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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香彌]將軍夜不眠{閨房,請進請進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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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3:12
標題:
[香彌]將軍夜不眠{閨房,請進請進之一}(全文完)
香彌 -將軍夜不眠
【閨房,請進請進之一】
在見過他本人之前,她聽說過的武威大將軍郁子丹是這樣的人──
戰功赫赫、素有鐵面閻王之稱,興趣是不睡覺+夜審犯人(惡趣味?),
一般人絕對敬而遠之,更何況她一個身為宮女又想低調的穿越人士,
不料她偶然唱的流行歌卻被他聽見,還意外治療了他的失眠症,
讓他迫不及待的討回將軍府當鎮房之寶,就要她夜夜唱曲陪他入眠,
原以為此後的作用是安眠藥,不料他竟是想讓她當長期抱枕(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3:31
楔子
碧海藍天,一波波湧來的海浪拍打著礁巖,碎裂成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黃瓊如站在一塊礁巖上,神色憂鬱又悲苦的俯視著底下洶湧起伏的波浪,她的心就如同那拍上礁巖的破碎浪花一樣,被傷得殘破不堪。
女兒為了開解她,特意帶她來花蓮散心,但來了三天,這裡的青山綠水雖美,卻無法令她鬱結的心情好轉,遠眺著這片無垠大海,她驀然生起一股想跳下去一了百了的衝動。
她想讓那兩個人後悔,她想懲罰那個背叛了她的人。
結婚二十三年,她就被他欺騙了足足二十三年,渾然不知他們的婚姻中有一個第三者存在,這個人竟還是她的表姊!
更難堪的是,揭露這件事的還是她的女兒,女兒前幾日去參加朋友在汽車旅館裡舉辦的生日Party,意外撞見兩人才將這件事抖了出來。
她永遠也忘不了她質問表姊這件事時,表姊理直氣壯辯解的那番話--
「我們早在你們結婚之前就相愛,是他媽媽嫌我爸好賭,家裡又窮,不肯讓我們結婚,我們被逼得只好分手。分手後他仍對我餘情未了,後來遇到你,他見你長得與我有幾分相像才會娶你,他愛的人一直都是我,在我們的愛情裡,你才是第三者!」
她當時看向丈夫,希望他能否認表姊所說的話,但他只是一言不發的沉默著,宛如默認了這一切。
她心愛的丈夫和她的表姊連手起來一起凌遲著她的心、她的感情,她與丈夫之間二十三年的婚姻猶如一場可悲的笑話。
顧青漪停好車,走過來時看見母親一臉迷茫的站在緊臨海面的岩石上,一步步往前走,似是要跳下去……
她心頭一緊,大聲叫住她,「媽,不要再過去,很危險,快過來。」
黃瓊如沒有回頭,但往前的腳步略略一頓。
顧青漪著急的奔過去,張開雙手攔在她面前,不讓她再往前一步。
「媽,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千萬不要做傻事,你做傻事傷害到的只有愛你的人,那些不愛你的人根本不會在乎你的死活。」
黃瓊如望著女兒,靜默了片刻,悲涼的開口,「媽覺得自己這一生好像白活了。」
「你還有我和弟弟呀,難道在你心裡我們比不上爸爸嗎?」提起爸爸這兩個字,顧青漪眼裡閃過一抹恨意。
父親不只背叛了母親,也背叛了她和弟弟。
十幾年前他佯稱替朋友做保,說朋友跑了,他若不清償債務,銀行就會查封他們所住的房子,於是他將家裡的存款提領一空,之後還表示他的薪水有一半要償還銀行的欠款,無法再全部拿回來。
母親一直是個家庭主婦,原本家裡依靠父親的薪水,要養活一家四口尚綽綽有餘,但遽然間減少一半收入,登時讓家裡的開支捉襟見肘,因此她自高中就開始打工來減輕家裡的負擔。
不想父親所說的全是謊言,當年他提光家中所有的存款只是為了給表姨買房子,之後每個月還固定將一半薪水交給表姨,這些事全是表姨親口說出來,她和母親才知道。
十幾年來,他們姊弟和母親就這樣被父親給蒙騙了。
顧青漪抑下心中的憤恨,再勸解母親道:「媽,不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傷了自己,也傷了我和弟弟。沒了那個人,以後我們一家三口更要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對一個人最大的報復,就是要比那個人活得更好,讓他後悔。」
黃瓊如張口想說什麼,陡然間一道巨浪打上礁巖,站在礁巖邊的顧青漪冷不防被那大浪吞噬,轉瞬被捲入海中。
事情發生得太快,黃瓊如張著嘴愣了一瞬,接著才驚惶駭然的尖叫:「青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3:49
第一章
大炎國元啟十六年六月初八。
皇都平樂城此時正值深夜時分,城裡一片闃寂無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巡夜打更的梆子聲--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夜半時分,漆黑的皇城裡卻有一處燈火如晝。
自打半年多前開始,夜裡刑部便不時會傳來陣陣的鬼哭神嚎,那慘叫聲猶如來自九幽冥獄,令聞者不寒而慄。
初時,刑部鬧鬼的傳言甚囂塵上,有人說那是惡鬼在作祟,也有人說那是冤死的亡魂在悲鳴訴冤,就連官員們對刑部都頗為忌諱,沒事絕不願靠近一步,唯恐沾惹上什麼邪穢之物。
直到數日後才真相大白,那並非是惡鬼或冤魂作祟,而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幼弟寶慶王郁子丹所造成的。
自他半年前接掌刑部後便習慣在半夜提審犯人,那一聲聲慘烈的嚎叫便是犯人受刑時發出的聲音。
此時又值郁子丹夜半開庭審案的時刻,刑部大堂四周插滿火炬,橙紅的火焰照得一室通明,郁子丹端坐在高堂之上,重重一拍手裡的驚堂木,沉聲喝問剛受了杖刑的犯人。
「王三炳,你招是不招?」他橫眉豎目,端正俊美的臉上神色凜冽森寒,在火焰映照下宛如冥府閻囉。
被杖打得皮開肉綻的王三炳仍是死撐著不認,嘶啞的喊道:「冤……冤枉啊,求王爺明察!」王三炳約莫三十出頭,身量高壯,膚色黝黑,顴骨高張、闊唇塌鼻。
郁子丹喝斥,「你覬覦朋友妻子的美色,凌辱於她,見事情敗露竟一不作二不休手刃朋友,就連他的兩名稚兒都不放過,殺人滅屍後還侵佔他的家產,囚禁他人妻子以逞獸慾!幸虧她順利脫逃,拖著一條性命出來指認你的罪行,你還有何冤?」
王三炳辯解,「這事全是那下賤惡毒的女人逼迫下官所做,她不守婦道勾引下官,下官是一時糊塗才受其所誘,其後還被她脅迫,若不照她所說殺害她丈夫孩子,她便要告訴她丈夫是我玷辱了她,下官迫於無奈才會做出此事,求王爺饒命,一切全是她的主意,不干下官的事。」
「你還敢顛倒黑白,胡言狡辯,豈有為人母者想殺害自己孩子的道理!」郁子丹神色峻厲的喝斥,「李尤氏身上傷痕纍纍,難道也是她命你所為?你再不招供,休怪本王大刑伺候。」
「下官是冤枉的,這些事全是那惡婆娘唆使下官所做,下官兄長乃是禁衛軍統領,求您看在他的分上饒下官一命……」他又驚又懼的求饒,搬出大舅子冀望能保住一命。
他暗恨自己不該色慾熏心,留下那娘們一命使得她有機會逃走,狀告自己。
郁子丹見他還想要誣蔑受害之人,甚至妄圖抬出禁衛軍統領來藉此逃脫一劫,面對如此惡徒,他耐性全失,「來人,傳原告上堂!」
候在兩側的衙役中有兩人應聲出列,下去帶人。
這時,外頭忽然吹進一股寒風,堂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明明滅滅,搖晃不定,大堂上安靜無聲,透出一股詭譎的氛圍。
跪趴在地的王三炳感覺後頸傳來一股冷颼颼的涼意,他不禁想到傳聞說寶慶王郁子丹之所以選在半夜審訊人犯,是因為他能通陰陽,有從陰間召喚亡魂的能力。他背脊不由得一僵,下意識的回頭一看,乍然看見一張慘白且毫無血色,神色怨毒的婦人臉孔時,他驚恐的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像是活人的臉,更像是死人的臉!
這婆娘難道死了嗎他記得她逃走的前一夜,他確實把她折騰得很慘,只餘下一口氣,此時見她一步步朝他走來,他驚惶的拖著身子往後挪,並抬起手阻止她再靠近。
「你、你不要再過來……」
「王三炳,你好狠毒的心,玷辱了我不夠,連我的丈夫孩子都不放過,我要你血債血償!」李尤氏神色淒厲,說話間已來到他跟前,兩隻瘦如枯骨的手緊緊掐住他的頸子。
咽喉被勒住,王三炳驚駭得想扳開她的手,但抓住李尤氏的手時卻發現她兩手冰冷,似是死人之手,他艱難的從被勒住的咽喉裡擠出一抹嘶啞的嗓音,哆嗦的質問,「你、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我拚盡最後一口氣逃出來報官後便死了,王爺憐我慘死,允許我前來報仇!王三炳,我要一口一口咬下你的血肉,讓你不得好死!」李尤氏滿臉恨毒的說完,便狠狠朝他的頸子咬下。
她的牙齒深深陷入他的血肉裡,生生咬下了一塊肉,王三炳撕心裂肺的慘嚎出聲。得知李尤氏已死,他早就嚇破了膽,兩手亂揮著想推開她,但被嚇得虛軟的身子絲毫使不出勁來。
「救命啊,王爺,快救救下官……」
郁子丹漠然的望著他問,「你可認罪?」
王三炳再也無心狡辯,慌張的迭聲說道,「下官認罪、下官認罪!」他寧願被一刀砍頭,也不願被亡魂一口一口咬死。
郁子丹命令道,「李尤氏,他已認罪,放開他,讓他畫押。」
李尤氏抬起頭,唇齒間沾著王三炳的血,那猙獰的表情再配上青白的臉孔猶如幽魂厲鬼,她滿心怨憤,不想就這般饒過這惡徒,於是頭一低,再重重朝他耳朵咬去。
「啊浮浮--」王三炳慘叫。
在他快厥過去前,郁子丹才命侍立在身側的護衛出手阻止她。
李尤氏滿懷怨恨,不肯就這樣饒過他。
仇景仁拽開她勸道:「讓他畫押,你的大仇才能真正得報。」
她這才滿臉不甘的放開王三炳,退到一旁。
王三炳抖著手畫押完,瞅見李尤氏神情陰森可怖的盯視著他,他再也撐不住,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拍下驚堂木,郁子丹宣判王三炳的罪狀,「犯人王三炳泯絕人性,喪盡天良,罪無可恕,本王判其三日後處決。退堂。」
聞言,李尤氏跪倒地上泣不成聲。「多謝王爺!」
郁子丹淡淡的點了個頭,起身時低聲囑咐仇景仁幾句話便逕自離去。
這時天已破曉,兩名衙役過來拖走王三炳,另外有兩名衙役手上各自拿著一柄半人高的羽扇從外頭走進來,方才吹進大堂裡的那陣冷風就是這兩人所扇,為的是製造出陰風陣陣的假象令人心生畏懼。
還有一名衙役收拾著一盆冰塊進來,先前李尤氏曾握著那些冰塊過,因此王三炳才覺得她的手冰冷得猶如死人。
這些主意全是出自郁子丹身邊那名御賜帶刀三品貼身護衛--仇景仁。
既然主子愛在半夜審案,他索性讓人將公堂佈置得陰森一點,如此一來還能讓犯人心生畏懼,進而從實認罪。
這般裝神弄鬼倒真是令不少窮兇惡極的犯人招認了罪行,對此郁子丹也沒有反對,他征戰沙場多年,熟諳兵法,深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道理,因此就隨他們去折騰,只要能令犯人老實認罪即可。
仇景仁走到李尤氏面前扶起她。「嫂子,這案子王爺已判了王三炳死罪,你們一家的仇也算是報了,你安心回去吧。這是王爺給你的,你拿去好好過日子。」他掏出一隻荷包塞到她手裡。
她沒有收下那枚荷包,「王爺替民婦報了仇,此恩此德民婦無以為報,豈能再收下王爺的銀子,請仇大人回去後替民婦多謝王爺,民婦來生必定做牛做馬報答王爺的大恩。」她深深一鞠躬後,抹了抹淚旋身離開。
丈夫、孩子都被殺害,如今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生無可戀,只想追隨丈夫孩子而去,那些錢財對她已無用。
仇景仁見她似有死意,立即交代一名衙役悄悄跟著她。
尚儀局在皇宮中執掌禮儀起居,下設有司籍與司樂,屬於宮中六局之一。
其餘五局分別為尚宮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這六局分別掌管不同的事務,為首之人全由女官擔任,而女官則是從宮中的宮女裡選任。
此時剛升任司樂一個多月的羅青依正領著樂工們在演練一首新編的曲子,一名宮女走至她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她輕點螓首,隨即朝底下的樂工們說道:「好了,早上就先練習到這兒,其他的下午再練。」交代完,她走向另一間屋子,朝裡頭一名身穿紫紅色宮裝,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婦人行了個禮。
「奴婢見過秦尚儀,不知秦尚儀找奴婢有什麼吩咐?」秦芷蘭是執掌尚儀局的女官。
宮中的宮女與女官依不同品秩等階,皆會身著不同的服飾,執掌六局的女官品階為六品,服飾為紫紅色,司樂是八品官,因此羅青依身著淺黃色衣裙。
「皇后娘娘明日要宴請國舅爺,要召樂工過去助興,你擬幾首曲子來,稍候我送去給皇后娘娘過目。」能被挑選進宮成為宮女的,相貌皆不俗,秦芷蘭自然也不例外,雖已年逾三十,容貌仍十分秀雅。
羅青依恭敬的應了聲,「是,不知國舅爺喜愛聽哪類的曲子?」
她十四歲時進宮,僅僅四年就從最低等的宮女一路晉陞成為司樂,這樣的際遇讓不少人又羨又妒,而對她青眼有加、大力提拔的人就是秦芷蘭,因此羅青依對她十分尊敬。
秦芷蘭提點她,「皇后娘娘偏好柔婉的曲子,國舅爺則喜歡淒婉纏綿的曲調,你自個兒好好琢磨琢磨,擬出六首曲子給我。」
當初她之所以提拔羅青依,是看上她譜寫的曲子新奇又動聽,就連皇帝與皇后都頗為喜愛,因此在原來的司樂病逝之後,她便向皇后舉薦羅青依出任司樂一職。
「是,奴婢這就去擬曲子。」即使身為八品的女官,在宮中仍須自稱奴婢。羅青依初進宮時很不適應這點,花了好一段時日才習慣。
離開屋子後,她一邊思考著要擬什麼曲子,一邊走往位於西側角落的琴譜室去尋找合適的曲子。
要說淒婉纏綿的曲子她有好幾首,像方才讓樂工們練習的那首〈白月光〉就很合適。
她五歲開始學鋼琴,那時家中經濟還不錯,直到十歲以後父親開始將一半薪水拿給表姨,家中經濟不再寬裕後,她才沒有再學鋼琴,後來國中時被一個要好的同學帶進國樂社,便轉而學習國樂,這一學就學出了興趣,之後高中、大學她都持續參加國樂社,接觸了不少樂器。她主攻古箏,但琵琶、箜篌、笙、笛、簫、塤她都多多少少有涉獵。
也是憑藉著這個,她來到大炎國皇宮後,才能被挑選成尚儀局的宮女,進而成為樂工,再被提拔為司樂。
她不是真正的羅青依,她是顧青漪,當初為了勸母親不要輕生,意外被大浪捲入海裡,來到這個叫大炎國的古代世界。
附身在羅青依身上已有四年多,剛開始她拚命想辦法要回去自己的世界,可絲毫沒有頭緒,為此她甚至還跳進當初被人撈起的那座池塘,但依然回不去。
她不知道真正的羅青依的魂魄去了哪裡,她僅知道四年多前羅青依為了撿一條飛進池塘裡的手絹,跳進水裡結果溺水,被救起後這具身體裡的靈魂就換成了她。
之後她聽人說起皇宮裡有個國師能呼風喚雨,法力無邊,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她心想也許能從他那裡找到回去的辦法,遂主動替被選為秀女的庶姊進宮。
宮中挑選秀女分兩種,一種是必須出自官宦之家,這類的秀女是為皇室所準備的,有可能成為皇帝的嬪妃,或是親王、皇子們的妃子。
另一種是從民間挑選,不拘出身,只要家世清白即可。這類秀女進宮是要當宮女,服雜役的。
羅家是商賈之家,四年前在宮中派人前來挑選秀女時,羅家剛好有三名適齡的閨女。
原本挑上的正是羅青依,因為在三姊妹裡她的相貌最出挑,但羅父捨不得讓這個嫡女進宮,遂塞了錢給太監,改成另一名庶女替代。
結果他一番苦心安排,寶貝女兒竟然不從,執意要進宮,鬧到最後羅父沒辦法只好允了,又讓太監改回來。
進宮後顧青漪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暗中想辦法接近國師,可是進宮四年,國師所住的無塵塔守衛森嚴,沒有聖命,一般人難越雷池一步,別說見一面,她連國師的衣角都沒見過。
飄流異鄉四年多,顧青漪始終沒有放棄回去的念頭,她相信自己既然能穿越到這個異世,一定也有辦法回去。
思及家中的母親與弟弟現在不知過得怎麼樣,她眉間漫上一抹愁鬱,一邊在書架前尋找琴譜,一邊幽幽輕唱起方才讓樂工們練習的那首〈白月光〉--
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那麼亮卻那麼冰涼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兩端在心上卻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當時的淚光路太長追不回原諒
你是我不能言說的傷想遺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綁無法釋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兩端越圓滿越覺得孤單
擦不干回憶裡的淚光路太長怎麼補償
你是我不能言說的傷想遺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綁無法釋放
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那麼亮卻那麼冰涼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在生長
她哼唱著歌曲,渾然沒有察覺到擺放琴譜的書架另一端,還有旁人。
琴譜室東側臨窗處擺放著幾張桌椅,那是方便來此查找琴譜的人謄寫琴譜所用。
此刻仇景仁看著坐在窗邊的自家主子,吃驚得瞪大了眼。
自家主子竟然在閱覽琴譜時,看著看著就趴在桌案上酣然入睡了!
鮮少人知道王爺之所以會在夜裡審案,並不是因為什麼見鬼的能通陰陽,而是去年他將北方來犯的峨絲族趕出蒙元大草原,率領大軍返回營寨途中時遭人刺殺,身受重傷,被皇上召回皇城養傷後便每晚惡夢纏身。
饒是主子這樣的鐵血戰將,也禁不住夜夜受夢魘的折磨,最後王爺索性不在夜裡入睡,改在白日就寢,夜裡審案,夢魘的情況才稍稍改善。
但他仍睡得很不安穩,常為惡夢所擾,因此睡得很淺。
此時看見主子竟睡得這麼沉,叫了幾聲都喚不醒他,仇景仁感到很訝異。
原本他想提醒主子,既然困了就回府去睡吧,可見主子難得睡得這麼熟,他便不再叫了。
想起先前似乎聽見外頭有人在哼唱著曲子,仇景仁繞過層層的書架走出去,整個琴譜室已空無一人,便找來一張絹紙寫下「禁擾」兩個大字張貼在門外,隨即便將琴譜室的門拴上,不讓人進來打擾。
而郁子丹這一睡,再醒來時外頭已是滿天彩霞。
醒來後,郁子丹只覺得神清氣爽,他已許久不曾睡得這般安穩過,從仇景仁那裡得知自個兒這一覺竟睡了幾個時辰,也很意外。
翌日下了朝後,郁子丹沒有驚動任何人,再次悄悄來到尚儀局的琴譜室,坐在昨日那個位置,桌上同樣擺著幾份琴譜。
如同昨日,他一頁一頁翻看著。
屋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他翻動琴譜的聲音。
仇景仁等了半晌,見主子仍是一點睏意都沒有,不由得啟口道:「王爺,說不得是昨兒個在聖上那裡喝的安神茶,才是王爺睡著的主因。」
今日郁子丹之所以再次造訪琴譜室,就是為了查明是什麼原因讓他昨日竟一覺無夢,安穩的睡了好幾個時辰。
是他看的這些琴譜?抑或是這安靜的環境所致?
但都來了這麼久,那些琴譜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郁子丹仍絲毫不見半點睏意,因此仇景仁才猜測可能是那杯茶的緣故。
郁子丹搖頭,「那茶我在皇兄那兒喝過好幾次。」言下之意是沒一次有用。
他放下手裡的琴譜,思索昨日的情況,忽然思及他睡著前聽見了一道幽柔低婉的歌聲,那歌聲很輕很柔,聽不清唱了什麼,但曲調異常動聽。
「景仁,你昨日可聽見有人在唱歌?」他心忖是否是因那歌聲的緣故。
「有是有,不過那歌聲很輕,屬下沒聽清楚唱了什麼。」
郁子丹正要開口,這時聽見有人走進來,還傳來哼唱的歌聲--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
如你默認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浮屠塔斷了幾層斷了誰的魂
痛直奔一盞殘燈傾塌的山門
容我再等歷史轉身
等酒香醇等你彈一曲古箏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斑駁的城門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盪的是再等
那清柔的歌聲鑽入郁子丹的耳裡,他立即認出這就是昨日唱歌的那人,他靜靜聆聽著那纏綿清婉的旋律,聽著聽著,神智逐漸睏倦,就在兩眼微閉,正要昏睡時,歌聲戛然中止,傳來說話的聲音--
「青依,今兒中午皇后娘娘要宴請國舅爺,你要好好盯著可別出差錯。」
顧青漪脆笑著答道,「是,秦尚儀放心,奴婢會好好盯著,不會出錯,這次奴婢還讓樂工們練習了新的曲子,要演奏給皇后娘娘聽。」
「可是昨日下午你讓她們練習的那首?」
「沒錯,這曲名叫煙花易冷。」她方才哼唱的就是由方文山填詞的歌曲,這首歌有一種淒美的古韻,很適合用國樂來演奏。
秦芷蘭皺眉道,「這曲名太淒冷了,改個討喜一點的曲名。」
聞言顧青漪有些無言,自從進宮之後,她將自己以前喜歡的歌曲全譜寫出來,因為沒辦法說出這些歌曲的來歷,只好宣稱是自己所作,不得已盜用了別人的作品,而今她實在不願連歌名都一併改了。
但自己有今天的一切全靠秦芷蘭提拔,顧青漪不想違逆她惹她不悅,正想著要怎麼說服她時,忽然有人出聲了。
「這曲名本王覺得很適合。」
看見從琴譜室裡頭走出來的郁子丹,秦芷蘭吃了一驚,急忙領著顧青漪朝他行禮。
「奴婢見過寶慶王。不知王爺在此,奴婢未能遠迎,尚祈王爺恕罪。」秦芷蘭心中暗訝,寶慶王是何時來的?竟沒有人告訴她一聲。
郁子丹抬手讓兩人起身,「本王只是來琴譜室找幾首曲子,沒什麼重要的事,因此沒讓值守太監通傳。」他說完睇向顧青漪,正要開口說話,卻見一名太監走了進來。
「奴才德安拜見寶慶王。」他是皇帝身邊當差的太監,先前王爺下朝後曾同聖上提過要來琴譜室。
「何事?」郁子丹詢問。
「聖上說有事要與您相商,請您過去一趟。」
郁子丹頷首,瞥了一眼顧青漪,才旋身跟著那名太監離去。
顧青漪心頭狂跳,不是為了郁子丹離去前看她的那一眼,而是他的身份。
他是寶慶王,是皇帝郁澤端最寵愛的弟弟,據說皇帝對這個弟弟的寵愛遠勝於自己的幾名皇子。
去年郁子丹在戰場上受傷,郁澤端一接獲消息便派人快馬加鞭護送他回皇城療傷,郁子丹傷癒後原想回邊關,郁澤端卻不願他再上戰場,強留他在皇城住下,並將刑部交給他掌理,導致刑部夜夜鬼哭神嚎……
她心思飛快想著,以皇帝對他的重視,若是能得他引薦,說不定她就有機會見國師一面。
一旁的秦芷蘭不知她心中所想,見她兩眼發亮直勾勾盯著寶慶王的背影看著,於是端起臉孔,面色嚴肅的開口。
「青依,把你那些不該有的妄念給我打住,別忘了自個兒是什麼身份,安分做好自個兒的事,才能在皇宮裡平安長久。」這一、二十年來,她在宮裡看過不少妄圖攀附權貴的宮女,結果一個個都沒有好下場。
在這充斥著無數勾心鬥角的深宮中,想要平安無事活得比別人長,就是別自不量力招惹麻煩。她很欣賞青依的才能,不願她把心思花在不切實際的事上頭,生起不該有的貪念。
顧青漪愣了下,知道秦芷蘭誤解她了,但她沒打算解釋,明白秦芷蘭這麼說是好意,她答道,「秦尚儀放心,奴婢很清楚自個兒的身份,不會去妄想那些事。」她唯一想的是要怎麼樣才能搭上郁子丹,去見國師一面。
這些年來她聽了不少人將國師的事跡說得神乎其神,有人說他能未卜先知、窺探天機,有人說他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還有人說他能驅魔除妖、避煞祛邪……
如果他真的如傳說中的那樣法力無邊,那麼一定也知道她要怎麼樣才能回去自己的世界。
「你自己明白就好。」見她受教,秦芷蘭緩了緩臉色。「既然方才王爺發話了,那曲名就不用改了。」
「是,多謝秦尚儀。」在送秦芷蘭離開後,顧青漪也走出琴譜室。
她仰頭遙望東邊那座山坡上矗立著的綠瓦白牆琉璃塔,那裡正是國師易寬恆靜修之處。
從這裡到那裡走路約莫半個多小時,說遠也並不算太遠,但她走了四年,連靠近一步都不能。
她很擔心自己落海後,會讓原本就悒鬱寡歡的母親更加自責,最後跟著她跳進海裡。
媽,你可別做傻事……她在心裡祈求著。
「青依,你托我打聽的事有消息了。」這時,一名嬌小的宮女眉目帶笑的朝她走來。
她是明蘭,因她擅長廚藝,進宮後便被分派到尚食局,這會兒是趁著去給淑妃送補養的藥膳,回去時順道過來的。
「真的嗎,是什麼消息?明蘭你快說。」聞言,顧青漪心急的催促她。
為了得知國師的事,她暗中托了不少相熟的宮女與太監留意,讓他們只要一有
國師的消息就來告訴她,而為了打點這些人,她每個月的月俸幾乎都花了個見底。
明蘭笑道,「欸,你別急,我道就說,聽說國師今日午時會離開無塵塔,前往若望寺見忘心大師。」
聞言,顧青漪心中登時一喜,國師要離開無塵塔,這樣一來她就能守在半路想辦法求見國師一面,但下一瞬想起一事,她神色一僵。
「午時?」她臉上的欣喜頓時轉成為難,今天中午她還得領著樂工們去皇后娘娘那裡演奏,離開不得。
「國師難得離開無塵塔,青依,你要趁此機會去求見他嗎?」她知道青依自入宮以來便處心積慮的想求見國師一面,可卑微的身份自是難以見到,為此才千方百計打聽國師的消息。
「我……」顧青漪一時拿不定主意,機會難得,她不想錯過,但今日要在皇后娘娘的宴席上演奏,也缺席不得,著實是左右為難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4:08
第二章
「啪啪啪……」尚儀局裡傳來木杖打在皮肉上的脆響聲。
顧青漪趴在長條的木椅上,每打一杖,她就發出一聲呻吟。
她以為自己撐得住,但打到第十杖後,牙關就再也咬不住地逸出一聲聲的哀鳴。
好痛!
現在才打到第十二杖就已經痛得快受不了,還有三十八杖要打,她懷疑自己會活生生的被打死。
秦芷蘭沉著臉在一旁看著沒出聲。
並不是她命人杖打青依,這命令是皇后娘娘所下,青依膽敢欺瞞皇后娘娘,即使被杖斃都不為過,是皇后娘娘惜才,這才只命人杖打五十大板而已。
顧青漪被打得皮開肉綻,鮮血將淺黃色衣衫浸染得一片鮮紅。
她兩手緊握成拳頭,想著自己究竟是被誰出賣了。
在聽了明蘭的消息後,她覺得機不可失,考慮後決定去見國師,因此向秦芷蘭謊稱身子不適,無法與樂工們一塊前往皇后娘娘那兒。
沒想到就在她剛到無塵塔的山坡下,就被兩名忽然出現的宮女給押來皇后所住的慈文宮--
「羅青依,你好大的膽子,謊稱身子不適,結果竟跑去驚擾國師!」皇后怒斥。
她跪伏在地上,滿臉錯愕,辯解道:「奴婢不是想去驚擾國師,奴婢是有事想求見國師。」
坐在皇后身邊的國舅爺輕蔑的斥責她,「國師身份何等尊貴,豈是你區區一個宮女能見的。」
顧青漪咬著唇沒有回答。被如此眨抑,她心中雖然忿然不平,卻也明白她的身份確實低微,連見國師一面都不夠格。
皇后質問她,「你說說你有何事想求見國師?」她年約四十許,保養得宜的臉龐仍不失端莊美麗。
「奴婢……求見國師,是想請教國師關於奴婢母親的事。」她不能將自己的來歷相告,只好如此回答。
「你母親發生何事了?」皇后詢問。
她此時是羅青依的身份,而羅青依的生母早已在多年前便病歿,為了不引人懷疑,她只能答道:「奴婢母親已過世,奴婢思念母親,想知道她是否已轉世。」
聽畢,皇后臉色稍稍緩了緩,「倒是個孝女,但你撒謊欺騙本宮,膽大包天,念在你是出自一片孝心上,本宮此次饒你不死,秦尚儀,將她帶回去重打五十杖,以示懲戒。」
當時她離開尚儀局去見國師時,很小心的避開了宮女和太監,應當沒有人得知她跑去無塵塔的事,唯一知情的人只有明蘭。
可明蘭是同她一起被選進宮的,兩人被送往皇宮的途中就結識,一路上她都很照顧明蘭,到了宮中兩人也一直交好,她想不出明蘭有什麼理由出賣她。
可若不是明蘭,又會是誰?
顧青漪痛得無法再想下去,皇后雖饒她不死,可她現在快被活活打死了。她只覺得背後火辣辣的痛著,彷彿整副骨頭連同皮肉都要崩裂開來了。
就在她再也撐不住昏厥過去的前一刻,忽然聽見有人喊了聲--
「住手!」
兩名執行杖刑的宮女停下手,若喊停的人是尋常人,她們自是無須理會,但這人是寶慶王爺,她們沒那個膽子敢違逆他的話。
在院子裡圍觀的一干宮女紛紛朝他行禮,郁子丹不理會,直接質問秦芷蘭。
「這是怎麼回事?為何要杖打她?」
難怪寶慶王爺被稱為「鐵面將軍」,此時他面無表情,峻厲的眼神盯著她,竟讓秦芷蘭覺得有種被刀子剮著的感覺。
她心下微駭,低眉斂目,恭謹的答道,「回王爺的話,這是皇后娘娘所下的命令。」她心中暗訝,這位王爺今日晌午才來過,怎麼這會兒又來了?
郁子丹沉聲再問,「她犯了何事?為何皇后要命人杖打她?」
秦芷蘭將事情簡單的陳述了遍,「……青依既欺瞞了皇后又擅離職守,故皇后命人責打五十大板,以示懲戒。」
聽完事由,郁子丹瞟向已昏厥過去的顧青漪,朝兩名執刑的宮女吩咐,「你們暫且住手,待我先去見過皇后再說。」說完,他旋身離去。
不久,皇后宮中的大宮女親自過來,並帶來了皇后的懿旨。
「秦尚儀,皇后有令,命你盡快幫羅青依收拾收拾,將她送往寶慶王府。」
這話一出,不只秦芷蘭,所有尚儀局的宮女、樂工全都驚愕不已。
「皇后為何要將青依送往寶慶王府?」秦芷蘭驚訝的問。
「寶慶王府缺了名樂工,所以皇后娘娘將青依賜給了寶慶王。」
說完皇后的指示,大宮女沒再多留,她一走,尚儀局的一干樂工與宮女們立即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
「寶慶王該不會是看上青依了吧,所以才去向皇后討要了她。」
「你沒瞧見先前王爺過來時,瞧見青依被杖打時的神色,好駭人哪,我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呢。」
「青依這是傍上貴人了。」
「想不到青依倒是藏得深,竟然不吭不響的攀上了寶慶王。」
「青依姐一直待在尚儀局裡,哪裡有機會認識寶慶王啊。」為她說話的是名較年幼,約莫十三、四的宮女。
「那寶慶王方才為何會出面阻止杖刑?」有人質疑。
「這你們就不知道啦,寶慶王晌午前就來過了,我想呀,他定是在那時見了青依姐,對她一見鍾情,後來聽說她受罰這才會趕來咱們尚儀局,這就叫英雄救美。」另一名年幼的宮女才剛進宮不久,性子仍很天真,捧著腮頰,滿臉夢幻的說道。
「全都去做自個兒的事,別杵在這兒了。」秦芷蘭揮手趕人,接著叫來兩名宮女吩咐道,「曉鳳、玉潮,你們倆將青依扶回房裡,給她敷完藥後再幫她把行李收拾收拾。」
「是。」那兩名宮女應了聲,攙扶著顧青漪回房裡。
秦芷蘭神色複雜的低歎了聲,她沒想到自己才警告過青依別對寶慶王生出不該有的妄念,這會兒寶慶王卻主動向皇后娘娘討要了青依,也不知這是福是禍。
但如今這事已不是她所能置喙的了。
曉鳳在幫顧青漪收拾完行李後便出去了,留下玉潮照顧她,半個時辰後,見她轉醒,玉潮便將先前發生的事告訴她。
「你是說皇后娘娘將我賜給了寶慶王?」聽見玉潮所說,顧青漪訝異的從床榻上撐起身來。
「姐妹們都猜是寶慶王向皇后娘娘討要了你,皇后才會將你賜給他。」玉潮接著笑說,「巧兒還說王爺是對你一見鍾情,因此特意趕來英雄救美呢。」
一見鍾情?顧青漪愣了愣,心忖有可能嗎?她回想起寶慶王今早看她的眼神,她可沒感覺到有什麼特殊的情感,不過若非如此,她與他只見了一面,他為何會向皇后討要她?
玉潮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青依,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認識寶慶王了?」青依的模樣是挺標緻,一對丹鳳眼水亮水亮的,圓潤的鼻頭和一張飽滿嫣紅的菱嘴,十分清秀明麗。
但能被挑選進宮的姑娘,沒有哪個是形貌醜陋的,個個都有些姿色。
別說宮中了,就拿尚儀局來說,比青依長得美艷的人也不是沒有,就好比她,她就自認為自個兒生得比青依顯上一分,可寶慶王先前過來時可沒瞧自己一眼。背後的傷抽痛著,顧青漪倒吸了一口氣,搖頭說,「我也是今早才見到他。」
「難不成還真讓巧兒說中了,他是對你一見鍾情?」玉潮臉上雖帶笑,眼神卻有幾分不信。
她比青依早進宮幾年,先前的司樂病逝後,原以為她有機會被選為新的司樂,不想秦尚儀竟舉薦了青依,為此她沒少嫉妒青依。
方才見青依被寶慶王討要了去,她心中一度很不平,可轉念思及青依這一走,司樂一職就出缺,那麼她就有機會了,所以這一刻她是巴不得青依趕緊走。
顧青漪也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沒再多說什麼。
日落前,便有人來接她前往寶慶王府了。
她一進王府,就被一名婆子領著來到一間房間。
「青依姑娘,往後你就住在這兒,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我就住在對面從左邊數來第五間屋子。」因為聽說此人是皇后賜給王爺的宮女,在宮裡還是個八品的司樂,因此婆子對她也十分客氣。
「多謝。」顧青漪看出這婆子應該不是一般的下人,可能是管事之類的,有意與這婆子交好,遂十分有禮的問道,「不知要怎麼稱呼您?」
「王府裡的人都喚我王婆,青依姑娘也這麼叫我就成了。時間不早,姑娘餓了吧,來,我帶你先去用膳。」
「多謝王婆。」
此時日頭西沉,王府裡已掌了燈,顧青漪跟著王婆走在廊道下,她背後的傷口仍不時抽痛著,因此走得慢,而王婆似是也知她身上帶傷,一邊配合著她的腳步緩緩而行,一邊替她介紹王府的景致。
王府規模比起皇宮雖是小得多,卻也處處雕樑畫棟,一條條的抄手遊廊連接著幾處清雅優美的園子與飛簷翹角的華美屋舍,亭台樓閣、水榭戲台遍佈在幾個園子裡,據傅寶慶王府可是皇城裡最華美的宅邸呢。
不過這座宅院並非郁子丹所建,這裡原本是皇帝仍為太子時的居所,在他賜給郁子丹後,又命人大肆翻修過才有如今的光景。
顧青漪見到園子裡一盞盞的石燈籠全都點燃了,雕花的廊道下每隔一段距離便懸掛著一盞盞精緻的宮燈,整座王府籠罩在暖黃的光線下,即使此刻天色昏暗,仍能看清王府裡的景致。
不過初來陌生環境,顧青漪心中難免有些揣揣不安,想起一事,她出聲問身旁的王婆,「王婆,以後我在府裡頭要做什麼?」
「這王爺沒交代,明兒個等王爺回府,你去見了他後,王爺應當自有安排。」王婆只接到總管傳來的話,吩咐她先安置好這姑娘,明早待王爺回來時再領她去見王爺,其他的並未交代。
得知明天就能見到郁子丹,顧青漪有些期待,她能不能見到國師全繫在他身上,同時她也很想知道郁子丹為何要向皇后討要她。
要說他對她一見鍾情,她不太相信,因為方才安排給她的房間雖然不差,但那裡緊鄰著僕役房,分明是仍把她當成下人看待,要是他真對她有那種意思,就算沒有給她安排個小院子住,至少也不該讓她住在那裡。
翌日,顧青漪在午後被一名丫鬟領到了郁子丹的寢房。
那丫鬟帶著她走進跨院,來到東側的一間房間前,說道,「王爺就在寢房裡,你自個兒進去吧。」
顧青漪很意外郁子丹竟會在寢房裡見她,她手心緊張的微微沁出冷汗來。難道是她想錯了,他向皇后要她真的是對她有意思?
她心念電轉,依她的意願,她是絕不想成為替他暖床之人,可是依她的身份卻由不得她拒絕,且旁人肯定會認為寶慶王肯收下她成為暖床之人是她莫大的榮寵。
顧青漪悲哀的想著,來到這裡,她連最基本的人權都沒有了。下一瞬,她旋即再想到,要是能得到他的寵愛,說不定他會願意安排她見國師一面。
這麼一想,她抑下心裡的恐懼和不甘,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調整好臉上的表情,為了回去,她豁出去了。
進去後,她並沒有見到郁子丹,先見到的是坐在外間的仇景仁。
「王爺呢?」她怔了下問。她昨天早上才見過郁子丹一面,知道眼前這名面容方正,有著一身麥色肌膚的年輕男子並非郁子丹。
仇景仁打量了她一眼說道,「王爺在裡面休息。」
由於夜不成眠,這半年多以來王爺習慣在過午後就寢,此刻正值他的就寢時間。
「對了,王爺吩咐讓我把這傷藥給你,你回去後讓人幫你抹上,那些傷很快就會痊癒。」說著,他將擺在桌上的一隻乳白色藥瓶遞給她。
他昨日也跟著王爺去了尚儀局,原本主子是想弄清楚她的歌聲是否真能助他安穩入睡,不料卻瞧見她挨打的那一幕,挨了那麼多板子,少不得要受些皮肉痛。而今日回府時,王爺才特地吩咐趙總管將自己先前用的傷藥取來給她。
王爺所用的藥皆是出自宮中,十分珍貴,外頭可是千金難得。
「多謝王爺賜藥。」顧青漪有些意外的接過藥瓶,接著問,「王爺喚奴婢來不知還有什麼吩咐?」她朝那扇隔著裡外的描金雕花牡丹玉屏風看去,內間位於那後頭,有屏風隔著,她瞧不見裡面的情景。
仇景仁坐在圓凳上,揚了揚下顎說道,「王爺是讓你來唱歌的,你可以開始唱了。」
「唱歌?」她錯愕的瞪大眼,只是唱歌?!
「沒錯,就像你在琴譜室那樣唱歌就可以了。」
「那……要唱什麼歌?」她茫然的問。
屏風後頭忽然傳來郁子丹的聲音,「就唱昨日你在琴譜室裡唱的那首。」
太突然了,顧青漪有點想不起來昨天自己究竟唱了什麼歌,片刻之後才想起來,她昨天唱的是周傑倫的〈煙花易冷〉。
為了回去,她有意在他面前好好表現,清了清嗓,緩緩出聲吟唱--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落在那座野村,
緣分落地生根是我們……
斑駁的城門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盪的是再等……
緣分落地生根是我們,
伽藍寺聽雨聲盼永恆……
她唱完一首曲子後望向屏風,有些忐忑,不知郁子丹是否滿意。
一直沒聽見裡頭傳來動靜,她看向仇景仁。仇景仁起身走進內室,瞥見郁子丹已闔眼入睡,他有些訝異,想不到真的是她的歌聲讓王爺安穩入眠。
她唱的歌是挺悅耳動聽的,沒想到對王爺居然還有助眠的奇效。
仇景仁走出來,交代她,「你唱得很好,下去吧,明天記得這個時候過來。」
顧青漪從他的話裡隱約聽出了某些訊息,「奴婢以後只要過來唱一首曲子就好了嗎?」
「沒錯,以後在王爺睡前,唱歌給王爺聽就是你的工作。」仇景仁笑咪咪說道,「怎麼樣,是不是比在尚儀局輕鬆?」
她點頭,若以--的工作只有這個,當然是輕鬆多了,可郁子丹特地向皇后討了她過來,就只是為了這個嗎?
略一遲疑,顧青漪問出心中的疑惑,「為什麼要奴婢唱歌給王爺聽?」
「王爺平時睡得不太安穩,你的歌聲似乎能讓王爺睡得安穩些,所以王爺才會向皇后討了你過來。」仇景仁告訴她原因。
原來郁子丹要她過來是讓她給他唱催眠曲的,她從沒想到自己的歌聲居然有助眠的作用。
仇景仁想了想,警告她一句,「這事別再多嘴說出去。」若是讓皇城百姓得知,王爺是因夜裡睡不好覺才夜審,那有損王爺的威名,且王爺也不願讓聖上得知這事,省得聖上再操心他的身子。
去年聖上見王爺帶著一身傷回來,那臉色難看得他至今猶記得。
顧青漪趕緊頷首,「奴婢會守口如瓶,不會告訴任何人。」她接著心思一動,既然郁子丹要依賴她的歌聲入睡,那麼若是她討得了他的歡心,再向他提出要見國師一面的要求,他是不是會答應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4:26
第三章
接連幾日,顧青漪都在同樣的時間來到郁子丹的寢房,為他唱催眠曲。
為了幫助他入眠,她選的都是輕柔抒情的歌曲。
每次唱完一首曲子之後,她就會跟仇景仁一塊離開,仇景仁看向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滿意。
但顧青漪卻有些著急,她來了這麼多日,一次都沒能再見到郁子丹的面,每次過來時他都已在內室,兩人之間隔了一扇屏風,讓她找不到機會當面向他提出要求。
有人說見面三分情,現在她連他的面都見不到,她擔心在這種情況下若是貿然提出要求,會被他拒絕。
因此今日她特地提前過來,為的就是在他進寢房前見他一面。
結果等了半晌,等來了一名總管派來知會她的丫鬟。
「青依姑娘,趙總管說王爺今兒個在忙,不知何時才會回來,讓你先回去。」
顧青漪很失望,為了見他,她還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給他留個好印象,沒想到白等了。
她訕訕的走回去,仰起頭看向那座即使在王府都能瞧見的無塵塔。
無塵塔塔高九層,矗立在皇宮東側的一處山坡上,從皇城的各個角落都能看見那座綠瓦白牆的高塔。
那裡住著有可能幫助她回去的國師,可要見他一面怎麼就那麼難呢?
「今兒是王妃的忌日,聽說王爺又去祭拜她了。王妃都仙逝這麼多年,王爺仍對她念念不忘,且除了王妃,王爺再沒納過其他妾室,王爺對王妃還真是癡情。」
回房的途中,顧青漪聽見幾名丫鬟一邊掃著落葉,一邊閒聊著。
「當初王妃臨盆時,王爺還在邊關無法趕回來,王妃難產時痛得不停的叫著王爺,可惜最後也沒能等到王爺回來,連孩子都沒能保住,就這麼一起去了。聽說王爺趕回來時,看見他們母子的屍首,簡直是悲慟欲絕啊。」
「唉,王爺也真可憐,連王妃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只能每年這個時候去祭拜她。」
這時有人突然轉了話題,「欸,你們說王爺對新來的那位青依姑娘是怎麼回事?為何每天都將她召進寢房裡,難道王爺瞧上她了?」
「聽說她每次去王爺的寢房沒待多久就出來了,也不知在裡頭做什麼。」
「你們有沒有發現,她長得同已故的王妃有幾分相像呢,都是一雙丹鳳眼、一張菱嘴兒,說不定王爺是想起已故的王妃,才會向皇后討了她過來。」
顧青漪聽到這裡,摸了摸自己的臉,她長得與前王妃相像嗎?
這時那幾名丫鬟裡有人瞟見了杵在不遠處的她,急忙示意其他幾人噤聲。
顧青漪沒說什麼,朝她們輕點螓首後,便逕自離開。
她一面走一面想著方才聽到的話。
在這個時代,三妻四妾是很尋常的事,有權有勢的男人哪個不是養了好幾個妻妾,就像羅父僅是個商人,府裡就養了七、八個姬妾,生下一、二十個兒女,多到她連人都認不全。
郁子丹身為寶慶王,身份何等尊貴,竟然只有一個王妃,這倒十分少見。思及此,她對郁子丹忍不住多了一分好感,還有她剛來王府那時,他讓仇景仁拿了傷藥給她,那藥效極好,擦沒幾天她背後那些傷就痊癒了。
這人看起來很冷,心腸卻不壞,若是她開口求他,也許他會肯幫她。
這麼一想,顧青漪心情轉好,打算今天到他房裡唱歌時,不論能不能見到面,都要開口求郁子丹。
而此刻,本該回府就寢的郁子丹正不耐煩的坐在太后的舒寧宮中,參加太后設的午宴。
在他對面的席位上,一字排開坐了六名出身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坐在首座的是太后的佷孫女張琴煙,同時當今皇后也是她的姨母,她可以說是六個姑娘裡出身最高貴的。
幾人都盛裝打扮,一身錦衫羅裙,戴著精美的頭面首飾,施了脂粉的面容上噙著盈盈淺笑,溫婉端莊。
她們個個容貌秀美,卻吸引不了郁子丹的目光,他沉默的飲著茶一語不發,身上散發出的寒冽之氣,能讓人在這酷暑的大熱天裡直打寒顫。
那些姑娘也被他一身冷意給嚇著了,個個垂眸斂目不敢多啾他一眼,唯獨張琴煙毫不掩飾的用著傾慕的眼神睇望著他。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當年他擊退來犯的峨絲族人,率領大軍凱旋而歸時,
他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駿馬上,那威風凜凜的氣勢頓時讓當時年僅十二歲的她一見傾心。
可這會兒她傾慕的人就宛如石像一樣,挺拔的偉岸身軀坐得端端正正,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她難免有些氣惱,然而礙於聖上與太后都在,她不敢放肆,只能絞著手帕咬著粉唇,繼續用愛慕的眼神注視著她。
一旁被召來當陪客的大皇子郁明全不時說上幾句話,讓這宴席不致於太沉悶。郁澤端也在座,看出皇弟對今日的安排不喜,用完膳後,溫聲說道:「母后,午膳都吃完了,不如先送她們六個姑娘回去,朕還有些事要與子丹商量。」
兒子都開口了,太后雖不滿也沒當面駁了他的面子,遂吩咐了人先送她們回去。
張琴煙不想這麼快便離開,「太后,琴煙不急著回去,讓琴煙多陪陪您嘛。」她走去挽著太后的手臂撒嬌。
太后何嘗看不出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安撫道,「你先回去,哀家還有話要同聖上說。」
張琴煙這才不得不跟著其他五人一塊告退。
待她們離開,太后頓時沉下臉斥責郁子丹。
「哀家讓你過來是想讓你挑挑有沒有合意的姑娘,你打一來就板著張冷臉,是想把那些姑娘們給嚇跑嗎?」
「母后,兒臣已說過無意再納妃,且今日是安蓉的忌日,您把兒臣召來這兒,不讓兒臣去祭拜她……」
他話未說完,太后便厲聲斥道:「哀家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今年都二十有六了,身邊連個伺候的姬妾都沒有,這成何體統!且安蓉都過世這麼多年了,就算你忘不了她,也該再娶個王妃替你掌管王府才是,省得你繼續夜裡不睡覺,去刑部折騰得那些犯人鬼哭神嚎。」
郁子丹冷著一張臉沒答腔。他母妃在他十歲時過世,十歲以後他是被母后養大,她對他從不假以辭色,管教他十分嚴厲,稍有犯錯便加以責罰。
她處處管束著他,就連安蓉都是母后在他十六歲那年為他所選擇的王妃。
幼時他很懼怕母后,但隨著年紀漸長,那抹懼怕逐漸轉為厭惡,為了擺脫她對他的掌控,他在成親後即刻向皇兄提出要前往邊關的要求。
皇兄不肯答應,倒是母后在得知此事後竟同意了,還說服了皇兄讓他前往邊關。
之後他便長年鎮守邊關,不曾回來,直到五年多前才回來一趟,安蓉就是在那時有了身孕。
外界傳聞他對安蓉一片癡情,甚至為她不再納妃,事實上,因為安蓉是母后迫他所娶的王妃,他對安蓉一直十分冷淡,並沒有外界傳聞的那樣深情。
不過即使如此,在得知她將臨盆時,他仍是立刻趕回來迎接他的第一個孩兒,沒想到一抵家門,便聽到裡頭傳來的報喪聲。
他終究回來晚了,連安蓉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令她抱憾而去。聽說她臨死前仍聲聲呼喚著他、等著他,他心中更加愧疚,因此每年她的忌日,他都會撥空前去祭拜她和孩子。
這次他不願再聽從母后的安排迎娶新王妃,他已不會再任由她擺佈了。
一旁的郁澤端見他受了母后責備也不辯解,遂出聲替他解釋:「母后,自打子丹接掌刑部以來審理了不少案子,一些積累的陳年舊案也全辦完了,他替朝廷做了不少事,且夜裡審案能讓犯人心生畏懼,對從實招認罪行頗有奇效,因此子丹才會在夜裡審案。」這是郁子丹告訴他的理由,他沒懷疑過,並不知弟弟是因夜不能安寢,故而在夜裡審案。
見父皇開口替皇叔說話,郁明全也跟著出聲道:「是呀,皇祖母別惱,皇叔對皇嬸嬸癡情一片,也怪不得他,畢竟人的感情素來都是身不由己。」說著,他話鋒一轉,望向坐在他身側不遠的郁子丹。
「皇叔,您也別埋怨皇祖母她老人家,她是擔憂皇叔一直孤身不娶,這才花了不少心思安排這場宴席,想讓皇叔親自挑選中意的王妃。皇祖母找來的這六個閨秀個個都是一時之選,念在皇祖母的一番心意,您就從裡頭挑選一個吧,也好讓皇祖母安心。」
他這番話明著是勸他,背地裡卻暗指郁子丹不僅不感激太后的一番心意,還怨怪她。
郁子丹不知是否聽出了他綿裡藏針的話,淡淡瞟他一眼,冷冷回道:「她們確實都是一時之選,我瞧你方才也沒少看她們,若是你有中意之人,不如請母后賜給你。」
郁明全登時喊冤,「皇叔這可冤枉明全了,明全方才是在替皇叔端詳那幾位姑娘,看哪個適合皇叔,這一片好心倒讓皇叔誤以為明全動了什麼心思呢。」
見到寶貝愛孫一臉委屈,太后不滿的斥罵郁子丹,「那六個閨女都是哀家替你找來的,明全豈是不分輕重之人,你呀,可別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不願母親一再苛責皇弟,郁澤端啟口道,「母后,既然子丹沒有中意的,這事就算了吧。」
太兒子,「你就是慣著他、事事順著他,才讓他這般有恃無恐,
今仍不肯再納新王妃。」
郁澤端溫言哄勸母親,「子丹還年輕,納妃的事不急。母后也無須擔心,待緣分到了,子丹自然便會想成親了。」
「罷了,這事我不管了。」太后不悅的起身。
郁明全急忙上前扶著她的手臂,一路服侍著她離開宴席。
郁澤端與郁子丹相視一眼,一起走出舒寧宮。
來到外頭,郁澤端看向他,「朕聽說你日前向皇后討要了個宮女,你可是看上她了?」
他年近五十,比郁子丹年長二十多歲,兩人面容有幾分肖似,身量也相仿,只是他身上少了郁子丹那股在戰場上養出來的冷峻煞氣,多了分寬和。
郁子丹搖頭否認,「臣弟是看中她的才藝,才向皇后討要她。」
自他有記憶起,皇兄就一直待他極好,皇兄對他的那些關愛呵護都是發自真心,因此面對他時,郁子丹不像面對太后那般冷峻,臉色暖了幾分。
郁澤端拍拍他的肩,笑著埋怨,「她可是朕宮裡最擅長譜曲的司樂,你把她討走了,今後朕可就聽不到那些新穎的曲子了。」
「臣弟會命她繼續譜寫新曲,一旦有新的曲子就會命人送進宮裡。」說完,他拱手行了個禮,「請皇兄恕罪,容臣弟先行告退。」
見他急著離開,郁澤端問,「你這是要趕去弔祭安蓉嗎?」
他坦承道,「是,現下過去,今日還來得及趕回來。」
「她的死不是你的錯。」郁澤端勸了他一句,他明白皇弟對安蓉並不像外傳的那般深情,而是出自冷落她多年的愧疚。
郁子丹默然無言,安蓉的死確實不是他之過,但是他到底辜負了她。
「去吧。」郁澤端歎息,又擺擺手。
目送他離去的背影,他斂去了臉上的笑意,深沉的目光裡閃動著難以對人言說的思緒。
顧青漪等了郁子丹一整天,他並沒有像往常那般在過午前回府,一直到晚上戌時才回來。
平常這時候郁子丹早已出門去刑部了,他的作息與常人相反,日夜顛倒,夜裡審案,白日睡覺。
被召來郁子丹的寢房時,顧青漪吃驚的瞪大眼,因為今晚她竟見到了郁子丹,他沒像先前那樣在她進來前就進了內室,這會兒他就坐在椅子上望著她。
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視下,她下意識挺起胸膛,不讓自己顯得畏怯,坦然的迎視他的眼神。
先前在琴譜室,她只是倉促間見了他一面,並未細看他的面容,今晚仔細一看,發現他五官十分俊美,狹長的眼配上濃黑的劍眉,眉目之間透著股冷峻的銳氣,鼻子又直又挺,唇形略薄,銀灰色長袍下的身軀十分結實,寬肩窄腰,身量修長高大,雖然以前征戰沙場多年,但他的膚色卻偏白,她心想他應當是屬於曬不黑的那種。
仇景仁見她一進來就愣愣的盯著王爺看,出聲低斥,「羅青依,你還在發什麼愣,見了王爺還不行禮?」
顧青漪這才想起來自己進來時看見郁子丹太訝異,一時間竟忘了行禮,趕緊屈膝福了個身,「奴婢見過王爺,奴婢沒想到會見到王爺,一時有些驚訝才有失禮儀,還請王爺見諒。」她不卑不亢的請罪。
「無妨。」郁子丹擺了下手表示不在意,接著問她,「你來王府已有幾日,可還習慣?」因為今日去弔祭安蓉會晚回來,因此他先前就交代了今晚不去刑部,故而此時才會在王府裡。
「多謝王爺關心,奴婢已習慣了。」這話自然是虛的,自從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她沒有一天習慣這裡的生活。
「近日可有再譜寫新曲子?」
不知他這麼問是什麼用意,顧青漪謹慎的答道,「譜了一首。」反正二十一世紀的流行歌曲那麼多,她隨便都能默寫一首出來。
「可有填詞?」郁子丹再問。
「有。」
「你唱給本王聽聽。」他指向擺放在一旁的琴,「那兒有琴,你一邊撫琴一邊唱。」他喜愛音律,因此當初聽皇兄提及琴譜室多了許多新曲時才會特地前往一看。那時的他從未想到,有朝一日,他得依賴一名女子的歌聲才能安穩入睡。
「是。」顧青漪走到琴架前坐下,想了想,彈起周傑倫的一首〈青花瓷〉。
這首歌與〈煙花易冷〉一樣也帶著濃濃的古風,以前在學校國樂社時她曾練習過很多次,配合著琴聲,她低吟輕唱--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榜起暈開了結局
如傳世的瓷自顧自美麗你眼帶笑意……
當她唱完一首曲子時,郁子丹眼皮已快撐不住,若不是還有話要交代她,他怕是早已睡著。
郁子丹勉強撐起眼皮囑咐她,「你往後若是再新譜了曲子,把它寫下來交給趙總管,他會派人送進宮裡頭,當然,這曲子不會讓你白寫,每譜一首曲子,宮裡頭便會給你一筆賞賜。」
顧青漪看著明明已昏昏欲睡,卻還硬撐著不讓自己睡著的郁子丹,有些驚奇,她雖聽仇景仁提過自己的歌聲能助他入眠,卻沒想到效果如此好,她才剛唱完一首歌他就想睡了,她的歌聲有這麼強的催眠效果嗎?
見他此刻臉上透著睏倦的模樣,削減了那股冷峻之氣,面色柔和許多,她不禁抿著嘴微微一笑。
接著心思驀然一動,若是她在這時候提出想見國師的要求,說不定他會答應,聽說人在睏倦的時候防備心是最低的。
她當即試著開口:「王爺,奴婢能不能拿那些賞賜來換一個要求?!」
郁子丹端起擺在桌案上的茶啜飲幾口,醒了醒神,這才出聲問,「你有什麼要求?」
她抑下心頭的緊張,不疾不徐的啟口,「奴婢想求見國師一面。」
聞言,郁子丹有些訝異,接著記起她先前之所以被皇后責打,便是因她謊稱身子不適,結果卻跑去無塵塔想見國師而引起的。
「是為了你母親的事?」當時的經過和緣由他已從秦尚儀那裡得知。
「是,求王爺成全奴婢的心願。」
他沒答應她,正色說道,「人死如燈滅,你母親既已過世,你們母女的緣分就已斷了,不論她是否轉世都與你無關,你只消好好過自個兒的日子就夠了,無須拿這種事去煩擾國師。」他覺得她想問之事委實不是要緊事,因此拒絕了她的要求。
顧青漪不死心,還想再求他,「王爺,奴婢……」
他抬手打斷她的話,「你不用再說了,國師靜修多年不見外人,縱使本王親自前去也見不了他。」
顧青漪質疑,「您說他不見外人,可他前些日子不是還去了若望寺……」
「若望寺的住持忘心大師是國師的親弟弟,忘心大師病重,國師那日是去見他最後一面。」說完這些,郁子丹覺得沒什麼好同她說了,便站起身。
走回內室前,再吩咐她:「你把才才所唱的曲子彈唱一遍再離開。」他打算試試聽了她的曲子之後,他今晚是否能如白晝一樣安穩的睡個好覺,不再被惡夢纏身。
他不肯引薦她見國師,顧青漪很失望,壓根沒心情唱歌給他聽,但他的命令她又不能不從,只好訕訕的再唱一遍,把一首好聽的歌唱得死氣沉沉的。
仇景仁雖然不諳音律,但歌唱得好不好聽還是能聽得出來,見她垮著臉唱得有氣無力,明白多半是因為方才主子拒絕了她的要求才會這般,他正擔心這會影響到主子,才想走進內室一探究竟,就見主子沉著臉又走了出來。
已換下外袍的郁子丹沒出聲,只用一雙陰惻惻的眼覷著顧青漪,把她看得背脊發毛。
她打了個寒顫,總算想起眼前這人是有「鐵面將軍」之稱的寶慶王,而她只是一個奴婢,縱使他不肯答應她的要求,她也沒有資格在他面前使性子。
「奴婢……剛才沒唱好,再唱一次。」她趕緊振作精神撫琴重唱一次,這次她很用心的唱,不敢再分心。
郁子丹走回內室前,冷冷交代仇景仁,「讓她這首歌唱滿十次才能離開。」這是給她方才不好好唱歌的懲罰。
顧青漪雖在撫琴唱歌,卻沒漏聽他的話,不禁有些暗惱,可也沒辦法違抗他的命令。
她在心中暗咒他今晚會睡不安寧,夢裡整夜被惡鬼追!
這晚並未如顧青漪所願,郁子丹安穩的一覺到天亮。
他起身後,瞥見窗外透進來的晨曦,推開窗子望著東方冉冉初升的朝陽,沐浴在曙光中的面容逸出一抹笑。
昨晚他不知自己是在羅青依唱第幾遍歌時酣然入睡,安然的睡了一宿,不再惡夢纏身,他決定以後把入睡時間改回夜裡,往後每到就寢前再召她過來唱歌。
「對了,該好好賞賜她。」正說著,下一瞬憶起她昨晚所提的要求,他又皺起眉。日前他聽皇兄提過國師身子越來越差,極需靜養,他不可能讓她為了那點小事就去煩擾國師。
想了想,他打算重賞她一筆金銀。
因此當顧青漪今早起身後,便看見王婆送來的銀子,登時訝異的瞪大眼。
「王婆,您說這些全是王爺賞賜給我的?」她數了數,一共有十二枚銀錠,這可是一筆為數不少的銀錢,夠一家四口花用好幾年了。
「沒錯,王爺還交代說,若是往後青依姑娘有什麼需要,盡量提出。」從王爺如此厚賞她來看,王婆看出王爺十分看重羅青依,因此對她更加親近。
顧青漪拿起一枚銀錠,心忖她什麼都不要,唯一想要的就是見國師一面,可在昨夜已被他一口拒絕。
她隨手再拿了兩枚,連同手裡的這枚一塊塞到王婆手裡,臉上堆了笑說道:「我來王府這段時間多蒙王婆的照顧,這些您拿去喝茶、買些好吃的吧。」
「欸,這些都是老婆子我應當做的,青依姑娘別這麼客氣。」王婆瞅著那幾枚銀錠,眼裡發亮,假意的推辭了下。
顧青漪再推回去,「王婆拿著吧,往後在這王府裡還要多仰仗王婆的照應呢。」
「哎,那我就……貪財了。」王婆笑呵呵地收下,馬上便投桃報李,「以後早膳我都讓人送來青依姑娘的房裡,你看可好?」她在府裡頭是負責管理丫鬟們送食的管事,這種事情她還是能做主的。
「好,那就有勞王婆了。」不用再同其他下人擠在一塊吃飯,顧青漪也樂得答應。
「都是自己人,你還同我老婆子客氣什麼,我這就去讓人替你送早膳過來。」王婆一句話就把她歸為自己人,滿臉帶笑的走了出去。
顧青濟一邊把玩著桌上剩餘的銀錠,一邊不甘心的想著,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讓郁子丹答應幫她見國師一面。
她思來想去只想出了一個不算好的辦法--誘惑他!
等他對她動了情,她再提出要求,他應當就會答應了吧?
她拿起一面銅鏡端詳自己的臉,姿色不錯,巴掌臉,眉清目秀,應該會是一般男人喜歡的類型,只是不知道郁子丹算不算是一般男人。
她接著想起,先前曾聽過幾名丫鬟說她長得有幾分像已故的王妃,這樣說來,郁子丹看來也是喜歡長得像她這樣的姑娘,如此一來,她成功的機會就大得多了。等等,她在想什麼?她真的打算要誘惑郁子丹嗎?
然而思及母親和弟弟,還有那個和表姨連手欺騙了他們母子三人的父親,她又恨恨的握緊了拳頭。
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就算要她上刀山她也願意,何況只是區區的色誘。郁子丹,你等著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5:33
第四章
想要誘惑一個人,不能大剌剌的搔首弄姿,那麼低俗是不可能誘惑得了有鐵面將軍之稱的郁子丹。
且他身為寶慶王,什麼樣的美女沒見過,她必須採取一些特殊的方法才行。為此,顧青漪特地打聽了已故王妃是個怎麼樣的人。聽說她是個多愁善感又很有才情的女子,時常輕蹙著雙眉吟詠詩句,她腦海裡很自然的跳出了林黛玉的形象,而林妹妹最為人所熟知的事跡就是葬花了。
這種事以她的個性是絕對做不出來的,但她想,依前王妃那種多愁善感的性情,說不定正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她考慮再三後,為了讓郁子丹對她動情,她決定借用一下葬花這個梗。
因此這日算準了郁子丹快回來的時間,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換上一襲粉色衣裙,簪著玉釵,臉上薄施脂粉,守在他回房必經之路的一株花樹旁,準備待他一靠近就開始葬花。
不過她來得早了些,閒著無事索性先演練一下。
地上擺的那些凋落的花是她特地搜集來的,是為了等一下要在郁子丹面前表演的,不能用掉,因此她去附近採了幾朵鮮花,然後蹲下用樹枝挖了個小坑,一邊將花丟進去,一邊顰眉裝憂鬱的吟誦著她唯一記得的兩句葬花詞--償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剛念完,忽然聽見一片嗡嗡嗡的聲音傳來,她抬頭一看,只見一群蜜蜂迎面飛來,那來勢洶洶的模樣讓顧青漪頭皮發麻,要是被這蜂群叮咬了,恐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她顧不得再裝模作樣,跳起來掉頭就跑,偏偏那群蜜蜂彷彿跟她有仇似的緊追不放,她狼狽的慌不擇路,四處逃竄,可那些蜜蜂緊追著她,眼看它們就要撲上來,她情急之下跳進一旁的蓮花池裡躲避蜂群「追殺」。
她渾然不知從她摘花到葬花的經過,全讓今天提早返回王府的郁子丹看見了,見她跳進池裡,擔心她會溺水,郁子丹也跟著毫不猶豫的跳進蓮池裡,將她撈起。
顧青漪原本泡在蓮池裡躲蜂群,她會游泳,就算閉氣一、兩分鐘也沒問題,沒想到竟會有人跳下來,一把撈起了她。
對方兩隻手從後方撐起她的身子,兩人的身軀也因此密密地偎靠在一起。陡然被人這樣摟抱住,她驚嚇到了,掙扎了幾下試圖擺脫對方。
「別亂動。」一道略顯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顧青漪一愕,扭過頭去看清那人竟是郁子丹時,錯愕的瞪大眼。
一時之間沒弄明白發生什麼事,她呆愣愣的問了他一句:「王爺也是被蜜蜂追著跳下來嗎?」
「本王是下來救你的。」他說著,拖著她往池邊游回去。
「蛤?」可是她會游泳呀,根本不需要他來救。
他們離池岸不遠,很快就爬上了岸,顧青漪突然想到這可是接近郁子丹的大好機會,趕緊擺出嬌弱的模樣,虛軟無力的往他身上一靠。
他卻不解風情的推開了她,離開前留下了話,「以後別在園子裡隨意摘花,當心再招來採蜜的蜂群。」
顧青漪錯愕的張嘴瞪著他離去的背影,他、他剛才都看見了?!
天哪,她學林黛玉葬花不成,反而讓他看見自己狼狽不堪,一路被蜜蜂追著四處逃竄的糗態!
慘了,這下她的形象全破滅了,也不用再裝什麼多愁善感了。
嗚,好想哭哦,都怪那群該死的蜜蜂,她不過是摘了幾朵花,又沒有殺它們全家,它們居然來壞她好事。
顧青漪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努力告訴自己這只是剛開始。沒關係,既然扮不成林妹妹,那就想別的辦法好了,再接再勵,一定會成功的。
而另一頭,仇景仁跟著郁子丹回到跨院後,他莞爾的笑著。
「王爺,您看方纔那羅青依又是摘花又是埋花的,還引來了蜂群,她是想做什麼?」思及她被蜂群追著跑的狼狽樣,最後還被逼得跳下蓮池,他笑意更深了,眼神頗有深意的望向自家主子。
那時主子見她落水,連能交代他這個貼身護衛去救人的事都忘了,毫不遲疑的親自跳進水裡救她。
嘖嘖嘖,主子真是捨身忘己啊。
「你若是想知道何不直接去問她。」郁子丹神色淡然回了句,走進房裡換下一身濕衣。再走出來時,交代一名在屋裡服侍的丫鬟,「你去吩咐廚房煮碗薑湯送去青依姑娘那裡。」
「是。」那丫鬟應了聲離開。
回頭瞥見仇景仁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郁子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她若是受寒,就無法唱歌了。」
仇景仁最初是他的侍讀,兩人一塊長大,一起習文、一起學武,自己前往邊關時他也隨行而去,這些年來仇景仁不僅是他的貼身護衛,同時也是左臂右膀,多年相處下來,彼此早已熟稔得彷彿親兄弟,也是他最為信任的人。
仇景仁一臉正經的表示,「屬下明白,倘若青依姑娘無法唱歌,王爺夜裡又會被惡夢纏身,因此青依姑娘的身子很重要,屬下會交代下去讓人好好照顧她。」
這麼說完,他又想到王爺能不能睡個好覺與他也有密切的關係。
這幾日王爺作息恢復正常,刑部的兄弟們不用再跟著王爺過著日夜顛倒的日子,個個都歡天喜地,還一個個跑來打聽以後是不是不用再夜審了。
就連聖上也為此事特別同王爺提過--「你能改在白日審案很好,夜裡本就該好好歇息,太醫說日夜顛倒容易損傷身子,以後就別再夜審了。」
因此,為了王爺夜裡能睡個好覺,羅青依的嗓子可矜貴得很,千萬傷不得,得好好保護才行。
至於王爺對羅青依是不是有那麼點意思……只是救個人送碗薑湯,其實也算不了什麼,要是哪天王爺讓她爬上了他的床,那事態才明顯……
說真的,他很希望王爺身邊能有個體己的姑娘伺候他,這樣一來,他這個貼身護衛也不用老跟著王爺,能多點空閒陪陪自家的娘子。
既然那羅青依有能耐哄王爺安穩入睡,若是能成為王爺的枕邊人,似乎也不錯。
且就他觀察,羅青依品性不壞,待人有禮,只要王爺對她有那麼一點意思,他不介意幫她一把促成兩人的好事。
那天葬花的事沒有成功,還弄得自己一身狼狽,顧青漪暫時想不到其他方法來吸引郁子丹,只好在接下來幾日為他唱歌時,挑選一些深情繾綣的情歌,然後把歌唱得婉轉纏綿,希望能藉由歌聲打動他。
可唱了幾日,他仍一如往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很顯然,她努力唱的情歌跟之前一樣,全都成了催眠曲。
顧青漪左思右想幾日後,終於再想出一個方法,男人是視覺的動物,很容易被感官所迷惑,因此她決定跳舞給他看。
為此她特地參考了以前看過的舞蹈節目,自己編了一首舞蹈,練習幾日後覺得可以拿得出手了,因此這天晚上過來唱歌時,她特意看向那扇隔著裡外的描金牡丹玉屏風,委婉的開口了。
「王爺,除了唱歌之外,奴婢也會跳舞,不如一邊唱一邊跳給您看,好嗎?」仇景仁瞥她一眼,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他看了幾天下來,要是還看不出這丫頭在玩什麼花樣,那就真是瞎了眼,不配成為王爺的貼身護衛。
但妹有意,也得郎有情才成呀,郎若無情,妹再有意也無用。
這幾日他暗中觀察,沒看出王爺對這丫頭有什麼別的心思,那日救她又送薑湯的,想來真只是不願她受寒傷了嗓子。
王爺對她無意,他縱使有心想幫她也使不上力。
不過就在仇景仁以為自家主子八成會拒絕羅青依時,不想郁子丹竟從內室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白色單衣,肩上披著一件銀色罩衫,坐到一張椅上,抬手道:「你跳吧。」
見他答應了,顧青漪欣喜的眉開眼笑,為了跳舞給他看,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紅色衣裙,那暖亮的紅色把她的臉龐襯得更加嬌美幾分。
她抬起兩手扭腰擺臀,一邊跳舞一邊唱歌。
她盡量讓自己呈現出性感嫵媚的一面,同時努力對他放電,但才剛拋完一個媚眼,下一瞬悲劇就發生了。
顧青漪一個不小心踩到裙擺,整個人當著郁子丹的面跌了個狗吃屎,更令人難堪的是,她哪裡不好摔,還偏偏跌在他的靴子前,她的下巴撞向他的腳,磕到了靴子前端那翹起的雲頭。
「啊--」她痛得齜牙咧嘴的慘嚎出聲。
一旁的仇景仁親眼目睹這場意外,毫不客氣的噴笑出聲。
而被壓到腳的郁子丹劍眉微微挑起,垂眸看著還疼得爬不起來的羅青依,眼底隱隱閃過一抹笑意。
他並非沒看出她有意討好他,若是換作以前,對這樣的女子他會心生反感,不過現在見她這般卻並不討厭,反而有意無意的縱容著她。
他心忖或許這一切是因為她的歌聲能助他驅逐夢魘,因此他才對她多了分寬容吧。
顧青漪痛得眼淚飆了出來,嗚咽的呻吟著。
她不要活了啦,搔首弄姿誘惑他不成,還出了這麼個大糗,這下她連抬頭看他一眼都沒有勇氣。
他一定覺得她蠢斃了吧,跳個舞都能把自己摔成這樣。
為什麼她會這麼倒霉?每次想要引誘他時總是會出包,老天還讓不讓人活啦。
郁子丹出手將她扶起來,瞟見她磕破了皮正鮮血直流的下巴,微微瞇起眼,抬起衣袖就往她下巴抹去。
她愣愣的一怔,看向他。
「你的舞不如你的歌,跳得亂七八糟"不成體統。」
顧青漪臉一垮,她都這麼可憐了,他還批評她跳的舞,這人有沒有良心啊。
一旁還不停傳來仇景仁的笑聲,讓她更加覺得丟臉,受傷的下巴似乎也更疼了。
批評完她的舞蹈,郁子丹接著吩咐,「景仁,讓下人拿些傷藥過來。」
仇景仁咧著嘴笑道,「王爺,屬下身上剛好有帶金創藥。」看著羅青依那淒慘的表情,他忍不住又笑了。
這丫頭想色誘王爺不成,反倒把自個兒弄得這麼狼狽,心裡怕是嘔死了吧。郁子丹朝他伸出手,「拿來。」
仇景仁將金創藥遞給王爺,看見他竟親自為羅青依敷藥,眼神不由得閃過一抹興味。
或許王爺並不是對她完全沒意思。
顧青漪也意外地看著郁子丹,他在替她上藥?替她這個微不足道的下人上藥!難道這人對她動了心?
她心頭登時湧起一股喜悅,眼神閃亮閃亮的。
可當她再細看他的表情時,見他仍如往常一樣板著一張臉,從他冷峻的臉上找不出一咪咪的關心和不捨,彷彿這只是舉手之勞。
就像那天他見她落水,跳下來救她一樣,只是出於好心。
她眼裡那亮閃閃的光芒頓時像被吹滅了似的,消失無蹤。
她忿忿的盯著他那張性感的薄唇,恨不得用最直接的方法按著他的腦袋強吻上去,將他吻得神魂顛倒、意亂情迷。
但一來她沒這種膽子,二來她沒那種吻技,要是吻得不好讓他嫌棄,反而更壞事。
郁子丹發現她直勾勾瞪著他的唇瓣看,那眼神透著一抹詭異的灼熱,他微微挑眉,上完藥後抬起她的下顎,語氣有些漫不經心,「往後別把心思花在無謂的事情上頭。」
她一愣,下一瞬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讓她別對他心存妄想了。
她心口一窒,覺得很難堪,撥開他的手,垂下臉,咽喉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一時間發不出聲音來。
郁子丹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便走進內室。
這晚,她為他唱了一首信所唱的〈離歌〉。
一開始我只相信偉大的是感情
最後我無力的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你說愛本就是夢境跟你借的幸福我只能還你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沒說完溫柔只剩離歌
心碎前一秒用力的相擁著沉默
用心跳送你辛酸離歌……
唱完離開後,顧青漪的心也十分酸楚,她分不清是因先前的難堪抑或是被他櫃絕所造成。
她仰起臉望著夜空上懸掛著的那彎月牙,心中很茫然,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才能讓他答應幫她見上國師一面。
仇景仁跟著她走出來,見她心情低落的模樣,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勵。
「你先別氣餒,再多花點心思,只要持續下去,再堅硬的岩石也有被你敲落一角的時候。」
他看出王爺並不討厭她,否則不會親自為她上藥,那就意味著她再加把勁,說不定就有機會攻下王爺的心。
聞言,顧青漪訝異的看向他,有些驚疑不定的開口,「仇大人的意思是說……」
「就是你想的那樣。」仇景仁一臉莫測高深的笑道,臨走前又鼓勵了她一句,「繼續努力啊。」
顧青漪愣愣看著他,須臾,眼裡又重新聚起了光采。
仇景仁跟了郁子丹這麼久,他說的話應當不會有錯。
但下一瞬,思及郁子丹對她說的那句話,情緒不禁又冷了幾分。
她有些躊躇不定,不知究竟該聽從仇景仁的話繼續努力,抑或是要依郁子丹所說,別再把心思花在無謂的事情上頭。
顧青漪想了一整夜,仍舉棋不定,翌日索性出門去散心。
皇城的格局是棋盤式的,街道經緯縱橫交錯,規劃出幾個區域。寶慶王府位於南區,那裡泰半皆是王公貴族、達官貴人的居處,算是高檔住宅區,而坊市則主要集中在東、西兩區。
西區的坊市很規整,一間間的店舖販賣著各種不同的物品,有書肆、有酒肆、有食肆,有首飾鋪、衣物鋪,還有醫館、藥鋪、打鐵鋪、雜糧鋪、油行等等,這裡鮮少見到擺在路旁的小灘子,因為西區坊市所販賣之物質量較上等,價格自然也高。
一般的小灘子泰半都集中在東區坊市,這裡販賣的物品比較平價,所以百姓大多都來東區購物。
比起西區,顧青漪更喜歡到東區來,先前郁子丹曾賜給她不少銀子,她並不缺錢,但來東區逛,更能貼近底層百姓的生活。
沿街琳琅滿目的南北雜貨陳列在路旁的小儺子上,小販的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她隨意走著、隨意看著,忽然間瞥見對面走來三名少女。
她猛然停住腳步,視線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停留了須臾。
那穿著一襲藕色衫裙的姑娘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一看,見到她,有些詭異,回頭朝另外兩名同伴說了幾句話後,便快步而來。
「青依,你怎麼會出宮跑來這兒?」
顧青漪神色冷淡的提醒她,「我已不是尚儀局的宮女。」她相信自己被郁子丹討到寶慶王府的事早已在宮裡傳開,明蘭不可能不知道。
察覺到她疏離的表情,明蘭握著她的手急著想解釋什麼,「青依,你是不是在怨我,你相信我,當初不是我出賣你去告狀的。」
顧青漪甩開她的手,「我那時稱病跑去無塵塔想見國師的事,只有你知道。」她看明蘭還能說出什麼理由來。
「那事真的不是我去告狀的。」明蘭輕蹙著眉,神色很委屈。
顧青漪不發一語,冷冷的盯著她。
明蘭被她那冷漠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才接著說,「我那時將國師的消息告訴你之後,準備要回去時恰巧遇見了玉潮她們幾個,她們看見我來找你,遂追著我問來找你有什麼事,我被逼得沒辦法才將國師的事告訴她們,我沒有想到她們竟會跑去告狀,累你受皇后責罰。」
倘若她真不想說,有很多種方法可以敷衍她們,明蘭卻老實說了出來,這叫做被逼得沒辦法?是有意為之吧?
顧青漪知道自己那麼快升為司樂被很多人眼紅,但她沒想到連明蘭都對她心存嫉妒。
見顧青漪聽完她的解釋後仍是沉默,明蘭有些不快。
「我真沒想害你的,我也沒想到玉潮幾個竟會跑去告密。不過雖然你當初是受了點罰,可也因為這樣你才會被寶慶王討要走,你現下在王府不是過得很好嗎?!」她話裡頗有種顧青漪是因禍得福的意思。
她這次是因為被宮中妃嬪差遣出來採買物品,才得以與另外兩名宮女出宮,而青依卻是獨自一人在坊市裡閒逛,看她的氣色和身上衣物樣樣都比在宮裡頭強,顯然在寶慶王府裡定是過得不錯,她心中不禁閃過一個念頭,青依有今天這一切,說來還要感謝她才是。
顧青漪冷冷一笑道,「你當初在把我的事告訴玉潮她們的時候,可沒想過寶慶王會把我要走吧。」
「我……」明蘭才想開口,便被她給截住了話。
「看見我沒被打死還走了好運,你是不是很懊悔?」
「我沒有……」
顧青漪仍是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最後丟給她一句話,「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拿你當朋友。」說完,她掉頭就走,連多看明蘭一眼都不願。
留下明蘭臉色青白,一臉陰沉的站在原處。
沒錯,她是有意將青依的事洩露給玉潮她們幾個,憑什麼大家都是一塊進宮的,青依就能幸運的受到提拔,而她卻還只是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小宮女。
青依每個月塞給她打探消息的那點銀子,連塞她的牙縫都不夠,有人出了比青依更高的價錢,要收買青依的消息,她沒理由把銀子往外推。
說到底,青依要怪只能怪自個兒,是她不知收斂才招人怨妒。
她沒做錯。
走回同伴身邊時,明蘭的臉色已恢復如常,面帶微笑的與兩名同伴說笑。
顧青漪已沒心情再逛,離開東區慢慢往寶慶王府走去,她心裡遠沒有臉上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本來,她還不願相信是明蘭出賣了她,她以為她們是朋友,明蘭不會那樣對她,今天聽了明蘭所說的話,她才看清明蘭從頭尾都只是虛情假意。
至於明蘭說她因禍得福,她絲毫不認為自己得了什麼福,見國師的事還遙遙無期,寶慶王府又不在宮中,她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近無塵塔,還不如待在尚儀局,也許還能找到機會見國師一面。
感覺有水滴落到臉上,顧青漪仰起頭瞥見不知何時天空聚集了一層鉛灰色的烏雲,滴滴答答的下起雨,雨不大,只是那陰沉沉的天空讓她意興闌珊的心情又更低落了幾分。
原本是想出來散心的,結果沒散成心,反倒讓自己的心又糾結了幾分。
忽然,旁邊傳來一道透著命令的嗓音。
「上車。」
顧青漪愣了愣,側首看去這才發現有輛華麗的馬車在她旁邊停下,微微掀起的簾子裡露出郁子丹那冷峻俊美的臉孔。
見她直勾勾盯著他發愣,郁子丹眉頭微蹙,沉聲再道:「還不上車?」
「喔。」她這才回過神,走到後頭踩上車伕放置的踏板,進了馬車。
因為是親王的座駕,馬車內部十分寬敞精緻,除了前頭設置了張黃花梨木製成的椅座,一旁還安置一張長形軟榻,顧青漪猜那大概是讓郁子丹坐累了能躺著休息的地方。
郁子丹此時坐在主座上,她在軟榻上坐下,因為心情低落,即使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卻也懶得開口。
「做什麼去了?」片刻後,郁子丹問。
「出來散心。」她有些訝異,沒料到他會主動跟她說話。
「出了什麼事?」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如同外頭烏雲密佈的天氣,她的臉上也黯淡無光。
她不解的望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簡單解釋,「你臉色不太好。」
想不到會被他看出來,顧青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語氣訕訕,「只是遇到一個以前真心結交的朋友,結果發現人家把我的真心當成了驢肝肺,根本毫不在意。」
「與其自艾自憐,還不如謹記教訓,以後別再有眼無珠看錯人。」
沒得到他的安慰,反而被他給訓斥了,顧青漪一愕之下,低落的心情忽然轉好了幾分。因為他話裡雖是訓斥,卻沒有惡意,反倒是好意在提點她以後別再犯錯。她忍不住想起昨晚仇景仁對她說的話。
她究竟要不要繼續努力?
郁子丹見她低沉的情緒轉好,但隨即又陷入了什麼糾結的心緒裡,托著下顎,蹙眉凝思著。
打從第一眼在琴譜室見到她時,他便對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在此之前,他確信自個兒並未見過她,他無法理解那似曾相識的感覺由何而來。
那日在尚儀局見到她被杖打,那一瞬間有股莫名的憤怒在他胸口炸開,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便上前阻止,甚至還親自去向皇后討要了她。
他對仇景仁的解釋是因為想確認她的歌聲是否能助他入眠,可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另一個隱晦的理由是,他想將此人放在自己能護到的地方,不願她再受到傷害。
這奇異的心思令他很迷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索性不去多想,只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的待著就夠了。
可方才見她愁眉不展,不知怎地,他很不喜看見這樣的她,就像那日他拒絕她想求見國師之事後,瞥見她失望的神色,令他當下竟有一瞬想改口答應她。
還有那日見她跌進蓮池裡,他更是連想都不曾多想便跳下去救人,他對仇景仁說他是不想她受寒損了嗓子,可他知道不僅僅是如此,還多了些他自個兒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
馬車裡的兩人各自思忖著心事,一路上沒人再出聲。
顧青漪沒有糾結太久,因為兩天后王府裡來了兩位貴客,出現了另一個契機。這兩位貴客身份不同尋常,一位是大皇子郁明全,他不僅僅是皇上的嫡長子,也很得眾臣擁戴,更是目前最有希望在日後繼承皇位之人。
另一位則是當今皇后的外甥女、太后佷孫女的張琴煙,她同時也是郁明全的表妹。
不過他們來得不巧,郁子丹尚未回府。
趙總管恭敬的稟告他們此事後,郁明全溫聲表示:「無妨,本王左右也無事,今兒個只是帶琴煙過來走走,咱們就在這兒等皇叔回來吧。」
相較於郁子丹在二十歲那年便被封了寶慶王,郁明全直到今年年初才被皇帝封為安康王。
他雖是郁子丹的佷兒,但年齡卻比郁子丹還年長兩歲,今年二十有八。
郁明全接著說道,「對了,我聽說皇叔向我母后討要了尚儀局的一名司樂,她現在可在府裡頭?」
「回大皇子的話,青依姑娘在府裡。」趙總管恭聲回答。由於郁明全是年初才被封了安康王,皇城裡的人大多仍是習慣稱呼他為大皇子。
「本王聽說她極善音律,尚儀局裡很多新作的譜曲都出自她之手,趁著等皇叔回來的空檔,能否請她出來為本王和琴煙演奏一曲?」
「請大皇子稍候片刻,奴才這就去請青依姑娘過來。」
不久,顧青漪被領來前廳,她朝郁明全和張琴煙行了禮。
「奴婢見過大皇子、琴煙小姐。」她已從趙總管派去請她的人那裡,得知被召來這兒是為了何事。
「你就是羅司樂?」郁明全打量了她幾眼,見她模樣生得標緻,是個討人喜歡的,不過也不到讓人驚艷的地步,他有些不明白為何皇叔誰都不討,獨獨討要了她。
張琴煙兩眼也盯在顧青漪身上,來來回回的看著,看完後撇嘴道:「也沒什麼嘛,真不知道王爺幹嘛把她討來。」
郁明全溫言笑著化解張琴煙尖苛的話,「皇叔把羅司樂要來,自然是看中了她的才華。」
「稟大皇子,奴婢現下已不再是司樂。」顧青漪提醒他。她沒在意張琴煙的話,這些出身世家的少爺、小姐,不少人仗著自己的家世而狗眼看人低,跟他們計較只會把自己氣死。
「這倒是,你既已來到皇叔這兒就不再是司樂了。」他笑著假意埋怨,「皇叔也著實太精明了,竟然將尚儀局裡最有才華的司樂給挖來王府,那往後要聽到姑娘譜寫的精彩曲子可就難了。」他這話又把顧青漪捧了一把。
「這倒不難,王爺讓奴婢往後譜寫出新的曲子就送往尚儀局去,只要大皇子有興趣,隨時可以前往尚儀局一觀。」
「這真是太好了,本王還期待著聽你作的新曲呢。」郁明全笑道。他其實對音律並不精通,尚儀局他更是打小到大沒去過一回,不過此刻卻在顧青漪面前表現出十分喜好音律的模樣,殷切的詢問她新作了哪些曲子,言語之間流露出對她的欣賞。
顧青漪一一回答,隱約感覺到郁明全似在向她示好,起先她有些疑惑,不知他為何要向她一個下人示好,但下一瞬她想起眼前這人是大皇子,若是他肯幫她,說不定她便有機會能見到國師,到時候就不用求郁子丹了,因此她回答得更加用心。
介紹完最近兩個月新譜的曲子後,她殷切的問他,「不知大皇子想聽奴婢彈哪首曲子?」
「聽你適才介紹,似乎每首曲子都不錯。琴煙,你想聽哪一首?」他沒忽略自己的表妹,側首詢問她的意思。
「我對聽曲沒興趣,你自個兒挑吧。」她今天來寶慶王府不是來聽這婢女彈曲,而是來見郁子丹的。
為了來見他,她可是纏了大皇子好幾次,好不容易才磨得他答應帶她來寶慶王府。
此刻她一心只盼著能見著心上人,哪有什麼心思聽曲。
郁明全輕笑,「本王每首都想聽呢,不過也不能辛苦青依姑娘每首都彈上一遍,就勞青依姑娘挑一首適合的吧。」
顧青漪想了想說道,「那奴婢就彈那最近譜的那首〈聽海〉。」
「好,本王洗耳恭聽。」郁明全抬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5:57
第五章
顧青漪坐到琴架前試了試音調,琴音隨手指動作流洩而出,伴隨著她的歌聲,彈出張惠妹的〈聽海〉。其實她的歌藝比琴藝好,一邊唱歌一邊撫琴,可以錦上添花。
為了贏得他的好印象,她卯足了勁演唱。
稍頃,唱完後,郁明全很捧場的拍掌讚道:「好啊,青依姑娘的歌聲猶如天籟,本王現下終於明白皇叔為何將你要了去,這曲子唱得真是婉轉動聽,猶如黃驚出谷,繞樑三日,餘音不絕。」
「大皇子謬讚了,奴婢也就只會這個。」顧青漪自謙的微笑。
兩人又再寒暄了幾句話,一個有意示好、一個有意結交,一時間很是熱絡。郁明全問顧青漪是在什麼情況下譜出這首曲子,她隨口瞎掰是在夢裡聽見海濤的聲音而來的靈感。
「這麼說你沒見過真正的大海?那大海可比你想像的要遼闊得多,無垠無邊,海裡還有那麼大的魚,它翻個身就能把一艘船給掀翻。」郁明全兩臂張開比了個距離,「以後倘若有機會,本王再帶你去瞧瞧。」
皇城位於內陸,離大海甚遠,從皇城到最近的沿海城鎮少說也要八、九日,很多大炎國百姓終其一生也未見過大海。
「多謝王爺。」羅青依出生的保安縣也位於內陸,又在十四歲便進宮,顧青濟推測她生前應該是不曾見過大海,所以也沒說自己看過海,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道謝。
兩人閒聊一會後,郁子丹回來了,他走進廳內看見兩人相談甚歡、言笑晏晏的模樣,俊眉不禁微蹙。
郁明全與張琴煙見到他,雙雙起身相迎,張琴煙更是飛奔來到他面前。
「王爺,您回來啦。」她秀艷的臉上笑靨如花。
「你們怎麼來了?」郁子丹淡淡的瞥她一眼,視線接著掃過顧青漪,最後將目光望向郁明全。
「是這樣的,再過幾日便逢父皇的壽辰,咱們幾個兄弟們想對父皇盡盡心意,打算合送個禮物給
父皇,因此讓我來請問皇叔的意見,覺得咱們該送什麼禮合適?」
「送禮的事本王瞭解的不會比你們多,你們幾個自個兒商量就好。」郁子丹板著臉道。這種話一聽便是借口,郁明全長袖善舞,為人八面玲瓏,豈會不知要送什麼禮好。
雖被他拒絕,但郁明全臉上的笑意依然不減,仍是一副誠心誠意想請教他的模樣,「父皇素來看重皇叔,又與皇叔最親近,因此我們幾個兄弟才想聽聽皇叔的意見,也好斟酌送什麼禮最能讓父皇高興。」
張琴煙也在一旁搭話,「王爺,您就幫大皇子想想嘛,這送禮要送入別人的心坎才有意思,大皇子他們也是想對聖上盡一分孝心,希望能哄得聖上高興。」
見他們一副他不說點什麼就不肯走的模樣,郁子丹說出一個朝中眾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
「宮中什麼珍寶都有,皇兄什麼也不缺,他喜好賞玩瓷器,你們不如在這方面花點心思。」這件事郁明全不可能不知道,卻偏偏跑來問他要送什麼禮物,到底存了什麼居心?
「皇叔這麼一提,我倒有了方向,多謝皇叔指點。」郁明全道謝,接著笑吟吟看向張琴煙說道,「琴湮沒來過寶慶王府,聽說王府的景致是皇城一絕,她慕名許久,我今兒過來時這丫頭非要纏著我帶她過來見識不可,不知皇叔能否讓她參觀參觀王府裡的美景,也好開開眼界。」
一旁的張琴煙輕眨著一雙美目看著郁子丹,羞怯的撒嬌道,「王爺,我聽人提過寶慶王府很美,仰慕得緊,可惜一直沒機會來看一看,直到今天才有機會登門,還望王爺不要笑話琴煙。」
顧青漪安靜的侍立在一旁,冷眼看著張琴煙,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看出她對郁子丹的傾慕。不知為何,心中莫名的有股酸味往她的喉嚨直衝。
郁子丹覷了張琴煙一眼,吩咐趙總管:「讓人領琴煙姑娘去園子裡逛逛。」
「是。」趙總管躬身應道。
趙總管正準備喚來丫鬟領路時,郁明全率先出聲表示:「皇叔,不如就讓青依姑娘陪琴煙和我參觀王府可好?她已來了王府這麼多日,想來路都認熟了。」
聞言,郁子丹看向羅青依,眉頭微攏,這一刻他莫名希望她能拒絕郁明全的要求。
顧青漪以為他看向她的眼神是在徵詢她的意見,她微微一笑,福了個身說道,「這是奴婢的榮幸。」
「既然這樣,那你就陪著他們吧。」他的嗓音比平時略低一些,眸裡隱隱流露出一股不悅,說完也不再多留,轉身便離開。
顧青漪莫名其妙的睇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什麼,她感覺到他好像有那麼一點不高興,是她的錯覺嗎?
張琴煙見郁子丹沒再多說什麼就掉頭離去,沒能與他多說上幾句話,她氣惱的跺著腳,扯著郁明全的衣袖嬌嗔,「大皇子,我不逛王府了,我想去找王爺。」
郁明全溫言哄勸她,「皇叔定是還有事要忙,你貿然去打擾他,萬一惹了皇叔生氣可怎麼辦?咱們先在園子裡逛逛,日後有空我再帶你過來。」
顧青漪站在一旁沉默著沒出聲,這種時候做為下人最好不要開口,以免被遷怒,這是她來到這裡學到的經驗。
不過因為郁子丹剛才沒怎麼搭理張琴煙,讓她心裡有些小小的高興。
這晚,她過去為郁子丹唱催眠曲時,特意選了一首輕快的曲調。
躺在臥榻上的郁子丹從她的歌聲裡聽出她心情似是不錯,想起今日瞥見她與郁明全言笑晏晏的情景,他眸裡閃過一絲不豫,帶著同樣不悅的心情,在她的歌聲中酣然入睡。
顧青漪唱完歌回去的途中,想起今天陪郁明全與張琴煙逛花園,在兩人回去前郁明全對她說的話--
「多謝青依姑娘相陪,往後青依姑娘若有什麼事可隨時來找本王。」
這話明顯是在攏絡她,她當時就心動了,想提出欲見國師的要求,不過她理智的忍住了,她與郁明全不熟,當即就提出這種要求並不妥,畢竟國師可不是一般人,不是人人皆可見。
她打算等與他熟一些,有了幾分交情再提出這要求。
可他是個高高在上的皇子,而她只是個低下的奴婢,要怎麼樣才能接近他呢?
顧青漪沒有煩惱太久,因為接下來幾日,郁明全又找了不同的理由帶著張琴煙來訪。
一次是帶著剛買來的瓷瓶給郁子丹監賞,一次是說要請教他一樁買兇殺妻的案子。
他每次過來都專挑郁子丹尚未回來的時候,趁著這段時間將顧青漪召來彈琴,然後與她絮絮叨叨的閒話家常。
這日,郁明全與張琴煙又再度前往寶慶王府,途中張琴煙好奇的問他:「大皇子,你莫非是看上那個羅青依了?」他對羅青依示好的事,連她都看出來了。
「她可是皇叔府裡頭的人,本王豈敢有覬覦之心。」郁明全輕描淡寫的笑答。
「可你每次都同她聊得很高興,對她也格外關照。」
「本王是欣賞她的才華,她譜的曲子既好聽又能琅琅上口,因此才會同她多聊一些事。」事實上他之所以向羅青依示好,只是想給郁子丹添堵。
郁子丹特地向母后要了羅青依,不管是看上她的才華或是看上她的人,倘若他能博取她的歡心,令她傾心於他,必會讓郁子丹不快。
打小郁子丹就沒將他放在眼裡,連父皇都格外寵愛郁子丹,對他這個嫡長子的關愛還遠不如郁子丹,他很不服,自己有哪點不如他。
在百姓眼裡他是個賢明的大皇子,在朝堂他更是贏得很多大臣的愛戴,眾臣對他這個謙遜有禮的大皇子哪個不是讚譽有加,偏偏父皇眼裡只看得見郁子丹……
張琴煙也只是一問,對郁明全與羅青依的事沒有再多想,她此時的心思全撲在郁子丹身上。
「大皇子,今兒個若是我提出想請王爺作陪去王府的蓮池賞蓮,你看王爺他會答應嗎?」
對這個打小看著長大的表妹,郁明全頗為疼愛,沉吟須臾,委婉的表示,「琴煙,不是本王想潑你冷水,皇叔他……與你不太合適,他性子冷峻不喜與人親近,你若是跟了他必會吃苦。」
張琴煙反駁道,「不會的,只要王爺也鍾情於我,他定會待我很好,就像那個安蓉一樣,她過世都這麼多年了,王爺不是一直對她念念不忘嗎?還為了她不願再納新的王妃。」如此深情的男子,放眼皇城也找不出幾人。
「本王這麼說是為你好,不會害你,你若是真跟了他必有苦頭吃。」他最後那句話說得頗有深意。他說這話是看在兩人兄妹的情分上,她若聽不進去,那後果就只得自負了。
他與郁子丹注定會勢不兩立,屆時他可顧不了她,就像母后所說,成大事者必要有所犧牲,不能有婦人之仁。
張琴煙還想再說什麼,這時馬車已抵達寶慶王府,遂不再開口,雙雙下了車。兩人被門房迎了進去,郁明全有些訝異,郁子丹今日竟提早回來,看來他沒機會再召羅青依前來為他演奏了。
兩人朝他見過禮後,各自坐下,郁明全將帶來的禮物送上去。
「皇叔,這是三皇弟前日從南邊帶回來的小東西,特地央我送來給皇叔把玩。」
郁子丹接過,掀開錦匣,見裡頭擺著一把精美的袖劍,他隨手抽出劍鞘,劍身雕著花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手指輕撫劍刃,頷首道:「這是把好劍。」
「皇叔可喜歡?」郁明全俊秀的臉上堆著笑。
郁子丹沒表示喜不喜歡,僅是將劍擺回劍匣裡,面無表情的看向他,「你最近來本王這兒倒是來得很勤。」
郁明全露出誠懇的表情,溫聲說道:「母后說皇叔年少時便從軍,征戰沙場數年,屢屢擊敗那些入侵的峨絲族人,是我大炎國第一戰將,功在朝廷。回皇城後接掌刑部又斷案如神,平反不少冤案,讓惡徒伏法。皇叔可謂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母后要我多多向皇叔學習,因此我才會眺著臉勤來寶慶王府,冀望能從皇叔身上習得一點才智,日後也好輔助父皇治理大炎國。」他將郁子丹捧得高高的。
聽郁明全這麼誇讚心上人,張琴煙也一副與有榮焉的附和道,「沒錯,王爺英明神勇,可說是咱們大炎國第一人。」
郁子丹神色冷峻的啟口,「這第一人本王可不敢當,大炎國第一人該是聖上才是。」這種話若是讓有心人聽見,說不定會掀起什麼風浪來,雖然皇兄十分看重他,但他絕不會因此就自大的恃寵而驕。
察覺自個兒說錯話,張琴煙急忙說道,「是聖上沒錯,王爺則是聖上之下的第二人。」
郁子丹再冷著臉駿了她的話,「本王也不是第二人,本王只是在聖上御前聽其驅使的馬前卒,本王所做全是聽憑聖上所示。」
張琴煙見自己不管怎麼說都不對,有些窘迫,求助的看向大皇子,希望他能替她緩頰。
郁明全笑著替她解圍,「皇叔,琴湮沒別的意思,她一心仰慕您,在她心中呀,沒有任何人比得上您呢。」他把話說得很明白。
郁子丹也回答得很直接,「明日以後,若無重要的事,你們別再過來了。」他不想再放任郁明全繼續往王府裡頭跑,將羅青依的心勾得蠢蠢欲動。
最近幾次見到她與郁明全相談甚歡的情景,他便覺得刺目,且這幾晚她所唱的歌曲都散發出一股歡快的氣息,即使沒看見她的表情,他也能透過她的歌聲察覺到她心裡的那抹愉悅。
相比起她的歡悅,他的心情可沒那麼好,有種所有物被人侵佔的感覺,非常非常的令他覺得堵心。
因此今日才特意提前回來,不讓郁明全有機會再見到羅青依,同時表明不歡迎不速之客再上門。
他話裡的拒絕之意就連傻子也聽得出來。
張琴煙一愕,委屈的抿著嘴,幾乎要哭出來,「王爺這是討厭琴煙嗎?」
「本王與琴煙姑娘不熟,何來討不討厭,只不過本王不適合琴煙姑娘,不值得姑娘再把心思花在本王身上。」說完,他便起身,擺明了要送客。
郁明全靜默須臾,他沒想到郁子丹會把話說得這麼絕,心思轉了轉,扶著泫然欲泣的張琴煙起身,臉上已沒了笑容,開口道歉,「看來是我打擾皇叔了,不請自來還請皇叔見諒,我們這就告辭。」他拱手一揖,拽著還不願離去的張琴煙往外走。
來到外頭,他眼神陰鷙的瞥了一眼寶慶王府,轉身便進了馬車。
見張琴煙在啜泣也沒心思安撫她,任由她哭,郁明全逕自低頭思忖是什麼原因讓郁子丹這麼不顧情面的將他們攆走。
心念電轉間一個念頭閃過,他有些訝異又覺得不可能,郁子丹那樣的人有可能會為一個女人做出這種事嗎?
可當他再思及宮中那麼多美貌的宮女他誰都不要,只要羅青依……看來羅青依在郁子丹心中必然有不輕的份量。
而這幾日自己刻意親近羅青依,八成讓他覺得礙眼了,這才迫不及待要將自己拒之門外。把事情前後兜攏在一塊,郁明全臉上陰鵝一掃而空,換上一抹得意之色。
看來他成功給皇叔添了堵,既如此,那羅青依就更有利用價值了。
這天日落時分,顧青漪一直沒等到郁明全過來的消息,他前兩日來時分明曾提過今日會再來。
她以為他是有事耽誤才沒來,渾然不知人早就被郁子丹給攆走了。
這天用完晚膳之後,她如平常那般在園子裡散步消食。
王府裡大大小小的共有四座園子,有專門賞蓮的芙園,有種滿桃花的春風園,也有佈滿假山飛泉、奇石嶙峋的清思園,還有種滿奇花異草的百卉園,每處園林都各有各的奇巧之處。
她每天輪著去不同的園子,這天來到的是芙園。這裡靠近郁子丹住的跨院,那天她被蜂群追得跳下池裡的地方,就是這裡。
瞥見蓮池,想起那日落水時被救之事,顧青漪朝郁子丹所住的跨院瞟了幾眼。相處這一陣子下來,她有點摸熟了他的個性,他是個外冷內熱之人,表面上看來冷峻,但心地不壞。
見人落難,不會見死不救,只是……他卻不肯幫她見國師一面。
想到這件事她頓時覺得心煩,站在蓮池邊將一旁的小石子踢進池子裡,宛如那些小石子是他似的。
她一邊踢一邊嘟囔著,「哼,你不幫我,我也不用靠你了,我已經找到另一個可以幫我的人。」老天在她絕望時,給她送來了個大皇子,她打算這兩日就要找個適當時機提出想見國師的要求。
踢著踢著,她不慎踩到一顆石子,冷不防整個人往前滑去,眼看就要摔進蓮池裡,這時有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穩住她的身子。
她定了定神,抬起頭想道謝,卻望見郁子丹那張冷峻俊美的臉孔。
她一愣,脫口而出,「怎麼是你?」連敬語都忘了用。
「若不是本王,你現下已摔進蓮池裡了。」他瞟她一眼,扶著她的手臂助她站起身。
方纔他回跨院的路上,瞥見她佇立在蓮池畔,不知怎地就朝這裡走來了,因此才會在她滑倒時及時扶住她。
「呃,多謝王爺。」她道謝後,接著自嘲,「奴婢大概跟這蓮池犯沖吧。」前陣子被蜜蜂逼得跳下去,剛才差點又摔進去。而兩次搭救她的人,竟然巧合的都是他。
「往後別靠這蓮池太近。」他話裡隱隱流露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關心。
她沒聽出來,頷首道,「奴婢以後會離得遠遠的,不會再靠近池邊。」
說完這話,兩人忽然一陣緘默,氣氛有點尷尬。
顧青漪想福身告退時,郁子丹忽然出聲,「跟本王來。」
不知他想做什麼,她跟著他一路走回他的院子。
屏退了仇景仁,郁子丹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此刻屋裡只有兩人,她站在他面前,這情景有點像以前打工時進老闆的辦公室一樣,站在桌前聽老闆交代事情。
不過算起來他也是她的僱主,還包吃包住,而她所要做的事就是在他每晚就寢時唱催眠曲哄他入睡,而且不用多唱,只要一首歌就夠了。
也不知為什麼她的歌聲對他會有這樣的魔力,對別人卻沒有。
郁子丹沉吟須臾,思索了幾種說法,但最後還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說道:「你以後不要再接近大皇子。」
「為什麼?」她有些錯愕。
「此人城府太深,不是你能應付得來的,你不要對他存有任何不該有的妄念。」
她只是想要見國師一面,管大皇子城府深不深,至於妄念什麼的,他會不會管得太寬了,他先前才要她不要對他花無謂的心思,現在又不准她對別人有妄念,簡直不講理嘛。
顧青漪心中很不悅,但又不能直接反駁他的話,只好用沉默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見她低垂著頭沒吭聲,郁子丹沉聲道:「本王說的話你可有聽見?以後不准再接近他。」他近乎叩令的道。
對他的霸道,顧青漪有些忍不下去了,她抬起眼,神色冷淡的回答,「王爺,奴婢雖然只是個下人,但要同誰交好、親近誰,王爺似乎管不著。奴婢會謹記王爺先前的告誡,不會把心思花在無謂的事情上頭。」
她不會再誘惑他,但他也別想攔阻她接近大皇子,她一定要去見國師,找到回家的辦法。
「你就這麼想攀權附貴嗎?」郁子丹慍怒的斥道。他先前警告她的話全是為她好,怕她會被郁明全玩弄了。
郁明全在人前表現出一派溫文謙遜,心性卻是十分狠毒又貪好美色,府中養了數十名姬妾,極為喜新厭舊,他現下也許對她另眼相看,但等膩了她之後,就會將她棄若敝屣,屆時吃虧的是她。
聽見他指責的話,顧青濟整個火氣都上來了,一時忘了彼此的身份,氣得口不擇言,「沒錯,我就是想攀權附貴,你不讓我攀,我攀別人還不行嗎?」氣惱中,她連敬語都沒用。
見她竟說得如此理直氣壯,郁子丹動怒了,「你簡直不知好歹,大皇子豈是你能攀的人?」
「他若是願意讓我攀,我就能攀。」她頂回去。
「我錯看你了,我沒有想到你竟是這樣的女子!」他失望之下,對她說了重話。
她仰起臉,毫不畏懼的迎視他投來的冷峻眼神。
「那真是抱歉,讓你錯看了。」她嘴硬回道,心口卻因他的輕視而揪緊,一股委屈湧上胸口。
被他當成貪慕虛榮的人,她無法為自己辯解,當初她連誘惑他的事都肯做了,如今僅是接近郁明全,根本不算什麼。
郁子丹繃緊了下顎,他從未這樣對一個姑娘動怒,此時他恨不得抓緊她的肩命令她,不准違抗他的話。但她適才說得沒有錯,她要同誰交好、親近誰,他確實沒有資格管。
一股怒焰盤踞在胸口又發作不得,令他很著惱,但看她逞強的瞪著他,絲毫不退怯,郁子丹不知為何心中又升起一抹憐惜。
最後他退了一步,緩了緩語氣說道,「本王方纔之所以那麼說,只是不願意見你受到傷害,大皇子他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良人。」
沒想到他竟是在擔心這個,顧青漪一愣之後脫口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終身托付給他。」
聞言,郁子丹很意外,「既如此,你又為何想攀附於他?」
她怨慰的瞪了他一眼,沒回答。
他心急的想得知答案,催促她,「你快說,你既沒想對大皇子寄托終身,為何要接近他?」他沒察覺自己此刻的心情超乎尋常的急切,彷彿那答案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還不是因為你。」這話她說得很輕,但語氣裡的怨慰卻明顯可聞。
「因為本王?這是何故?」郁子丹困惑的皺眉,參不透她這句話的意思。
都說到這分上了,顧青漪索性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還不是因為你不肯幫我去見國師,我只好另外找願意幫我的人。」說完,她忽然愣了愣,這才赫然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對他出言不遜,還不客氣的對他大小聲,連敬語都沒說。
而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沒有因為她不敬的言行而懲罰她。
這意味著什麼?一個她不敢想像的答案掠過腦海,不過她隨即搖頭甩掉那想法。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在吃醋。
「你接近大皇子為的只是想見國師?」郁子丹很鉈異,「你就這麼想見國師嗎?」
「您不是我,不會懂得我現在的心情,不見國師一面,我永遠不會死心的。為了見國師,我可以付出一切我所能付出的代價。」
「只是為了你母親?」他沒想到她會對這件事如此執著。
「是的,為了我母親。」說到這裡,她朝他跪了下來,哀求道:「王爺,求您幫幫我吧,去見國師一面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非見不可。您若是還不肯幫我,我只能去求大皇子了。」
低首看著她臉上那抹無助的神情,郁子丹發覺自己竟狠不下心再拒絕她。
「王爺,這是我唯一的心願,不見到國師,我死都不瞑目,求您幫幫我。」說完,她用力磕頭,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這裡,遲遲回不了原來的世界,她忍不住掉下淚來。
郁子丹不願見她這般,「你先起來。」
隱約察覺他似乎有所動搖了,顧青漪緊抱著他的腿不肯起來,「您不幫我,我就不起來。」此刻就算要她撒潑耍賴,她也在所不惜。
腿被她緊緊抱著,郁子丹神情僵硬,沒有那個女人膽敢對他這麼無禮,他本可以一腳把她踹開,但那腳硬是踹不出去,怕傷了她。
「有什麼事你起來再說。」
「王爺這是答應我了?」她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
「沒有。」
她的笑容瞬間凝固,「那我不起來。」
她將他的腿抱得更緊,繼續哀求他,「讓我見國師一面,這對王爺只是舉手之勞,可對我來說卻是一生最重要的事。王爺若是幫了我,我一輩子都會感激王爺,您就可憐可憐我,讓我見國師一面吧。」
「國師身子欠佳正在靜養,皇兄下過命令不准任何人去煩擾國師。」不是他不願幫她,而是她的事並非攸關生死的大事,不值得為此去打擾國師。
她急忙保證,「我不會打擾他太久,我只是去請教他一件事,問完我立即就走,絕不會耽誤到國師靜養。求求王爺幫我這一次,不了結這個心願,我會遺憾一輩子。」她面露哀戚,淚盈於睫。
看著她含悲帶淚的神情,郁子丹終於忍不住鬆了口,「這事本王做不了主,但本王會差人去請示國師,看他願不願意接見你,倘若他不願見你,你也別再強求。」
他給了她一個希望,但在下一瞬立刻把話說明,以免她過於期望,屆時期望落空會更難受。
聽見郁子丹說這件事還得由國師決定,顧青漪只覺得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一時之間凍得她說不出話來。
她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奴婢,國師又豈會願意接見她這個小人物。
這就像一直很喜歡一個昂貴精美的包包,好不容易籌足了錢,賣家卻說只有身份高貴的人才配擁有那個包,無權無勢的賤民滾一邊去,讓她的心頓時涼透了。
國師縱使真的法力無邊,他若不願意見她,一切全是白費了。
她臉上湧現的失望之色,濃得讓郁子丹都覺得不忍心。
他扳開她抱著他腿的手,扶她起身,思忖了下後勸慰道,「你也無須這麼快就失望,也許國師會願意見你。」
「希望吧,不過還是多謝王爺。」她收起失落的心情,向他福了個身,接著道歉,「適才奴婢僭越了,對王爺出言不遜,還請王爺原諒。」
郁子丹擺擺手表示不追究,「你先回房去休息吧。」他心中也為自己適才竟沒因她的無禮而責罰她感到訝異。若是換了旁人,他哪裡容得了,就連仇景仁在他面前都不敢如此造次。
待她離去後,郁子丹一人在屋裡將方纔的事細細回想一遍,越想眉頭擰得越緊。
他先是不願見她親近郁明全,方纔還為此責難她,最後禁不住她的哀求,破例答應派人去請示國師。
他從來不是這般心慈手軟的人,為何一再對她生起不忍之心?
思忖半晌後,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他對她……動了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6:16
第六章
出乎郁子丹的意料,翌日他派人前去請示國師後,國師竟傳回了話,表示願意接見顧青漪。
他回王府時,立即將這消息轉告顧青漪。
「國師願意見你,明日一早你就同本王一塊前往無塵塔。」語畢,看見她臉上流露出一抹驚喜,他嘴角也微微彎起一抹弧度,陣色柔和了幾分。
顧青漪喜出望外,「國師真的答應見我了?!」她以為自己八成會被拒絕,第二天就突然來了這麼個好消息,她高興得手腳都不知該擺在哪裡。
「沒錯。」
「我不能現在就去見他嗎?」她有些等不及了,忘情的拉著他的衣袖問。
他瞟了一眼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此時天色已不早,明日一早本王再帶你進宮,你耐心再等一夜。」話裡罕見的透著抹安撫的意味。
「好、好,反正明天就可以見到了,不差這一晚。」她喜悅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這才察覺自己竟揪著他的衣袖,她急忙放開手,抬陣見他的眼眸正望著她,那黑沉沉的目光看得她心口一悸。
「那個……多謝王爺幫了奴婢這麼大的忙,這個恩情奴婢會一輩子記在心裡。」
「見了國師,你的心願一了,就能安分的留在王府裡了吧。」他不需要她把恩情記在心裡一輩子,他只想要她……留在王府,為他唱一輩子的歌。
他想留下她,他從未對哪個女子產生這樣強烈的想法,縱使是已故的安蓉都不曾,對安蓉他多半是愧疚之情,而對她……他生出了一種佔有的情緒,他不願意見到她被其他人覬覦染指,他想將她護在自個兒的羽翼之下。
若是國師指點了她回去的辦法,她勢必要離開。顧青漪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他,略一猶豫,才頷首道,「是,奴婢會更加用心為王爺唱歌。」她並不想欺騙他,但這也是不得已。
這晚,顧青漪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一時間難以入眠。既期待著明日去見國師,又忍不住想著來到這裡四年多來所發生的大小事情,最後縈繞在她腦海裡的全是道段時日在寶慶王府裡發生的事。
好比她想誘惑郁子丹,卻狼狽的被蜂群追得跳進蓮池。,以及她想跳舞給他看,卻難堪的當著他的面摔了個狗吃屎;還有他為了大皇子第一次說重話責備了她的事……
最後浮現在她眼前的,全是郁子丹那張俊美的臉孔、冷峻的眼神。
她捂著臉苦笑,她原本是打算誘惑他,讓他對她動心,進而答應幫助她見到國師,結果現在好像弄得自己有那麼一點喜歡上他了
她長長歎息一聲,不管怎麼樣她都已達到目的,其他的先別多想,明天見了國師再說唄。
翌日一早,郁子丹領著顧青漪來到無塵塔,由於國師只接見她一人,因此他候在門外,由她一人進去見國師。
他在外頭等了約莫半個多時辰後,顧青漪才走出來,卻見她一臉木然、兩眼空洞,渾然不像是了卻心願的模樣,反倒像是受了什麼打擊,震驚得回不了神。
「你這是怎麼了?」郁子丹濃眉微鹽,上前詢問。
聽見他的聲音,她緩緩抬起眼,張嘴想說什麼,可咽喉緊得發不出聲音,須臾後她冷不防一把抱住他,痛哭出聲。
「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了家了……」她嘴裡反反覆覆嗚咽的說著這幾個字。
被她猛然抱住,郁子丹身子微僵,抬起手原想將她拉開,但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濕意,那手便不由自主的扶住她的肩。
隨行的仇景仁見她失態的抱住自家主子,而主子也沒有推開她,他饒富興味的站在一旁看著。
郁子丹看她哭得這般傷心欲絕,感到很疑惑,「你去見國師,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出來後竟會如此悲慟,她不是來詢問她母親轉世的事嗎?怎麼口口聲聲說著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再也無法回去,我回不了我的家,見不到我母親了……」她哭得太傷心,來來去去只說著這幾句話。
原本抱著滿滿的期盼而來,如今期待完全落空,她一時承受不住,眼淚像決堤的河水一樣洶湧的流著。
見她情緒這般激動,一時也平復不了,郁子丹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有什麼。」
他握住她的手,領著她離開無塵塔。
仇景仁將自個兒的佩劍抱在胸前,跟在兩人後頭,目光不時瞟向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臉上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心情極好的思忖著,看來王府不久後就會有一場喜事了。
顧青漪一路上淚流不止,回到王府後,郁子丹將她帶到他的寢屋裡。
他被她哭得胸口都發間起來,索性抬起她的下顎,命令道,「莫再哭了,告訴本王你去見了國師,究竟發生了何事?」
她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思及先前國師對她所說的話,不禁又悲從中來--
當時顧青漪被領到無塵塔的第三層樓,在裡面的一間靜室見到一名坐在蒲團上的枯瘦老者。
老者髮鬚皆白,身上罩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白色長袍,瘦長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兩眼閉闔,聽見她走進來的腳步聲,他朝她微微一笑。
「姑娘請坐。」
在過來的途中,顧青漪已聽郁子丹提過國師雙目已盲,現在親眼看見他整個人得幾乎只剩皮包骨,似是病得很厲害,她這才明白郁子丹先前說國師身子欠佳之事,並不是敷衍她。
對自己來打擾他的事,她有些歉疚,但除了他,她委實求助無門,懷著內疚和期待的心情,她走到離國師幾步遠的一隻蒲團上,盤腿坐下。
感受到國師身上傳來的平和氣息,她原本緊張的心情也稍稍舒緩,猶豫了下,便啟口道:「多謝國師願意接見我,今日來求見國師,是有一件事想請國師為我解惑。」
「姑娘請說。」國師的嗓音透著一抹慈悲。
原本她還有些猶豫,是要坦白告訴國師她的遭遇,還是要假裝這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但一照面後,她覺得國師是個很有智慧的人,身上散發出一股祥和慈悲之氣,彷彿在他面前眾生皆是平等,無分貴賤。
沒有考慮太久,她就決定向他坦承自己的來歷,「國師,我想請教的事有些離奇。坦白告訴您,我的魂魄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我想回去原本的世界,因此特地來請教您有什麼辦法能幫助我回到自己的世界?」
聽完她所言,國師臉上並未露出訝異之色,他緩緩啟口,「此事但憑人力,是無法扭轉時空。」
聞言,她心一驚,「這是什麼意思?」
「姑娘會來到大炎國是天意所為,而天意之所以如此安排必有其因。老夫在數年前曾為大炎國推演過運數,因此曾窺得一抹天機。」
顧青漪心思一動,猜測道,「那天機該不會與我有關吧。」從他剛才聽見她的話後,那波瀾不興的表情似乎對此毫不意外,又在這時候忽然扯到什麼天機,她不得不這樣猜測。
「姑娘猜得沒錯,確與姑娘有關。此事還涉及寶慶王,姑娘與寶慶王前世有著尚未了結的因果,因此今世才會被送來此處,以圓前世未了之因。」
她急問,「是什麼因果?我要怎麼樣才能了結?」
國師靜默須臾,才答道:「姑娘需用一生才能了結此因果。」
「什麼?」顧青漪錯愕的瞪大眼,「國師的意思是……我必須要留在這裡一輩子?!」
國師輕輕頷首。
她整個人都慌了,「那、那這麼說,我、我沒辦法回去了?不,我一定要回去,當初我被捲進海裡一定把我母親急壞了,那時她為了我父親的事已經那麼傷心了,我又在她面前出事,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說到這裡,她爬起來跪在蒲團上,哀聲求道:「國師我求求您,您法力無邊,既然能窺見天機,一定知道讓我回去的辦法,求您幫幫我……」
「並非老夫不願幫姑娘,這是天意所安排,老夫也無能為力,」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才接著說下去,「姑娘無須擔憂你母親,已有人代替你承歡膝下。」
「有人代替我?這是什麼意思?」她驚疑的問。
「天意不會厚此薄顧。」
她怔怔看著眼前這睿智的老者,突然間閃過一念,不敢置信的脫口而出,「國師是說我被送來這裡,而真正的羅青依則被送去我的世界,頂替了我?!」
「沒錯,羅姑娘與你母親有母女之緣。」
聽到此,顧青漪震驚的張著嘴,接著,她越想越憤怒,「天意憑什麼這樣擅自決定別人的命運,祂怎麼能沒有經過我們的同意,就把我們兩人的靈魂互換,丟到另一個世界,這算什麼!」
「姑娘勿怒,結下此因果的是你們,並非是天意所造成。天意只是依從你們兩人前世各自結下的因果而做了此安排,好讓你們各自了結這場因果。」國師徐緩的解釋。
見鬼的前世!見鬼的因果!
顧青漪沒有半點關於前世的記憶,可她感覺得出國師並不是沒有根據的胡亂瞎說,因此絕望得快哭出來了。
「國師,我真的要被留在這裡一輩子,再也不能回去見我母親了嗎?」
「姑娘既然來到這裡,就把那裡的事都放下吧,你與那個世界已無緣分。」國師悲憫的勸道。
顧青漪無法把她與國師所談的事告訴郁子丹,只是默默垂淚搖頭。
見她什麼都不肯說,郁子丹沒再逼問她,看見她兩隻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他命人拿來一條乾淨溫熱的濕巾,將她按坐到椅子上,把濕巾敷在她紅腫的雙眼上。
「敷著消腫。」郁子丹解釋了句。
顧青漪按著濕巾,閉上眼,眼皮上傳來一股濕濕的暖意,也不知是否是她哭得太久、淚流得太多,忽然之間整個人很疲憊,再加上眼前一片漆黑,神智不由得有些昏沉,沒隔多久,她整個身子往後一仰,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郁子丹扶住她的身子,抱起她走往內室,將她放到他的床榻上。
仇景仁跟了過來,對於王爺讓顧青漪睡到自己的床榻上,他很鎮定,絲毫沒有大驚小怪的表情。
瞟她一眼,再啾見自家主子臉上流露出來的那抹擔憂神色,他出聲道:「王爺無須擔憂,青依姑娘八成是哭累睡著了。」
郁子丹的眉心仍皺著,「也不知國師究竟同她說了什麼,令她哭得如此傷心?」
「不如等她醒來,心神平靜後,王爺再好言相詢。」
郁子丹頷首,除此之外也沒其他的辦法,總不能為了這件事再跑去無塵塔打擾國師。
他目光沉沉的注視著床榻上的顧青漪,先前看著她淚漣漣的模樣,他很想為她抹去那些淚,讓她重展笑顏,側首瞥了眼肩頭那殘留著她眼淚的地方,在這一刻,他確認了自個兒的心意。
顧青漪醒來時已是午後,她張開眼時發現自己睡在一張陌生的床榻上,吃了一驚,翻身坐起,瞥見前方擺了一張很眼熟的描金雕花牡丹屏風,她一愣,認出這是郁子丹寢房裡的那扇屏風。
難道她睡在他房裡了?雖然她每晚都會來他的寢房,但都只在外間唱歌,不曾走進內室過,她急忙繞過屏風往外走,想知道這裡是否真是郁子丹的寢房,結果一出去就見郁子丹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冊書低頭看著。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放下手裡的書,抬頭望向她,看她一眼後,說道:「桌上給你留了飯菜,過來吃一些。」
也許是先前哭太久,消耗不少體力,她現在肚子確實很餓了,走過去拿起一副乾淨的碗筷便吃了起來。
之前痛哭發洩了一頓,此刻她心情已平復不少,一邊吃著飯菜,她一邊想起先前國師說過的話……
「姑娘與寶慶王前世有著尚未了結的因果,因此今世才會被送來此處,以圓前世未了之因。」
也就是說,她之所以會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因為郁子丹。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瞪著他。
都是這傢伙,才害得她流落異世,無法再回去!
郁子丹察覺到她眼裡流露出一抹怨慰,有些不解,卻也沒開口追問。
待她食用完飯菜,他才問起她先前去見國師的事。
「你當時為何哭著說回不去了?你想回去哪裡?」
「回我家。」她悶悶的答道。哭太久,她的嗓音很沙啞,她剛想為自己倒杯茶潤潤嗓,郁子丹已先一步提起茶壺,為她斟了杯茶。
她道了聲謝後接過茶,很快就喝完一杯。
郁子丹為她再斟了一杯,說道,「你若想回家看看,本王可差人送你回去一趟。」他不覺得這有何難的,不明白為何會令她哭得那樣傷心欲絕。
她搖頭,「我想回的是我真正的家。」
「你真正的家在哪?」他疑惑的問。
她神色低落,「回不去了,就連國師都無法幫我回去。」不過聽國師說羅青依代替了她去陪伴母親,她心裡多少放下對母親的牽掛,不再那麼擔憂。
思及自己要在這裡待一輩子,她現在得好好想想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了。她不想一輩子當個受人使喚、聽人差遣的下人,首先要想辦法擺脫下人的身份。
這麼一想,她抬起頭,正好見到郁子丹投來一抹關切的眼神,她心中不由得一暖,緊接著心思一動,眼前這可是一座大靠山,要是巴上了他,往後她在大炎國就可以橫著走了。
既然國師說她與他有什麼因果要了結,那她以後跟著他過日子,這也算是在了結那不知名的因果吧。
「王爺,國師說我不能回去是因為你的緣故,所以我的下半輩子你要負責。」既然已見到了國師,她不再對他有所求,所以此刻在他面前,她沒再那麼戰戰兢兢了--當然,敬稱也省了。
「為何你回不去會是我的緣故?」郁子丹困惑質疑,不過聽到她說要他負責她的下半輩子的話,他倒是沒有一點反感排斥。
「國師說……王爺前輩子負了我,所以這輩子我才會來到王爺身邊,王爺今後要對我很好,才能了結上輩子的因果。」其實兩人之間有什麼因果她也不知道,遂隨口瞎掰。
郁子丹目光定定的注視著她,把她看得都要心虛起來,為了不示弱,她挺了挺胸表示,「不信你去問國師。」她相信他不會真拿這種事去煩國師。
他略一沉吟,徐徐出聲,「你想要本王負責你的下半輩子也不是不行。」他隱隱覺得她適才的話裡有真有假,不過他無意追究。
顧青漪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就答應,她原以為自己多半會被他斥責一頓,她心裡都做好打算了,就算死皮賴臉都要攀上他這個大靠山,因為她感覺得出來他對她已有些不一樣。
不僅幫她敷眼睛,還肯讓她睡他的床,要說他對她沒半點意思,打死她都不信。
她不相信換了別的女人,他也會這麼做。
這麼一想,顧青漪倏地精神一振。
「但你要讓本王覺得值得負責你的下半輩子。」
「那要怎麼樣才能讓王爺覺得值得?」她把自己擺在與他對等的位置上,因此不肯再自稱奴婢,那樣會讓她覺得很掉價。
他將笑意藏在眼底,面無表情的表示,「這種事你要自個兒拿捏。」他想起先前她為了吸引他注意而跳的那支舞,眼裡笑意更濃了幾分。再回想這件事,他此刻的心境與當時已有些不同,他很想再見到她努力討好他的模樣。
因他不把話說清楚,顧青漪不滿的瞪他,但很快她就發現他那雙冷峻的眼裡隱隱流露出一絲笑意,她微愣,下一瞬嘴角不由自主的彎起笑弧。
好呀,他這分明是在逗她吧。
不過他肯花心思逗她,這也意味著他在意她,一抹喜悅滑過顧青漪的心頭。她裝模作樣的點頭道,「這事我回去會好好琢磨琢磨,必不辜負王爺的期待。」
因顧青漪的嗓音哭啞了,故而這晚郁子丹讓她休息一夜,不用來為他唱催眠曲。
可沒有她的歌聲伴隨他入眠,惡夢又再次糾纏了他一夜。
事實上,他雖每次皆會從惡夢中驚醒,卻從來不曾記全惡夢裡的情景,唯一記得清楚的一幕,是夢裡有個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子暴瞠著雙目、吐著長舌,雙眼流著血淚注視著他,那眼神充滿了哀怨,還有一抹眷戀不捨。
他不知這女子為何總是出現在他的夢裡,只是每次夢見她,他的心臟就宛如被誰捏緊了一樣,有股悲傷窒息之感。
這種惡夢自幾年前就開始出現,當時只是偶爾夢見,並非每晚夢到,直到他遭人刺傷被皇兄召回皇城後,才頻繁的每晚皆出現。
他很不喜歡夢裡那種彷彿被人扼住咽喉般快窒息的感覺,因此才會改在日裡睡覺,夜裡審案。
在白日裡入睡,夢魘的情形確實改善了些,不再日日作著惡夢,可卻睡得不太安寧,總是要輾轉許久才能入眠。
直到羅青依出現,他才能安穩的睡個好覺。
這一段時日下來,他許久未被惡夢糾纏,原以為他能夠擺脫那困擾他許久的惡夢了,不想半夜時分,郁子丹仍舊再次從夢魘中驚醒。
他在漆黑的房裡睜開眼,坐起身,點燃了燭火,不再入睡,走到外間隨手挑了本書冊,準備藉著看書來打發這下半夜。
因為若是再睡下,依據他以往的經驗,又會重複作著那惡夢,他不願再受那惡夢的折騰,因此便做些其他的事來消磨這漫漫長夜。
此刻拿著書冊,他心思有些恍惚,疑惑的思忖著,為何羅青依的歌聲能驅除他的惡夢?
他接著又再想起,她先前見過國師後,為何那般傷心欲絕的哭訴著她回不去了,她與國師談了什麼,她究竟想回去哪裡?
她還說她回不去全是因為他的緣故,要他負責她的下半輩子……
他感覺到她在他房裡醒來後似乎想通了什麼,因此說話神態也有些改變,面對他時,不再如先前初來王府時那般小心翼翼、蓄意討好。
她身上似乎藏了什麼秘密,不過他並不想逼她說,也不急著想知道,他希望有朝一日,她會主動親口告訴他。
現下他期待的是,她究竟會怎麼來證明她值得他負責她的下半輩子。
接下來的下半夜,郁子丹手裡拿著書冊卻沒看進半個字,心裡不停的想著羅青依的事,不知不覺便到了破曉時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6:35
第七章
顧青漪每天唯一的工作就只有在郁子丹入睡前去為他唱歌,因此她無須像其他下人一樣,每天貪黑早起。
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醒來時房裡已擺好丫鬟替她送來的飯菜,她洗漱後便慢條斯理的吃早飯,想散步的話就在王府裡四處閒逛、右想出門,只要告訴王婆一聲就能出去。
大概是看在她塞的那幾枚銀兩分上,王婆從不刁難她,就連趙總管也對她十分客氣,不過她想,這也許也是因為郁子丹的緣故。
要知道她每天的工作量雖然很少卻很重要,唱一首歌就能讓人安安穩穩的睡一場好覺,簡直比超強安眠藥更有效,這種能力可不是每個人都有,只有她有這個能耐。
所以她現在很心安理得的享受著自己在王府裡特殊的待遇。
在知道自己回去無望後,現在她首要的事情就是拿下郁子丹,讓他成為她的倚靠,要不然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她要活得好可不容易。
剛吃完早膳,她來到清思園散步,努力思索要怎麼攀上這株大樹,讓他心甘情願成為她的依靠。
他應該是喜歡她的……好吧,至少有那麼一點,只是要怎麼把那一點擴大成一片呢?
她正想得入神時,一名丫鬟忽然過來轉交了封信給她。
「青依姑娘,外頭有人送信給你。」
「信?誰呀?」她好奇的接過信打開來看,臉上表情忽然有些古怪。見那丫鬟還站在一旁,她從衣袖的暗袋裡取了幾枚銅錢塞到她手上,「綠兒,多謝你替我送信過來,這些給你買糖水喝。」
那叫綠兒的丫鬟也沒推拒,接過銅錢後,好奇的問,「青依姑娘,是誰寫來的信呀?」
「一個以前宮裡頭的朋友。」她隨口答道,接著將信折好,笑道:「我先去回信了。」
離開清思園,她回到房裡重新灘開那封信,若有所思的再重讀了遍。
信裡其實沒寫什麼,這是一封邀約信,約她明日外出相會,而約她之人,身份有點不尋常,是大皇子郁明全。
堂堂皇子居然寫信約她一個下人,顧青漪不禁想到郁子丹曾說此人城府極深,對她沒安好心,要她少接近他。
當初她之所以想接近他,不過是希望能藉由他見國師一面,現在她已見到國師,便不需要他再為她引薦了。
先前她與郁明全也算談得來,並不討厭他,可看完這封信後,她發現這人對她似乎真是別有居心。
以他的身份,她壓根不相信他會看上她這個下人,就算他看上她好了,也沒必要紆尊降貴寫信來邀請她。
信裡還寫了不少對她的褒美之辭,言辭中隱約透露出對她有意,要是她笨一點可能就相信他了,可她不笨,加上又有郁子丹先前的警告,她不得不懷疑這人屢屢向她示好,是不是存著什麼目的。
想到郁子丹不希望她與郁明全接近,她不想惹他生氣,遂提起筆想婉拒他的邀灼,旦下筆時又轉念一想,要不然這次就去會一會他,弄清楚他究竟想做什麼好了。
翌日午時,顧青漪應邀來到悅來客棧,她被小二領進二樓的雅間,裡頭只坐了郁明全一人,他的隨行侍衛全都守在門外。
「奴婢見過大皇子。」她朝他福了個身。
郁明全俊秀的臉上佈滿友善的笑意,「既然是在外頭就不必多禮了。來,快坐下,本王已吩咐人送來酒菜,這悅來客棧的菜餚可是遠近馳名,你待會好好嘗嗜。」
她略一猶豫,在他的催促下才矜持的坐到他對面。
「先喝杯茶。」郁明全親自為她斟了杯熱茶。
「不敢勞煩大皇子,奴婢來就好。」
郁明全溫言表示,「這裡不是王府,在本王面前無須太拘束。」
「奴婢只是個下人,不值得王爺這麼厚待。」她自謙道。
「青依何必如此自眨,你譜的琴曲就連父皇都讚賞,且你我一見如故,在本王眼裡你不是個下人,而是本王的朋友。」
兩人一番客套,說著說著,顧青漪與郁明全又如先前在寶慶王府裡一樣閒談起來。
交談間,郁明全不時對她示好,比起在寶慶王府時更為露骨。
「你為本王所彈奏的每一首曲子,本王都清楚記得,夜深人靜時那些曲子就迴盪在本王耳邊,宛如你在本王身邊似的。」說到這裡,他將手覆在她擱在桌上的手背上。
見他說得對她一往情深的模樣,顧青漪有些哭笑不得,這人是把她當成不解世事又無知的姑娘了嗎?以為憑著這種虛偽的情話就能哄騙她。
他在說這些話時,眼神根本就是冷的。
不過她沒有戳破他,只用惶恐的表情回道:「承蒙大皇子錯愛,奴婢受寵若驚,只是奴婢身份低下配不上大皇子,不敢對大皇子存有任何奢想。」說完,她起身欲走。
他拽住她的手臂,「青依,本王不在意你的身份,來,這是本王送你的,本王替你戴上。」他另一手從懷裡取出一枚玉鐲,拉著她的手強行套進她手腕。
顧青漪看著那被強迫戴上的玉鐲,心裡很不快,但臉上沒有流露出來,語氣怯怯的道,「無功不受祿,大皇子待奴婢這麼好,奴婢委實愧不敢當。」
說到這裡,她已肯定他一定是對她有所求才會刻意示好,為了誘出他真正的目的,她接著再道,「奴婢身份卑微,不知該怎麼樣才能報答大皇子的厚愛。」
他笑吟吟表示,「本王不要你報答什麼,不過若你真這麼在意,要不,本王向皇叔將你討要過來,以後你只要服侍本王一人即可。」
她眼皮一跳,雖然他話裡的意思是想向郁子丹討了她,可她莫名有種他是想對付郁子丹的感覺。
思及什麼,她倏然一驚,難道他知道郁子丹每晚要聽她唱歌才能睡得好,才故意想把她討走,讓郁子丹夜裡不好睡?
她連忙表明,「不,請大皇子千萬別這麼做,奴婢在寶慶王府裡很好,王爺待奴婢也很好,奴婢不想離開寶慶王府。奴婢告退。」她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扳開被他拽住的手臂便匆匆往外走。
郁明全眼神閃過一抹陰鵝,這丫頭竟敢不知好歹的拒絕他!
他跟著走出去,本來想再說什麼,卻見她佇立在不遠處,看著從木梯上來的幾人,而其中一人赫然就是郁子丹。
郁明全心思一動,立即走到她身畔。
郁子丹剛上二樓便看見兩人並肩而立,臉上頓時閃過一抹錯愕與慍怒,雖然很快便消逝,但仍被郁明全看到了。
這下他更加確定郁子丹果然很看重羅青依。
「你怎麼會與大皇子在一塊?」郁子丹神色冷峻的質問顧青漪。
他都帶她去見國師了,她為何還要再接近他?她難道沒將他先前那些警告聽進去嗎?
郁明全不待她回答,便先一步替她答道,「皇叔,是我仰慕青依姑娘的琴藝,今日特意邀請青依姑娘出來一敘,這會兒才剛說完話,正想送青依姑娘回去,這麼巧就遇上皇叔了。」末了,他再補上一句話,「我私下約青依姑娘,皇叔應該不會介懷吧?」
聽出郁明全的話裡隱含著一抹挑撥,顧青漪想解釋什麼,但在迎上郁子丹那冷厲責備的目光時,她心裡不由一顫,雖然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但她莫名有種心虛的感覺,想解釋的話不禁又全嚥了回去。
郁子丹寒著臉吩咐隨行的仇景仁,「景仁,讓車伕先送她回府。」
「是。」仇景仁來到顧青漪面前,比了個手勢,「青依姑娘請。」
她臨走時回頭看了郁子丹一眼,他的表情雖如平常一樣冷峻,可她能從他睇向她的眼神裡看出他隱藏在陣底的怒意。
跟著仇景仁下樓,坐進馬車前,顧青漪有些忐忑的詢問仇景仁,「王爺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你不該私下出來見大皇子。」仇景仁坦白說道。
「我只是想弄清楚他約我出來究竟有什麼目的。」她辯解。
仇景仁說,「王爺與大皇子素來不和,他私下約見你,絕對心懷不軌。」
「他們不和?」她原以為是郁子丹性情較冷漠,因此面對郁明全也擺著張冷峻的臉,沒想到他們兩人竟然不和。
發現自己多嘴了,仇景仁沒再說什麼,只道,「青依姑娘還是先回王府去,好好想想要怎麼向王爺解釋今日的事。」說完,他將她送進馬車裡。
回到寶慶王府,顧青漪瞥見腕上被郁明全強行套上的玉鐲,越看越惱,她將它摘下來往地上一砸,玉鐲頓時碎成三截。
在今天以前,她對郁明全的印象不算差,但經過今天,郁明全在她心中已被畫上了一個大叉叉,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在客棧時他竟然當著她的面對郁子丹胡說八道,是當她死了嗎?
等郁子丹回來後,她一定要將郁明全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都入夜了,郁子丹仍沒有回來。自從他恢復正常作息後,平時約莫會在日落時分便回來。
心不在焉的用完晚膳,她來到郁子丹的寢屋前來回踱步,一邊揮手驅趕蚊子,一邊等他。
原本她並不覺得自己跑去見郁明全有什麼大不了,但隨著時間推移,她越來越焦慮,不停回想著在客棧見到郁子丹的情景,尤其是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彷彿她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
「青依姑娘,屋外蚊子多,你要不要進來等王爺?」在這裡服侍的一名婢女出來叫她。
「也好。」她手腳被蚊子叮咬了好幾個包,癢得她有些受不了。
跟著婢女進去後,那婢女倒了杯茶給她。「青依姑娘請喝茶。」她能在郁子丹身邊服侍,本就是個伶俐的人,自然看出主子對待這姑娘與她們這些下人不同,因此對她也十分客氣。
嫉妒不是沒有,可誰讓她既不會譜曲也不會唱歌。
「觀花,你說王爺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來?」顧青漪喝了口茶問。明知她也不知道,可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屋裡頭還有另外兩名丫鬟在,她們各自坐在角落縫補著衣物。
「王爺應當是有事在忙吧,倒是青依姑娘這麼急著找王爺,可是有什麼事?」觀花笑問。
「我有些事想跟他說。」顧青漪也不知道自己在急躁什麼,郁明全的事等他臨睡前召她來唱歌時再告訴他也不急,可她就是靜不下心來,覺得不跟他把話說清楚就不能安心。
觀花見她不願意說,識趣的也沒再多問,安靜的坐到一旁繡花。
顧青漪望向門外,心裡有些揣惴不安。
等了半晌,終於等到郁子丹回來,她臉上堆滿笑容迎了過去。
「王爺今天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郁子丹神色冷漠,對她視若無睹,逕自到裡頭的浴房去淨身洗漱。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仇景仁向顧青漪解釋,「今天發生了一樁滅門血案,一家六口全被人殺了,王爺忙著審理此案才會回來晚了。」
「這樣呀,那兇手抓到了嗎?」
「抓是抓到了,是新科京兆尹,不過他當庭自戕了。」
「啊,為何會這樣?」
「這是樁情殺案,兇手與那家人的女兒情投意合,原本已論及婚嫁,沒想到王將軍嫡次也瞧上了那姑娘,欲迎娶她,姑娘的父母見對方家中有錢有勢,遂打算將女兒嫁給那男子,兇手登門想求他們打消此意,不料反而遭到羞辱,他懷恨之下飲了酒,接著帶著醉意,拿著刀就跑去殺光那家人。」
聽完仇景仁所說,顧青漪歎息了一聲。「做出這種事,他酒醒後一定很懊悔,所以才會自盡。」
仇景仁看了她一眼,遞給她一個「你都自顧不暇,還有心情同情別人」的眼神。
中午在客棧意外撞見她與大皇子私下相見,王爺這一整天的臉色格外陰沉,尤其是眼神都快結冰了。
方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就知道王爺氣還沒消,嘖,這積了一整天的火氣,一旦爆發開來那可不得了。
顧青漪沒看懂仇景仁遞來的眼神,只覺得他的眼神有點詭異。
想了想,仇景仁好心的勸了句,「你待會兒多對王爺說些好話吧。」
顧青漪一愣,正想開口時就見郁子丹已沐浴出來,他屏退了觀花等幾名侍婢,逕自走進寢房。
顧青漪也急忙跟進去,張口想解釋,「王爺,我今天之所以去見大皇子,是因為……」
郁子丹冷冷打斷她的話,「你想攀上他是嗎?」
她急忙否認,「沒有,絕無此事。」
「在你離開後,他便開口向本王討要你,還說你也想到他身邊去服侍他。」他的嗓音冷得宛如風雪鑄成的冰刃,尖銳的刺向她。
沒有想到郁明全竟會這麼說,顧青漪連忙澄清,「他說謊!我沒有答應他。」見他似是不信,她急著表明心跡,「真的,我絕對沒有答應要到他身邊去。在你幫我見了國師後,我已經決定要跟在你身邊,又怎麼會想去他那裡,他今天是有提過想讓我過去,可是我當時就拒絕了。」
郁子丹仍是面沉如水,眼裡的溫度並沒有回升。
「你相信我,我絕沒有騙你。」她急道。
她前一天才要求他要負責她下半輩子,隔天就跑去私會別的男子,他已無法再相信她的話。
「你若真想到他那裡去,本王不會阻攔你。」他只怪自個兒眼盲心瞎,竟會對她動了情。
他的話讓顧青漪像被狠狠砍了一刀,她激動的大吼,「我不想去他那裡,你為什麼不肯相信我的話?大皇子之所以對你那樣說,是想挑撥離間、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
見他眼裡仍是一片寒霜,她情急的說出自己的揣測,「他好像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你要靠我的歌聲才能入睡的事,所以想把我挖走讓你不得好睡,你不要中了他的計。」
郁子丹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他是如何知曉這件事?!」這事除了她,只有仇景仁知道,就連觀花她們幾個丫鬟都不知曉,只以為他是喜愛她的歌聲,才會每晚就寢前召她前來唱歌。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這件事,這只是我猜的,否則他沒理由非要把我挖過去不可。」顧青漪一併將今天兩人的談話內容告訴他。「他故意顛倒黑白,欺騙你說我也想去他那裡,根本就是存心讓你誤會我。」
說完,見郁子丹沉默半晌沒再出聲,也不知究竟信不信她說的話,要是他再不相信,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房裡瀰漫著一股窒人的靜默,就連仇景仁都退出去了,他們兩人的事,他覺得自個兒還是別摻和進去,因此早就到外頭守著去了。
良久,郁子丹終於啟口,「本王曾告誡過你,別再接近他。」話裡透著明顯的責難。
顧青漪委屈的辯解,「我只是想知道,他堂堂一個大皇子為何要一再向我這個下人示好,所以才去見了他。後來我知道了,他是想利用我來對付你。」
她覷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隱隱有些緩和的跡象,她趕緊再補上幾句話,「我當然不會笨得被他利用,所以當下一口回絕他,哪裡想到要離開的時候會遇見你,結果他竟在我走後胡說八道誣蔑我,真是太可惡了,你當初說他不是個好人,果然沒有說錯。」
在她說完這些,發現郁子丹臉上的寒霜又再消退了一些,她又再好聲好氣的表明心跡,「從國師那裡回來後,我就決定要跟著你了,我這輩子最恨別人腳踏兩條船,所以我顧青漪絕對不會這麼做。」
郁子丹提出質疑,「你不是叫羅青依嗎?怎麼會改姓顧了?」漪與依同音,因此他並不知那是兩個不同的字。
沒想到自己竟嘴快的脫口說出本名,她一愣,急忙挽救,「呃,我剛才一時口快說錯了。」
他明顯不信,「連自個兒的姓氏都會說錯?」
「我……」見糊弄不了他,她有些啞然,低頭考慮著要不要坦白告訴他她的來歷。
郁子丹見她神色變幻不定,似是有什麼難以決斷的事正在心裡掙扎著,他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的等在一旁。
思量半晌後,顧青漪有了決定,鄭重的望向他。
「你之前不是問我,去見國師時發生什麼事嗎,我現在告訴你吧。」說到這裡,她深吸了口氣,才接著說下去,「我去求見國師,是希望他能幫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因為我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我的魂魄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她將自己當初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事,詳細的告訴了郁子丹。
郁子丹聽到她離奇的遭遇時原是有幾分懷疑,但聽完她與國師的談話後,他不得不信了。
怪不得她在見完國師之後會痛哭失聲,反覆不停說著她回不去了。
想及此,他眼裡不禁閃過一抹憐惜,沉吟須臾後表示,「既然國師說你是因我而來,我會負起責任照顧你。」他先前臉上那抹寒霜已消失無蹤,冷峻的眼神也緩和了幾分。
聽見責任這兩個字,顧青漪莫名有些不快,他就不能說他是因為喜歡她才照顧她的嗎?
若他不是喜歡她,幹嘛要為了她去見郁明全的事,擺一張死人臉給她看?把整個來龍去脈都解釋清楚,就連自己的來歷都交代了,這下換顧青漪擺臉色了。
「國師那時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很顯然一定是你前世欠了我什麼,所以我才會千里迢迢被送到這裡來向你討債,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否則還不完,你下輩子還要再來還我。」
「你說反了,你分明是來還債的。」他糾正她。
她反駁,「哪有欠債的人自己跑去還債的道理,從來只有討債的人跑去要債,所以是你欠我。」
「若是本王欠了債,就會親自去還。」
「若是我欠了債,只會等著人來討。」
「若本王欠了你,一定會親自去找你還債。」
「就是你沒還,所以我才會被送過來向你追討。」
「本王從不欠債不還。」
「是你欠了我。」
兩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對這件事爭執不下,說到後來,顧青漪叉腰指著郁子丹的鼻子。
「一定是你前世負了我。」
郁子丹握住她指著他鼻尖的手,忽然覺得為了這種事與她僵持不下有些好笑,嘴角逸出了笑意,「罷了,隨你說吧。」他語氣裡隱隱流露出一絲呵寵。的確,前世的事兩人都不記得,實在是沒什麼好爭的。
見他鳴金收兵不再跟她爭執,顧青漪愣了下,有些傲嬌的揚起下顎。「本來就是我說得對。」
說完,發覺自己的手指還被他握著,她又羞又窘的想收回手,他卻不放開她,反而順勢將她拉進懷裡。
「你是認真決定以後要同本王過日子嗎?」他正色問道。
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無比專注的盯視著,她面頰不禁發燙,胸口評評評的跳動得好快,半是羞澀半是埋怨的回道:「都是因為你,我才被迫來到這裡,不跟你過日子要跟誰過?」
「以後別再去見大皇子。」他再次告誡她。
「誰要再去見那個混蛋!」她沒好氣的道,心裡卻有些喜孜孜,暗想他一定是吃醋了,今天才會這麼生氣。
聽見她的話,他滿意的放開她。
顧青漪有些錯愕,兩人都說開了,他接下來不是該狠狠的吻住她嗎,怎麼這樣就沒了?他還是不是男人啊?
郁子丹接著走往內室,想到什麼,回頭對她說了句,「你可以開始唱歌了,唱完就早點回去休息。」
顧青漪一臉黑線,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錯了,這男人真的有喜歡她嗎?
在這樣的心情之下,她選唱了一首伍佰的〈墓仔埔也敢去〉。
屏風內,躺在床榻上的郁子丹其實聽不懂她唱了什麼,但聽著那輕快的旋律,他嘴角忍不住上揚,得知她是為他而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心中有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彷彿他曾失去了什麼,如今終於尋獲了,心中不再空虛,宛如被什麼填得滿滿的,伴隨著她的歌聲,他緩緩闔上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6:59
第八章
顧青漪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訴郁子丹後,在他面前也越來越泰然自若,不再把自己當成下人,對他唯唯諾諾。
偶爾在她為他唱歌後,他會詢問一些關於她那個世界的事情,她也將自己的本名告訴了他。
由於郁子丹很忙,上完早朝後還要忙刑部的事,回王府用完晚膳又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處理公務,因此兩人平時見面的時間並不多,通常只有他就寢前那一小段時間,她索性把二十一世紀的一些事情當成睡前故事說給他聽。
「你畫的這種東西,真的能飛得起來?」郁子丹此刻看著顧青漪畫出來的圖,面露疑惑。
「不只飛得起來,還能飛。到外層空間的宇宙去了。」她坐在他的床榻旁,告訴他美國探測火星的計劃。
自她將自己的來歷坦白告知後,她便獲準能在他的床榻旁為他唱催眠曲。
她知道這意味著他已開始信任他,才允許她這麼接近他。
每天為他唱完歌,看著郁子丹在她眼前毫無防備的睡著,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對於自己能哄他入睡,她很驕傲也很高興,還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彷彿他們天生就該這樣相伴在一起。
說完飛機的事,她接著話鋒一轉,「還有呀,有監於古代時男子妻妾太多導致家宅內鬥不休,不得安寧,所以隨著時代的進步,我們那裡早就改成一夫一妻制,規定男子不能娶兩個以上的妻子,就算是妾也不行,否則就是犯了重婚的罪。」她沒把回教能娶四個老婆的事算進來。
既然以後要跟他一起過日子,她便把現代夫妻制度的觀念灌輸給他,為以後做準備。
郁子丹看她一眼,意有所指的表示,「本王沒有其他的姬妾。」
對此顧青漪滿意的頷首,她知道自他的前王妃過世後,他身邊並沒有再納其他的女人。
「好女人娶一個就夠了。」她自誇。
他突然問她,「你會縫補衣物嗎?」
「不會。」讓她縫衣服,只會縫得歪七扭八。
「你會做羹湯嗎?」
她再搖頭,她不善廚藝。
他得出一個結論,「該會的你都不會,聽起來你不像個好女人。」
見他竟拿這些事來吐槽她,顧青漪挑起眉,「但是我會唱歌還會彈曲。」
「嗯,這倒是。說起彈曲,你先前譜寫的那些曲子,也是來自那裡嗎?」聽她提及她來自的那個世界那麼多彩多姿,他忽然想起她作的那些新奇曲子,八成也是從那裡而來。
顧青漪宛如活生生吞了一隻蒼蠅般被噎住了,唉呀!抄襲別人的歌曲被他發現了,早知道就不要告訴他那麼多事。
郁子丹頓時明瞭。「怪不得你不時就能做出新的曲子來。」
她磨著牙,「你有意見?」
「沒有。」他搖頭,接著表示,「你放心吧,我不會因此嫌棄你。」
不嫌棄她?她沒好氣的瞪著他,「那真是多謝你哦。」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滿,再補了兩句自認代表他心意的話,「不管你是不是個好女人,本王都會收下你。」
她登時又好氣又好笑,「收下我做什麼?」他要是敢說是做小妾,她絕對跟他翻臉。
他薄唇輕吐兩個字,「妻子。」
這直接又沒有任何修飾的話,令她驚愕的瞪大了眼,他這是在……向她求婚嗎?
「你的意思是要我當你的……王妃?!」這位置雖然早已被她圈定了,可是忽然聽他這麼說,實在太突然,倒有點不敢置信了。
注視著她驚訝又不敢置信的神情,郁子丹眼裡閃過笑意,「難道你願意屈居側室嗎?」以她的性子,還有她先前刻意提及一夫一妻的事,可知她絕不是那種願意與人共事一夫的人。
她高聲回答,「當然不願意!」
「那不就是了。」他嗓音含著笑意。
她驚喜的張著嘴,她以為至少還要一段時間,等兩人的感情更深了些,她才可能攻破他的心防,拿下這個位置,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把這位置給她了。
下一刻,她情不自禁的跳起來摟住他,「你這個幸運的傢伙,娶了我算你賺到了。」
聽見她這麼大言不慚的話,郁子丹嘴角再也抑不住的揚起。
他似乎太縱容她了,讓她越來越放肆,可是他偏偏更加喜愛此刻如此真性情的她。
他身邊不乏唯唯諾諾之人,缺的是能在他面前表露真心和真性情的人。
「既然你願意成為我的王妃,過兩日我就稟告皇兄,擇日迎娶你進門。」他做事一向雷厲風行,不喜拖泥帶水,既已決定要娶她便想盡快完成這件事。
「好。」她欣喜的頷首後,猛然思及一件事,「你要娶我,可萬一你皇兄不答應怎麼辦?」她想起這是個講究門當戶對的世界,以她的身份並不夠格當他的王妃。
「皇兄那兒本王自會去說服他,你無須擔憂。」
「你會告訴他我的來歷嗎?」顧青漪有些顧慮。
「你放心,你的事本王不會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她的來歷太不尋常,這件事他甚至連仇景仁都瞞著未曾透露。
她這才安下心來。
「對了,有一件事不知是不是巧合。」郁子丹突然說道。
「什麼事?」她此刻早已心花怒放,眉開眼笑。
她笑得太燦爛,讓郁子丹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眼神也柔了幾分,「你曾說過你是在四年多前來到大炎國,本王也差不多那時開始睡不安穩。」
她一愣,「你是懷疑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你可知本王為何會睡不安穩?」
她搖首,「為何?」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原因或是秘密?
「那是因為自那時開始,本王就夜夜被惡夢纏身。」他約略將此事告訴她。
聽完他所說,顧青漪很訝異,「所以你是說我的歌聲能驅除你的惡夢?」她原以為他只是不容易入睡,不知是因為惡夢的緣故。
「沒錯。」
顧青漪蹙眉沉吟道,「這事確實有點離奇,難道我被送過來就是專程來為你驅除惡夢的嗎?!」這樣一想,她倒像是來向他報恩的,難道前世真是她欠了他,所以今世才萬里迢迢來到這裡解救他,令他免於再受惡夢所擾?
細想了下,她接著提出一個疑點,「不過說來也奇怪,一般人作惡夢,驚醒後多半還會記得夢裡的情景,怎麼你一醒來就大部分都忘了,只記得那面目模糊不清的女人?」她覺得這很不合理,接著脫口說,「這感覺有點像是被人刻意消除了那段記憶。」
她的話一語驚醒了他,「你是說有人消除了本王的記憶?」
「我只是說有點像。」她只是有那種感覺。
「不,或許你沒說錯,本王對十歲以前的事絲毫不記得。」經她這麼一提,他忽然將以前難以釐清的疑點全兜到了一塊。
「為什麼你會不記得十歲以前的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那時他已很大了,不該不記得呀。
「據說是母妃病逝之後本王過度傷心以致受寒,生了一場重病,發了幾天幾夜的高燒,清醒後便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母妃過世後,他便由太后撫養,這些事全是從太后那裡得知的。
顧青漪忖道,「怎麼感覺其中似乎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啊?」發個燒就把記憶忘個精光,那怎麼沒把人給燒傻啊。
郁子丹若有所思,或許他該好好查查,當年他究竟是怎麼失去了十歲以前的那些記憶。
皇宮勤政閣裡,郁澤端在聽完弟弟所說的事後,委婉的表示,「子丹,你欲納妃朕很高興,但羅青依的身份委實配不上你,你若真中意她,要不納她為側妃吧。」給她側妃的位置已是高抬她了。
「皇兄可還記得明敬帝的裕元皇后是何出身?」
聽他這麼一問,郁澤端當即便明白他的用意,「裕元皇后不一樣,她雖是一般宮女出身,但為明敬帝先後誕下三位皇子,她一步步從官人升到才人,再成為嬪,接著被封為貴妃,最後因她將太子教導得很好,才被明敬帝冊封成為皇后。」而這位太子就是他的皇祖父。
「臣弟以為這並無不同,青依雖身份低微,但日後她也會為臣弟生兒育女。古有雲,英雄不問出身低,同理,娶妻當娶賢,又何必問出身。裕元皇后便是因為稟性賢明,才會被明敬帝冊封為後。」
郁澤端沉默須臾,看出他心意已決,略略皺起眉,「子丹,你非要納她為妃不可嗎?」
「是,臣弟非她不娶。」
聽到他如此堅決的話,郁澤端輕聲歎口氣,他雖不贊成這樁婚事,但見勸不了他,也只好允了。
「罷了,既然如此,朕找個人將她的身份抬一抬吧。」他性情雖溫雅,但絕不是庸碌的昏君,相反的,不論在朝臣或是百姓眼中,他都是一位賢能的明君。
在整個大炎國裡,能得到他如此縱容和眷寵的,只有郁子丹。
「多謝皇兄。」郁子丹朝他躬身一揖。素來只要他想做的,皇兄幾乎不曾拒絕他,對他的縱容和寵愛遠遠超出了他的皇子們,也因此,那幾個皇子們對他是又妒又羨。
事實上,他同那些皇子一樣不明白,為何皇兄會獨獨如此厚待他。
這日,郁子丹回寶慶王府後,立即將這個消息告訴顧青漪,毫不意外的看見她一雙眼睛驚喜的瞪得圓滾滾的。
「你皇兄真的答應了?!你是怎麼說服他的?」
「以前也不乏有宮女成為皇后之事。」
「所以你就拿這例子說服他了?」不過顧青漪覺得皇帝肯答應,多半還是看在郁子丹的面子上。
「皇兄已吩咐人去挑吉日,這段時間你……」
郁子丹話未說完,宮中忽然傳來太后的懿旨,宣召他進宮。
他只能暫且打住話,跟隨過來宣旨的太監進宮。
來到太后所住的舒寧宮,郁子丹行了禮,「兒臣拜見母后。不知母后宣召兒臣進宮,有何吩咐?」他其實心裡有數,太后宣召他進宮是為了何事。
「哀家聽說你想納一名宮女為王妃,可有此事?」太后沉著臉質問。小小的司樂在她眼中,與宮女無異。
「確有此事。」他坦然頷首。
見他非但不認為此事不妥,還回答得理直氣壯,太后斥罵,「你簡直胡來,一個宮女怎配成為王妃?」
「明敬帝的皇后也出身宮女。」郁子丹再度舉出此事為例。
太后神色嚴厲地駁斥,「裕元皇后才德兼備、賢慧知禮,那宮女哪裡能與裕元皇后相提並論,此事哀家絕不答允,你只能納她為妾,絕不能迎娶她成為寶慶王妃。」
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動搖,毫不畏懼的迎視她,「是兒臣要娶妻,不是母后,兒臣已決意要迎她為王妃。」他已非昔日那個被她處處掌控的皇子,征戰沙場多年,他殺敵無數,多了許多歷練,早已不再畏懼這個垂垂老矣的女人。
太后被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神看得一凜,但很快又擺出威儀來喝斥他,「放肆,你竟敢忤逆哀家!你可不要忘了當年是哀家一手將你拉拔大的,如今你翅膀硬了就敢違抗哀家,不將哀家的話放在眼裡嗎?」
對她的指責,郁子丹神色淡然不懼,不卑不亢的啟口,「母后的養育之恩兒臣不曾或忘,但娶妻是兒臣的事,還請母后勿要干涉。」
「你簡直是反了!來人,去將皇帝請過來,哀家治不了你,讓你皇兄來治你。」她滿臉恚怒,重拍桌案。
郁子丹沉默的站著,無視太后的怒氣,站得直挺挺的,彷彿是株頂天立地的大樹,不為任何威逼而折腰。
郁澤端匆匆趕來,一進舒寧宮就見到兩人僵持不下。
他忍不住有些頭疼,進去見了禮,「兒臣見過母后。」
太后面帶怒容的斥責皇帝兒子,「看你寵的好弟弟,你把他慣得要翻了天了,就連哀家的話他都置之不理,哀家要他別做的事,他非做不可,他這是想活活氣死哀家啊。」
郁澤端在前來的途中,已從前來傳話的太監那裡約略得知事情經過,見母親如此震怒,他先好言安撫母親,「母后請息怒,子丹也是一時撞才頂撞了母后,您別同他見怪。」說著,他悄悄朝郁子丹遞了個眼神,要他向母后服軟道個歉,這樣自己才好為他說話。
瞟向皇兄投來的眼神,為了不使他難做,郁子丹稍稍緩和了語氣。
「觸怒母后是兒臣不該,但兒臣要納羅青依為妃的事是兒臣的私事,還請母后成全。兒臣認為既要娶妻就該娶個合自己心意之人,倘若不合心意,那麼對兩人而言都是折磨。」
「那宮女身份低賤,你只可以納她為妾,不准迎她為妃。納妃可不是你自個兒的事,這也攸關咱們皇室的體面,迎一個宮女為王妃成何體統,說出去只會讓百姓和臣子們看笑話,哀家絕不允許這種事。」太后毫無轉圜的厲聲道。
郁澤端盡力替弟弟緩頰,「母后,那羅青依雖是宮女,但十分有才華,她為尚儀局譜了不少曲子,您不是也誇獎過她譜的曲子新奇有趣嗎?」
「倘若她是出身官宦之家,縱使她爹官位低了些也無妨,但她出自商賈之家,如此出身,豈能成為王妃?」大炎國以農立國,將商人排在士農工商最末等之位,因此商人雖富有,但皇室素來十分輕視商人。
得知郁子丹要迎娶一名宮女為妃的消息後,太后便派人去將羅青依的身份調查了個清楚。
所有宮女在初進宮時,出身來歷具會仔細的記載在冊,她是商人之女的事自然也詳盡的登載在上頭。
郁子丹面無表情的回道,「兒臣無須依靠王妃的出身來為兒臣增添光采,娶妻是兒臣之事,只要她品性端正,縱使她出身商人之家,兒臣也不在意。」
太后怒道,「你不在意,哀家卻不能不顧咱們皇家的體面。」
為免兩人再對峙僵持下去,郁澤端攔住兩人,出聲表示,「母后,朕打算找大學士金軒收她為義女,屆時讓她以大學士之女的名義出嫁,這身份也夠了。」
「你以為讓金軒收她為義女就能瞞騙過天下人嗎?朝中那麼多人見過她,你當他們都瞎了眼,不知她是宮女?」末了,太后重話責備兒子,「你這個皇帝是怎麼當的,竟然連自個兒的臣民都想欺瞞!」
被母親如此責罵,郁澤端心中無奈卻又無法駁斥。
他明白母后為了過往的那件事很不待見子丹,對待他比任何人都嚴苛。如今她之所以如此反對子丹迎娶羅青依,怕也僅是因為子丹沒有依她先前要求,從她為他安排的那六名王妃人選裡挑選妻子,此刻才刻意刁難。
郁澤端只能軟言軟語的請求她,「母后,兒臣先前已答應子丹讓他迎娶羅青依為妃,君無戲言,還請母后看在兒臣的面子上成全他吧。」
見兒子竟把君無戲言都抬了出來,太后臉色難看,沉默半晌後,她退了一步,「子丹若非要納妃,就納琴煙為正妃,羅青依為側妃。」
「兒臣非青依不娶。」郁子丹毫不退讓。
自己都退了一步,他竟還不知好歹,太后大怒而起,「你若不迎琴煙,也別想娶羅青依!」
「母后息怒。」郁澤端急忙勸道,見兩人鬧得如此僵,此事委實不宜再談下去,他看向郁子丹佯斥,「子丹,看你把母后氣成什麼樣子了,你先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兒臣告退、臣弟告退。」明白皇兄這是在幫自己找台階下,郁子丹分別向兩人行完禮後,便離開舒寧宮。
郁子丹一離開,太后便怒氣騰騰的指責兒子,「你看看他都被你寵成什麼樣子了,這會兒他都敢膽大包天的忤逆哀家,說不得日後他連皇位都敢奪。」
「母后多慮了,子丹絕不會做這種事。」他心裡歎息,若非子丹年幼時母后對他過於嚴厲,子丹也不會養成這樣的性子,十歲以前的他,性子溫善得就如他母妃一樣。思及往事,他心頭微泛酸楚。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你看看他那渾身煞氣還有冷酷的眼神,哀家怕你養虎為患啊。」說著,太后突然神色嚴正的要求,「不成,你還是盡快立下太子,以防他狼子野心,圖謀不軌。」
為安她的心,郁澤端說道,「朕早已留下密詔,立下儲君。」
「皇帝所立的儲君是何人?」太后追問。
郁澤端沒有明說,只道,「立下儲君之前,朕曾向國師請教過,朕向母后保證,朕所選之人是最適合治理大炎國之人,母后無須擔憂。」話說到這兒,他無意再多說什麼,遂躬身道,「時辰不早,朕就不耽誤母后歇息了。」
見兒子這般說,太后也不好再追問下去,她心忖這事既然兒子曾向國師請教,那麼所立的儲君應是郁明全,他不僅是嫡長子,在朝臣之中也是最受擁戴的皇子。這麼一琢磨,她總算安下了心。
離開太后寢宮的郁子丹坐在返回寶慶王府的馬車裡,垂目思索近日讓人暗中尋訪當年曾服侍過他與母妃的宮女,卻尋不到任何一人,其中有四人因不同的原因在當年已死,另外兩人則不知所蹤,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在偌大的深宮中,要讓一個小小的宮女消失,並不難。
他思忖著究竟在他十歲那年發生了何事,為何母妃過世之後,那些宮女也一個個的死去和消失。
這背後是否藏了什麼秘密?
他閉起眼努力回想,可仍是想不起十歲以前的記憶。
那些記憶真是被人抹去了嗎?
若真是如此,他直覺最有嫌疑的便是太后,但她為何要這麼做?他的惡夢是否又與此有關?
一個接著一個的疑竇,串成一張網,鑰匙則是他失去的那段記憶。
為此他曾私下尋訪過幾名大夫,但無人能替他找回那段記憶。
郁子丹斂目沉思,除了太后,也許還有一人知道答案--那便是國師。
只是誰都沒有料想到,就在這一晚,國師易寬恆坐化歸天。
顧青漪站在百卉園裡遙望無塵塔,彎腰鞠了個躬。以她的身份,並沒有資格前去弔唁,只能在寶慶王府裡為他送行,不過只要心誠,她相信在哪裡都無妨。
雖然與國師僅有一面之緣,但她很感謝他對她的指點,因為他的那些話,才讓她放下了心中的執念和牽絆。
「國師,願您一路好走。」她低啞的出聲。
正當她默默為國師哀悼時,突然間有人從旁竄了出來。
她連尖叫都來不及便被人打暈,強行帶走。
而此時,郁子丹與郁澤端剛在無塵塔弔唁完國師,準備返回勤政閣。
郁澤端步行而回,未乘坐御輦。
「皇兄請節哀。」走在他身後半步的郁子丹勸了句,他知道皇兄素來很敬重國師,如今國師歸天,他心情定是十分沉重。
「這麼多年來,朕若遇上什麼無法決斷的國事便會向國師請教,也得到了不少的幫助,國師這一去,朕就如同失去一位良師益友,朕心痛哪。」
郁澤端按著胸口,面露哀色。他雖位極至尊,高坐在龍椅之上承受萬民朝拜,但也得一力承擔起大炎國興衰的責任,這其中孤獨與苦楚無法訴諸與他人知曉,只有國師瞭解他所有的難處,他不僅是良師,更是摯友,因此國師這一去,令他分外不捨。
「國師的病體已拖了許久,如今也許對他才是一種解脫。」郁子丹勸慰道。他鮮少接觸國師,對他並不熟稔,他最後一次見到國師是在四年多前,那時他從邊關
返京述職時曾陪同皇兄去見國師,當時國師已病得骨瘦如柴,連雙眼都瞎了。
他曾疑惑國師為何會病得如此重,國師只微笑的淡淡回答--
「這是老夫屢次窺探天機所得的報應。」他的語氣充滿了慈悲,沒有絲毫的怨氣。
郁子丹忽然想起,他惡夢纏身似乎就是見完國師以後才開始。
「臣弟有一事想請教皇兄。」此時不太適合詢問此事,但他委實忍不住了。
「何事?」
「母后告訴臣弟,臣弟是因當年母妃病逝時太過悲傷,因而受寒發燒,病得遺忘了十歲以前的記憶,敢問皇兄這事是真的嗎?」他相信除了太后,皇兄定然也清楚其中的真相。
原本還沉浸在失去國師的哀痛裡的郁澤端,乍聽見他的話,猛然一震,愕然的問:「你可是想起什麼了?」
「沒有,因此臣弟才想知道此事是否為真。」郁子丹沒遺漏郁澤端臉上那抹驚愕之色。
「自然是真的,你別胡思亂想。」郁澤端神色很快恢復如常。
看出他似是有意隱瞞什麼,為了進一步試探,郁子丹說出這四年多來被惡夢所困之事。
「皇兄,臣弟這些年反覆作著一個惡夢……醒來後只記得其中有個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子,她彷彿是遭人活生生勒死,流著血淚的雙眼裡佈滿了哀怨之色。」提起此事時,他暗中端詳郁澤端的神情。
郁澤端聞言,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混雜著哀傷、愧疚與不忍。
對他所說的事,郁澤端避而未答,僅道,「子丹,朕痛失國師,心情沉痛,頭有些發疼,先回寢宮歇息。至於你受惡夢所困的事,不如宣召太醫來瞧瞧,說不得喝幾帖藥就好了。」說畢,郁澤端吩咐隨行太監召來跟在後頭的御輦,坐上後先行離開。
目送皇兄離去,郁子丹神色一凝,回頭詢問跟在身後的仇景仁。
「景仁,依你看,本王所作的惡夢會不會與皇兄有關?」
仇景仁無法斷定是否有關,只能說出自己適才的觀察,「稟王爺,聖上方才聽聞您提到的惡夢時,神色似乎不太對,且在您提及十歲前的事時,聖上臉色也有異。」
郁子丹頷首,仇景仁所見與他相同。
「看來皇兄似乎知道些什麼,也許想查出那惡夢的源頭和本王十歲以前的事,得從皇兄身上著手。」
仇景仁略有顧慮的說道,「若是聖上有意隱瞞,怕是難以查出什麼來。」
「再難查,本王也要查個明白。」為了徹底解開困擾他的惡夢,他決心要查明此事的真相。
離開無塵塔後,郁子丹來到刑部,一過來便見到王府裡的一名家丁正在外頭等著他。
看見他,家丁急忙上前稟道:「王爺,趙總管讓奴才來稟告王爺,今早有婢女在百卉園打掃時,看見突然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兩名黑衣人,一出現便不由分說的將青依姑娘給打暈擄走了!」
「她好端端的待在府裡,怎麼會被人擄走?!」聞言,郁子丹驚怒的質問。
家丁夠他震怒的臉色駭得哆嗦又結巴,「王、王爺息怒。據說那兩名黑衣人武功高強,來、來去無蹤,打暈青依姑娘之後便即刻帶著她逃走,侍衛追趕不及,不過趙總管已派出府中侍衛追去了。」
王府裡已有傳言羅青依即將成為王妃,因此趙總管一接獲消息,除了派侍衛前去救人之外,還趕緊派人前來向郁子丹報訊。
仇景仁蹙眉沉吟道,「能不驚動五府侍衛闖進王府裡擄人,可見那兩人身手不同尋常。」
郁子丹無暇再進刑部,掉頭朝寶慶王府直奔而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7:19
第九章
王府侍衛雖然沒能追到擄走顧青漪的匪徒,不過已追查到一些線索,郁子丹依循這些線索調派三組人馬分頭去追,而他也親自率領其中一組人馬追去。
一路上仇景仁見他神色峻厲,身上釋放出一股迫人的煞氣,嚇得那些隨行侍衛們個個提心吊膽、小心翼翼。
他想了想,勸道,「王爺莫擔心,那兩人既然沒在王府裡殺了青依姑娘,僅是擄走她,可見他們暫時不會取她的性命,怕是另有目的。不如由屬下率領兄弟們去追查,王爺暫且先回王府等候消息。」
能出動那樣的高手來擄走羅青依,背後之人必不單純,他擔心有陷阱,因此不願意讓王爺涉險。
郁子丹搖頭拒絕,「對方將她擄走八成是為了對付本王,若本王不出面逼急了他們,只怕那些人會傷害她。」她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女,又不曾與人結怨,不可能引來這樣的高手。
他欲迎她為王妃之事,想必如今宮中已有不少人知曉,那兩人在這時闖進王府將她擄走,顯而易見是衝著他而來的,且他們一路似是刻意留下線索指引他們,怕是在前方設下了什麼陷阱。
但即使明知有危險,為了心愛女人的安危,他也必須前去會一會他們,同時他也想知道究竟是誰膽敢動他的人。
仇景仁見勸不了主子,只好格外小心留意四周動靜,一行人騎著馬一路追出皇城往南郊而去,那附近林木茂密,是個設埋伏的好地方,因此仇景仁派了兩名侍衛先行過去探路。
不久後,打探的侍衛帶回了一件東西。
「稟王爺,屬下在前面的樹枝上發現了這截衣袖。」
郁子丹接過,他今日出門的早並未見到顧青漪,不過他一眼認出這是她曾穿過的紫色衫裙的衣袖。
他抬首望向前方那片森林,手裡捏著那截衣袖,身上散發出的煞氣越發濃重。
仇景仁心知主子已動了殺意,不願主子親自涉險,他擅自點了幾名侍衛,「你們幾個先跟我進去查探。」說畢,也不等郁子丹同意便率人進入那片林子。
明白仇景仁的顧慮,郁子丹神色陰沉的注視著前方的林木,林子裡確實是很容易設下埋伏之處,對方刻意留下線索引著他一路追來,若要設下陷阱,此處是最適合的地方。
他在戰場上多年,不知斬落多少敵軍的人頭,每一場戰打下來,他全身幾乎都會浸染鮮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經歷過無數生死的他又豈會懼怕這區區的陷講。
但仇景仁已先一步進入林子,他不得不留下來以做接應。
然而就在郁子丹在林子外等待消息時,卻突然發生了變故,他聽見有女子的慘叫聲驀地傳來。
那聲音很像顧青漪的叫聲,他心急之下無暇細想,策馬便循聲往東邊急馳而去。
數名王府侍衛也急忙跟上,只留下四人等候仇景仁他們。
然而那些追上去的侍衛卻在半途便被大火阻住了腳步。
有人在前方的路上潑灑了火油,見到郁子丹的馬一過去便引燃大火,火勢燒得又猛又烈,阻斷了前方的路,侍衛們的坐騎被大火驚得揚蹄嘶鳴,紛紛往後退去。
那火勢太大,他們無法越過大火追上前去。
侍衛唯恐郁子丹孤身一人會出意外,急忙想辦法繞路而行,但如此一來便要耽誤不少時間。
而此刻獨自循著慘叫聲追去的郁子丹,沒追太久便看見顧青漪被吊在一株樹上,她的嘴巴被堵住,鬢髮散亂,左臂的衣袖缺了一截。
「青依。」他情急之下脫口喚道。
「嗚嗚嗚嗚……」你快逃,不要過來。顧青漪被吊在半空中,激動得瞠大眼,不停扭動著身子想警告他。
「你不要害怕,本王來救你了。」他從馬鞍裡抽出一柄長刀,翻身下馬,上前想救下她,就在這時無數箭矢如雨般朝他飛射而來。
他提起長刀一邊打落飛箭,一邊迅速朝她而去。
顧青漪瞪著雙眼,緊張的看著在箭雨中飛奔而來的郁子丹。
看到他背上中了一箭、肩膀也中了一箭,她急得快哭了。
「嗚嗚嗚嗚……」嘴巴被堵住,她只能嗚咽的喊著。不要再過來了,快走吧!這些人分明是拿她當誘餌,目的是想殺了他。
快走,她不要他來救!
與她心中所想相反,很快的郁子丹便來到她身前,他跳起來揮刀斬斷吊著她的繩索,接住掉下來的她。
這時,他手臂上又中了一箭,可郁子丹似是毫無所覺,一邊繼續揮刀掃落射來的箭矢,一邊趁隙割斷捆綁著她的繩子,再取出堵住她嘴巴的布。
顧青漪一能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快逃,別管我了!」這種情況下,她很清楚自己是個累贅,只會拖累他。與其兩個人一塊死,不如讓他逃出去,且他肯冒死來救她,她覺得自己這一生算是值得了。
「走!」他顧不得和她多說什麼,在看見四周竄出了十幾名黑衣人時,立即拽起她的手逃往另一個方向。
就在這時,那些繞路追來的王府侍衛終於趕到,攔下了一部分的黑衣人,一眨眼追著郁子丹他們的黑衣人只剩五名。
郁子丹以前孤身被敵軍數十人包圍仍能殺出重圍,因此此刻縱使身上帶傷也毫不畏怯。
來到一處空曠處,他將顧青漪護在身後,舉刀面對追來的黑衣人,質問:「是何人派你們來刺殺本王?」
那些黑衣人不發一語,提刀朝他殺去,身手比起大內侍衛亦不遑多讓。
顧青漪見他一人要對付五人,她卻幫不上忙,急得不知該怎麼辦,瞥到地上的石塊,她心念一動,馬上撿了幾顆朝那些黑衣人砸去。
她沒指望能砸中,只希望能藉此干擾他們,好給郁子丹製造下手機會。
高手過招最忌分心,她這一擾亂確實幫了郁子丹的忙,他趁機斬殺了其中兩人,不過他也因此挨了一刀,胸前衣襟染滿鮮血,他卻不為所動,提起手裡的刀再朝另外三人殺去。
他那身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血腥煞氣,濃烈得令其他三人不由畏懼和忌憚,如此剽悍勇猛之人他們是第一次見到,怪不得上頭僅為了對付他一人便將所有的高手調來,還花費心思設下埋伏,引走他的手下才動手。
顧青漪看著郁子丹渾身傷痕纍纍,她的心痛得揪成一團,她不敢哭,怕自己一哭就收拾不了,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哭,而是要幫他除掉那三人。
她繼續找來石頭,不停朝那三人扔去,恨不得砸死他們。
依他們的身手自然不會真的被砸中,但她不斷扔石頭仍令他們分散注意力,其中一人決定先解決掉她,不讓她再干擾他們。
那人速度極快,在同伴掩護下,幾個眨眼間就來到顧青漪面前,提起手裡的刀朝她胸口刺去。
顧青漪驚得瞪大了眼,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那一瞬,那人的頭顱居然飛了出去,被砍斷的頸子噴湧出大量鮮血,無頭的身軀直挺挺的倒在她面前,鮮血濺到她的繡花鞋上,嚇得她臉色發白。
下一瞬,她又看見一把漆黑的大刀直直朝郁子丹的頸子砍去,頓時滿臉驚恐的大叫出聲:「啊,小心--」
郁子丹迅速轉身,手裡的長刀往前一送刺入那人的心口,那人驚愕的暴瞠著雙眼往後倒下。
明明就要得手了,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反被殺死……
殊不知郁子丹在戰場上磨練出的身手奇快無比,殺人時快如閃電,奪人性命只在呼吸之間,因為只要比別人慢上一瞬,死的就是自己。
這下,五人裡只剩下一人。
那人看見郁子丹渾身是血,神情猙獰得彷彿地獄修囉,他膽寒得戰意全失,嚇得轉身逃跑。
郁子丹沒有去追,因為他已全身力竭,無力再追。
在待顧青漪急奔而來,他查看了下,見她身上並無受傷,這才放心的兩眼一閉,昏厥過去。
而前方王府侍衛與那些黑衣人也打得兩敗俱傷,幾乎全軍覆滅,縱使沒死的也是重傷倒地,無力再站起身。
顧青漪拿著乾淨的布巾想將郁子丹身上的血擦拭乾淨,再為他止血,可解開他的衣袍,看著他身上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她一時之間不知要從何著手。
「姑娘,還是讓我來吧。」一旁的婦人見她手抖得厲害,好心說道。
她是附近村落的村民,先前到林子裡想挖掘藥草時剛好遇見顧青漪他們,認出其中那名男子正是對她有恩的寶慶王時,她趕緊過去與顧青漪一起將他扶回家,然後托了兩個村民一個去找大夫,一個去寶慶王府報訊。
顧青漪點點頭,她怕自己粗手粗腳會弄疼他,便將巾子交給婦人。
「王爺的傷很重,不過幸好都避開了要害,我想應當不會有性命之危。」婦人利落的擦拭著郁子丹身上的血,同時拿著搗爛的草藥替他敷上止血。她雖不是大夫,但家中以前是賣草藥為生,因此略知一些醫理。
即使聽婦人這麼說,顧青漪緊鎖的眉頭也未曾舒緩,她握著郁子丹的手,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能分擔他身上一半的傷勢。
她原以為自己對他的感情沒有太深,當初之所以挑上他不過是為了往後留在這個世界,必須找個靠山做依靠。
可與他一起經歷了那場幾乎要了兩人性命的凶險後,她才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她對這人的感情已逐漸轉深。
見到他不顧自己安危來救她時,她又激動又感動,在危急時她甚至情願犧牲自己好讓他能逃走。
可他始終不曾棄她而去,一路護著她直到他倒下為止。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好得讓她再也捨不得放開。
郁子丹,以後我顧青漪生與你同生、死與你同死,與你不離不棄……她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見他昏厥中忽然緊蹙著眉心,神色隱隱流露出痛苦,顧青漪心疼死了,以為郁子丹是痛得連在昏迷中都受不了,她緊握著他的手,恨自己什麼都幫不上他。
她忽然想起,她的歌聲能驅除他的惡夢,不知是不是也能稍稍撫平他的疼痛呢,於是她試著在他耳邊輕聲唱起一首老歌〈最浪漫的事〉--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
她反覆的輕唱著,不知是不是她的歌聲真的傳進了他耳裡,他緊皺的雙眉微微舒展了些。
她不知道,他此時正作著一場夢,那是這些年來困擾著他的惡夢,此時夢境前所未有的清晰,以致於之後醒過來,他對夢裡的事仍記得一清二楚,因為那些並不是夢,全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就在他十歲那年……
酉時,皇后張氏領著幾名宮女走進茹嬪所住的晴光宮。
茹嬪正坐在桌前教導十歲的兒子讀書,乍見皇后駕臨,急忙與兒子起身行禮。「嬪妾拜見皇后娘娘。」
「兒臣拜見母后。」十歲的小皇子也跟著行禮。
皇后沉著臉命令一旁隨行的宮女,「把皇子帶出去。」
一名宮女領命上前要帶走小皇子。
小皇子有些遲疑,回頭看了母親一眼,見母親朝他頷首,便乖順的任宮女牽著他走出去。
「把其他宮女全趕到後頭的屋裡鎖著,別讓她們出來,另外去門口守著,別放任何人進來。」皇后再吩咐。
隨她而來的宮女很快將晴光宮裡的宮女全趕到後頭的屋子鎖起來,另外一名宮女守在門邊。
看見皇后這般作為,茹嬪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心驚膽顫的詢問,「皇后娘娘為何要將嬪妾宮裡的人全都鎖起來,可是她們犯了什麼錯?」她性子溫婉,平素鮮少與人發生爭執,即使吃虧受了氣也都逆來順受,而此刻,莫名她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皇后未開口,便先抬手甩了她一巴掌,斥罵,「你自個兒做了什麼事,還要本宮來說嗎?!」
捂著被打的臉頰,茹嬪一臉不知所措,「不知嬪妾犯了什麼錯,請皇后明示。」
皇后再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痛斥她,「你做出如此不知羞恥的事,竟然還有臉說不知道!」
茹嬪被打得踉蹌了下再聽聞這番斥責,她一怔之後,驚恐地想起難道是那件事被皇后得知了?!
皇后朝一名宮女使了個眼神,那宮女即刻上前將一條白綾遞給節嬪。
「這是……什麼?」茹嬪駭然的後退了一步。
皇后神色陰冷的看著她,「你自個兒了結吧。」
「不,嬪妾不想死……」她驚呼。
皇后厲色斥道,「你不死,難道想拖累我的皇兒嗎?你與他私通的事要是讓皇上知道,別說是你,就連子丹都活不了!」
聽她說出這個秘密,茹嬪滿臉驚惶,「不,這件事皇上不知道,嬪妾會一輩子守著這個秘密絕不會洩露出去,也永遠不會再見太子,求皇后饒了嬪妾一命。」她跪下來重重磕頭,不是為了自個兒想活命,而是為了兒子。
皇后又憎又怒的喝斥她,「這事就連本宮都知道了,你以為皇上有可能一輩子被你們蒙在鼓裡嗎?趁著皇上這會兒還不知情前你自我了斷,省得本宮命人動手!」
茹嬪全身顫抖不休,看著咄咄逼人的皇后,知道自己此番絕無活路了,她顫著唇,提出最後一個要求,「求皇后讓嬪妾見子丹最後一面。」
皇后殘忍的一口駁回她的要求,「不成。」
「皇后,子丹還年幼,嬪妾要走了,以後再也無法照顧他,求您讓嬪妾見他最後一面好叮嚀他一些事。」她淚流滿面的哀求道。
「你沒必要再見他,若你再不動手,別怪本宮心狠手辣連他也不留。」
「不,子丹可是太子的--」
「住嘴!」皇后臉色愀變,不容她說完便朝身邊的宮女命令道,「動手!」
兩名宮女立刻上前,拿起白綾勒住茹嬪的頸子,活活絞殺了她。
「母妃--」這時,一聲幼童的驚叫聲倏地從後頭傳來。
聽見兒子的叫喚聲,茹嬪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扭過頭看了他一眼,接著便滿懷不甘和不捨的嚥下最後一口氣。
年幼的皇子驚慌失措的跑過來,撲到母親的屍首前悲痛地哭喚著她。
「母妃、母妃……」
皇后見到他,怒斥跟在他後頭進來的宮女,「他怎麼會在這裡?本宮不是讓你將他帶走嗎?」
那宮女全身抖如篩糠,跪在地上哆嗦的稟道:「奴婢原本是想將十三皇子帶走,可十三皇子突然掙開奴婢的手跑了,奴婢一路追著他,沒想到他竟繞到晴光宮後方,從後門跑了進來。」
皇后嫌惡的看了眼哀聲呼喚著母親的皇子,冷酷的道,「把他弄昏帶走。」
就在這時,有人神色倉皇的闖了進來,一進來便開口急道:「母后,您不要為難茹兒,全是我的錯……」話說到一半,年輕的太子看見倒在地上氣絕身亡的茹嬪,還有在旁哭得抽噎的小皇子,整個人驚愕的震住了。
「為什麼……會這樣……」
郁子丹遇刺身受重傷之事很快傳到了寶慶王府,趙總管一接獲消息便匆匆帶著大夫,跟著那名來報訊的村民趕過去,離開前還派了人前往皇宮將此事稟告皇帝。
不久,這件事便驚動了郁澤端,性情溫雅的他聞訊後十分震怒,立即派密探前去調查此事,同時再派出兩名太醫到郁子丹暫時落腳的村落。
入夜時分,密探傳回了消息,聽畢後,他罕見的帶著怒容前往舒寧宮。
一進去,他顧不得請安,開口便質問羅青依被擄、郁子丹遇刺之事是否出自太后的授意。
太后一口否認,「這件事不是哀家命人所做。」
「經過調查,那些黑衣殺手有一部分是大內侍衛,能調動他們的除了朕,還有誰?」郁澤端滿臉痛心的道,「茹兒都死了這麼多年,您難道連她唯一的兒子都不願放過嗎?」
被兒子如此質疑,太后神色僵硬的再次否認,「這件事不是哀家命人所為。」
郁澤端絲毫不相信她的話,「朕知道他頂撞您,又執意要迎娶羅青依為妃觸怒了您,可是您怎麼能對他下這種毒手,他不只是茹兒的兒子,也是朕的親骨肉,更是您的親孫子啊!您怎麼忍心對他下這種毒手?」
見兒子不信她的話,還提及了那件禁忌之事,太后臉色鐵青,「哀家說了此事不是哀家所為!」
郁澤端眼裡佈滿了對她的失望,沉痛的質問她,「他前一日才頂撞了您,第二天羅青依就被人擄走,他去營救時遭到埋伏,這一切不是您所為又會是誰?放眼宮中,還有誰能調動大內侍衛?」
「除了哀家還有……」太后話說到一半便打住了,繃著臉說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此事不是哀家所授意。」
憶起往事,郁澤端悲痛得眼眶發紅,「當年朕來不及救茹兒,這麼多年來朕悔恨不已。母后,您親手命人殺了朕此生最愛的女子,如今您又要活活逼死朕最愛的兒子嗎?!」
當年茹兒進宮成為嬪妃前,他便與茹兒情投意合,結果她竟被選為秀女送進儲秀宮,他暗中張羅著想將她選進自個兒的太子府裡,豈料那時父皇竟心血來潮前往儲秀宮,一眼就看上了她。
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女子成為父皇的妃嬪,他痛苦得幾乎無法承受,整整煎熬了兩年,後來某次偶然遇見她,她也消憔悴許多。
詢問之後才知她亦是日日思念著他,相思成疾,此番情意又不能傾訴給任何人知曉,只能獨自承受這折磨。
於是兩人互訴情衷,相擁而泣,之後他難以忘情於她,便開始暗地裡悄悄去探望她……不久後,她便有了身孕。
當時她不知所措的告訴他,「這段時日聖上不曾臨幸過我,該怎麼辦?」
那是他們兩人的孩子,她不想失去那個孩兒,為了掩飾她懷有身孕的事,他不惜買通父皇身邊的太監,尋了個機會讓父皇留宿晴光宮。
之後再買通太醫,將她懷孕之事晚報了一個多月。
儘管兩人來往已十分小心,但這事仍被人察覺了,為除後患,母后犧牲了茹兒,又順勢藉著她的死偽造了一封遺書,表示她是不堪李貴妃的威逼凌辱而自戕,將此事嫁媧給李貴妃。
在那之後一個多月,父皇駕崩,他這個太子即刻登基,對外宣稱前皇是操勞國事成疾而猝逝,然而真相卻是他在與另外一名寵妃翻雲覆雨時猝死。
兒子責備的話和痛心的眼神,令太后又惱又恨,「你怎麼能這麼指責哀家,當年哀家命人處死茹嬪全是為了你啊,要不是哀家及時處決了她,若是讓李貴妃抓到這個把柄,你以為你能當皇帝嗎?就連子丹也都沒命了!再說哀家若真容不下子丹,早就除掉他了,哪裡還能由著他長到這麼大?」
多年來他們母子之間因茹嬪的死而心生芥蒂,雖然兒子仍對她很孝敬,但他對茹兒的死一直無法釋懷,如今子丹出事,他頭一個懷疑的就是她,顯然在他心裡,她這母后就是如此狠毒的人……
郁澤端聽她如此一說,神色一凜,「那麼這事會是何人所為?」
「哀家怎會知道?」太后冷沉著臉回道。
他陡然想起方纔她突然打住的話,「母后,您是不是知道什麼?」
「哀家什麼都不知道,你走吧。」她擺擺手,旋身準備回寢房。
見她有意迴避,郁澤端更加懷疑她定是知道什麼,上前攔住她。
「母后,這事非同小可,您若知道什麼快告訴朕,這是何人所為?是誰如此膽大包天背著朕做下這種事?」
她神色冷淡,不願再多說,「哀家什麼也不知道,你退下吧,哀家累了,要歇息了。」
為了讓她說出是誰所授意,郁澤端說出了一個深藏心中多年的秘密,「母后,您知不知道子丹的生死,攸關著咱們大炎國的國祚?」
「你這是什麼意思?」原本舉步要朝寢房而去的太后,驚訝的停下步子,「子丹的生死與大炎國有何干係,難道沒了他,咱們大炎國還會滅了不成?」
「當年朕帶著昏迷不醒的子丹前去請求國師封印他的記憶時,您可知道當時國師為何會答應朕的請求?」若非他當時趕去了晴光宮,只怕就連子丹也保不住,為了留下他,他不得不將子丹的記憶封住,使他不再想起茹嬪慘死之事。
「為何?」當年她曾問過此事,但他什麼都不肯說。
「當時朕什麼都沒有說,但國師在見到朕和子丹時便明白朕的來意,並說子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此劫若能熬過,對大炎國將有莫大幫助。最後國師說,他測算大炎國的國運,得到四句偈語。」
「是什麼偈語?!」
「日月當頭、大炎破國,孤臣逆子、國祚綿延。」
「這是什麼意思?!」太后疑惑的問。
「朕也是琢磨了多年才參透後面兩句話的意思,那孤臣逆子指的當是子丹。」
太后細思了下,便明白子丹是郁澤端與茹嬪逆倫所生之子,又幼年喪母,這孤臣逆子要說指的是他也沒錯。
她接著問:「那日月當空說的又是何人?」
「這事朕尚參不透。」此刻郁澤端驚怒的情緒已稍稍平復,方纔他被憤怒蒙蔽了理智,以至於失察了一件事,這時陡然間便明白過來太后方才打住的話是什麼,他面色倏地一寒。
「朕差點忘了,除了朕與母后能調動大內侍衛,還有宮中侍衛統領張直平也能指揮他們。而張直平是母后的親姪兒,母后方才怕是為了維護他,才替他隱瞞這件事吧。」
說到這裡,郁澤端眼神森寒,銳利的瞪向太后,說出重話,「是誰給這奴才狗膽,讓他敢行刺朕的兒子?!張家這是想造反嗎?」
「這事不關張家的事,哀家不准你動張家。」太后聽出他話裡的殺意,駭然之下急忙出聲。
「他敢動朕的兒子,朕還動不得張家?這天下可是朕的天下,不是張家的,這麼多年來張家仗著母后在背後撐腰,沒少欺壓百姓,如今更是沒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了,竟然敢擅自調派大內侍衛去刺殺子丹,那是不是哪天也能調派那些侍衛來謀殺朕?」素來對母親孝順的他,此刻一反常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盛怒。
兒子一聲聲的質問把太后問得臉色發白,她一改先前的態度,好言說道:「張家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皇上你先別惱,這事哀家會查個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不必了,這事朕會親自查清楚,若此事真是張家所為,張家也不必留了!」說完,郁澤端神色陰冷的拂袖離去。
太后神色駭然,她明白兒子是真的震怒了,她有些慌張,沉吟須臾後,她定了定心神,吩咐宮女,「來人,去把張直平叫來。」
她知道郁子丹數月前曾辦了一個案子,將張直平一名愛妾的兄長砍了頭,兩人因此結怨,可她不相信他有那個膽子膽敢派人行刺寶慶王,此事定有其他人在唆使。
然而,太后最終沒能召來張直平,因為他已先一步被郁澤端命人給抓起來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7:37
第十章
郁子丹從夢境裡醒來,緩緩張開眼。
顧青漪見到他終於清醒,欣喜得眼淚直流,她一直忍到現在才敢放任自己哭出來。
「你終於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嚇死了!」
他睇看她須臾,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又疲憊的再度闔上眼,他的心神仍陷在那場夢境裡。
思及親生母親被太后張氏命人活生生絞死的事,一股怨憤充滿了他的胸口,他握緊掌頭,抑住供戾得想殺人的情緒。
顧青漪握著他的手,被他狠狠一掐,痛得低呼出聲,「啊!」
郁子丹這才發覺兩人的手交握在一塊,急忙鬆開手,睜開眼看向她。
顧青漪滿臉心疼的再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很疼?沒關係,你要是忍不住可以掐我的手。」她只希望這樣能多少替他分擔一些疼痛。
她關心擔憂的眼神,彷彿一股暖泉注入他的心間,讓他充滿了戾氣的心頭暖了幾分,他將心思從那夢境中抽離,暫且不再去想。
「我沒事,你不要擔心。」
「都傷成這樣了還叫沒事?」她抽噎著道,「在我面前你不用逞強,要是痛就叫出來,這樣會舒服一點。」
「這點傷對本王來說真不算什麼,本王還曾受過更重的傷……」他話還未說完,就被她生氣的打斷。
「這樣都不算什麼,那要怎樣才算重?是缺了一條胳臂、少了條腿嗎?你知不知道你全身上下有多少傷,我連想替你擦血抹藥都無從下手!你知不知道在你說要娶我之後,你的性命就不只是你一個人所有,我也擁有一半!你知不知道你傷成這樣我有多麼難過!那時我讓你別管我,你為什麼不走,弄成這樣,害得我嚇得魂魄都快飛走了!」
顧青漪很氣惱他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一股腦的把先前備受驚嚇的心情全都發洩出來,哭著吼他。
郁子丹在她說完後,抬手輕撫著她哭得淚漣漣的臉,她那一連串的「你知不知道」,令他眼裡那抹寒戾之色全都消融了,「讓你嚇著了,對不住,本王保證以後不會了。」
她小心翼翼的俯下身摟著他的頸子,吸了吸鼻子,「以後要是我再叫你走,你一定要聽我的話。」
他輕摟著她的背,肅聲正色答道,「這件事本王不能聽你的,要本王遇上危險時棄妻而逃,這種事本王做不出來。」
兩人都還未成親,他就擅自把她定位在妻子上,顧青漪心中又甜又喜。
他反問:「你在遇上危險時,會棄本王而去嗎?」
她毫不猶豫的答道,「不會。」因為若真遇上危險,連他都解決不了,那麼她八成也沒能力,所以不如就抱著一塊死吧。
聞言,他深深的凝視著她,抬手按住她的後腦杓,低頭吮住她的唇瓣,在這一刻兩人締結下了生死不棄的盟約。
他的胸口火熱得發燙,盪開了一抹濃烈的情愫,深濃得彷彿他已渴求了她好幾世,終於在這一世達成與她相守的心願。
顧青漪胸口也彷彿有股一直被鎖在心底深處的愛戀,此時此刻被解開了鎖,那洶湧的愛意傾瀉而出,瞬間佈滿心湖。
她像只孤單許久的孤雁,好不容易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整個人、整個魂魄終於有了完整的感覺。
在這頃刻之間,她明白了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不是她欠了他,也不是他欠了她,而是為了圓滿兩人前世的遺憾。
正巧走進來的仇景仁與那名收留他們的婦人見此情狀,相視一笑,悄悄再退了出去,沒有打擾房裡的兩人。
來到外頭,仇景仁撫著下顎笑道:「看來王爺他們這也算是患難見真情了。」經過這次的事,想必兩人的感情會更加深厚。
婦人也微微一笑,輕輕點頭。
仇景仁接著向她道謝,「對了,還未多謝嫂子帶王爺回來療傷。」他才剛尋來,一開始他很為自己失算以至於令王爺深陷危境而自責,但方纔見他們兩人如此親密,心頭的愧疚也消減了幾分。
「這是民婦該做的,王爺當初為民婦申冤,報了民婦相公和孩兒的仇,有恩於民婦,能為王爺盡點心意是民婦求之不得的事。」
這婦人就是當初郁子丹曾審過的滅門血案中,唯一倖存的被害人李尤氏。
原本在大仇得報之後,她想跟著丈夫孩子一塊去了,幸虧仇景仁見她似是有尋死之意遂命人暗中跟著她,因此阻止了她尋短。
後來她離開皇城來到這處村落居住,靠著採摘藥草維生,這才因緣際會救了郁子丹他們。
這時,趙總管與帶來的大夫跟著領路的村民也匆匆趕了過來。
這下仇景仁不得不領著大夫進去打擾正在互訴情衷的小兩口。
大夫為郁子丹診治後,說道,「王爺身上的傷雖多,所幸都未傷及要害,將養一段時日便能復原。這也多虧了這位小娘子用藥草及時止住了王爺的血,才沒讓王爺因失血過多傷了根本。」
郁子丹看向那婦人,這才認出了她是李尤氏,輕輕向她頷首致謝。
終於放下心的顧青漪,更是感激的握著她的手再三道謝。
此時幾人渾然不知,此刻宮中為了郁子丹的事正鬧得沸沸揚揚。
深夜時分,皇宮大殿燈火通明。
大炎國天子一怒,護衛宮中安全的大內侍衛全被關押起來,宮中安全換由駐守京畿的戍衛軍擔任。
侍衛統領張直平此刻全身被捆綁著,狼狽的跪在大殿上。
「聖上明監,末將絕無擅自調派侍衛前去狙殺寶慶王,定是有人假借末將的名義調派了人前往。」
「你還想狡辯!」郁澤端震怒,親自上前狠踹他一腳,「朕已查明此事是你所指使。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謀殺親王,你張家是想被抄家滅族了是嗎?」
「不,聖上,此事與張家一點關係也沒有!」聞言,他驚恐的磕頭求饒,同時吐露實話,「這事全是大皇子命末將所為,末將也是迫不得已的,聖上饒命。」
聽聞幕後主使之人竟是自己的長子,郁澤端一臉震愕,「你說什麼,這事是明全命你做的?!」
「沒錯,是大皇子讓末將調派兩名大內侍衛前往寶慶王府擄走青依姑娘,也是他命末將派人設下陷阱誘殺寶慶王,這一切全是他指使末將所為。」為了不拖累張家,張直平不得不將所有的事招供出來。
郁澤端沉怒的命令,「來人,將大皇子給朕綁來。」
他所下的命令是綁來,因此當郁明全被帶到殿上時,身上正是被五花大綁著。早在聽聞皇上命人調來京畿戍衛軍,並將宮中所有侍衛全都關押起來時,他已心知肚明事情敗露,正驚惶的想著要怎麼脫身,可尚未想妥脫罪的法子,他便被戍衛軍給挪來殿上。
跪在殿前,他尚未開口便被皇上狠狠甩了一巴掌,那巴掌重得令他磕破了嘴角,沁出血絲,他一抬頭,看到同樣被綁到殿前的張直平時,心裡一寒,明白張直平定是將自個兒給供了出來。
「你這孽畜!」郁澤端痛斥。
「父皇要打就打、要殺便殺吧。」他一反平素溫文儒雅的神情,倨傲的仰著頭。
在得知郁子丹為了要迎羅青依為妃而觸怒太后,恰巧又逢國師坐化,此時父皇定然為國師之死而傷神,無暇顧及其他,他覺得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的絕佳時機。
他盤算著若事情成了,父皇八成會認為這事是太后所指使,因為太后一向對郁子丹有成見,且兩人又剛因選妃之事而僵持不下。
為此他特地找上了太后的親姪兒張直平,許以重金利誘他,兩人連手一起設下毒計要狙殺郁子丹。
沒想到張直平這麼沒用,派去的大內高手連郁子丹都收拾不了,還讓事情敗露並將他給供出來。
兒子的話令郁澤端火上加油,「你當朕不敢殺你嗎?」
「兒臣從未妄想能有這般恩寵,因為父皇將所有的恩寵都給了皇叔,若是此時犯事的人是皇叔,您定會饒恕他吧。」他一臉不平的說出心中積累多年的不滿。
郁澤端厲斥,「你還想同他比!當他在戰場上為大炎國拚殺時,你在做什麼?你在府裡頭抱著嬌妻美妾尋歡作樂;在他為擊退異族而身受重傷時,你在皇城裡擺席設宴款待朝臣、攏絡他們,你說你有什麼可以同他相比的?多年來是他鎮守邊關,屢屢擊退來犯的異族,才保住大炎國江山,他有功於社稷、有功於朝廷,而你做了什麼?指使張直平設下陷阱狙殺他!你這畜牲,朕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他痛心疾首的大罵。
這些年兒子所作所為他都知曉,但因兒子未犯下大過,因此也睜隻眼閉只眼,可沒有想到明全竟會如此容不下子丹,欲置他於死地。
郁明全滿臉憤懣不服,「父皇,在您眼中皇叔是百般好,兒臣是樣樣壞,可兒臣才是您的親生兒子,不是皇叔,為什麼您就是偏寵他?甚至連大炎國的皇位都要傳給他!」他憤恨的質問埋在心裡多年的秘密。
聽他竟說出這件連太后都不知道的秘密,郁澤端驚愕的反問,「你是如何知道朕要傳位給他?」此密詔是他召大學士文濤所密立,除他與文濤,應無第三人知曉,除非文濤洩了密。
「兒臣得知文大人好酒,幾年前得了一罈好酒曾特地送去給他,他見了那罈陳年老酒很高興,遂拉著兒臣當場了起來,後來他不勝酒力醉了,無意間將這事告訴了兒臣。」郁明全說完,接著怨恨的道,「兒臣不明白為什麼您寧可將皇位傳給皇叔,也不傳給自個兒的皇子?」
知道父皇很看重文大人,因此他刻意結交,知文大人好酒,他時常尋些好酒送去文府,豈料意外從他那裡得知這個秘密,文大人酒醒之後全然忘了自個兒曾說過的話,他卻從此恨上了郁子丹。
聞知竟是文濤酒後洩密,郁澤端又驚又怒,他霎時明白就是這件事埋下禍端,使得郁明全對郁子丹嫉恨於心,欲除之而後快。
他接著再想起一件事,質問郁明全,「之前子丹擊潰敵軍準備返回營寨時遇刺,此事是否也是你命人所為?」
「沒錯,是兒臣命人去刺殺他。」郁明全坦承不諱,既然事情都已敗露,認一罪或是認兩罪已無差別。
「你真是讓朕太失望了!」郁澤端沉痛的閉了閉眼,痛心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郁明全忿忿的反駁,「父皇,兒臣何嘗不失望,兒臣才是您的兒子,可您寧可將皇位傳給旁人也不給自個兒的皇子,哪怕是傳給其他幾個皇弟,兒臣也不會這般怨恨!」
郁澤端沒有想到那道密詔竟會帶來這樣的後患,令兒子如此耿耿於懷,鑄下大錯,他沉聲道,「你可知道朕為何要將皇位傳給他嗎?因為朕沒欠你什麼,可朕卻虧欠了他許多,而且也只有他才能保大炎國國祚綿延。」說到這裡,他恍然之間領悟到了國師另一句話的意思。
他喃喃說道:「日月當空不就是個明嗎?原來國師說會令大炎破國的人是你,他果真沒有說錯,要是真讓你當上了大炎國的皇帝,依你這品性,只怕大炎國不久就會招致滅亡。」
看著跪在面前那滿臉憤恨的兒子,他已不再慍怒,而是徹底的死了心,郁澤端擺了擺手,命令道,「將他們兩人打入天牢。」
郁子丹與顧青漪經過一夜休養,翌日便回到寶慶王府。
由於背後也有箭傷,因此郁子丹側臥在床榻上看著顧青漪替他換藥,雖然她的手法很笨拙,往往會不慎扯動他的傷口,但他就是不願讓侍婢為他換藥,注視著她那小心翼翼又專注的神情,他心裡有股前所未有的滿足。
好不容易敷好藥,再包紮起來,顧青漪一抬頭便迎上郁子丹的眼神,他的眼裡此刻透著幾分柔色,嘴角也微微彎起。
她輕吁一口氣,與他相視而笑,「我粗手粗腳的,有弄痛你嗎?」
「沒有。」那點痛對他來說就像被蚊子叮似的,不算什麼。
她在床榻旁坐下,握著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你要快點好起來,我等不及想嫁給你了。」她想要明正言順的留在他身邊、守在他身邊。
他喉中逸出笑聲,「衝著你這句話,本王定會很快康復。」
「子丹,什麼事這麼高興?」過來探望他的郁澤端走進寢房時正巧聽見他的笑聲,不禁訝異的出聲詢問。子丹的性子一向冷峻,他都不記得上次見子丹這麼笑是在何年何月了。
見到他,郁子丹帶笑的嘴角瞬間凝固,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表情,扶著顧青漪的手下了床榻,朝他行禮。
「臣弟拜見皇兄。」
「奴婢拜見皇上。」顧青漪也隨後行禮。
「子丹快起來,你有傷在身無須多禮。」郁澤端快步來到床榻旁,扶他躺回床上。
他昨夜已聽派去的人回來稟告過,他的傷勢並無性命之危,只要好好調養,約莫兩三個月就能完全痊癒,但此刻看見郁子丹赤裸的上身和手臂上纏著層層的白布,不用詢問也能知曉當時的情況有多凶險。
「多謝皇兄。」郁子丹躺回床榻,垂眸斂目。此時他不知該以何種身份來面對他,尤其皇兄這兩個字現下叫起來格外刺耳。以前年幼不解世事,但如今他已不是當年那無知的孩童,他稍一推測便明白自個兒的母妃是因何而死。
隱隱察覺到他的神態有些異常,郁澤端以為是因郁子丹身上帶傷的緣故,並未多想,說道,「子丹,朕已調查清楚是何人欲加害於你。」
「是何人?」聞言,他抬起眼。
「這事是明全指使張直平所為,朕已將兩人打入天牢。」
「是他?!」郁子丹有些意外,但再細想便又不覺得詫異了。這些年來郁明全表面上親近他,但暗地裡沒少對他使絆子,只是他不明白郁明全為何如此嫉恨他,甚至設下毒計來誘殺他。
「這件事朕會給你一個交代。」太后與皇后為了明全的事先後來找他求情,可明全三番兩次想謀殺子丹,罪行重大,自己委實找不到理由饒了他,更何況國師還留下那樣的偈語,為了大炎國,更是留他不得。
可不論怎麼說,他總是自己的親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明全犯下這樣的錯,他也心如刀割。
「敢問皇兄,明全為何要設下此計來狙殺臣弟?臣弟雖然與他不睦,但應也未及如此深仇大恨的地步吧。」郁子丹不解的提出疑問。
「這件事說來朕也有責任。」郁澤端自責的長歎一口氣,他揮手讓寢房裡的人,包括顧青漪全都退下。
沉默半晌後,他才啟口說道,「國師坐化前曾對朕提及一件事。」
兩個兒子手足相殘,他心痛不已,因此有些事也不想再瞞著他了,且依國師生前所言,縱使想瞞也瞞不了多久,與其等子丹想起那些事,他不如先坦白相告。
郁子丹沒有答腔,等著郁澤端接下去。
「那日你曾問過朕關於你十歲前的事,你沒有想錯,你確實不是因為受寒發燒而失去記憶,而是朕請國師封印了你的記憶。」
「皇兄為何要這麼做?」他面無表情的詢問。
「是為了……」才說了幾個字,郁澤端便艱澀的說不下去,低下頭,歎了口長氣。
見狀,郁子丹接腔道,「是為了想讓我遺忘母妃被太后逼死之事,所以才請國師封印了我的記憶?」
聞言,郁澤端驚耗的抬頭,「你怎麼知道?」下一瞬,他恍然大悟,「你已記起所有的事?」
郁子丹頷首,「昨日臣弟重傷醒來後,便記起了以往的事。」面對著這位大炎國最尊貴之人,他的心情五味雜陳。
郁子丹不知該恨他還是該感激他。因為他,母妃被太后絞殺而死,但也因為他,保住了差點也一塊被太后除掉的自己,且這些年來他一直待自己恩寵有加,比那些皇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郁澤端臉上流露出一抹愧疚,「國師曾提過那封印的效力無法長久,一旦他身故,封印也會隨之解除。你曾告訴朕,你幾年前便開始反覆作惡夢的事,那時國師的身子已日漸衰竭,封印的力量想必也鬆動了,所以你才會反覆作那惡夢,夢見你母妃死前的情況。」說到這裡,他的嗓音有些痦啞,停頓了須臾,接著問出一句話:「你心裡可是怨朕?」
郁子丹緘默半晌後,才徐徐出聲,「臣弟不恨皇兄,臣弟怨的是太后。」他仍自稱是臣弟,而不以兒臣自稱,因為兩人注定永遠也不能將彼此的關係公諸於世。
「你若有怨就怨朕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朕,是因朕之故才害得你母妃慘死。」想起此生最愛的女子因他而慘死的情景,郁澤端濕了眼眶,接著將自己與茹嬪過往的事告訴這輩子都無法在人前相認的兒子,最後歉疚道:「是朕克制不了相思之情,把持不住自己,最終害得你母親香消玉須,這一切全是朕之過。」
郁子丹心中原本對郁澤端仍有些不諒解,但聽完他所說的話,心中那抹芥蒂徹底消失,因為他已從顧青漪身上體會到那種讓人不顧一切的深情摯愛,因此他能體諒郁澤端對母親的那分情難自禁。
他緩了緩神色,「皇兄是個賢明的好皇帝,相信母妃在天之靈也會感到很欣慰。」
聞言,郁澤端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淚來。茹嬪的死一直是他心中難以解開的心結,如今聽到兩人的兒子說出這樣的話,彷彿是她藉著兒子之口,親口原諒了他。
得知郁澤端下令賜死郁明全時,郁子丹去見了他最後一面他撐著重傷的身子,在顧青漪的陪伴下來到天牢。
「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看見他,郁明全冷著臉站起身,仰起下顎一臉倨傲,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落魄。成王敗寇,他想除掉對方卻沒能如願,自個兒反倒落了個被賜死的下場,他已沒什麼好說的。
顧青漪安靜的站在一旁扶著郁子丹,關於他的身世,那天皇上離開後他便坦承相告了,因此她也知道他這次來見郁明全是為了何事。
看著此刻猶如喪家犬的郁明全,她一點都不同情他,若不是他想謀害郁子丹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這正是所謂的自作自受,更何況因他之故還害死了王府裡那麼多侍衛,不處死他,怎麼給那些為了保護郁子丹而死的侍衛們一個交代。
郁子丹神色冷峻的徐徐啟口,「你可知道本王的母妃當年是因何而死嗎?」
突然聽他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干的事,郁明全一愣,罵道,「你母妃怎麼死的干我何事?」又不是他害的。
郁子丹沒搭理他,逕自再道,「本王親眼看見她被太后命人用白綾活活絞殺而死。」
聞言,郁明全有些訝異,旋即冷笑道,「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太后為何一直對我異常嚴厲?本王明明比你還年幼兩歲,可幼年時太后要求本王的課業卻是你的三倍之多,若是達不到她的要求,她便嚴厲的處罰本王。」
郁明全橫眉豎目,沒好氣的道,「難不成你今天是專程來找我抱怨太后的事?」要是郁子丹是來奚落嘲笑自己,他還能理解,可說這些干他什麼事?又不是他要太后苛待他的。
「太后如此不待見本王,只因本王是茹嬪與皇兄所生之子。」郁子丹目光冷冷的,將這個秘密告訴郁明全。
郁明全驚愕得一時會意不過來,須臾後才瞪大眼,「你說什麼?!你是茹嬪與父皇的兒子?!」
「沒錯,本王與你乃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你、你……這怎麼可能……」他一直嫉恨父皇偏寵這位小他兩歲的皇叔,還怨他寧願將皇位傳弟也不傳子,結果他一直嫉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
「本王沒必要騙你。」
郁明全震驚的看著他。
郁子丹不疾不徐的接著再說道,「本王來見你,只是想讓你在死前明白皇兄為何偏寵本王,那是因為他對本王心存愧疚,想彌補本王。」說完這些話,他在顧青漪的扶持下緩緩走出去。
郁明全在他離去後重重跌坐在地,原來他嫉恨了這麼多年的人,竟然與他是同父所出的兄弟!
他覺得這一切太荒唐可笑了,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到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最後那笑聲竟還帶著嗚咽的啜泣。
當晚,他便在天牢自縊身亡。
接獲消息的郁子丹看向陪在他身邊的顧青漪,問道,「你會不會覺得本王這麼做太殘忍了?」
她搖頭表示理解,「我知道你是為了想保護聖上,不忍他背負賜死親子之事,因此才將實情告訴大皇子,而且我覺得大皇子也有權得知真相。」
他將她擁進懷裡,兩人依偎在一起什麼話都沒說,卻能感覺到彼此的心也是那麼親密的偎靠在一起。
片刻後,郁子丹想起一件事,「在我受傷昏迷不醒那時,似乎聽見了你的歌聲,那音律很動聽,你能再唱一次嗎?」
顧青漪笑著答應,「好。」
她在他耳畔邊輕吟淺唱--
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聽聽音樂聊聊願望
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
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輩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
兩個月後,郁子丹身子康復了,同時也訂下了兩人的婚期。
本來極力反對兩人婚事的太后,因為郁明全的死,心灰意冷之下放手不再插手管這件事,因此顧青漪不需要再為了抬高身份隨便去認個義父。
喜事一傳出,張琴煙立即登門來找顧青漪。
「我哪點不如你,他為什麼偏偏挑上你這個低賤的宮女,也不看上我?」她滿臉的怨嗔不平。
顧青漪臉色平靜,面帶笑容的答道,「這你都看不出來嗎?王爺他會挑上我自是因為我比你優秀太多。首先,你會唱歌嗎?你會譜曲嗎?還有,我不會狗眼看人低,動不動就罵人低賤,仗著比別人會投胎就自以為高人一等,看不起比自己身份低的人。」
張琴煙被她譏諷的話氣得臉色乍青乍白。「你敢諷刺我!」
「我沒有諷刺你,我說的是實話。你何不想想,若是去掉你張家千金的身份,你還有什麼?那時你也不過跟其他人一樣只是個普通的平民百姓而已,與我有何不同?」
她的話令張琴煙想起先前小叔因刺殺寶慶王而遭處死,而張家也受到牽連,張家所有在朝為官的人全都被削官去職,沒有了官職和爵位的張家,如今的地位的確幾乎與平民百姓無異。
「你、你……你欺負人!」思及家中前陣子的變故,再想到心上人要娶別人,她悲從中來,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我已經夠可憐了,你還這樣欺負我!」
顧青漪傻眼的看著她,「是你自己先跑來罵人,還惡人先告狀。」
「我才不是惡人,你搶走了我最喜歡的人,難道我還不能罵你幾句嗎?」
「難道只准你罵人,還不准別人罵回去?」
「不准!」張琴煙哭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你也太霸道了吧。」嘴裡雖然這麼說,顧青漪還是遞了條手絹給她,讓她擦去那些眼淚和鼻涕。
她捏著手絹擦臉,委屈的道,「你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都贏了我還不讓我罵兩句。」
顧青漪無奈的翻了個白眼,覺得張琴煙就是個被寵壞的女孩,再跟她說下去也沒結果,「你已經罵過我了,可以走了吧。」
「你這是在趕我嗎?」張琴煙忿忿瞪她。
「對。」顧青漪直言不諱。
「你真是可惡!」她跺腳嗔道。
「我就是這麼可惡,你不想看就快走吧。」成親有很多繁瑣的事要忙,她沒空應付這姑娘。
「你、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對待王爺,要是讓我知道你對王爺不好,我一定來找你算帳。」張琴煙氣憤的扁著嘴,說完便拿著手絹旋身跑走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顧青漪忽然覺得張琴湮沒那麼討人厭了。
這時,瞟見朝她走來的郁子丹,她揶揄道,「想不到張姑娘對你還挺癡情的,你有沒有一點點感動?」
他摟著她的肩,在她微揚的小嘴上落下一吻,「別人的癡情對本王無用,本王只要有你的就足夠。」
她依偎在他懷裡,那雙水亮的丹鳳眼笑得彎成了月牙。情話不在多,只要真心實意的一句就夠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7:54
尾聲
寶慶王大婚當日,賀客盈門,府邸附近的幾條街全被來賀喜的馬車給擠得壅塞無比,幾乎全城百姓都在討論這場盛事。
但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卻是新娘子,她沒有足以匹配寶慶王的顯赫出身,既不是出自世家大族也不是官宦之家的千金,而是來自宮中的一名小小宮女。
簡直就是飛上枝頭當鳳凰的最佳代表。
大婚這日,顧青漪特地邀請了秦芷蘭前來,她沒忘記這位昔日在宮裡對她多有提攜的頂頭上司。
「我早知你不凡,卻料想不到你能有如此際遇。」看著打扮得清艷絕倫的新嫁娘,秦芷蘭既欣慰又感歎。她從小宮女一躍成為尊貴的寶慶王妃,這等福分不知羨煞了多少宮女和皇城中的女子。
顧青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我確實很幸運,但這份幸運也是我努力爭取而來的。在此之前,我經歷過你們所不能想像的事情,幾經波折才能擁有今天這一切。」
這時外頭的喜樂和炮竹聲傳來,昭示著新郎官的迎親隊伍已到,喜婆急忙招呼丫震們。
「新郎官要來迎娶了,快快,大伙快準備把那些討吉利的吉祥物品都給帶上,不要漏了。」說完,她上前來掩上顧青漪頭上的喜帕,「咱們準備要上轎了。」
由於羅家距皇城有一段路程,且她與羅青依的家人也不親,因此沒打算回羅家去,而是選在皇城裡的一間客棧出嫁。
不過羅青依的父親倒是被請來了,再怎麼說他都是這具身子的生父,出嫁總不能不知會他一聲。
顧青漪被喜婆扶出房間後,依禮先向羅父行了個跪拜大禮,拜謝父母的生養之恩,羅父高興的扶起女兒,因女兒這麼有出息竟高攀上寶慶王,他簡直是樂壞了,但面上猶然強自鎮定,端起父親的架式叮嚀了她幾句話。
顧青漪默默聽完,再朝他行了個禮,接著新郎官便前來迎娶,兩人再一起向羅父拜別。
郁子丹穿著一身紅色吉服,平素冷峻的臉上如今透著神采飛揚的喜氣,牽著新嫁娘,小心扶她上轎。
在鑼鼓歡騰的喜樂聲中,帶著他的妻子返回寶慶王府。
這場婚宴的主婚人是當今皇帝,看著兩人拜堂行禮時,兒子眼裡透出來的喜悅之情,明白他找到了今生想相守的人,郁澤端情不自禁也跟著歡喜又欣慰。
郁澤端目光眺向天際,默默在心中說道,「茹兒,咱們的兒子找到了自個兒心愛的人了,你看見了嗎?」
行完繁複的禮儀,郁子丹應酬完前來賀喜的賓客後,終於返回喜房。
行完一連串古禮,待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坐在喜床上的顧青漪抱著琵琶,為他彈奏了一首歌〈今天你要嫁給我〉,並改了最後一句--
此刻我多麼想要擁抱你聽我說
手牽手我們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給我
昨天不要回頭明天要到白首今天我要嫁給你……
在她的歌聲中,郁子丹一步步朝她走去,佇足在她面前。自他記起往事之後已不再作惡夢,她的歌聲也不再有催眠效果,不過此刻她婉轉動人的歌聲飄入他耳裡,依然震動著他的心。
在她唱完一曲後,他將她擁入懷裡,「青漪,為夫想聽你唱一輩子的歌,然後我們一起慢慢變老。」
「好。」她粲笑的應許著,在心裡遙遙對著在另一個世界的母親低語--
「媽媽,我嫁人了,嫁給一個對我很好的男人,希望你也能放下對爸爸的感情,尋找另一個更值得你愛的人。」
八年後,元啟帝郁澤端駕崩,留下遺詔由皇弟寶慶王郁子丹繼位,此詔由太后出面與丞相等四位朝中大臣一起昭告天下。
郁子丹曾擊潰外族立下赫赫戰功,護衛大炎國江山;其後接掌刑部又公正清明,平反無數冤案,因此甚得民心。
此詔一出,朝臣和百姓先是頗覺訝異,但訝異過後便一片叫好,一致認為這皇位傳得好,再次為元啟帝的賢明添上一筆。
由於遺詔是由太后宣詔,因此皇室子孫未有人敢有異議。
郁子丹對皇位從未有覬覦之心,但郁澤端臨終前曾召見他--
「朕其他的皇兒都不成器,唯有你才能扛得起這重擔。子丹,為了大炎國,朕只能將江山托付給你了。」
因此郁澤端駕崩後,郁子丹登基為帝,冊封顧青漪為皇后,改年號為承元。
兩年後,太后薨逝前,郁子丹前去看她最後一面。
她彌留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都怨哀家處死茹嬪,但哀家若不那麼做,你們還能有今天嗎?所以哀家不後悔。」
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郁子丹心中的怨也隨著這位尊貴了一生的老人之死,隨風而逝。
如今再追究當年之事誰對誰錯已毫無意義,只願亡者能安息。
此後,大炎國在郁子丹的治理下,國力蒸蒸日上,人民豐衣足食,後世的史官將他與元啟帝治世之期,取兩人的年號並稱元承之治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2-12 17:48:06
番外
對於來到這個異世界,還平白老了幾歲的事,羅青依已能坦然接受。
她之所以這麼快便接受這一切,是因為她有一個疼愛她的母親和體貼懂事的弟弟。
他們把她的不對勁全歸因於她落海溺水,損傷了腦袋的緣故,不曾懷疑過她並不是原來的顧青漪,細心又有耐心的教導「失去記憶」的她許多事,令她很快就適應了這個世界。
這裡的一切,令她覺得新奇又無比便利。
顧青漪的母親黃瓊如對她關懷備至,只是黃瓊如常常在夜裡獨自飲泣,後來她才知道黃瓊如是為了丈夫背叛的事而傷心落淚。
在她看來男人有個三妻四妾是很尋常的事,可這世界的男人不能三妻四妾,家裡只能有一個妻子,若外頭還有別的女人,那就叫小三。
她喜歡這裡、喜歡這個家,既然那個男人讓她母親這麼難受,她也決定不讓對方好過。
她自幼出生在羅家那樣的大家族裡,父親蓄養了不少妻妾,生下二十幾個兒女,這家裡人一多,便什麼樣的糟心事都有,勾心鬥角、互相陷害更是家常便飯。
她的母親甚至是被父親其中一名寵妾害死的,父親明知此事卻因捨不得處罰那寵妾而佯作不知情,不過他也因對她心存愧疚,而多了一分縱容。
仗著這分縱容,她沒少使法子對付那名寵妾,甚至暗中下毒粉毀了那寵妾半張臉。
沒了美艷的臉孔,父親對她的眷寵也沒了。
她早看透男人就是這麼薄情寡義,包括她的父親也一樣,一旦沒了好看的皮相,寵愛也跟著沒了,所謂的色衰愛弛便是這般。
但在這個世界,她不能隨意毀了小三的臉,倘若真這麼做,她肯定會吃上官司或坐牢,不過她有的是辦法鬧得他們雞犬不寧。
多虧了這個世界有很多便利的科技,她借用別人的手機打了幾通不出聲的電話、傳了幾封曖昧簡訊,還想辦法托人在父親外套口袋裡塞了一條女性內褲。
沒幾天就把他們平靜的生活攪得一團亂,他們天天吵架,甚至那小三還動手打了那男人,兩人因此鬧得更凶。
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把兩人所謂的真愛給消耗光了,那男人此時忽然頓悟還是妻子好,於是又回頭想與妻子復合。
她與弟弟極力反對,連手勸阻母親不要再撿別人穿過的破鞋回來,幸虧母親也看開想通了,拒絕了那男人,讓他兩頭落空。
「媽媽,你放心,以後我會替你找一個更好更帥更棒而且感情專一絕不偷吃的好男人給你。」她抱著黃瓊如的頸子撒嬌。
黃瓊如拍拍女兒摟著她頸子的手,溫柔的笑道,「傻孩子,這世界上哪裡有這樣好的男人,要是真有,你先留給自己才是,媽老了,還找男人做什麼?」她這輩子最值得的事,就是生下了一對孝順的兒女。
「誰說你老了,你還不到五十歲,不老不老,而且媽媽這麼漂亮,咱們一塊走出去,大家都以為我們是姐妹呢。」
「你呀,這張嘴就會哄媽媽高興。其實啊,只要你跟你弟弟能一切安好,媽媽就心滿意足,沒有其他奢求了。」
黃瓊如那無條件的呵寵令羅青依心裡暖如春陽,「媽媽放心,我們全家都會很好的。」來到這兒以後,她得到了以前未曾擁有的親情,她很知足也很感謝。
她在心裡悄悄對顧青漪說道,「不管你在哪裡,你的母親我會替你孝順,你的弟弟我會替你照顧,你安心吧,我們都要幸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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