐漸緩下來的心跳,亞穆終於聽到時鐘的滴答、火焰的嗶剝聲,以及更遠的,窗外的雨。他謹慎地將身體從她身上移開,但是她的眉頭皺起來。

  他輕吻一下她腫脹的嘴唇,轉為側躺將她攬入懷中。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因為力氣用盡而癱軟無力,皮膚仍因熱情的餘燼而汗濕。

  她終於屬於他了。

  她說,她愛他。他擢心她的愛會很昂貴。

  身為野蠻人,他或許有些迷信,深信好的東西都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他經常收到別人給的愛,但他從不讓這愛碰觸他的心,因為太久以前就瞭解愛的給予與接受,經常都有陰謀。它可以在一瞬間把世界從天堂變成地獄,再轉回來、又轉過去。

  自從昨夜她懇求知道他的名字,用刀在他的心裡挖了一個洞之後,他的世界就是這樣轉來轉去。那個傷或許並不致命,但也差不多了,幾乎跟十年前伊甸山爵爺射人身側的那顆子彈一樣的深入與灼燙。然而,這次,即使是愛玫的藥也無法減輕他的痛苦。

  亞穆需要的解藥就在下手傷他的人身上。她獻上了愛,並用這禮物製造了可怕的魔法。今晚來這裡之前,他早已知道,她的愛將有如毒蛇,可能在剎那間直取他的喉嚨,吐出嫌惡、恐懼與蔑視。

  然而,因為這是唯一的選擇,他全盤說出身世,達成她的心願,並認命地等待毒蛇的攻擊與她的唾棄。拒絕傷不了他,他告訴自已,他將可以就此擺脫一年多來這種無解的情況。跟其他的事情一樣,再大的需要也會慢慢地淡化。

  然而,命運之筆並未這樣寫。

  命運將她交給他。他一清二楚地看見,心靈的寧靜將從此與她息息相關。這時才來害怕這女人的愛擁有變幻莫測的魔法,已經來不及了。現在他真正恐懼的,是失去她。

  他更緊一些的擁住她,鼻子湊進香軟的亂髮裡。她愛困地動了動,隨即緊張起來,頭往後仰,驚訝地看著他。

  「你睡著了,」他語帶責備,卻又忍不住微笑。「母老虎終於心滿意足地吃飽了,而且睡了一覺。自私的貓。」

  她的臉紅起來。「我也沒辦法。我太——剛才——都是你——」

  「都是我要求太多。」他替她說完,親吻著她的眉毛。

  「是的,但……」她咬著嘴唇。

  「告訴找。」

  「我說不清楚。」

  「那就大概地說。」他有力的手撫過她滑膩且曲線起伏的背部。

  她輕聲歎氣。「我從來不曾這樣。」她的拇指在他的心口畫圈。「或許是因為跟你……也或許是我以前做錯了。」她尷尬地看他一眼。「我以為做愛好像……出疹子。」

  「出疹子。」他的聲音毫無表情。

  「越抓越癢。」她解釋。

  換句話說,她的丈夫並沒有滿足她,但亞穆也不特別意外。鴉片跟酒對男性有很大的影響,何況,既然是畢樊世,他一定把事情說成妻子的錯。

  「英國男士就是這樣,」他說。「對於如何對待女士,他們並沒有受到良好的訓練。而且奇怪地認為女性是次等人,天生比較虛弱,因此,不值得花費心思去瞭解,阿爾巴尼亞的男人不敢這麼自大,我們在搖籃中就學習到女性的力量很大,而且危驗。」

  「是嗎?」她的嘴角出現不確定的笑容。「所以你們才把女性鎖在後宮裡面?」

  他咧開嘴笑。「是啊,以免她們被別的男人偷走。女人像貓,既獨立又難以預測。她要什麼,你都給她,拼了命討好她,有一天,另一個男人經過她的窗前對她說:『噢,我的美人,你火般的眼睛把我的心都烤熟了,來吧.我的靈魂。』他如此呼喚她。於是,你的女人就跟著他走了,一如貓兒早已忘記昨天吃下的麻雀的屍體。」

  她笑了起來,那聲音真是好聽,搔著他的皮膚,也溫暖他的心。「烤熟的心,麻雀的屍體,好浪漫的說法。」

  「這是真的,女人是無法控制的,只能加以滿足,而且為時甚短。」

  「我理懈了,你說出你的故事,只是要滿足我,讓我不再囉唆——」

  「也算提供娛樂,」他說。「就像丟一個線團給貓咪玩。」

  「你做得很好,」她說。「我聽得如此著迷、如此沉醉,並且滿足。」

  「噢,不,」他悲傷地說。「因為你還是想要我,我看到我的命運。『勇往直前吧,亞穆。』我對自己說。『記住你父親是多麼偉大的戰士,從不臨陣退縮。勇敢起來,女神要求一項祭禮。在她的祭壇躺下來,祈求她仁慈的對待你。』所以,我獻上自己。」他舔著她的耳朵。「即使我的心因為恐懼而在打鼓。」

  她扭動著離開。「不要這樣,那讓我瘋狂。」

  「我知道。」他又興奮起來了,即使他的身體從第一場暴風雨之後就不曾平靜。他輕輕放開她,手肘支著頭側臥。

  「你能在剎那間燃燒起來。」他輕輕愛撫她的胸前,平滑雪白有如石膏,既豐滿又結實。如此美麗又熱情的人,出生來讓男人哭泣的。「這讓人害伯,」他說,「幸好我是阿爾巴尼亞的人,父親是最強壯的戰士。」

  「母親則是女魔法師。」她金黃色的眼神暗下來。「想來也還算安慰,我就算要失足,也不會挑一個凡夫俗子。」

  他嘖了一聲。「這不是失足,我們相互喜歡,而且都沒有屬於其他的人——」

  「都沒有屬於其他人?你忘記你在後宮的妻子了?」

  他伸出食指在她的胸前寫他的名字。「後宮的妻子對你好像是很大的折磨。」

  「我可以理解男人無法忠於一個女人,」她說。「但是弄來幾十個,我就很難理解了。當然,我要反對也來不及了,可是我難免好奇。僅就增廣見聞的角度,我希望你能對我解釋。有你這樣文化背景的人,為什麼在國外流浪?是環境的因素嗎?你是被迫把她們留在阿爾巴尼亞嗎?」

  他歎口氣。「我才剛對自己發誓,今晚再也不接受審訊了。」他起身停在她的雙腿之間。「或許我該讓你分心。」他的手指同時拂過她的小腹。

  她的眼睛睜大。「不行,再來一次我會死掉,噢。」他的手指拂過她女性的肌肉時,她開始申吟。

  「迷人、邪惡又好奇的貓,」他低語著,同時羽毛般愛撫敏感的尖端。「我什麼都給你了,你還是不滿足,多麼不知感恩的動物。」

  她的眼睛逐漸呆滯。「我的天,不要這樣,啊!」

  他彎身在她的胸前印下一連串的親吻,再輕輕咬住乳尖。回答他的是顫抖的低聲申吟,她把手指插入他的頭髮裡面。他微笑著繼續用唇舌與牙齒戲弄她。

  她的呼吸在他的嘴往下移動到慾望的中心時開始加快,並用力抓住他的頭髮。她早已因為渴望而潮濕,無力地準備承受美妙的折磨,而他準備讓這折磨延長到許久。他已經用野蠻人的方式將她據為己有,現在準備慢條斯理地享用。他的舌尖掃過敏感的點,這次她的申吟透過肌肉傳給他,他的心像魯特琴的弦發出共鳴。

  她是夜,黑暗的夜、熱蜂蜜般因歡愉而濃稠的夜。她是他的,在他的舌下火熱而無肋的翻騰,柔美而抖顫的申吟因他而起、為他而存在。他嬉游、玩耍、享受他所引發的她的慾望、及化為液狀暖意的女性秘密。一次又一次,他誘哄她來到歡愉的高峰,並因為每一高chao的震顫也引發他自身的脈動逐漸加抉,這樣的力量令他沉醉。

  「亞穆,求求你。」她緊抓著他的頭髮。「求求你,」她邊喘邊說。「我需要你在我的身體裡面。」

  他起身到她面前,因勝利與快樂而微笑,悸動的男性貼著她的火熱。

  「像這樣嗎,我的心?」他沙啞的問著,緩緩進入她如絲般滑膩的核心。

  「啊,是啊。」

  這一次,緩慢且充滿愛意。她已經是他的了,甜美、火熱……且需要他,在她的身體裡面。她的身體歡迎他、歡欣鼓舞地為他而展開……圍繞著他、將他深深吸入並收緊,以最親密的方式擁抱他,並隨著他所設定的性感節奏移動,齊跳情人之舞。

  她是夜,而這夜彷彿故鄉的音樂,在他的心裡低沉而渴望的吟唱。她是拂過草原的風,彷彿甘露般的雨,落在他被放逐的、寂寞的心田里。她是大海與高山、遠逸的鷹隼、滔滔東流的大河……她是所有他所失去的一切。他在她身上找到自己,亞穆,她的亞穆。

  她伸出手,而他愉悅地沉入那歡迎的懷抱,享用親吻形成的醇酒。她的熱情恍若最濃烈的威士忌在他的血管裡奔馳,將他燃燒。

  慾望的音樂逐漸大聲,他們的旋律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烈,奔向音樂符號所標示的「最熱情」。

  她是熱情,而慾望是瘋狂的舞蹈,駕馭這夜。她以一種狂暴的和諧抓緊他、與他一同攀升。他們攜手迷失火熱的需要之中,齊奔這一樂章的最高chao。

  而後她變成永恆,而永恆是眾星閃爍、巨大的夜之天堂。他渴求的靈魂伸手向她、邀她前去蒼穹。黎柔,與我同行,收留我。

  她就在那裡,她的唇渴望他、強壯美麗的雙手緊緊擁住他。她在那裡,一顆燃燒的星,屬於他,熱情如金色的火焰噴射出來。他燃燒了片刻……而後墜落……被那永恆的蒼穹吞噬。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1:08

第十四章

  亞穆於黎明時分才到家,尼克沒有遵守命令逕行休息,仍在等他。

  「賀德魯回來了,」尼克接過主人的外套以及帽子。「他——我的天,你又把領巾怎麼了?」他盯著垂掛在胸前的布料。「祈求老天,但願沒人看到你這副樣子。還有,你其他的東西呢?你沒把它們留在『那邊』吧?」

  亞穆想起黎柔穿著他的絲袍,腰帶成為頭巾,長褲貼著豐滿的臀部和修長的腿。「那些東西被偷走了。」他只說。「你怎麼知道賀德魯的事?我以為他要四月一日後才回來。」

  「你出門不到十分鐘,邢夫人就找上門來,急著說出這消息。但是你不在,而她忙著去凱沿夫人家接畢太太參加一場牌聚。」

  亞穆朝樓梯走去。「這消息等到早上再說不行嗎?」

  「現在已經是早上了,雖然你沒有注意到。」尼克跟在他後面。

  「那就等我先睡一覺再說,我累壞了。」

  「我也一樣,但我是熬夜累的。你不准我寫下任何東西,而我很怕我一睡著就把重要的細節給忘了。」

  亞穆漫步走進臥室,脫去背心,在床尾坐下,開始脫靴。「那就說吧。」

  「老夫人顯然在下午時分得到一些重要情報,」尼克說。「第一項,十二月底,蘭福特付兩千金幣購買一家不存在的公司的股份。」

  「啊。」亞穆放下右腳的長靴。「這也合理,艾凡瑞的津貼並不多。同父親開口,可以搾到更多錢,但也更危險。」

  「我覺得是自殺。因為公爵在下層社會有不少朋友,這是第二項,一些你不會想在黑巷裡碰到的朋友。還有一位才華洋溢的交際花麥海倫,公爵是她的房東。」

  「多麼有趣。」左腳的靴子與同伴並排。「根據昆丁的資料,海倫小時候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高明小偷。」當時他並未在意,倫敦的貧民窟,數以百計的兒童以偷竊和賣淫為生,海倫算是爬出泥潭的少數人。技巧高超又懂得收斂的小偷,在某些時候非常有用。畢樊世在巴黎的時候也曾僱用這種人。

  「那是第三項,」尼克說。「但我告訴邢夫人你已經知道。第四項,是提醒你,昆丁的人並未在畢家找到任何足以勒索他人的文件。」

  亞穆點頭。「若非沒有留下,就是被某人偷走了。」他抬起頭看著尼克。「所以有可能是麥海倫替蘭福特把它們偷走了。」

  「經驗豐富的小偷很清楚哪裡可以藏東西,對吧?何況,海倫很可能本來就去過畢家,畢樊世確曾在妻子出遠門時帶女人回家。」

  「問題是,文件既然偷走,又何必殺掉勒索的人。」亞穆脫掉襯衫丟給尼克。

  「也許海倫有她個人的理由,也或許蘭福特想要永除後患。」

  「這個理論倒挺有趣的,但也僅止於有趣。我們需要的證據不只是臆測。」

  尼克皺眉瞪著縐巴巴的襯衫,好一會兒才回答:「呃,好吧,臆測。」

  「就這些?我能休息了嗎?」

  尼克搖頭。「第五項。」

  「難怪你不敢入睡,看來那老女巫給了你一張很長的單子。」

  「那老女巫很勤奮,」尼克說。「不像我不敢說的某些人。」

  「這個案子太累人。」亞穆打個呵欠。「我寧可把無聊的部份交給你和她。可否請你說出所有資料的重點,評語的部分就請你自己留著慢慢享受。」

  尼克的下巴不悅的一緊。「是,先生。邢夫人不願說出來源,只說她已瞭解畢太太的財務狀況。她的財務管理人,賀德魯先生——」

  「我知道他的名字。」亞穆說。

  「邢夫人說,得力於一連串精明的投資,畢太太收入豐富。這些投資或許有些風險,但都沒有污點,也沒有走法律的漏洞。」

  「這是我們已經知道的。」

  「的確,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一個例外。」

  亞穆耐心地等待這戲劇化的停頓。

  「畢太太的財富從一干鎊開始。」尼克說。

  「這很正常啊。」亞穆的胃開始不安,但他相信公爵遺孀不會把十年前的事告訴尼克。「據我所知,她父親破產了。」

  「顯然,邢夫人認為她父親即使破產也應該有更多錢。她要我告訴你,這是第六項,她打算聯絡巴黎的銀行。她認為畢樊世在賀德魯掌管之前拿走了一些。」

  「我不認為夫人打聽得出什麼,」亞穆有些許不悅。「事情已經十年,而從一個孤單無助的女孩身上偷取財富,的確也像畢樊世會做的事情。那只是她受的許多傷害之一。但,既然兇手不是她,這種資料應該不相關。」

  「我也跟邢夫人這樣說,但是她說,我的責任是聽和轉達,不必表示意見。接下來是第七項,」尼克喘口氣往下說。

  「求求老天賜我耐性。」亞穆跌躺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你這些項目要說到什麼時候,你還沒說完我都老了。」

  「下一次我會拜託老夫人等你,」尼克說。「我很想看你敢不敢打斷她的評語,我告訴你的還不到她說的一半呢。」

  「第七項。」亞穆冷冷地提醒他。

  「天哪,第七項,」尼克咬著牙。「來自外國的消息,土耳其。」

  亞穆的眼睛猛地張開。

  「邢傑森三個月前離開君士坦丁堡,」尼克說。「他快到家了,邢老夫人認為你該知道。」他說完就砰地關上門出去了。

  ☆☆☆

  黎柔真的感覺到汗水沿著雙ru之間往下淌,幸好多層的衣服讓附近的人看不見。

  她正在席夫人的社交聚會,附近只有兩個人,他們正在談法國的政治。一位是永遠優雅的紳士賀德魯,站在她的身後彷彿保護著她。另一位則是不知怎地竟激使德魯重拾監護人角色、身穿深藍外套及雪白襯衫的所謂艾司蒙伯爵。

  她的前任監護人的行為,使得黎柔懷疑德魯提早兩個星期回到倫敦的原因,是否就是這位足以亂真的伯爵。德魯早先曾去她家,以溫和的方式表達了他的關切。他很喜歡嘉伯和露莎,畢竟他們安靜有禮且勤奮,她一塵不染的家就是最好的證明。即使她的畫室都絲毫未曾留下前一晚的任何痕跡,毫無遺忘的衣物、灑出來的威士忌,地毯、沙發連一根頭髮也沒有,彷彿任何事都未曾發生過。

  問題是,它真的發生過,而黎柔在與德魯的談話中分外感覺得到。她的胃因罪惡感而打結,好像年輕時候聽他訓話時那樣。今天的談話並不完全是訓話,但即使稱讚著她所挑選的員工,他仍多次暗示她意在尋找一個同居的伴。黎柔對他的暗示全都報以茫然的注視,幸好他並沒有繼續追究。

  今天她或許可以假裝不懂,明天就變成真正的謊言了。她知道自己讓德魯失望,她墮落了。可是她並不在乎,或許她真的是邪惡的人。她已變成真正的壞人,只擔心會不會被抓到。她果然是白樵納的女兒。

  亞穆——艾司蒙,她提醒自己——一點也不幫忙。他跟德魯繼續談話,好像他們是多年好友。他正在拉攏德魯、而聰明絕頂的德魯當然明白。在此同時,黎柔則因為憶起前一晚的種種而汗流浹背。

  「查理國王應該信任比較好的顧問。」德魯說。

  「我同意,激怒中產階級是不聰明的。補償法的成本已經由他們負擔,現在他又用聖物褻瀆法使他們更討厭他,然後他還解散國家警衛隊,指定馬地克擔任首相也太過輕率。」艾司蒙搖著頭。「世界已經改變了,即使法國國王也無法把時間倒回去。他不可能重建王權時期。」

  「然而,大家也不能責怪法國貴族想要恢復他們的家產與勢力。」德魯說。「例如你的家族也受到很大的損失,不是嗎?據我所知,狄家在恐怖時期幾乎遭到滅族。」

  他語帶同情,但是黎柔立刻感覺到他的旁敲側擊,艾司蒙當然也知道。

  「他們完全被殲滅了,」他若無其事地回答。「狄家好像被巨雷打到的大樹,只有一個生命力堅強小嫩芽倖存下來,剛好沒有被剪掉。要不是國王如此急於重建貴族的勢力,我根本還不知被遺棄在哪裡。」

  「你不可能被遺棄,你重新取回了爵位,不是嗎?」

  「我毫無選擇,先生。好幾位國王都認為,擔任艾司蒙伯爵是我的責任。」

  他真是個高明的說謊家,黎柔心想。或者,善於讓事實符合自己的需要。他並沒有說自己就是狄家那生命力堅強的小嫩芽,只敘述一個可能。

  她大聲說:「你當然不能違抗那些國王的命令。」

  他歎氣。「我或許太過怯懦,但是沙皇尤其難以拒絕。我相信威靈頓和蘇丹都比我更有經驗。」

  黎柔發現他很技巧的轉變了話題。

  「沙皇讓英國進退兩難,」德魯說。「因為土耳其蘇丹虐待希臘人,英國民眾希望把他推翻。可是,英國政冶家並不希望俄國控制前往東方的港口。就實際的方面來說,弱勢政治有它容易控制的地方。」他向黎柔解釋。

  「啊,我理解,」黎柔說。「邢夫人向我解釋過土耳其的情勢。她兒子傑森最近這一年都在那裡,擔任一點也不討好的中間人。根據他的上一封來信,還對局勢非常失望。夫人說,問題太讓人生氣,使人明知自己的能力或許不足,仍然沒辦法撒手不管。」

  「我相信她一定有很好的辦法。」艾司蒙說。

  黎柔搖頭。「夫人說,事情只要一讓男人涉入,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德魯露出微笑。「邢夫人對男性的評語一向不高。」

  「但是她的想法正確,」艾司蒙說。「男性是次等性別,上帝先捏制了亞當,先做的經常都是試驗品,比較簡單也比較粗糙,不是嗎?但是,製作第二個的時候,很多地方便改善了。」他藍色的視線迅速掃向黎柔,白熱化地炙燙她,而後全然純真地轉回德魯身上。

  「有趣的理論,」德魯說。「那麼伊甸園中的蛇有沒有份量呢?」

  「當然有,那是誘惑,但也使得生命更加有趣,不是嗎?」

  「沒錯,但請記得,創世紀的故事都是男性寫的。」黎柔打岔道。

  「這口氣真像邢夫人,」德魯說。「非常傑出的女性。全家人都很傑出,你若研究他們的個性,一定會很著迷,黎柔。」

  「從繪畫主題的觀點?」

  「嗯,如果你能讓其中的一個坐下來。我是指邢家的人,但是伊甸山伯爵就像滔滔大海中穩如泰山的島嶼。你認識他嗎,先生?」

  「我們見過。」艾司蒙的眼光落在德魯身後。「邢夫人來了,一定是來罵我們霸佔著她的受監護人不放。」

  黎柔不懂艾司蒙眼睛周圍的線條為何突然冷硬起來,但邢夫人已到身邊。

  她掃視三人一眼。「我還以為你們三個生了根。」

  「我們正在討論島嶼,」黎柔安撫的說。「德魯認為伊甸山爵爺是穩重的島嶼。」

  「他的確像一座島嶼那麼懶,你們是這個意思嗎?」

  「他已經是國會裡最勤奮的人了,夫人,」德魯說。「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回倫數來。我相信伊甸山夫人這一季或許不宜出門,但伯爵若要來回並不遠。」

  「我不認為他會很快回來,也許下個世紀。」邢夫人有點自言自語。

  艾司蒙眼周的線條更硬。「對家人的責任有時也很重要。這是我們的損失,相信大家都很想念他們。請轉達我的祝福,夫人。並請容我先行告退,我的行程快遲到了。」

  他拿起黎柔的手,但嘴唇幾乎沒碰到她的指節。某種飄忽不定的暗流拂過她的神經末梢。「殘忍的人。」他用法文輕聲地說,然後他對邢夫人鞠躬,對德魯禮貌地點頭,就離去了。

  「這男人是個惡棍,」邢夫人看著他的背影說。「但你也可能碰上更不好的人,黎柔。」

  黎柔趕緊恢復鎮定,裝出縱容的微笑。「邢夫人總是語出驚人,」她對德魯說。「只要男人朝我的方向看一眼,她立刻提供詳盡的評估。」

  「這有什麼好吃驚的,畢樊世死了,你又沒有死。艾司蒙當然看得出來,也不會因為賀德魯象母雞守著小雞那樣的守著你,就被嚇退。你說是嗎,賀先生?」邢夫人質問道。

  德魯微微臉紅,勉強掛上微笑。「我沒想到這麼明顯。」

  「你夠明顯了,而且你該想到,這麼明顯反而容易遭人議論。」

  黎柔真想知道邢夫人在說什麼。「他們只是在談政治,而且談得非常有趣。」

  他拍拍她的肩膀。「夫人說得對,是我不好,我太大驚小怪了。你的立場很敏感——」

  「不會,」邢夫人宣稱。「有我在,她的立場很安全。」

  「對不起,夫人,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因為黎柔曾是我的受監護人,積習難改。」

  換句話說,他認為她沒有能力抗拒艾司蒙這個具體化的誘惑。然而,德魯的協助來得太晚,她已經不想抗拒艾司蒙,而且德魯守在她身邊也會妨礙調查。邢夫人必定也是這個想法,只是她選擇的策略不對。這使得黎柔很愧咎。

  「你的好意真是慷慨,」她對德魯說。「兩位都對我這麼好,真是我的幸運。」

  「但是各做自己擅長的,你會更幸運,」邢夫人堅持。「聽我說,賀先生,好意有時也會傷人,男人的的事交給我,你只專心處理她的財務,好不好?」

  「夫人,我請求你不要讓德魯認為我在收集男人。」

  「不用我多嘴,他早就這樣想了。」邢夫人精明的看著他。「我相信你在巴黎早已調查過艾司蒙。」

  「弄清楚一些謠言,我想這是我的責任。」德魯的口氣有些冷硬。

  「噢,德魯——」

  「果然。確定艾司蒙有沒有破產,或者藏了一個妻子在某處?」夫人說。

  黎柔不悅了。「容我提醒兩位不要杞人憂天,我失去丈夫才不到兩個月——」

  「親愛的,沒有人責備你行為有誤,」德魯安撫的說。「只是伯爵對你的興趣太過明顯,他在調查庭承認他去找你,而他也的確滯留在倫敦。即使可能有其他原因,我還是認為謹慎為上。我對今晚我跟艾司蒙一樣魯莽的行為,感到遺憾。邢夫人的提醒是對的,我非常感謝。」他對公爵遺孀笑笑。「即使我沒有表現得很好。」

  夫人點頭。「我就知道你是講理的人,賀先生。你放心,要談婚前契約時,我會交給你處理。」她和德魯交換同謀的眼光。

  黎柔吞下一聲咒罵,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你們真是過分。」她說。

  他們哈哈大笑。

  ☆☆☆

  黎柔回家時,亞穆在樓梯頂上等她。她走到轉角,生氣地瞪著他。

  他靠在樓梯柱上。「別說,讓我猜。我走後,宴會不再好玩,你差點因為寂寞與無趣而死。」

  「我差點因為『屈辱』而死!」

  「那你一定要懲罰我,因為我沒在那裡幫你。」

  她慢慢上樓,把帽子拎在指尖玩著。走廊柔和的燈光映出她發間的銅色和金色。他直起身去迎接她,拿過帽子扔到一旁,然後將她擁入懷中。

  「我非常想念你,」他在她的髮間低語。「當我站在你面前卻不能碰你,當我在這裡等你回家的所有時間。」

  「你不該去那裡,」她輕聲說。「你讓我非常為難。你是掩飾事情的專家,但我不是。」

  他往後,看著她。「但是你表現得非常好,沒有撕去我的衣服,把我推在地上。」

  「亞穆!」

  「你知道懷著恐懼、顫抖地等待有多麼可怕嗎?任何時刻,我在想,任何時刻她都可能雙眼燃燒、撲到我身上、蹂躪我無辜的身體。我一直發抖,因為期待。」

  「邪惡的男人,你認為那種折磨很興奮,對不對?」

  「對,可是也很讓人焦慮。」他握住她的手,「到床上來。」

  「我們需要談話。」

  他親吻她的鼻尖。「稍後再談,等我冷靜下來。」

  他拉著她走完剩下的樓梯,進入她的臥室。等她關上門,他的心已因等待不及而狂跳。「幫我冷靜下來。」他說。

  「你毀了我,」她說。「我完全沒有道德觀了。」

  「是啊,它們都走了,不存在了。」

  「或者它們的存在本來就是我的想像。」她歎口氣,伸手解開他的領巾,緩緩抽掉。「撕去你的衣服,真有想像力,」她扔掉領巾開始解自己的上衣。「我還沒有那麼渴望。」

  「我有。」他看鈕扣一顆顆解開,露出奶油色的皮膚,以及有刺繡的黑色內衣。

  黑蛇似的熱氣自他的腰間捲起。他想碰她,但是忍著,只將雙手握成拳頭。

  她走到他身後,以最佳貼身男僕的輕柔動作替他脫去外套。「把你推在地上?你活在一個只會作夢的世界。」

  「一個美夢。」

  她同樣從容地解開裙子,黑裙窸窣落地,露出黑色的緊身褡和襯裙。她轉身替他脫去背心、襯衫。

  她審視他堅硬的軀體,看見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體側面那些難看的疤痕,他緊繃起來,但是她沒有碰他。「或許你稍後願意解釋。」她說。

  「永遠也不可能。」他裝出微笑。

  「等著瞧。」她解開襯裙,它們落在她的腳邊,露出裡面的襯褲。

  他猛吸一口氣。

  「你會解釋很多事情。」她說。

  他搖頭。

  她在床邊坐下,解開小羊皮的鞋子,慵懶的脫去。「過來。」她拍拍身邊的床墊。

  他坐下。她跪下來,脫去他的晚宴鞋。他的心在耳中猛跳,看著她起身,有條有理的解開緊身褡、內衣、襯褲,和長襪。

  不再有任何黑色留下,只有凝脂般的肌膚、豐滿胸前傲然挺立的金色蓓蕾,以及修長雙腿間暗金色的鬈曲毛髮。

  「我非常喜歡你。」他的聲音嘶啞。

  「我知道。」

  她找到他的長褲紐扣,他閉上眼睛抓著床單,任由她除去身上所有衣物。

  「你說過求饒、尖叫什麼的。」她的手撫過硬挺的男性,他渾身一顫,不必睜開眼睛也知道她在他的腿間,這令他瘋狂。不要!要!不要!

  她的舌尖滑過火熱的肌肉,灼燙的愉悅穿身而過。要!

  他運用鋼鐵般的控制力,抓住行將瘋狂的身體,只吐出小小的申吟。

  他忍受著,任由她以情慾折磨他、玩弄他,用她成熟邪惡的嘴愛撫他、催眠他。

  他緊緊控制著,不讓身體釋放,直到意志力終於潰散。

  「夠了,」他吸口氣,拉起她讓她跨坐到身上。「殘忍的人。」他很快找到她熱能的中心,柔滑濕濡地企盼著他。

  「我好邪惡,整天都想要你。」她的聲音濃重而迷惑,眼神因慾望而幽暗。她在他滑順的進入時發出低沉的申吟,雙腿圈住他的腰。「邪惡的我。」

  他將她的柔軟壓向自己,而她緊緊攀附,回應他急切而佔有的節奏。她終於成為他的,他辛苦地等了一整天又大半個晚上,才等到外面的世界關閉起來,把他們藏在裡面。他等了無數個小時才能擁住她、跟她在一起、成為她的一部分。沒有任何女人曾如此被愛。

  「愛我,黎柔。」他在她嘴邊申吟。

  「我愛你。」

  他用一個深長的吻收下她的愛,帶著她前往最後的歡愉之地……及甜美的解放。

  僅穿著黎柔昨晚留下,剛才又堅持他穿上的絲袍,亞穆溜到樓下的廚房,端來一個裝著葡葡酒、酒杯和堆著麵包、乾酪及橄欖的托盤。

  他們盤腿對坐在凌亂的床上吃喝,黎柔說出德魯到巴黎做的調查,以及邢夫人弄得那位律師無力招架的情形,他則說出邢夫人對蘭福特公爵的發現。

  黎柔寧可選擇公爵當嫌疑犯,而不要是大維或菲娜,但這個涵義令她困擾。

  「這表示你接著要去麥海倫那裡享受了。」她說。

  「你高估我的魅力了,」他說。「又或者你在嘲弄我。因為你必然非常清楚,在你的所作所為之後,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任何女人。」

  「啊,我會相信才怪。」她說。「等我相信地精、小精靈和小妖精的存在時,你那疤痕是怎麼來的?」

  「我們剛才是在談麥海倫吧?」

  他眼睛周圍的線條又出現了。

  「我不想談她了。是槍或刀造成的?」

  「槍。」

  她的內心揪結起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皺了皺鼻子。「抱歉它讓你不喜歡。」

  「你都沒有不喜歡,我也不會。你那些嫉妒的妻妾之一?或某個盛怒的丈夫?」

  「我沒有任何妻妾。」

  「你的意思是目前沒有、鄰近地區沒有?」

  他歎口氣拿起一顆橄欖。「都沒有,我從來沒有結婚。現在,我該另外找個什麼來捉弄呢?」他把橄欖放入口中。

  他沒有妻子,這可惡的傢伙。「你不覺得讓我以為你有妻子,是很可惡的事嗎?」

  「是你自己以為我有。」

  「真希望露莎沒有把那些橄欖的核去掉,我希望它們噎死你。」

  他露出牙齒笑開來。「你不會那麼壞心,你非常愛我。」

  「真容易受騙,」她說。「我一火熱就說『我愛你』,貓兒喵喵叫,而我說我愛你。」

  「你也喵喵叫,你會發出很多奇怪但好聽的細碎聲音。」

  她依偎上去。「你又何嘗不是。」她退開。「你到底是要自己說,或者我又得像以前一樣猜想拼湊?我其實已經有一個有趣的理論了,你知道。」

  「我有一百個妻子也是你有趣的理論之一。」他把托盤放到床頭几上。「我倒是對餐後的甜點有一個有趣的理論。」他撫著她的膝蓋。

  「為什麼德魯提起伊甸山伯爵的時候,你會那樣懊惱?」她問。

  「我一定要找個方法報復你剛才對我做的。」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腿往上。

  她抓住他的手指放到唇邊,輕咬著他的食指。「邢傑森在阿爾巴尼亞住了二十多年,」她溫柔的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娶了一個當地的女人,生了一個女兒愛玫。十年前她結婚了,菲娜曾告訴我一個她從雷克弗爵爺那裡聽來,頗為浪漫而且想像力豐富的故事。雷克弗那時和薩羅比在希臘,今天晚上他也在場。」

  亞穆的手抽緊。

  「讓雷克弗說出當年的冒險故事一點也不困難。他說年輕的伊甸山伯爵帶著新娘火速航過地中海,回到英格蘭。他還曾看到一個希臘人寫了一首浪漫長詩,歌頌兩個王子爭相獲得紅獅之女的青睞。一位王子是黑髮的英格蘭人,另一位則是名為亞穆的金髮阿爾巴尼亞人。」

  她放開僵硬的手,撫摸那道傷痕。「這是舊傷,有十年了吧?」

  他已轉開臉,面向窗戶,洩漏真相的皺紋無比深刻。

  「再兩個小時就天亮了,」他說。「我們的時間這麼少,做愛不好嗎?」

  他的話令她的心好痛。「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位子在哪裡,」她說。「我知道我們的事不會長久,我知道我找上了什麼。可是我忍不住會變成一般的女人,忍不住會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愛著她,所以你才從來沒有結婚。」

  「啊,黎柔。」他傾前把頭髮從她的臉上拂開。「你沒有對手,我的美女。當年我才二十二歲,那時的感覺現在幾乎已經全部忘光了。那是年輕時的迷戀,而我像每個年輕人一樣衝動和自大。」

  「那果然是真的,我沒猜錯。」她發出歎息。「我真希望你不要任由我胡思亂想,而後費盡力氣才挖出真相。我真希望你『偶爾』也自願的告訴我一些事情,例如年經時候的迷戀。雖然她只要對你眨眨眼,我就會恨不得挖出她的眼睛。」她懊惱地又說:「老天,我好嫉妒她。」

  「嚇壞我了。」他抬起她的下頜。「你怎會把我的疤痕跟伊甸山伯爵聯想在一起?」

  「女人的直覺吧。」

  「你說我聽到伊甸山時很懊惱,」他仍與她對視。「你怎麼知道的?你一定要告訴我,黎柔,我如果讓你發覺,也可能被別人發覺,我相信你不會希望我無意中害了自己。」

  這些話讓她渾身冰涼,令她想起他的生命仰仗著欺騙和隱瞞。那疤痕是來自過去的舊傷,但也如假包換地證明了他是一個人,而她可能失去他。

  她不必看著那傷痕,因為那扭曲的肌肉早已銘刻在她的腦海。她昨晚注意到它,以及她碰觸時他會下意識的縮一下。那疤痕也在他走後,讓她作了噩夢,夢見巨大的黑影在走廊攻擊他……刀刃在燭光中閃動……一個小頭銳面的人在刀刃造或的傷口滴下毒藥。

  她那時從枕頭上跳起來,孤單地在床上瑟瑟發抖,現在想起來仍一陣戰慄。

  「你的眼睛,」她輕觸他眼睛四周的紋路。「你放鬆的時候,這些皺紋都看不見,你一不高興,這些紋路就會抽緊。我覺得它們似乎是從你的痛處射出來的小小的箭。」

  他用他的母語低聲咒罵了些什麼,然後他離床走到鏡前。「過來指給我看,」他說。「帶另一盞燈來,這裡太暗,我看不清楚。」

  她看得很清楚:肌肉矯健、身材勁瘦美好的赤裸男性。他們的時間真的不多,本來可用來做愛的,現在卻只好用來檢查他的眼睛。

  唉,她快不可救藥了。她暗罵自己,拿了燈去鏡前陪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1:29

第十五章

  發現那道疤痕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就發現了跟它有關的人名;但是,亞穆不到一分鐘就發現命運再次把另一個痛苦凹槽中的螺絲釘,又轉得更緊一些。

  他一再對自己說,多年前白樵納究竟是自行跌入或被推入運河並不重要;他若是被推入,那麼究竟是被亞穆的僕人、白樵納的敵人,或是背叛白樵納的朋友,例如畢樊世,推入的也不重要。細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亞穆離開威尼斯那座房子時,他開啟了一連串的事端,毀掉了一個女孩的生命。黎柔自那一刻開始所忍受的不快樂,都是他靈魂上的污點。

  他已經準備奉獻自己,但求讓她快樂,用以彌補他的行為替她造成的每一分鐘的哀傷。但是,他需要時間。如果,她太早發現他的醜事,他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彌補。她會像對待畢樊世那樣,對他關起心門。

  他淒慘的發現,他應該從一開始就說實話。那樣一來,至少她想起他時,不會認為他虛偽。他應該讓她知道他的一切,讓她張大眼睛選擇要不要愛他。結果,他以不公平的方式贏得她的愛。

  如今,他不能失去這份愛。

  站在鏡前檢查他的眼睛,那就像艾凡瑞一緊張就下巴抽動的、背叛心事的小動作,他知道他又在算計她、又在拖延時間。

  他必須把她的心思轉到其他的事物,先是央求她幫忙控制臉上那不聽指揮的肌肉,然後讓她忙於做愛,累到沒辦法多想。

  第二天,他縝密的設計未來一個星期的工作,而且都是讓她忙得團團轉的任務。這一晚,他沒有直接帶她去臥室,而是來到畫室,讓她在工作台前坐下,交給她一張紙。上面分了好多欄,也寫滿了字,其中「主嫌犯」一欄下面有五個人名:艾凡瑞、薛本尼、蘭福特、麥海倫……和凱洛夫人。

  她看著那些龍飛鳳舞的字,整整兩分鐘說不出話來。最後才沙啞的質問:「你怎會有這個?這是樊世的筆跡,他怎會寫什麼主嫌犯和不在場證人這些東西?」

  亞穆打開墨水瓶,拿筆沾墨水寫:一月十二日,星期一,我的行程。

  她猛吸一口氣。「我懂了,看來你的天分還包括偽造筆跡。」

  「為了避免信件落入錯誤的人手中,隨時有所準備是必要的。」他朝那名單點一點頭。「正如艾凡瑞和他父親得到的教訓,這種文件可能在很多年後花上很多錢才買得回來。」

  「看來你還隱瞞我很多事情。」她仍然沒有抬頭。「你懷疑菲娜多久了?」

  「黎柔,我們兩人既不是瞎子也絕非傻瓜,」他說。「不要再對眼前如此明顯的事情假裝沒看見了。凱洛夫人憎恨你丈夫。她把你當成姊妹,可是多年來畢樊世一直羞辱你。而他死前沒幾個星期,還羞辱了她真正的妹妹。毒藥被放進鴉片瓶的那個晚上,她在倫敦。我們很清楚她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有些可疑。」

  他拉張椅子坐在她身邊。「然而她仍是少數引起我們注意的人之一,」他說。「其實你丈夫認識的每個人都有理由殺他。各種動機搞得我們眼花撩亂,接下來艾凡瑞的戀愛問題又讓我們分了心。我的建議是,我們這一星期縮小範圍,專注於調查這些人當晚的行蹤。」

  她仍只默默地看著那張紙。

  亞穆繼續解釋,這五個人只有凱洛夫人需要解釋那天晚上她在哪裡。可是,包括她在內,亞穆和黎柔都不可能直接詢問。

  「我們必須迂迴曲折的問,」他說。「那不會容易,然而如果我們要解決這個世紀大謎團,這是唯一的選擇。」

  「你以前沒提起菲娜,因為你知道我對她會比對大維更加大驚小怪,」她終於以低而平穩的聲音說。「我真是太不專業了。」

  「這樣想太傻氣了。」他玩著她鬢邊的一綹鬈發。「你知道我喜歡凱洛夫人,她是最支持我的盟友。坦白說,若這些謀殺嫌犯要我選,我會寧可是她,因為她是唯一不會傷害你的人,即使要她賠上性命。」

  她終於抬起頭。「事情最好不要弄到那種地步吧。」

  「我會盡力防止。」

  她煩惱的表情稍微放鬆。

  「如果你不想窺探朋友,我也可以理解。或許你希望把這件事交給我?」

  她把注意力轉回那張紙,考慮著。「不,菲娜由我來。」她的聲音變得就事論事,「我若是你,既然蘭福特的夫人經常找邢夫人訴說秘密,我會讓她應付蘭福特。而艾凡瑞當然由你負責。」

  「他昨天跟凱洛夫人的哥哥去杜賽特了,」他說。「這樣也好,他不在家的時候,尼克和我,當然要偽裝一下,或許可以從僕人口中打聽到什麼。」

  「剩下薛本尼和麥海倫。」她皺起眉頭說。

  「薛本尼交給你。」他擺出很有風度的樣子。

  「不行,我要麥海倫。」她說。

  「當然不可以,薛本尼和凱洛夫人就夠你忙的了。」

  「女人我來,男人給你。」

  他刻意保持平靜。「這不是平均分配的問題,你的朋友是一回事,但麥海倫是很不相同的問題。首先,跟妓女交朋友會引發醜聞。第二,請你記住她很危險,何況還有一段經不起仔細查問的過去。如果她——」

  「根據邢夫人的說法,海倫目前是葛麥康的情婦。」她的眼中冒出金色的火。「你要私下見她,必須讓她覺得有價值。我很懷疑她會只為了看看你美麗的藍眼睛,賭上跟葛先生在一起享福的生活。而如果你以為我會容忍你營建英國後宮,你最好多想一想。」

  「黎柔,因嫉妒而不顧安全,是很不專業的表現。」

  「我或許嫉妒,但絕對沒有不顧安全,」她站起來說。「你如果騷擾麥小姐,你會樹立兩個致命的敵人,一個是葛麥康——」她微笑。「另一個你猜猜是誰?」

  他早該知道事情一到她手上,就不可能依照他的期望。亞穆原本預備把薛本尼交給她,他起碼是位紳士,而且不是最聰明厲害的人。他曾聽從黎柔的話,依照尼克說的:被畢夫人玩在掌心上。然而,麥海倫絕對是另一個人種。

  「我知道你很精明,」他說。「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經驗。麥海倫的城府之深,可能出乎你的理解。她在賊窩長大,而且她的成功不是靠機會或運氣得來的。」

  「我跟畢樊世生活了十年,」她走開。「我父親是白樵納,我認為我跟她勢均力敵。」

  她走到門口。「我只需找個跟她見面的借口,你是要幫我,還是讓外行的我瞎撞?」

  ☆☆☆

  五天後,黎柔站在麥海倫的房子外面。她來這裡,亞穆並未同意,也不知道。因為他毫不幫忙,所以她自行策劃。更過分的是,五天來他總是故意讓她分心,而且差一點成功,如果不是她經常的提高警覺。

  他在床上讓她分心,更別提地板上、椅子裡、窗座旁、躺椅上、樓梯底。好像這還不夠,他還喜歡於有人在旁時讓她腦筋混亂。他會用他獨特且意在言外的方式從桌子、側廳或舞廳的另一端,傳送充滿言外之意的無聲訊息。沒人破解他邪惡的寓意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黎柔知道,而且必得集中所有意志力,才能不露出馬腳。

  但是,她也沒在兩人獨處時浪費力氣去責備他。如果,她連這點挑逗都應付不了,他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有辦法對付麥海倫那種人。何況,黎柔一點也無法假裝她不喜歡他用這麼有創意的方式在各式各樣的地方跟她做愛,更無法抱怨他善用他的雄蕊。(看到這裡的時候我一口茶給噴了出來,又學到個新詞……)至於那些挑逗,她發現跟情人在公開場合玩秘密遊戲,其實挺讓人興奮的。

  看來白樵納的女兒終於活出她的真性情了,她活在罪惡和秘密裡,而且邪惡地樂在其中。但是,她的愉悅因為菲娜的可能有罪而蒙上陰影,大維則是另一個,還有像時鐘一樣固定出現的噩夢。

  它每天清晨將她從睡眠中驚醒,每天都一樣,昏暗的走廊,相同的兩個人:一個高大魁梧,一個黝黑矮小。而亞穆站在兩人之間低聲說著外國話。他會轉頭,燈光照在他金黃色的頭髮上……然後是一把刀刃……一道傷口,血流出來,藍色的毒藥被滴進去。嗡嗡聲……認人窒息的黑暗掩至。最後,她噁心害怕、打著冷顫醒來。

  麥海倫的法國女僕回到門廳,黎柔趕緊返回現實。

  女僕為讓她久等道歉,領她進入客廳。堅持陪她前來的露莎,帶著冷漠的表情站姿筆挺地留在前門,沒有跟進來。黎柔在進入客廳之前,轉頭對她的保鑣報以感激的笑容。亞穆曾交代兩個僕人,不可以讓畢夫人靠近麥海倫身邊一英哩之內。但是露莎的忠誠已經偏向她的女主人。

  客廳門關起來時,黎柔的臉上還是微笑的。她轉頭迎上麥海倫充滿戒心的視線。

  「責備客人是無禮的,」海倫說。「但是,畢太太,我真覺得你應該有點常識。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你的名聲就完了。」

  「那我就回巴黎去,」黎柔說。「幸好我懂法文,而且在那邊也能工作。我們的工作性質其實並沒有那麼不同。」

  「語出驚人呢,夫人。」海倫請她坐入豪華的沙發,主人也筆直的坐下。「接下來,你是要建議我讓你畫一幅畫像嗎?」

  「我會很樂意接受你的提議,」黎柔說。「如果我想得出可以讓葛先生不大驚小怪的方法。不過,那並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她打開手提袋,拿出一個紅寶鑲鑽石的耳環。這事有些尷尬,但自從我發現它,我就一直想把它還給它的主人。」

  她將耳環遞給海倫,後者沒有說話。

  「我正重新擺設先夫的房間,」她謊稱。「僕人發現這耳環卡在他的床下一個凹槽裡。這大概是只差沒有拆掉房子、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的警方,沒有看見它的原因。但是,露莎堅持——」

  「那不是我的,」海倫的臉上是一片冷漠的空白。「我喜歡紅寶石,但這只耳環絕對不是我的。」

  「我很抱歉。」黎柔輕歎口氣。「這真的很尷尬——但,直接應該是最好的。我知道樊世曾在我離家時帶女人回家。我曾在戲院好幾次跟你站得很近,我注意到你的香水,它有很特殊的味道。而我也在樊世身上、或他的房間聞過幾次。正確時間我不確定,但應該是最近,不然我不會記得那麼清楚。那大概是我在他死前注意到的最後一件事。」

  海倫黑色的眉毛揚了起來。「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多麼奇特。」

  「我對味道很敏銳,」黎柔解釋。「樊世常說,像獵狗一樣。但我顯然不是一個好的偵探。」她注意到海倫的表情一下子精明起來。「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只因為矜持而缺乏常識,因此拒絕收回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並沒有感到震驚,他的不忠我早就不在意了。」

  「東西若是我的,我不會否認,畢太太,這絕對不是因為矜持。」

  「說的也是,看來我的推理能力失效了。」黎柔搖搖頭。「真讓人失望,我只希望不管它的主人是誰,不曾因為它而太辛苦。我相信樊世付給她的金錢一定無法彌補丟掉這耳環的損失。」

  海倫望著她的手。「如果她那麼不小心,就不值得擁有它。留下證據讓妻子發現,是很失禮的。畢太太,我若是你,才不會把這種女人的損失放在心上。她根本不值得你費這些心力。」

  她把耳環還給黎柔,手指幾乎沒有碰到,但那短暫的接觸是冰冷的。「我聽說你忙著做好事,」海倫很輕的微笑著。「薛本尼、艾凡瑞,人們說你在彌補畢樊世造成的傷害。你已經成為倫敦人的話題。雖然如此,幫一個愚蠢的妓女改正錯誤還是太過火了。她不值得你冒著失去好名聲的危險,來安慰我們這種人。如果這只耳環替你帶來煩惱,我建議你把它留在最近一個救濟箱裡,讓它幫助真正需要的人。」

  ☆☆☆

  亞穆強忍著,不要倚到輕便馬車的窗子往外看。麥海倫屋子的外牆並不能讓他知道任何事,而且他不能被發現。因為暴風雨即將來臨,天空迅速變暗,但是還沒有暗到讓他不被看見。他只好拿出懷表看著。

  黎柔進去已二十多分鐘。他沒能來得及阻止她,而這完全是他的錯。黎柔不再拿海倫的事折磨他的時候,他就該猜到這個女人另有計劃。

  不幸的是,他這幾天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情真不少。他把艾凡瑞的僕人交給尼克,專心對付薛本尼,後者則利用幾句玩笑話,把亞穆的注意力吸引到別的地方。

  因為賀德魯的過分保護,社交界開始友善的注意艾司蒙伯爵對畢太太的意圖。薛本尼既然是這票公子哥兒的頭,便自命為發言人。

  薛本尼幾個晚上前意有所指地說,畢太太既然出來走動了,希望她能很快脫離寡婦的身份;但是,倫敦如果把這樣一位女人輸給,例如巴黎,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這些話以及一些毫不委婉的評論,即使沒有令亞穆的外表驚慌失措,內心也起了警覺。它的意思很明顯:雖然畢太太新寡才兩個月,而艾司蒙伯爵雖是外國人、而且還是個女性殺手,但是社交界已經在期待他們結婚了。而且是很快的結婚。

  如果他們不很快的結婚,或者亞穆不盡快有求婚之意,這些友善的流言會迅速轉成不好聽的話,黎柔的名聲將因此受損。

  問題是,不管社交界想要怎樣,他不能催促黎柔結婚。亞穆無法在他的靈魂沾滿她的不快樂時,面對代表著神的教士,說出神聖的誓言。在她知道真相之前,將她用婚姻綁住,是不光榮的。也是懦夫才會做的事。他需要時間證明他自己,也需要時間讓她準備,接受他幾個星期之前就該告訴她的事。

  不幸的是,他又讓自己沒有時間。他們成為情人已經一個星期,他沒有一次預防她懷孕,她也不曾建議。因為沒有跟畢樊世生下孩子,她可能假設她不能懷孕。

  亞穆知道千萬不可做這種假設。他更相信命運硬是會跟他開這種最惡意的玩笑,用一個嬰兒更加鎖緊痛苦凹槽上的螺絲釘。那時他該怎麼辦?在一切都已無法彌補的情況下,說出他的告解?或讓她陷入兩難的選擇:一個是嫁給敵人,一個是生下私生子?

  他的手指扒過頭髮。「笨蛋。」他低聲罵著自己。「懦夫,豬。」

  這時,他注意到外面有了動靜。他靠向椅背。門打開,片刻之後,黎柔近來——而後楞住。露莎的聲音在她後面疑惑的問:「夫人?」

  亞穆把黎柔拉入車內他身旁的座位,要露莎去找尼克,給車伕幾個快速的命令,隨即猛地關上車門,馬車立刻開始走動。

  「快要下雨了,不能把她留在街上。」她想開車門,但被亞穆阻止。

  「尼克就在街角的馬車監視著屋子,露莎找到他之前不會融化的,」他說。「該被留在街上的是你,然後叫馬車從你身上碾過去。我很生氣,黎柔。」

  「我也很生氣,難道你沒有注意?」她說。「這是大白天,被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怎麼辦?」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我們之一就要喪命,被誰看到又有什麼關係?」

  老天好像要強調他所語言的命運,適時地打了一聲響雷。

  「說話不必這麼誇張,」她說,下巴抬得老高。「如果有人想趁夜裡殺人,他或她找到的一定是我們兩個在一起,還有露莎和嘉伯。而雖然你非常的不講理,甚至威脅要用馬車碾我,我還是會盡全力保護你,所以你應該死不了。」她拍拍他的手臂。「好啦,被生氣了,我覺得我有些發現。」

  「你讓我的胃都打結了。」他對著她美麗的臉皺眉。「我快擔心死了,你說你要調查凱洛夫人,可是你卻跑來這裡。」

  「我相信我的直覺,」她說。「是邢夫人先讓我們注意到麥海倫,而她絕不會無的放矢。我的直覺也告訴我其中有文章。而研究你的名單後,我有一種感覺。」

  「感覺?」亞穆歎氣。

  「我非常強烈的感覺到,」她說。「海倫是個關鍵。我看到你的疤痕時也有那種感覺,知道它指向一件重要的事。」

  他知道最好別質疑她的感覺,「看來母老虎嗅到了氣味。」他靠向椅背。「我如果阻止你出獵,就是十足的大傻瓜了。說出你的發現吧。」

  她說出耳環的計策,這不是最好的計劃,但她善加利用。海倫臉上、五官、姿勢的小變化她都仔細觀察到了。阿拉在上,她甚至注意到她的體溫。一如亞穆也會做的,黎柔分析這些小細節,得到一些結論。

  海倫對於黎柔暗示她曾跟畢樊世在一起,非常的不安。然而,他已經死了,而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妻子知道他不忠。所以,海倫如果不安,那是因為她犯下比賣淫更嚴重的罪。

  「我知道我說的最後一次聞到香水味的時間,打到了某個重點,」黎柔說。「可是她的反應,使我有另一個聯想。除夕夜,我在菲娜的一個兄弟家過夜,回家後發現屋內亂七八糟,正是樊世帶人回去後常有的樣子。」

  她拿起亞穆的手輕輕捏著。「時間點真是有趣,如果海倫曾在除夕夜去過我家,她就有很多時間到處翻找。等到我下一次離家——不到兩星期後——這回她要做什麼就很快了,例如替蘭福特找到並偷走那些信件,又為了滿足自己,在樊世的鴉片瓶下毒。」

  「是啊,夫人,這理論的確有趣。」亞穆閉上眼睛。「而它如果正確,就給了麥海倫殺你的最好理由。她只需把你的來訪向蘭福特報告,想要殺你的就增加為兩個人。或許我該先殺了你,替他們省下麻煩,也省去我等著他們來的痛苦。」

  「我正希望她去向蘭福特報告呢,」她說。「那時,公爵就會來找我。於是我們即使沒能得到答案,也會有一些線索。」

  他睜開一隻眼睛。她正興奮難耐地看著他。「請繼續說啊。」他說。

  「邢夫人今天早上告訴我,蘭福特接到杜賽特來的信,」她說。「大維跟蘭蒂訂婚了。蘭福特非常高興,別忘了,菲娜的父親是他的好朋友。而因為,邢夫人和菲娜的吹噓,蘭福特認為這是我的功勞。」

  亞穆兩眼都睜開了。「沒錯,你總管每件事,支使每個人團團轉。」

  「重點是,我做的好事或許可以平衡我探查一些敏感的事,」她說。「所以蘭福特不會急著要捏死我,他來看我也可能只是要知道我的想法。而我會讓他知道,因為我有很好的解釋。」

  「你當然有。」

  「謝謝。」她說。「我會讓他知道,我發現樊世有些不好的文件,可能已經落入錯誤的人手中。」

  「例如麥海倫。」

  她點頭。「我將請求蘭福特幫我。他會相信,因為全倫敦都認為我在做好事,連海倫都聽說了薛本尼和大維的事。她說大家認為我在替樊世彌補過錯。那就讓它成為一種模式吧。這是最好的時機,因為蘭福特已認為我是好人。」

  亞穆沒有回答。她的話開始盤旋在他的腦海:時間點、模式、前後矛盾的行為。

  艾凡瑞和他父親都在十二月付出被勒索的錢,束襪帶事件發生在十二月初,薛本尼知道了,但沒有對艾凡瑞說。不久,畢樊世就對薛本尼夫人下手,而那位丈夫除去毀掉畫像並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薛本尼和艾凡瑞的個性都不是有耐心、計劃許久才執行的人,尤其不會採取下毒這麼隱秘的犯罪方式。時間點和個性比較符合凱洛夫人,然而,她又不是麥海倫,若無人幫助,她不大可能不為人知地進入僕人放假、所以鎖著的房屋。她更不可能趁樊世單獨在家時,進去下毒。她可能只為了報仇而嚥下自尊跟樊世上床,以便有機會往他的鴉片瓶中下毒嗎?她會把這麼多事情交由機運去決定嗎?

  如果真是她,那些失蹤的信呢?也許樊世有的都賣給艾凡瑞跟他父親了。但亞穆相信還有更多,也相信黎柔的觀察:海倫受蘭福特僱用,去過那房子兩次。

  他不認為蘭福特會雇海倫去殺人。取回原本就屬於家人的信件是一回事,僱用一個妓女去殺人,倘若事跡敗露,公爵要付出的代價將難以想像。他不會那麼傻。

  啞穆也不相信海倫如此大膽,竟敢犯下比偷竊嚴重、且危險許多的謀殺。她並沒有那樣絕望。然而,如果她只犯下偷竊這小罪,為何如此擔憂?

  「亞穆?」黎柔搖他。「我們到了,你如果還要討論,我就取消今天晚上的事。那只是邢夫人那些聒噪朋友的聚會,她們沒人會想念我的。」

  審視她活潑的表情,他知道她對自己的表現很高興,或許她有理由高興。他也知道,她的狩獵本能越來越靈敏,受害的將是他。她正逐漸朝著獵物收網,看來他該出獵了。

  「我不想再討論,你又不聽我的話。」他說。

  「我會補償你。」她拉著他的領巾,把他拉到眼前。「我們一起吃飯,我讓露莎煮你最葛歡吃的東西,然後……」她的唇輕輕刷過他的。「你可以把你最喜歡的那些顛倒是非的技巧用到我身上。」

  「是啊,你認為你可以利用食物和做愛把我玩弄在手掌心,」他說,「好像我沒有更高的精神需求。」他伸臂擁住她。「你也有弄錯的時候,但也不全錯。我天黑以後再來。」

  擁抱是致命的失誤,但他無法放開、無法不再次吻她,更無法只因一個吻而滿足。

  依依不捨間,親吻加深,他正要去解她的披風繫帶時,馬車門被拉開。帶水的風捲近來,門口出現一把大黑傘。

  「你再不快點出來,這可惡的風要把我吹到地獄去了。」一個女性的聲音說。

  亞穆的手迅速離開披風,凱洛夫人的臉在這時出現。

  在一場暴風雨間,彷彿在颶風眼裡,一切是絕對的靜止。

  「夫人,」亞穆有禮的說。「看到你真是驚喜。」

  「先生,」凱溜夫人用法文說,綠眼閃閃發亮。「那也正是我的感覺。」

  ☆☆☆

  幾個小時之後,黎柔坐在晚餐桌旁,一邊看亞穆壓核桃、取出核仁,一邊思考該如何技巧地回答他的話題。事情本來就不容易,偏偏他又添加許多的複雜:送菲娜回家的途中,他竟然讓菲娜知道他是在哪裡碰到她的。他說出黎柔去麥海倫家的理由,那也是黎柔將要對蘭福特說的。

  她決定先解決複雜的部分,希望他能忘掉另外的話題……在未來的一年都不要提。

  「我從沒想到該那樣解釋我們的碰面,」黎柔謹慎的開口。「這很高明。用你一向的方法:謊言中總有一部分是真的。因為我的確沒想到會在那裡見到你。」

  他把一個核仁放在她的盤子裡,「那不是我這樣說的原因,你曾提到時間點,以及關聯。我覺得這些時間其中的關聯,可能遠超過我們目前觀察到的。這可能也是我們從幾百個有理由殺你丈夫的人之中,挑出五個人的原因。我們的直覺告訴我們,這其中大有文章,只是我們還弄不懂。」

  他看看她的盤子。「我不吃了,」她說。「我想聽聽我們的直覺是什麼。」

  「你今天告訴我,你認為麥海倫是關鍵,」他說。「這讓我有了一些想法。所以,我用你的技巧去考驗凱洛夫人。我提起麥海倫是一個測試,其實是想看凱洛夫人的反應。她當然不是麥海倫之類的狠角色,立刻顯得非常不安,但很快地反守為攻。她很清楚你要做的事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然而,她還是攻擊我,怪我追求太過懶散,才使得你的處境如此為難。」

  希望他能忘記「這個」話題簡直癡心妄想。

  「她胡扯,」黎柔說。「寡婦總要等到適當的守喪期後,才能談追求的事。」

  他壓開一個核桃,自己吃掉核仁。

  「適當的守喪期是一年,」黎柔解釋。「菲娜非常清楚。」

  「一年,」他說。「好長啊。」

  「這是合理的規則,」她的內心揪結起來。「哀傷的女人容易做出錯誤的決定。」

  他想了一下,點點頭。「即使她不哀傷,也可能因為寂寞而容易讓人有機可乘,要她在這種時期探索並理解自己的感倩,並不公平。此外,還有自由的問題。寡婦比少女更自由,不必接受丈夫管束。她理應有至少一年的時間享受這種自由。」

  「這些菲娜應該都瞭解,」黎柔皺眉瞪著盤子。「她一點也不急於放棄她的自由,她守寡已經六年了。」

  「既然瞭解,卻又講出這麼不合理的話,可見她起了戒心,想要先攻擊我。不過,我也很高興我們因此有機會討論這件事。如果,她繼續追問,我會說我們討論過。我會把你的話告訴她,以及問起我的意圖的每個人。」

  她抬起頭,心怦怦地跳。「每個人?還有誰——」

  「尼克、露莎、嘉伯、薛本尼,他代表很多人,下一個應該是蘭福特吧。」他站起來。「如果我沒猜錯,他的消息來源會是兩個女人,麥海倫以及凱洛夫人。」

  她呆呆瞪著他,思緒紛飛,從薛本尼跳到菲娜,從意圖跳到關聯。

  「多麼複雜啊。」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但我們在樓上可以想得更清楚。今晚,我們應該有充分的時間對話,」他微笑。「以及你剛才提到的『顛倒是非』的技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1:42

第十六章

  隨著她上樓時,亞穆想著這「顛倒是非」的事。不知畢樊世到底是刻意不讓妻子享有閨房之樂,或只是單純的無法滿足她。不管動機為何,亞穆現在已經知道,樊世在婚姻的床上只做很基本的事,但在別的地方滿足一些異常的需求。

  以麥海倫為例,她究竟提供哪方面的服務。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圖像,促使他看向主臥室。他的手停在樓梯柱上。

  「亞穆?」

  他的眉毛皺起來。「這屋子沒有秘密隔間,」他向那門走去。「傢俱裡面也沒有假抽屜或暗處。昆丁的人都很有經驗,也知道他們要找什麼。我自己也找過。」他開門走進黑暗的房間。「但文件必定在屋裡,而那也是海倫來這裡的原因。因為,她根本不需要你丈夫這個客戶,更有錢、更迷人、胃口更單純的男人多得是。她若要殺他,隨處都辦得到,她不必非來這裡跟他上床不可。」

  他說著話,找到一根蠟燭點上。

  「要我去拿一盞燈嗎?」黎柔在他身後說。

  「不用,她應該也只敢用蠟燭,甚至連蠟燭都不用。」他四下看著,朝她不安的一笑。「對不起,我出神了。」

  「沒關係,你自有道理。」亞穆認出她清脆且公事化的「調查員」口氣。

  「謎題一,」他說。「如果真有一些文件,她是怎樣、又在哪裡找到?」

  「你想用她的眼光來看,對不對?」她也進入房間。「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樊世盡婚姻義務時都在黑暗中。我不知道他跟別人在一起時會不會不一樣,但我不認為。他總是埋怨光線使他頭痛。」

  亞穆點頭。「那正是我的想法,酗酒及鴉片使他的眼睛敏感。」

  「你還想到什麼?」

  「你把耳環給海倫看,可是你覺得香味的部分更讓她不安。」他在床邊坐下。「你說你新年回來的時候,注意到屋內凌亂。那時你有到這個房間來嗎?」

  「有,樊世大罵僕人,我來提醒他僕人在休假。」

  亞穆拍拍身邊,她順從地坐下。

  「閉上眼睛,」他說。「回想一下。你看到什麼?」

  她說:衣服扔在地上,梳妝台凌亂……衣櫃的抽屜半開著……地毯上有新的酒漬……他的領巾,綁在床柱上……

  她的眼睛張開。「床緯被扯下來。」她走到床尾,拉開床緯展現鄧太太修補的地方。「撕開一大塊,一定很用力,才會撕成那樣。」

  「領巾也被綁在床柱,」他說。「如果他把她綁在床柱,而她感到不舒服、或者假裝感到不舒服,她很可能用力撕扯床緯——」

  「不舒服?」

  他發現她用力捏著床緯。「你丈夫壓搾別人的情緒獲取快樂,」他說。「假設他也壓搾別人的rou體,是合理的。海倫是專業人士,想必做了精彩的表演。」

  黎柔放開床緯,走到床的另一邊坐下來。「看來,我比自己知道的幸運很多。可憐的海倫。」

  「海倫知道客戶想要什麼,也懂得加以滿足,」他說。「她能從倫敦的老鼠洞爬出來,不是依靠魔法。那種出身的人,大多尚未長大就死了,更別提爬到那麼高的位置。她是一個我們該害怕的女人,黎柔。」

  「我瞭解,但這又那麼反諷。如果樊世沒有跟我結婚,我就會親自學到海倫所知道的一切。」她乾笑一聲。「這真讓人生氣。不管你怎麼看,他真的是我的白馬騎士。要不是他,我可能淪落在威尼斯或巴黎的街道。我很確定他也讓我遠離當時已經逼近身邊的危險。殺死我父親的人很可能……」她渾身一顫。

  這個提醒像毒蛇的牙齒,深而銳利的刺入,亞穆本能地凶狠反擊,他的聲音嚴厲:「是啊,他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白馬王子。他奪走你的童貞,做了他這輩子也許唯一的一件好事,讓你你跟了他的姓。然後,他讓你對婚姻有那麼『美好』的理解,使得你寧可冒著失去事業與名譽的危險,都不願再結婚。」

  聽見她猛然吸氣,他開始自責。拚命控制後,他站起來。「我太過分了,請你原諒。想像你,一個年輕的女孩流落街頭,使我懊惱。但那是我罪有應得,是我思慮欠周,先用海倫惹你不快,你對她,都那麼有同情心。」

  如果他曾造成傷害,她也隱藏得很好,只比平常稍微傲慢地挺直身體。「我可以同情她,」她說。「但我不該嘮叨那些陳年往事。可能是這個房間不好,我常覺得它……壓力很大。每樣東西都沈重而累贅,他從不開窗,所以空氣非常不好。在他的小聚會之後,總是充滿煙味和酒味。」

  「我同意這是一個壓力很大的房間。」他說。

  「我常說他的女人需要強壯的胃,尤其在這個會製造污染的環境。即使那床墊塞滿很多例如裝有艾菊的香草袋,我也不敢睡在上面……」她退開幾步,望著長方形的頂篷。「香草袋。」她若有所思的說。

  他也往上看,腦筋飛快地轉。「用來驅趕蟲類的香草袋。」

  她拉開床緯。「看到沒?四個角落各有一個氣球形狀、下有流蘇的裝飾袋,他特別做得跟床緯一樣,讓人覺得是跟床緯縫在一起,其實它是綁在床柱上的,每幾個月可以拆下來,換新的香草。」

  亞穆已經開始脫靴子。

  「他總是自己換那些香草,」她說。「這是他唯一做過的家事。」

  他理解原因。下一分鐘,他已站在床上,像海倫可能也做過的那樣,輕捏那袋子。他在床頭右邊的袋子找到他要找的東西:沙沙的紙聲。

  他一腳踩在床頭幾上求取平衡,伸手解下袋子。然後在床上坐下,黎柔也爬上來。

  他把袋子交給她。「這是你演繹得出的結論,夫人,開啟的榮耀理當歸你。」

  她解開袋子,倒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把艾菊,和一張折疊起來的薰衣草的紙。她立刻展開,但是上面一無所有。

  她晶亮的眼睛轉向他。「她拿走了那些信,我敢用五十基尼打賭,這是她的專用信紙。」她把紙拿給他聞,雖然他早已認出那紙和香味。

  「香水,」她說。「海倫的香水味。這有特別的意義,她是故意留下的,讓樊世知道是她拿走的,跟樊世留下他的領針讓薛本尼發現,是一樣的道理。」

  這句話讓幾個星期來到處搜尋零碎資料、卻毫無結論的亞穆,終於能拼湊一切了。

  他拿走那張紙。「海倫顯然不知道你丈夫的嗅覺早就失靈,」他說。「但是,信紙還是有特別的意義。不管怎樣,這都是很大膽的暗示,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她看看他,再看那信紙。「對啊,如果是她下毒,她絕不會留下這種信息。既然對方即將在二十四小時內中毒身亡,何必留信息給他?何況,那等於留下證據。」

  他點頭。「即使我們假設她在除夕夜把信偷走,兩個星期之後再回來下毒——」

  「那很多此一舉,不是嗎?」

  「她也應該會記得取走先前留下、可能使她入罪的證據。」

  「所以,下毒的是別人,」她說。「海倫不知道。難怪她對我認得她的香水味,會那樣懊惱。樊世的死和後來的調查應該讓她很震驚,蘭福特可能也一樣震驚,如果是他僱傭她來偷文件。」

  「時間點,」他說。「我們一直弄不清那些事情發生在哪個時間。看來,偷竊文件和下毒並不同時,甚至不同一天。所以,我們的結論只能是,海倫在除夕夜、或她能確定你不在家的時候來偷文件,那就是你在諾伯瑞莊的第一天,一月十一日,星期天。」

  「不論哪一天也讓蘭福特免去懷疑,信件已經到手,樊世無法再勒索他,他不必殺人。」

  「這讓我們剩下艾凡瑞、薛本尼和凱洛夫人。」他開始思考他還剩下什麼:時間點、個性、關聯。他早該在幾個星期之前就湊合起來,最慢也該在一星期之前。

  「我知道,」她揉著額角。「可是也不能全部排除。海倫有些什麼很是奇怪,不知怎地我就覺得她是關鍵。我的天,我必須看得黑白分明。」她把信紙塞回袋內,從床上下來。「我也必須離開這房問。等我們解決這件可憎的謀殺案,我要把這個房間拆到只剩下牆壁和地板,我發誓。」

  「事實上,我會建議我們另外找一棟房子。」

  她在走到門口的半路停住。

  「在我們結婚以後,」他說。「一棟更大的房子,整層樓都可以當畫室的。」

  空氣開始跳動,她向門口走去。「這以後再說。我要想的事情太多,我必須去寫下來。我要去畫室。」

  他知道她不需要寫下任何東西。他可以解釋她為何不需要,但那只會讓她更堅持,所以,他把話忍下來,跟著她去畫室。

  ☆☆☆

  黎柔很快就發現亞穆只是縱容她。他假裝很有興趣地看著她又畫又寫的紙,聽著她說的每一句話。其實,他覺得很無聊。

  她放下鉛筆,雙手交疊。「你有話要說,說吧。」

  「我在聽你說,你對薛本尼的理論很有趣。我認識艾凡瑞的那晚,看見他和侮倫往-起。薛本尼的確也可能把他的煩惱,至少一部分煩惱,說給海倫聽。」

  「你聽了,但是沒有用腦筋想。」

  他擺出最無辜的表情。「你憑什麼說我沒在想?」

  「你的眼睛,你思考的時候,眼睛的顏色會深好幾層。你不必想,是因為你早就想出來了。」

  他歎口氣。「我相信你希望自行拼湊出來。」

  「我比較希望觀察天才工作。」她說。

  「我不是天才。許多重要線索都是你找到的,我只是把它們連接起來。」

  「我早就發現我們是很好的夥伴。」她說。

  他微笑著拿起鉛筆。「這倒是真的。例如你剛才說,海倫和薛本尼的作法一樣,讓我聯想海倫對薛本尼的事知道多少,以及她是否刻意套用你丈夫那討人厭的風格。」

  他把紙翻過來,寫下薛本尼和海倫的名字,在他們之間畫一條線。

  「今天下午,你提醒我,蘭福特是凱洛夫人父親的好友,」他說。「凱洛夫人現在被當成家長,家人有事都找她。但她若有事,要找誰?」

  他把菲娜的名字寫在薛本尼下面,蘭福特寫在海倫下面,又在蘭福特與菲娜之間畫線。

  「我們相信蘭福特遭你丈夫勒索,這件事讓我很困擾,不只因為公爵勢力強大,也因為那不是你丈夫做事的模式。樊世通常把人誘進他的網內,然後加以剝削或攻擊。這些怪異之處使我考慮時間點。」

  他在紙的下半部畫格子。「十二月。」他解釋著填上日期。

  「十二月二日,致命的舞會,蘭蒂的束襪帶被偷,我們假設,凱洛夫人去找蘭福特公爵求助。原本在公爵眼中,你丈夫只是個一無是處的無賴,是他兒子的損友;現在這無賴變成了瘋狗。」

  黎柔看出端倪來了。「帶壞一個成年人或許沒有什麼,可是污辱一個貴族家庭的女孩,尤其是他好友的女,這就很不對了。」

  「所以,我假設,蘭福特找上你丈夫,也許命令那只瘋狗立刻離開英國,否則將對他不利。你丈夫被逼進牆角,他的反應是拿出查理的一封信,證明他還有更多。這下公爵發現他不只必須損失兩千鎊,還必須看一隻瘋狗的臉色。」

  「這口氣當然吞不下去,」她說。「所以公爵去找海倫。」

  「於是他們做出計劃,同時讓凱洛夫人帶你離開,好讓海倫到你家工作。」

  黎柔看著那臨時的月曆。「所以你認為所有的事都是菲娜做的?但她為什麼那麼晚才到諾伯瑞莊?你認為她留下來幫海倫的忙嗎?」

  「我認為——」他轉向窗戶。「我認為有一輛馬車停在這棟屋子外面,一輛四匹馬拉的車。」他走到窗前,掀開一條縫。「有位紳士下車。」

  「在這種時刻?都十一點多了。」她的心跳加倍。「你快走,或躲起來,你不能——」

  「誰說不能。」他走回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那只是蘭福特公爵。你在這裡等他,我下去安撫嘉伯,他會緊張,不讓人進來。」

  她無法相信她的耳朵。「你瘋了?你不能……」但他已經不見了。

  黎柔望著敞開的門。蘭福特公爵在這個時刻來訪,而亞穆居然鎮定如常的下樓去她的前門……做什麼?迎接公爵?在半夜十一點……在他的情婦的家?

  她從凳子站起來,又坐下。亞穆叫她在這裡等,他是專家,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一定處理過比這更尷尬、或更危險的場面。露莎和嘉伯就在樓下,蘭福特不會在這種可敬的社區、當著證人面前做壞事。

  但是,他怎會在這種時刻來到這裡?他應該明天才會來的。今晚她完全沒有準備,如果亞穆,不,艾司蒙,她趕緊改口,沒在這裡,她該怎麼辦?她得記住他是艾司蒙,千萬不可說溜嘴。他口風很緊,他不會說溜嘴,而且他一定想得出他在這裡的絕好借口。

  幸好,他們衣著整齊。是嗎?她趕緊回想,她有沒拿掉他的領巾?他自己有沒有拿掉?她檢查衣扣,都在。頭髮很亂,但她的頭髮一向很亂。

  她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拿起剛才寫的那張紙摺起來,放進素描本裡。她從凳子跳下來時,公爵剛好進來,亞穆緊跟在後。

  這時,她為時已晚的發現,香料袋掛在畫架上。

  忍下一聲咒罵,她抬起下巴向客人走去。她向公爵行禮,得到冷淡的點頭和問候。

  「多麼意外的榮耀。」她說。

  公爵鋼鐵般灰色的眼神沿著鼻子下來,如果那是要嚇她,他並沒有如願。黎柔只覺得他跟大維的外表十分相像,她把心力集中在此.避免去想那會洩漏秘密的香草袋。

  他的金髮比兒子深,但還沒有變灰,五官比較冷漠與強硬,眼睛也比較傲慢和嘲弄。他很明顯是比大維更不擇手段、意志力更堅強的硬角色。然而,公爵畢竟從很年輕的時期便繼承爵位,肩負許多重責大任,包括對家人的。

  她想著,他或許是個權高望重的貴族,但也是父親,身為父母的苦頭他都會吃到,還得承受孩子帶來的羞辱:查理那些不夠隱密的信,落入一個反覆無常的惡棍手中……大維又跟這個惡棍有著危險的友誼。

  她愧疚地想到,都是因為她,這可憐的人替大維的訂婚高興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喜悅就被她無情的打斷。

  她本能地上前握住他的手。「我的天,你一定很生我的氣,」她說。「我知道你一定認為我怎會這樣多管閒事——」

  「依我認為,夫人,你最好有一條皮繩綁著,」他皺眉看著她的手。「幸好艾司蒙因為顧慮到你的安全而守在這裡,因為你顯然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你到底在想什麼?竟然在全世界都看得到的大白天去找那個女人。你很可能被搶,或遭到攻擊,或像艾司蒙擔心的,被壞人跟蹤到家裡。即使這些都沒有發生,你也會被認為失去身份和受到侮辱。我發誓,我自己就很想把你壓在腿上打一陣。」

  露莎在這時端著盛酒器與酒杯安靜的進來,隨即關門離去。

  艾司蒙朝那托盤走過去。「公爵大人,我會建議你,別讓畢夫人握著你的手太久,」他拿起盛著白蘭地的水晶酒器。「那效果據說足以干擾紳士的智能。」

  黎柔匆匆放開公爵。「對不起,」她退回工作台。「我很沒有禮貌。」

  「但是你的頭腦顯然非常好。」蘭福特走到畫架旁,拿起那香草袋。「正如海倫害怕的,你果然找到了。被你嗅出來了,對不對?」他心不在焉地接過艾司蒙遞給他的酒,心事重重地喝著。

  黎柔接過艾司蒙給她的一小杯,他的表情並沒有洩漏什麼。

  「看來麥小姐已經跟公爵說了很多,」黎柔謹慎的說。「在此惰況下,我相信您已經採取適當的行為,讓那些文件不會再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倒想知道你怎會認為有那些文件存在,」公爵轉身背對她。「這就是你跟你丈夫那天吵架的原因嗎?所以你才拒絕說出吵架的內容?你是否這兩個月來都在找這些文件?」

  迎視他足以將人刺穿的視線,黎柔知道他不會相信她任何說辭。「並不盡然。」

  他微微一笑。「是嗎?我不是傻瓜,夫人。我雖然沒有理會昆丁的調查,可是我對他那些把戲都看在眼裡。那次的調查庭,是精心策劃的演出。沒有一位真正的毒藥專家出現,艾司蒙的角色也很有趣,他是總指揮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他向艾司蒙微微舉杯,喝一小口。

  「正如您的正確推理,公爵大人,昆丁爵爺認為若以謀殺案件來調查,會產生大多的負面影響,不值得只為了技術的正義造成那種結果。」艾司蒙說。

  「以我對畢樊世的瞭解,我非常同意。我只遺憾知道得太晚,如果我早些採取行動,或可免除謀殺這種下下策的發生。」蘭福特看著黎柔。「你想找出兇手,對不對?」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菲娜說,你告訴她,人有權利面對置他於死的人,再大奸大惡的人也不該死得不明不白。我說得對嗎,畢太太?」

  「您說得對,」她說。「但我不會指控您。」她指一指香草袋。「那個袋子已足以證明,讓樊世去見閻王的人,並不是海倫或您。」

  「聽你這樣說,我真是如釋重負。」

  她挺起背脊。「然而,您畢竟也說,您採取了行動。我若請問,您採取了哪些行動,會很失禮嗎?我只想解開一些謎團。」

  「畢夫人非常好奇。」艾司蒙輕聲說。

  「不會失禮,」公爵說。「我來就是不要她再為這些文件煩心。我本想省略那些不愉快的細節,然而,畢太太連謀殺都忍受得了,我很懷疑我粗糙的犯罪事件足以讓她昏倒。」

  他冷靜的灰眼掃視畫室。「話雖如此,我對女人還是很有經驗,知道她們多麼不可預測。夫人,如果你可以在那張舒服的厚沙發裡坐下來,我會安心許多。」

  黎柔本想宣稱她才沒有那樣纖弱,但她閉上嘴朝沙發走去。如果公爵願意說話,配合他展現騎士風度的要求,只是舉手之勞。

  艾司蒙慢慢走到她身後的書架前。蘭福特則走到壁爐的前面,雙手背在身後站定。

  他的故事跟她和亞穆得到的結論相同,從束襪帶事件開始,菲娜去向公爵求助。等薛本尼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有計劃了。

  「他對他在你的畫室出醜非常憤怒,」蘭福特說。「他說再不迅速採取行動,總有人會被逼得做出更嚴重的事,而他不希望你成為替罪羔羊。他也指出,身為畢樊世死黨的艾凡瑞也處於同樣不利的位置。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警告,知道事態嚴重了。我只把我的計劃告訴薛本尼,並向他保證會有機會報仇,但要聽我的命令。」

  菲娜奉命在重要時刻把黎柔帶開,薛本尼負責對艾凡瑞做同樣的事。接下來的部分也符合艾司蒙跟黎柔的理論:除夕夜,海倫進屋搜尋,找到香草袋。她依令報告蘭福特,計劃的最後一步於是底定。那就是菲娜安排讓黎柔離家一個星期,讓海倫在第一次竊取文件如果失敗,還有緩衝的時間。

  「海倫決定在你離家的第一個晚上就下手,」蘭福特說。「那天是安息日,有些瀆神。然而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相信你可以理解。」

  黎柔向他保證她可以理解。

  「我和薛本尼帶著兩個我絕對信任的粗壯傢伙,海倫把畢樊世領進我們埋伏的地方。我們帶他去別的地方私下討論時,海倫進屋工作。我們把畢樊世留到快天亮,給她充分的時間,同時給畢樊世一點教訓。」

  「你那兩位粗壯傢伙想必很專業,」艾司蒙說。「完全看不出他最近受過傷。」

  「我們不應該討論細節,」公爵說。「反正足以讓畢樊世十分清楚地瞭解他應該做的事情,那就是他應該立即放下手邊的事,永遠地離開英國,而且不能帶著妻子。這是菲娜堅持,我們也都同意的。我們當然不會容許他把氣出在你身上,」他告訴黎柔。「我很確切地告訴他,他必須在你回家之前離開。」

  「難怪我提早回家時,他那樣生氣,」黎柔回想。「現在想來,也不全是憤怒,比較像是驚慌失措。」

  「我可以告訴你,當你在星期二離開諾伯瑞莊時,菲娜有多驚慌了,」蘭福特說。「不幸的是,等我接到她的消息,畢樊世已經死了,而你家則被警方的人淹沒。」

  這也可以解釋菲娜為何極力要她留在諾伯瑞莊,以及為何要艾司蒙尾隨而至:她擔心黎柔的安全。

  「他死在那個時候,對您真是太不方便了。」艾司蒙在她身後說。

  「是那個大喊謀殺的女人最可惡,」公爵說。「我們知道屋子會被搜查,所以我才出現在調查庭,想要知道他們找到些什麼,並對怎樣幫助海倫有所準備。畢竟這是我的計劃,是我下的命今。我們其他人都很安全,從星期天晚上到早上五點半都有不在場證人。這段時間,你家的僕人也都在,他們作證沒有任何訪客。五點半到八點,我們在海倫的住處開慶祝會,燒掉那些信,大喝香檳。接著薛本尼選菲娜回家,她的僕人可以作證。薛本尼和我又去俱樂部晃了一下,而後回家。」

  他拿起遺忘在壁爐架上的酒杯。「你的好奇心滿足了嗎,畢太太?」

  她鬆了口氣,高興到想過去抱他,但她終究只緊握雙手。「當然,謝謝您。您真的非常體貼,非常有耐心。」

  他看著她,表情莫測高深。「海倫說你很特別,我深有同感。幫人補救婚姻、作媒,還要追查小偷和謀殺犯。」他對著空了的酒杯皺眉。「最後一項並不聰明。不過,昆丁處理敏感事務自有他的一套,外人最好不要干預。我能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不過如果有我可以貢獻棉薄之力的地方,我也義不容辭。」

  「您非常仁慈。」黎柔說。

  「非常慷慨。」艾司蒙說。

  「那是我至少可以做的。」公爵走回工作台,放下杯子,向黎柔道別。

  這突然的離去讓黎柔趕緊跳起來,曲膝為禮。「晚安,公爵大人,謝謝您。」

  蘭福特已走到門口。「艾司蒙,我有話告訴你。」他頭也不回地說。

  ☆☆☆

  黎柔站在走廊等到前門關上,然後她匆匆下樓來到樓梯轉角的小平台。「他說什麼?」她低聲問。

  亞穆停在樓梯下,扭頭瞥視關好的前門,金色的頭髮在前門的小燈下閃閃發亮。黎柔的腦海閃過什麼:一個記憶、一絲想法,但是他抬頭微笑,那些又被遺忘了。

  「噢,沒什麼,」他邊上樓邊說。「也就那些平常的事。我不可以辜負你的感情,不可以製造醜聞。必須用我的生命保護你——依他的建議,跟你結婚會使這些事好做許多。」

  可惡,他就是不放棄。「好吧,如果你現在要談——」

  「還有,我大可不必浪費時間調查艾凡瑞的不在場證明。從公爵做出計劃到你丈夫死亡,那兩個粗壯傢伙日夜看守著他。公爵自然懂得該如何保護他的繼承人。艾凡瑞在週日或週一都沒有靠近你的房子。」

  他抵達她身旁。「我們忙了兩個月,竟然發現五個主嫌犯全都沒有嫌疑。」

  「或許我終究不是那麼好的夥伴。」她說。

  他拉著她的手領她上樓。「你是最好的夥伴。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這種事需要耐心。這也不是我第一次繞了大圈子,卻必須重新開始。」

  「我們會一輩子都在調查這個案子嗎?」

  「那也不錯。」他帶她到達三樓,進入她的臥室,關上門。「至少未來的十個月我不會胡思亂想,並利用這段時間向你證明,我可以成為多麼好的丈夫。」

  「同時發現我可以成為多麼不好的妻子,」她說。「你從來沒有結過婚,不知道那是怎樣。」

  「你也不知道跟我結婚可以怎樣。你以前嫁的是畢樊世。」他開始解開她上衣的繫帶。「起碼你已經知道,我在床上是個更有娛樂價值的伴。」

  「這不是一切。」

  「我比較愛乾淨。」

  「噢,好吧,這可以加分。」

  「我們沒有談過我的缺點。」他的手放在她胸前。「我的脾氣不太好,有時容易鬧情緒。」他親吻她的頭側。「我也非常傳統,不做顛倒是非的事。」

  「但是怎麼做你都知道,例如綁在床柱上那種。」

  他往後仰。「嗯,我引起你的好奇了。」

  她尷尬的眼神凝聚在他的領巾上。「我想……或許……它不一定那麼不舒服。」

  他想了一下,輕笑著解開領巾。「恭敬不如從命,我的美女,」他輕聲說。「只是請告訴我,受綁的是你——或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2:03

第十七章

  兩星期之後,亞穆還在想那一天一夜的事情。

  毫無疑問的,黎柔已經相信他不會在床上傷害她。然而,正如她所說,性愛並非一切。她身受其害地學到,婚姻裡很多事都會傷到對方。她的謹慎委實無可厚非,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得到她全部的信任。畢竟得到信任之前,通常要先全心信任對方,但是他還沒有準備好。他也有一個無法用理智趕走的恐懼:說出真相,會失去她。

  他站在蘭福特家擁擠的舞廳角落,看著艾凡瑞與未婚妻跳舞,想像大維以為失去所愛的那幾月,應該很難過吧。現在,他受的苦全部得到回報了。亞穆為他高興,可是看著他們讓他痛苦,他羨慕艾凡瑞可以公然擁著心愛的人。

  「真希望我們可以跳舞,」他喃喃低語。「我們好幾個月沒有一起跳華爾滋了。」

  「晚上回家後我們在畫室裡跳個夠。」她說。

  回家,那若是真的家該有多好。他希望他們可以一起醒來,然後一起吃早餐。他憎恨必須在黎明之前離開,尤其露莎向他報告,黎柔總是被噩夢驚醒。她叫著他的名字,可是他沒法在她身邊。

  「我倒覺得你應該立刻入睡,」他說。「你最近休息不夠,露莎說你尖叫著醒來。」

  「我沒有尖叫,而且每個人難免會作噩夢。都是這種懸疑不決讓人焦慮。我們的五個主嫌犯都沒有嫌疑,我雖然很高興,只是,現在兇手變成沒有臉的魔鬼。我需要一個真人的臉,可是我找不到。」

  他知道她在逃避,沒再進一步逼問。她絕不肯討論她的夢,這或許是因為她寧可中槍也不願承認害怕。雖然最近毫無進展,但她不要他有不讓她繼續的理由。

  蘭福特來訪後,亞穆和黎柔重新檢討畢樊世的朋友名單好幾次,沒有一個激起他們的興趣。他們每天至少出席一個社交場合,聽了很多也說很多,弄得頭都快昏了。然後,他們湊在一起討論,依然一無所獲。

  他們試過先做愛再工作,再試著反過來。然後是工作——做愛——工作,然後做愛——工作——做愛,還是無效。他們的智力就像紡車沒有毛線,空轉著。

  他也曾想,他們是否在浪費時間,但他還不準備放棄。竟然有人比他聰明,這口氣他就是吞不下。他工作這麼久,不曾有任何獵物長久逃過他的追捕。無論如何,他認為這次也不是獵物比他聰明的問題。

  問題在於,這個案子從一開始,他就不夠冷靜有效。他知道原因,因為原因就站在他的身邊。除非他們之間的事情定下來,他不可能做好這件事或其他事。

  他看見她的眼光從一個各人掃向另一個客人。

  「我無法相信沒有任何人觸動我的直覺,」她說。「上流社會的人幾乎都來了,可是沒有一張臉讓我有感覺。」

  她轉向他。「我甚至懷疑,我們執著於那五個人,是不是因為我們多少感覺到他們最後會沒有嫌疑。你難道不覺得即使環境、個性、方法都不符合,我們仍然堅持是他們其中之一,有點怪異嗎?」

  「今晚就暫時別想了,你會頭痛的。」他說。「慶祝訂婚是歡樂的場面。他們是非常相配的一對,將來會很快樂。伍小姐懂得欣賞艾凡瑞的優點,他對她也一樣。雙方的個性又能互補。不過,其實你早在我說他愛她的時候就看出來了,不是嗎?」

  她賞他一個微笑。「要不是那樣,我就不會責怪可憐的菲娜了。」她說。

  「可憐的菲娜」現在正被圍在一小群仰慕者之間,她排開他們向她和亞穆走來。

  「算一算至少有六、七顆心被你踩碎在地上了。」亞穆在她走近時說。

  「他們很快就會復原,」她說。「他們一發現黎柔已經心有所屬之後,注意力就全轉到我身上,我相信很快又會轉到別人身上。」

  「我看薩羅比的心意應該很堅定。」亞穆說。

  黎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你的觀察力真好,艾司蒙。」她說。

  「別討人厭,」她的朋友說。「薩羅比很聒噪,而且抱定單身主義。何況我認識他,我看,啊,從嬰兒時期就認識了。他幾乎等於另一個兄弟。」

  亞穆給他的夥伴一個眼色。「夫人,你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做媒了,」他說。「難道你希望你的技巧因為疏於練習而生銹?」

  「當然不希望。」

  「黎柔,你不可以——」

  「當然可以。何況這是我欠你的,菲娜。」

  黎柔只需看向薩羅比,接觸到他的視線。然後,她拿起扇子點一下。

  想起在巴黎的某個夜晚,凱洛夫人也以同樣的方式召喚他,亞穆看見薩羅比以跟他當時一樣的、毫不猶豫的姿態過來。從薩羅比專注的眼神看來,這男人同樣知道他要的是什麼。看來,凱洛夫人自由的日子屈指可數了。

  「我真抱歉,必須麻煩你,」黎柔對薩羅比說。「我跟艾司蒙說起你在地中海賽船的事。是雷克弗跟我說的,他說過程非常的快,但我不記得究竟是幾天?」

  「天啊,陳年舊事。」菲娜低聲埋怨。

  「的確,十年前的事了,」薩羅比說。「我年輕時的傻事之一。一個月或六個星期,我只記得,以分毫之差贏了雷克弗,並發現倫敦冷得像地獄。」

  「我記得你大部分時間都是喝醉的,醉鄉時間容易過嘛。」菲娜嘲弄的說。

  「那些都過去了,」他說。「菲娜,你不可以用我年少氣盛時的胡鬧責備我,當年的你也不是禮儀的模範。你在蘭蒂這個年齡時——」

  「提起女人的年齡是非常不禮貌的。」她用力扇著扇子。

  「哎,你又沒有那麼老,還稱不上破舊。」他說。

  菲娜轉向亞穆。「看吧,艾司蒙,英國紳士的風度蕩然無存了。我發誓,等蘭蒂一結婚,我要立刻搭第一艘船到法國去。」

  「這就是你會做的事,」薩羅比說。「一頭衝向即將發生革命的國家。」

  「暴動絕對嚇不了她,」黎柔說。「只會讓她更興奮。」

  「什麼暴動。」凱洛夫人埋怨道。「黎柔.你怎麼可以站到他那邊?你明知道不會有立即的危險,不然賀德魯不會把他的客戶留在那邊。」

  「賀德魯跟這有什麼關係?」薩羅比說。「難道他在我沒注意的時候當上了駐法大使?」

  「他在政治高層有些朋友,」菲娜說。「如果有危險,他會知道,而且會把住在那邊的英國人都叫回來。你說對不對,黎柔?誰會比你更瞭解賀德魯。」

  「那是真的,」黎柔說。「他會完成他的責任,照顧好他負責的每一個人。」

  「而且把他們的每件事都打點得妥妥貼貼,」凱洛夫人說。「每個i的點都點了,每個t的橫線也都畫上。」

  「精確與精準,高明的律師必備的條件。」亞穆低聲說。

  「大家都知道賀德魯是怎樣的人,」凱洛夫人說。「即使是你。所以,薩羅比,像個男子漢,乖乖認錯吧。」

  「我可以做得更好,」他的黑眼閃閃發亮。「我可以替你省下搭乘那些髒兮兮渡船的麻煩,用我的遊艇送你去。」

  扇子越扇越快。「真的?喝醉的或清醒的?」

  「我將需要所有的智力跟你拚鬥,」他說。「當然是清醒的。但是你要喝得怎樣醉都可以,親愛的。」

  ☆☆☆

  不久,薩羅比擁著菲娜跳舞去了。黎柔沒有看著他們,她看著亞穆。她不要想她正在想的事,當然更不想說。然而,讓她不悅的是,她根本不必說。亞穆的藍眼中已出現掠食動物的閃光,她第一次看見這眼光是在巴黎。

  「每個i的點都點了,每個t的橫線也都畫上。」他的話證實了她的恐懼。「打點得妥妥貼貼,一切整整齊齊。」

  「這不一樣。」她說。

  「你說你回去的時候,家裡非常整齊。我檢查過臥室,連梳妝台上的東西都像軍人一樣排得整整齊齊。艾凡瑞有這種習慣,但只在他心煩的時候,他會把東西排得非常整齊,藉以整理思緒。」

  「他沒有動機。」但是直覺告訴她,他們很快會找到。

  「個性對了,」他說。「精準的法律頭腦。冷靜快速的注意到細節,並轉成對自己有利。他也懂得機密,這是高級律師的基本條件,畢竟家族秘密都在他手上。」

  「他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他已經去了多佛,正搭第一班船去加萊,所以才沒有接到我的信。」

  「你若真的相信,就不會這樣不安,」他輕聲說。「但是你的想法跳得跟我一樣快,因為路線很清楚。其他的問題都自動讓路了。我們花功夫排除其他人的嫌疑是有道理的,他們讓真的嫌犯凸顯出來。當然,我們先要查不在場證明。」

  「不,」她說。「我不能阻止你調查,可是我不要幫忙。這件事沒有『我們』,我不要跟它有任何關係。」

  他站近一步。「黎柔,你曾相信我會善待你的朋友,這件事當然也可以相信我。」

  她搖頭。「我沒有虧欠我的朋友,可是我虧欠德魯太多。我不要——」她的喉嚨收緊,眼睛刺痛,再說一個字可能就會哭出來。

  「黎柔,看著我,」他溫柔的催促。「聽我說。」

  她沒辦法,也不敢,擔心隨時會失態。她以盡力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悄悄離開房間。她必須獨處片刻,才能重新恢復正常。

  眼淚使她看不清楚,但她總算來到最近的門。她出門,進入走廊再走向另一條走廊,完全不知道方向,但也毫不在乎。她只想要片刻的隱私。

  「黎柔。」

  他焦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不要管我,讓我靜一下。只要一分鐘,她告訴自己。眼前出現一道樓梯,她匆匆往上走到轉角的平台。

  「黎柔,不要這樣。」

  她停下並轉身,這時有個男僕出現在走廊,亞穆走過去跟他說話。她看見燈光在他的金髮上閃光,聽見友善溫和的低語……清柔流暢如絲。她的耳中出現奇怪的共鳴,一些色彩快速閃過。

  她在最近的階梯沉坐下來,抱著頭深呼吸。暈眩的感覺迅速過去,但是冰冷的懼意卻留了下來。她在剛才的一瞬間品嚐到噩夢成真的經驗,但又不完全一樣。走廊不一樣,而且現在只有一個而非兩個人跟他在一起,而且這一個是英國人,夢中是個外國人。

  她幾乎沒有察覺到靠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夫人。」

  一隻手蓋在她交疊的雙手上,他的手。

  她抬頭,亞穆蹲在她面前,男僕站在他身後。

  「你不舒服。」亞穆說。

  因為男僕在場,所以她點頭。

  亞穆雙手抱起她,在男僕的引領下往樓上走。

  男僕帶他們來到一間小小的起居室,亞穆輕輕將她放在躺椅上,男僕則去倒水。黎柔乖乖喝著水,男僕又與亞穆輕聲商量著什麼後離去。

  「我已讓人叫馬車過來,並請一名女僕陪你回家。」亞穆來到她身邊說。

  她困惑地抬起頭。「你不陪我回去?」

  「我今晚造成的傷害已經太多。」他的聲音稍嫌嚴厲。「我害你哭著離開舞廳,你差一點哭倒在樓梯上,我不應該再繼續製造醜聞。我還是留下來替你說些掩飾的借口,告訴你的朋友:豐盛的晚餐、太多的香檳和擁擠的舞會使你不太舒服。同時祈禱你不是因為懷孕而鬧情緒。」

  他轉身,手指扒過頭髮。「黎柔,如果你是,千萬要告訴我。」

  「我是什麼?」暈頭轉向的她說。「你該不會——」她振作起來,想在混亂的情緒中找出理智。「我只是心情不好,」她的口氣穩定了些。「不想在別人的面前失態。我很抱歉讓你如此懊惱。我保證絕對沒有懷孕,那不可能。」

  他歎口氣,走回她身邊。「你一跑開,我心裡就出現很多可怕的事,」他說。「我很抱歉,我的心。我最近實在太大意,許多方面都不夠周到。」

  「可怕的事,」她說。「你的心裡。」

  他的眼睛像一片淒涼的荒原。「你是我心愛的人(Youaredeartome.)。」

  她知道某件事情不對了,但,什麼事?應是比擔心她的懷孕,及賀德魯或許有嫌疑更嚴重的事。而且,不管是什麼,可能將是她承擔不起的。她的世界似乎開始崩塌。如果連賀德魯都是假的,還有什麼會是真的?

  她所剩下的將只有眼前這個男人,她全心全意深愛的男人。求求你,她的內心默默懇求,求求你千萬不要是假的,至少留點東西給我吧。

  她聽見腳步聲靠近。「今晚不要躲開,」她輕聲說。「我需要你,請你盡快過來。」

  ☆☆☆

  他在幾個小時之後抵達。

  她已換上睡衣,靠在床邊疊起的枕頭上畫著素描,專心到在他進入臥室後好幾分鐘才抬起頭。

  亞穆想要知道她反應快速的頭腦正專注於何事,但他更想讓折磨著他的難題盡早解決。「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他說。

  「我想要解釋一件事。」她同時開口。

  「黎柔。」

  「我需要你幫忙,」她說。「求求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害怕讓你失望。」

  他良心上的那把刀刺得更深。「黎柔,你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我瞭解,」她說。「你只想解決事情,不想傷害任何人。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希望我們可以找到一個壞人,一個我們可以唾棄、願意加以處罰的壞人。問題是,樊世太過恐怖,沒有人可以比他更壞,所以,我們的願望將不會實現,我們找來找去都是我們關心與同情的人。我很清楚你不願意傷害德魯,即使兇手就是他。我愛你,我想當你的夥伴,我願意跟著你到天涯海角。可是——」

  「我並沒有要求這些事,」他說。「我沒有權利要求任何事。」

  「有,你有權利要求我。我只是想要你瞭解。」她拍拍床墊。

  「黎柔,在你說任何事之前,我必須——」

  「我知道,」她說。「你要做很可怕的告解。」

  他的心怦怦跳。「是的。」

  「你會讓我心碎嗎?」她的眼睛太亮。「依你看,我會碎成千萬片嗎?這次不知誰會把我撿起來,幫助我拼湊回去?德魯的問題就在這裡,你知道,我變得太過依賴他。每次碰上困難,我就去找他,而他總可以幫我把每件事都弄好。我年輕的時候,他就開始幫我,教我要怎樣堅強、盡全力做到最好。現在,我卻必須把他當成一個冷血的兇手,而且越來越沒辦法不那樣想。」

  她揉著太陽穴。「真希望你早就在這裡,我的一些想法越來越可怕,近乎歇斯底里。我像要昏倒,耳朵嗡嗡響。我上一次這樣是爸爸被殺那一晚,而我爸爸的一切都是假的。現在,更混亂了,什麼都混在一起。爸爸和樊世,昏暗的走廊,我一直夢到它,」她的口氣急促。「今晚我就覺得自己像在作夢。我看見你轉頭對那個男僕說話,我突然好害怕。走廊和僕人都不一樣,但我替你害怕的感覺卻是一樣的。只是,這一次我並沒有醒來,因為我不是在作夢。」

  他走到床邊,拿起她的素描。本子上是草稿,但他認出默罕及雷多,也猜得出兩人之間那模糊的影像。那是從上往下看的視角……一如她十年前的角度。

  「這是你的夢,」他的內心冰冷糾結。「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光線都一樣,」她說。「來自敞開的書房。相同的兩個人,你站在兩人之間。」

  他在床上坐下。「我的確在那兩人之間。」他看著本子。「十年前,在威尼斯的一座大房子。雷多告訴我,樓上有個女孩。」他緊縮的喉嚨好不容易地說出來。「我懶得看,以為是一個小孩。」

  他週遭的空氣,充滿惡兆地悸動著。

  「你?」她的聲音低沉而嚴厲。「那是你?」

  他點頭。

  「你騙人,你是假的——你這混帳東西。」

  他感覺到動作、也聽見空氣的變化,但是晚了一秒鐘移動。物件擊中他的頭,他往前跌到地上。世界在轉瞬間墜入黑暗,他的頭似被鐵錘打到,呼呼地震動起來。他盲目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卻只聽到身邊有重物落地。

  現場一片騷亂,驚叫聲、腳步聲,但是他都弄不清楚。他把所有的意志力用於抵抗黑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他努力要跪起來的時候,門被打開。

  「先生!」

  「夫人!」

  他勉力抬起頭,試圖看清楚。床頭幾倒在他身邊……還有嘉伯和露莎。

  他終於找到聲音,用法文說:「沒——事,你們——走開」

  「把他帶走!」黎柔叫道。「不然我會殺了他!要他——走開——」其餘都是哭聲。

  露莎把丈夫拉出來,關上門。

  一片寂靜中,只有黎柔的哭聲。

  亞穆的眼睛也像要煮沸,他轉向她。她坐在床邊,臉埋在雙手中。

  他無法請求那不可能給出的原諒,他無法為不可原諒的事道歉。他所能給的只有他虛假的、破碎的心中,唯一真純的事物。

  「我的愛,」他用法文無助地說。「我愛你,黎柔。」

  ☆☆☆

  她傷心欲絕的望著他。她不想要瞭解,不想再面對他或任何事、任何人。

  爸爸、樊世、德魯。

  還有這個人,這個她把一切:名譽、自尊、信任都交給他的這個美好的、不可能的人。她毫無保留,身體、心靈,全部給了他,如此歡欣的給了他。

  他也讓她很快樂,她的心提醒她。

  他也付出了。

  他畢竟只是凡人。她從他眼中看見他受到的傷害,她的心同時提醒她,那個可怕的告解是他自動承認的。

  「你是我僅有的,」她發著抖說。「我只有你了。求求你給我一點什麼解釋,我愛你。你曾讓我那麼快樂,我希望我們可以公平的彼此對待。」她伸出手。

  他瞪著她的手看了許久,表情深不可解。最後,他把手放進她的手中,她握住它,身體滑到地板上。

  「我知道我老早就應該告訴你,可是我好害怕,」他看著他們相握的手。「你是我最心愛的人,失去你我會無法承受。但,今晚,是現況讓我無法承受。我無法承受無法安慰你、無法送你回家、無法在你因噩夢而害怕時安慰你。我竟然無法照顧我的女人,只因為你不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力勸你嫁給我,我甚至不能正式求婚,只能半真半假、開玩笑的說,你對我有多麼重要,因為我還沒有一顆乾淨的心,說任何勸誘的話都是可恥的。」

  「那你的心現在乾淨了嗎?」她問道。「這其間還有沒有別的事?那天晚上,在威尼斯,你只是跟你的僕人去找我爸爸?」

  「我的過去還有很多事,」他說。「去找你父親,並不是最嚴重的。我還傷害過別人,但是那些債,我在很久之前都還清了。即使是對你的國家,我也做出了補償,我替貴國國王服務已經十年。」他抬起頭,眼神幽暗。「可是,對你,我卻從未有所補償。我所做的,甚至只更增加我的罪。」

  十年,她想著,為另一個國家處理最複雜、最敏感的事務和問題,面對最卑鄙、最低下的壞人。凡是英王陛下認為太困難、太骯髒、太噁心的事都塞進亞穆那雙優雅的手中。

  「如果國王陸下對你的服務都能感到滿意,」她小心地說。「那我也應該滿意了,即使——即使你殺了我父親,你似乎也付出代價了。」

  「我沒有殺你父親,請你務必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說。「但是,我……想知道經過。」

  「那不會很愉快。」他說。

  「我從不期待那會很愉快。」

  他的表情稍微放鬆,改成盤腿而坐,準備細說從頭。

  一開始,他向她父親的合夥人購買偷來的武器,這個合夥人的姓名,亞穆認為他沒有權利透露。他說出他的革命因為所托非人,以及他本人迷上傑森的女兒而失敗。接著,阿里巴夏找人對他下毒,而因為他的兩名僕人十分機警,巴夏並未得逞,而後他去威尼斯找白樵納,逼他說出合夥人的姓名。亞穆承認他利用他並沒有看見的黎柔加速她父親的坦白,以及他讓人給她服下鴉片。

  他又說他不顧僕人的反對,兼程趕到英國,同他認為背叛他的所有人報仇:匿名的軍火商、愛玫的情人伊甸山伯爵,當然還有愛玫本人。他說出那場血淋淋的槍戰,後來愛玫怎樣救了他,以及他用珠寶償付自己的罪行。

  他說他被放逐到新威爾斯,他們遇到船難,他救了船主和看守他的人,而後他遇到昆丁,後者認為他若能為大英帝國工作,應該會比被監禁在鳥不生蛋的殖民地更有用處。他說完了,低下頭,好像準備承受另一次攻擊。

  「看來一八一九是你生命中最多事的一年,」她說。「難怪,這麼重的打擊都沒法把你打昏。事情這麼多,你不可能還記得白樵納的女兒。」

  「但我記得,」他嚴肅的說。「你一說出你父親的名字我立刻想起來。只是,即使當時,我也很困惑。當你告訴找,畢樊世在怎樣的情況下帶你離開,我便知道他偷走了你的童貞。你也因此嫁給他時,我羞愧到想要死去。因為我,你受了十年的折磨。」

  她不悅地抬起頭。「我沒有受折磨,不准把我變成可悲的受害者。我承認,樊世或許是一隻可惡又可憎的豬——」

  「可憎?他在外面胡作非為,卻連在床上滿足你的補償都做不到。他酗酒、吸毒、敲詐、勒索、背叛……」

  「他使我成為藝術家,」她用力的說。「他至少懂得尊敬我這一點。他看出我的天分,送我去學校。他讓我的第一個師傅願意收一名女學生,我的第一個顧客也是他介紹的,而且他忍受因此產生的不便,容許我有事業、有野心。他或許破壞了別人的生活,但是他並沒有毀掉我的。我是我父親的女兒,我也是有仇必報的人。不久前,我才差點用暖床熨斗把你打昏,不是嗎?我向你保證,男人被我的脾氣所害,這絕對不是第一次。我不准你再同情我,或為我難過。」

  她用力把手抽回去,猛地站起來,在壁爐前面怒氣沖沖地走來走去。

  「同情,」她喃喃自語。「你說你愛我,原來只是同情,以及想要補償我的莫名其妙的心理。別人或許可以不知道,你應該是什麼都知道的:我的缺點,我毫無女性美的一面。我在你面前毫無秘密,結果,我在你眼中只是個可憐的小受害者。」

  「黎柔。」

  「都是那該受詛咒的男性優越感,」她繼續發怒。「邢夫人說得沒錯,只因為你們自以為體力比較好,就自認為是造物主。」

  「黎柔。」

  「因為你們不敢承認需要我們。連亞當都需要某個人,這是可以確定的。他一個人絕對沒有勇氣去吃那個蘋果,夏娃真應該自己整個吃掉,任由他無知地在伊甸園遊蕩,跟四周的呆子一樣笨。那白癡連自己沒有穿衣服都不知道。是誰縫了樹葉給他遮羞的?當然不是他自己縫的。他根本——」

  門砰然發出聲音。她轉過去,他不見了。

  她跑過去,拉開門,卻迎面撞上他的身體。他用力抓住她。

  「我的確比你強壯,」他說。「我的頭也比較硬,但我不是呆子。我做錯了一件事,我很抱歉。我無意要侮辱你,我知道你堅強、勇敢又危險,我就是因為這些而愛你,還有你魔鬼般的頭腦、熱情的心,當然還有你美麗的身體。好啦,我的母老虎,我們可不可以講和了?」

  ☆☆☆

  亞穆醒來的時候,軟玉溫香的女性臀部壓著他的胯間。他的手臂滑到她豐滿的胸前,半夢半醒地進行早晨的做愛。

  早晨?

  他的眼睛猛然睜開,面對一室的陽光。他壓下心中的慌亂,想要掙脫她的懷抱,可是她轉過身來,喃喃低語著把臉埋入他的頸窩。

  於是,他只能白癡般地歡喜著,撫著她的背想他們多麼契合,以及擁著心愛的女人在陽光中醒來是多麼甜美的經驗。

  她在他的愛撫下扭動著,抬起臉睡眼惺忪的問:「什麼事那樣好笑?」

  「我感覺到快樂,」他說。「像個笨蛋,但是很快樂。」

  她終於眨眨眼睛,注意到了。「我的天,早上了。」

  「是啊。」

  「而你還在這裡。」

  「所以我才說我笨嘛,我睡著了。」

  她扮個鬼臉。「都怪我打了你。」

  「不,是我的良心。這麼多星期的罪惡感,使我焦慮和筋疲力竭。你掃去了所有的激動與煩亂,我因此得到純真嬰兒那般的睡眠。」

  「哎,我知道這有點邪惡和危險,但是我很高興你睡得很好。」她揉弄著他生出鬍渣的下頜。

  「如果我們結婚就不會邪惡和危險了,」他說。「你願意跟我結婚嗎,黎柔?」

  她摀住他的嘴。「我會假裝沒有聽到。我希望我們真正乾淨的開始,雙方都乾淨的。你似乎弄錯了一些事,我昨晚也沒把事情說清楚,這對你不公平——」她深吸一口氣。「我不能生育。我試過,我找過醫生,吃過許多藥和各種飲食,細節就不必說了。可是,我不能生育。」她放下捂著他的手。

  他望入她焦急的雙眼。「如果你想要孩子,無父無母、需人照顧的孤兒多得是,你要幾個都可以。但是,你若不要,我們兩人就是一個家。你願意跟我結婚嗎,黎柔?」

  「孤兒?你真的願意接受領養的孩子?」

  「領養孩子也有很多優點,如果他們不爭氣,可以怪到他們的生身父母頭上,而且年齡性別都可以任由我們搭配。我們也可以收留流浪兒,尼克就是街上的流浪兒,但是我這個單身漢帶他,一點問題都沒有。我碰上他的時候,他已經快成年,當然,這樣要打他屁股會比較困難。你願意跟我結婚嗎,黎柔?」

  她擁抱他。「我願意,噢,我願意。你真是最特別的人。」

  「那當然,我是一個王子。」

  「連內心都是最高貴的。」

  他笑起來。「我的內心其實很壞,這是個大問題。但是,只有你看得到我的內心。別人都只看到我的族譜就夠了,他們也沒錯,為了符合我的爵銜,我也是非常努力的。」

  她往後退。「努力?你是說你的爵銜是合法的?」

  「我的爵銜是查理國王親自授與的。」

  「但你並不是狄亞歷。」

  「根據法國的法律,我是。」

  依他解釋,尋找狄家最後的繼承人是他最早的任務之一,他終於在西印度群島找到皮耶,並打算綁架他送回法國。

  「他非常生氣,」亞穆說。「他已經跟當地一個女人在一起生了六、七個孩子,衷心喜歡西印度群島的生活。他討厭法國社會,尤其討厭波旁王室。折衝之間,我們採取了聰明的作法。我需要一個身份,而他不要他的身份。這其中的巧合,讓我迷信的天性相信這是天公做美。我合法的接收了皮耶的爵銜,查理國王很高興地正式授爵予我,多了一個忠誠的支持者;在此同時,我那把我當奴隸使喚的英國上司也很高興。」

  她大笑。「原來你是真正的艾司蒙伯爵。」

  「而你將成為我的伯爵夫人。」

  「多麼荒謬,我變成了貴族。」

  「一點也不荒謬,你的傲慢從來不輸貴族。」他繞著她的頭髮玩。「你不討厭吧?」

  「我會盡力不要太傲慢,」她說。「私下裡,我仍然要叫你亞穆。如果公開場合說溜嘴,我會解釋那是暱稱。」

  「你可以隨時寵溺我。」他把她的手往下拉。「讓我幫你多找幾個地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2:53

第十八章

  公爵遺孀邢夫人在黎柔與亞穆享用第二杯咖啡時抵達。

  她跟在一臉不堪其擾的嘉伯後面,等不及男僕請求主人的同意,就推開他擠進餐廳。

  亞穆鎮定的迎接她,為她拉開座椅。她凌厲地掃了屋內的人一眼,坐下來打開她的巨無霸提袋。

  「你最好會娶她。」邢夫人拿出一疊紙扔在餐桌上說。

  「我很樂於報告,夫人已不再堅持,她已同意讓我將她變成誠實的女人了。」

  「我必須做點慈善工作,」黎柔說。「這個男人沒有我,完全沒有用處。」

  「那倒是真的,」邢夫人低聲嘮叨。她把兩份文件交給亞穆。「我希望你把該說的都向她說了,不然必須解釋的事情將越來越多。」

  「那些黑色的過去,我全都說了——除去我沒有權利透露的、其他人的事。」他皺眉看著那文件。「這是傑森的字。」

  「他昨天很晚的時候到了倫敦,現在還在睡覺,但我可不想等一整天到他醒來。」她轉向黎柔。「他幾個星期之前就該到了,可是他接到我的信,親自到巴黎去辦這件事。錢的事,」她回答黎柔眼中的疑問。「我覺得你放在銀行裡的錢有問題,我記得傑森曾經告訴我,你父親放了一萬鎊在銀行裡,準備給你當嫁妝。」

  「一萬鎊?」黎柔茫然的問。

  「你父親去世時,傑森必須處理這裡一件更緊急的事,」邢夫人責備地瞪了亞穆一眼。「之後,他曾經到巴黎去找你。但是,那時你已經結婚了,而賀德魯似乎把你的權益照顧得很好,所以傑森沒有多想。」

  「一萬鎊?」黎柔的腦筋還在昏亂地轉。

  「因為他那個蠢蛋弟弟,傑森必須做很多善後的工作,」邢夫人繼續說。「他是你父親的犯罪同夥,也是亞穆不便明說的那個人,我另一個兒子傑若。讓你知道無妨,畢竟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不是嗎?」

  「你兒子是我父親的同夥?」黎柔慢慢地說,一邊設法瞭解。「而我有一萬鎊的嫁妝?這或許……可以解釋很多事情。」

  「這絕對可以解釋賀德魯為什麼會把一個小孤女保護得那麼周到,殫精竭慮不讓她的丈夫碰她的錢。賀德魯的事業剛開始時,用心照顧你是爭取生意,可是後來他變得那麼重要,依然把你當皇室一樣的捧著。那是因為他不敢讓別人照顧你,怕被問到尷尬的問題。」

  黎柔轉向亞穆。「難怪德魯那麼不高興你對我有興趣。」

  「我肯定會問一些尷尬的問題。」亞穆把兩份文件交給黎柔,「這是銀行所說,你父親失蹤前一天交給銀行的指示的抄本,我建議你仔細注意它的遣詞用字。」

  黎柔看第一封信就明白了。

  「風格很熟悉,對不對?」他問。「多年來,你的律師給過你無數風格相同的信。」

  「換句話說,這封信是德魯偽造我父親的筆跡,寫給銀行的。」

  「我相信連你父親的遺囑也是他偽造的,我們到民法博士學會(譯註:Doctors』Commons英國的教會法及民法開業律師的自治教育機構)立刻可以鑒定出來。」他的微笑有些自嘲。「我也偽造筆跡,更看得出來。」

  「他偷走了我的嫁妝,」黎柔說。「九千英鎊,從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而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他是聖人,尤其是我。我是那樣在意他的好感,只要他說幾個字,我的胃都會打結。結果他竟然是這麼虛偽的人,他太會操縱別人了。」

  「我很抱歉,黎柔,我知道我不該說都是我的錯——」

  「除非你想要我相信你是黑暗王子,」她裝出活潑的聲音。「你並沒有壓著他的頭要他做這些事,一如你並沒有讓樊世把我帶走,並誘惑我。」

  「事實還是一樣,他們利用我製造出來的情況佔你的便宜、牟取利益,我覺得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樣:你父親因為害怕而喝了酒,我的僕人所使用的鴉片使你昏迷而無法求救,等於替德魯與樊世大開方便之門。」

  「就算這樣,他們也不該佔便宜。正直的人就不會,對不對?」她扔下文件,起身在室內踱步。「你還看不出來嗎?我相信這是有預謀的。他們早就知道一萬英鎊的事,一定是這樣。你不可能從一個醉醺醺的人口中,一下子就探聽到這種事。而且,他們知道我。他們並不是走在路上,看到我家、隨意地逛了進來。載我離開的那輛馬車上有行李,而且我敢拿我的生命打賭,那些信也是早就寫好的。德魯做事情一向從長計議。」

  「的確,除非天賦異稟,偽造字跡需要一再練習。」

  她幾乎沒聽見他的話.仍在極力回想。「僕人也有問題。家裡怪怪的……應該是嘉麗送下午茶來給我,結果卻是廚房的小女僕。你進到我家之前,事情就有些奇怪了。」她閉上眼睛。「門廳的走廊,爸爸、你還有兩個男人,爸爸在生氣。」

  她張開眼睛瞪著門口。「因為安東不在家,爸爸只好自己去開門。」

  「這倒是真的,我記得我還在想,這屋子這麼大,僕人怎會這麼少。」

  「因為德魯和樊世把僕人誘開了,避免他們礙事。他們只需等爸爸的不速之客離開,就可以進屋來執行他們的計劃。」她轉向他。

  「你的腦筋跟我一樣做著跳躍式思考,對吧?」他說。「你在馬車上醒過來的時候,畢樊世跟你說你父親已經死了,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根據傑森說,警方在兩天之後才發現他的屍體。」

  「他說可能你的人把爸爸帶走了。但這並不合理,即使你的僕人違背你的命今殺了我父親,為什麼留下我這個目擊證人。應該是德魯和樊世帶了我爸爸出去,把他丟入或者推入運河裡的。」

  「現在動機也有了。」亞穆說。

  「還有嫌犯。」黎柔說。

  「我真希望傑森在這裡,」邢夫人喃喃自語。「我說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還不相信。」

  ☆☆☆

  賀德魯吃完午餐回到辦公室,看著擦身而過的那個人。雖然很多人寧可對這衣衫襤褸、帶著狗和籠子的人視而不見,但他仍覺得怪異而多看了一眼。在倫敦這樣的城市,捕鼠人也許不可或缺,但是並不容易容忍。尤其在剛吃完午餐之後。

  賀先生進入一樓的辦公室時仍然皺著眉頭,所以資深的書記員葛林抬頭看到他時便說:「希望不是您的餡餅又烤焦了。」

  賀先生解釋餡餅沒有問題,但是捕鼠人有點討厭。「希望不是我們的鄰居有老鼠,不然很快會蔓延過來。辦公室有老鼠會給客戶惡劣的印象,這是我一再跟大家說過的。」

  「我保證沒有蔓延的危險。那傢伙的確來過,但很快就發現是找錯了街道。我們剛去地下室,他就發現走錯了地址。不過既然他都來了,便也好心的替我們看了看上次檢查過後就鎖起來的地方。他說很乾淨,沒有老鼠的蹤跡。」

  「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們下去看看他檢查了什麼。」

  半個小時後,賀先生站在辦公室窗口望著下方的街道,背脊發冷地感覺到事情來不及挽救了。他的房東放在地下室的一小罐罩著塵土的氫氰酸已經不見蹤影。

  這位律師告訴自己,它可能是好幾個星期前就沒在那裡的。也可能是房東以為已經沒有老鼠,所以把它拿走了。

  賀先生回到桌前,簽署葛林為他準備好的文件,刪去日程表上其他的事,出門去做下一件。當他來到大騎士街的民法博士學會,第二個震驚出現。

  「我很抱歉,賀先生,」書記員說。「我確曾保證要把文件準備好給你,可是我們最近忙得亂七八糟。加上昆丁爵爺和艾司蒙伯爵來這裡,我們花了快一個小時才找到他們要的東西。不過,一個小時就能找到十年前的遺囑已經很幸運了,何況它還歸錯了檔。」

  「真是奇怪。」賀先生說。

  「不懂他們為何來找我們的麻煩,」書記員說。「他們應該去找你才對啊,但願我們至少替你省下一些功夫。」

  「所以他們是來找我的一位客戶的遺囑?十年前的?」賀先生問。

  「白樵納先生,卷宗我還沒放回去呢。或許你想看一看,重溫你的記憶,因為他們最後還是會回去找你才對。」

  「不必重看,我記得很清楚。」賀先生說。

  ☆☆☆

  離開民法博士學會之後,賀先生沿著熱鬧的街道往西走。他的步伐穩健,肩膀挺直,臉上的表情仍為一貫的平靜。

  他走進墓園,來到一座三個月前才剛建的新墳前面。審視著畢黎柔要求的簡單墓碑,上面沒有任何花樣,也沒有至愛的配偶或任何人的名字,只有簡單的姓名、生年月日,以及死亡的日子:一八二九年,一月十三日。

  「你這可惡的傢伙。」他說。而後他低頭哭了起來。

  ☆☆☆

  下午的太陽把他的影子逐漸拉長,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哭著,並未理會出現在墓園各個進出口的警員。也沒有注意警員的上司和一男一女來到幾碼之外。

  「眾人都就位了,」昆丁說。「趁陽光還在,逮捕他吧。畢太太,或許你該回到馬車上,如果他拒捕,場面可能不太愉快。」

  「這種場面從來不會愉快,」她說。「我要跟他說話。」她已經走開。

  亞穆抓住她的手臂。「別傻,」他說。「壞人也會流淚的,他是為他的損失哭泣,並不是真心後悔。」

  「我必須瞭解,」她說。「如果你們在場,他不會告訴我。」

  「他偷了你的東西,」亞穆說。「他教你不能信任自己,以便控制你。你還想要瞭解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其中有隱情,他有權利解釋。就像薛本尼、大維和菲娜,還有你。」她輕聲加上最後那三個字。

  亞穆放開她。「我就在你後面,」他小聲說。「他若敢對你怎樣,我會挖出他的心。」

  「那也是我的希望。」她說完,快步向賀德魯走去。

  即使她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他還是沒有抬頭。「德魯。」她輕喚。

  他呆住了,看看四周後拿出一條手帕擦臉。「他們是來抓我的嗎?」他問。

  她或許是個笨蛋,但她的心為他而痛,好不容易才忍住上前去緊緊握住他的手的衝動。

  「是的。」她說。

  「我很抱歉,」他說。「害你經歷那麼難受的謀殺審判。我相信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我曾想上吊,或開槍打我的腦袋,氫氰酸是最容易也最合適的。可是,那被艾司蒙拿走了,對不對?我沒想到該先去一家化學藥品店,一直就走到這裡來了。」他收起手帕。「畢樊世瘋了,你知道。那是我唯一的選擇。」

  「樊世既瘋狂又走投無路,他必須離開英國,」她說。「他需要錢,所以他威脅你若不幫他,他要把以前的事情揭發出來。是不是這樣?」

  「直到他說出目的,我才知道他做了那麼多壞事,蘭福特的信、薛本尼和他的妻子、伍蘭蒂、艾凡瑞,我都不知道。直到他說,我才知道他那可怕的妓院。他們教訓他之後的那天早上,他在辦公室外面等我。我不想被人看見跟他說話,帶他到地下室。我聽他說完那些事,真想勒死他。然後,我看到那瓶氫氰酸。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但我知道必須除去他,我沒有其他的選擇。瘋狗會被毒死,他已經瘋了。」

  「你奢望我相信,你對自己的夥伴這麼多年來所做的事都不知道?」她問。「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們只是剛好共謀殺了我父親,偷走我的嫁妝,然後就此不相往來?」

  「我們十年前做的事也是被迫的,」他說。「你父親毀掉我們兩個,我以善意替客戶投資,直到全部被他賠光,我才知道他拿了我的投資經營犯罪的行業。官方要抓他,我會被他拖垮。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我們必須除去他,並且清除我們跟他有關係的任何痕跡。」

  「你們不必偷走我的嫁妝。」她說。

  「那不是偷,你的嫁妝在你結婚之後就歸你丈夫所有。」

  「原來如此,而他給你一半,用以報答你?」

  他縮了一下。「我做的是盡力補救,」他僵硬的說。「我一開始就對樊世說,除非我們之一跟你結婚,我們才能拿那筆錢。我說我們不能只留給你一千鎊,便任由父母雙亡的你自生自滅。」他看著她的眼睛。「即使畢樊世毀了你,我仍然願意娶你,黎柔。我絕對不會拋棄你的。其實,或許我應該不管那些,就是跟你結婚。我根本無法原諒自己沒有更周到的看著你,或者應該說是看著他。」

  「你讓我相信被他引誘是我的錯,」她說。「這些年來,我一直相信是我生性放蕩,像爸爸一樣意志薄弱,容易向誘惑屈服。我對我的出身和我的一切是那樣的引以為恥。」

  他像挨了重擊般猛吸一口氣。「我的天,我——親愛的——我從來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我相信的。」她說。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我只是想要讓你更強壯。你是那樣純真,毫不自覺自己對男人產生的影響。我擔心樊世會疏忽你,害你落入另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手裡。我只是想要你提高警覺,避免其他人再利用你、傷害你,摧毀你的自尊。我絕不可能摧毀它。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黎柔,一直以來都是。」

  抬頭望進德魯蒼白而緊繃的臉,她的良心敦促她站到他的立場去思考:三十二歲的單身男子,面對一個失去純真的少女;她真的能做得比他更好嗎?

  檢討內心,她也必須承認她的確太過天真,甚至到了成人,在男人、愛情、正常的人類慾望方面也仍然很無知,這些都是亞穆最近才教她的。然而她之所以無法早些用更理智的眼光看待德魯長久以來的訓話,是因為樊世早就讓她相信是她自己有毛病;一如樊世也讓大維相信他的毛病無藥可醫。

  「我相信你,」她輕聲說。「我早就應該理解。殘酷和操縱,並非你的天性,卻是樊世與生俱來的本能。你曾經因為運氣不好跟他搞在一起,並不表示你跟他一樣。」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說。「如果我知道……唉,再說這些如果,又有什麼意義?我真的不知道,完全的一點概念也沒有。」

  她拂去墓碑上的一根樹枝。「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比『一點概念』更多的事。」

  「因為艾司蒙的幫助,是吧?」他瞥視後面。「他就像個復仇天使那樣站在那裡,還有昆丁。」他疲憊地聳個肩,轉而面對她。「聽說邢夫人把你納入她的羽翼之下,我就感覺情況不對。我知道她兒子傑森十年前曾去威尼斯追查你父親的事。一年前艾司蒙在巴黎出現,不到一個月,樊世的罪惡帝國就垮了。那應該也是艾司蒙的功勞。」

  「是的。」

  「接著他一再出現,樊世過世時在你家,在調查庭作證,事情過去許久仍滯留倫敦。然而,我還是要自己相信這些只是巧合,一如我單方面地相信他只是想要跟你有一段戀情。我等待著,以為他遲早會放棄,以為你永遠不會答應他。」

  「他沒有放棄。」她說。

  德魯的笑容很荒涼。「我對他的判斷錯誤了,也或許那本來就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我以為,假以時日,你會來找我,我們會結婚,那是我們十年前在巴黎就應該做的事。我只希望能把事情導向正確的途徑,我從未刻意要傷害你,黎柔。我知道你相信我,否則你今天不會來找我。」

  她眨著眼睛,忍住眼淚。她無法不為他感到哀傷。他是一個好人,卻因為運氣不好,跟一堆最壞的人,例如她父親和畢樊世,牽扯不清。

  「你其實不該跟我說那麼多,」她的喉嚨好緊。「你知道你並不需要承認任何事,即使是對我。你一定知道我們找得到的證據其實非常薄弱。」

  「那無關緊要,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並不算證據。」他們真的沒什麼證據:他們只有一瓶任何家庭都找得到的氫氰酸,一張因為沒有她父親的筆跡、所以也無法比對的偽造的遺囑。艾司蒙可以解釋德魯如何進入家裡、在鴉片瓶中下毒,然後出現在前往多佛的驛車裡。但是他們找不到驛車的車伕,就算找到了,經過三個月、無數的乘各,車伕是否記得德魯也是問題。而就算記得,他也可能不願意承認搭載了不該搭載的人。

  「間接證據對他就很夠了,」德魯說。「他那麼聰明,最後一定有辦法讓案子成立。我並不想等,我從未被人追捕,這種滋味非常可怕。我不要他追捕我,寧可事情趕快解決。」他清清喉嚨。「你不必擔心,你的朋友也不必擔心,醜聞會全集中在我身上。」

  「噢,德魯。」她的眼睛全是淚水。

  「我不應該讓畢樊世娶你,」他說。「可是我沒有盡力阻止,也無法讓事情重來。他已經造成夠多的傷害,我不應該再添加。」他拉拉手套,挺直背脊。「你就放那些獵犬過來吧,親愛的。時間晚了,他們會趕不上喝下午茶。」

   ☆☆☆

  亞穆站在昆丁辦公室的窗前,賀德魯正在寫自白書。律師寫完還檢查了兩遍,做了些小更動,才交給昆丁。昆丁只看了一眼,便交給亞穆。

  犯罪過程從一月十二日畢樊世一大早去找賀德魯開始,交代得很清楚。樊世威脅律師要揭發十年前賀德魯在「英軍遭竊武器事件」所扮演的角色,閉口的條件是一萬英鎊以及送他安全抵達歐陸。

  當晚六點,賀德魯來接畢樊世,發現他醉得很厲害,並大發脾氣,說他一定要帶著妻子才願意離開英國。賀德魯拖他上樓,要他整理行李,畢樊世卻只躺在床繼續喝酒。擔心誤了驛車,賀德魯自己動手。但是等他收拾好,畢樊世醉倒了。

  本已預謀要在旅程某處殺掉畢樊世的賀德魯改變計劃。他把隨身帶著的氫氰酸滴入鴉片瓶,解開行李放回原位,然後整理室內。他接著下樓,拿起樊世沒吃的晚餐,再整理室內,然後從他進來的後門離開。

  走了幾個街區後,他雇了馬車趕去皮卡迪利街的驛車站,趕上幾分鐘後隨即出發、前往多佛的驛車。幸好,他的位子尚未被遞補,他在沿途以畢樊世的晚餐充飢。

  他的自白書完全沒有提及黎柔的父親,也沒有提到畢樊世向他坦白的另外五個人的復仇,也沒有提到「二八」。它只涉及這件謀殺案,方式、動機、機會,簡單精確的解釋,每個i都加了點,每個t都畫了橫線。這份自白書足以確定謀殺案成立,和立刻會執行的絞刑。

  「我很抱歉,賀先生,可是我們不能把你吊死,」亞穆說。「你若強迫我們開庭,你一定會被判刑,我們就必須尋求特赦。夫人會堅持你被赦免,而除非我去解釋其中許多糾纏不清的情況,赦免就不會被批准。許多人將被迫站出來支持我的陳情:昆丁爵爺、蘭福特公爵、艾凡瑞、薛本尼、凱洛夫人,當然還有畢夫人。所有我們想保守的秘密都將被公開,還有以前許多被昆丁爵爺跟我壓著的事。」

  「你是說『二八』的許多事?」賀德魯說。「但那不必要——」

  「我費盡心力不讓畢樊世的罪行被人知道,因為那會再次傷到被他所害的人。我應該殺掉他,但是我對暗殺有不可克服的反感。事情再來一遍,我還是不會殺他,但是我會用不同的方法處理。看來,我讓他回英國是錯的,後果變成由你承擔。因為這個理由,我認為我有一些責任。要不是我,你不必處於這麼不愉快的下場。」

  「我的下場來自十年前種下的因。」賀德魯說。

  「夫人相信你已做了補償,」亞穆說。「十年來,你盡心照料你的許多客戶,遠超過你的職責。你把他們都當成你的孩子。自從白樵納背叛你的信任之後,你從未背叛你的客戶對你的托付。我覺得,這也是某種補償。」

  「我不想要她的同情,」賀德魯說。「我只是要她瞭解,我不是畢樊世那種人,他這些年來的罪行我並沒有參與。」

  「她瞭解,先生,她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人,而且公平。她說她若有任何的好,都是你的功勞。她告訴我你是怎樣的訓誡她,你的關懷及從不遲疑的支持,使她堅強。因為你,她努力想成就一些偉大的事。也因為你,她才有方法、有勇氣不讓她丈夫加害於她。」

  亞穆離開窗前,把自白書遞給賀德魯。「我知道寫下這些可以卸下你心頭的罪惡重擔,但是,為了她,我請求你毀掉。」

  賀德魯的雙唇雪白,盯著那張自白書。「你在追捕我,你讓十幾個人去那裡逮捕我,這不就是你要的嗎?」

  「我們帶你來這裡是一種預防,」昆丁說。「我們不確定你的精神狀況。」

  律師看著亞穆的眼睛。「你們以為我會傷害她?」

  「她是我心愛的人,」亞穆說。「我寧可小心一些。」

  「心愛的人,我懂了。」賀德魯接過自白書,繃著臉將紙張慢慢撕成兩半,又兩半、又兩半,最後才將碎紙放在桌上。

  「接下來我該做什麼?」他問。「我不能——你們不可能指望我若無其時地再過以前的生活。」

  「這個嘛,我相信昆丁爵爺自有他的想法,」亞穆說。「再棘手的狀況他都應付過。」他離開書桌。「好吧,兩位,我要去處理私人的事務了。」

  ☆☆☆

  他在畫室裡找到正拚命想讓雙手忙碌的黎柔,她正在釘畫布,看見他進來便放下鐵錘。

  「事情還順利嗎?」她問。

  「你不是叫我一定要把它弄得很順利嗎?」他反問。「我什麼時候曾違背你任何最小的要求?我不是你的奴隸嗎?」

  她撲進他的懷裡。「你是最神奇的人,」她說。「最體諒、最有智慧、最聰明、最有同情心的——」

  「奴隸,」他說。「反正我就是你的奴隸,非常、非常可悲。」

  「才不是呢,你知道這樣的結果才是正確的。你非常能體會德魯的感覺。為了補償十年前的行為、為了安撫他的良心,他付出了許多代價。然後因為樊世的威脅,他十年努力建造的一切都要被摧毀,這是不公平的。因為他做的事吊死他,才是犯罪。那將是最可怕的正義,絕對殘忍的玩笑——畢樊世又一個殘酷的玩笑。」

  「不要這麼激動。」他擁緊她,撫著她的頭髮。「昆丁會找到方法,善加利用賀德魯的天分。他會跟我一樣,從事一些噁心的工作,藉以清洗他的良心、開啟一個新的生命。誰知道呢?也許萬能的上帝最後也會憐憫他,帶他去到一位勇敢而充滿愛心的女人面前,讓她把他變成她的奴隸。」

  「我會這樣祈禱,」她說。「我從不瞭解他為什麼沒有結婚,太多女人想要爭取那個機會了。可是,他今天說了:他們兩人之一必須跟我結婚。我想保持未婚也是德魯的『補償』之一,好在樊世如果出事,他可以立刻照顧我。」

  「現在,你有了我,不能再逃去找他了。」他說。「你最好把我照顧得好一點。」

  她退後一點。「我向來不會照顧丈夫,藝術家很難是賢妻良母。」

  「幸好我也不需要太多照顧,我通常很會自己找東西玩。」他看看畫框橫條。「或許我該學習一些新技能。」

  「你想當畫家?」

  「不了,一個家庭有個藝術家就夠了。不過你可以教我這些準備工作如何進行,我來想想可以如何加以改善。我也可以幫你培養客戶,也許不久,你就受邀去為皇室畫畫了。既然我已經從昆丁的員工名冊退休下來——」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她金黃色的眼睛睜大。「你會很無聊。」

  「你不可能放下工作跟著我到處跑,我也不可能帶你去出任務,可是我又不可能單獨出門,所以除了退休還有什麼辦法?何況,你忘了我還忙著幾個流浪兒。」

  他拉起她的手向門口走去。「我想,在幫你衝刺事業、並收集小孩——唉,當然還有做媒之間,我其實很忙的。」

  「我希望也不要太忙,」她說。「我其實很喜歡當你的夥伴,我是指偵探那方面,那非常有趣,也很有啟發性。也許……」她在樓梯口停下。「也許昆丁會偶爾讓我們處理一些問題。你不會希望你的技巧因為疏於使用而生銹,對吧?」

  「一些問題,偷竊、勒索、謀殺的問題?」

  她繼續往樓梯上走。「人們常有很多可怕的秘密,最後都會造成問題。你看看我們在短短三個月裡的成就:薛本尼夫婦、大維和蘭蒂,還有大維和他父親。你知道蘭福特因為大維懂得保護哥哥的秘密而非常驕傲嗎?」

  「兼營好人好事的藝術家,」他說。「看來你下定決心要變成聖人了。」

  他們來到她的臥室門口,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來。「不是全部的,我們可以在公開場合扮演聖人,但在私底下要非常邪惡。反正,那也剛好是我們擅長的。」

  「我們?」他打開門。

  「是啊。」她走進門內,他跟進去後反手關上。「當然是我們,天造地設的我們,這是邢夫人說的,而且傑森也很同意。你在昆丁的辦公室時,他和他的夫人來過。」

  「啊,可愛的安娜。」他拿下領巾。

  「他們決定要贊同你對你的伯爵夫人的選擇。」她坐在床沿脫鞋。「看來,魯莽任性且脾氣不佳的我,可以讓你隨時保持警覺。」

  「是嗎?你有沒有告訴他們,你用暖床熨斗打我?」他脫下外套。

  「我說了,因為我很愧疚。」她開始解開紐扣。「但是依照傑森的解釋,那是罪有應得,你辜負了我的信任,所以你的頭殼要付出代價。他也同意讓德魯承認錯誤之後原諒他,是合宜的處置。」

  「傑森當然會同意,你的作法跟他一模一樣。我告訴過你,十年前他如何幫我跟他的家人和解。」

  他看著裙子滑下肩膀和腰間。「你跟他一樣,都要求知道一切,才做出判斷。你也跟他一樣,只要事實俱在,你們都願意改變原來的想法。除了腦筋很快的那種聰明,你們還具有智慧。更幸運的是,你的智慧還兼具女性的特質。」

  說話間,裙子和內衣都落到地上。

  「而且存在於這麼美麗的女性身體裡面。」他喃喃低語,很快的除去自己的衣物,幫忙解開緊身褡的繫帶。

  「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副身體。」她說。

  緊身褡除去,露出凝脂般的曲線。他忍住申吟,解開襯裙。

  「啊,我畢竟勉強稱得上人類。」他的聲音嘶啞。

  「是啊,生來就很奇怪的那種。」

  他把襯褲從她豐滿的臀部褪去,按著除去束襪帶和長襪。她滑到床的中央,他跪在她的腿間。「我是為你而生的。」他說。

  他低頭深而纏綿的吻她,慢慢將她放在枕上。她伸手緊緊抱住他。

  「就是這樣,抱住我,」他說。「把我留在你身邊,黎柔。你是夜晚,我所有的夜晚,我所有的白天,和我所有的幸福。你知道這個事實。」他渴望而戀慕地撫過她絲般的肌膚。「我的愛。」他用法文說。

  「我知道。」她說。「可是我要你再說一次、又一次。」

  他用十二種語言說了一次又一次,還用手、用嘴說了無數次。因為他的心不再有負擔,如此的輕盈,讓他自由又快樂地一說再說。也因為他們之間不再有秘密,這一夜他可以全心全意的愛她,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她。一如她也一樣。因此,在她歡迎他進入體內時,他發現這是前往天堂的道路。

  ☆☆☆

  稍後,當他們的心跳在滿足中逐漸緩和下來,亞穆將她擁在懷裡,向她訴說他心目中的天堂。「我愛我的故鄉,」他輕聲說。「每個男人都夢見天堂,而我夢見它。」

  「在巴黎的時候,我告訴菲娜,你像魔王路西弗。」她說。

  「從天堂被驅逐出去的魔王,你感覺到了。」

  「我當時並不知道,只感覺你是有著天使臉孔的魔王。可是,我的內心一向同情路西弗,總想再給他一次機會。我相信狀況必有情有可原之處。」

  「只有你會這麼有同情心,看到人們的不得已。」他微笑。「只有你看到我的真面目。我如果真是路西弗,你也會把我打昏,拖著我到處去做好事。然後,你會去敲天堂的門,要求再讓我進去。」

  「我會盡力。」她用手指梳著他的頭髮。「但我會跟你去。」

  「去天堂?」

  「去阿爾巴尼亞,跟你一起分享。」

  「也許有一天,但並非必要。我只是想跟你和自己解釋,這是我所理解的愛,我對故鄉的愛。我想那也是我這麼害怕愛的原因,我為我的失去哀傷了十年。」

  「我愛你,」她說。「我真希望可以把一切還給你。」

  「你已經給我了,」他說。「我想那是在你的靈魂裡面。也許是全能的主將它放在那裡面,讓你在我準備好之前替我保存。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聽見、看見也聞到那一切:在榆樹間歌唱的風,奔騰的河流,那山、那海、那天上飛翔的鷹。我在你身上、你移動的方式、你的本性裡看見我的故鄉、我的同胞,同樣的驕傲、堅毅和勇敢。我覺得你有一世應該是阿爾巴尼亞人,我的靈魂在我們於巴黎遇見時感應到。我看入你燃燒的雙眼,我的靈魂便召喚你的。它用故鄉的語言呼喚著:我的靈。」

  「我的靈。」她照說一遍。

  他將她拉近。「你這麼容易就會說了,可見它是你靈魂的語言。」

  「一定是,再教我一些。」

  「在我們的語言裡——」

  「對,在我們的語言裡。」

  「這個字不是阿爾巴尼亞語,但是它用來說我、你未來的丈夫是shqiptar。」

  「那我,你未來的妻子要這麼說?」

  「你是夫人(Madame),」他說。「我的夫人,永遠都是。這是早就寫好的。」

  「命中注定。」她小聲耳語。

  「是的,命中注定。」他吻住她的唇。「我的夫人,我的黎柔,我美麗的命定。」

    ——全書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2 12:03:03

編輯台手記

  啊,美麗的艾司蒙是攝政時期的007詹姆斯龐德。原來,英國的秘密情報工作其實淵遠流長,後來又由她的殖民地發揚光大,君不見美國幾乎用ClA干預全世界的每個政府。

  這本書的特別,在其綿綿密密的描寫,作者力求在氣氛上仿古,例如:「啊,因為你同情我,所以……」現代人聽起來會覺得很「娘」,乍看會覺得拖慢節奏、有點不耐,可是後來會同意她的慢慢堆砌是形式上的完整,藉以表現時代的精神,攝政時期的一切就是這樣的壓抑和講求表面,一切力求proper(符合禮儀、中規中矩),可是夜裡、暗地裡則壞事、怪事做盡,連外語都有一套規矩,例如:女性貴族只要生下繼承人,即可有入幕之賓。還有整個寫作筆法,伏筆處處,大家肯定都會在看完書之後回頭再咀嚼每個時間點、每個人的對話,例如到很後面才知道蘭福特公爵出現在調查庭的原因。

  它的用詞、氣氛的營造到整本書的形式都與書名CaptivesofTheNight《夜的囚犯》相互呼應,夜是黑暗的,所以作者什麼都不點明,只是描寫、再描寫,讓讀者自行體會,給人被抓住captive的感覺,好像什麼都沒抓住卻又掙不脫,正符合了中文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氛圍,但,那也正是「愛情」的解釋:漫無理性的黑暗中一抹不確定的光,唯有抓住它讓它引導人真正向上、走出困境。愛情是人唯一的救贖。

  當然人更不能沒有慾望,因為有慾望才有得到之後的快樂。作者在這方面的著墨之深,與用詞用字之美,讓人讚歎,例如:因羞愧而小小的死了十次,再因深沉的愉悅又死了另外的十次。其實以它的濃度,我真覺得這本書應該賣任何書的兩倍價錢(或許《惡棍》、《惹禍精》除外),原諒小編,反正我每做一本就瘋狂愛上它,甚至想要大叫:給我第十三章,其餘免談。想來艾司蒙名列「後宮寵男」首選,畢竟不是浪得虛名。

  它和克莉斯汀?菲翰的《雨林深處》有一個地方又相通:「感應」是動物之間很基本的覺知,用氣味感覺到另一半的存在。這是有生物上的科學根據的,國家地理雜誌的一個節目曾做實驗,讓一位男士聞嗅六個女生穿著睡了幾天的T恤,他選出來的是基因與他個人差異最大的一個,因為這樣他們的子女才有更強、更好的基因生存下去。接吻也是近距離用鼻子聞嗅對方是否是與自己的基因最搭配的人/動物。

  它也讓人想起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死者壞事做盡,人人得而誅之。每個人都有理由害死畢樊世,也都各自伸出了一隻手把他朝死亡之路推去。最有趣的是,竟在「北美館」展出的「美好年代」畫作介紹中看到書中畢樊世對法國官方很少判女士重刑的佐證:

  十月三十日中國時報:奇斯林——沙發上的裸女,永恆的女性解放。「你們這些急於想成為男人的女人啊,你們是不滿意自己實際的命運嗎?你們還要什麼?你們左右我們的判斷力,立法者和行政官已臣服在你們腳下。你們的專橫是我們的力量唯一無法對抗的,因為那是愛的專橫,而且是本性的所為。為了那真正的本性,因此你們保留隨心所欲的本性。」這是一七九二年法國大革命期間,「巴黎公社」檢察長喬梅特面對一群解放後身穿男性服裝的婦女發出了半帶譴責、感歎、欣賞的溫情話語。舉世承認,法國人是最浪漫多情的民族,尤其男人格外風流,但如果沒有善解風情的法國女人,男人豈能孤掌自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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