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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露]鳳凰亂(富貴花嫁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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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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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03:24
標題:
[湛露]鳳凰亂(富貴花嫁之一)[全文完]
鳳凰亂
(富貴花嫁之一)作者:湛露
他今年到底是流年不順還是忘了安太歲?
從小護衛的千金小姐怎麼長愈大愈奇怪,
不懂主僕有別,他可以當商人之女不拘小節,
但不知男女有別順便對他毛手毛腳會不會太超過?
更叫人絕倒的是在他洗澡時跟他玩「計時遊戲」,
時間一到就闖進房間檢查他有沒有洗乾淨!
根本是等著看他春光外洩再伸出魔掌……
嬌滴滴的大小姐在他看護下變成「采草賊」,
他已經對不起老爺家的列祖列宗了,
他哪敢開口原來主子還有「變裝癖」!
出門在外,小姐想要扮男裝他只能睜隻眼閉只眼,
但為什麼要拖他「下海」穿女裝扮愛妾?
讓他堂堂男子漢在外被個登徒子調戲就夠丟臉了,
回到房間小姐還說「戲」要做足……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3:53
露言露語之二十
湛露
讀者甲:為什麼出新系列?上一個系列的另外兩本呢?屬於太后和君澤的故事到哪裡去了?
作者答:被斃掉了。君澤死而復生,生而復死兩次,抱歉,大概他這位公子的身子嬌弱,還要調養一陣子才能出來見人。
讀者乙:要調養多久?
作者答:要看讀者對作者的興趣有多久,如果你們沒有厭倦我這個作者,那麼也許若干年後他就可以出來見人了。
君澤:湛露,你不要說洩氣話好不好?我還想再好好地復生一次,你這樣消極怠工,對我很不負責哦。
太后:是啊,湛露,想想我們曾經共度的那些美好的夜晚,你真的忍心——
作者:嘿……君澤說這種話就罷了,簡依人你就別說這種噁心的話來誤導讀者好不好?
將所有的故事角色趕回電腦中,作者喘口氣,重新和此時捧著書的讀者打招呼。
兩個月不見,各位有沒有忘了我呢?還記得湛露是誰嗎?你們要是說已經忘了,我會大哭的……開玩笑,我知道一哭二鬧三上吊是留不住讀者的心,對不對?還是要看作品。那麼我就要提醒各位讀者了,看這本書稍微要動動腦子,分辨一下誰是男主角,誰是女主角,什麼什麼?沒聽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這是一本雌雄難辦的書……哈哈,怎麼?你又不明白了?那我就在此先賣個關子,一會兒我們在書後見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4:20
楔子
東嶽富,富不過東川,東川富,富不過「南白北君」。
這是流傳在東嶽國民間的一句歌謠,其意是說,東嶽國最富的地方,是一個叫東川的地方,而東川最富的地方,是城南的白家和城北的君家。
自家和君家是何許人也,為何可以富甲東嶽國?
城南白家是朝廷的織造戶,換句話說,是為東嶽國經營製造絲綢的大家,其所出絲綢做工精細、華麗考究,除了要奉交宮內之外,其餘的產品也可以銷售於民間。因為白家壟斷東嶽國七成的蠶絲和絲綢貿易,故而富甲一方。白家的當家主事者是大小姐白毓錦,因此被人稱作「萬金小姐」。
而君家經營的是玉器生意,其作坊生產出的玉器精美絕倫,造型工藝皆是登峰造極,宮中每年都要定期和君家收購大批的玉器古玩,民間的玉器交易更是以君家馬首是瞻。君家如今的當家者是二公子君亦寒,君亦寒的一雙手和一雙眼在業內堪稱「二絕」,眼絕,絕在任何玉器經他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好壞:手絕,絕在他雕刻和修補玉器的技巧無人可比。
白家和君家同在一城,又同為如此豪富,雖然生意上並不相交,但是情意很厚,每一代都有聯姻。在白家大小姐白毓錦剛滿週歲時、兩家就為她和君亦寒定下了娃娃親,說好待女方十八歲的時候便迎娶過門。
轉眼,已過了十六年……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5:31
第一章
大清早,知了在樹梢上叫得很起勁,慶毓坊的後院也忙碌起來。
茜草是大小姐白毓錦的貼身丫鬟,此刻正站在廊下,板著一張俏臉訓著小廝皂鬥,「不是和你說了,大小姐早上洗澡的水水溫不能太燙,也不能太冷,連著兩天你送來的水都不合適,害我也一直被罵。」
皂斗垂著頭,「我不知道從廚房燒好的水,要放多久才能端過來。」
「天氣這麼熱,當然要多放些時候啦,下次你自己用手試,什麼時候手放進去不覺得燙,溫度剛剛好,就立刻端過來!」
「哦哦。」他連聲應承著,「我知道了。」
「行了,茜草,別老端著一副老人的架子教訓新來的小廝。」慵懶的聲音自旁邊的門內傳出,「也不要賴人家,你自己為什麼不親自試試水溫?」
門從內被拉開,一道優美的倩影佇立在門口,剛剛洗過的長髮幾乎垂地,濕潤得好像還可以泛出水霧,映得佳人的明眸水汪汪的。
「皂鬥,你先下去吧,別怕,茜草並無惡意,只是想你更好而已。」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大小姐,但是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臉紅,因此他頭垂得更低,連話都不會說了,轉身跑掉。
茜草撇撇嘴,「惡人我來做,好人您來當。大小姐,不該這樣害奴婢的。」
「你啊,」白毓錦伸出食指在她的額頭上戳了一下,笑容嫣然,「墨煙不在,你的脾氣就變壞,當我看不出來嗎?」
茜草的臉紅了,「那個……墨煙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已經去信讓他們快一點了,不過這批蠶絲很重要,劍平做事向來小心,可能會慢一點。你想見墨煙,大概再等兩天吧。」
白毓錦抬手將瀑布一般的黑髮鬆鬆綰起,露出兩截藕一般的小臂,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大小姐,孫家少爺來訪。」一名小廝來傳報。
她皺了皺眉,「孫家少爺?又是那個登徒子,怎麼就不識好歹呢?」
茜草馬上自告奮勇說:「聽說孫家少爺很好色的,他定是看上小姐的美貌和家財,所以才厚著臉皮三番兩次地來找小姐,要不然讓奴婢出去打發他,一定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不好,」白毓錦擺了擺手,「他叔叔畢竟是官府中人,控制官道,偶爾我們還要用著他家,所以不宜翻臉,還是我去吧。」
*********
換了身衣服,白毓錦才姍姍來遲地來到前廳。
孫家少爺叫孫少威,也是本城的富戶,因為家裡有親戚在朝廷做官,所以向來很是作威作福,名聲並不算好。
上個月他陪母親到慶毓坊買衣料,偶然遇到白毓錦,便對她一見傾心,雖然明知她和君家二少爺有婚約,但他還是涎著臉一次次來訪,意圖打動佳人芳心。
白毓錦搖曳生姿的步態,讓本來等得有些不耐煩的孫少威霎時眼睛大亮,從座位上跳起來,笑著迎上來,「白大小姐讓我好等啊。」
她腰枝款擺,躲過對方的祿山之爪,沒有立刻回應,反而回頭責罵下人,「孫公子是何許人也?你們怎麼能如此怠慢?讓孫公子等了半天,居然是上熱茶?天氣這麼熱,該是冰鎮銀耳湯!平日我是怎麼教你們的?」
孫少威忙道:「大小姐別生氣,這點小事少威不放在心裡的。」
她這才緩緩坐下,揚著眉梢輕歎,「多謝孫少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我這些下人啊,平日裡見我的好臉給多了,所以越來越放肆,總要喝斥兩句才能改好些,您也別護著他們。」
感慨著嘮叨好一會兒,看他已經如坐針氈地煩躁不安,她在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卻端著一副恍然醒悟的神色,「哎呀,您看我光顧著自己說話,忘記問孫少爺這次來有什麼事了?」
「哦,我爹說,過幾日周巡撫要來這邊,我爹想送周大人幾匹上好的錦緞,所以特命我來請大小姐幫忙,爹說,銀子花多少都無所謂,只要東西好。」
白毓錦笑咪咪地道:「我慶毓坊裡會有什麼東西是不好的嗎?正好,昨日坊內新送來幾匹五彩練錦,孫少爺請來這邊過目。」
孫少威的心思當然不在錦緞上,他之所以自告奮勇來慶毓坊,無非是為了能見心中的佳人,希望有機會一親芳澤,所以站在白毓錦的身側,他的眼睛只看著她雪白的後頸,心猿意馬地忍不住伸出手要搭上她的肩膀。
這時她發出一聲驚呼,「哎呀!」
他嚇了一跳,忙將手收回,問道:「怎麼了?」
「看我這記性,怎麼都忘記了?昨天玉豐當鋪的劉掌櫃特意來看過這幾匹錦緞,說好了要用一千兩銀子買下,因為當時錢沒帶夠,讓我替他留下,他改日再來取。我看孫少爺還是另選別的吧。」
一說到錢,孫少威立刻露出大少爺的脾氣,「不就是一千兩嗎?既然他付不出,就不應該擋著別人的道,我出一千五百兩,請大小姐先讓人把錦緞送到我府裡去。」
「這……不大好吧?總要有個先來後到,生意人嘛,誠信第一。」她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孫少威生怕她會反悔似的,忙從懷裡掏出銀票放到她面前,嘴裡還說著,「劉掌櫃能有什麼急事需要這錦緞的?我爹那裡才是大大的急事。」
「那……好吧,我也只能妄做一回小人,親自去向劉掌櫃登門道歉,賠他幾匹其他的錦緞好了。」
白毓錦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然後對身邊的茜草暗使眼色,茜草立刻心領神會地悄悄把銀票收起來。
接著她再回身對他微微一笑,「孫少爺出門辦事這麼久,孫老爺該著急了吧?毓錦還要去後面的繡房看看,昨天朝廷來了公函,急催一批繡掛為太后賀壽用,所以毓錦就不便多陪您了。」
孫少威本還想多親近幾句,見她這樣說,也只得失望地回應,「既然如此……就不打擾大小姐了,少威告辭,改日再來。」
「恕不遠送。」她斂衣一禮。
待他走遠,茜草在後面「呸」了一聲,「癩蝦蟆還想吃天鵝肉?哼!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的臉,小姐,您這招倒是妙,三兩句話就騙得他拿出那麼多銀子來買錦緞。」
「他既然自認有錢,我就幫他花花嘍。」白毓錦嘴角依然噙著笑意,但笑意冰冷,全無剛才的淡雅怡人。
「這個孫少威好奇怪,他明知道小姐已經許配給君家二少爺,居然還敢腆著臉來這裡揩油?真是活膩了!」
茜草叉著腰,罵完還是不解氣,白毓錦秋波流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這副樣子如果讓墨煙看到了,鐵定不敢娶你。」
茜草一時沒聽明白,急著摸了摸自己的髮鬢,「哪裡亂了嗎?」
「是你這副惡婆娘的嘴臉,以後可夠墨煙受得了。」她輕笑著轉身向後庭走去。
這時,身後有家丁來報,「大小姐,劍平和墨煙回來了!」
茜草雙目一亮,差點叫出來,白毓錦的雙足微頓,卻沒有回頭,「讓劍平到文香閣來見我。」她不再停留地快步而去。
茜草伸著頭向外看,冷不防有個人跳到她眼前,叫道:「瞪著一對大眼睛賊溜溜的看什麼呢?」
站在她面前那個眉清目秀、風塵僕僕的少年小廝讓她頓時紅了臉,頓足罵道:「死在外面這麼久才捨得回來,哼!」
那少年自然是她心心唸唸惦記了許久的墨煙,被她劈頭一罵,他笑了笑,「看來你是想我想得太心焦了吧?」
聞言她的臉紅如彩霞,故意不去理他,對隨後走進來那位英氣逼人的配劍青年說:「劍平大哥,小姐讓您到文香閣去見她。」
「嗯。」略有幾分磁性的嗓音清澈如泉,漆黑如墨的身形自兩人身邊走過,輕捷無聲。
茜草看著那道遠去的黑衣身影,輕歎了口氣,「唉,要不是我們大小姐已經定了親,和劍平大哥還真是很登對呢。」
墨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啊?先別說大小姐已經許了人,就算沒許,劍平大哥再好也總是下人,小姐的身份高他太多,可不是他能高攀得上的,要像我和你,才是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呢。」
她本來還呆呆地聽他說,一臉惆悵,可聽到最後不由得啐了一口,一腳踩在他的腳背上,「要死啊你!這麼見不得人的話都能說出口?」
墨煙嘻嘻一笑,朝她扮了個鬼臉。
*********
文香閣是慶毓坊中最寧靜的地方。步履踏上青石磚路,劍環之聲輕叩,猶如和諧的樂音。
文香閣的門虛掩著,邱劍平立在台階之下拱手說道:「大小姐,劍平已歸。」
閣內靜悄悄的,沒有回應,等了片刻,他再提高聲音說了一遍,「大小姐,劍平已歸。」
依然是一片靜寂。沉思了片刻,他走到門前,輕輕推開房門,說了句,「請恕屬下放肆。」
但他才剛邁步走進去,身後的房門忽然一關,一雙手攀住他的肩頭,溫熱的氣息吐在他的後頸上,隨之是一句低沉的笑語,「等你等了這麼久,該怎麼罰你的遲歸呢?」
一張盈盈笑臉就這樣緩緩地轉到邱劍平面前,只見白毓錦的眼波如水,投映在他清俊堅毅的面容上,她的嘴角還掛著縷詭異的笑。
而邱劍平卻是眼觀鼻、鼻觀心般,沒有對她古怪的表情和動作有太多的反應,或者應該說他是見怪不怪了,他將大小姐的手拉下自己的肩膀,再抱劍一禮,「屬下已經星夜兼程,全力趕回,如果耽誤了大小姐的事情,屬下請罪。」
「我這裡倒沒有什麼大事,無非是後天過壽而已。」她懶洋洋地歎口氣,「反正你也不怎麼把我放在心上,大概不記得我的生辰吧?」
他低著頭,聲音平平,「大小姐,此次押送蠶絲,屬下見到了蕪湖太守,他命屬下帶回一對珊瑚畫屏,為大小姐賀壽。」
「哦,放到後面的倉庫吧。」她並不是很感興趣,「這幾天來送禮的人很多,不過都是些金銀珠寶,我一點都不感興趣,我好想念京都裡瘦香齋的冰糖葡萄和八寶鹹餅,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去吃。」
他沒有接她的話,還在說公事,「大小姐,興城紫雲樓要錦緞三百匹,絲綢五百匹,訂貨單屬下已經一併帶回,請大小姐過目。」
白毓錦忽然擺了擺手,叫道:「哎呀,這是什麼味道?劍平,你有幾天沒洗澡了?」
他此時才抬起臉,怔了一下,「屬下……」
「快去更衣洗澡,然後再來見我。」她捏著鼻子,彷彿快要受不了似的推著他出門。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5:43
小小的斗室,一扇屏風,一個木桶,已佔了大半空間。
邱劍平站在熱氣蒸騰的木桶旁,遲疑著沒有寬衣,提水進來的皂斗見狀問:「邱大哥,水溫不合適嗎?怎麼還不洗?」
「哦,不是。」他的手指終於磨磨蹭蹭地摸著衣襟扣子,不過卻咬著唇,好像這是天大的為難事。
皂斗來白家的時間不長,但也聽說過邱劍平是白家的家奴中比較特殊的一位。邱家祖輩就是白家的家奴,而且世代守護白家人的安危,邱劍平是年輕一輩中武藝最好的,辦事又穩妥牢靠,所以很得大小姐器重,命白家上下都不許以下人身份相對,所以不管是家丁也好、丫鬟也好,都尊稱他為「邱大哥」或者「劍平大哥」。
邱劍平平時少言寡語,笑容不多,也不大與人親近,因此他以前都是遠遠地看他幾眼就趕快走開,不敢搭訕。
今日管家命他為邱劍平燒水準備沐浴,他不得不感歎「都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啊」。不過,既然他在大小姐面前如此得寵,自己是不是也該巴結巴結呢?
於是他鼓起勇氣,熱情地點頭哈腰,「邱大哥,小人叫皂鬥,是剛來的,您多關照。我就在門外伺候,有什麼需要您儘管開口。」
邱劍平的目光終於慢慢轉過來,投在他臉上的那一刻,皂斗忽然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咯蹬一下動了動,只覺得這位邱大哥的目光既像是冰湖深泉,又像是陽春白雪,竟能讓人看得呆住。
再讓他想不到的是,邱劍平淡淡地一笑,像是對他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大小姐還是這個脾氣不改,不管是新來的還是舊有的,都要給人家改成染料的名字。」
「啊?」皂斗這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名字這麼奇怪,原來是染料?那這麼說來,什麼茜草啊、墨煙啊,只怕也都是染料的名字吧?
那,邱大哥的名字呢?該是個特例吧?為啥他可以是特例?
皂斗想問,又沒敢問,只好將熱水倒入木桶之後乖乖出了門,並將房門掩上,可才剛走出幾步,裡面便傳來閂門的聲音。
咦?這邱大哥還挺害羞的嘛,洗澡還怕人看?
隨即他在台階上坐了下來,開始哼唱家鄉的小曲,「大姑娘我上轎心裡亂喲,呀呼呀呼嘿,不知道媒人說的那個相公喲,到底是俊還是醜,呀呼呀呼嘿,可憐我二八青春正年少喲,從此就離了爹娘,背井又離鄉,呀呼呀呼嘿……」
聽著外面古里古怪的小曲兒,邱劍平啞然失笑,這個叫皂斗的少年倒是一派純真,天性樂觀,相比之下,他今年也不過十八歲,看上去卻少年老成,要是不特意說,只怕所有人都當他已經二十多歲了吧?
眼看熱氣已經充滿整個房間,他也依稀能聞到自己身上汗漬的臭味。這幾天拚命騎馬往回趕,身上肯定是髒得不行,該洗一洗了。
終於,他解開了黑色的外衣,搭在一旁的屏風上,劍,依然放在手指瞬間可以摸到的地方,這是他自幼以來的習慣。
身上的中衣還沒有脫,他脫衣服的動作比起他出劍的動作真是慢太多了,那一個個的衣扣總像是繫著很沉的繩子墜在手腕上似的,讓他不得不用最舒緩的動作完成。
解開最上面的一顆扣子之後,他沒有繼續解下面的扣子,只是用旁邊乾淨雪白的浴布沾濕了水,輕輕擦著脖頸上的污垢,然後再解開腕子上的衣袖,將衣袖綰上,露出大半截胳膊,再用布擦拭。
就這樣,他用最費勁的動作「洗」著自己的身體,足足洗了有一個時辰,才確定將自己身上的污垢汗漬大致清洗乾淨了。
此時,就彷彿是刻意算好了時辰一樣,有人在外面敲著房門,他拉開門閂,看見站在門口手捧新衣的人,並不是剛才唱曲的皂鬥,而是大小姐白毓錦。
她的黑眸在他身上滴溜打了個轉後,很是失望又很是意料之中地歎口氣,「劍平啊,你每次這樣洗澡不覺得累嗎?」
邱劍平對於她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雙手接過她手中的衣服,「謝大小姐賜衣。」
白毓錦移步走進房內,毫不避諱地一邊打量著屋內陳設,一邊絮絮說著,「這衣服是我親自替你做的,肯定合身,不過還是想看看你穿上的樣子。」
他聞言將衣服套在身上,繫好帶子,她則退後一步瞧著,然後滿意地點頭。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只是……劍平,你總是板著一張臉,時間長了會變老的。」
她又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毫無防備之時突然翻過他的手掌,驚呼道:「哎呀,怎麼手上有這麼大一條傷口?」
他本人倒不以為意,「路上遇到幾個強盜攔路搶劫商隊,屬下幫了個小忙。」
「別人的死活有那麼重要嗎?」她撇撇嘴,「值得你把自己的性命都賠進去?」
「誰的命都是命。」邱劍平剛想解釋幾句,就被她一句話頂了回來——
「別忘了你是我的人,只負責保護我。」
白毓錦很少用這麼冷冰冰的口氣和他說話,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表情不善,於是她忽然面色一轉,又露出嫵媚的笑臉,輕晃著他的手腕說:「我是怕你出事啊,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的,劍平,你讓我怎麼辦呢?」
這嬌儂低語,以及翻臉如翻書一樣容易的性子,讓他無言以對。他知道大小姐向來喜歡逗弄他,所以對付她的唯一辦法就是裝聾作啞,否則自己若回應上一句話,只怕大小姐還有四五百句話在後面等他。
在晃著他的手腕時,她的視線無意中落到他身後一張小桌子上,那裡放著一個紙包,還用細繩捆紮好。「那是什麼?」
她放開他的手好奇地走過去,打開一看,露出驚喜萬分的表情,「冰糖葡萄?」
拈起一顆放在口中,又甜又軟,就是她心心唸唸惦記了許久的那種味道,她忍不住回身抱住邱劍平的胳膊,甜膩膩地答謝,「劍平,原來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所以特意跑到京都去給我買點心,我還怪你遲歸,真是該打。」
他掙了兩下才掙開她的手,「這是屬下該做的,大小姐不必如此客氣。」
「我不是客氣,我是高興嘛。」她又拈起一顆,放到他的唇邊,像逗弄小孩子一樣細聲道:「來,張開嘴,你也嘗嘗看。」
邱劍平躲也不好,不躲也不好,只得勉強張開嘴,將那顆葡萄含進嘴裡。
「真是乖,你要是一直都這麼乖就好。」她似乎話裡有話,但又不多說,只將話題一轉,「今天那個討厭的孫家少爺又來了,想佔我的便宜,哼,我讓他掏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來買我的錦緞,看到底是誰佔了誰的便宜。」
他不禁失笑,「他到底不是鬥心眼的人。」
「對了,就是這樣笑啊,你這樣笑最好看。」白毓錦輕拍了拍他的面頰,「下個月又是錦月,你陪我一起去盤錦的集市上看看。」
「是。」邱劍平拱手,「大小姐先請去忙吧,屬下還有行裝未及檢查。」
「嗯,一會兒到賬房來找我哦。」
白毓錦翮然離去,但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度將門閂住,快步走到木桶旁,水還有餘溫,這一次,他的面色有些發青,飛快地解開外衫,脫下中衣,在他的身上纏裹著一層厚厚的白布,白布上還有血絲滲出。
他一層層地解開白布,最後露出一條很深的傷口,就在鎖骨之下的位置,剛才大概是白毓錦拉扯的力氣有點大,所以將傷口撕裂了一些,讓本已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不過……在那清瘦的鎖骨之下,還有一層白布緊緊包裹在他的胸前,而且很明顯的,這層布並不是為了纏包傷口——那起伏的弧度,以及厚厚的圍擋,彷彿是掩蓋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他向來堅毅的面頰直到此刻才露出些微虛弱之態,失了血色的唇辦比起一般的男兒似乎要精緻許多,連耳邊鬢角都比普通的男兒乾淨清爽。
拿起浴布,他用溫水擦淨了流血的地方,再一件一件將衣服重新穿好。
他,依然還是那個邱劍平,永遠守護在大小姐身邊的護衛,永無差錯,永遠堅韌的邱劍平。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6:29
第二章
「爹臨死前非要讓表舅一家來管賬,我總覺得不大放心。」
白毓錦翻著厚厚的賬簿,眉心蹙緊,「表舅那個人看上去穩妥,不過印堂發灰、眼神凝滯,一看就有問題。」
邱劍平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以他的身份是不宜在此時開口評論東家的親戚,不過她是定要他開口,所以逼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他遲疑了片刻,「我對他家的人不大熟悉。」
「嗯?怎麼會不熟悉?小時候我上樹去摘花,結果掉下來摔破額頭,你被我爹罵了一頓,當時表舅還趁機踹了你一腳,難道你忘了?那種人,就是為虎作倀的勢利小人,向來都狐假虎威。」
說起當年的事,白毓錦至今還憤憤不平,「我摔破頭,關他什麼事?你是我的人,他憑什麼來動你?不過,那次之後我也沒讓他好過,我在他的茶碗裡下了點巴豆,讓他整整跑了三天茅廁。」
想到那位凶神惡煞一般的男子捂著肚子、彎著腰,愁眉苦臉往返於茅廁的樣子,雖然時日已久,邱劍平的嘴角還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將他的笑容盡收眼底,「你覺得墨煙怎麼樣?」
「墨煙?忠誠伶俐,頭腦機靈。」他如實回答。
白毓錦思忖道:「我想把墨煙安排到表舅這裡來監視,你看好不好?」
「聽憑大小姐吩咐。」
「總要找個合理的名目才好,表舅那人戒心很重的。」食指點著自己白皙的下巴,她的眼珠轉啊轉的,不知道在轉什麼壞主意。
「劍平哥哥,你回來啦?」就在她想著名目的當兒,門口有位少女滿臉驚喜地踏步進來,但轉瞬看到手捧賬簿的白毓錦時,少女的臉色微變了一下,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表姊,原來你也在這裡。」
白毓錦將賬簿翻得嘩嘩作響,只用眼角的餘光瞟著她,嘴裡不冷不熱地回答,「嗯,月底了,該清賬了,所以我過來看看賬簿。瑩眉是來找你爹的?」
叫瑩眉的少女正是白毓錦的表舅許萬傑的女兒許瑩眉,她對白毓錦有些畏懼,所以沒有立刻進門,站在門外垂首肅立後才回答,「是,我娘說他幾日沒有回家了,讓我過來看看。」
「哦?表舅為了慶毓坊的生意好幾天沒回家了嗎?真是想不到啊。」她將賬簿「啪」的一聲撂在桌上,「不過我現在要見他一面也好難,麻煩你見到表舅的時候替我問個好,順便告訴他老人家一聲,我有事找他。」
將話說完後,白毓錦便姍姍向外走出,耳邊聽到許瑩眉低柔婉轉的聲音,但並不是對她,而是對她身後的邱劍平——
「劍平哥哥,你這次出遠門有沒有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沒有。」
「我聽說,京都的燕子樓是最漂亮的,你去過嗎?」
「只去過一次,算是路過,不曾進去。」
「那,京都的那些小吃名點呢?你都吃過嗎?有沒有帶一點回來?」
許瑩眉對邱劍平的連連發問,讓本來走在前面的白毓錦不得不駐足回頭,挑著眉梢催促,「劍平,你不走嗎?」
「是,大小姐。」對許瑩眉說了句告罪的話後,他匆匆追上白毓錦的腳步。
白毓錦則朝表妹嫣然一笑,無話離開。
「那丫頭對你好像很有情意。」她漫不經心地開口,眼神卻凝在身側邱劍平的臉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動容,「屬下沒有留意。」
「嗯,是沒有留意還是不想留意呢?」她沉吟道:「明年我就該出嫁了,你比我還大一歲,也該為你找個姑娘了,可是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我心中真是拿不準,不如你說說,我來替你參謀參謀?」
他沉默了一瞬才開口,「屬下還年輕,不急於成親,大小姐不必費心。」
「哦?是嗎?不成親,難道要你們邱家絕後嗎?邱家一脈單傳已經四代了,真不知道如果絕後在你這一代,我們白家以後要靠誰來守衛。」
邱劍平見她嘴裡說得感慨,臉上卻掛著喜色,明明是很開心的樣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盼著他成親,還是怕他成親,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此時墨煙從前面喜匆匆地跑到白毓錦面前,「大小姐,胡知縣親自來給您送生辰賀禮了。」
白毓錦本來笑盈盈的俏臉突然一板,還不等所有人反應,她已經重重地摑了墨煙一掌。
他陡然被打愣了,他在白府做事也有三、四年,向來很得大小姐的認可,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突然被打?
「你心裡不明白我為什麼打你?那是因為你這小子最近越來越不懂規矩了,我白府裡何時容得你這樣大呼小叫的?自以為得了我的寵,所以就不把家規放在眼裡了嗎?」她冷聲的道。
「墨煙知錯。」他急忙跪下,但是她已經徑直向前走去,不再理睬他了。
邱劍平隨後從他身邊走過,他一拉邱劍平的衣擺,低聲問:「怎麼大小姐發這麼大的脾氣?」
邱劍平的眼波蕩起淡淡的漣漪,拍了拍他的肩頭,依然和平時一樣寡言沉默地離開了。
墨煙怔怔地跪在那裡,直到許瑩眉走過來扶起他,還親自幫他揮土,「大小姐的脾氣越來越大了,就算你跑了喊了,也不至於打一巴掌這麼重吧?」
他尷尬地呵呵乾笑著,臉上火辣辣的疼。這一巴掌的確來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劍平大哥拍他肩頭又是什麼意思呢?是安慰?讓他自求多福?哎呀,做人奴才真是可憐哦。還好,沒有讓茜草看見他挨打,否則就丟人丟大了。
揮完了土,她在他耳邊柔聲問:「墨煙,聽說你現在總跟著劍平哥哥?」
「啊?哦,其實也不能這麼說啦,我只是有時候替大小姐跑腿,替劍平大哥做點事情而已。」
「那,這一次你們一起出遠門,你一定幫劍平哥哥做了不少事情吧?」
「啊……哎呀,說起來,我還有事沒幹完呢。」
墨煙是何等聰明的人,隱約感覺到她話裡有話,立刻找了個借口跑掉,只留下許瑩眉站在原地,本來人如其名的一雙秀眉幾乎打成了死結。
*********
「你不奇怪我為什麼打墨煙?」白毓錦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動和邱劍平說話,他是絕對不會開口的。
「大小姐自有安排,劍平無權發問。」他這樣說,其實就是點明他已經知道她的心思。
她微笑道:「不過不知道墨煙那小子明不明白。」
「他現在未必明白,以後總會明白的。」
「不過,瑩眉這個丫頭你可千萬別小看了,她可不比表舅那種人,心機都寫在臉上。」她說得很鄭重,「她對你如此示好,未必就真的是真心喜歡你。」
「屬下知道。」眼看已走到會客廳,胡知縣正坐在廳裡喝茶,他自忖身份靠後站了一些,只讓大小姐一人迎了過去。
胡知縣雖然是官府中人,但是向來畏懼白家的財勢,這次會親自為白毓錦送生辰賀禮便是在邀好獻媚。
白毓錦深知這種人的毛病,不過是想來拍拍馬屁,意圖日後能從白家撈點便宜罷了,於是笑著說:「有勞胡知縣親自跑這一趟,小女子何德何能啊?」
「大小姐巾幗不讓鬚眉,芳名廣播東嶽,不知多少縣衙、道台大人都羨慕白大小姐能在本縣,所以本縣更應該禮敬啊。」胡知縣客客氣氣地陪笑。
邱劍平本應該隨侍在白毓錦身旁,但是眼角餘光一掃,看到茜草正在對他招手,便悄悄走了過去。
「繡坊裡出了點亂子,大小姐方便過去嗎?」她神情焦慮。
「什麼事?」
「秋芸她爹要把秋芸拉回去嫁人,秋芸不肯,父女倆就吵了起來,拉都拉不開。」
他面色一沉,「我去看看。」
白家的繡坊距離會客廳有段不短的路程,邱劍平快步走到的時候繡坊已經亂作一團。秋芸的髮髻早已蓬亂,滿臉淚痕,抱著屋中的一根柱子拚命搖頭,一個中年男子則怒目喝斥,使勁拉她。
他一步踏到門口,沉聲喝道:「何人敢在慶毓坊放肆?」
他的聲音不高,但是很有威懾力,屋子裡立刻安靜了一瞬,然後其他已經嚇得驚慌失措的繡女們一下子就把他圍起來,七嘴八舌地說:「邱大哥,快救救秋芸,她爹要把她賣給一個傻子!」
什麼?邱劍平的眉骨再沉,盯著那中年男人,「你是秋芸的爹?」
「是,秋芸是我女兒,我愛帶她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我女兒年紀到了,該嫁人了。」
秋芸連忙哭著解釋,「不是不是,我爹是欠了賭債,要把我賣給隔壁的傻子做老婆,想拿換來的錢去還債!」
聽完事情的大概後,邱劍平走過去,右手抓住中年男子正扯著秋芸的那截腕子,「放手!」
原先男子還不服,但驚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兩根鐵鉗硬生生地夾住,又疼又緊的,嚇得他連忙鬆了手。掙脫禁錮的秋芸立刻躲到邱劍平的身後。
「就算她是你的女兒,你也無權帶她離開,她是奉聖命召選的繡女,早有明文簽訂契約,在白家要做工二十年,你逼她嫁人,便是違抗了聖命。」
這幾句話簡潔有力,一字字清晰吐出,讓秋芸的爹臉色大變,氣勢已不像剛才那樣囂張,「可是,我們又不是賣女兒給皇上,總要讓我們的女兒嫁人啊。」
「若是嫁給你為她安排的夫婿,還不如不嫁。」邱劍平眼波蕩漾過一絲悵然,「身為女兒家,總是有千般的無奈,她既然做了繡女,一生促織便是她的宿命。」
「你們……你們這是強搶民女!」秋芸的爹口不擇言。
門外有人噗哧一笑,「真是做賊喊抓賊,到底是誰在『強搶民女』啊?胡知縣,你都看到了吧?」
沒想到白毓錦居然帶著胡知縣來到繡坊,有官老爺在,秋芸的爹更是嚇破了膽,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將秋芸拉來自己身邊,幫她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接著對秋芸及所有的繡女說:「我知道你們都想嫁個好人家,不過聖旨中早有明令,『不許繡女在契約有效期限之內私自出嫁,且繡女之家,若有女子則代代皆為繡女。』這條文是很霸道,可我也沒辦法,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和皇上稟明,希望他恩許大家嫁人,但如今你們仍是我慶毓坊的人,便要遵從慶毓坊的規矩,當然,我也會保護你們的安危。劍平,請這位老爹立刻出坊,永不許他再踏進我白家一步!」
白大小姐翻臉,誰人敢說個「不」字,還不等邱劍平動手,胡知縣先笑道:「有本官在這裡,這人竟還敢然闖到慶毓坊來鬧事,看來是喝多糊塗了,不如讓本官為白大小姐代理處置這不知好歹的傢伙吧。」
白毓錦莞爾一笑,「不勞煩大人您了,不管怎麼說,這人總是秋芸的爹,我還要給她留三分面子的。」
她用自己的衣袖幫秋芸擦去臉上的淚痕,「看看,這樣一個可人兒哭得妝容都花了,你們誰幫她好好梳妝一下?」
聞言,幾個繡女帶著秋芸走了。
邱劍平也將秋芸的爹「請」出了白府,站在府門口時,他忽然問道:「身為人父,逼女嫁給一個傻子去還你的賭債,你不覺得羞恥嗎?」
秋芸的爹轉過身,呆滯的表情中帶著很深的苦澀,「其實原本我是想攬一筆銀子幫女兒贖身的,但是二十年的契約要五百兩銀子來贖,我一時間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只有……」
明白了,原本是慈父一片美意,卻因為賭博這個無底坑,而變成了現在這種局面。
他長歎一聲,舉步離去,「當時如果不生這個女兒就好了。」
看著他佝淒的背影,邱劍平忽然想起幾句詩,「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但那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入宮當娘娘,千萬女兒當中也只有一個罷了。所以生女兒總是讓人看輕的,尤其是這種一生下來就注定要做繡女,遠別親人的人家,生下一個女兒更是猶如滅頂之災啊。
女兒生來便是愁,就算是巾幗英雄,總難比鬚眉男子名垂千古。身為女兒身,真的是很悲哀的。
忽然有只修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只聽白毓錦的笑聲在他耳畔迴盪,「還站在門口愣什麼?來看看胡知縣送的禮物裡有沒有你喜歡的?」
不經意間,又被她扯了胳膊。身後這個「女兒」啊,總是與一般的女兒不同,想笑就笑、當哭就哭,看誰不順眼就會臭罵一頓,嫉惡如仇,愛憎分明,不過這個女兒也該有如其他人一樣的煩惱,或許,她的煩惱隱埋得更深,更不容易被人察覺罷了。
他因為想得出神,竟然沒留意自己是怎麼離開大門的,再一轉眼,他已重新回到了會客廳。
胡知縣送的東西倒不見得有什麼稀奇的,無非是討女孩子喜歡的東西,自家既然本身就是綢緞大戶,當然不能再送衣服之類的絲織品,所以只有在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上花心思。
邱劍平對這些東西向來沒什麼興趣,不過是陪著大小姐看看而已。忽然間,有件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根看似鳳釵的飾物,但其實是一柄小小的短匕,匕刀尖細,釵頭就是短匕的把手,但並不是鳳頭,而是一片鏤空雕刻的玉葉,鑲金嵌玉,做工精細考究,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白毓錦感受到他的目光停駐,便順勢看過來,「喜歡這個?」她從眾多的禮物中將那件東西拿起來,「胡知縣還真有趣,我做壽,他送刀,是什麼意思?」一反手,她忽然將這柄釵匕插在他頭上。
他一怔,「大小姐……」
「你插著還挺好看,」白毓錦對他眨了眨眼,「就戴著吧,也算是防身的一件暗器,而且這樣式不管是男是女都可以戴。」
「大小姐,但是……」
「我送你東西,你還敢拿下來嗎?」她的俏臉一板,「你是要惹我生氣,還是要惹我哭給你看?」
她向來喜怒無常,但是哭倒不常哭。他跟隨大小姐多年,只見她哭過一次,那次是她的親娘過世,她在母親的床榻邊哭了整整一個晚上,他也整整陪了她一個晚上。
他不怕她哭,可是她那傷心欲絕的目光和欲墜非墜的淚水的確讓他心疼。歎了口氣,實在不值得為這件小事讓她哭,索性隨了她的心意吧,儘管他很想賭她根本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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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6:40
夜裡,邱劍平睡在白毓錦內院的東廂房,這是自幼的規矩,雖然他因為自己年紀漸長,又是男子,以「不便」為由請調出院子,不過屢屢被她駁回。
白大小姐不習武功,說話又尖酸刻薄,暗地裡也得罪過一些人,一年中總有七、八次有人想暗中偷襲教訓她,連累邱劍平也睡不安穩。
今夜剛剛月掛中天,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正所謂「暗夜驚飛鳥,別有異動來」,鳥兒在半夜叫得勤,自然是有外人出現。
他守在房內,等到一更天的時候,終於看到三條人影落在院中,這幾個人的步伐略顯沉重,一看就知不是高手,因為白家巨富,自然引得不少賊人注目,加上白府的守衛也不森嚴,於是這些小毛賊經常會來白府碰運氣。
唉,今夜少不得又要忙通宵了吧?
眼看那幾個小毛賊商量了一下之後,開始摸向大小姐的房門口,他便推開門發話,「深夜造訪私人宅邸,樑上君子請止步。」
那幾個小賊不知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回頭一看都驚了片刻,但見他單身一人就又互相使了個眼色彼此安撫。
「你小子如果識相就別擋著咱哥們的發財之道。」
邱劍平抱劍身前,「我再勸各位一句,請就此止步。」
小賊們再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抽出傢伙就向他撲了過去,舉刀劈下,意圖一招內將他拿下。
心中一歎,他輕輕避過,反手點去,毋需長劍出鞘就已將那小賊點在原地。
其他兩人驚住,萬萬想不到這裡會有高手守衛,情知自己打不過,於是轉身就要跑。
「站住。」邱劍平沉聲喝道:「把你們的同伴帶走。」
那兩人遲疑著,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抬手一提,他將那名被點中穴道的小賊扔給他們,「一個時辰之後他的穴道自然會解開。」
兩賊拉一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狼狽越過牆頭。
事情解決得還算順利。邱劍平長吁口氣,視線不由自主地在四周梭巡。
「找我嗎?」不遠處的樹梢上有個帶笑的聲音響起,「我在這裡。」
「你果然在。」他瞇起眼看過去。
那人故意要避開月色,所以坐在暗影裡。這神秘人總是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非常古怪,而且他每次都好像是故意坐在樹上看戲似的,分不清是敵是友。
他曾經試圖揭穿這個人的真面目,但對方輕功很好,趵得很快,漸漸地,他覺得這人沒有惡意,也就由他去了。
「為什麼你每次出手都只是點到為止?若換作是我,也許會削足剁手。」那聲音裡透露出一絲寒意和殺氣。
邱劍平笑了,「何必呢?他們不過是小賊,並不會傷天害理,也是為了混一口飯吃罷了。」
「但他們若真的潛入白大小姐的房裡,說不定會見色起意,到時候就有可能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了。」
「我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他的回答依舊如平日說話一樣堅決。
樹上的人聽到他的回答彷彿笑了笑,「你還真是個忠僕呢,白毓錦有你這樣的護衛是她的福氣,不過她的脾氣太差,你給她賣命卻是屈才了。若是我想請你做我的人,你意下如何?我出的錢是白大小姐給你的兩倍。」
邱劍平又笑了,像是在笑對方提出這個如孩子般的玩笑提議,「錢對於有些人來說或許很重要,可對於我……不過爾爾。」
「哦?你不要錢?那要什麼?情嗎?你該不會對你們大小姐有私情了吧?」那人的語氣裡充滿了好奇的探問。
他擺擺手,「長夜漫漫,夜涼如水,勸君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這麼不願意和我聊天?還是怕吵了伊入睡覺?」
那人似乎還想囉唆下去,不過邱劍平已經反身回屋關上房門。
隨後樹上的人影一閃,大概是自覺沒趣,也走了。但這條黑影並沒有走得太遠,他掠過幾叢高大的樹冠、三兩處低矮的屋脊,在白府中轉了個圈,又繞回到白毓錦寢室的後面,那裡有扇窗戶半開半閉,黑影悄無聲息,猶如狸貓一般飛快地跳了進去。
房間內黑漆漆的,月色也照不見屋內的情況,奇怪的是,這人在屋內走動卻好像十分熟悉這裡的陳設,行走間沒有碰到一桌一椅。
終於轉到床頭,黑影沒有向下摸,反而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個大膽的賊人,難道想偷香竊玉不成?然而他的動作嫻熟自然,將脫下的衣服捲起,隨手打開床頭一隻大樟木箱子,把剛換下的衣服丟進去,接著又從裡面重新摸出一套換上。
最後,他抽下盤髻的木釵,長長的黑髮陡然垂落於身後,他右手一伸,自旁邊的桌上找到了火石點燃小小的燭台。
燈影搖曳,先照亮的是那一頭光可鑒人的長髮,隨後是長髮主人還掛在嘴角的那抹得意滿足的笑容。
白家大小姐?白毓錦!
原來,她是他,他是她,真真假假,撲朔迷離,可笑世人皆糊塗,誰人能辨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7:11
第三章
「劍平,聽說今年的錦市會很熱鬧,那些小絲織戶好像想聯合起來組成個什麼會,來和我們白家對抗。」
白毓錦撥著手中的菱角,讓長髮就這樣散垂著,霧濛濛的眼睛看著站在旁邊的邱劍平——難為他一晚上為了抓賊沒睡好,氣色還很不錯。
他雖然身為護衛,但是這幾年白毓錦總將一些生意上的事交給他處理,眼下他就正在核對東嶽國南邊三省上半年的交易賬簿。
對於大小姐說的這些事情他當然已經有所耳聞,「是養蠶的柳東亭率先挑事,因為他一向覺得我們慶毓坊收購蠶絲的價格太低了。」
「年初不是給他每兩漲過三分銀子了,還計較什麼?」白毓錦不禁冷笑,「正好,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能折騰出什麼來。」
她的語音剛落,許瑩眉嬌怯的身姿就出現在門口,「表姊。」
她皺皺眉,「瑩眉?你來做什麼?我讓你告訴你爹,我有事找他,他怎麼還不來?」
「爹昨天喝醉了,很晚才回來,所以……」她一副很尷尬的樣子。
「哦,」好像是在意料之中,白毓錦抬高眉尾露出淡淡的嘲諷,「你是替你爹來回話的?」
「不是,我娘讓我送點香料過來,這是前日一個親戚來看我娘的時候送的,說是有特異的味道,自海外傳來,是我們東嶽國沒有的。」
許瑩眉將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白毓錦只是拿起瓶子看了看,對裡面的香料並不感興趣,「有勞你跑一趟,茜草,給表小姐奉茶啊。」
但茜草沒有來,來的人是墨煙,他端著一杯茶跑進來。
白毓錦又皺眉問道:「怎麼是你?茜草那丫頭去哪裡了?」
「她剛才在廚房說肚子疼得厲害,所以讓我代為伺候小姐。」
墨煙將茶杯放到許瑩眉的面前,「表小姐,請用茶。」
「也就是你縱容那丫頭,我看她三天兩頭說肚子疼,不過是在故意撒嬌而已。」她的話意若明若暗,「有些女孩子可能就是愛在男人面前撒嬌,劍平,你說是不是?」
正在低聲和邱劍平說話的許瑩眉聽到她的話渾身一震,表情極不自然,「那個……我娘叫我早點回去,表姊,我先走了。」
「不多坐一會兒嗎?你難得來一趟啊。」白毓錦嘴裡說挽留,不過已經起身有了送客之意,她緩步地走到表妹身邊,微笑著伸手扶起她,「瑩眉啊,其實以後你應該常過來走動,我一個人很無聊的,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知道,劍平又是個悶葫蘆,問十答一的……」
她還沒明白表姊為何會突然如此慇勤,身子一轉,不知怎的,桌上的茶杯突然翻倒,熱茶潑洩而出,一下子全倒在邱劍平身上。
「啊呀!」兩個女人一起驚呼出聲,白毓錦先怒而朝墨煙斥責,「你是怎麼伺候的?」然後一把拉起邱劍平,急問道:「燙到哪裡了?走,快去換衣服!」
她拉著他衝出房門,被罵愣的墨煙則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因為他剛才明明看到,是大小姐悄悄用左手推了茶杯才讓茶杯翻倒的,怎麼又怪到自己的頭上來了?
許瑩眉歎氣自責,「墨煙,都怪我不好,剛才一定是我我碰到了桌子。」
「哦,沒事……誰讓我是奴才的命呢。」他含含糊糊地應著,總覺得這裡頭有蹊蹺,但又說不上來。
「墨煙啊,我看你在這裡做得也不大開心,不如我請表姊讓你到我那裡去幫忙吧。」
許瑩眉的提議讓他一震,回頭看到她嬌柔的笑臉,不知怎地他竟在心底打了個寒噤,同時眼前好像也裂開了一道窗,有些事情不言自明……
*********
邱劍平被白毓錦拖拉著回到他房間,一路上自然招惹了不少家丁的注目,他連連低聲道:「大小姐,屬下自己能走,人言可畏。」
但她偏不放開他,直將人拉進房,拉起他的袖口,看到他胳膊上的一片紅腫,驚詫地說:「我的天啊,居然燙得這麼厲害?」
他揚唇苦笑,「您下手的時候就沒想過會有這種後果嗎?」
知道自己就算能瞞過表妹的眼睛,也瞞不過始終坐在對面看著她們一舉一動的邱劍平,她只得扮個更苦的苦臉給他看,「你也知道我要使苦肉計給瑩眉看,自然不能拿自己下手,這叫『周瑜打黃蓋』……」
「大小姐要打,屬下只有任挨了。」饒是忠誠寡言如邱劍平,平白無故被燙傷,此時也少不得要委屈地抱怨兩句。
難得見到他如此表情,她本來心中滿是愧疚,一下子倒有大半變成了戲謔,手掌按在他胳膊的痛處,柔聲問:「為我受點傷,不願意嗎?」
本來就腫痛的位置被她突然用肌膚貼身接觸,他的身體輕顫了一下,只覺得受傷處更加熱燙,疼痛加劇,不由得皺眉叫出一聲,「啊。」
「碰疼了?」白毓錦鬆開手,「我去找些藥膏來。」
「不必,屬下身邊有許多藥膏,大小姐先請去忙。」
他在委婉地下逐客令?白毓錦瞇瞇眼睛,撩裙坐下,「好啊,藥膏放在哪裡?我幫你塗。」
見她不走,他只好用沒受傷的左手去拿床頭的小匣子,習武之人身邊多會有一些治傷的藥,不過燙傷並不多見,所以找了半天只找到一點清涼藥膏,貼敷在創傷面上。
她見狀蹙著眉心,「還逞強?敷藥都不讓我幫忙,還是我來吧。」
「大小姐,主僕有別、男女有別,大小姐雲英未嫁,屬下總要為大小姐的名譽著想。」邱劍平好言相勸,一再避開她伸過來的手。
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你怎麼比我爹還囉唆?先不說我們之間的交情有多少年了,將來我就是嫁人,也要帶著你一起嫁啊,你我是男是女,能否坐在一起,真有那麼重要嗎?」
他敏感地抬頭看她一眼,對視上那雙清亮含笑的眸子時又倏忽垂下眼,「大小姐可以不在乎,但是……屬下不能不在乎。」
「想多了只會平添煩惱。」白毓錦悄悄接過藥膏重新幫他塗抹在痛處,這一次她的指法很輕,輕若秋風,「世事總有不如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是很多事還沒有開始做,就已經知道結局,又何必……」
「難道就站在原地不走了?」她勾動著唇角,「劍平,你不該是這麼懦弱的人,在我心中……你有著不同於常人的魄力。」
「大小姐。」他的心中越發不安,好像她的話語能夠刺透他的衣服,穿進他的心裡。
她的手指從他的胳膊上移開,接著挪到他的臉頰側,輕輕地摩挲著,撐起他低垂的臉龐,她的目光總是這樣清澈如秋水,今天卻有著比以往更多的銳利。
「劍平,不要和我裝糊塗,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邱劍平陡然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奔到門口,一拉門,墨煙正站在那裡,大概是剛剛站定想敲門,沒想到邱劍平會先從裡面打開門,所以倒把墨煙嚇了一跳。
「邱大哥,你的胳膊要不要緊?我去和管家要了些治燙傷的藥。」
「哦,多謝你。」他接過藥膏,卻沒有進屋,反而是想出去。
墨煙好奇地看著他,「邱大哥?你燙的是胳膊,不是臉吧?怎麼臉這麼紅通通的,好像很熱的樣子。」
被他這樣一說,邱劍平的臉更紅了,乾脆奪門而出。
「墨煙,進來。」這時白毓錦突然在屋內發話。
他沒料到大小姐還在邱劍平的房內,心中七上八下的,慢慢蹭著進了屋,但也只是在門邊站著,低頭垂手,「大小姐,墨煙最近辦事不力,屢屢讓大小姐生氣,墨煙知錯。」
她輕輕一笑,「把門關上,走進來些,我還有話和你說。」
墨煙本來就對大小姐最近幾次無故對他發火有所懷疑,但是又不好問,現在大小姐的語氣讓他的猜測得到了些印證,於是他急忙關上門,向內室走了幾步。
她開口問:「這幾天恨我吧?打了你,又罵了你。」
他趕緊搖頭,「墨煙是窮苦人家出身,是大小姐買下奴才,還讓奴才習字算賬,大小姐是墨煙的再世父母。」
她笑道:「我還知道你和茜草那丫頭整天眉來眼去,你放心,是你的,肯定跑不了,我心中有數。」
墨煙喜出望外,又不敢有過多表露,只是用腳尖蹭著地面。
「每次我罵了你之後,表小姐是不是都和你說了些話?」她忽然聲音一低。
他心中更明亮了,遂點點頭,「表小姐總是說幾句安撫的話,還想讓墨煙到她那邊幫忙。」
「如果我同意讓你過去幫忙,你意下如何?」
她的一句話讓他急忙抬起頭,「大小姐是不想要墨煙伺候了,還是……」
「還是什麼?」白毓錦笑咪咪地看著他,「以你的聰明應該能猜出一些我的心思。」
他的眼睛大亮,「大小姐是想讓我做三國時期的黃蓋混入曹營?」
「聰明。」她這才點明,「我對許瑩眉那邊非常不放心,最近有好幾筆款項有問題,只怕是她家人搞的鬼,但是礙於親戚情面,我不好明查,如果能安排一個人到她身邊的話……」
「墨煙明白,一定幫大小姐把這件事查清楚!」
白毓錦點點頭,卻又歎口氣,眼波投向窗外,「有些事情只要用心就可以查清楚,可是有些事……只怕很難查清楚。」
他疑惑地問:「會有什麼難辦的事情大小姐查不清楚?墨煙可以盡力幫大小姐辦成。」
她悵然地一笑,「傻孩子,你不明白的。」
墨煙好像越來越聽不懂了,明明大小姐的年紀也不大嘛,怎麼說話卻很老氣似的,而讓大小姐長吁短歎的那件心事又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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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劍平站在梨花園的一角,默默地看著滿地的樹葉,以及正在掃著園子的一位老人,那老人已經掃了很久了,但掃得很慢,加上葉子落的速度又快,使得老人的工作好像永遠都做不完。
「又有想不開的事了?」老人緩緩開口。
邱劍平低垂著眉,「近來我越來越看不懂那個人了,我的心也越來越亂。求伯,你能告訴我,該怎麼做嗎?」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別人幫不了你的,你所說的那個人之所以會看不懂,是因為你真的看不懂,還是你根本沒有去看?」
「我、我不敢看,因為我知道,我不能看……」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向來在人前堅毅如磐石的神色中摻雜著少見的柔情,「主僕有別,男女有別。我的心告訴我要遠離那個人,但是我爹臨終的遺命卻是要我不惜一切代價地保護那個人,我,很痛苦,很矛盾。」
「那就替我掃掃這些落葉吧。」求伯把掃帚遞到他面前,「就像掃去你心中疑惑一般地掃掉它們,讓你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麼。」
邱劍平幾乎是即刻就把掃帚接過來,用力地掃著落葉,但即使他年輕有力、動作迅捷,依然阻止不了那慢悠悠飄零的落葉,一次又一次地把青石板重新鋪滿。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實本毋需強求。」求伯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他停下動作,若有所思。
在他斂眉思考時,白毓錦的身影婷婷出現在園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求伯又在偷懶?不要仗著自己年紀大,就隨便使喚我的人,讓劍平替您掃地,求伯您的老臉真好意思啊。」
「是我自願來幫求伯的。」邱劍平急忙解釋,並想岔開話題,「大小姐有事找我?」
「看來剛才的熱水還不夠燙,你的胳膊也不疼了,有力氣掃地。」她的口氣很幽怨似的,「虧我還擔心得跑來看你,結果你倒是很自得其樂。那這樣吧,去讓人備車,一會兒我們去城北的君家。」
君家?他的眼前依稀滑過君亦寒的面容,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將掃帚交還給求伯,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禮後,便快步去辦備馬車的事情。
白毓錦將目光收回,落到求伯身上,「他來找你,是為什麼?」
「和你來看我是一樣的。」他又掃起落葉,他總是掃得很慢,卻又好像掃得很開心。
「哦?和我一樣?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她挑挑眉,「不過,我爹以前說過你是隻老狐狸,大概這慶毓坊中也沒什麼事情可以瞞過你吧?」
「不敢,老奴只是個掃地的下人,從來不打聽別人的事情。」
「少來。」她哼了一聲,「他剛才到底和你說了些什麼?」
「真的沒說什麼,只不過他心裡有困惑,想讓我幫他開解一下。」
「那……是什麼困惑?你是怎麼開解的?」白毓錦問得有些迫切,急於想探知話中的秘密。
求伯卻淡淡地笑了笑,「你們兩個人啊,一個是太沉著,一個是太猴急,他藏,你追,誰知道最後會是個怎樣的局面呢?只是……別逼得太緊了,因為劍平其實是個很容易放棄的人。」
她神情大震,沉吟片刻之後在唇邊勾起微笑,「這有什麼?他放棄,我就死拉著不放,他跑走,我就天涯海角地去追。」
「可是他所要面對的只是一個家族的臉面,你所要擔負的卻是皇恩浩蕩,以及白家幾百年的榮辱興衰,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的話並沒有嚇到白毓錦,她依然自信地昂著頭,「我當然早已經想明白了,當年接下慶毓坊是我自己的選擇,以後我要走什麼樣的路也一樣是自己去選,哪怕得罪了皇上又怎樣?至於白家,沒有我也照樣可以活得很好,而我,卻不能沒有劍平。」
「年紀輕就是好啊……」求伯感慨的這一句話寓意重重。
白毓錦對他一笑,眨了眨眼,不去追問,反說道:「你在這園子掃了有二、三十年了吧?還掃不膩嗎?看你真像個老瘋子,不知道冬天的時候你在這裡還能做什麼?」
「春天我掃春花,夏天我掃夏風,秋天我掃秋葉,冬天我就掃冬雪,一年四季總是忙得很啊。」他優哉游哉地說。
「嗯,說得倒好聽,也不知道我們白家當年欠了你什麼,任你在這裡胡鬧,算了,我也懶得管你,劍平一定在等我了。」
她走出去,只聽得身後那唰唰的掃地聲還是清晰地響起,像是在用力地掃著塵世間的塵埃,以及所有縈繞在人們心頭的愁雲。
於是,她的腳步更加輕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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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7:23
「每次我見君亦寒那個人都覺得他太古怪,不好親近,你說呢?」白毓錦坐在馬車內,一手捧著銅鏡,照著自己的妝容,隨口問著坐在車廂對面的邱劍平。
不過他一直出神地看著車窗外,並沒有聽到她的話。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的回應,抬眼看到他失神的表情,她頑劣地一笑,從身邊拿出一枝眉筆,悄悄靠近他,然後在他的眉尾畫了一道。
邱劍平驚了一下,這才發現大小姐近在眼前,她靠得這樣近,讓他著實不安,再看到她手中的眉筆,他連忙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大小姐別拿屬下開玩笑,一會兒讓屬下怎麼見人。」
「張敞畫眉是人間樂事,有什麼不能見人的?你讓我在你的另一側眉毛上也畫一筆,不就好看了?」
「可張敞畫眉是因為……」
「因為人家是夫妻?你和我也當一時的夫妻不就好了?」她話裡話外透著詭異的頑皮,突然一手摟住他的腰——
「劍平,別動。」
這四個字是雷嗎?還是電?抑或是被什麼東西施了咒?他竟然呆呆地不能動,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眸光如秋波閃爍,臉龐越來越近,接著,自己的右眉又被她快速地畫了一筆。
「大小姐……」真是胡鬧,他堂堂一個男兒身,居然被人畫了眉。他懊惱地第一次逾矩推開她,然後抓起車內小桌子上的一壺酒,倒了些酒液在袖子上,用力地擦著眉毛,恨不得能馬上擦乾淨。
白毓錦笑著將自己的那面小銅鏡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畫了眉毛更好看?」
他不看,他根本不敢看,只是使勁地擦著。
「其實,你的髮式也該改改,聽說最近京都流行許多新的髮式,不要總是死板板地把頭髮梳成一個死髻在頭頂,明明還不到二十,看上去倒像是有三、四十歲似的。來,我幫你梳頭。」
她的手一抽,竟然抽下他的釵匕——那柄她送給他的短匕。釵匕尖銳的一頭劃破了束髮用的布帶,讓他的頭髮倏然散落下來。
他的神色更加驚慌失措,顧不得擦了一半的眉毛,抬手奪她手中的釵匕,但看上去嬌柔的白毓錦忽然變得很有力,連動作都快捷靈巧許多,反將他一把推倒在車廂的地板上。
「砰」的一聲,讓車廂外的車伕忙問道:「大小姐,出什麼事了?」
「沒事,駕好你的車。」她大聲回答,但雙手仍將邱劍平的肩膀死死地按在廂板上,詭異的笑容再一次浮現在唇角。
「劍平,我要是這個時候親了你,你會怎樣?」
「我,」他嚇壞了,知道她是說真話,明明自己也是習武之人,為什麼會掙不脫她?他一咬牙,「如果大小姐真的那樣做了,屬下會逃走,永遠不回來。」
她不禁一怔,想起求伯曾說過的話,頑劣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就這麼討厭我?這麼怕我親你?」
「大小姐,請給屬下留最後一分顏面。」邱劍平咬著唇,黑髮鋪在廂板上,映得他的臉頰此時蒼白如雪,一雙眸子如受驚的小鹿,閃爍不定。
盯著他的眼睛好一會兒,她才展顏笑道:「不過和你開個玩笑罷了,幹麼這麼認真?」
她讓開身,讓邱劍平坐起來,此時外面車伕喊著,「大小姐,君家已經到了。」
「你去通報一聲,告訴君亦寒我來了。」
白毓錦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看我的頭髮亂嗎?」
他搖搖頭,雙手撐著廂板,一躍跳出車廂。
「逃得好快。」她幽然地在他身後笑著,她的聲音足以讓邱劍平聽到,也故意要讓他聽到。本來就如一池春水亂的局面,現在攪擾得彼此的心更加波瀾不定了吧?
「她」白毓錦要的就是這一個「亂」字。
*********
君亦寒並沒有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只是讓管家請他們進府,這樣「冷遇」倒在白毓錦的意料之中,所以她逕自和管家說笑著一路往裡走。
「亦寒又在忙他的玉器?」
「昨天有一條玉船出了點岔子,上面趕著要,所以少爺便忙了通宵。」管家和白毓錦熱絡了,說話也親熱許多,「難得白大小姐今天這麼有空過來。」
「哪裡是有空,也是有事找他。」她問:「聽說你們君家有皇上御賜的許多藥膏,很是靈效,所以想來討一點。」
「您是說那玉露冰霜嗎?雖說是先皇所賜,其實家中也不常用,大小姐如果需要可以差人來取,何必親自跑一趟?」
「親自來才顯得我有誠意啊。」她回頭看了邱劍平一眼,「劍平,你說是不是?」
聽她這樣一說,他才知道她是為了自己胳膊上的燙傷,專程來君家求藥,一時問心頭千萬種滋味交雜,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由於琢玉齋是君亦寒私人雕刻玉器的地方,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所以管家將他們領到門口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在門外說:「大少爺,白大小姐到了。」
「請她去偏廳等候吧。」門內傳出的男子聲,頗顯疲憊之味。
管家擺手,「大小姐,請跟我來。」
可白毓錦沒有挪步,看了看門上的區額,笑道:「這裡有什麼寶貝這麼神秘是我不能見的?他現在不讓我看,難道以後我過了門還看不得?我偏要進去看看。」
她不顧管家阻攔,一把就推開了門,門內人的聲音立刻轉為慍怒,「誰許你擅闖進來?」
「我自己允許,不勞別人費口舌,也不勞你君少爺費口舌。」
白毓錦笑著邁步走進來,只見一張寬大的長桌子後面,君亦寒正一手拿著銼刀,一手扶著一條玉船,神情微怒地看著她,只是這怒氣裡還有著一份無可奈何。
「毓錦,你……怎麼這麼不懂規矩?」
「不用現在就擺出夫家的姿態來教訓我。」她對他眨了眨眼,「聽說你忙了一夜,我對你著實心疼掛念,所以進來看看,還沒吃東西吧?管家,勞煩您叫廚房熬碗粥來。」
管家不敢立刻答應,只是轉頭看著君亦寒,見他無奈地點點頭,管家才領命而去。
「你看到我來,很不開心的樣子哦。」坐在旁邊的一把凳子上,她歪著頭笑對著他,「不是嫌我煩吧?」
「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將目光調轉回玉船上,他好像沒有多少耐心可以給她。
「想跟你討一點玉露冰霜,劍平的胳膊被燙傷了。」
君亦寒用手中的小刀修整著玉船上的一個人物,隨口答著,「和管家說就好了,來煩我做什麼?」
「好久不見你,也很想你嘛,你我還有一年就要成親了,總要時常見見,這樣才會親近些,君郎,你說是不是啊?」
他的手一抖,差點將小玉人的腦袋削下,他丟下手中的小刀,沉聲道:「劍平,麻煩你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和你家大小姐私下說。」
邱劍平看看兩人後,就抱劍走出門,將門密密關住。
君亦寒幾步走到白毓錦的面前,不容她開口,一把提起她的襟口,將她按到牆角,漆黑如星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笑臉,「我警告你,別再和我說這種不男不女的話,你應該知道我非常討厭聽!」
她眨著水亮亮的眼睛,故作不解,「你不喜歡看我溫柔的樣子?那,下次我粗魯些好了,君郎,只要你不生氣,為妻我……」
他緊繃的面部似乎顫抖了幾下,接著從鼻腔深處哼出一聲,「你這種口氣表隋還是留給邱劍平吧,我可不吃你這套!你這個——假女人!」
白毓錦的眼睛又眨了眨,唇邊的笑容慢慢擴散到整張臉上,推開君亦寒,他舉起雙手,不僅神態語調,連走路的姿態彷彿都有了些許的變化。
「好,好,不逗你了。我知道你也很討厭這樁指腹為婚的婚姻,再怎麼說你君少爺是要娶一個真正的老婆回家疼的,我也想啊,所以我才會在三年前主動告訴你真相。但是你應該明白,如果我們白家的當家大小姐是男兒身的事傳出去,白家就要遭到滅頂之災,我不往你這裡勤跑些,讓外人以為我們這對未婚的小夫妻是情比金堅的話,拿什麼去瞞騙那一雙雙毒辣的眼睛啊。」
君亦寒陰沉地瞪著他,「你就當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你的真實身份?」
「當年只有我爹和接生婆知道這件事,連我娘直到去世都被蒙在鼓裡,現在身邊知道這件事的人除了你之外……還有一人,而我只信得過你們。」
「邱劍平也不知道?」
「他?」白毓錦拿起桌上那柄小巧的雕刻刀,笑咪咪地道:「我很希望他知道,但是他現在非要做一隻縮頭烏龜,也只好由他去了,反正我有足夠的耐心等他,或者說,比起讓我變回男兒身,讓他做回他自己也同樣很難,我的難題在於整個家族,而他的難題在於他的心結,心病最難醫哦。」
君亦寒冷笑一聲,「一個假女人真男子做白家當家大小姐,一個真女人假男人做大小姐的貼身護衛,你們倆倒是絕配。」
「承您吉言。」白毓錦雙袖一攏,做了個君子謝禮,只是伴著他這一身女裝,更有種儒雅到詭異的風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7:52
第四章
最近眼皮總好像跳得很厲害?
邱劍平揉了揉眼睛,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但即使如此,還是可以感覺到咫尺之前白毓錦那有些放肆的眼神正盯著自己。
邱劍平故意裝作沒看到,與剛走進來的茜草說:「你在這裡伺候小姐一下,我有事要離開一會兒。」
「邱大哥,你……」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邱劍平已經走了出去。
她真恨自己的身體,自從兩年前發現有個每個月會來的麻煩降臨在身上時,她的心情只能用糟糕透頂來形容。
原本不能與其他男子一起沐浴,或是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樣在炎熱的天氣下打著赤膊已經很慘了,居然每個月還會肚子疼,最可怕的是,在肚子疼的時候她不能扮嬌弱在床上躺著申吟,只能強裝作沒事,以避過白毓錦那雙犀利的眼睛。
一路狂奔回房間,她迅速從抽屜中找出一些止疼藥吃下,再出門時,赫然發現地上掉著一封信,大概是原本夾在門縫上的。
拆開那封信,信上沒有抬頭和落款,只寫著一句古怪的話——
君之秘密,我已知曉,今夜子時,盼與君一遊。
她悚然一驚,她的秘密?對方是指什麼秘密?又被誰知道了?
將這封信藏起,她心緒煩亂的走回前廳,這時白毓錦正在問——
「劍平去哪裡了?怎麼還不回來?」
她應了一聲走進去,白毓錦笑著朝她招手,「劍平,快來,今年有人別開生面送了匹馬給我做壽禮,我們一起去看看啊。」
白毓錦的滿心歡喜對應著她的忐忑不定,這一天她幾乎都沒記住大小姐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連那匹做為壽禮的馬是白是黑她都沒有看仔細,惹得白毓錦到後來一再地推問她,「劍平,哪裡不舒服?你的臉色好難看啊。」
「可能……昨夜受了點風寒。」她撒謊掩飾。
白毓錦立刻道:「既然這樣,你趕快回房休息,我這裡也不用你伺候,快回去!」
白毓錦用手推著她,催她快走。本來以邱劍平平日的忠於職守,就算是真有重病在身,也絕不肯離開半步,但是她今日心病大於身病,必須早點回去做籌劃,等待那個神秘人的到來,所以便順水推舟的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她連晚飯都沒吃,天黑時聽到大小姐在敲門,她故意將門閂上,不應聲,大概等了一會兒都不見人出來,白毓錦也就走了。
悄無聲息地等到外面敲梆鼓,子夜將近,她的心陡然提懸起來。
忽然間,窗欞被人咚咚地敲了幾下,她的身子震了一下,一個翻身跳起來,只見窗外隱隱約約有個人影。他幾個箭步衝出門,但那道人影已在幾丈之外。
「朋友既然來了,為何還要躲著不敢以真面目見人?」邱劍平不想驚動白毓錦,聲音壓得很低很輕。
那身影如風如煙忽然又掠到她面前,「那你就跟我來。」一句話後飄然又掠出去很遠。
這樣的輕功,邱劍平自歎不如,對方如果要傷她殺她,大概易如反掌,既然避無可避,不如坦然面對,於是她快步跟上前面那道人影。
只見那人左閃右飄,漸漸地就將她帶出城。在城郊的河面上,有一艘精巧的畫舫正停在那裡,畫舫上有絲竹聲悠悠伴著微風飄過來,還有女子的嬌呼聲,「金大少回來了!」
那道影子一躍上了畫舫,邱劍平遲疑一下也跟隨上去。
畫舫中有許多裝扮嫵媚妖嬈的歌姬,將那名神秘男子團團圍住,「金大少跑去哪裡了?讓奴家們好等。咦?大少怎麼還帶回來這樣一個俊俏的公子?」
燭光掩映下,邱劍平第一次看清那名叫金大少的男子面容,但是心中又不免失望,因為這人的面容僵硬,顯然是經過易容,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金大少爽朗地笑道:「光讓你們伺候我一人,難免會爭風吃醋,所以我再找來這位邱公子,你們難道不高興?」
「怎麼會不高興?還是金大少憐香惜玉,最瞭解我們女人的心。」有幾個女子笑著上來拉邱劍平的胳膊,「邱公子是吧,快這邊坐。」
她一蹙眉,甩手低喝,「你搞什麼鬼?!」
他不疾不徐的開口,「別急啊,今晚月色清明,水光動人,又有這麼多嬌媚女子為伴,你還怕我吃了你不成?來呀,開船!」
邱劍平心中疑惑不已,可既然船已開入走不掉了,她想知道這個金大少到底在搞什麼鬼,便定定地盯著對方。
剛才那幾名歌姬肌膚勝雪、笑容艷麗,一個個坐在邱劍平的身邊,輕聲嬌笑,「金大少剛才射覆輸了,該罰酒三杯,罰背詩一首,可不能賴哦。」
「這還不容易嗎?」他手一揮,將旁邊的酒壺拿過來,連酒杯都不用,直接用嘴就著壺嘴仰頭就飲,喝完之後哈哈笑著將酒壺擲到河裡,「至於這詩嘛,昨天剛看了本古詩,別的記不清楚,只記得最後幾句是什麼『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歌姬們笑道:「金大少連這首詩都背不全啊?這是木蘭詩嘛。」
「誰知道什麼木蘭,我只要有眼前的你們就夠了。」
金大少笑得放肆,邱劍平的後背已經滲出汗水,因為他這幾句詩分明是在點出自己的秘密所在,但她仍保持神情冷漠鎮定,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
此時他揚聲問:「你們怎麼不跟邱公子敬酒?我難得請客,別讓人以為我是小家子氣,連酒都不給客人喝。」
她用手攔阻歌姬端來的酒,「不必,我不喜飲酒,金大少有什麼要說的就趕快說,否則我還有事。」
「這子夜時分,滿城除了我這裡歌聲笑語之外還有哪裡能有事?」他再一揮手,「算了,一定是邱公子不喜歡這裡人多太熱鬧,要清靜些,你們就先請回吧。」
直到這會兒她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在畫舫的一側還有一條小船捆綁在畫舫上。金大少一句話出,那些歌姬旋即都笑著站起來走上那條小船,朝他們團團行禮之後,小船便飄飄蕩蕩地在河面上遠去了。
「你,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佬大的畫舫驟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邱劍平心中又冷又惶恐,再加上金大少那張經過易容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讓她忽然想拔腿而逃。
「你不喜歡人多熱鬧,我就給你這份清靜,我對你如此情深意重,你怎麼是個不解風情的石木疙瘩呢?」
靠著船欄,他又抄起一杯酒,「這幾年你我也算是老相識了,第一次面對飲酒,邱公子是不給我這個面子嗎?」
邱劍平本來已經懷疑他就是那個總在院子裡窺伺自己,偶爾還閒扯幾句的人,此時見他大方承認,索性問道:「你隱身這麼久,為什麼今天突然要現身和我說話?」
「剛才那些女孩子你覺得如何?比起白家大小姐一點都不差吧?」
她忍不住皺起眉,「你只想問我這個問題?」
「我是旁觀者清,覺得你和白家大小姐肯定成不了眷屬,憐你癡心一片,想為你找一位紅粉佳人。剛才坐在你左邊的綠衣女子叫青柳,能畫得一手絕妙丹青;站在你右手邊的紅衣女子叫紅玉,最擅歌舞,還有為我斟酒的紫衣女子叫紫夢,溫柔解人、軟語鶯聲,沒有幾個男人能抵擋得了她的嚶嚶蜜語。她們當中,無論你看上哪個我都可以買下來送給你,如何?」
邱劍平嗤之以鼻的冷笑,「無聊,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是酒色之徒?」
「哦?都不喜歡?只喜歡白家大小姐一人?」他轉著手中的杯子,「可是她早晚要嫁到君家,到時候難道你要心碎致死嗎?實在是讓我捨不得。」
「你?輕薄!」她躍身而起,斥罵一句之後臉上滿佈紅暈,「你這等狂妄之徒……我今日本不該跟你來的,送我回岸上去!」
「別急嘛。」金大少笑嘻嘻道:「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到正題,其實,關於你的那個秘密……」
暗暗扣住劍柄,一旦對方說出什麼緊要的話,她就準備拚掉性命一劍刺過去!
只見金大少慢悠悠的開口,「我和你說了這麼多,只是想問問你到底對白大小姐有多少真心?因為我看得出來她對你倒是很有真情,可是你對她總是推三阻四、避之不及,似是有情,又似是無情,所以我思來想去,或許……」
他的眼睛在面具之後幽幽閃爍,猶如兩簇小小的燭火,盯得邱劍平心頭滾燙。
「或許——」
他故意拉長聲調,害她的心弦也因此越繃越緊,好像隨時都要斷裂。
「或許——」
邱劍平握劍的手已經向外輕輕抽出一點,寂靜的夜色下,依稀可以聽到劍刀擦碰著劍鞘之聲。
「或許——你喜歡的其實是男子?」
這一句話還真是石破天驚,讓她登時愣住,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金大少笑咪咪地直盯著她,「怎麼?說破了你的心事,你就不敢回應了?就算是喜歡男子又怎樣?自古以來就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富豪之家也有豢養男寵的,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緊咬著唇,她不知道是該承認對方說得對,還是乾脆不理不睬任他去胡說八道。
金大少慢慢踱步到她面前,「你心中一定奇怪我怎麼會看出來?這本不難,因為……我自己也是喜歡男人的。」
面對邱劍平驚詫的雙眸,他懶洋洋地勾著嘴角一笑,「所以剛才有這麼多美女佳人在我面前,你看我也不曾動心過,只對你一人另眼相看,現在你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她心中再度生起不好的預感,反身想從船上跳下,但此時畫舫已順著河水到了河心,除非跳下水去,否則絕不可能輕易離開。
她正舉棋不定時,被金大少自身後拉了一把,驀然被拉到對方面前。
「你該不是要尋死吧?我默默等了你這麼久,終於等到今天,四周無人打擾,你想就這樣離我而去?你怎忍心啊?」
邱劍平大驚失色,雙掌一翻,拍到他的胸前,沒想到他雙手巧撥,輕易就化解了她的招式,再一扯一拉,已將她拉進懷中,熱唇頓時覆上她的。
她只覺唇上一軟一熱,整個身體像是被鐵鎖捆綁,竟然動彈不得。她困獸猶斗般拚命掙扎了幾下後,狠狠地張嘴一咬,讓對方不得不放開手,於是她再無遲疑,翻身跳下船,沉入河底。
依稀間她聽到金大少在船上驚呼一聲,「劍平!」
不過她仍奮力滑水,只想遠遠地逃離那條畫舫、那個人,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方向到底游得對不對。
她只想逃,逃得再快些、再快些,永遠不要再看見那個人!永遠不要再重複今夜的惡夢了。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8:01
又濕又冷的四周,身疼,心也疼……黑漆漆的一切,好像沒有抽絲的蠶繭,怎樣掙扎也掙不出去。
邱劍平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是隱約聽到有人驚呼,「哎呀,邱大哥怎麼躺在院子裡?渾身都濕透了?」
然後又聽到有人說:「快把他抬回房裡去啊,換身乾淨的衣服,否則一定會大病一場的!」
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領,艱難地抵抗,「不,我不換。」
「好,不換,但是要吃藥,好不好?」
聽到白毓錦的聲音,她勉強將眼睛睜開一點點,在看到那道模糊的白影后,慘然一笑,「大小姐,勞您為劍平擔心了。」
「先喝杯熱水,不要說話。」白毓錦將一杯熱水遞到她面前,但是她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杯子。
她頹然地吐出一口氣,「算了,我能撐得過去。」
「身體是自己的,怎麼能如此不自愛?」白毓錦的口吻頗有些埋怨的,然後轉頭對旁人問道:「張大夫怎麼還不來?」
「就快來了。」說話的大概是茜草吧?
張大夫?「不,我不看大夫,不要看!」她死抓著什麼東西,也許是大小姐的手或是衣角,拚命地搖晃著,「我不看大夫!」
「好、好,不看不看。」白毓錦柔聲安慰,「怎麼像個孩子一樣任性呢?那叫求伯來,好不好?」
她額頭上都是冷汗,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點頭還是搖頭,總之又過了許久,才聽到求伯的聲音,「受了風寒,血虧氣阻,要調養幾日。」
「求伯,多謝了。」她勉力說著只有他們才能聽懂的感謝之詞。
「你啊,應該學會保護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這樣苦啊。」求伯在她耳邊感歎。
終於,一切漸漸歸於平靜,她身上濕冷的衣服不再那麼冰涼,好像有誰端來一盆火攏在床邊,幫她烤乾衣服上的冷水。
可是,身體內的熱汗卻因此鬱結難發,更加的口乾舌燥。
「劍平,能起來喝水吃藥嗎?」
原來大小姐還在屋內?她含含糊糊地應著,但身子沉得好像一塊石頭,根本沒有挪動的力氣。
接著有幾滴水灑在她的唇辦上,她用舌尖舔了舔,頓感清涼之意,嘴唇也濕潤了許多,她想微笑以表感謝,但是隨即更清涼的一泓水被什麼東西注入唇裡,封住了她的笑容。
這隨清水而來的是拂塵般的柔軟,磨蹭著她的唇辦,還侵入了她的唇齒之中,攪得那清水都變得有些溫燙,直到她將清水全部嚥下,那柔軟的感覺離開了一瞬,又伴著另一泓甘霖重新降臨。
如此反覆數次,她滾燙的臉頰和紅潤的唇已變得猶如深草莓色,那柔軟又親匿的觸感才好像依依不捨般地完全離開。
這一切對於邱劍平來說,似真似幻,她打從心底似不願讓這個夢醒來,所以緊緊地抓住一件東西,不肯放鬆。那東西是溫暖的、柔軟的,可以讓她的心底得到安慰,又能湧動出一股力量來。
恍惚著,有人在脫她的衣服,肩膀上先是一陣冷風吹過,接著又是那片溫暖的柔軟覆蓋上去。
「劍平,怎麼會給自己弄出這麼一大塊傷?為何不和我說?是故意不讓我為你心疼嗎?」
那歎息的聲音聽來真是動人,只是本能地,她死拽著衣服,不讓人脫得再多。
「好好好,不脫你的衣服,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她喜歡這種被人呵護的感覺,十幾年來,她總要以堅強示人,其實她何嘗不渴望能有一份溫柔伴隨左右。
「別走……」她呢喃著,最後終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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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鳥兒總是最不解人心,慣於擾人清夢的。
邱劍平聽到窗外的鳥叫聲好半天了,只是不願意睜開眼,她靜靜地躺了好一會兒,手掌本能地動了動,忽然覺得身邊有個什麼東西阻礙了手臂的挪動,而且那東西軟軟的,還好大一片?
她睜開眼,努力地抬起頭,視線瞥過,頓時呆住——是白毓錦靠在床邊睡著了,而自己的手還緊緊抓住她的。
不知道大小姐陪了自己多久才抵制不住睏倦睡了過去,她昨晚知道自己病倒之後,好像連頭髮都沒有來得及梳好就趕來,這會兒還是直直地披散在身側,秀氣的鼻樑和瑩潤的嘴唇依稀可以透過髮絲看見,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還輕輕地閉闔。
這就是她追隨了十幾年的大小姐嗎?有時候,在不經意時突然看白毓錦,會覺得自己從來都不瞭解她,她有太多的面貌、太多的表情、太多的心思,她好像總可以一眼就看透自己,而自己,卻未必能看透她。
有時候,她很怕看到大小姐,尤其怕對視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因為那會讓她覺得……坐立不安,比如——此時此刻。
這時白毓錦突然睜開眼,眼中還有著幾分迷濛,但是在看到邱劍平時那最後的一點迷濛也變得清亮,笑道:「劍平,感覺好點了嗎?口渴嗎?身子痛嗎?」
她不知為什麼有些慌亂,支吾著回答,「哦,沒事了,讓大小姐惦記操勞,是屬下之罪。」身子動了動,又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抓著白毓錦的手,原本退燒的臉忽然又滾熱起來,忙鬆開手,並將身體向內移了移,生怕碰到白毓錦的身體。
「昨天晚上該做的你都已經做了,現在還避諱什麼?」白毓錦輕鬆戲謔的口吻如焦雷,打得她臉色蒼白。
「我、我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麼?那些模糊零碎的夢,難道不僅僅是夢?那清涼的水和柔軟的「拂塵」難道是……還有,那個金大少的強吻……
天……她緊閉上眼,只恨自己不該這麼快地醒過來。
「劍平,昨夜我在你的肩頭看到一處傷口,好嚇人,是什麼時候弄的?」擔憂的聲音擦過她的耳邊。
大小姐居然看到自己肩上的傷?那……她豈不是……
「可是你死拽著衣服不讓我幫你脫。」白毓錦的話像是故意給她寬心。
邱劍平稍稍鬆了口氣,輕描淡寫地解釋,「上次不是曾和大小姐說過,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強盜,我上去幫忙,受了點小傷。」
「我當時只以為你真的是受點小傷,可是你看看,居然在身上留下這麼大的一個疤,本來很美的肌膚都留下殘缺了,讓我怎麼不心疼?」
白毓錦的話讓她的雙眼更是緊閉,不敢睜開。
「劍平,你是覺得累,還是不想看我呢?」白毓錦的聲音有著笑意,「不過你要休息也無妨,這些天你是太累了,你多休息幾日,就要和我一起去錦市了。今年的錦市,我有個絕妙的好主意,可以讓我們出門後不張揚,避開那些養蠶小戶的耳目,等你全好了,我再說給你聽。」
白毓錦終於起身離開,叫著外面的人,「茜草,叫廚房做碗清淡的粥來。」
茜草回應道:「是,不過……許先生來了。」
「表舅?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間過來。」白毓錦抱怨的聲音都能傳遍邱劍平的房內,如果那許萬傑就在院子外站著的話,只怕也能聽到吧?
靜靜聽著大小姐的腳步聲漸遠,過了一會兒,有人叩門,邱劍平輕輕說了句,「進來吧。」
茜草端著一個小托盤走進來,「邱大哥,你身子好點了嗎?這是一碗南瓜粥,吃了補補力氣吧。」
「有勞你了。」她覺得身子果然輕鬆了許多,已經能撐坐起來,便捧過碗自己吃粥。
茜草坐在一旁有點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最近不知道怎麼了,先是大小姐把墨煙趕到許先生那邊去,接著邱大哥又病倒了,一樁事連著一樁事,好像府裡不大順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失言,忙摀住嘴,「我,我是無心說的。」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將粥喝完邱劍平虛弱地對她說:「我還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那個,邱大哥,你該換換衣服了,你的這件衣服如果一直穿著,對身體不好哦,昨天晚上我聞到衣服上有河水的腥氣,你是掉到河裡去了嗎?大半夜的你怎麼會跑到河邊去?」
茜草好奇的喋喋發問並沒有換來邱劍平的回應,她只好端著空了的粥碗,悻悻地離開。
邱劍平翻身下地,雖然頭暈得厲害,但卻還是跌跌撞撞地把門閂插好,窗戶緊閉,放下珠簾,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將身上已經乾透了的衣服換下。
果如茜草所說,雖然此刻衣服乾透了,但依然還可以聞到一些河水的氣息,最要命的是,中衣褲上的斑斑血漬讓她頓感難堪不已。
恨,最恨生為女兒身!
她邱劍平為何要是女兒身?既然上天讓她去做男人才該做的事情,為什麼卻以女子之身給了她種種牽絆?
那個強吻了她的金大少,如鬼魅一樣糾纏在她的生活中數年,該死!只恨她防備不周,還是太大意了,才會讓他得逞。
而白毓錦……那似戲謔似認真的玩笑話語,又將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多大的困擾和風波啊?
再這樣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實本毋需強求。」
「你啊,應該學會保護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這樣苦啊。」
求伯啊,求伯,知我如你,該明白並非是我自己要強求什麼,也不是我非要讓自己如此地苦著,而是——
生來皆有千種命,其實萬般不由人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8:59
第五章
心中有事,但為了白家不得不打起精神的邱劍平並沒有特意去問大小姐,那天在床頭前對自己所說的什麼「絕妙的好主意」到底是什麼。
為了去錦市,她如常地準備車馬和貨物,而白毓錦原本說要等她全好了再告訴她的好主意內幕,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改變主意,一直沒有和她提起。
出發那一天,鎮上最有名望的富紳和官家都來送行,白毓錦微笑著、客氣地,一一告辭。
因為帶了大批的貨物,所以車隊很長。
看了看車窗外,白毓錦對邱劍平說:「劍平,告訴隊伍先行,我想一路看看風景,所以要稍後到,讓他們不用等我。」
這段路白毓錦走過多少回了?每次也不見大小姐這麼留心,怎麼今日突然想起要看風景來?不過她仍依命向車隊傳達消息,而她和白毓錦的馬車則漸漸落到了後面。
「還好把茜草留在家裡,可以省去許多麻煩。」白毓錦忽然對她瞥了一記挑逗似的眼神,「劍平,你去車外坐一會兒。」
她心知大小姐要搞鬼,也不多問,打開車廂坐了出去,但是一看到趕車的人,她立刻驚問:「求伯?怎麼是你?」
她竟然沒有發現,何時起車把式居然換成求伯?
他給了她一個無奈的苦笑,「大小姐強令我這次隨行,我也沒辦法。」
「大小姐……到底想做什麼?」她低聲問。
求伯的笑容古怪,「總是要做些驚天動地的事情才合大小姐的性格脾氣吧?」
車廂內,白毓錦笑道:「你們不要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我都聽得到。」
接著從裡面傳來一陣衣服摩擦的沙沙聲,可邱劍平就是猜不出來她到底想幹什麼。
好一會兒後,白毓錦又開口道:「好了,劍平,你進來吧!」
她疑惑地打開車門,只往裡看了一眼,轟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衝到了頭頂!白毓錦此時竟然換了一身男裝,儒雅的月白色綢緞長衫,長髮用青巾束起,插了一根銀簪,手中還輕輕搖著一把紙扇,猶如一個風流倜儻的美少年般,變幻得炫人眼目。
「劍平,你覺得我這樣打扮如何?是不是可以蒙騙過不少人的眼睛?」白毓錦得意地朝她一笑。
郵劍平好像被其光彩眩得睜不開眼,忙將視線移開,訥訥地說:「嗯,挺好。」
「這只是我計策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還要你的配合。」白毓錦對她招手,「你進來,我和你細說。」
她只好無奈地坐進去,白毓錦低笑著坐到她身邊,「以前我是女子之身,你對我有戒備顧慮,現在我是男兒身了,你怎麼好像更怕我?看,連手都是冰涼的。」
不經意間,白毓錦已經拉起她的手,換上男兒裝的白毓錦的確比女兒身時更讓邱劍平不安,好像白毓錦身上有某種詭異的氣息讓她喘不過氣來。
「劍平,你想,每年都是我和你一起去錦市,那些大小商販早就熟識我們的樣子,如果今年我們變個裝束,他們定然認不出我們,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暗中打聽他們在搞什麼陰謀詭計了,不是嗎?」
「屬下也要變裝?」她終於聽出話中的重點。
「是啊,衣服我都替你準備好了。你看——」白毓錦自旁邊的一個箱子裡拿出幾件衣服放到她面前,「別不好意思,這都是我一件件親自替你挑選的,雖然是女孩的衣服,但是絕沒有讓你難為情的裸露設計。」
盯著那紫紗雲錦裙衫,邱劍平的眉心顫抖不已。讓她穿這個?那豈不是要自己變回女兒身的裝束?她當男兒當了十幾年,從不知道自己穿女裝會是什麼樣子。偶爾,看到茜草她們那些小丫鬟穿著五顏六色的裙子在院中跑跳,裙裾飄擺,心中也難免會生出一絲羨慕,但是……但是這不能成為她忽然改穿女裝的原因啊。
「我知道你面子薄,讓你換這種裝束可能會很不高興,但是為了我們白家著想,這不過只是一點小小的犧牲,對不對?」白毓錦貼在她的耳邊,小聲呢喃,「或者,你不會穿女裝,要我來幫你?」
白毓錦的手指悄悄爬到她的腰間,只一抖一抽,就將她的腰帶抽落。
邱劍平隨即驚呼,「不,我自己來!」
這話出口,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白毓錦笑得粲若春花,「那我在外面等你哦。」然後跳到前面的車轅上去和求伯閒聊,並反手將車廂門緊緊關閉。
荒唐啊,真是天大的荒唐,到底她和大小姐,誰是女兒身?誰是男兒身啊?
邱劍平捧著那幾件女裝,呆呆地坐了好久,才發現在旁邊的衣箱上還有一面小銅鏡,大概是白毓錦專門拿出來為了換裝用的。
她有些恍惚地捧起那面銅鏡,將髮釵抽落,髮髻再不成髻,青絲雖不若白毓錦那般長,依然為自己的臉龐平添了幾分溫柔的嫵媚之意。
而自衣裙上淡淡散發的那一縷幽香,又著實像是種魔力,蠱惑著她,情不自禁地將衣裙輕輕撫摸良久,終於,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自己的衣扣……
「劍平,還沒換好嗎?要不要我來幫忙?」白毓錦在外面等得著急,忍不住推開了車廂門,登時眼前一亮。
只見邱劍平的女裝已經換好,只是似乎因為不知該梳什麼樣的髮式,舉著梳子猶豫不定,淡紫色的衣裙因其清瘦高姚的身材而更顯飄逸俊雅,雖然她的臉上沒有半點脂粉,卻清麗嫵媚,別有一番風情。
「我早就知道……」白毓錦脫口而出,隨即又將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笑道:「劍平,你穿女裝真是好看,以後也不要變回去了。」
「是嗎?」她喃喃地回應,卻覺得鏡中的那個女子十分陌生,那真的是自己嗎?
白毓錦也坐回車內,向外喊了聲,「求伯,我們現在就去盤錦吧!到了前面的市鎮要換輛馬車,天黑之前要趕到哦。」
白毓錦拿過她握在手中的梳子,「梳頭髮我比你在行,讓我來,不過以後我們的稱謂要改一改了,我呢,就叫……玉三少好了,姓玉,排行老三,嗯,就說我是從中原到東嶽國遊歷的,至於你呢,就是我的寵妾。」白毓錦的手指在她的臉上輕輕地揉按幾下,戲譫道:「我就叫你……萍,好不好?」
她怔了怔,歎口氣,「這太胡鬧了,我本不該由著大小姐這樣鬧的。」
「但是你現在已經同意了,不是嗎?萍?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但願我們一輩子都不要再變回去了。」
這最後一句話是白毓錦摟著她的肩膀,咬著她的耳垂說的。
「從今天起,我們就只當重生了一次,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為你重活一次,你也答應我,就當是為了我,活這一次,好不好?」
邱劍平垂下眼瞼,「但這就好像是夢,是夢總會醒的。」
「我不讓它醒,為了你,我會讓夢一直作下去,你信我這一次。」她,不,白毓錦已經是「他」了,他抓著邱劍平,也就是「她」的手,第一次,用這樣堅決的語氣,對她,做出了保證。
就任白毓錦去夢一場吧。
她心裡長長地歎息一聲,再無阻攔了。
*********
去盤錦的路上已經變得很熱鬧,因為錦月不僅僅是東嶽國絲綢生意者的大日子,連西嶽國及外邦都會有不少人來趕集。
白毓錦換成男裝後顯得頗為瀟灑愜意,時常就坐在車轅上和求伯說話聊天,肆無忌憚地觀賞著道路兩側的風土人情,而邱劍平沒有了男裝的保護,一襲女裙極為不慣,再加上白毓錦總是玩笑似的堅持叫她是自己的寵妾,不讓她過於拋頭露面,使得她反而成了深鎖車中的嬌娥,不大見人。
路上他們換了馬車,為的是不讓認得白家馬車的人認出他們的真實身份,偶爾有店家問起他們的來歷,白毓錦便如事先編造好的謊言一樣,稱自己是從中原來的,因為喜歡遊歷四海,所以偶然到東嶽國來,又聽逢有錦市,就來湊個熱鬧。
因為他說謊說得極像是真的,所以旁人都深信不疑,一路上暢通無阻,沒有引來任何多餘的目光。
「求伯,今晚就留宿在這裡吧。」白毓錦忽然道。
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有一家客棧,客棧的名字倒也有趣,叫「仙客來」。
白毓錦笑道:「衝著這個名字,我今天也要睡在這裡。」
求伯慢悠悠地一語道破,「只怕你是看中了人家門口的這兩匹馬吧?」
原來在客棧門口拴著兩匹高頭大馬,非常神駿的樣子。
他笑著對求伯擠了擠眼睛,「到底是求伯知我心,這種馬兒好像不是我們東嶽國的口叩種,真不知道是什麼人騎到這裡來的?」
邱劍平聞言掀開車窗的簾子,看了一眼,「這馬應該叫大宛駒,是中原才有的品種,聽說前些年神兵山莊也弄了一些。」
「神兵山莊?就是東嶽國裡最神秘的那個組織?」他笑了笑,「那我就只能遠觀不能近瞧了。神兵山莊的人,我們還是遠遠地避開吧。」
「也不用避,反正你是生意人,他們是江湖人,井水不犯河水。」求伯大概是累了,先跳下馬車,對店內的小二喊道:「小二,我們的馬車停到哪裡才好?」
店小二笑咪咪地迎出來,「幾位貴客是遠道而來吧?要打尖還是住店?馬車我給您趕到後面去。」
「先吃飯,也要住店。」白毓錦向店內望了望,回手伸到車廂門口,叫了聲,「萍,我看這裡還算乾淨,就住這裡吧。」
邱劍平從車內走出,她很不習慣自己以小鳥依人的女人姿態被白毓錦攙扶著,所以只是閃身站到他身側,白毓錦悠悠一笑,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柔聲提醒,「小心,這石板路滑,別跌倒了。」
她低著頭,以遮掩自己臉上變化不定的尷尬表情。習慣了大步走路、冷眼看人的她雖然收斂了步伐的幅度,卻收不住自身的氣質性情。而白毓錦也是如此,雖然換了男裝,風流倜儻,但是那雙黑眸還是滴溜亂轉,精明之氣畢現。
兩人剛剛走進客棧,就引來一片側目之光。
「萍,就坐那邊吧,求伯,你也來。」
他招呼著求伯和自己同桌,求伯則笑笑著婉拒。
「老奴還是到別的地方去吃,怎麼敢和少主同桌,老奴就在西窗外,少主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
見求伯執意不肯同桌,他也不強求,和店小二點了幾樣酒菜之後,小聲對邱劍平道:「有沒有覺得屋子裡的人挺有趣的?」
「嗯,」她早已打量過屋中的人,「東邊的一桌是蠶絲商戶李太甲的公子李少甲。」
「李太假,李少假,這對父子我向來討厭,總是把持著蠶絲想坐地抬價,又想拉攏其他蠶絲商的人心,真是假到了極點。」
她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南邊那桌坐的人應該就是神兵山莊的人,看打扮是小角色,中間那一桌的幾名壯漢雖然穿著平常,但腳上卻是官靴,看來是衙門的人,他們之中那個便裝男子好像是這裡的徐知府。」
「真的是很有趣,這一屋子有官有商、有黑有白,如果沒有齣好戲看就就可惜了。」手托著腮,他的眼珠子又開始轉啊轉。
邱劍平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要惹事,這裡的人我們惹不起,更何況,那李少甲未必不認識你我,萬一被他看破了行蹤就不好了。」
他揚唇一笑,「聽你的,我一定乖乖不惹事。」
此時李少甲的目光正好投向他們,望著邱劍平時,他的眼神像是閃了閃,白毓錦暗暗看在心中,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吃完飯,店小二將兩人領進客房內,他打量著客房,「雖然比不了家裡,也還算不錯了。」
邱劍平接著開口,「往年你都是住自己的別館,這次住客棧,只能委屈一下——一話說到一半,她看到白毓錦對她伸手,遂疑惑她看著他,「怎麼?要什麼?」
「萍,進了房,還不和我親熱親熱?」
他的笑臉笑語都猶如真的一般,讓她手足無措,霍然拉開門說:「我去看看求伯。」
「總是逃走啊……」白毓錦在屋內悠然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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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09:16
邱劍平剛走到樓梯口,就見到從下面上來一個人對她笑著行禮,「這位姑娘,有禮了。」
說話的人正是李少甲,由於她以往與他只在遠處有過幾面之緣,所以倒不怕他認出自己來,只是她向來不喜歡這個人,便只是點個頭就要下樓。
李少甲的雙手扶在樓梯欐桿的兩端,攔住了她的去路,「在下李少甲,祖上做點蠶絲生意,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她一蹙眉,「請讓開路,我還有事。」她以男裝示人已久,說話不會溫柔婉約那一套,因此清冷中帶著嚴峻的氣質更顯得別具一格。
先是愣了一下,他隨即笑道:「看來姑娘是個面子薄的人,不大願意與人交往?」
邱劍平的眉頭蹙得更緊,正在想自己該怎樣穿過這登徒子的阻擋下樓去時,身後的門開了,白毓錦含笑的聲音響起,「李公子說錯了,她已不是姑娘,而是在下的愛妾。萍,回房來,不用管求伯了,他自然能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她看看面前那大失所望的李少甲,轉身回了房。
「這個色鬼,居然打主意到我的人頭上。」白毓錦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前,咬牙切齒道:「得讓他受些教訓,等我回去,不,等我到錦市上,就要把他們李家的蠶站搞得雞犬不寧。」
「不至於如此,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她反過來安慰他。
白毓錦定定地看著她,「劍平,若是有一天,有人像李少甲對你這樣對我示好,你不會生氣嗎?」
「我?」她不知道他怎麼會把話題轉到這上面來,怔了一會兒,「我,屬下……」
「噓,別出聲。」他忽然將她猛地一拽,拽倒在旁邊的床上,兩個人,邱劍平在上,白毓錦在下,曖昧地疊躺在一起。
「怎麼……」她還沒明白怎麼回事。
白毓錦輕聲道:「好像有人在屋頂上,說不定是在偷窺我們。」
他這樣一說,邱劍平也留意聽到了,果然在屋頂上有輕微的瓦片被踩動的聲響。
「那,我們也毋需這樣吧?」她的臉開始泛紅。好好地坐著說話不行嗎?
「對方大概是想看我們是不是真夫妻?倘若我們露了馬腳,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他說得義正詞嚴,一雙手已經不規矩地按到她的後腰上。
邱劍平聞得方寸之前他的呼吸,雙頰開始發燙,「放手吧,主僕有別,男女有別。」
「的確是男女有別,不過古人說……食色,性也。」他的右手按到了她的後頸上,輕輕下壓,自己的身體微微欠起,就這樣吮碰到她的唇上。
她的精神陡然渙散成水一般,意識迷離的好像回到了那晚生病的時候,便是這樣清涼柔軟的觸感,在自己的唇上逗留不去。
「劍平,你的唇就像是花瓣一樣,又軟又香又……」
他親就親了,幹麼還非要說些讓她更加臉紅心跳的話?於是她用手一撐床板,脫開他的禁錮想起身。
「這次不讓你逃。」他的手腕靈活迅捷,猛地又將她拉回,壓在自己身下。這一回,換作她下他上。
「小時候我常看我爹這樣對我娘和那些姨娘們,就很好奇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但是每次都被我爹發現,扔出一隻靴子來趕我走,劍平,你猜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白毓錦的話若是出自別的男子的口,那她會罵他一聲「下流無恥」,但是他這樣說來,語氣中滿是誠懇及天真,就好像真的不懂似的。偏偏他壓著她的力氣是那樣大,身子又契合得如此緊密,這種姿勢下的男女如果再不分開,就要出「大事」了。
邱劍平只好結結巴巴地回答,「他們,大概是……互相幫忙……按摩。」
說完她的臉簡直快成紅布了,她在心中恨不得罵死自己,編什麼話不好?編造這樣可笑又無聊的解釋,能騙得了誰?
果然,白毓錦怎麼可能放過她這麼大的失言漏洞,挑眉笑道:「哦?那我也幫你按一按,摩一摩,可是,從哪裡開始好呢?」
他將十指放在唇前,大力地呵了幾下,然後突然插到她的腋下,一陣搔動,她忍耐不住,大笑出來,左躲右閃地叫著,「別,別,我怕癢。」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會不會怕癢?」白毓錦的雙手就是不停,眼底唇邊還蕩漾著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看你平時都冷著面孔,現在這樣放肆的大笑多好看!劍平,你若想我停手,就開口說幾句好聽的,說了我便饒你。」
「好、好聽的?」她喘息著,一邊抵擋,一邊飛快地想著,「什麼好聽的?」
「我也不知,但一定要讓我聽了心裹舒服、歡幅的,我才停手。」他的十指動得更快。
邱劍平喘得更加急迫,只好被迫開口,「求,求你……」
「這不夠,我聽人家求我的時候多了,不覺得怎麼舒服歡暢。」
「那、那我不知道該怎樣說。」她想咬住唇,不讓笑聲再逸出來,奈何卻咬不住。
「你就說……」他的手勢緩了下來,讓彼此有休息的時機,然後趴在她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邱劍平大窘,漲得臉通紅,「這種話我說不出口,也不該是我說的。」
「那……就只能再讓你受受苦了。」
他的眸光幽黑深邃,笑容中自有一股勾魂攝魄的魅力,這一回十指如起舞,直鬧得她不得不開口求饒。
「求你……」
「叫我什麼?嗯?」
「毓,毓錦,求你……」
「求我什麼?」他笑問。
「求你放了我……我,再笑下去就……」
「不對,不是這句話,剛才我怎麼教你的?」
「求你……憐惜我。」她羞窘得恨不得鑽到床板下面去,這種肉麻甜蜜的話這輩子不要說是自己說出口,就連聽都沒有聽別人說過,要不是此時被「脅迫」,以她的稟性,就是殺了她也不會說的,但偏偏白毓錦就好像是她命中的剋星,讓她不得不屈從於他的「淫威」之下。
心願得償,白毓錦展顏笑道:「好,就是這話,不過,要我怎麼憐惜你,你可知道嗎?」
她的心中不免害怕,睜大眼睛看著他,他俯下身,但並沒有如她所想地去吻她,只是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柔聲說:「我要你永遠在我身邊,別離開我,好不好?」
「我……從來都是這樣的。」她低喃。守護白毓錦,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本來就是她從小到大的職責,這世上若還有一個人讓她牽掛,便是他了。
「這麼說,你是答應我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不過,我還是不大放心,等什麼時候你真的做了我的人,或許我才能安下心來吧。」
真的做他的人?
邱劍平聽著他的心跳聲,恍惚著,感覺自己好像一個妻子躺在心愛的丈夫懷裡,但是這種幻想很快又破滅,因為在現實中,她必須是男兒身,而他,是大小姐。
這種錯位其實根本是個易碎的泡沫,只有她這樣的傻瓜才會一頭鑽進去,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劍平,你的心跳聲很快,我猜它們在說『這是不對的,我很怕,很怕……』是不是?」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沉吟良久,忽然扯開話題,「你怎麼說動求伯的?」
「求伯嘛,」他終於讓開身,讓她也能坐起來,兩人並肩坐在床沿上,「求伯那把老骨頭如果再不出來活動活動,就要銹掉了。」
「可是我記得老太爺曾經說過,求伯他……」
「可以不遵從任何人的命令,只負責那個小園子,讓他掃上一百年。是嗎?」白毓錦扯著嘴角,「我偏不要他如願,更何況他這樣的老狐狸如果只是守在院子裡,不是大材小用了?」
「老狐狸?」她微微一笑,「從何得知?」
「你每次不開心都去找他聊天,而我也受了感染,喜歡和他自言自語,他若不是老狐狸,如何能把我們兩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他一定還隱藏著許多秘密是我們不知道的,如果不拉他出來,我們怎麼猜得到?」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其實有些秘密,應該永遠都是秘密。」
他瞥她一眼,「這種話我好像以前在哪裡聽過?」
「這就證明這句話是對的。」邱劍平唇邊的笑容淡淡地,沒有褪色,然後她再度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我們之間不應該有秘密的,萍。」他在她身後大聲補了一句。
她的腳步凝滯了一瞬,低聲說:「也許,是我在你面前沒有秘密,但你的秘密,有多少卻是我不知道的。」
「只要想知道,我隨時可以告訴你,但是,你想知道嗎?」
他的問題沒有再得到她的回應。
她,還是選擇了逃避。
但是他的試探已經步步逼近了她的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0:16
第六章
邱劍平下了樓,看到神兵山莊的那幾人還坐在樓下,李少甲和隨從已經不在了。她徑直穿過前面的大堂,走到後面的西窗下,求伯果然還坐在那裡。
「少主肯放你出來了?」他點著一根旱煙,正有滋有味地抽著。
「求伯,你為什麼肯答應他出來?」她開口直問。
他苦笑一聲,「那個人的要求幾時有人敢反駁?」
「但你是求伯啊——」她長長地感慨。
「丫頭,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留在梨花園掃地,一掃就是幾十年嗎?」他第一次用這麼親切的稱謂叫她。
邱劍平看著他,「你肯說?」這一直是求伯的秘密,也是白毓錦這麼多年來都想探知的秘密,難道今天輕輕鬆鬆地他就要說出來了?
「其實,原本也沒什麼不好講的,不過這裡面牽扯了一個我喜歡的女人,當初她是白家的小姐,我心中喜歡她,但是不敢表白,後來她死了,因為她原來就住在梨花園,我怕她去世之後園子凋零讓她在地下不安,便要求為她掃園,而當時白家的當家同意了我的請求,我便一直在園子裡掃地。」
是這樣嗎?邱劍平聽他說得如此簡單,好像故意隱瞞了許多關鍵的秘密,她知道求伯的武功深不可測,連白毓錦的父親都敬他三分,這樣的一個人物,放其去掃園子絕對是大材小用,所以一定還有隱衷,不過……又何必逼問呢?
「求伯,你看神兵山莊的人在此出現,會不會要出什麼大事?毓……少主的行蹤是否被人盯上了?」這就是她特意來找他的原因。即使白毓錦不在意,她也不得不特別關注出現在他們身邊的各色人等。
「應該不會。」求伯緩緩解釋,「神兵山莊的人向來是為國禦敵,和西嶽國那邊打得比較厲害,很少聽說他們摻和到東嶽國自己人的身上,尤其是不可能和商家過不去。」
「但我怕這次那些小蠶絲商敢這麼明目張膽地和白家過不去,是背後有了很強力的支持。」邱劍平愁雲籠眉。
他將旱煙袋在自己的鞋上磕了磕,再插到腰上,「你也別擔心,若是有人懷有鬼胎,今天晚上說不定就要現形,等著看吧。」
*********
「求伯的話向來就好像是半仙說的話,真真假假,讓人猜不透,又忍不住去猜。」
聽了她的轉述,白毓錦又興奮好奇,又似在意料之中。
「他說今天晚上有人要現形?那我們就等著好了,不過可不能這麼坐著等,劍平,上床來,把燈吹滅了,總不能讓那些樑上君子沒有下手的機會啊。」
就知道他心中一定沒想好事。邱劍平在心中輕歎一聲,接著和衣躺在床的外側,手還按著放在床頭的劍柄,為的是只要一有動靜就可以翻身起來。
白毓錦躺在裡側,一手搭在她的腰上,卻被她推開,「別鬧。」
「這怎麼是鬧?我們是夫妻,不親匿一些怎麼能瞞過外面那些人的眼睛?」
她正色道:「倘若你想讓我現在就睡到外面去,就儘管按你的心意做。」
「好冷漠寡情啊。」他哼了哼,收回了手,總算安分了些。「不知道墨煙那裡怎麼樣了,許瑩眉他應付得了嗎?還有許萬傑,我們這一走,表舅必然要趁機做點手腳,我雖然叫人看住他卻還是不大放心……」
他喃喃說著家裡的事情,說著說著大概是困了,聲音漸弱,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鼻息聲。
這是邱劍平第一次跟白毓錦同榻而眠,她靜靜地聽著外面零星飄過的風聲和樹葉聲,心緒總是不能平靜。
忽然,有人從他們的門前走過,聲音很輕很低,但是瞞不過她這個練武之人的耳朵——
「大人,神兵山莊的人已在四號房等候。」
「嗯,知道了。」
她忽然明白,原來神兵山莊的人來到這裡,為的是見那個微服出巡的徐知府。
官家與黑道的事情,與他們商賈之家沒有關係,她毋需去插手,以免惹禍上身。
但是,隨後她又好像聽到那個徐知府說:「今天店裡來的那一男一女,好像有點眼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
「大人,要我去打聽一下嗎?」有官差問道。
「不必,反正……」
徐知府的聲音漸行漸遠,之後便聽不清了。邱劍平悄悄下了地,聽著那串腳步聲像是走到走廊拐角的位置後進了另一間房。
到底她和白毓錦還是被人留意上了。先是有個登徒子李少甲,現在又被官家人留意,如果一會兒徐知府再說給神兵山莊的人聽,會不會暴露了白毓錦的身份?
這小小的客棧裡,藏龍臥虎,有種說不出的蹊蹺古怪,讓她總是心中不安。
此時窗外又有人影閃過,她再也按捺不住,打開半扇窗戶輕巧地縱身跳出去。
那道人影如一道黑煙,在前面飄來飄去,三兩下就不見蹤影。
邱劍平追到一扇窗戶下後,就追不到人,四處看了看,正猶豫自己是否要回去的時候,忽然聽到頭上二樓的位置有人說話——
「我們少主請大人放心,皇上那裡少主自然會為大人美言幾句,況且,這本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大人也必須千萬當心,約束好屬下及親友,萬一再有類似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多謝少莊主全力回護在下。」那徐知府的聲音聽來竟是戰戰兢兢,必恭必敬。
官家的事情還是不要偷聽為好,多聽為禍。邱劍平即刻轉身,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可是樓上神兵山莊的入耳目非常靈敏,有人連忙喊了聲,「樓下好像有人!」
窗戶一開,有人從裡如電般竄出,她忙向旁邊的花叢中閃避,這時有人拉了她一把,將她陡然拉上牆頭,那鬼魅一樣的速度讓她大驚之下還來不及反抗,就已經被拉出客棧。
「站住!你是誰?」她大聲質問,同時惦記著還睡在客棧內的白毓錦,便用被那人抓住的一隻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對方的手臂,那人痛呼一聲,啞聲罵道:「不識好歹的丫頭!救了你還這樣惡毒回報。」
邱劍平左手撥掌想掃到那人面上,看清他長什麼樣子,但那人手更快,竟然一下子切到她的頸上,她神智昏亂,倏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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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閣藕榭,朵朵芙蕖,風鈴如歌,人影隱隱。
這是邱劍平醒來之後先見到的景象,此時夜已深沉,但是眼前燈火通明,把夜晚照得猶如白晝。
這是哪裡?這裡距離仙客來有多遠?她又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有人嗎?」她起身呼喊。
此時一對俏麗的侍女笑盈盈地出現,對她深深施禮,「姑娘,您醒了,我們主人在前面等您,請姑娘賞花品酒。」
「你們主人是誰?」她不解的蹙眉,「我不和不認識的人喝酒,而且我還有事,必須回去。」
「主人說姑娘是認識他的,而且,名酒名花易得,知己良朋難求,請姑娘不要錯過這天作的緣分。」
這個人好大的口氣?莫非就是將自己打暈的那道黑影?
既然對方費心把她弄到這裡,倘若她想避而不見,就這樣離開,大概是不可能的。
一咬牙,她點頭應允,「好,我跟你們去!」她倒要看看那個神秘人在搞什麼鬼。
這種季節裡芙蕖的確是很少見,邱劍平不由得要震驚於這個神秘人的財力和物力,大概和白家有得拚。但是這個人會是誰?是官家的,還是黑道的?
直到走到前面,那一片燈火輝煌中,她陡然看清了坐在池邊月下,正自斟自飲的那個人,驚得脫口而出,「原來是你!」
她萬萬沒有想到,越不想見的人越是要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個故弄玄虛的神秘人,原來就是那天晚上搶走她初吻的金大少!
她捏緊拳頭,如果對方敢靠過來就要一拳打過去。
金大少還是戴著那張假面具,對著她笑咪咪道:「既然來了就坐下吧,這壺酒烹的熱度剛剛好。」
「你又來糾纏我做什麼?你不是說你喜歡男人嗎?」她咬緊唇,或者該說是咬牙切齒地瞪著那人,腦海中飛快地想著,到底在東嶽國有哪戶有錢人家是姓金的?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來。
「我說喜歡男人,是因為那時候你是男人,既然你現在變成了女人,那我……開始喜歡女人也無妨。」
他的目光總如兩簇火,讓她惶恐不已。
如果說白毓錦像是她身側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天真可愛,玩心四溢,值得她珍視保護的話,金大少就如成人愛飲的酒,或是可以迷人心智的毒,讓她見了就想躲避,生怕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我要回去。」她冷冷地命令,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
金大少微微一笑,「我千方百計把你請來,怎麼會輕易放你離開?」
「你!」她細細地回想,「剛才把我打暈的那個人不是你!」
「對,不是我,只是我的家奴而已。我的身影和聲音你早已熟悉,若是由我親自出馬,只怕你早就遠遠地逃開了。」
「你又來煩我做什麼?難道你煩我煩得還不夠多?」邱劍平霎時按捺不住,脫口說出,「我和你本來是素昧平生,你要做什麼我也管不著,我自認是個尋常人,沒什麼值得你追逐利用的價值,你緊盯我不放,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你何必妄自菲薄呢?」金大少持著酒杯緩緩走來,然後將酒杯舉到她的面前,「劍平,我暗中觀察你許多年了,若不是我故意現身,你未必能發現到我的行蹤。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找個能匹配我的伴侶,但看來看去,天下的女子都非我所想要的紅顏知己,唯有你……」
「你住口!」她冷笑嘲諷,「真是癡人說夢。難道我該說『感謝你的抬愛』嗎?」
「這麼說就太見外了,」他還是噙著淡淡的笑容,「你我之間何必言謝?只要你喝了我這杯酒,答應做我的女人——」
「你妄想!」她抬手一掌將那杯酒打翻,反身就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走到哪裡去,又能走到哪裡去,但是此時滿心滿腔都是莫名的惱怒和憤恨,除了遠遠地離開再沒有別的心情。
而他卻在她身後輕笑道:「你要走也可以,不過要想想仙客來中那個還躺在房裡的白大小姐是死是活?」
「你難道真能如此卑鄙?」她憤怒至極地質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啊。」他依舊幽幽地看著她,「你跟著我,我便放過她。」
「若我不肯呢?」她昂然問道。
「那就……玉石俱焚咯。」他無所謂地聳聳肩,「雖然我心中實在捨不得,可是比起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我喜歡的東西落在別人的懷裡,我寧可選擇毀掉。」
如此輕描淡寫的話,卻掌握著別人的生死大權。他的自負、輕蔑中的冷傲,讓邱劍平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他,但是,以她之力,早已做過嘗試,她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心中想著該怎麼辦。
「不用費心想那些如何對付我的計策了,與其費盡心機想那些陰謀詭計,不如你乖乖地來做我的人。」
他逗弄地挑著唇角,回應著她近乎仇恨的眼神。
「你,想要我怎麼做?」她艱難地吐出這句話,代表她心中的冰山裂開了一角。
他唇邊的笑意更深,「將這杯酒喝下去,我自然會帶你去極樂世界,到時候你會發現,那和你這之前的十幾年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劍平,何必讓那些難看的男裝綁縛了你這曼妙的身材呢?著女裝的你才是最真實的你。」
他喊她名字時那份動情讓她不由得怦然心動,忽然想起上次她縱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時,他也曾經忘情地在船上喊過她的名字。
那時候,她心中湧動的是種難解的熟識感,好像許多年來,他曾經用這樣熟匿的語氣叫過她的名字。
這一定是他的邪惡魔力,用來控制她的心神。所以當她捧著那杯酒,一點點飲盡的時候,她在心中不斷地告訴自己,現在的我絕不是真正的我,無論我做出任何事來,都是被人所控,被迫而為的。
那杯酒,如她所想,的確能控制她的神智,讓她一點點地精神渙散,最終倒在金大少的臂彎裡。
依稀中,他抱著她,她能感受到他的長袍下那具身軀並不偉岸,清俊修長,連他身上的氣息都似乎變得熟悉。
這杯酒……和他的人一樣可怕啊。
毓錦,但願你能平安,並原諒我的迫不得已。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0:29
還是那已深的夜色,還是這片芙棻,只是坐在池邊的人只有金大少一人,他對著月色,慢慢地喝著酒,好像心事重重。
這時從花叢樹影中走出來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頭,問道:「把她送回去了?」
「嗯,點了穴,三個時辰之後會醒過來。」
揚起手,他一把扯下臉上戴了許久的面具,露出來的那張臉,精緻秀氣,雖有三分女子的嫵媚,但掩不住男兒的英氣逼人,他眉底眼中透露的精明成熟,與他看上去下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並不大相符。
這是金大少的臉,這也是白毓錦的臉。
金大少就是白毓錦,這是邱劍平想都不敢想,信也不敢信的事情吧?
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神秘影子,就是剛才將邱劍平打暈帶來,又匆匆送回客房的人,他,正是求伯。
白毓錦慢慢地喝酒,蹙著眉說:「我想看她的心中到底有沒有我,可是百般試探之後我又想不透了,她好像是喜歡我的,但是我又怕她喜歡的是這個輕浮挑逗的金大少,而不是我白毓錦。」
「你以為你平日裡就不輕浮了嗎?」求伯說話的確大膽,「你們倆整天在車廂裡拉拉扯扯的,以為我在外面就聽不到?」
他不禁失笑,「那不一樣啦,平日我要親她,都要軟磨硬泡,或者偷偷摸摸,趁人之危才敢下手,而金大少卻是個不管不顧的性子,你說,女人到底喜歡哪一種男人?」
「你做了這麼多年的女人都不知道,我一個半老頭子怎麼會知道?」
白毓錦歎口氣,「唉,都怪我爹,沒本事生女兒,才害我女扮男裝這麼多年。」
「那應該怪當年皇帝老兒定的這個破規矩。」
求伯說的是許多年前的一道旨意。在許多年前,當時的皇帝將東嶽國絲綢織造的權力交給白家的時候,群臣和群商中不滿者大有人在,皇上說是因為當時白家主事者是一位白家小姐,她的絲綢技藝絕佳,天下無雙,所以交給白家皇家信得過,倘若日後白家手藝失傳,或者主事者不再為女性,就將這份差事再轉讓別人。
於是白家歷代主事者皆為女性,也是為了保住這份肥缺,偏偏到了白毓錦這一代,前任主事者,也就是他的姑姑,身體多病,不能主事,他父親沒有生下女兒,就怕後繼無人,迫不得已,只好冒著欺君之罪,玩了個偷龍轉鳳,硬是把剛剛出生的白毓錦說成是女兒身,欺騙了所有親友的耳目,繼續保住皇差。
白毓錦繼續感慨,「就為了這麼一個所謂的家族榮譽,害我既不能在人前騎馬射箭,也不能像其他男孩子一樣上樹下河。要不是十歲那年在梨花園遇到你,開始半夜和你偷學武功,只怕如今我真的要變成個不男不女的妖怪了。」
求伯笑道:「可你本來也不是什麼乖孩子,邱劍平日夜在你身邊,都不知道你學了武功,還在外面置辦這麼多的產業,可見你本來就是心機多多,即使沒有遇到我,你還是你。」
白毓錦狡黠的目光閃爍,「劍平正是因為老和我在一起,所以沒有留意我的變化,會置辦外面的產業也是為了給自己留條退路,萬一將來被人告發我的身世,皇帝查問下來,我也好有辦法帶著全家全身而退。劍平是我的人,被人盯著,因此這些事還是不告訴她比較好,免得給她惹麻煩。」
「她最大的麻煩不就是你嗎?」求伯忍不住打趣,「一天到晚為你賣命,還被你騙得團團轉。」
「所以我現在真怕如果有一天告訴她真相,她會不會很生氣?」
「反正她也有事情瞞著你,你們正好扯平。」
「可是女人向來是不講理的,只許她瞞著你,不許你瞞著她。」他很為難地思索,「要怎樣讓她知道金大少就是白毓錦,才不至於把她氣壞了?我有時候真怕一日一我說出口,她就會離開我。」
求伯淡淡道:「你對女人的心思其實滿瞭解的,還怕什麼?她再氣你也好,喜歡金大少超過白毓錦也好,總之,她是喜歡你的,這不就行了?」
他不禁翻了個白眼,「你說得倒輕鬆,好好的白天和她說什麼『有人要現形』,讓她多生疑慮。」
「我是在幫你提醒啊,我看那丫頭冰雪聰明,你是男兒身的事情她應該早就知道了,說不定哪日她就能想明白金大少和白毓錦的關係,早做提醒比起突然醒悟,傷害總要小一些。」
將話說完,求伯看看天色,出聲催促,「快回去吧,一會兒天亮,穴道解開,她醒來之後看不到你我就真的要立刻起疑了。」
可白毓錦只是托著腮,望著月色自言自語,「如果今天晚上強留下她,讓她做了我的人,然後我第二天早上告訴她真相,她是不是就會心甘情願地嫁給我了?」
「你可以試試看。」求伯哼笑一聲。
他皺皺眉,話雖如此,他還是不敢,因為在他心中深處,還是保留著對邱劍平的那份尊重,他也知強求的結果大都痛苦多於甜蜜,因此若是把她惹惱了,逼她和自己翻臉,就此離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還是再等一等好了,等個最佳的時機,反正總有一天他會說破,然後不管是白家大小姐嫁給近身隨從邱劍平也罷,還是自家公子娶了邱氏女子也好,他們總是要綁在一起,怎麼分都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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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昨天晚上的事都是夢嗎?邱劍平怔怔地看著頭上的床幔,雖然身側沒有白毓錦,但是這裡還是那間他們同榻的客房,連她的長劍都還在手邊好好地放著,彷彿沒有移動過。
就在她蹙眉思考時,門聲突然一響,白毓錦探頭進來,笑問道:「萍,睡醒了嗎?我可以進來嗎?」
何時他變得會和她客氣講禮了?她看著他,點點頭,自己也坐起來。
「剛才看你睡得好香,我就先出去轉了轉,這小鎮早上沒有多少買賣人,我就和掌櫃的要了點早點,你要是餓了,我們一起去吃。」
邱劍平看到桌上還擺著一面銅鏡,銅鏡中正好映出自己,她的儀容還算整齊,只是滿面的疑雲,一回神,忽然發現白毓錦贈給她的那根釵匕憑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別的東西。
她用手一摸,將那件東西拔下來——竟然是一根葉梗,而且是荷花的葉梗!
原來,一切真的不是夢,昨晚她和金大少、打暈她的神秘人、被迫答應的約定,以及那一杯迷倒了她的神秘酒液,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覺。
白毓錦湊過來,故作好奇地問:「這是什麼?咦?你什麼時候去找了這麼新鮮的葉梗?又是從哪裡找來的?我原來送你的那柄釵匕呢?」
她面色尷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好支吾著掩飾,「昨天晚上我出去走走,大概是在外面弄掉了,就隨手摘了一根枝條當釵子用。」
聽完後他笑了笑,「沒事,丟了就丟了,那種東西本來就是別人送的,又不是丟不起,不用放在心上。」
他說得自然輕鬆,邱劍平卻不可能如此輕易對之。
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到樓下的桌子旁,白毓錦熱烈地讓她吃剛出爐的蟹黃小籠包,她默默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一瞥眼,無意間看到旁邊的桌子上也有人在吃東西,正是神兵山莊的那幾個人,昨天晚上差點被對方看破自己的行蹤,今天她的心中依然不安,所以只是掃了一眼就將目光移開。
那邊的人似乎也在偷偷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不知是否起了疑心。
過了一會兒樓上又有人走下來,原來是李少甲一行人,只是昨天看上去還五官端正,有幾分年少英俊、風流倜儻的李大公子,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用袖子遮掩著臉,躲躲閃閃地走下來。
「李大公子,要走了嗎?」白毓錦出聲喚著。
「哦,哦,是,是。」李少甲慌亂地回應。
他起身攔阻,「李公子要走,走得也太匆忙了,我還沒有給公子敬過酒呢。」他端著一杯酒,另一隻手去拉李少甲擋著臉的袖子,一扯之下,眾人已經看清,原來李大公子的一邊臉不知何時變得青紫,腫得老高。
「李大公子,怎麼臉上帶傷?難道是昨晚睡覺蹬了被子受了風?不對不對,大概是從床上掉下來摔傷的吧?」白毓錦好像還唯恐別人沒看到,故意驚呼出來。
李少甲滿面羞憤地支吾幾句,「哦,是,改日有緣再聊吧。」說罷便帶著人急匆匆地走了。
見他走遠,白毓錦才朗聲笑出來,「真是惡有惡報。」
這一句話震動四座,邱劍平急忙拉了他一把,低聲問道:「是你做的?」
「我早說過要讓他受點教訓,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懲戒罷了。」他得意地將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是你讓求伯做的?」她蹙起眉頭,「這世上多一個仇人難道就好嗎?求伯久未行走江湖,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沒有仇家,你貿然讓他出手,只怕會惹來禍端。」
「天大的禍,也比不了你重要。」白毓錦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記。
她歎了口氣,但這歎息中除了對他頑劣性子的無奈之外,還有難解的柔情、縱容、寵溺和疼惜。
守在他身邊十餘年,怎麼會不瞭解他的處事風格?只是沒想到他會下手如此快,還沒有離開客棧就打了李少甲。
不過……那樣的人,是該給點教訓——她的心中其實也是這樣想的。
唉,跟在他身邊,難免會受他影響。
猛然間,想起金大少昨夜那番古怪的表述,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金大少俏無聲息地送她回來,背後是不是還有新的計劃?他若真的如他自己聽說,那麼想得到她,怎麼會放她回來?
他說如果得不到她,就有可能要威脅白毓錦的生命,這樣一個身份神秘又實力強大的敵人,她該怎樣應對?又該不該和白毓錦說呢?
她只顧自己想得出神,不曾留意,在身側的白毓錦也正用複雜幽深的目光看著她,那眼神,與金大少的目光如出一轍。
可惜,她錯過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1:16
第七章
盤錦是東嶽國最大的絲綢交易城鎮,每年四月,盤錦會舉辦一年一度的錦月,也就是東嶽國絲綢交易的集中月。
按規矩,因為白家是這個業內的龍頭老大,又有著「皇商」的身份,所以必定要他家的人到場,採購完絲綢之後,方可宣佈正式開市。
今年大家老早就聚集在盤錦的菊花樓,等著大小姐白毓錦的到來,但是左等右等,只等來白家大小姐的車馬隊伍,沒有看到她本人。
「怎麼回事?萬金小姐不出面,是今年換了掌櫃的了?」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喃喃自語。
「之前沒有聽到這方面的傳聞啊,只聽說她家最近換了個姓許的管賬而已。」家和蠶站的老闆也不甚瞭解。
「不管她來不來,今年的錦市肯定會照樣開張。」坐在一邊陰沉著臉的那個青年,因為左邊臉還有青紫色未褪,所以臉色顯得更加難看,這就是先趕到盤錦的李少甲。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不安地說:「我們在這裡謀劃的事情會不會早就傳到她的耳朵裡,所以這次故意不來?」
「那不是正好?她白家在這個行業裡作滅作福了好多年,大家都是心中有怨不敢發,如果她不出面,就表示她連和我們談判的機會都不要了。」李少甲冷冷地表示。
家和蠶站的老闆卻有另一重不安,「原本張羅這事的是柳東亭,可是眼看開張的日子要到了,他人卻沒來,該不是這小子故意晚來,打算把我們當作槍靶子推到前面去吧?」
大家聽他這樣說都打了一陣寒噤,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又喃喃自語,「萬一是柳東亭和白家私下聯手,故意騙我們,想試探我們的真心個意,那可就……」
李少甲拍案而起,「白家有什麼了不起的?值得我們這麼怕她白毓錦?我偏不信邪,就要來個硬碰硬,看看到底誰強過誰?」
他們在茶樓上的議論引得坐在一角那張桌子之人的注意,有位身著銀白色袍子,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的公子最是饒有興味地聽他們說話。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比較警惕,意識到他們這邊公開談論和白家對著幹,有可能會傳到別人的耳朵裡,又見那個公子一直看著他們,就咳嗽一聲,用眼色示意同伴們放低聲音,讓李少甲坐下來。
那公子看到他們已經留意到自己,遂一笑起身,拱手道:「在下是京都一個小小絲綢店的老闆,這次來盤錦湊個熱鬧,能見到各位真是榮幸,不知道可否交個朋友?」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忙應和著還禮,「公子是從京都來的?那裡可是天子腳下,是個大地方啊,一看公子身上穿的衣服,就不是尋常的絲織品,用的是銀霞絲,織的是秋海紋吧?這種布匹和技術,可是很少見的。」
那年輕公子見對方一眼就認出自己身上的衣服金貴,並不驚訝,畢竟做絲綢生意的老闆天生都有一雙對絲織品特別敏銳的眼睛,「這是家母為在下準備的,說是一定要穿著店裡最貴的商品出門,才不至於被盤錦的各位大老闆笑話,也不至於丟了自家的招牌。」
聽他這樣輕鬆的戲謔自己身上的衣服,眾人都釋然了些,一起笑了。
家和蠶站的老闆問道:「公子在京城的買賣做得如何?不知道店名是什麼?」
他擺擺手,「剛剛開張不過個把月,比不了那些老字號,勉強餬口罷了,店名也起得一般,叫……雲裳。」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笑道:「這名起得倒是很雅致,一定讓人過目不忘,還沒請教公子的大名是……」
「哦,看我,見到各位都高興得忘記說名字了,在下姓龍,龍行雲,表字四海。」
李少甲斜眼睨著他,口氣有些不屑,「龍公子的名字倒是氣魄很大,在京都裡不怕犯了皇上的沖?」
「在下是無名之輩,皇上顧不得我這等小人物的。」他談吐優雅、容顏俊美,人又很謙恭有禮,幾句話就哄得明元絲綢莊的老闆與家和蠶站的老闆對他很有好感,只有李少甲還是冷眼看著他,像是不大放心。
「剛才各位說白家欺負人,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事?在下因為初入這個行業,只知道白家是皇商,在這個行業勢力很大。」龍行雲終於把話題扯回到最初的談論焦點上。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此時已不拿他當外人了,歎口氣解釋,「白家是皇商,勢力當然大,而且他家壟斷絲綢業上七成的份額,誰見到了白家大小姐不要低頭問聲好?按說呢,這麼多年白家也算是做得還行,但是近幾個月這個白毓錦主事越來越古怪,蠶絲的收購價格低了兩成,賣出的價格倒是高了三成,這一低一高你算算她要賺多少?」
龍行雲皺眉道:「還有這種事?那這個白毓錦真是辜負皇上對她的信任了。」
提到皇上,家和蠶站的老闆更加謹慎地四下看看,「這話可不敢亂說,白家財大勢大,地方上的人都怕她家,小心不要被別人把話聽了去。」
他的話音剛落,李少甲便不耐煩地一揮手,「既然柳東亭還不來,那我們今天也別等了,散了吧,明天再商議要怎麼辦。」
幾位老闆點頭同意,起身和龍行雲告辭。
這時自樓下跑上來一個青衣打扮的小廝,很清秀俐落的樣子,他笑咪咪地跑到龍行雲的面前,說了聲,「少東家,你等的人到了。」
李少甲回頭看了銀袍公子一眼,只見龍行雲正對他微笑點頭,像是告辭,他也就隨意點頭還了個禮,匆匆走了。
見眾人已離去,龍行雲臉上的笑容忽然慢慢融掉,那本來平易近人的氣質彷彿有神力點化一般,倏地變得冷峻威嚴,讓人不敢逼視,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的貴氣,連聲音都放緩了許多。
「讓他到後院見我。」簡單的一句話,卻是迫力十足。
龍行雲,表字四海,這當然是一個化名,平民百姓誰敢叫這個名字?這不過是東嶽國當今皇帝皇甫朝的江湖化名罷了。
在宮內住得久了,總嚮往外面的世界,聽說盤錦現在熱鬧非常,龍行雲便一定要過來看看,而且對於白家,他也有不少的疑問和好奇,想一併弄清楚。
今天他在樓上等了許久,沒等到白毓錦出現,不過聽到這些小商販對白家的抱怨,倒是不虛此行。
這座茶樓連帶出租客房,不過房間不多,後面的小跨院已經被他全部包下,西廂房中,他等的人就在那裡。
一見他走進去,那個人急忙起身要跪,他抬了抬手阻止,「出門在外,不必跪了,你來我這裡,有別人見到嗎?」
「沒有,草民是只身前來,又故意穿得邋遢些,那些富家老闆們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那人抬起頭,是一張稜角分明的中年男子面孔,這就是李少甲他們苦等的東嶽國京都中的養蠶大戶,柳東亭。
龍行雲斜著身子靠坐在椅子中,用下巴點了點,示意讓他也坐著,柳東亭連忙笑道:「聖駕面前哪有草民坐的地方?草民就站著回話好了,當日由草民召集的那些絲織會的人差不多都已到齊,現在只差白家沒有來人。」
「你不用心急。」龍行雲慢悠悠地表示,「我聽說這個白毓錦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只怕是你們已經走漏風聲,被她知道了,所以故意不來或遲來,不過如果朕真的掌握證據,證明白家的確有負聖恩,從每年的進貢絲綢品中貪污了大筆的貨款銀兩,肯定會給你們小商販一個公道。」
「多謝皇上。」
聽到皇上親口保證,柳東亭欣喜若狂,剛要拜倒謝恩,龍行雲又一擺手。
「不過,如果讓朕知道,你上報的事情有假,是故意和白家為難,朕也不會饒過你的。」
「是,是。」他連連點頭,「草民不敢,草民得到消息,今年年初白家從織造總府那裡領取了三萬兩白銀,一萬兩黃金,用以採購今年底的蠶絲,市價是每斤蠶絲為七錢銀子,但是白家非要我們降到五錢銀子,再由此多賺一筆,然後做成成衣,增加單品價格,每件衣服的賣價比往年又多了兩成……」
龍行雲蹙眉打斷他的話,「這些朕已經知道了,朕只是不明白,白家身受皇恩這麼多年,白毓錦怎麼就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下做這種事情?」
「大概是仗著自己身受皇寵,所以才作滅作福,皇上正好藉著這次機會,把白家的織造權和採辦權一起收回,如今願意為皇上效命的商家比比皆是——」
「也包括你,是嗎?」龍行雲無聲地勾唇一笑,那笑容說不出是什麼含意,「朕說了,你不要急,如果該是你的,朕自然會給你。」
柳東亭連聲稱是,但又不知道該不該跪下謝恩。
正在此時,聽到外面有個清亮的男子聲音響起,「怎麼會被人包下了?是哪個東家這麼大的手筆啊?真是可惜,從這裡的茶樓上看盤錦的風光據說是最好的。」
聽聲音,似乎是有客人也想住到跨院來,但是因為被龍行雲提前包下整座跨院,而不免頓足歎息。
茶樓老闆陪笑著解釋,「公子來得實在是不巧,這不是適逢錦月嗎?所以來這裡的生意人比較多,各家客棧茶樓,能住人的都住滿了,公子還是另選別家吧。」
龍行雲一時好奇,走到門邊向外張望,只見有位白衣男子帶著位女子正懊惱地歎氣,像是要準備離開。
這一對男女看面容都很年輕,男的秀麗,容貌中竟有幾分女子的嫵媚,女的卻是英冷,不施脂粉依然艷容清麗。
他不禁眼波一跳,笑著出聲,「這位公子也是來趕集市的嗎?」
來的人正是白毓錦和邱劍平。這間菊花樓往年白毓錦來盤錦的時候經常路過,就一直垂涎這裡的地勢,很想住在這裡,奈何自己身份特殊,每年盤錦的知縣和富賈總是一力相邀,不可能住到茶樓來。這一次本來想藉著身份掩飾,過一回平民生活,沒想到居然被人捷足先登。
聽到龍行雲的聲音,他抬頭一看,馬上猜到就是這個年輕人搶了自己心愛的落腳地:心中不免有些鬱悶生氣,忍不住哼了一聲,「閣下好大的手筆。」
邱劍平低聲勸解,「不住這裡也沒什麼,換一家也一樣。」
他撇撇嘴,「難道你不知道,這盤錦的夜色最美了,這茶樓又難得有三層,是盤錦中最高的,到時候夜色下看燈品酒多愜意,現在換一個地方,哪裡能比這裡好?」
龍行雲饒有興味地看著兩人,不知怎的,他對他們很有好感,於是大膽問道:「兩位既然也喜歡這裡,在下一人獨佔整個小院的確不大好,不如讓出兩間房給你們,可好?」
「哦?真的?」白毓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滿面的愁雲頓時化作陽光,毫不客氣地拱手,連用詞都改了,「那就多謝兄台了,小弟也不多要,一間房間就好。」
他看看邱劍平,又看看白毓錦,「這麼說來,這位姑娘是……」
「是小弟的愛妾。」白毓錦有些警惕地急忙將邱劍平往自己的懷里拉。
龍行雲又笑著看看她腰上懸著的劍,「兩位的風采真是與眾不同,叫人過目難忘。那就把東廂房讓給你們,我住西廂房好了。」
「兄台真是爽快,讓小弟都忍不住心生傾慕了。」白毓錦對他如此大方地讓出正房很是滿意,先前對他有的一點成見也就煙消雲散,「在下姓玉,家裡排行老三,大家都稱呼我一聲玉三少,兄台叫我三弟就好。」
龍行雲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姓龍,名行雲,表字四海。」
邱劍平聽兩個人漸漸開始熱絡地寒暄起來,始終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暗自留意觀察著這個龍行雲。
龍行雲?龍四海?這名字聽來古怪,似乎和白毓錦的「玉三少」一樣,只是一個虛構的假名而已。
來這裡交易的蠶商和絲綢店老闆雖然多是有錢的生意人,但生意人講究精明,能賺多賺,能省多省,絕不會像那些官家大少,或者做礦產的暴發戶一樣,包下一座茶樓的後院客房以顯示自己的財力。
雖然這個龍公子自稱自己是京都來的絲綢店老闆,但是身上有種種的疑竇讓她不能不疑。
不過,既然她都能看出來這些,白毓錦不應該看不出來,眼下他這麼熱情地和龍行雲交談,頗有相見恨晚的意思,他是真的欣賞這個人,想認真結交一下,還是為了探聽對方真正的底細,她就不能完全猜出了。
這時,有位紅衣少女急急忙忙的跑進來,嘴裡叫著,「二哥哥,你看這是什麼?」
龍行雲眉宇一沉,「怎麼這麼沒規矩?沒看到眼前有客嗎?」
那少女吐了吐舌頭,纖腰扭著跳到龍行雲的面前,將手中的一團東西舉到他眼前,笑道:「這是棉花糖,這裡的人真有趣,把糖做得像棉花的樣子,吃起來又鬆又軟又香又甜,真的好像棉花一樣呢。在家裡怎麼就吃不到這樣有趣的東西?」
龍行雲對白毓錦抱歉地笑笑,「這是舍妹,在家排行老七,就是這麼一個性格脾氣,兩位不要見怪。」
「哪裡,令妹一看就是真性情。」白毓錦自然要說客氣話。
那少女將目光從棉花糖上轉移到他們身上,打量了一下,問:「二哥哥,這兩人是你新結交的朋友?」
「嗯,他們從外地來盤錦玩,客棧沒有空房了,我請他們住下來,東院的那間大房讓給他們住。」
她皺皺眉,「你怎麼可以讓人家住東房?東房是正房啊,難道你要住到偏房去?」
「出門在外,哪有那麼多講究。」龍行雲拉了她的袖子一把,「在外面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了?進屋和我說,看你,跑得頭髮都亂了,臉上都是汗,哪有半點女孩子的樣子。」
他向兩人行禮後,便拉著紅衣少女進了屋,關上房門。
邱劍平低聲道:「這個人——」
「我知道,」白毓錦打斷她的話,「是很奇怪,他剛說他新開的店在京都,叫雲裳,但是這一個月來我都沒聽說京都有開什麼大的絲綢店,而以他身上穿的衣服材質來看,又絕對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她輕聲提醒,「你記得嗎?年初我們慶毓坊有一批新出的絲綢,其中就有他身上穿的這種銀霞絲、秋海紋,我們當時總共出了十匹,其中六匹送入宮裡,還有四匹被一些達官貴人買走。」
「嗯,這人出身非富即貴,我們結交一下總沒壞處,只要小心防備就好了。」他說完,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過這房間得來的實在不容易,今天晚上總要好好享受一番,才不至於辜負了對面那位龍兄的美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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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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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11:32
今夜的月光真的很捧場,早早就灑了一地的清輝在院子中。
白毓錦先一步走出來,回身叫道:「萍,我們去喝茶。」
「那屋裡的人是你的妾?」沒想到那紅衣少女也在院子中,朝著他笑。
「是。」他也對她笑了笑,「還沒請教姑娘的芳名。」
「我叫……龍可欣。」她眨眨眼,「你那個愛妾叫什麼?」
「我叫她「萍』。」他在空中劃出這個字。
「只有一個萍字?沒有姓氏?真奇怪。」龍可欣一笑,「不過,我二哥哥說她很獨特,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樣。我二哥哥可是不輕易誇人的哦。」
「是嗎?」他的眼波流動,「你們家在京都是開絲綢店的?」
「是啊。」她看著頭上的月亮,「這麼好的月色,我們去樓上喝茶聊天好不好?」
「啊?」他沒想到這富家小姐會主動邀請自己,還在發愣時,人已經被她挽住了手臂,強行拉走。
邱劍平聽到白毓錦不大情願地叫了兩聲,跟出來時只看見龍可欣「挾持」著白毓錦上了茶樓。
她不由得一笑,想不到天天折騰她的白毓錦居然也會有被人折騰的時候,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她遲疑了一下,正準備跟上去,對門裡的龍行雲也走出來了,月色下,他銀色的袍子更加閃閃爍爍,連那俊雅的笑容都帶著幽冷的仙姿之氣。
「萍……姑娘?」他先出聲招呼。
她看著對方,「我家少主應該告訴過您我的身份,我已經不是姑娘了。」
在人前說假話不是她的專長,更何況要她一個未婚女子承認自己已婚也有點說不出口,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她的解釋讓龍行雲本來就深邃的目光更是閃爍了幾下,然後他笑了。
「在下覺得,還是稱呼您一聲『姑娘』為佳,雖然這世上有許多人身上都有各自的秘密,不願意對人說,但是姑娘可以把我當作知己,不用對我特別防備。」
他的聲音猶如金子般的光澤,和白毓錦常年學女聲的柔媚,以及金大少的刻意低沉都略顯不同,有種凜然難犯的威嚴,卻又有著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邱劍平怔忡了一瞬,回過神時,龍行雲已經站在她面前兩步開外的地方了。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這麼好的月色,我們是應該和可欣及你家那位玉三少一樣,或品茶吟詩、或飲酒頌月的,不過,明月有意,清風不應無情,姑娘如果不覺得這裡清冷,我們就站在這裡談談天可好?」
他的建議坦然瀟灑,邱劍平對這個人滿是好奇,她猜白毓錦會乖乖被龍可欣帶走,其實也是為了私下從她那裡探聽一些關於龍行雲的事情,便沒有斷然拒絕他的提議。
「看姑娘總是帶著劍,姑娘是習武之人?」又是他先發問。
邱劍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反問道:「龍公子也習武嗎?」
「自幼學過一些,出門在外,總要有點防身之術的。」
她的雙眸緊盯著他,「但是龍公子不是第一次來盤錦做買賣嗎?剛開的絲綢店?之前難道您還有別的買賣,時常在江湖行走?」
龍行雲沒想到她反應如此快,頓了頓,笑道:「兒時我淘氣,常喜歡出來玩,我爹怕我被壞人綁架,勒索家中財物,所以勒令我必須習武健身。」
這樣的應對也算得體,解釋得通。
她思忖了一下,「龍公子家裡似乎人口很多?那位妹妹是您家的老七?不知上下兄弟姊妹還有多少?」
龍行雲微勾唇角,「老人家常說多子多孫就多福多壽,我家論排行有十七個孩子,這些年有不少已經病故,在世的不過六、七個,所以家母特別疼愛小的,尤其是七妹。」
邱劍平又問:「龍公子這次出門,怎麼是帶著妹妹,而不是妻子?」
他盯著她的眼睛彷彿會說話一般,「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玉三少那樣分身有術,伉儷情深,在下家裡雖然也有妻妾,不過只可惜比不了玉三少,有萍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可以常伴左右,長訴心曲。」
她敏銳地覺得他話裡有話,連那雙幽黑的眸子都讓她覺得不安,這和金大少給她的感覺不同,金大少的眸子只要閃光,必然是一種想要進攻掠奪的意思,但是這個龍行雲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研判,而不是追逐。
果然,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本能地想和這個人保持距離。
龍行雲體貼的詢問:「是不是月下風寒,姑娘冷了?姑娘要是不嫌棄,在下的這件外袍借姑娘披一披。」
他說著,竟然真的解了外袍,要為她披上。
邱劍平還沒來得及拒絕,茶樓上就傳來白毓錦的聲音,「萍!」
這一聲來得又急又促,幾乎是在轉瞬間,他已經衝到他們面前,面帶慍色的將邱劍平一把摟在懷中,看著龍行雲和他手中的衣,正色道:「龍公子,朋友妻不可欺,這句話你應該知道。」
龍行雲依舊坦然,瀟灑自如,「玉三少誤會了,我不過是要替萍姑娘披一件外袍。」
白毓錦掃了眼他的裝束,「龍公子真是有錢人,外銀內金。這件銀霞絲的衣服已經很名貴了,難得的是你這裡面的衣服居然是金鯉絲,繡的還是龍騰四海。就不怕犯了忌諱嗎?」
接著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對邱劍平說:「今天月亮不美,不看了。」話一說完,摟著她就回房去,「啪」的一聲,還重重地把門撞上。
龍行雲微笑著抬起頭,看到茶樓上一臉不悅的龍可欣正探出頭來,他淡淡地揚起眉,對妹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樓。
龍可欣扁著嘴,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麼,很不情願地一步步蹭下樓來。
*********
屋內,邱劍平輕聲低語,「你何必對他那麼凶?你既然看到他穿的衣服,就更應該知道他的來歷實在不簡單,能穿金鯉絲的人就肯定是皇族了,還繡著龍騰四海,只怕他是——」
「你喜歡他?」白毓錦皺緊眉頭,頗沒耐性地打斷她的話。
這倒讓她一愣,「什麼?」
「你對著他笑了好幾下,你是不是喜歡他?」
原來他最氣惱的是這件事?她轉過身去,「又不是小孩子,說什麼小孩子的話?」
他扳過她的臉,讓她不得不看著自己,很認真地表示,「劍平,我希望你的眼裡只有我,心中只想著我,就是笑,也只對著我一個人笑,其他那些人,多一眼都不要看,最好連話都不要說。」
「那不可能。」她又不是瞎子,生來就是為了保護他的,平時也沒少看人,怎麼就不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不肯答應?」他的眉幾乎皺成了結,忽然將她抱起。
她想不到他清瘦的身軀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氣,差點驚呼出來,片刻間就被他壓在床上,熱烈如火烙的吻就這樣疾風驟雨般地灑印在她的唇上、臉頰上、眉眼上及脖頸上。
「劍平,你快答應我,答應心中只有一個我,說啊……」白毓錦急切地懇求,彷彿心中有很大的惶恐和不安。
她本想推拒,因為她從來沒有被他這樣強烈地侵犯過,但是他聲音中那份哀求又讓她實在於心不忍,好像一個孩子急需要她的保護,只好由他先「瘋」去。
這一刻,他和她甚至都忘了掩飾自己假扮的角色,回復了男女本色的面目。他的強悍霸道,她的懦弱猶豫,盡顯無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2:03
第八章
邱劍平本以為他只是發洩一陣子就罷了,沒想到他吻得越來越深,漸漸從滾落雨滴般的狂吻變成了輾轉的纏綿汲取。
她被他抱得太緊,胸口的呼吸有些困難,但是雙唇被他用唇舌封住,說不出半點請求的字眼,忽然間,腰上一鬆,腰帶被他抽去,連衣襟的領口都散落在兩側,裡面的中衣和抹胸瞬間暴露於人前。
她多年來的本能及警惕之心霎時回升,屈膝用力向上一頂,狠狠地撞在他的膝蓋上,讓他不得不負痛停手,低呼道:「哎喲,劍平,你要謀害親夫啊?」
難得他還能用這樣輕鬆戲謔的詞語來形容眼前的局面,但是她一點笑容都擠不出來,只倉卒地拉攏衣服,又想起身逃跑。
他拉住她,微喘著氣,「劍平,不許你跑,這一次我要和你談清楚。」
「沒什麼可談的。」她想摀住耳朵,但是手又被他拉了下來。
「劍平,你是女人!」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來,不在乎後果是否會石破天驚,「而我是男人。」
「不!」她斷然否定,張皇的眼神和顫抖的嘴唇,都在昭示她此時的心情有多激動,「你不要胡說!你是白家的大小姐,而我是你的護衛邱劍平,我們現在只是互換了性別,實際上……」
「實際上,你就是女的,而我就是男的,你再否認也沒有用,你心中早已明白,只是你不肯承認。劍平,要證明我的話一點都不難,是你脫衣服給我看,還是我脫衣服給你看?」
他強勢的眼神充滿了掠奪的攻擊性,讓她在瞬間恍惚,幾乎不認得他,他還是那個總是帶著些女兒嫵媚之氣的「大小姐」嗎?這種眼神,她曾在誰的臉上見過?
「你……你不應該說破,你不能說破。」邱劍平咬緊嘴唇,嘴唇已經被咬得幾乎充血,映襯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如玉。
「我即使不說,這個秘密一樣守不住,它會變成我們的心結,爛在心裡,在若干年後讓我們後悔,我要你留在我身邊,就必須先打破這個結。劍平,現在我要說,我要你!」
「不!」他的這句話和金大少的彷彿重疊在一起,讓她的大腦像是要炸裂開一樣。怎麼回事?為什麼幾天之內她的世界就都變了?
本來她只是白家一個小小的護衛而已,最多只是大小姐的助手,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的女兒身?為什麼大小姐會突然變成要娶她的男子?
怪誰?怪她自己。當他半哄半命令地讓她和他互換角色衣裙的時候,她就應該猜到他的心思是什麼。她沒猜到嗎?還是潛意識裡故意地放縱他的做法?
「劍平,你到底在怕什麼?」白毓錦從後面輕擁著她,柔聲安撫,「你是怕我被人揭穿男兒身的身份,還是怕你自己的身世暴於人前?其實,你毋需怕的,因為有我在你身邊。」
她渾身輕顫,陡然掰開他的手指,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白毓錦立刻追出門,可是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龍行雲還站在院中沒有離開,嘴角也還掛著那絲該死的笑容。
「賢伉儷晚上的興致很好啊。」
「看見她去哪裡了嗎?」他可沒有心情和他閒聊,只是急切地追問。
龍行雲不答反勸,「如果女人生氣了,就不要在她的氣頭上妄想和她爭執或解釋,否則吃虧的一定是我們男人。」
白毓錦頓住身形,看著他,「你很有經驗?」
「家中人口太多。」這句話中多少透出點無奈的自嘲味道。
「那是自找。」他忍不住給了一句狠話,「你若不想,誰也不會逼你娶那麼多老婆。」
龍行雲挑挑眉,「你猜出什麼來?」
他哼哼一笑,「就是猜出來我也不說。」
說出來就要以平民對天子之禮參拜這個人,那他豈不是太吃虧了?
龍行雲認真地看著他,「你不是從中原來的,你就是我們東嶽國的人。」
「哦?你也猜出我的什麼事了?」白毓錦同樣回望著他,心中盤算著自己是哪裡露了馬腳給對方?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又是在這個人面前,那想必就要大禍臨頭。
「你對絲綢很在行,顯然是業內人士,說是出門周遊列國,但是沒有太多的風塵,一身的衣服其實都是我東嶽國的裝扮,連口音都是東嶽國的,玉三少?這名字只怕是化名吧?」
「彼此彼此。」白毓錦絕不會和人在嘴上爭論時吃虧。
「東嶽國中,對絲綢在行的人自然不少,但是你如此刻意隱瞞身份來到盤錦就很奇怪了。如今在我所知道的那些大老闆中,只有白家還沒有人到,不過白毓錦是個女子,你……」
「我是男子。」他咧嘴笑開。
「那她……」龍行雲所指的是邱劍平。
白毓錦昂首回答,「她是我的愛人,她不姓白。」
「記得白天你曾說她是你的愛妾。」一字之差,繆之千里。
白毓錦皺起眉,「你管我?我願意說是妻子就是妻子,說是愛妾就是愛妾,反正我——」
「反正你也沒娶,所以隨你去說?」
龍行雲的目光之銳利,讓白毓錦越來越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嘀咕一句,「審問慣了別人的人,難道天生就是這個派頭?」
龍行雲一笑,用袖子拂了拂旁邊石桌上的灰塵,問道:「原本是說要月下飲酒品茶,不知道玉三少現在還有沒有這個雅興?」
白毓錦抬手拒絕,「抱歉,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但願有一日……」他話還沒說完,白毓錦已經跑了。龍行雲微笑著自言自語把那句話說完,「你我能好好地坐在一起,說說『知心話』。」
*********
邱劍平一口氣跑到茶樓東側的馬廄棚,求伯就睡在馬車裡,聽到聲音開門一看,見是她,就揉揉眼,定睛細看了她幾眼,問道:「怎麼了?又和他鬧彆扭?還是他把你吃了?」
這麼露骨的話大概只有求伯敢說,也難怪他要這樣問,因為邱劍平這一路跑來,髮鬢因而凌亂,剛才被白毓錦抽散的衣服則被她緊緊抱攏,一看就是剛做了什麼「好事」似的。
「你知道他要做什麼?」她劈頭就問,「你怎麼能……」
「我怎麼能放任他?他是少東家,我能阻止嗎?」求伯又抽出旱煙袋,「這不是很好?省得你們倆老藏來躲去的,說開了,你到底想怎樣,就隨你了。」
「我、我不知道。」她咬著唇,「有些事情,你們不知道。」
「我們知道的也許比你知道的還多。」他將煙絲放進煙鍋點燃,「你不是你爹親生的,而是朝廷犯臣的遺孤,先帝判你家滿門抄斬,結果卻逃出了你一個,邱老爹因為你爹當年曾經有恩於他,所以收留藏匿了你,將你當作親生兒子教養,以瞞過眾人耳目,再用自家護衛的身份做掩護,希望你平安長大,不惹是非,對不對?」
邱劍平驚駭地瞪大眼睛,「你、你怎麼會知道?」
「白家中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許有,但是不會太多。」他猛吸了幾口煙,吐出一片霧,「他有他的為難,所以要扮作女兒身,你有你的為難,要扮作男兒身,這就是同命相連、同病相憐,你們倆不成為一對,還真是辜負了老天的美意。」
「但是我們任何一人都背負了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這種罪,可大可小,要看你們和皇上的交情。反正當年下旨殺你全家的不是當今皇上,下旨要白家世代必須女子主事的也不是當今皇上。」
求伯的一句話,真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邱劍平的眼前立刻閃過龍行雲那高深莫測的笑容。
「如果我去求那個人……」她喃喃自語。
「求誰?」這倒是他不知道的事了。
她轉身往回走,比來時走得還快,就在她快要走回院子門的時候,忽然有人將她的肩膀從後摟住,然後一把摀住了她的口,沉聲道:「走得這麼快,要跑去哪裡?」
她認得這個聲音,是金大少!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出現。她被鉗制住,不能回頭,看不到他的臉,待他把手鬆開些後她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來?別忘了你還答應過我什麼?」
她咬著唇辦,「我答應你的事情自然不會忘,不過……眼前有些事情,我必須先處理,你要給我時間。」
「給你時間,萬一你跑掉怎麼辦?我看你好像捨不得離開你的白主子?」
邱劍平沒有回話,只朝他要求,「你把我的那根髮釵拿到哪裡去了?請還給我。」
「怎麼?你把自己許給了我,我不是要從你身上拿一點信物嗎?」
她冷冷道:「你以白家來要挾我,我自然要怕你,但是若有一天,我能找到比白家還厲害的人,到時候就不知道誰要怕誰了,所以也請你給自己留一步餘地。把髮釵還我!」
「比白家還厲害的人?」那聲音陡然變得陰沉許多,「難道你還有別的高枝可覓?該不是院子裡住在西廂房的那位什麼龍公子吧?」
她沉吟片刻,「是誰你不用管,我再說最後一遍,把髮釵還我!」
「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麼?」金大少的聲音裡忽然有了一些懊惱,「你是想要,還是想拋?」
想要,還是想拋?
她怔了一下,因為這句話似乎不該是出自金大少的口,忽然間,她覺得身後這個人好熟悉,不僅是氣息熟悉,連緊緊被他抱著時,那種身體的貼合感都彷彿渾然天成。
「你、你是誰?」她突然驚問。
驟然間,那滾燙的身軀離開了她的後背,她再轉身時,身後只依稀看到一個人影,閃跳在月光樓影之中,無法看清。
心頭頓時一驚,她情不自禁地捏緊了手指,指尖嵌進肉裡,是生疼的。
不是夢?那麼,剛才那種古怪的感覺到底是她的幻覺?還是……這世上再不可能的事情其實都有可能成真?
眼前多邁一步就回到院子裡,院中,有白毓錦,有龍行雲,她該何去何從?是做回仗劍護持男兒身的邱劍平,還是一意孤行,放任自己的心去做女兒身的罪臣之後?
今生,她從未覺得自己的步伐是如此地沉重,抉擇,是這樣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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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2:21
白毓錦一口氣跑到街上,心中的氣依舊沒有完全發洩乾淨。
邱劍平是個一根筋的腦袋這是他早就知道的,否則她怎麼能甘心隱瞞身世,全心只保護他一人?但是如今讓她恢復女兒身的時候,她這個一根筋的脾氣就實在是讓他頭疼。邁出那一步真的有那麼難嗎?
她還想去找誰來對付金大少?那個龍行雲?他若真的是他們猜測的那個身份,她應該繞著走才對,哪有自己送上門去的?
他忍不住恨恨地出口說了句,「這個笨女人!」
「哪個笨女人啊?」
冷不防旁邊有個少女含笑的聲音,讓他吃了一驚。因為心緒不寧,他沒有注意到身邊竟然還有人跟蹤,而且,居然就是那個龍行雲的妹妹,龍可欣。
「你……這麼晚了不睡覺,在街上晃什麼?」他沒好氣地問,原就不喜歡被人跟蹤,但讓他更不安的是,彼此身份不明,這個龍可欣不知道將他和邱劍平的話聽去多少。
果然,她笑咪咪地看著他,「我只是很好奇嘛,你剛剛撇下我去和你的『愛妾』聊天,怎麼一轉眼你又把她抱在懷裡,她卻好像不認識你似的?」
白毓錦的眉骨一沉,目光中露出幾分陰騖,「你敢把剛才的事情說出去……」
「怎樣?你敢殺我?」她歪著腦袋笑問。
他只重重地哼了一聲。
「諒你也沒有這個膽子,不過要我不說可以,你必須老實回答我,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來這裡做什麼?」
「你以為你是縣太爺啊?憑什麼審問我?」他別過臉去不理她。
一不說?也好,那我就去問你的『萍』,問她剛才到底在和你玩什麼把戲?說不定她會告訴我。」
龍可欣才轉身,他已經如電般攔阻在她面前,伸臂一攔,「你敢去?」
她驕傲的昂著頭,「天下間有什麼我不敢的?就是我的二哥哥也攔不住我。」
「你二哥哥是因為寵溺你才不攔,現在不是在家裡,而是在外面,你以為如果和我單打獨鬥,你能打得過我嗎?」
此時夜風漸冷,路上沒有行人,白毓錦那俊秀的面容看上去更平添一份陰寒,她陡然收起笑臉,呆呆地看著他,匆然「哇」的一聲哭出來,「你、你嚇唬人!你不是好人,我看錯你了!」
這一番變故倒讓他措手不及,遂皺眉道:「又不是在你家,你撒嬌給誰看?行了行了,我也不是真要殺你,誰讓你這樣惹人煩。」
她猛地收住哭聲,薄怒道:「你敢說我惹人煩?哼!宮……家裡誰不說我嬌媚可人,人見人愛?」
「你這變臉的功夫倒真是厲害。」他冷冷地看著她,「好了,誰有空和你玩小孩子扮家家酒,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你要是真想問我的秘密,就拿你的秘密來換啊。你真名叫什麼,你家在哪裡,來這裡做什麼?你若是敢說,我也就敢說。」
龍可欣的眼珠子轉了轉,「我不說是怕嚇死你。」
「嚇我?就算你是公主也未必能嚇到我。」他眼角飛挑,已經是話裡有話,半挑半掩了。
她有點驚奇,「你真的不怕我是公主?」
「公主也是常人做,有什麼了不起的?」他仰天一歎,「天底下我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麼?」龍可欣湊近了些。
他斜睨她一眼,「憑什麼要告訴你?」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你怕你的『萍』變心,是不是?所以你剛才扮作另一個人去逗她?」
想不到她如此聰穎,白毓錦只好強詞辯解,「我的劍平才不會變心,她從始至終心裡都只有我一個!」
「哼,那是因為她以前大概沒見過更好的男人吧?才會喜歡你這個長得有幾分女兒態的男人,要是她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又俊又富,不僅有王者之風,遺富甲四海的偉男子,說不定就不喜歡你了。」
他連連冷笑,「你說的人是誰?該不是你的那個二哥哥吧?聽說他已經妻妾無數了,難道還貪心不足?」
「你們男人嘛,哪個不是想佔盡天下美色,再多幾個紅顏知己?我二哥哥剛才一直在和我誇耀你的愛妾,說是今生也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獨特的女子,今生若能求得此女為伴,就心滿意足了。」
他越聽越氣,「他是癡心妄想!」
龍可欣得意揚揚的笑著,「未必哦,我二哥哥這一生想做的事情從沒有做不到的,想要的女人也從沒有弄不到手的,我看你那個『萍』啊剛才和我二哥哥站在一起的樣子很登對,而且還時不時地對著我二哥哥笑一笑,可見她對我二哥哥也很有好感,說不定這個時候他們正坐在一起秉燭夜談呢。」
白毓錦再也按捺不住,丟下這個嘮叨得讓他氣瘋的龍可欣,反身飛一般地跑回菊花樓。
*********
邱劍平的確在龍行雲的房中。
龍行雲原本是在看書,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看,沒想到是她。
「賢伉儷吵了架,所以姑娘到在下這裡來躲避?」他出言本是戲語,但邱劍平的神情萬分侷促嚴峻,似有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
「姑娘若是不怕閒話,請到屋裡一坐。」
由於她習慣男兒身已久,因此對男女避諱之事,除了與白毓錦在一起時特別地提防之外,對其他人倒不十分在意。
龍行雲親自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出門不能講究太多,這茶葉雖然是我從家中帶來,但用的是本地的水,茶沏了兩次,已經出色出味,姑娘請嘗嘗看。」
她將茶杯握在手中,沒有飲,似乎只是想藉著茶杯的暖意為自己壯一下膽,忽然問她開口道:「有位將軍,戍守邊關十餘載,立下無數顯赫戰功,是國家舉足輕重的重臣。」
龍行雲一愣,他本以為她要說的事情必然和白毓錦有關,可是這一番開場白讓人不由得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他深知這後面必然還有重大的隱情,便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名重臣忠心報國,在邊疆除了立下戰功之外,也和敵國的一些將領不打不相識成了朋友。有一年,敵國一位將軍的妻子臨盆,恰逢走至這位重臣的領地,重臣將這位敵將全家接到自己的家中,請產婆接生,悉心照料,兩位將軍雖然各為其主,但惺惺相惜良久,因此結為手足。」
她說到這裡,雙眼一直低垂,停頓了片刻,才又接著說:「但是朝中人心莫測,風雲多變,與這位重臣有怨的人也實在不少,有人將此事上報朝廷,說這位重臣裡通外國,勾結敵將,有謀反叛亂之嫌,皇上震怒,下旨將重臣一家拘拿到京,並判了滿門抄斬的重罪。」
龍行雲的瞳眸瞇起,眼波蕩漾著一抹神秘難測的光暈。
此時她緩緩揚起臉,定定地看著他,「請問龍公子,這位重臣一家是不是死得很冤?」
他慢慢啟唇,「冤不冤不能憑借你的一面之詞,當初皇上定案也必然是三司會審之後才定下的,不可能輕易定罪。」
邱劍平的臉上是急切的神色,「但是如果皇上已經先入為主的認定他有罪,周圍又沒有人施以援手,多是落井下石的小人,這位重臣豈不是死得很冤?他一家三百餘口的冤魂難道就真的只能枉死地下嗎?」
他的雙眸直直地盯著她,「你把這個故事說給我聽是什麼意思?你想讓我為他們翻案,還是想找我……尋仇?」
她倏然跪下,「民女不敢,只是請皇上明查,能還這位重臣一家清白。」
「好奇怪,這是十幾年前的案子了,按說就是求情也不該輪到你。」他一針見血的點明,「你與那家人是什麼關係?」
「是……血緣至親!」她狠狠咬唇,說出了實話。
但龍行雲並沒有立刻變色,只是淡淡地點點頭,「我猜也是,否則你不會拚死為他家說情。」
「您……不奇怪那家人為何還有血親在世?」
他雲淡風輕地一笑,「大綱淘沙,總會有落網之魚。」
「那你……」她急切地等他的回覆。
他靜靜地思忖了一會兒,「那個玉三少也和你一樣?」
「不,他家世清白。」她忙辯解。
龍行雲再問:「你們真的是夫妻?」
這句問話本不在他們剛才的話題中,但是他這樣問似乎另有深意,她想了許久,終於搖搖頭。
他對她的回答頗為讚賞,「你很坦誠,又勇氣可嘉,現在世上如你這樣的女子實在是不多了,也難怪那個玉三少對你如此地愛如珍寶。」
將她手中幾乎握涼的杯子拿過來,他把茶水倒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中,一邊重新倒熱茶進去,一邊道:「你既然來找我,就應該想到,我不會平白無故幫你這麼大的忙。」
「我……身無長物,孑然一身。」她沒有任何值得他青睞的東西可以用來交換。
龍行雲含著深意的眼盯著她,「你自己不就是無價之寶嗎?」
將茶杯重新放進她手中時,他順勢握住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指竟然冰冷如玉,在她的目光中閃過的是惶惑與不解,而非恐懼和驚慌,像是在問他為什麼要和自己開這種玩笑。
突然間,房門被人大力地撞開,白毓錦沉著臉衝進來,一見屋內兩人的景象幾乎氣白了臉。
「劍平!」他大聲直叫她的名字,「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來找他?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麼?」
她緩緩轉過臉來,凝起眉心看著他,但那眼神卻很陌生,好像在看一個外人似的,「你,剛才說什麼?」
「我問你心中到底想……」他突然住了口,面色越來越難看。
她站起身,慍怒的看著他,「你說啊,你是問我心中到底想的是什麼?你是不是還想問我,到底是想要還是想拋?」
「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故作不懂,但是眼中瞬間閃過的閃避之色,豈能瞞過她此時專注的眼神?
「我沒想到你會騙我……會這樣騙我,這樣處心積慮的……扮作另一個人來戲弄我。」
「我、我沒有……」白毓錦蒼白著臉還想狡辯,可是在她那雙星子般清澈光亮的眼睛前,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句謊言了。
「那柄釵匕,是不是就在你身上?」她一字一頓。
他咬了咬牙,袖口輕抖,那柄銀亮的釵匕悄然滑落,「鐺」的一聲,掉在地上。」
「好,真好,原來你真的是金大少,原來你一直以來躲在暗處窺伺我的一舉一動,還練就一身我無法企及的武功,更置辦了那麼多的宅院亭台,我以為……我是你最貼心的人,沒想到……我對你根本毫不瞭解。」
邱劍平忍不住慘笑一聲,「你我今後還能拿什麼面對彼此,坦誠相對?這世上,你叫我還能信誰?」
其實她原本只是心中有所懷疑,想測一測他,看他做何反應,若他堅持不承認,她還可以作罷,只當作是自己的錯覺。但是他默認的態度,以及那根掉落的釵匕,讓她無言以對。
龍行雲冷眼旁觀兩人,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牽扯,只抱著看戲的心思去看。見此時氣氛已凝結,他方開口,「兩位的家事我是不該過問的,不過,姑娘如果還想完成你方才與我提及的事情,剛剛我的提議你可以考慮。」
「什麼提議?」白毓錦脫口而出,緊張地看著他們。
邱劍平冷冷譏諷,「和你那位金大少的提議相差無幾。玉三少、金大少,金玉之器其實都是外表光鮮的東西,我怎麼會想不到這層聯繫?枉費我跟了你這麼多年,卻對你如此不瞭解,是我瞎了眼!」
白毓錦大驚,因為她這段話語氣太重,顯然她是真的動了氣,這絕不是他用三兩句甜言蜜語可以挽回,也不是用一點小手段就可以乞求諒解的。
他張張口,想說卻無從說起,只是惱恨地瞪了龍行雲一眼,「你別得意,我向來是不怕人威脅的,就算你是當今天子,也休想從我手裡搶走她!我們白家……」
「原來你真的是白家的人?」龍行雲笑道。
邱劍平猛地伸手掩住他的口,將他用力拽出房間,低聲阻止,「不要說!」
白毓錦拉下她的手,凝望著她,「你還是丟不下我的,捨不得我死的,對嗎?」
她別過臉去,似無力似歎息,又似埋怨地輕念,「冤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3:14
第九章
想不到他白毓錦今日會落得這樣尷尬淒慘的境地。
坐在東廂房前的台階上,他雙手托腮,眼睛看著地面,呆呆地出神。
邱劍平與他只有一門相隔,但是好像隔了千山萬水,無論他怎樣努力都走不進她的心裡。
如果當時一直維持著彼此的假身份,他還做女人,她還做男人,是不是就沒有這麼多的煩心事了?她是不是還會像以前一樣,靜靜地、忠心耿耿地守護在他身邊,任他隨意逗弄都不大發脾氣,只是很無奈地看著他,像是縱容他這點壞脾氣的長者,又像是他身邊永遠都離不開的影子。
如影隨形,如影隨形的神仙眷侶如今竟然成了這樣的局面,怪誰?怪他自己!怪他自以為聰明,非要拆穿這一切,還扮作金大少去引誘她的真心,怪他太自負,以為能掌控好一切,其實,自己才是那個大笨蛋、大傻瓜!
龍可欣推開房門,微濛濛亮的天色下,斜對面坐著的白毓錦差點嚇了她一跳。
「你這麼早起床?還是一夜沒睡?還是被你的『萍』趕出來了?」她笑著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他依舊不作聲。
「哦?看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她好奇地湊過來,「昨夜我二哥哥和你說了什麼?把你氣惱了?」
「與他無關,別以為他能奈我何。」
「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自負了。」
她的淡淡一語,直戳他的心底,差點讓他跳起來。難道他的缺點真的如此外露?
「別和我二哥哥鬥,他要想殺人,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她好意提醒。
白毓錦卻只是皺著眉頭,「他來這裡,該不是為了殺人的吧?」
「就算不殺,也總要辦幾件事情再回去,從古至今的戲文裡不是都這樣寫的。白龍魚服,多少傳奇故事。」看她的表情,倒像是很期待嚮往。
他多看了她幾眼,現在覺得她雖然也是「千金之軀」,但還不算有太重的驕縱之氣,其實也沒有那麼令人生厭。
「你二哥哥……是個殺心很重的人嗎?」他突然問道。
龍可欣眨眨眼,笑了出聲,「怎麼?到底還是怕了?你放心,他雖然殺人容易,可是也不會輕易殺人,他又不是贏政那樣的暴君。」
「如果……讓他救人,或者,寬恕一些人,會很難嗎?」
「救人?救誰?寬恕?又寬恕誰?你嗎?還是你那個愛妾啊?」
他思忖了許久,沒有再說。
她倒先急了,「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不知道該從哪裡和你說起……」他猶豫著,忽然看見院子外面有個人影,探頭探腦地像是要進來,便用手一指,「是找你們的人吧?」
她回頭看了眼,問道:「什麼事?」
「柳東亭問,今天是否可以和那些店舖老闆見面?」
那人的詢問讓白毓錦有了警覺,柳東亭?不就是那個率先領頭和白家對立的人嗎?原來他還和朝廷另有勾結?那這個龍行雲到這裡就真的不是單純的微服出巡,而是有備而來?
他倏然站起身,推開身後的房門,不管現在邱劍平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他都要趕著和她商議這件大事。
但是,屋內竟然空空如也,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芳蹤杳然。
白毓錦的心頓時沉到谷底,從腳下至指尖,都是一片冰冷。
*********
邱劍平站在小鎮的街上,四周都是店舖,天大亮了,所有的店舖都已經開張,在她的左側就是一家裁縫鋪。
她走進去,店掌櫃笑問:「姑娘要做衣服?」
「有做好的成衣嗎?」她問道:「最簡單的布料就好,男裝。」
「姑娘替家裡人買?因為小店一般都是幫客人代做,成衣不多,只有這麼幾套。」
她隨便揀了一套深藍色的男裝,付了錢,「掌櫃的,這裡哪裡可以更衣?」
掌櫃這才明白這位姑娘是要替自己買衣服,心中雖覺得好奇,又不便多問,只引領著她到後面去換了衣服,等她再走出來時,掌櫃的不由得喝彩,「姑娘穿上男裝也是英氣逼人,俊得很啊。」
換回男裝的邱劍平,立刻從裡到外都變了氣質,將女子的溫柔全部收起,束起的頭髮像是束起的決心,長劍斜插,頃刻間已經變成一位翩翩公子。
「掌櫃的,多謝了,請不要和別人提起這件事。」她特意叮囑後走出店門,吐出一口氣。終於做回她熟悉的「邱劍平」,自此後,再不要被那個白毓錦騙得團團轉了。
現在,該去哪裡?她站在原地還在思忖,忽然間見對面的一家客棧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的面目實在熟悉,細一想,不就是那天在路上的客棧裡對她有意挑逗的李少甲嗎?
都是為了錦市而來,會遇見倒也不稀奇,但是隨著李少甲一起走出來的幾個人,就讓她不得不駐足留意了。
那些人都是東嶽國大蠶站和大絲綢店的老闆,他們都和李少甲住在同一間客棧裡,這就不是偶然了吧?
她一閃身,藉著旁邊剛出攤的一個早點攤子掩藏自己的身形,她換回男裝倒不怕李少甲認出,但是那些蠶站老闆中有人見過她,所以要多有防備。
依稀間,聽到他們說:「柳東亭已經差人來送話了,還是在那間茶樓上見面,今天一定要商議好,否則萬一被白家知道了……」
聲音遠去,那些人的背影漸漸消失,邱劍平立刻明白他們是要到什麼地方去研究對付白家的事。
雖然心中氣惱白毓錦欺騙自己的事情,但她畢竟是白家的人,面對這種事不可能袖手旁觀,於是她悄悄地跟在那些人後面,狀似無意地慢慢走著。
迎面,又見一輛馬車飛快地馳來,馬車上的趕車人赫然是求伯,她忙又轉身躲避,眼角的餘光瞥到白毓錦正打開車窗向外張望,並不停地問:「有沒有看到?」
「沒有……」好像是個女子的聲音在車內應和。
坐在前面駕車的求伯好像看到了她,對著她所站的位置笑著揮揮手,她心中一緊,沒想到他已經趕著馬車離開。
求伯,是知道她此刻心中有太多的迷惑,所以故意沒有說破?
馬車遠去,她這時才想起,那個說話的女子應該是龍可欣,知道他們是在找自己,她故意不現身,一夜的心緒煩亂,到現在都不知道再面對白毓錦時該說什麼?
相見不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
世上之事兜兜轉轉,總是離不開一個「巧」字,邱劍平跟著李少甲一行人又回到了菊花樓。
邱劍平先是有些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跟蹤,不過一看到柳東亭也上了樓,她終於下定決心,悄悄地到了樓上,找到靠著窗戶的一角,以後背對著眾人。
柳東亭見到眾人連忙說著抱歉,「家中事多,臨時絆住了腳,所以來晚了,請各位多包涵、多包涵。」
李少甲很不高興地表示,「三請四等,等不到你來,該不會是給白家通風報信去了吧?」
柳東亭不悅地回應,「可能嗎?我自己請你們來,然後做了套把自己裝進去?別忘了我們柳家和白家當年為了爭奪織造權是有世仇的。」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連忙緩頰,「人都到齊了,快說正題吧,老柳,你不是說朝廷那邊你負責去問,爭取朝廷的支持嗎?」
柳東亭很得意地神秘一笑,「這點各位可以放心,我已經找到強而有力的靠山,一定會為我們作主,而且我也從白家那邊找到證據,證明他們有負聖恩,只要白家人一到,我們立刻就可以行動。」
聽他這麼說,眾人都被吊起了胃口,「哦?強而有力的靠山?說說看,是誰是誰?是徐知府?還是江尚書?」
柳東亭只是搖頭,依舊神秘兮兮,「你們猜也猜不到的,這位大人不是我找的,而是親自來找我,我自己也想不到,反正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我柳東亭做事從來都是讓人信得過的。」
李少甲哼聲道:「等把白家拉下馬後,我要把她家名下的絲綢店買上十間八間,全都改為我們『宏圖』的字號。」
家和蠶站的老闆笑著說:「李少東要發財,可別忘了咱們這些朋友。」
「白家若倒了,天下的蠶商和絲綢店老闆都會樂開了花,還怕沒得賺嗎?」
柳東串的一句話真是說到大家的心坎兒裡,所有人都笑成一片。
邱劍平在窗邊靜靜地聽,漸漸聽明白了,只是柳東亭口中所說的那個「強而有力的靠山」她還有些拿不準,該不會是……
「哎呀,龍兄,又見面啦。」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和人打招呼。
邱劍平背後一緊,已經聽到龍行雲的聲音,「各位老闆,今天天氣不錯,大家都是來喝茶的?」
「聊些事情而已。」李少甲依舊謹慎,對這個來歷不明的龍行雲還是不大放心。
柳東亭沒想到他會現身,有點呆住,龍行雲瞥他一眼,「這位老闆眼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裡發財?」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好意主動介紹,「這位是東嶽國數一數二的蠶站老闆柳東亭,這位龍公子是京都來的,開了家店叫『雲裳』。」
柳東亭忙結結巴巴地過來問候,頭都不敢抬,只是拱手。
龍行雲比他自在許多,笑道:「久仰柳老闆的大名,業內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早就想結交了,只恨一時無緣,今朝有幸相識,以後還要請柳老闆多多提攜幫忙。」
柳東亭連聲道:「不敢不敢,客氣客氣。」
龍行雲的目光隨意一掃,停在窗角邊那個背影上,眉心微蹙,然後又收回眼神,與眾人一起談笑。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因覺得龍行雲不一般,所以很想好好結識,爭取將他拉到自己的陣營加入與白家的爭鬥中,但是因為李少甲總是暗暗阻攔,只好遮掩著話題無法講白。
幾人聊到了正午時分,都覺得餓了,不過茶樓裡沒地方吃飯,眾人就說一起去吃,龍行雲笑著擺擺手,「我家中有祖訓,過午不食,子夜進餐,所以各位老闆請自便吧。」
既然他這樣說,大家也就不再強拉,紛紛下樓,臨走前,柳東亭回頭看了他一眼,想問他有何指示,他只是挑了挑眼角,示意讓他跟著眾人去,沒有說話。
待茶樓上恢復安靜,龍行雲轉回身走到窗邊,逕自坐在邱劍平的對面,對她一笑,「你著男裝倒是別樣風情。」
郵劍平驚住,不知他怎麼會只憑背影就認出自己。
見她吃驚的樣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腰際,「你的衣服雖然變了,但是劍沒有變。」
真是百密一疏。她歎口氣,本能地摸了摸劍柄。在他面前,很奇怪,雖然最初也會為他所惑,對他的身份有所忌憚,但是更多時候和他近距離相處,並不會讓她十分地恐懼擔心,甚至,好像是在和老朋友說話。
「換了裝,藏在這裡偷聽,還是放不下白家?」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不答反問:「柳東亭說會有個很大的靠山幫他們扳倒白家,那個靠山……」
「是我。」他坦然承認。
邱劍平臉色大變,「白家這麼多年辛苦為皇家買賣蠶絲、繡補絲織品無數,並無大錯,為什麼……」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樹大招風的道理你應該明白。」他收斂了笑容,「這些年在我耳邊吹風說白家有錯的人實在不少,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那些人可有真憑實據?這樣在背後議論白家,是否別有居心?」她的聲音頓時高了幾分。
龍行雲又笑了,「說到白家你就如此激動,看來要把你和白家分開還真的很難。」
「我的事,絕不會拖累白家。」她心中一緊,想起自己之前求他辦的那件事他還沒有答應,萬一再把白毓錦牽扯進來就是大錯了。
「你的事是你的事,白家的事是白家的事,我還不至於如此糊塗,不過,只怕白家的事情也小不過你,你就是再努力攔阻掩飾,都沒有用。」他上下打量著她,「我早聽說白毓錦的身邊有一個貼身的護衛叫『邱劍平』,那個玉三少叫你『萍』,是哪個『萍』字呢?你的全名又是什麼?」
邱劍平臉色再變。
「既然你可以女扮男裝,那白毓錦會不會是男扮女裝,以遮天下耳目呢?」
她的眼神早已慌亂不已。龍行雲目光敏銳都在其次,難得他的想像力和分析能力亦是這樣高強,彷彿世間的謎題在他眼中都不再是謎。
見她這種表情,他已知道自己猜對了,「哼,他白家果然是膽大包天啊!居然以男兒身欺騙聖聽,以達到自己獨霸絲織業的目的,這是明目張膽地欺君,你知道欺君大罪該怎樣懲處嗎?」
聞言她立刻跪下,「請陛下恕罪!白家也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龍行雲無奈的看著她,「你總是在為別人而跪,起來吧,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宮裡,我既然和你明挑,就表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否則我早就地拿人了。」
聽他話語中還有轉機,她面露驚喜,「您肯饒他?」
「那小子的脾氣自大傲慢、目空一切,我還真是不喜歡,但是他率性而為、天真可愛,讓人也討厭不起來。」
他想了想,「倘若這次真的有人證明,白家在織造事上對朝廷有重大的欺瞞及貪污,我當然不能饒他,不過這個男扮女裝的罪……朕可以睜一眼閉一眼。」
他終於改了自稱,算是以帝王之尊做出鄭重的保證。
邱劍平微微鬆口氣,「請陛下放心,白家之事民女有信心可以澄清。」
他伸手攙扶她,「起來吧,出來是為了散心,可不想再用君民之禮聊天,那多無趣。」
看著她,他忽然眨了下眼,難得的在他眼中出現一抹狡黠,「白毓錦那小子既然總是這麼傲慢,就該讓他摔一個狠狠的跟頭,而他的弱點顯然就是你了,他口口聲聲不許別人搶走你,如果我偏偏就把你藏起來,讓他找不到,你說他會不會急瘋掉?」
她一怔,「您……在開玩笑?」
「對,一個玩笑,一個讓白毓錦吃點苦頭的玩笑,難道你不想嗎?」龍行雲將目光投向樓下,只見有輛馬車正慢慢地停在茶樓下。
「他回來了。」
她心亂如麻,看著白毓錦滿面焦慮沮喪的走下馬車,又看到龍可欣很自然地挽著他的臂膀,貼在他的鬢邊柔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安慰他,然後他苦笑一下,搖搖頭,走進茶樓的門。
「怎樣?機會只有一次,稍縱即逝哦。」
龍行雲的聲音真是具有難以抵禦的煽動之力,邱劍平聽到自己的嘴中說出一句讓她不免吃驚的話,「要怎樣做?」
總是被他欺負,該是她反客為主一次了。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3:24
白毓錦現在一點心情都沒有,但是龍可欣非要拉他上樓喝茶,到了樓上看到龍行雲獨自坐在那裡悠然地欣賞風景,他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還沒有找到人?」龍行雲問。
「你很怕我找到她吧?」白毓錦坐到他對面,瞪著他,「你是盼著看到我們的好戲。」
「又不是我拆散你們的,你不要怪錯了人。」他輕輕一笑,「而且,我很想和你打一個賭。」
「打賭?」白毓錦不懂。
「賭我們誰能先找到她,誰先找到,她就跟誰走。」
白毓錦薄怒道:「你把她當什麼?可以隨意被當作賭注的玩物嗎?再說,她與你沒有半點交情,憑什麼和你走?」
「你可知她那晚特意來找我,求我做什麼事嗎?」
白毓錦盯著他,「她求你什麼?」
「你這麼聰明,豈會猜不到?」龍行雲故意不說,吊他胃口。
「她,是為了我的事?」他推測出的可能性之一,就是邱劍平為了讓他恢復本尊而求助於這個人。
龍行雲搖搖頭,「別太自負,她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自己來求我的,我若是告訴你說,她是想讓我帶她走,回京都去做我的妻妾……」
倏然一陣勁風捲到他面前,要不是他閃得快,只怕那拳頭就打到臉上了。
今生還沒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揮拳頭,所以他軒眉一挑,剛要動怒,可一看到白毓錦更加氣勢洶洶的表情,又轉而笑了,「這話你果然不信。」
白毓錦出言警告,「你敢再說她一句壞話,我才不管你是真龍還是假龍,立刻把你的鼻子打歪!」
龍可欣睜大眼睛,似是驚詫似是擔心,還帶著些許對他狂妄勇氣的佩眼。
「她來找我,是想為一個已經定罪多年的重臣翻案。」龍行雲沒理會他的威脅,慢慢道出真相。
他立刻明白了,「那你……怎麼答覆她?」
「我讓她拿自己來換,她肯跟我走,我就答應她。」
龍行雲眼中那絲挑釁的壞笑,讓白毓錦又忍不住想揍他了。
「她不會答應你的!」他咬牙切齒地握緊雙拳。
「未必哦,如果她真的那麼在乎那位重臣的名聲,願意拚上性命來換翻案,那麼,跟我走又未嘗不可?反正跟著我不比跟著你差。」
「後宮佳麗三千,你還不知足嗎?」白毓錦衝口而出,「為什麼要和我搶她?劍平是我一個人的,我身邊也只有她!」
龍可欣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不知怎地竟好像被他這句話感動了。
龍行雲深深地望著他,「那你可知君王卻是世上最寂寞的人,沒有朋友、沒有知己,所謂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白毓錦反唇相稽,「世上能有幾人是『冠蓋滿京華』的?要憔悴也是你自己選的,我就不信那三千佳麗中沒有一個是你的知心人!是你自己眼瞎看不到,非以為家花沒有野花香。」
龍行雲冷笑一聲,「好個堂堂白家『萬金小姐』,說話這麼沖,真以為朕不敢辦你家嗎?」
聞言他隨即變了臉色和口氣,龍可欣忙跳到前面來,笑著打圓場。
「好好的吵什麼?大家不是都想找到那個『萍姊姊』嗎?」
「既然那是他的人,就讓他找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什麼時候能找到!」龍行雲拂袖下樓,白毓錦從後面一把按住他的肩頭,緊張地問:「你是不是知道她的下落?」
那滿是擔憂急切的眼神中,第一次帶著幾分哀懇的意思,不過龍行雲知道那不是為了他自己和白家的安危,那只是出於世上最純淨如水的男女之情,也是出於那世上最濃烈如火的男女之情。
「你可以找她,也可以求我幫你找她,但是我也要你拿東西來交換。」
「拿什麼?」白毓錦不假思索的問:「我的命嗎?」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我要你拿白家來換,白家的萬貫家財,和白家東嶽國御用織造的身份來換,怎樣,你敢嗎?」
白毓錦遲疑了一下,將手收了回來。
龍行雲笑道:「若是沒有膽量,就不要說大話了。」
白毓錦咬著唇看他離去,龍可欣在他旁邊柔聲安慰,「別擔心,我幫你,我二哥哥不會動你的。」
「我不擔心這個。」他道出自己的擔憂,「我若是答應他,等有一天找到劍平,她知道我為了她而出賣白家也不會原諒我,我不能傷她的心。」
她聞言一震,「你真的認定她了?她哪裡好?」她很認真地看著他,不一會又突然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就是白毓錦,那你平時難道都是扮作女人?你是怎麼瞞過別人的眼睛?身為男人扮女人,不會覺得羞辱嗎?」
他沒有回話,只是緩緩開口問:「你的心中有特別在乎過什麼人嗎?」
「嗯?」
「如果你有過,便會知道,為了那些人,你可以付出一切。扮女人又怎樣?我的使命就是活著,好好地保護白家,劍平,是支持我繼續做這一切心中最大的力量,有她在,我就會覺得安心,做任何事都會開心快活。」
「若是她不在了呢?」她多嘴問了一句。
他怔怔地想了好久,「那……我活著也會好像死了一樣。」
*********
龍可欣氣呼呼地推門衝進哥哥的房間,大聲問:「二哥哥,你怎麼那樣說話?你知不知道那樣會很傷人心的?」
屋中除了龍行雲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子,穿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腰上懸劍,她只當是秘密隨行保護他們的侍衛,因此沒有留意多看。
「怎麼總是這麼沒規矩?」他淡淡斥責。
「又不是在宮裡,哪有那麼多規矩可講?你不是也說『君在外,宮規有所不受』……咦?你怎麼這麼眼熟?」最後一句話是龍可欣對著屋中那陌生的年輕男子說的。
龍行雲笑道:「你的眼力真是不好,才一天不見,就認不出她了?」
仔細盯著那人的眉眼一會兒,她才恍然大悟,「哦!你就是他的那個『萍』?」
邱劍平持劍拱手一禮,再看不出任何女子的脂粉氣,讓龍可欣不由得看呆,「你到底是男還是女啊?」
「一個男人值得我費這麼大的力氣和白毓錦爭嗎?」他白了妹妹一眼,「男女都分辨不出來?」
「可是……你們、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二哥哥,你是故意讓白毓錦生氣著急,還是故意想把白家搞垮啊?」
龍可欣完全糊塗了。
他看著邱劍平,「那就要問她了。她想怎麼做?」
「我要白家生,也要他好好地活著。」邱劍平沒有猶豫的回答。
「你不能太貪心,我只能答應你一個心願,要白家生,就不能了卻你的夙願,為你父親平反,而且你身為罪臣之女的重罪也難逃。」
龍可欣雖然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還是極力為白毓錦及邱劍平說情,「二哥哥,你幹麼這麼為難人家?東嶽國中只有你權力最大,你不是常說,能救人一命,就不要逼人一步?」
「我說的話很多,但是你很少有能聽進耳朵裡的。」他歎口氣,又看著邱劍平,「你選定了?不會後悔嗎?」
她鄭重表明,「不後悔。」
「為什麼?」他有點好奇,「難道為你父親平反不是你畢生的心願嗎?」
「人不能總往後看,人生短暫,可後悔之事太多,若是權衡之時難以抉擇,那就只有顧生不顧死。」
龍行雲眼波震動,逼問一句,「你就不怕百年之後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兄妹罵你不孝?」
她微微一笑,這笑容極美,「只要他過得好。」
這個「他」指的是誰,大家心中都明白。
龍可欣再也忍不住,抬袖擦了擦眼角,「這次出宮真是值得,見到你們這一對有情人,剛剛他還說,若是你不在了,他就是活著也好像死了一樣。」
她走到龍行雲面前,晃著他的手臂,「二哥哥,你就有點成人之美吧。」
他淡淡的提醒妹妹,「難道你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柳東亭報說白家貪污購蠶絲的貨款,以次充好,而且欺壓地方小商小販,哄抬絲織品物價,我總不能因為一個『情』字就徇私枉法吧?」
邱劍平堅定地說:「請您放心,白家之事自有公論,只請您給我一天的時間,讓我找出背後栽贓陷害白家之人,證明白家的清白。」
「清者自清,其實你倒不必著急。」
龍行雲高深莫測的一句話讓兩個女人都愣了愣。
他微勾唇角,「你們真的以為我是來和白家作對的嗎?」
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4:02
第十章
白毓錦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眉心蹙得很緊,他從旁邊的匣子裡拿出一枝筆,貼著自己的眉梢,輕輕地描畫幾下。
龍可欣總是習慣推門而入,一看到屋內的梳妝檯旁坐著位白衣女子,還以為自己走錯門,剛要說抱歉,忽然又意識到不對,「這裡就是那傢伙的房間啊,可是,你是誰?」
他轉過臉來,看她一眼,「找我有事?」
她張大嘴巴,「你、你、你們、你們兩個人,簡直是……天啊,天啊……」她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
白毓錦起身扯了扯衣裙——他已經換回女裝,因為今日他要以白家大小姐的身份出現在所有商販面前,他相信邱劍平那時候也必然會出現。
龍可欣先是吃驚地看著他許久,因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世上會有男子裝扮成女子時,竟然會比許多女子還美還嫵媚。
他又瞥了她一眼,「十萬火急地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難道你有劍平的消息了?」
「哦,那個,我二哥哥問你,是否在來時的路上遇過徐知府。」
「徐知府?」他當然記得,「遇過,怎樣?」
「他當時和什麼人在一起?」
白毓錦笑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二哥哥?我也從來不輕易透露消息的,他既然想知道,就讓他也拿樣東西來換。」
她低聲勸著,「你和他鬥氣嗎?那我告訴你,你會得不償失的,我二哥哥剛才說了,他來這裡是因為近日收到對徐知府不利的奏折,說他做了許多壞事,尤其好像還和神兵山莊有勾結,私自鑄鐵冶煉兵器,我二哥哥這次來是為了查這件事,不是和你們白家過不去。我告訴你哦,如果你想保住白家,就想辦法幫二哥哥把這件事查清楚,他必然會謝你的。」
聽完她的話,白毓錦眼睛一亮,旋即又哼笑了聲,「查案子是刑部的事情,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庶民,可沒本事去查朝廷命官,更不敢碰神兵山莊。」
她揮起繡拳敲了他的腦袋一下,「這麼倔的脾氣,活該邱劍平不理你!」
他猛地拉住她,「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你見到她了?」
龍可欣的臉一下子紅了,「放開手,拉拉扯扯的讓人家看見成何體統?」
「反正我現在是女兒身。」他直盯著她的眼睛,「你一定知道劍平的下落,你快說!」
「知道也不告訴你,我也要你拿條件換。」她學著他的口氣。
白毓錦歎氣妥協,「好,你要我拿什麼換?」
「這……」她反倒愣住,「暫時還沒想好,你先答應我,回頭我想出來再告訴你。」
「我們生意人不會隨便應允不確定的事。」
他簡直是軟硬不吃,讓龍可欣氣得又敲了他一下,「那就活該讓你找不到她,等著她和我二哥哥回宮之後,你就哭吧!」
此時門外有人敲門,白毓錦丟下她把門打開,門口站著的那個風塵僕僕的少年,讓他露出許久未有的喜悅笑容,脫口叫道:「墨煙?你怎麼來了?」
墨煙喘著氣回答,「您讓我打聽的事情,我都打聽好了。」
他眉梢挑起,稱許一聲,「好墨煙,果然沒有辜負我。」他眸中精光閃爍,「哼,這一次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龍可欣聽不懂他們的談話,只問道:「你真的不關心邱劍平的下落了?」
白毓錦還沒有說話,墨煙已經先怔怔地問:「邱大哥嗎?我剛剛看見他出了茶樓,往南去了,我要叫他都沒叫住。」
他話音未落,白毓錦已經如風般衝了出去。
她不禁頓足斥罵,「好你個快嘴的小子,竟壞別人的好事。」
「啊?」墨煙怔怔地,一頭霧水。
*********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長得很冷很俊的年輕人,剛剛從這裡走過去?」白毓錦抓住一個路人就問,周圍的人都被他嚇得連連躲避。
誰見過一個大姑娘滿街抓著路人問男人下落的?
他急迫地四下尋找,大街上到處都是人,獨獨看不到邱劍平的身影,她去了哪裡?原來她已經改回男裝了?她要離開嗎?
驀然間,有人騎馬從他身邊飛快地跑過,大概是嫌他擋路,一鞭子抽下來,喊道:「看著路!」
他心情本來就不好,反手一拉,硬生生將那鞭子拉住,再用力一拽,就要將那人從馬上拽下來。
忽然,有人從斜巷裡跳出,打落他的手,將他猛地拉到牆邊。
他怒而轉身,怒火頓時化作驚喜,「劍平!」一把將她抱住,死死不放手。
嘩啦一下,她手中的什麼東西落在地上,滾灑了一片,但是兩人誰也顧不得撿。
「在街上呢。」她尷尬地提醒。其實她老遠就聽到他的聲音,但因為答應了龍行雲,且暫時不想見他,她就躲到一邊的店舖裡去,不料居然會看到這驚險的一幕,她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可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這個「大姑娘」抱著她這個「小伙子」,已經讓不少路人驚詫地指指點點了。
但白毓錦才不管那些,只是抱著她,輕聲要求,「劍平,是我不好,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向來喜歡用哀懇的語氣從她這裡討得一些便宜占,不過哪一次都不如這一回如此誠意十足。
她知道他心中是真的害怕著急了,就連他剛才在大街上到處和人問她下落時的聲音都在發顫,她咬著唇,想著該怎樣答覆他。
白毓錦用手指撫摸過她的唇辦,「別咬了,咬破了會出血的。」
一位大嬸剛巧路過他們身邊,嘀咕道:「真是世風日下,大街上就這樣不知羞恥,一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
他回頭瞪她一眼,「我和我妻子親熱,用得著你說三道四嗎?」
大嬸嚇了一大跳,又嘀咕一句,「原來是個瘋丫頭,抱著個小伙子叫妻子。」
邱劍平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見她笑了,他心頭的重石才稍稍放下,從抱著她改為牽著她的手。
「要氣我,回去隨你怎麼打我罵我都好。」他柔聲道:「就是別離開我,更不要聽那個龍行雲的蠱惑。」
「他沒有蠱惑我,是我自願的。」她垂下眼,「他答應我幫父親平反,而且,也不會為難白家。」
「但是要你用自己去換,是嗎?」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情,「虧他還是人君,居然用這麼卑劣的手段!」
她無聲地笑笑,「其實他沒有你想的那麼壞,最起碼,他未必有你壞。」
白毓錦頓時警惕起來,「他和你說了我什麼壞話?還是……他又和你說了什麼甜言蜜語?你好像對他十分信任?」
他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卻是冰涼的,「劍平……我等你等了好多年,如果不做白家的大小姐,就能和你在一起,我寧願放棄現在的身份,只要你不離開我。」
「我有什麼好的,值得你費這份心。」她不禁歎氣。仔細想想,那個金大少的局真是他苦心佈置出來的,雖然可惡,但是本意的確不壞,只是為了試探她的真心,想明白之後她對他的氣惱也就消散許多。
「你的好,旁人不必知道,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白毓錦小心地審視她的表情,生怕自己說錯一句話,又把她惹惱了,「如果,你不喜歡我強逼你換回女裝,那……我就一輩子穿女裝,你還是穿你的男裝,我絕不再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邱劍平看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巧聽話?」
「從我以為要失去你的那一刻起。」他歎口氣,無奈的垂下頭,忽然發現剛才從她手中滾落到地上的東西,竟然是一些點心。
「冰糖葡萄?」他驚喜地叫出聲,「怎麼在這裡可以見到?」
「剛才發現這裡有瘦香齋的分號,不知道味道比京都的老店如何,所以忍不住買了幾個。」
白毓錦一下子笑逐顏開,更是挽臂抱緊了她,「劍平,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對我最好,就是和我吵架,也惦記著替我買我愛吃的東西。」
話落,他眨著眼睛,偷看她的表情,低聲問:「劍平,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站?」
「怎麼?」這人終於知道這樣在大街上明目張膽地和她摟摟抱抱、拉拉扯扯,是不好看的了嗎?
「因為……」他舔了舔唇邊,「我很想親你。」
邱劍平恨不得立刻甩開他的手,再重重踩他一腳,無奈自己的手被他拉得太緊,彷彿就是有千斤之力也休想把他們分開。
看來,她這輩子還是注定栽在他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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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4:14
龍香閣上,錦市中所有大商戶齊聚一堂,共同商議業內大事。
當所有人都以為白毓錦不會來的時候,只見他面帶微笑漫步走上樓。
「各位老闆,一切可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足以讓所有人聽到,又都不免心驚膽戰。
大部分的老闆都站起來迎接,只有幾個人坐著沒動。白毓錦眼波掃去,原來那幾個人是柳東亭、李少甲和龍行雲。
「今年的錦市好熱鬧,似乎來了幾位新老闆?」他故作不認識李少甲和龍行雲,大大方方地徑直坐在正席上。
柳東亭推過來一疊厚厚的紙張,「白大小姐請先看看這份東西,這是我們十大商戶聯合擬定的合約。」
「合約?」他自然心知肚明,這是他們聯手對付白家的對策,但是他始終面帶微笑,捧起那疊紙,細細地看了下去,偶爾還和周圍人聊著天。
「這兩位公子看著眼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他指的當然是李少甲和龍行雲。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連忙介縉,「這位是『宏圖』的李少東,這位是京都『雲裳』的龍公子。」
李少甲一直困惑地盯著白毓錦看,他覺得這個女人很眼熟,但是往年的錦市都不是他來,所以他覺得按道理自己不可能見過她。
白毓錦感覺到他直視的目光,就迎視過去,笑問道:「李少東,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才讓您看得這麼認真嗎?」
他被說得不好意思,滿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射過來,他忙低頭辯解,「在下只是想事情想出了神。」
悠悠一笑後,白毓錦將手中看了半天的紙扔到桌上去,「這份合約不知道是由誰主筆起草的,寫的真是有趣。」
所有人精心構劃的東西被他以一個「有趣」輕輕帶過,讓眾人不由得變了臉色。
明元絲綢莊的老闆試探著說:「白大小姐覺得有哪點不好?」
「處處都不好。」他的話又引得眾人臉色大變。
柳東亭陰沉著臉問:「到底是哪裡不好?請白大小姐指出來。」
「首先,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白家是奉皇上欽點的織造戶,每年必須採購大量蠶絲,而蠶絲的首選權和議價權一直都是由白家說了算,憑什麼突然改成你們十家定價?更何況,白家這些年也沒有虧待過諸位吧?蠶絲價格始終給得不低。」
「可是今年你們白家私自把價格下調了兩成!」柳東亭一拍桌子。
白毓錦斜睨著他,「柳老闆今年說話特別大聲,不知道是誰給你撐腰?」
柳東亭乾咳了一聲,視線投向一直坐在旁邊靜靜聆聽的龍行雲身上。
不過龍行雲沒有插話的意思,只是抱臂胸前,微笑的看著眾人。
對視上他的目光,白毓錦蹙眉道:「龍公子初涉商道,也能加入十大戶之列,不知道憑的是什麼本事?」
「一片誠意,外加一點點財力。」他終於開口。
「財力,我當然相信公子是有的,不過這『誠意』……只怕是打折扣了吧?」
白毓錦的話裡頗有挑釁的味道,在座的人誰也聽不明白他的深意,柳東亭更是不知道白毓錦和龍行雲私下的熟識關係,所以對他的這句話更是覺得匪夷所思。
龍行雲向前探探身子,手指在桌上一敲,「我的誠意如何,由各位老闆決定,白大小姐還是先看看眼前吧,柳老闆之前曾和我們說,白家的賬目上有許多不清不楚、欺上瞞下的地方,不知道白大小姐準備如何向朝廷交代?」
「不清不楚、欺上瞞下?」他的眼角餘光掃向柳東亭,「柳老闆不過是一個外人,如何能過問我白家的賬目?」
「這自然是我有別的本事。」柳東亭好像還很洋洋得意。
白毓錦冷笑一聲,「什麼本事?不過是串通了我白家的敗類,想從白家多搾些錢財,所以私自偷盜出白家的賬簿,加以偽造罷了。」
這一句話出口,滿座嘩然,連龍行雲的目光都精亮許多。
柳東亭怒道:「你們白家自己多行不義,居然還血口噴人?」
「是誰不義?是誰血口噴人?一會兒我們就會知道。」他拍了拍手,有個少年立即從樓下蹬蹬蹬地跑上來站到他身後。
「墨煙,是我身邊的一個小廝,近日跟隨許萬傑父女在賬房做事,他的名字,可能那個許老頭沒有和柳老闆說過吧?」
柳東亭心中察覺有異,但嘴上絕不能服輸,也回以冷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一個小廝叫什麼、做什麼,我為什麼要知道?」
「你當然不必過問他做什麼,但是他可以看清楚你們一天到晚在做什麼。墨煙,柳老闆和我們的許表舅是否有些交情?」
他點頭回稟,「在大小姐出門之前的七天內,柳老闆和許掌事在桂花樓前後見過二次。」
柳東亭不以為然的反駁,「就算我們見過又如何?就算他把你們白家的賬本拿給我看了又如何?你們白家做事負人在先,他這是棄暗投明!」
「少給自己戴高帽子了!」白毓錦笑出聲,「誰是暗誰是明,現在定義還為時過早。你身上大概也帶了一本賬簿來想誣蠛我們白家吧?但是你卻不知道,早在我爹念著一絲親情,非要我安排許萬傑到賬房做事的時候,我就已經防著他作惡,早早把賬簿調換過了,白家的賬目,暗中我已經叫別人去做了。」
「你、你這個……刁女!」柳東亭幾乎惱羞成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自己的伎倆被輕易拆穿不說,居然還被戳出這麼多漏洞,讓他真是丟盡了面子。
「不刁,怎麼和你們這些老狐狸鬥?不刁,怎麼能管好白家龐大的家業?」白毓錦的淺笑盈盈看在眾人眼裡真是刺目又刺心。
「至於各位老闆怪我白家一手遮天,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皇商身份本就是見商大一級,這幾輩來,我們白家在業內也為同行們做了不少好事,若不是由我們出面穩定蠶價、統一規範,還不知道各種大小商販會把這個市場攪成怎樣的一鍋亂粥。」
「誰都想賺錢,但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能力,有沒有生財之道。」白毓錦看著眾人,「另外關於蠶絲收購價格下跌的事,看來各位只知道自己賺錢,而沒有顧及其他,消息實在不靈通。今年西嶽國蠶絲產量大增了三倍,早已派了蠶商代表與我們白家商議收購他們的蠶絲,對方開出的價格比你們要便宜三成,便宜的買賣在眼前,換作是你們,你們不做嗎?」
柳東亭自以為是的開口,「別聽這丫頭胡說,西嶽國的蠶絲質量向來奇差,兩邊蠶商也從來不往來,傻子才會買他們的東西。」
「真正的傻子是你才對。」白毓錦斜眼看著龍行雲,「據我所知,我們東嶽國皇帝早已在絲織品的買賣交易上,私下和西嶽國簽訂了交換協議,而我只下調了兩成的收購價格,已經算是很對得起各位了,各位只抱怨價格下調,怎麼沒奇怪今年你們要上繳的賦稅也少了呢?」
「那是皇帝英明,減免我們小商戶的賦稅,和你又沒有關係。」柳東亭也看一眼龍行雲,但龍行雲那永遠不變的淡笑,讓他越來越覺得不安。
白毓錦冷笑一聲,「你果然喜歡白日作夢,平白無故的,皇帝為何要減免你們的賦稅?還不是要拉平你們在蠶絲價格上的損失,再加上我們白家從中調停,特意遞了密折奏本,請旨減免,才會有你們現在這耀武揚威的好日子!」
這幾番話說下來,讓眾人啞口無言,而柳東亭被一擊再擊,已經失去了攻擊的能力,倒是李少甲瞪著白毓錦看了好久,忽然叫道:「你、你、你就是那個姓玉的!」
白毓錦笑看著他,不但沒有否認,竟然大方承認了,「李少東的記性還真是差,這麼久才想起來。」
「你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李少甲又驚又喜,「難道你們白家欺君罔上,敢用男子身冒充女子,執掌家業?」
白毓錦伸出手,將自己的長髮打散,又慢慢地重新梳起,再擦去臉上的脂粉,抽掉腰上的束腰衣帶。
只見他長衣飄飄,清俊出塵,瞬間變更容貌成了讓李少甲再熟悉不過的男兒裝扮。
眾人今日簡直是要被嚇出心臟病了,原本說好要聯合起來對付白家的,結果被白毓錦三言兩語就打得體無完膚,而今,白家萬金小姐一轉眼居然又變成了男子?
李少甲大笑著跳起來,指著他說:「好啊,你果然是個男的,走,你罪犯欺君,我這就拉你去見官!」
白毓錦身形一轉,輕巧地躲過他伸過來的爪子,冷笑道:「要抓我見官還輪不到你,在座某位仁兄發句話就行了,我立刻自綁雙手匍匐至衙門門口,隨他處置。」
在座某位仁兄?眾人互相對視,面面相顱,不知道他指誰,只有柳東亭心頭狂跳,不時地拿眼角瞥著龍行雲。
恰在此時,龍行雲的眼神也投到他身上,溫文爾雅地問:「柳老闆,現在您看該怎麼辦?」
「我、我……」他張口結舌,回答不出來。
龍行雲眉峰一沉,音色陡然冷了下來,「你應該記得朕說過什麼,若是有人故意誣蠛白家,朕也不會放過他的。」
柳東亭身子一軟,從椅子上滑到地上,連連哀懇,「是草民有罪,草民知錯,草民知錯,請萬歲恕罪!」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同時驚跳起來,最後還是明元絲綢莊的老闆機靈,先帶頭跪拜下去,「不知道是龍駕在此,請萬歲恕罪。」
李少甲趁機告御狀,「萬歲,白家世受聖恩,居然敢以男子之身繼承家業,觸犯了先帝的旨意,應該立斬!」
龍行雲連瞥他一眼都似乎懶得瞥去,「看來應該調你入刑部做事才對。」
這話不冷不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都先下去吧,朕有話單獨要和白毓錦說。」
李少甲抬頭說了一句,「可白毓錦向來刁鑽……」
「滾。」龍行雲突然出口的罵詞,讓所有人不敢再置喙一字,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白毓錦笑著拍拍手,「到底是九五之尊,說話就是和我不一樣,我囉哩囉唆說了一大堆,你用一個字就打發了他們。」
龍行雲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就不怕我留下你是要單獨處置你?」
「你要殺我,易如反掌。」他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不過請給我幾天時間,交代一下白家的事情,另外,若你是明君,請不要牽扯白家的其他人,因為與這件事有關的人都已經作古,而白家在世的人都只當我是真的『萬金小姐』。」
龍行雲仍看著他,「如果不是這一次被識破,你還要冒充女人多久?一輩子?」
「等劍平同意和我在一起,如夫妻一樣一生一世地守在一起之後,我會再決定自己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見他眉宇間沒有一絲一毫的憂慮之色,龍行雲心中便明白了,「看來你已經找到她了?」
白毓錦揚唇一笑,「她是藏不起來的,因為她心中有我。」
「你很得意?」
「在您這位皇帝面前,不可以得意嗎?」
「你可知,從沒有人像你這樣敢在我面前一而在、再而三地放肆,口出狂言?」
「知道,所以您更應該覺得格外珍貴。」
龍行雲聞言笑了,「你的膽子總是這麼大嗎?」
「做生意的,膽子如果不大是不能發大財的。」白毓錦雖然表面輕鬆,但是手心中也已沁出冷汗。他的確在冒險,賭眼前這個皇帝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格脾氣,賭他會如何處置自己。
「你應該不會忘記,我說過讓你拿邱劍平一人來換白家全家的平安。」
「我不換。」白毓錦斬釘截鐵的拒絕,「劍平不是可以隨意交換的玩物,而且若是這筆齷齪的交易我做了,我這一輩子,她這一輩子,乃至你這一輩子,都休想過得開心舒服。」
「這是威脅?」
「這是實話。」
針鋒相對的一段對答過去,接下來是平靜的片刻。
「你很有膽量,也很自信,我想知道這份膽量和自信是從何而來?」
白毓錦笑笑,「因為你對我沒有以『朕』這個字眼自稱。」
「哦?這很關鍵嗎?」
「這說明你不想在我面前以身份壓人,這和你對剛才那些烏合之眾的笨蛋態度不同。」
龍行雲又是一笑,這一回他笑得異常淡然愜意,「好吧,既然如此,朕不如端出皇帝的架子和你說說實情,朕此次來盤錦是因為聽說盤錦的徐知府有重大人命案在身,但是朕派人去查,又一直查不出結果來。」
「和神兵山莊有關?」白毓錦倏然想到在客棧的那個夜晚,與徐知府相約在客棧相見的神兵山莊的人。
「看來你對這件事有所瞭解?」他聽出話意。
「也算不上瞭解,只是偶然見到他們在一起聊些機密的事情。」
龍行雲點頭,「神兵山莊一直為東嶽國的朝廷所倚重,可是近年來有點不服管教,做了許多詭秘的事情,如果朕一直在朝堂裡等著聽奏報,就永遠也得不到真相。」
「所以你微服出巡,為的是一探徐知府的事情真相?」白毓錦終於可以偷偷鬆口氣了,既然不是衝著他來,事情就好辦了。
龍行雲承認,「雖然朕來的目的與你無關,但是你這件事……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否則樓下那些商戶不會善罷甘休。」
白毓錦靜靜地看著他,「你想怎樣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笑得不懷好意,「這件事朕要好好想想,暫時不能答覆你,不過,朕難得對一個女子動心,你卻捷足先登,死霸著不肯放,朕總要想點辦法讓你們也好過不了。」
白毓錦剛剛放下的心頓時又懸了起來。這個皇帝該不會挾私報怨,想玩死他們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4:35
尾聲
一個月後,慶毓坊。
白毓錦自從接到這道聖旨後就一直愁眉苦臉,墨煙好奇地問:「大小姐,聖旨上說什麼?」
他咬牙切齒道:「這個皇帝,殺人用暗刀,居然真的和我玩陰的?劍平呢?」
墨煙指了指後院,「邱大哥在沐浴。」
他眼睛一亮,「哦?那我去找她。」
墨煙在身後急叫著,「可是邱大哥說不許人打擾他!」
這句話哪裡攔得住白毓錦?他快步來到邱劍平的房前,一推門,果然,門又被反鎖上了,裡面還有嘩啦嘩啦的水聲。
「劍平!那個龍行雲,哦不對,皇甫朝,差人送來一道聖旨。」
屋內響起邱劍平的聲音,「他說什麼?」
「哼,當初從盤錦走時,他說他下了封口令,暫時不許別人對外說我的男子身份,我還以為這傢伙是顧及先帝之命,不好改了以前的規矩,也就任他幫我遮掩,況且又見他幫你父親翻了案,我想他總該是個好皇帝吧?誰知道他居然突然下旨說說下個月要南巡,而且一定要住在我們家。」
「哦。」她簡單地回應一聲。
「你還『哦』?」他睜大眼睛,「你難道不明白他安的是什麼壞心?誰不知道接駕就等於拿銀子往水裡砸?上次台州首富接駕,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萬貫家財幾乎敗光,人人都說,皇上要住你家,其實是盼著你家垮掉。」
「他這次要住我們白家,分明是想讓我們白家破產,還有,他故意不公開揭穿我的身世,也不過是想抓我的小辮子,讓我不得不聽命於他,天下人的陰險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了他一人!」
「你不是一直想擺脫這個身份嗎?或許他是在幫你。」邱劍平慢慢道來,「也許你該早一步拱手交出家產,他會饒你一命。」
「休想!」他氣呼呼地說:「與其被他敗光,還不如我自己先一把火燒掉算了,你怎麼好像和他站同一邊?該不是你心裡真的……」
「嘩啦!」一瓢水從窗戶縫被潑出,濺了他半個身子。
可白毓錦不怒反笑!「原來這窗戶沒有關好?劍平,你把我衣服弄濕了,怎麼賠我?」
他一手拉起窗戶,身形輕巧地縱身跳進。
只聽邱劍平驚呼一聲,「啊呀,你!」接著屋內就只聽見浙瀝嘩啦的水聲,而沒有了人音。
此刻屋內究竟是春光旖旎,還是戰火紛飛,就沒人知曉了。
不過,天下本就沒有不要錢的午餐,白毓錦若想保住銀子,又想保住性命,可真要費一番思量。
所幸,最終抱得美人歸。至於是他娶邱劍平,還是邱劍平「娶」他,他一點都不在乎,因為名分如何定下並不重要,只要牢牢抓住她的人、她的心,一生一世地纏膩著她,便是他最大的快樂了。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14:56
湛筆夜話之二十
湛露
又是一個整數。當初在《香夭》出版時,我長篇大論了一番,很期待第二十本,因為我覺得二十比起十更顯得穩定,但是那時候我沒有想到等待「二十」會要等這麼久。
春節之前接到了退稿電話,那段日子如果我用「生不如死」四個字來形容會不會有點誇張?但那時候我真的是搬出了自己的小家,躲進了媽媽的家裡,只有身邊有親人可以說話的時候,我才能夠不讓自己陷入退稿的泥沼太深。
一連七天我在外面大吃大喝、大玩大樂,我想我是要重生了,拋棄小說、拋棄出版,把一切都看成過眼雲煙好了。畢竟,我從不相信自己真的有可能在這個領域裡做出什麼大作為,儘管我一直期待,但是並不相信。
我知道總和我電話聯繫的親愛的絮絹,和不常聯繫的徐姊、陳總一直對我關愛有加,而我的自卑感一旦發作起來,可能總是有負他們的關愛。
寫作本應是件快樂的事,但是現在我卻覺得它是我的枷鎖,讓我扛上之後喘不過氣,好像要被流放到很遠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過節時,和我一起逛街、陪我散心的朋友笑說:「總有一天你會走出這個困境的,到時候,也許還是寫書可以讓你解脫。」
是嗎?是吧……可是這種輪迴似的生活方式究竟是錯還是對,我始終找不到一個正確的答案。
有時候站在這裡,向四周看看,朋友們一個個地來,一個個地走,好像只剩下我還在奮鬥,該驕傲?還是該歎息?
可能很多讀者聽我說得不是很明白,抱歉,那是因為我不想影響大家的心情太久,也不想徒增太多人的八卦話題。
反正,湛露如今還活著,還在努力寫書。我不能保證自己能寫一輩子,但是我的確在竭盡全力。
尤其,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成長,雖然這種希望最後未必能如我所願,但是,我期待有一天你們能給我機會,讓我成長。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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