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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露]爬窗妻(富貴花嫁之三)[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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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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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28:15
標題:
[湛露]爬窗妻(富貴花嫁之三)[全文完]
爬窗妻
(富貴花嫁之三)作者:湛露
君家世代以精製玉器聞名全天下,
自他掌事以來從未碰過如此狂妄大膽的小賊,
不僅出手樣樣都是精品,還一偷就是兩年!
她光顧的頻率高到誇張的地步,他已經勉強容忍了,
偏偏這回她什麼不好拿,竟割走了玉樹上的鳥兒,
那可是皇上要他做的「關關雎鳩」,沒鳥他還鳩個鬼!
一氣之下,他把再度光臨的她關了一夜黑牢作為懲罰,
雖然明知她沒在悔改,但看在她笑起來挺可愛的份上,
還是仁慈地又把她「放生」一回,
誰知他不過上京一趟,原本死纏著他的小賊消失無蹤,
反倒冒出個威名顯赫的神兵山莊司馬小姐對他青睞有加?!
唉,看來他的猜測有誤,原來她並不等於「她」,
可他沒想到此刻要面對的不是選擇,而是「別無選擇」……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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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28:36
楔子
東嶽富,富不過東川,東川富,富不過「南白北君」。
這是流傳在東嶽國民間的一句歌謠,其意是說,東嶽國最富的地方,是一個叫東川的地方,而東川最富的地方,是城南的白家和城北的君家。
白家和君家是何許人也,為何可以富甲東嶽國?
城南白家是朝廷的織造戶,換句話說,是為東嶽國經營製造絲綢的大家,其所出絲綢做工精細、華麗考究,除了要奉交宮內之外,其餘的產品也可以銷售於民間。因為白家壟斷東嶽國七成的蠶絲和絲綢貿易,故而富甲一方。白家的當家主事者是大小姐白毓錦,因此被人稱作「萬金小姐」。
而君家經營的是玉器生意,其作坊生產出的玉器精美絕倫,造型工藝皆是登峰造極,宮中每年都要定期和君家收購大批的玉器古玩,民間的玉器交易更是以君家為馬首是瞻。君家如今的當家者是二公子君亦寒,君亦寒的一雙手和一雙眼在業內堪稱「二絕」,眼絕,絕在任何玉器經他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好壞;手絕,絕在他雕刻和修補玉器的技巧無人可比。
白家和君家同在一城,又同為如此豪富,雖然生意上並不相交,但是情意很厚,每一代都有聯姻。在白家大小姐白毓錦剛滿週歲時,兩家就為她和君亦寒定下了娃娃親,說好待女方十八歲的時候便迎娶過門。
轉眼,已過了十六年……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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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29:14
第一章
她又來過了。
撿起掉落在桌上的一根秀髮,他冷冷地笑了笑。
最近她來得似乎特別頻繁。往年是一個月來一次,現在卻是七天就跑一趟,是因為她最近太閒,還是覺得他這裡防守鬆懈,可以如入無人之境?
看看桌上那一排讓他這幾天費盡了心神的玉雕,看上去似乎都完好無損,但是……他瞇起眼,只見那株玉梔子樹上應該佇立的一隻白玉雲雀不翼而飛了。
她總是要下手的,只是每次偷的東西不一樣,上次是個佛墜,再上次是個茶杯。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偷的是什麼?是他手腕上掛著的一把翡翠鑰匙,他君家掌權者的象徵,就在他累得睡著時被她悄無聲息地偷了去,從此讓兩人結下了難解的梁子。
這次,她看上了這只雲雀?真的只是喜歡它嗎?還是……為了讓他難堪?
在東川,人人都知道這株玉樹是為了慶賀皇后壽辰,由皇上親自指名要他監工雕刻的。如今距離上貢至東都的時間只剩不到十天了,他拚了性命才將這只雲雀雕完,本是樹梢上巧奪天工的一筆,沒想到會被她硬生生地割斷偷走!
可惡!他狠狠地一拍桌案,從牙縫中蹦出一句話,「小桃紅,我若再放過你,寧可不再姓君!」
他盛怒之下,拂袖大步走出工房,喝道:「來人,給我備車!」
管家急忙跑過來,很吃驚地問:「少爺要出門?」
在君家,二少爺君亦寒是個很難讓人親近的人,平時一有時間就忙於玉器的製作,除了生意之外極少出門,而眼下並沒有什麼玉器交易需要他親自打理,他怎麼會一大早就要他備車?
君亦寒的俊顏上籠罩著一層冰霜,冷冷道:「我要去白家。」
白家?管家心中又是一驚。本來他們君白兩家聯姻是地方上多年的美談,按道理,一年前二少爺該給和慶毓坊白家的「萬金小姐」白毓錦成親了,但是關鍵時刻白家小姐竟然要求退婚,而二少爺居然也答應了!這件事立刻轟動了全城,眾人紛紛猜測白家小姐退婚的原因。
有人說是白毓錦風流,紅杏出牆,另結新歡。
也有人說是君亦寒脾氣古怪,只認玉器不認美人,所以白毓錦擔心嫁過來會受氣。
還有人說,是皇上不願意坐視兩家聯姻,使得兩家的巨財並作一處,所以強令他們的婚事作罷。
傳聞甚囂塵上,但就連君家人也不知道其中的真實原因是什麼。按照常理推測,二少爺應該為此很記恨白家小姐吧?兩家平時甚少有交集,退婚之後更是不相往來,怎麼會突然間說要去白家?就是現在去找白家小姐算帳,會不會太晚了些?
「怎麼還站著不動?難道要我親自套馬?」君亦寒一離開工房,全部的耐性似乎都在陽光下蒸發乾淨。
管家不敢多問,急忙吩咐僕從備車馬。
從君家到白家,一路上有不少人認識君家寶藍色的車廂,都紛紛在路邊嘀咕,「君家二少出門?可真是少見啊!會有什麼事呢?他怎麼好像是要去白家?」
當馬車在白家門口停下時,把白家的小廝也嚇了一跳,亦步亦趨地出迎,「君二少,你怎麼來了?」
君亦寒問:「白毓錦呢?」
聽他似乎口氣不善,出言直呼大小姐的名字,小廝心知來者不善,一邊對身後的其他小廝做手勢,示意他們進去通稟,一邊陪笑道:「我們大小姐在後面的繡房,皇上急著要幾匹絲綢,說是要繡上梔子花,讓我們大小姐這些天都忙得腳不沾地,你稍等,我們給你進去通稟。」
「不必那麼麻煩了。」君亦寒冷著臉,懶得聽他囉唆,逕自邁步進了大門。
*********
白毓錦在繡房裡得到了消息,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笑瞇瞇地迎了出來,「君二少,好久不見,怎麼今日有空閒來我這裡作客?」
君亦寒打斷她的話,「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密談?」
她一怔,收斂了笑容,低聲道:「跟我來。」
將他領到自己的寢室內,她關上門,問道:「是不是出了大事?」
「有人偷割了我要送給皇上的玉樹。」他一字一頓,「幫我找出這個賊來!」
白毓錦眨眨眼,「你把我當作神捕門的人了?」
「我來,不是聽你和我說些沒用的廢話。」他鐵青著臉,「別告訴我你和江湖上的那些人沒有半點關係。」
「這個……」她做了個鬼臉,對外揚聲道:「劍平,你聽見了吧?該怎麼辦?」
門外傳來一個人聲,「屬下只負責你的安全,不知道怎麼找人。」
君亦寒哼了一聲,「你就是這麼管手下人的?說話如此沒規矩。」
白毓錦愁眉苦臉道:「沒辦法,誰讓她不是我的手下,而是我的老婆,我再大,也大不過老婆啊。」
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白家的大小姐白毓錦其實是男兒身,而如影隨形守在他身邊的護衛邱劍平卻是個女兒身。這也是白家和君家退婚的真正原因,但是知道這秘密的人,在這世上並不多。
君亦寒盯著他的眼睛,「我記得我平生沒有求過你什麼事。」
白毓錦點頭,「的確沒有,反而是我經常求你替我保守秘密。」
「所以你現在在這裡和我閒扯淡,覺得好笑嗎?」
「不好笑。」白毓錦歎口氣,「好,既然你難得來請我幫忙,我一定會鼎力相助,只是眼下什麼線索都沒有,你叫我怎麼替你去查?」
「那個女人叫小桃紅,大約十七八歲。」君亦寒說出自己所知的訊息。
「小桃紅?是個女賊?你和她打過照面了?她竟然連名字都敢留下?」白毓錦一連串的問題。
「她不是第一次來偷,只不過以往偷的東西不多,每次都是夜半時分來,天不亮就走。」
白毓錦笑道:「聽上去好像個多情的女鬼,你確定她真的是人嗎?」
君亦寒瞪著他,「又和我貧嘴,你就不能正經聽我說話?」
「你這個人啊,成天淨是做玉雕,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時候就好像一塊大石頭似的,連玩笑都開不得了,這樣活著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他搖搖頭,又道:「我知道那玉樹花了你很多心思,其實我這些日子也不好過,皇上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要我在銀白色的絲綢上繡上一萬朵金色的梔子花,還趕著要馬上交上去。」
君亦寒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似乎不大好看,連眼睛周圍都有些發黑,顯然是最近趕活兒累出來的。
他不禁發出一句不滿的感歎,「只為了取悅自己的老婆,皇上都不顧別人的死活了。」
白毓錦卻笑了,「等你哪一天也有了老婆,就知道皇上的心情了。為了討老婆的歡心,男人有時候的確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情,這就是『烽火戲諸侯,千金買一笑』的由來吧?」
君亦寒不屑地撇撇嘴,「為了女人而沉迷?我看那是傻瓜。我以為萬歲和你都是明智的人,沒想到也會做出愚蠢的事。」
「你說這種話要小心哦。」白毓錦挑著眉毛,低聲道:「劍平在外面,她看起來好脾氣,其實是母老虎。而皇上呢,看上去很和氣,其實疼起老婆來也是六親不認的。」
君亦寒有些不耐煩,拒絕繼續這個話題,問道:「我拜託你的事情,你到底能不能做?」
「君二少吩咐的事情我當然會照辦啦,不過關於這個女賊,你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線索?」
君亦寒皺眉想了想,「她好像說過她是什麼門的人。」
「什麼門?玄武門?羅剎門?瀟湘門?還是紅袖門?」
聽了這一大串的名字,他只是搖頭,「都不是,好像是叫……神偷門。」
「神偷門?」白毓錦先是張大眼睛,然後竟然「噗哧」笑出聲來,「我從沒聽說過這個門派,是那丫頭順口說出來哄你的,還是你聽錯了?」
「她……會不會和神兵山莊有關?」君亦寒遲疑地問:「我沒記錯吧?是不是有一個神兵山莊?」
白毓錦立刻收斂了笑容,彷彿「神兵山莊」這四個字有魔法似的,「怎麼會把它們聯想在一起?那女賊和神兵山莊會有什麼關係?」
「因為就在大約兩年前,有位姓司馬的小姐看中了我的一件玉雕,想要出資購買,但當時因為某些原因被我拒絕了。有人曾和我說,那司馬小姐八成是來自神兵山莊,讓我不要得罪,可當時我並未在意,不久之後,這女賊就出現了。」
「司馬小姐?」白毓錦沉思道:「聽說神兵山莊任的莊主是有一個妹妹,不過她和你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前年東川的元宵節上有場燈會,在街市上我見到過一隊人馬,前呼後擁地,當時有人稱呼其中一輛馬車中的人為『司馬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她。你若是得罪了神兵山莊的人,只偷你點玉器似乎是太輕的懲罰,據我所知,神兵山莊絕不會讓得罪他們的人有半天好日子過。」
君亦寒恨聲道:「她已經讓我很沒有好日子過了,只是我一忍再忍,這一次實在不能忍下去了,耽誤了萬歲要的東西不說,若砸掉我君家的招牌才是大事。君家上百年的名聲,絕不能毀在這個小丫頭的手裡!」
「好,你別著急,這件事我會替你查清楚的。」白毓錦展顏笑道:「你現在再氣也沒用,那丫頭說不定正躲在暗處偷偷地笑呢,這件事明擺著是她故意做出來惹你生氣的,否則偷什麼不能賣錢?對了,聽你這麼說,這丫頭之前偷了你不少東西?都偷了些什麼?一偷許多年,你居然不報官也不吭聲?」
「官?如今黑白兩道互相維護,我才不會信他們。」君亦寒道:「至於她偷過的東西,不外乎是些小配飾或小擺設,不值幾個錢,我不想為了這種事驚擾到旁人。」
白毓錦笑道:「從你君二少手中出來的東西豈能有不值錢的?我看定是你太憐香惜玉了,若換作我,她來偷過一次,我就絕不會讓她有第二次得逞的機會。到底是你一次次的縱容練大了她的膽子,還是你故意讓她有機可乘?」
君亦寒的眉心緊蹙,唇角刻出兩道深深的印痕,「你以為我會像你這麼無聊嗎?」
*********
君亦寒當然不「無聊」,其實他根本沒有時間去「聊」。他的性格向來孤僻,再加上常年埋首於鑽研玉器,更是沒有時間顧及其他,雖然身為君家的掌權人,實際上他很少過問家事,君家生意的往來多是交給近親打理,由於君家上下齊心,才得以將盛名保存至今。
而這一次,這隻小小的雲雀丟失看似是小事,在他看來卻是大難。
「由君家交辦給皇上的東西,幾時出過差錯?我若有負皇上重托,就是君家的罪人。」
離開白家前,君亦寒鄭重的對白毓錦說,讓向來嘻皮笑臉的白毓錦不由得肅然起敬。
當夜,君亦寒精挑細選了一塊翡翠和一些金絲,他必須趕快想辦法補救這個殘破的作品。
為今之計,就是用「金鑲玉」這種失傳多年的絕技,重新在玉樹上鑲嵌上一隻翠鳥了。這種技法難就難在要讓兩塊玉渾然天成地連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破綻,金子作為彌補裂痕的輔助材料,不能出現得生硬和突兀。
君亦寒當年就是以這手「金鑲玉」的絕技,在君家五年一度的掌事之位競選中技驚四座、力拔頭籌的。
玉樹受損的事,他沒有告訴別人,只是獨自在工房內辛苦工作了五六個時辰,直到月上梢頭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慢慢變沉,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連手上的刻刀都失去了準頭。
他歎口氣,將刻刀放到一旁,一手握著尚未雕刻完成的翠鳥,一手扶著桌案,迷迷糊糊地熟睡過去了。
深夜,月華初露,有道人影淡淡地出現在窗欞之外,隨著外面的風聲樹影,窗戶被人從外打開,一雙繡著珍珠的繡花鞋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緊靠著窗戶的一張工作台上。
繡花鞋是紅色的,進來的少女穿的衣服卻是黑色的,大概是為了不在夜色中引人注目。屋子內十分黑暗,她卻是異常熟悉四周的擺設,如在白晝。
輕移蓮步來到君亦寒的身邊,她彎下腰仔細看了看他手中的那只翠鳥,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果然逼你一步,你就會做出更好的東西,這翠鳥比起之前的那只不是好了更多?」
她忍不住伸手去拿,但是他握得很緊,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不由得蹙眉自語,「守財奴,有什麼捨不得的?」
這句話她本來說得很輕,甚至輕過了月光,但是沒想到卻驚動了熟睡中的人。
君亦寒驀然睜開眼,那眸子湛湛寒寒,冷過了黑夜的風,讓她出乎意料,不由得全身一顫。
「是你?你居然還敢來!」他勃然大怒,另一隻空閒的手陡然抓過來,結果被如雲雀般靈巧的她閃身避過,還對著他笑道:「別生氣嘛,這可不是君子的待客之道啊。」
這笑臉如她的面容一樣,粉嫩嫩的,好像盛開的桃花,連那雙笑眼在顧盼之間,都有著桃花般的明媚。
「我好喜歡你的這隻鳥,這一次我不是白要,你看,我把原來的那隻鳥也帶來了。」她從隨身帶著的小挎包中拿出一隻白玉雕的小鳥,正是從那株玉梔子樹上割下來的,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動,「一點都沒有受傷,連道劃痕都沒有,你可以再把它安回去。」
他冷冷地盯著她,「你以為被割下來的玉是想安就能安回去的嗎?」
「你現在在做的事情,不就是要把這只新鳥裝在這棵樹上?一樣的道理。」她說得理所當然,一副「何必大驚小怪」的樣子。
君亦寒伸出一隻手,「拿來。」
「你肯換了?」
「拿來!」他的眉毛緊蹙,「你偷盜別人的東西,屢犯不止,我沒有去報官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不要得寸進尺。」
「什麼得寸進尺?我不懂。我偷你東西是不假,你若不服就去報官啊,我倒要看看那些沒用的差役能把我怎麼著?」她巧笑嫣然地坐在桌子上,一雙腳晃來晃去,那雙繡著珍珠的繡花鞋在夜色中發出淡淡的光澤。
他惱怒地咬著牙,右手還平攤在她面前,一字一頓,「你,到底還不還?」
「若是一物換一物,我肯,否則……」她搖晃著自己的小腦袋,打趣地看著他。
他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好吧,既然你不聽勸告,也別怪我不懂待客之道,我君家世代依法行商,從不與人結怨,但是並不代表就可以任人欺負。」
黑白分明的眸子閃爍了幾下,她笑道:「那你想怎樣?站起來打我不成?」
「我從不以武力威逼別人,但是我君家有的是能工巧匠。」他說話的時候,手掌一直按在桌角上,她未曾防備,也根本想不到他要做什麼。
突然間,在她身下的那張桌子猛地震了震,她還沒反應過來,地面霍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將她連人帶桌一起墜落下去。
她發出一聲長長的驚呼,想罵、想呼救都已來不及了,只是眨眼間,那地面又闔攏起來,一塊一塊整齊的方磚並列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縫隙。
君亦寒面無表情地坐直了身體,重新點燃手邊的燭燈,一下又一下,精心地刻著自己手中的翠鳥。
此時月亮依舊高掛中天,距離天明尚早,他喃喃地自語,「但願今晚還趕得及做完,也許要多謝她把我吵醒。」
手中的翠鳥已經栩栩如生,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是用黑珍珠鑲嵌而成,顧盼之間神采奕奕,就好像一個人的眼睛……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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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29:50
第二章
坐在陰冷漆黑的密室裡,小桃紅不斷地對著上面大喊,「君亦寒!你是個膽小鬼,只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欺負女孩子!有本事你把地牢打開,我們一對一地比比看!」
她喊了快半個時辰,上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她不得不改口求饒,「君亦寒,偷的東西我都還給你,你放我出去好不好?這裡又冷又黑,會嚇死人的,你也不想出人命的,對不對?」
就這樣又喊了半個時辰,上面依然沒有動靜,她的嗓子都開始乾啞了,不得不停住口,讓自己休息一下,喘喘氣。
此時她才開始留心打量自己的四周。雖然漆黑一片,但是摸索著還是可以摸到四周的佈置,牆壁光溜溜的,還有一些灰塵,看樣子這裡已經有很久沒有使用過了,四周還可以聞到一些鐵銹的味道。
鐵銹?該不會這裡還有濫用私刑的工具吧?她渾身一陣發冷,想到君亦寒總是冷冷的眼神,忽然覺得恐懼。她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他,只是憑著一時的玩心來逗弄,萬一他是個內心冷酷、下手狠辣的人,那她……豈不是死在這裡都沒人知道了?
天啊!她陡然大叫,「君亦寒,你放我出去!否則我會讓你君家雞犬不寧!」
緊閉的天花板上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傳來他冷幽幽的聲音,「你再叫我就叫人灌水銀下去。」
「你終於肯見人了!」她先是生氣,而後又意識到自己現在是階下囚,立刻柔聲道:「君亦寒,我向來沒有害你之心,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放我出去,咱們有話好好說。」
「你無害我之心?」君亦寒哼道:「你屢次偷走我君家的至寶,這一次甚至還割走了進貢之物,若是萬歲震怒,將我君家滿門抄斬,你害的何止是我一人?」
「哪有那麼誇張,只是一隻小鳥而已,沒有它,你的梔子樹還是很好看,皇上也未必知道你的樹梢上原來就有這隻鳥啊。」
「關關雎鳩,在樹梢頭,這是萬歲的旨意中明明白白寫著的,豈能沒有這隻鳥?」
「那個……憑你的手藝,不僅東川第一,就是東都也無人能及,普天之下誰不知君二少的一雙妙手可以化腐朽為神奇、有鬼斧神工之妙?我想這點小問題你必定迎刃而解,不會為之所絆,所以……」她搜腸刮肚地讚美,想博得他的心軟。
君亦寒依舊冷笑道:「任憑你巧舌如簧也難動我心,我既然擒到你,就不會輕易放了你,如今天亮了,我一會兒就把你交給官府,你若是不怕官府,或是有什麼神通手段,到時候就儘管使出來。」
「君亦寒,你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她急得叫道:「我雖然不怕官府,但是若到了官府面前,我說出什麼不好聽的,壞了你的名聲,你可不要怪我!」
「什麼意思?」他疑問。
「哼,我可是個女孩子,到了官家面前,我就說你對我意圖不軌,逼姦不成,就反過來陷害我。」
「反咬一口?」君亦寒不由得謔笑,「你這點手段連用在商場上都嫌幼稚,到公堂上又能騙得了誰?你一身夜行服,又是在我的屋中抓住,你若是個清白的女孩兒,怎麼可能這幅打扮被我抓到?」
「我……」她終於語塞,遲疑片刻,收斂起所有的哀懇之色,凝重的表情頭一次浮現在這張桃花般的臉龐上,「君亦寒,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你必須放我出去。再過一會兒,如果我的人知道我深陷在這裡,整個君家不保。」
君亦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研判的眼神凝注在她的面容上,「你的人?你是說你那個什麼神偷門的人吧?」
「……是。」她遲疑了一瞬,點點頭。
「一群小賊,能成多大氣候?」他冷笑著扳動了機關,地板又再度闔攏。
「君亦寒!」她大聲喊著,卻換不到他的任何回應。「糟了,這下可真的糟了!」她急得直跺腳。「早知有今日,我就去練什麼壁虎游牆功了,現在倒好,一個小小的地牢都能把我困住。」
她從自己的衣襟裡摸出一個竹哨,放在唇邊想吹響,但遲疑片刻,還是垂下了手,「不到最後一刻還是不要驚動他們吧,只盼他們能沉穩些,不要擅自行動。君亦寒這個呆子,他的眼中除了那些破石頭還能有什麼?」
她嘮嘮叨叨地念著,依然是無計可施。
這漆黑的密室有點像她第一次夜訪君府時找到他的工房的感覺,那一次也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幾乎踢翻了放在窗邊的那個暖爐。
一轉眼,已經有兩年了嗎?唉,這兩年來,她和他說的話還不到三十句,連她的名字都是她暗施手段引誘他問的。在他心中,她除了是個偶爾給他添麻煩的小賊之外,還有別的意義嗎?
君亦寒,你名字冷,心也冷,你手中雕刻的是石頭,心也和大石頭一樣不解風情嗎?
她咬著唇,將手指勾在一起,揉得手指頭都快斷了。忽然聽見外面依稀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她渾身一震,不由出聲道:「壞了!他們已經行動了!」
*********
君亦寒坐在屋內,外面的天空已經露出了一抹金色,旭日即將東昇,他伸了伸雙臂,一夜的趕工讓他的身體酸痛難當,所幸的是,鑲嵌了金邊的翠鳥終於重新站立在枝頭上。
的確該感謝那丫頭,她割去的那隻玉鳥雖然緣自樹梢上本有的一塊白色,是天然雕就,但是神態氣韻和眼前這只相比卻顯得呆板許多。
一會兒把她送交官府時,他會考慮在官老爺面前為她美言幾句,少打她幾下板子。
這時,天邊忽然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長長的,尖銳刺耳,這聲音彷彿可以飛過幾十里,從很遠的地方傳到他的耳朵裡。
他疑惑的站起身,走到窗邊,只聽那哨音越來越短促、越來越焦慮似的,彷彿在召喚著什麼人。
此時,他又聽到那丫頭在地板下面的叫聲,「君亦寒!你到底放不放我?要是你們君家被燒被殺,你可別後悔!」
他想了想,按動了桌角的機關,又拍了一下擺在旁邊的一個硯台,原本被困在地下的小桃紅倏然被升了上來,她急忙騰身跳到他身邊的安全地帶,驚魂未定地就要跳窗出去。
君亦寒一把拉住她,「站住,這麼容易就想走嗎?外面是什麼人?」
「我不是和你說了?那是我的人,他們見我遲遲沒有出去,怕我遇險,所以才出聲召喚。你啊,真是不知輕重好歹!」
她居然還反過來指責數落他的不是。
他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是什麼人?」
「神偷門的人,不是都和你說過了!」她發現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攥著,臉頰一紅,用力抽回。
「偷走的東西,還我。」他固執地攔在她面前,伸出手。
她狡黠地一笑,「既然偷都偷了,你就大方點,送我吧。」她一眼瞥見了立在玉樹枝頭的那只翠鳥,讚歎道:「這隻鳥真是漂亮,可惜我今天來不及了,否則我……」她話說了半句故意藏住不說,嫣然一笑後,縱身跳到窗台上。
身後的君亦寒急說道:「把我的翡翠鑰匙還回來!」
她停了一下,回頭又笑道:「那東西對你很重要嗎?就算是你送給我的見面禮吧!還記得我的名字嗎?你要是真的想要回東西,就到三十里外的桃花溪找我,你若找得到我,我就還你。」
她的身影一縱即逝,隨之而起的是同樣尖銳的哨音。
這哨音應是她吹響的,因為這一聲響起後,外面的哨音便停止不發,四周又變得悄然無聲。
但是君家的人已經被驚動了,管家和家丁們都從夢中驚醒,有些慌張地跑出來,有些人連衣服都沒有穿好。
「怎麼回事?誰在吹哨?」大家都在互相詢問。
「這麼吵的聲音,故意擾人清夢,是哪個混小子幹的?」也有被從夢中驚醒,因而出言不遜的。
不過當看到負手站在工房門口、面容凝重的君亦寒之後,人人都住了口,垂手肅立,齊聲道:「二少爺。」
「沒事了,都各歸各位吧。」他面無表情道:「還有一個時辰天就大亮了,後天我們要準備將玉樹送上東都,管家,找十個人日夜守在這院子外面,絕不許任何人接近!」
*********
天剛亮,君家就來了兩位不速之客——白毓錦和邱劍平。
「剛才全城都聽到一陣哨音,你這裡也聽到了吧?」白毓錦急急地「闖」進了後院,「我聽那聲音像是從你們城北傳來的,恐有意外。」
君亦寒點頭,「是我這裡發出的,那個女賊昨夜又來過了。」
「哦?人呢?那哨音是她吹的?」
「人已走,那哨音應該是她手下人吹的,不過,她好像也有一樣的哨子。」君亦寒望著白毓錦,「這哨子有什麼不對嗎?」
「這種能吹出綿延數十里哨音的哨子,自然不是普通尋常之物,你說她來自神偷門,我當時就說從未聽說過這個門派,但是這哨子我卻有些印象。」白毓錦將目光投給身邊的邱劍平。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0:02
她會意過來,接話道:「據說以前在一個叫南黎的國家中有一種青尾竹可以做出響徹數里乃至十數里的笛音,但是那裡距離我東嶽國何止千里之遙?若是這女賊能弄到南黎的青尾竹做哨子,那她的來歷絕對不簡單!」
君亦寒思忖著,「她約我到三十里外的桃花溪相見。」
「見她做什麼?」白毓錦問:「她偷了你多少東西?我看她很邪門,你還是別去見她比較好。」
「這一次運送玉樹上京,我怕她會半路阻撓。」君亦寒道:「我會上報官府,請官差沿路押運,但是聽她的口氣,似乎對官府很不以為然。」
「若是江湖中人,一般總會對官府忌憚三分的,畢竟得罪了官家,沒有哪個門派會有好下場,她若是明目張膽地不怕官府,那我……」白毓錦又看了一眼邱劍平,「我只能懷疑她是神兵山莊的人。」
「一個小小的山莊,為何可以如此膽大妄為?」君亦寒問。
白毓錦面露驚訝之色,「你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結金玉緣啊?神兵山莊有多厲害你不知道?」
君亦寒道:「我不和江湖中人打交道,我是個生意人。」
「生意人該和江湖人打交道的時候還是要打的,萬一路過哪個山頭,被個什麼強盜打劫,還不是要靠點關係才能把東西拿回來。」
君亦寒輕蔑笑道:「東嶽之內,誰敢打劫君家的貢品?」
白毓錦苦笑道:「應該沒有,不過,桃花溪之約勸你還是不要去,雖然她目前好像並無害你之意,可是……我還是挺不放心,如果你實在想去,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替你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君亦寒沉吟半晌,「只怕你們去了,她未必肯現身。」
「那我們就躲在暗處。」白毓錦道:「反正我們慶毓坊準備的貢品這兩日也要上京,桃花溪是我們的必經之路。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你與那女賊之間可還有什麼故事沒有告訴我?」
君亦寒斜睨著他,吐出兩個字,「無趣。」
「那她怎會糾纏上你?你又怎會忍耐她這麼久?我實在是想不通,她將名字、來歷全都一併告訴你,這是女賊?我怎麼反倒覺得她好像是個對你情有獨鍾而上門毛遂自薦、芳心可可的少女?」
君亦寒蹙起眉,「你滿腦子除了風花雪月的事情之外就沒有別的了嗎?」
「我這是為你著想,萬一我們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去了,人家卻是被揉碎春心,豈不辜負了她?要知道女孩子的心最難琢磨,稍不留意就會傷到。你這塊石頭啊,只怕做不瞭解語之人。」白毓錦打趣道,又對邱劍平笑道:「劍平,我就和他不一樣,你看我多麼溫柔知意,你自小到我白府來而不是君府,真是你的福氣。」
「貧嘴。」邱劍平無奈地歎氣,只覺得他最近的臉皮是越來越厚。
「也就只有你能受得了他。」君亦寒給了她一個同情的眼光。「若是你當初真的到我君府,也許現在會過得很平靜,不至於跟著這個人,吃這麼多的苦。」
白毓錦臉色大變,「亦寒!你要和我搶劍平嗎?」
「她已經是你老婆了,我還能做什麼?」君亦寒難得地笑了,「不過自你這位大小姐和我退婚之後,可知在這東川之內有多少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到現在無人敢上門提親,人人都以為我有『難言之隱』,若是我君家無後,你要怎麼賠我?」
「賠你還不容易?我幫你找位美嬌娘,你說,是想要端莊秀麗,還是要嬌俏活潑的?」
白毓錦開著玩笑,君亦寒擺了擺手,「算了,如今我一心只在玉石上,的確無心娶妻,至於你的眼光……」他有意無意的看向邱劍平,「如此獨特,只怕你選中的人我無福消受。」
「哈,你這傢伙說話怎麼總是帶刺?該不是因為『娶』不到我,所以懷恨在心吧?」白毓錦笑著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那女賊的事情我還是放在心裡的,我會好好調查她的來歷的。桃花溪是在桃花縣,那裡的知府一直很喜歡我家的絲綢,應該能攀上交情,套到一些事情,所以在沒有我的消息之前,你還是不要擅自行事,以免危險。」
「亦寒,白小姐。」在他們說話之時,從旁邊的月亮門處轉過來一位纖纖女子,看年紀應該在二十上下,容貌清雅端莊,五官柔美,一看就是大家閨秀風範。
「堂嫂。」君亦寒持禮回應,「有事嗎?」
「東都來信,分店那裡有位大買家一口氣訂下了十幾萬兩的貨,但是貨存不多,要從這邊調貨。」
白毓錦認識這個說話的女子,一笑道:「玉華姊姊還是那麼漂亮。」
那被喚作玉華的女子被他一讚,似有些靦腆不好意思,「白姑娘,沒想到你還會來我們家,我以為你和亦寒吵了架。」
「退婚是退婚,我與君二少的私人交情未變,倒是玉華姊姊年紀輕輕就喪夫,難道要一直在君家守節到死嗎?」
她的目光陡然黯淡,一低頭,喃喃道:「白姑娘別拿我開玩笑了。」
「不是開玩笑,是實話。」白毓錦看著君亦寒,「你們君家也做做好事,讓這樣青春貌美的姑娘一直守在你們家,實在不仁義,更何況玉華姊姊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習文經商更是奇才,在君家做個守寡的寡婦,一關數十年地活著,實在是太委屈她了。」
「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長。」君亦寒淡淡道:「堂嫂與我君家的事情不必由你操心記掛。後天午時,我在北城門等你,若你不來,我就先行上京。」
白毓錦笑著點頭,和門口的方玉華又打了個招呼,才帶著邱劍平離開。
方玉華,出身書香門第,四年前嫁給君亦寒的堂哥君亦儒,只可惜剛嫁過來不到三個月,君亦儒就病故了,她從那時起便一直守寡至今。因為其頭腦聰穎,很有經商之見,所以君亦寒接管君家之後,就一直請她幫忙照顧生意。
待白毓錦走後,她輕聲問道:「要出門了?」
「是,要準備帶貢品上東都,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
「今天清晨我聽到一個奇怪的哨音。」方玉華的明眸靜靜地投在君亦寒的臉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平心靜氣地回答,「昨夜有賊光顧過了。」
「啊?那你有沒有受傷?」她吃了一驚。
他笑道:「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地站著?自然沒事,那賊只是看中了我在玉樹梢頭上立著的那隻鳥,她前天晚上來過,將鳥割去,我又重新鑲了一隻翠鳥,她這次來沒有得逞。」
「這麼大膽的賊?」方玉華的眼睛睜大,「那,趕快報官吧!」
「不必,只是一個小賊,不必如此勞師動眾。」君亦寒自信地說:「我君家的貢品歷來在東都還沒有人敢劫持,我不信她有這樣的膽量。」
「但是以前在君家也沒有出過盜賊之事,這一次不還是出了嗎?」她疑問道:「是個什麼樣的賊?或許只是窮瘋了,無計可施,他若再來,不如給他幾個錢,打發他走就是了。」
「她可不是什麼窮人。」君亦寒冷笑道:「她那雙繡花鞋上的一對珍珠就價值連城。」
「繡花鞋?難道是個女賊?」她愣住了。
「嗯。」君亦寒自她手中接過東都的來信。
君家的玉器生意在整個東嶽國是最大的,其開設的君玉齋一共有十三家分號,東都的那一家店是除了東川的總店之外出貨量最大的,但是一口氣被人要十幾萬兩的貨也著實少見。
「是什麼人訂了這麼多貨?」他問道,因為信上並沒有提及買家是誰。
「分店的掌櫃托人捎話回來說,對方很神秘,沒有報上名字,只是先付了五萬兩銀子,貨不急於拿走,一定要你當面交易才行。」
君亦寒皺皺眉,雖然覺得古怪,但是歷來也有一些有錢的買家買賣玉器不願意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正所謂「財不外露」。
「反正我也要去東都,就讓這批貨和貢品一起出發。」他抬眼看著方玉華,「還有什麼要我從東都帶回來的嗎?」
她好像有些失神,怔怔地沒有立刻回答他。
「堂嫂。」他的聲音略高了一些,保持並不失禮的語調。
「哦,你……剛才說什麼?」她回過神來。
「此去東都,可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
方玉華淡笑道:「也不需要什麼,只要你們人貨平安就好。」
君亦寒問:「上次你說喜歡東都琉璃閣的胭脂水粉?」
「只是隨口一說,難為你還記得。」她低聲道:「那就為我帶一些琉璃閣的胭脂吧,別的……我也想不出什麼來。」
「嗯。」他轉身要回工房,她又叫住他,「亦寒。」
「堂嫂還有事?」
「那個……女賊,是什麼樣子?」她囁嚅著開口問道。
「樣子?」他蹙眉想了想,「只是個女賊,既不是國色天香,也不是三頭六臂。」
方玉華的唇角動了動,似是回應他,又像是自我嘲諷,「是啊,只不過是個女賊而已。」
她揚起臉看著他——晨曦之中,他年輕的面容上有著一抹果決堅毅的神采,雖然讓人心生敬畏,但也同樣讓人心中安定,彷彿有了依靠。
她微微一笑,「你先忙你的吧,外面的事情有我在。」
「有勞了。」君亦寒隨口回應,終於走回自己的工房。時間緊迫,他必須盡快把玉樹最後的樣子打理完整,不能出一絲一毫的紕漏。
至於其他的人或事,就不是現在的他所該留意過問的了,只是白毓錦剛才的那個問題,讓他的心頭一跳——
「你與那女賊之間可還有什麼故事沒有告訴我?」
明明他已無話可說,為什麼這句話卻好像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東西?
他和那女賊能有什麼故事可說卻未說呢?這幾年她總是趁他睡著時來,兩人很少打照面,就是見到了,他也很少主動開口和她說話。
有一次,她從窗子進來的時候踢翻了他的燭台,幾乎引起失火,他終於失去了涵養,憤而喝道:「你這個小賊,可知自己差點闖下多大的禍?」
她當時笑道:「我們神偷門的人向來只走窗戶,不走門,打翻你的東西只能說句『對不住』啦。」
還有一次,她偷走了他最常用的一把刻刀,那刀柄是用一塊羊脂白玉做成,極為名貴,但讓他生氣的並不是因為這把刀身價昂貴,而是因為他用了十幾年,已經用得十分趁手了。
那時見她又要跳窗跑掉,他怒問道:「你叫什麼?把刀留下,這桌子上的東西任你拿!」
她回頭一笑道:「我叫小桃紅,這桌子上的東西我只看上這一件,其他的我都不要。」
這些小事,並不是白毓錦口中的「故事」吧?不說,只是他覺得沒必要鄭重其事地講給別人聽,尤其是他那種好打聽故事的人,聽到那人的耳裡,還不知道會編派出什麼新詞兒來,所以他乾脆不提。
但白毓錦有句話說得對,是他一次次的縱容練大了小桃紅的膽子,才讓她一次次地得手。
他並非憐香惜玉,也並非膽小怕事,那為何總會對她網開一面?
他皺眉,看著面前那株玉樹上的翠鳥,它的雙眼還是那樣烏黑圓潤,神采奕奕。
「你要是敢像她那樣頑劣,振翅飛走,我就打斷你的翅膀。」他對著那隻鳥瞪著眼,說不清自己此時的胡言亂語是想威脅誰。威脅這隻鳥嗎?玉石做的死物,能懂什麼?威脅那個小賊嗎?她人已不在眼前,根本聽不到。
看來他一定要去一趟桃花溪,才能了結此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0:45
第三章
桃花溪,距離東川三十里之外的桃花縣城外一條繞城的小河,平時來這裡的人多是一些洗衣女,或者是垂釣的漁夫。
白家和君家的馬車停在桃花溪邊時,立刻引得附近村民的爭相觀望,紛紛猜測這是哪裡來的大戶人家。
白毓錦走下馬車,看著桃花溪中潺潺流過的溪水,回頭問道:「這桃花溪也著實不短,邀你來的那個女賊沒有說在哪裡與你見面嗎?」
君亦寒四周梭巡一圈,用手一指不遠溪中的一條小船,道:「那船,你不覺得奇怪嗎?」
白毓錦這才注意到有一條小船飄在溪中,船被岸邊的柳樹拴住,但船上沒有舟子,只有兩根船槳。
「是船夫偷懶,或是回家吃飯去了吧,也沒什麼。」白毓錦不以為意。
邱劍平在旁邊開口,「那船是很古怪,這小溪水淺,居然能把它托起來。」
於是幾個人走過去,只見小船中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封信,上頭寫著「君亦寒公子展閱」。
「哈,這還是願者上鉤。」白毓錦笑道,「不過這丫頭真的是古怪,她怎麼就算準了我們會走這邊,還能看到這條船上的信?」
君亦寒撩起衣擺上了船,拿起那封信,拆開看了看。
白毓錦問道:「信上說了什麼?」
「讓我在這裡等,說是會有引路人帶我去見她。」
「引路人?」白毓錦又四下張望,這裡只有一些村民,看哪個都不像引路人,他走到溪邊去問一個洗衣的村婦。「大姊,這條船是誰拴在這裡的?你知道嗎?」
那村婦忙將手在衣服上蹭了幾下,誠惶誠恐地說:「俺也不知道,一大早這船就在這裡了。」
邱劍平的目光停在前面的一片樹林裡,拉了拉白毓錦的衣服,「你看,那『引路人』來了。」
他回頭去看,不覺大為驚異,因為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並不是人,而是一匹神駿的黑馬。
那馬走到船邊輕輕地嘶鳴一聲,對君亦寒點點頭,然後用牙去咬樹上的船纜,輕輕一拽,就將船纜拽下,含在口中,四蹄張開,慢慢地踏步而行,而那船就隨著馬兒一起向前滑動。
「天啊!真是奇妙!」白毓錦縱身一躍,也跳上小船,不料小船晃了晃就開始下沉,他急忙又跳回到岸上。「這是怎麼回事?」
邱劍平沉聲道:「這船設計精巧,只許一人站在上面,多一人就會沉船。」
「那,豈不是要讓亦寒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拉走?」白毓錦忙道:「我們上車去追。」
「只怕若是你去追,那馬兒就不走了。」邱劍平道。剛才她看得清楚,白毓錦跳上船的那一刻,那匹黑馬立刻站在原地不動,直到他離開,馬兒才重新行走。
白毓錦試著跟在船旁快步走了一陣,果然發現一旦他追得緊迫,黑馬就原地不動了。
「是誰訓練出這麼厲害的馬兒?」他驚詫地說:「就算宮中的御馬師也未必有這樣的本事吧?」
「我看對方對君二少沒有惡意,不如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好了。」邱劍平拉住他。
白毓錦雖然認可她的話,但不免還是有點擔心,望著那馬拉著船兒,飄飄蕩蕩地一直走進林子深處。
*********
君亦寒對馬兒拉船的事情也覺得奇異,但是他料定這是小桃紅在搗鬼,更是沉著應對。
桃花溪穿過密林,四周幾乎無路,那馬兒到最後也只能走進溪中,踏水前進。
君亦寒的心中忽然閃過一段文字——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
這馬兒帶他去的地方,會不會是另一個桃花源呢?
終於走到密林深處,眼前是一間小小的竹樓。竹樓前有幾隻孔雀、仙鶴在那裡翩翩起舞,但是卻悄無人聲。
他下了船,站在竹樓前,朗聲道:「我人已來了,你還不現身嗎?」
竹樓內還是無人應答,於是他循梯而上,只見竹樓上的房間佈置清雅整潔,靠窗的竹桌上擺著一張紙和一件東西。
他走過去看,那張紙上略顯潦草的寫著幾個字。
門中有令急召,勞君空至,奉上舊物以賠罪,他日有緣定會重逢。
那件所謂的「舊物」並不是他此行要拿回的翡翠鑰匙,而是被小桃紅割去的那隻玉鳥。
看到這張紙,君亦寒真是想怒又無從怒起。這丫頭到底是故意騙他來玩,還是真的像字面上的訊息一樣,情勢逼人,不得已才失約?
「以後再不能被她這樣耍得團團轉了。」君亦寒抄起那隻玉鳥快速下了竹樓,順手一拋,將它丟進溪水之中。
將上小船的時候,他忽然又駐足停下,展開剛才從船上拿到的那封信,與剛才她留下的字條對比,這兩封信的字跡,前者端正、後者凌亂,不過看其筆法應該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筆,想來並不是她故意事先安排好,騙他空跑上當的。
而那字跡精秀的風骨與她本人夜裡小賊的樣子實在是不般配,看來「字如其人」這句話也不全對。
一個神偷門,能有什麼急事?她在東川斷斷續續騷擾了他兩年,怎麼這一次卻好像是急急離開?
能讓那個頑劣成性、精靈古怪的女子被迫離開,應該是大事吧?他倒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主人能把那丫頭支使得團團轉,畏如猛虎。
哼哼。
*********
這幾日的東都比起往昔更加繁華熱鬧。因為皇后壽辰將至,皇上皇甫朝特意頒旨大赦天下,同時開倉放糧五十萬石,大宴東嶽百姓,所以家家戶戶這幾日都像是過年一樣,張燈結綵,人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果然還是他這個皇上的權力大。」白毓錦在馬車中感歎道:「我就算是再想對劍平好,最多也能給她買下幾處宅子,不可能讓全國的百姓一起來討她歡心。」
君亦寒這一路一直和白毓錦同車,雖然有點不喜歡他的聒噪,但白毓錦堅持這樣才方便商議事情,應對突發狀況,他也就答應了。好在一路行來再沒有其他的事情,那個小桃紅似乎真的平空消失,沒有來打擾過他們。
君亦寒看著窗外,「我們就在這裡分手吧。」
馬車來到了東都城中君玉齋的門口,他下了車,讓手下人把貨物送進店裡,白毓錦在馬車內喊了聲,「我們一會兒進宮面聖,若是有事就到慶毓坊找我們,若找不到,我們就是還在宮內。」
「嗯。」君亦寒隨口應了一聲,看見君玉齋的掌櫃迎了出來。
「少爺一路辛苦了。」掌櫃低聲道:「那個大買家已經來了,在等著交貨。」
「哦,我去會會。」
君亦寒邁步進入後堂,只見一個黑衣男子坐在後堂中,面目冷峻如刀刻一般。
君亦寒抱腕,「怠慢貴客,還請包涵,在下是君玉齋的當家君亦寒。」
「原來是君二少。」那人站起身,腰上還懸著一柄短刀,態度恭敬謙卑,倒不像是此次交易真正的富豪買家。
果然,只見那人從懷中掏出一張請柬來,「我家小姐請二少明日午時到醉仙樓吃飯。」
「你家小姐?」他看著那張請柬上落款的名字,司馬青梅。
「我與你家小姐並無交情。」他將請柬遞回。「而且我從不赴宴。」他向來不喜歡與人傳杯換盞,在飯桌上談生意。
那黑衣人沒有伸手,只是躬身道:「送信是我家小姐的命令,小姐有令,要我一定請到君二少,否則……」他掏出短刀橫在頸前,「我只有一死!」
提到「死」字,此人居然面不改色地信口說出,但是神情卻如初時般堅毅冷峻,顯然這絕不是一句玩笑話。
君亦寒不由得臉色微變,不悅地問:「你們家小姐請客都是這樣以命相挾嗎?」
「這是小姐第一次請客。」
他冷哼道:「這麼說來在下是榮幸之至,非去不可了?」
「君二少可以選擇不去,但是我死之後,小姐必然還會有新的使者派出。」
換句話說,若是他拒絕了這一次,後面還會再死第二個、第三個人,直到他答應為止。
如此霸道的請客方式,讓他心中非常不快,但他畢竟不是冷血之人,沒道理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在自己的店裡。他撤回請柬,將其丟在桌上,冷冷道:「那就去回報你們大小姐,我君亦寒明日要進宮面聖,午時能否赴約,要看萬歲那裡是否準時放人。」
「是,我會回報小姐,在醉仙樓等你的。」
那黑衣人又從懷中掏出一疊銀票,「這是剩下貨款,明日我們自會派人來取貨。」
君亦寒叫住那人,「你家小姐是什麼來頭?能否見告?」
那黑衣人沉默片刻,古怪地笑了笑,「聽說君二少從不過問江湖之事,果然不假,我們小姐的名字你只要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了,但我未奉小姐之命,不能答覆,請見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0:59
司馬青梅?君亦寒對這個名字十分陌生,但對這個姓氏他依然記憶猶新,也曾經和白毓錦提到過。
兩年前,一位富商為了母親的七十大壽而委託他專門雕刻了一尊觀音,然而當時還沒有到交貨的日期,他將玉雕擺在總店的大堂中,一是為了等候買家取貨,二是為了展示他的技藝。
來往的客人看到玉雕都不由得頻頻讚賞,有人甚至想仿製也訂購一件,但因為那件玉雕的體型龐大,要再找到一塊同樣上好質地的玉石很難,而且因為其體形龐大,價格就更為昂貴,所以眾人只是讚歎,沒有人再出手訂購。
直到玉雕展出的第三天,君亦寒有事外出,後來聽店內夥計轉述,那天門外來了一輛馬車,從馬車上下來一位絕色少女,看了好一會兒這尊玉雕,然後開口要買,夥計只得表示這玉雕已經有人訂了,不能再賣,那少女便遺憾地離開。
又過了一日,她又派人帶銀子上門,指名要買這件玉雕,願出三倍的價格。
君亦寒向來不喜歡以富貴壓人的人,直言拒絕,此後那少女便沒有再派人來過。然而店內的夥計及其他人卻說,當時那少女所乘的馬車上刻有「司馬」二字,只怕是神兵山莊的人,得罪不起。
他一笑置之,並未介懷。
不管對方是神兵山莊也好,皇親國戚也罷,不是玉雕真正的主人,就算是出十倍、二十倍的價格,他也不可能將玉雕轉讓,因為這是一個商家最起碼的信譽道德。
然後,他與這位司馬小姐之間不再有任何交集,反倒是多出一個叫小桃紅的女賊時不時地來煩他。
如今這司馬小姐再度現身,小桃紅又突然失蹤,難道她們兩人之間有什麼牽連?
*********
點驗完所有次日要交的貨物後,君亦寒吩咐掌櫃多派人手看管,尤其是那株玉樹,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回到掌櫃為他準備的臥室時天已經黑了。他是個生活要求很一絲不苟的人,所有分店中都為他準備了一間和他在君府的臥室同樣佈置、同樣格局的房間。
今日他走進臥室,一眼看到窗台上放著一盆鮮花,不由得蹙眉道:「把那盆花撤下去。」
跟進來的婢女說道:「那個窗台的漆已經斑駁脫落,掌櫃的請人來修,修繕的人還沒有到,掌櫃的怕你看了不高興,所以擺上一盆花遮擋一下。」
「撤下去。」他擺擺手,「沒有我的吩咐,這屋內不得多添一件東西。」
他走到床頭,只見原本放在床邊的一個花架子像是移了半尺,立刻親自動手將花架推了回去。
婢女看他一一重新調整屋內的擺設,心中奇怪,二少爺在這等小事上怎麼會如此斤斤計較?但也不敢多問,連忙將花盆撤了下去。
君亦寒簡單地洗了一下手臉,換了身衣服,坐在窗前的桌邊,鋪開紙筆給君府寫家書。這是他歷來的習慣,每到一處,必先給家中報平安。因為他君家生意太大,名聲顯赫,雖然至今沒有發生過意外,但是出門在外總不想讓家人惦記掛念。
他的家書剛剛寫了一半,就聽到窗子外有輕微的響動,抬頭去看,那兩扇窗戶正在悄悄顫抖,像是正被人從外拉動。
但這窗子卻是從裡面掛了閂的,所以外面的人試了幾次都沒有將窗子拉開。
君亦寒抱臂身前,好整以暇地看外面那人怎樣應對。
靜了一會兒,只見一根細細的簪子從外面插著窗縫塞進,輕輕一挑一勾,將窗閂挑開,窗戶「吱呀」一聲,終於打開了。
還是那雙艷紅的繡花鞋,試探著先伸進來,四下尋摸著落腳的地點,然後發現腳下就是桌子時,那雙腳立刻結結實實地踩了上來,接著身如狸貓,一彎身便潛了進來。
「咦?」她發出一聲驚異的低呼。「怎麼是一樣的?」
君亦寒開口道:「因為有些人造訪別人家從不走大門。」
聽到他突然說話,小桃紅才赫然發現他就坐在自己的腳邊,她手撫胸口叫道:「天啊,你怎麼坐在這裡?」
他冷冷地看著她,「你出現得倒很準時。我前腳剛到東都,你後腳就跟上了。看來你們神偷門的人的確很閒。拿來吧!」
他攤開手掌,但這個動作讓她笑了,「你去了桃花溪,看到我留了字條給你,就應該知道我來見你一次不容易,怎麼好一見面就和我要見面禮?」
「你覺得這樣裝傻充愣很好笑是嗎?」他盯著她,「別忘了你現在在我君家的地盤上,你應該知道,我雖然不懂武功,但是要抓你並不難。」
她臉色微變,急忙跳下桌子,站到他的椅子旁邊,像是生怕他又扳動機關把她關到地牢中。
「我只是來看看你,你怎麼說話總是冷言冷語的?你想要的不就是那把小鑰匙?我玩夠了自然會還給你。」她笑著,還是和桃花一樣燦爛。
她四下打量著這間房子,「這裡的佈置和你東川的房間一模一樣,看來你是個循規蹈矩、刻板古怪的人,不喜歡讓自己的生活有絲毫的波瀾或改變。」
君亦寒看著她,「所以你應該明白,我忍你這麼久實在是客氣到了極限,你跟到東都來又想偷什麼?難道天子腳下你都敢偷?」
「我說了只是來看你嘛,你為什麼不信我的誠意?」她的嗓音嬌俏,但是眼神卻四處遊走,顯然口不對心。
「司馬青梅。」他赫然念出這個名字。
她一震,「你在叫誰?」
「你知道這個名字?」他一瞬不眨地盯著她的反應,豈能看不到方纔她眼中閃過的驚慌。
「呵呵,這個名字啊,當然知道,是神兵山莊的司馬小姐嘛,可是你現在叫她做什麼?她又不在這裡。」
「你與她……是什麼關係?」暗夜中,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有著強大的壓迫力。
她乾笑兩聲,「哈,哈哈,真好笑,我們神偷門能和神兵山莊有什麼關係?若有,就是我們都有一個『神』字。」
君亦寒只是盯著她,沒說一句話。
她也覺得自己的笑聲很尷尬,只得擠了擠笑容之後,有點不安地用手指在旁邊的桌面上摩擦了幾下,道:「君亦寒,什麼樣的人才能做你的朋友?」
「嗯?」他不由得挑起眉毛,這丫頭又在打什麼主意?「除了作奸犯科的人,比如小偷、強盜。」他很不客氣地直接回答。
「你總是這麼驕傲地拒人於千里之外啊。」她感歎一句,「看來我要在你這裡看到你的笑臉真的是很難。」她垂下頭,靜默了好一會兒,「其實我今天來,是來和你道別的,也許以後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他的眸子一黯,「怎麼?小偷也會有金盆洗手的時候?」
「不是,是我們神偷門……怎麼和你說呢,反正我不能再來見你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她說著說著,神情越來越憂傷,「以後看不到你雕刻的那些好看的東西了。君亦寒,其實我很想和你要一件做珍藏,可以嗎?」
「不可以。」他依然冷口冷面,「你已經拿走我太多東西,若是真的決定一去不返,那就必須把偷走的東西還清。」
「你為什麼老和人算計得這麼清楚?」她暗暗埋怨。
「做生意的如果不算計別人,就是被別人算計。」君亦寒沉聲道:「你若是執意不還,我就只能……」
「只能怎樣?」她的睫毛揚起,看著他,「又是要抓我去報官?」
他凝視著她許久,問道:「你和司馬青梅真的沒關係?」
「人家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我不過是個雲遊四海的小賊,你以為我們能有什麼關係?」她轉過臉,低聲道:「若我是司馬小姐,是不是你就能對我多笑笑了?」
「看我笑又能怎樣?」他咬咬牙,「事不過三,我再問最後一次,你與司馬小姐真的沒關係?」
「你……到底想問什麼?」她乾脆避而不答。
「小桃紅,」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叫她的名字,「如果你是神兵山莊派來的人,現在你告訴我,你我的恩怨我可以算在他們的頭上,否則這一輩子,我就只當從沒見過你這個人,我會把你完完全全地忘記,永遠不再想起,連從我窗前飄過的白雲,你也比不了。你希望如此?」
他的語調平平,但是每一句話都像是焦雷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面孔蒼白,怔了好半天,斷斷續續地問:「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心裡很明白,你偷走我這麼多東西,是想讓我記住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我卻不記得你,這是對你最好的報復。」
他清冷如水滴濺在玉石上的聲音,叮叮噹噹、冰冰冷冷地敲在她的心上,讓她臉上最後的一點胭脂桃紅色也消退不見。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竟然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故意裝作沒看到,故意不去理睬她,讓她一次次地跑來,一次次自作聰明地下手偷盜,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不經意地表露自己的心事,卻秘而不宣。
「你……你真是可惡!」她的臉從蒼白到漲得通紅,大聲道:「你要忘就忘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徹底把我忘掉!我偷你的那些東西,不還,就是不還!」
她倏然抽身飛出窗去,這一次她離開的速度比之以前簡直是快如閃電。
他緩緩站起身,看到窗台邊有個東西在幽幽地閃著光,走過去拿起來,竟是一直繡在她鞋頭上的那顆珍珠。剛才她走時,雖然走得急而快,但是鞋子卻在窗框上絆了一下,才會將珍珠磕掉。
那圓潤的珍珠有點像人的眼淚,但是她走時只有嬌嗔、憤怒,沒有眼淚。她不是個輕易落淚的女孩子,向來嘻笑怒罵,將世事全不放在眼裡,但是今日是真的失態了,因為他觸怒了她的心事,剝開了她的偽裝。
少女之心,有幾人能掌握得住、瞭解得透?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徹底把我忘掉!」她臨去的憤喊是出自被揭穿心事的惱羞成怒,不過看她這樣生氣,他並沒有自己預料中的那麼開心。
她要消失了,如當年突然出現一樣,又神秘地突然離開?那個連白毓錦都不曾聽說的神偷門到底是個什麼組織?這個小桃紅,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桌上的一角,還擺放著白天神兵山莊送來的那張請柬。
也許,明天見到那個司馬小姐,一切會另有定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1:35
第四章
終於將玉樹平安地送進皇宮,眼看著它擺放在了御花園的門口,君亦寒方才長吁了一口氣。
那個「欺壓」他好幾個月的皇上皇甫朝很愜意地攬著他的寵後,笑咪咪地問:「龍美,這下好了,不論季節時令,你都可以在御花園裡看到梔子花,只是可千萬不要上去採摘哦。」
潘龍美微微笑著,將目光自那株樹上轉移到君亦寒的身上,輕聲道:「有勞君二少辛苦了,皇上定然下旨為難二少了吧?」
「身為東嶽國民,自當為東嶽君主盡心效力。」他說著冠冕堂皇的客氣話。
她還是笑了笑,對皇甫朝說:「以後不必為了臣妾這樣勞師動眾的,那會讓臣妾的不安多過開心。」
「哦?是嗎?」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我還以為你會先謝恩,然後再來挑朕的錯。」
皇上皇后親熱,他這個外人實在沒道理多留,於是便匆匆請退,離開御花園,逕自走出宮門,而白毓錦和邱劍平恰巧也走到那裡。
「一大早來皇宮繳旨啊?你還真是沉得住氣,昨天我入宮時,皇上一再問我,你的玉樹到底怎麼樣子?倒是我千辛萬苦趕出來的絲錦都被他丟在一旁。」
「她又來過了。」君亦寒忽然開口。
白毓錦一怔,「誰?」
邱劍乎卻問:「這次偷了什麼?」
他立刻會意,「你是說那個女賊?她可真是厲害,你剛到東都她就追來了?不過好在貢品已經入宮,她就算是再去偷盜也與你無關了。」
「司馬青梅請我今日在醉仙樓吃飯。」君亦寒的話乍聽是東一句西一句的,讓人摸不著頭腦。
邱劍平的性格與他有幾分相似,因此要猜透他的心思也比較容易。「你還是懷疑那女賊和司馬小姐有什麼關係嗎?」
「我與司馬青梅素無往來,若是你,會請一個毫無交情的人吃飯嗎?」
「說不定。」白毓錦戲謔道:「也許人家看上了你,所以想藉機攀交而已。」
君亦寒瞪他一眼。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他終於收起了玩笑的口氣。「若她真是神兵山莊的人,我倒很想結識一下。」
「人家沒有邀請你,只怕會把你打出來。」邱劍平提醒。
「對方如果心中無鬼,不會驅逐主動上門的貴客。」他到底是臉皮厚。
思忖了一會兒,君亦寒點頭。在他看來,白毓錦的確擁有許多自己所不具備的能力,比如識人辨人,更何況,如果那司馬青梅真的和小桃紅有某種關係,讓他看上一眼,也許以後可以幫得上自己。
*********
醉仙樓是東都最大的飯莊,每天向來都是賓客絡繹不絕,門口車水馬龍。
但是今日,醉仙樓非常安靜,而門口原本負責送往迎來的店小二,換成了兩個全身黑衣的衛士。
當抵達這裡的時候,其中一個衛士走上前,君亦寒認出這就是前日來店裡遞送請柬的那個人。
「君二少,小姐已經在樓上等你了。不過這位……」
他淡淡地介紹,「是我的朋友,慶毓坊的大小姐白毓錦。」
黑衣衛士怔了一下,「只怕這不妥吧?」
「司馬小姐的雅間裡不能多坐下我們幾個人嗎?」白毓錦開口。
君亦寒說:「白大小姐是我請來的客人。」
黑衣衛士見他面容冷峻、態度強硬,只好回覆,「那請容我上樓稟報小姐。」
片刻之後,那人回來,躬身道:「小姐請幾位貴客上樓。」
偌大的樓中依然是空無一人,不僅是客人,連跑堂的和掌櫃的都已不見。白毓錦悄聲提出,「看這排場,這個女子應該是神兵山莊的人無疑了。」
君亦寒沒吭聲,目不轉睛地望著前面的路,沿著階,一步步緩緩走上,有人引領著他們來到雅間的門口,從門外就看到一襲紫衣的衣角,他忽然頓住了腳步。
白毓錦在他身後差點撞到他,問:「怎麼不進去?」
若裡面的人和他想的一樣,他該如何?
他略一尋思,咬了咬牙,邁步進去。
桌邊只坐著一個紫衣女子,裊裊婷婷地站起身,幽幽笑道:「君二少,請君一會真是好難。」
那聲音如黃鶯出谷,而那張臉……即使她當得上「美如天仙」這四個字,卻並未觸動他的心弦。
原來,她不是「她」。
「司馬小姐。」白毓錦在面對外人時,總能完美地遮掩自己本來的性別,擺出一副千嬌百媚、萬種風情的姿態,熱絡地打著招呼,「多謝你肯邀我上樓,其實是我來得冒昧,因為聽說君二少要見你,實在心生嚮往,所以強要他帶我過來。」
「萬金小姐的風采我也早有耳聞。」司馬青梅優雅地笑。「所以能請到白小姐為我的座上賓,是青梅的榮幸,說起來,我身上這件衣服便是出自慶毓坊之手。」
「紫煙羅?」白毓錦一眼就認出自家出的料子,「還是司馬小姐穿上這種衣料好看,去年我也想做一件,但總有人說我穿上之後面如土色。」他有意無意地將目光丟給一直沉默的邱劍平。
君亦寒並沒有留意他們的對話。在看到司馬青梅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失去了見她的耐心和興趣。
見他僵硬地佇立在原地,她不得不出聲招呼,「君二少,先請入席吧。」
看了眼桌上已擺好的一壺酒、幾雙杯筷,以及六碟小菜,他在她對面坐下。
「在下必須言明在先,我君亦寒從不與人在外應酬,更不喜歡被人強迫赴宴,司馬小姐的強人所難,在下只能容忍一次。」
他的強硬態度似乎並不讓她意外,她只是笑笑,舉起酒杯,「我也從未請過客人,手下只怕有會錯我的意、辦錯了事的地方,若得罪了君二少,我以酒賠罪,可好?」
這如花笑靨應是任何人都不能拒絕的,君亦寒也不能,他只得端起酒杯喝下。
「酒已喝下,我就開誠佈公地說出此次邀請君二少赴宴的緣由。」司馬青梅一雙盈盈美目凝注在他的臉上,「幾年前我曾經想買君二少的一件玉雕,君二少是否還記得這件事?」
君亦寒微微點頭。
「那一次雖然遭拒,但是我對君二少的每一件玉雕都心生嚮往,這幾年一直在悄悄收藏,此次山莊新建,所以我特意命人採購了不少君玉齋的玉器,只是還有一件,是我想出錢委託君二少親自雕刻的。這東西,說出來大概又強人所難了,我身為一個姑娘家,也不便開口,但是……思來想去,又不得不說。」
白毓錦插話道:「司馬小姐想要亦寒雕什麼?」
「一個人的玉雕。」司馬青梅說。
「是誰的玉雕?」白毓錦再問。
她答道:「我的。」
白毓錦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剎那間投向君亦寒,想聽他怎樣回答。
他靜靜地想了好久,緩緩開口,「雕人與雕物不同,不能憑空想像。」
「這正是讓我為難之處,因此我想請君二少到我莊內小住幾日。」
她的話讓君亦寒的眸光閃爍,「只怕這樣不妥吧?」
「如果君二少是顧慮衣食住行,我可以命人按照你的意思將房間重新佈置,絕不會虧待你半分。如果是顧慮名節,我也可以保證,這件事倘若今日在座的幾人不說出去,那就絕沒有其他人會對外透露。」
「司馬小姐莊內的人丁應該不少,能保證他們個個都守口如瓶?」
白毓錦的追問讓她又露出那種幽幽的笑容,「以白小姐的眼力,應該猜得出我是哪裡人。」
他沉聲道:「神兵山莊,威懾天下。」
「神兵山莊中的人,沒有得到命令,是不可能對外說出任何一個字的。」司馬青梅的這句話說得很高傲,但是白毓錦知道她的確有高傲的資本。
以神兵山莊組織之嚴密、規模之龐大,幾乎達到了和朝廷分庭抗禮的地步,但是時至今日,對於莊外之人,他們依然是一團謎,這全靠嚴明的組織紀律,以及嚴酷的刑罰手段才能控制得住的吧?
所以,她的話君亦寒也同樣相信,因為他見到過只為了他不肯接受請柬就要引頸自刎的神兵山莊的武士。
當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環繞在他身上時,他做出了決定,「好,我答應。」
白毓錦露出驚詫的目光,連司馬青梅都不敢相信他會答應得如此痛快。
君亦寒站起身,「我所需的房間佈置及用具,會開列清單出來,請司馬小姐晚間派人去店中取,若差了一絲一毫,我就不會入住。而且,我只住十天,十天後我便要返回東川。」
「能請到君二少是我的榮幸,怎敢怠慢,更不敢強留。」司馬青梅知道他已無意留在這裡,便起身相送。
出了大門,白毓錦長歎道:「可惜,醉仙樓的好飯好菜沒有吃到。」
君亦寒冷冷地回他,「以你的財力,也可以出錢包下這樓一個月,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亦寒,為什麼答應她?」白毓錦叫住將要離開的他。「你覺得她與那女賊之間有何關係?」
他沒有回頭,「也許無關,但是……也許住進山莊才會知道真相。」
「你是想知道真相,還是想找到那個女賊?」一旦收起玩笑的面孔,他每一句話都如刀似劍,刺中人心,「那女賊到底偷走了你的什麼東西?」
這一次,他沒有聽到君亦寒的回答。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1:48
她到底偷走了他的什麼東西?
君亦寒努力地回想。小桃紅還偷走了他的什麼東西,才讓他耿耿於懷,總是不能釋然?
是因為那一把象徵家族權力地位的翡翠鑰匙,還是那個羊脂玉的佛墜?或者是那個墨玉的茶杯和那枚綠松石的戒指?還是那塊藍田玉的鎮紙?
雖然它們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但是卻又似乎都不足以平復他心中越來越強烈的悵然若失。
或許她還偷走了更重要的東西,而他卻未察覺?
晚間,神兵山莊派人來取他列的清單。他不僅將自己慣用的東西都列了單子,連房間佈置的方位圖都一併畫上,並且告知來人,「如果房間不是這個樣子,我會立刻離開,絕不入住。」
分店掌櫃實在不解,忍不住問:「少爺,給人做像,也可以請顧客到店中來啊,怎能讓你親自上門?」
君亦寒淡淡道:「你照顧好店舖的生意,我最多只住十天。若是東川來信,就到莊中找我。」
他不想對任何人解釋他這一次古怪的決定。的確,替活人雕像的事情他做過,但是每一次都是對方到自己的店中,早上來,晚間走,客人一坐就是一天,但絕不能抱怨叫苦,也不能要他上門作畫雕琢,因為這是他君亦寒的規矩。
然而,這一次是例外。
在收拾行裝的時候,他無意間又在桌上看到了那粒小桃紅遺落的珍珠。
他想了想,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工具包,命人取來一塊青玉玉料,點上燭火,就在月色與燭光之中,用一夜的工夫做了一面玉牌,在中間鑲嵌上了這顆小小的珍珠。
做完之後,天色已經開始亮了,他揉揉眼,看著玉牌,忽然心中一驚。我雕刻這個做什麼?難道還想日後見到她的時候,當作禮物送還給她嗎?
心底有股說不出的鬱悶,像是在生自己的氣,他將玉牌順手丟開,站到窗邊,伸了伸酸痛的雙臂,眼睛卻被來自窗外的朝霞刺得有些睜不開。
驀然間想起,第一次見到小桃紅時,她的笑容就是和這朝霞一樣。
慣於在黑夜中工作的他,有很多年沒有留意過朝霞的顏色了,每次都是工作一夜,天亮時才睡去,再睡醒時往往又快到黃昏時分,便接著繼續工作。
那一夜,他伏在桌案上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有人在拽自己的手腕。他霍然睜開眼,先是看到一雙桃花般的眼睛,雖然那眼睛中有驚詫之色一閃而過,但是後來被他記住的,是那朝霞般燦爛明媚的笑臉。
一個小賊居然可以在下手作案之時,對著被偷的事主笑得那麼開心?她以為他定然會出聲大喊,所以迅速躥到窗子旁。
但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說:「你是第一個敢來君家偷盜的小賊。」
她頓住腳步,嫣然回首,「哦?那我是不是該說句『榮幸』呢?這個東西,就算是見面禮吧。」她晃了晃手中的東西,還未讓他看清,人已經消失在窗外。
事後他清點屋內的財物,發現其他東西一件未少,只有掛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把象徵君家無上權威的翡翠鑰匙,被她輕而易舉地偷走了。
但他並未立刻報官。反正他袖子長度向來可以遮蓋住手腕,所以也無人發現,直到有一日,堂嫂給他看帳單時,看見他無意中露出的手腕,她奇怪地疑問:「亦寒,你的翡翠鑰匙呢?」
「哦,掛在手上容易弄丟,我放到書房去了。」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她似是不解地多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
兩個月後,那小賊又來了。
那一次,他還在工作,用一塊很珍貴的墨玉雕刻著一根玉簪。那是丞相夫人指名要他離刻的,光是原料訂金就先付了五萬兩,說好東西完成之後會再付五萬兩。
其實雕刻對於他來說是一種習慣,他已經習慣每天晚上坐在窗前,手中把玩著什麼,如果外面可以聽到一些風聲雨聲、鳥叫蟲鳴,他的心境會更加祥和,刻刀的手會握得更加堅定。
那一夜恰好雨絲綿綿,所以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小賊居然會在這樣的天氣下造訪。
窗外先是一陣冷風吹入,接著她就站在了屋內的桌子上,滿腳的泥濘,一身的濕淋淋,看上去著實狼狽。
他仰起頭,一如上一次那樣平靜地看著她。
她沒想到他會如此清醒地盯著自己,嚇了一跳,又轉而笑問:「在等我嗎?怎麼知道我今天會來?」
「縣衙距離此處不過一條街。」他慢慢說出。
她眨著眼,笑道:「哦?那又如何?我就是剛從那邊過來的,不過縣衙裡除了髒兮兮的男人和棍棒之外還能有什麼?我可不喜歡去那裡。」
君亦寒低下頭,繼續雕刻著手中的那根玉簪。
她側過頭來看,「咦?用墨玉雕刻牡丹?好奇怪的刻法,這不會顯得太不吉利嗎?」
他全神貫注在這根簪子上,對她的話根本是充耳不聞。
她就站在旁邊,也不再多說話,認真地看他雕刻,整整看了一夜。
她何時走的他並沒有注意,只是當他再抬起頭時,屋內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而桌上裝筆用的一個瑪瑙筆筒卻不見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和四。終於他的工房成了她的客房,一兩個月之內總會來一趟,如走馬燈一樣,比起那些遞交請柬卻請不到他、上門求見卻見不到他的富商豪紳,那丫頭知道她有多幸運嗎?
不過,現在想來,他的做法的確像是在縱容——縱容她的來去自如、縱容她的順手牽羊。為什麼?
外面金光閃閃的亮澤透進窗邊,讓君亦寒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抬起,擋在眼前。
若有原因,應該就是朝霞吧?那份笑容總如朝霞般炫目耀眼,讓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不一樣的光芒,更讓他的心在二十幾年中第一次因為看到玉器以外的「東西」而有所觸動。
若是早一些決定追究,早一點狠下心報官,將她扣住,拿問清楚,何來今日這份琢磨不清又胡思亂想的辛苦?
神兵山莊的司馬青梅和神偷門的小桃紅,也許真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碼事!
不管怎樣,他以十日為期,讓自己有機會追查線索,十日之後,倘若什麼都查不到,他就只當他們之間全無瓜葛,把那個怒而離開的小桃紅徹徹底底地從他的記憶中抹除乾淨。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徹底把我忘掉!
她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總是反反覆覆地縈繞在他心底,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又總忍不住想冷笑。
此刻,對著被他丟棄在桌角的那塊玉牌,對著上面那顆圓溜瑩潤的珍珠,他冷冷地反問:「這世上真的會有忘不掉的人嗎?我,不信。」
*********
次日,他來到位於東都郊外的一處莊院。這片地方佔地之廣,修繕之豪華,讓向來見物不喜的君亦寒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吃驚。
聽說神兵山莊富可敵國,看來傳言果然不虛。這也難怪司馬青梅可以眼睛都不眨地丟出十幾萬兩來買君家的玉器。若是換作別人,能以幾千兩銀子買到一個刻有君亦寒私章標記的小玩意就樂得向親朋好友炫耀十天半個月的了。
被人引領到為他準備好的房間,他不得不再一次在心中歎服。不知道司馬青梅在一日之內下了多少道命令、費了多少心思和工夫,居然把屋子裝潢佈置得和他的要求一模一樣,連窗紗紙都是他在東川時所貼的淡竹青。這種窗紗因為很名貴,當年是皇上御賜給君家的,所以這次在單子上他雖然隨手寫上了它的名字,卻並不相信司馬青梅真的能照原樣找來辦妥。
那個女人著實不簡單啊。
「還滿意嗎?君二少?」隨著聲音而來,司馬青梅正佇立在門口,她的風姿向來優雅如園中的一朵奇葩,讓人賞心悅目。
他點點頭,「多謝了。」
「那,我們何時開始?」
他放下隨身帶來的小箱子,回應道:「此刻就可以開始。」
要為一個人雕像,首先要為其作畫,按圖索驥,照畫而離。
君亦寒為一些人作過畫,但是那些人都是出身豪門,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每次最多坐半個時辰就喊著腰酸背痛,要去休息一會兒,而君亦寒又是一個精益求精的脾氣,一縷頭髮或者眼角的一絲皺紋都不會放過,作畫異常精細,所以往往要連畫兩三天才能把底圖完成。
然而她似乎不同於一般的富貴人家中那些夫人小姐,很能沉得住氣,從清晨他入莊到午時,整整三個時辰,她的身子幾乎都沒有一點晃動,連嘴角的笑容都彷彿是已經雕刻好了似的,凝固不變。
午時剛過,君亦寒感到腹中有些飢餓了,便放下畫筆說道:「先到這裡,司馬小姐應該累了,暫且休息吧。」
司馬青梅盈盈站起,微笑道:「君二少畫了一個早上,也肯定又累又餓,那日在醉仙樓沒有請二少吃到他們樓裡的拿手菜,今日我將樓中的廚子找來,在這裡為二少開宴,請二少品嚐。」
飯菜很快就端了上來,如同計算好他們要休息的時辰一樣,不冷不熱,菜溫剛好。
「君二少用飯,我就不打擾了,暫且告辭。」大概看出他為人孤僻冷傲,她留他一人在房中用飯,自己先離開。
君亦寒拿起筷子,將所有的菜餚掃了一遍。這桌上的菜餚每一道都精緻異常,不過再度讓他吃驚的是,所有的菜餚都是按東川人的口味做成的,顯然,這也是司馬青梅的授意。
吃罷飯,有人立刻上來撤換,過了一個時辰,待他精神養足之後,她才又來到。
他再畫了兩個時辰,終於將底稿完成,接下來就是選料雕刻。按規矩,雕刻用料應由他負責採買挑選,而司馬青梅卻說:「我已經命人先採購了一些玉料,不知道能否入得了君二少的眼,你可以先看一看。」
玉料放在莊院內最深處的倉庫裡,其種類之多、成色之好,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之外。
「怎樣?有能用的玉料嗎?」陪同前來選料的司馬青梅不做任何決定,只是問他的意思。
他點頭,「司馬小姐選買這些玉料,應該費了不少工夫吧?」
她淡淡一笑,「過獎了,無非只是用錢用人而已,比不了君二少雕刻時的嘔心瀝血。」
君亦寒的目光投注在身邊的一塊白玉之上,他一眼便看出這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用手摸上去,果然手感細膩溫潤。
「就用這一塊……」他話音未落,倏然而止,因為在他身前幾丈外,有幾個婢女排列而站,隨侍左右,當他目光無意中掃過她們時,赫然發現——這些婢女都穿著完全一樣的紅繡鞋,只是其中一雙鞋上,原本作為裝飾的珍珠居然少了一顆。
就在他目光投過去之時,那雙少了一顆珍珠的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稍微向後縮退了幾分。
君亦寒的眼睛只是死死盯著那雙腳,並沒有移上去看腳的主人。
司馬青梅站在他身後,自然看不到他的眼神表情,問道:「二少選中了這一塊是嗎?」
這一瞬間彷彿很長,但其實很短,他倏然轉身,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淡淡地回答,「是的,請命人將它搬到我的房間去。」
他隨著司馬青梅走出了倉庫,身後倉庫大門關閉的聲音與婢女們魚貫而出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紛亂卻又清晰地打擊在他的心弦上。
他的直覺沒有錯,她果然在這裡。果然……找到她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2:22
第五章
君亦寒躺在床上,闔著雙眼,看上去好像睡著了一樣。其實他習慣夜裡雕刻,白天休息,天色越暗越黑,他反而越加清醒。
這偌大的莊院內應該至少有上百人,但是不論白天或是黑夜,都是安靜得悄無聲息。
聽說習武主人可以伏地聽聲十數里之外,而周圍的風吹草動更是瞞不過他們的耳朵。對於君亦寒來說,夜晚的聲音總是有格外的意義,或許他沒有那些練武之人敏銳的耳力,但他依然可以在風吹蟲鳴之中,辨出一個人的足音。
即使那個人還遠在幾十丈外,他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她的到來。
今日,那個足音有點不一樣。他聽到她來,聽到她停在他的窗外,但是,卻沒有聽到她進來。
她一直在那裡徘徊,周圍的小草和落葉被她輕微的踩踏,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的桌子上還點著一盞燭台,不過蠟燭已快燃盡,他闔著眼,可以感覺到那點搖搖晃晃的燭火已經越來越暗。
外面的那個人,耐性已不多了吧?
終於,他聽到熟悉的窗戶響,和熟悉的踩在桌子上的足音,他沒有出聲,還是闔著雙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進來的人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忙於雕刻,卻沒想到桌邊空無一人,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後,她才留意到躺在床上的他。
於是她走到床邊,低下身子,想看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已經道別的人,為什麼還會出現?」他幽幽開口,雙眸雖未睜開,卻好像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他能感覺到床邊的人身子在輕顫。「我不睜開眼,就等於沒有看到你。而你說的任何謊話,我都可以當作實言來聽。你,不認識司馬小姐,你只是一個雲遊四海的小賊,所以你此刻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神兵山莊之內。」
「唉……」一聲長長的低歎混著黑夜的陰涼氣息一同響起。「你是個石頭,比玉還冷的石頭!」
這暗暗的咒罵,讓他的嘴角反而掛起一絲古怪的笑容,「我是石頭,但我並不笨,不是嗎?」
倏然張開眼,直視著頭頂上那張神色黯然,但還是如桃花一般的嬌嫩面龐。
「這裡不比君府,你敢來見我,是你家小姐的授命,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小姐不知道。」她搖搖頭。
「我以為神兵山莊的人都是聽命行事,唯命是從的。」
她再歎口氣,「所以你應該知道,我是冒著多大的風險才敢來見你一面。」
「見到了,又如何?是想當面歸還我鑰匙,還是想讓我現在出聲喊叫,引來莊內的人,讓你家小姐給我評理?」
她並沒有露出恐懼之色。「你叫吧,大不了我被小姐用莊規處置,無非一死。但是你的翡翠鑰匙卻肯定要不回來了。」
「為何?」他的眸光一凝,「難道你把它毀掉了?」
「我怎麼敢!」她勾著自己的手指,「我把它交給小姐了。」
君亦寒定定地看著她,「是誰派你去我家盜取東西?」
「當然是小姐,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可以一次次地跑去見你?每一回偷來的東西,我都必須如數交給小姐。」
他蹙眉道:「你家小姐想要我的東西可以花錢來買,為什麼還要你來偷?」
「小姐第一次看到你雕刻的東西就愛不釋手,但是求購被你拒絕,那時候小姐心中生氣,不願意再與你打交道,但是無奈心中又愛慕你的手藝,所以對我說,也許你的家中會有雕刻更加精細的東西,既然花錢買你不肯,不如就偷取一件,也算是對你的懲戒。」
他依舊盯著她,「這是你家小姐的原話嗎?我不信。」
她的神情在瞬間有些激動,「你……你以為我家小姐性子看上去溫和有禮,又美如天仙,就不會做這種事嗎?」
君亦寒沉默了。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司馬青梅的外表的確很能迷惑人,而小桃紅的話也不見得就是謊言。最重要的原因是,這裡是神兵山莊的地盤,小桃紅是神兵山莊的人,在背後說自己主子的壞話,她應該要有多大的膽量?
「那你家小姐為什麼要請我來為她雕像?」
「因為……小姐已對你……心生愛慕之情。」她垂下。頭,勾在一起的手指彷彿要用力絞斷似的。
他一愣。沒想到真被白毓錦那種無聊的人猜中了?然而,他還是不能理解。
「你家小姐不過只是欣賞我雕玉的手藝而已,怎能算是對我心生愛慕?」
「愛一個人的才,進而喜歡這個人,這有什麼奇怪的?我不也……」她的話硬生生頓住,抬頭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小姐大概已經察覺了我的心事,所以不許我再去君府,我那天說以後不能再見的話,是真的,只是我沒想到小姐會請你到莊子裡來住。」
君亦寒想了想,「那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只是……想看看你。而且,這些事我也想一次和你說個明白,免得你再誤會我,現在……我該走了。」
見她默默地走到門邊,他戲謔道:「今天不走窗戶了嗎?」
她忽然回頭,問:「君亦寒,這兩年裡,你有沒有好好地看過我?」
「嗯?」
「如果是白天再見到我,你還記得我長什麼樣子嗎?」她苦笑了下,「你應該已經習慣了在夜裡看到我吧?也許有一天,我們在路上遇到,相見不相識,你說,是不是很可悲?」
她這突然而至的問題聽起來有些天馬行空、莫名其妙,但他卻被她傷感的語調揪得心底泛起一層難言的感觸。
她拉開門,迅速走了出去,外面的冷風裹著一絲潮濕的清冷捲進了屋內。
怎麼?又下雨了?
*********
「君二少昨夜睡得還好嗎?」第二天早上,司馬青梅笑盈盈地出現在君亦寒的門口。
他沉吟半晌,說道:「既然圖像已經畫完,我還是回店中雕玉比較好。今日,在下就告辭了。」
她面色僵住,「怎麼會突然改變決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
「司馬小姐對在下的衣食起居都照顧得無微不至,在下銘感於心。」他淡淡地說:「但這是在下的脾氣,離開自己的家,在外面總會心神不定,只怕會因此耽誤了工期,不能按時完成。」
司馬青梅顰蹙眉心,「我一直以為二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怎麼也會做出出爾反爾的事情呢?」
這句話她說得輕柔,但是語氣已經顯露出嚴厲。
君亦寒向來都是冷淡的表情,此時也沒有任何的改變,「在下會盡快將玉像雕刻完成,不負小姐期待。」
「既然二少執意要走,我再留自然是留不住了,不過……」司馬青梅忽然冷笑一聲,「二少要走的理由我也猜得到,聽說昨夜我莊內有個丫頭私自跑來打攪二少的清休……」
這悠悠蕩蕩的冷笑讓他全身一凜,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凝視著她的眼睛。
「那丫頭未免太膽大包天了,我本想今天來問問二少該如何處置她才好,但是既然二少已經被氣得要走,我看那丫頭就實在是罪該萬死了。」
一句「罪該萬死」說得如此輕淡,彷彿是在談論一朵花或一陣風般簡單。
君亦寒沉聲道:「擅自動用私刑或殺人,是違背國法的。在東都隨意殺人,更是罪上加罪。」
司馬青梅粲然回應,「二少果然只是商人,而不是江湖人,對於我們江湖人來說,殺一個人和碾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更何況她既然身為神兵山莊的人,就已將性命都交給山莊,生死皆由我定,二少不必憐香惜玉,她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
「司馬青梅!」他斷然念出她的名字,面容極其冷峻,「我以為你出身大家,通情達理,沒想到卻是出手狠辣,心如蛇蠍。」
「心如蛇蠍?」司馬青梅挑起眉毛,編貝般的牙齒咬住朱唇,「哼,多謝你的讚譽了。」
她轉身要走,君亦寒邁上一步,叫道:「請留步。」
「二少帶來的東西我會命人送回君玉齋,還有別的吩咐嗎?」她以後背相對。
他沉聲問:「我若留下,是否可以保住她一命?」
司馬青梅赫然轉身,美眸中光芒閃爍,「我以為二少不會為一個小丫頭求情,她常常和我說,君二少是如花妙手,鐵石心腸。」
「我不喜歡看到有人為我而死。」他的聲音冷沉下去,「就如同我不喜歡你的使者為了逼我赴宴而要在我面前自刎一樣。」
她的眼睛如琉璃,美麗又流光四溢,讓人看不出其中的心緒。
深深地注視著他,也不知注視了多久,終於又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緩緩開口,「那,就暫時饒她一命吧。」
「但我也有一個要求。」君亦寒一字一頓道:「我要她在我身邊,磨墨鋪紙,端茶遞水,寸步不離。」
「為什麼?」司馬青梅又皺起眉,手心捏緊。
「因為我現在已經不大敢相信司馬小姐的話了,我不知道她能否平安地活著,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相信。若是司馬小姐不肯,那在下還是只能選擇離開。」
他的反客為主讓她怔住,連目光都在瞬間變得陰狠起來。
「哼,好,就再賣二少一個人情,我讓那丫頭好好地過這剩下的九天!」
見她挾怒而去,君亦寒慢慢鬆開手,感覺到掌心有一片冰冷的潮濕。
總算救下那丫頭一命,但是他的心已經亂了。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2:32
小桃紅並不是被人押送到門口的,她就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懵懂懂地一腳邁進門裡,一腳踩在門外。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預言由夢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塊玉料,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目光轉過來,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剛剛好,因為陽光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所以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綠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頭浮起那三個字——金鑲玉。
「你進門還需要問嗎?」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點不安地四下看看,這才走進來,小聲問他,「你和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麼?她居然會派我來專門伺候你。」
「她沒和你說嗎?」君亦寒用手摸著那塊玉料,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塊砂紙丟給她。「今天黃昏時分前,務必把這塊玉料打磨乾淨。」
「什麼?」她一下子張大眼睛,「我?打磨這個?」
「是。」他冷冷問:「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叫你來?這裡不比君玉齋,沒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臨時找人。」
「可我不會。」她囁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東西,難道就不能做別的?」
大概是他鄙視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勝心,她一把抓起砂紙,大聲說:「我來就我來!要從哪裡磨起?」
*********
她的手果然只善於偷東西,而不善於幹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觀了半日,真有點後悔自己把這麼上好的一塊玉料交給她處置。
「行了,就這樣吧。」他忍不住開口,救下那塊玉料。這麼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窪窪、粗糙難看,還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開始刻了?」她好奇地問。
他沒作聲,將那塊羊脂玉拿回來重新用砂紙打磨,她站在一邊認真地看,但是看的並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並不像一般養尊處優的富家二少那樣光潤,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處都有薄薄的細繭,顯然是平時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節比一般人也稍顯大了些,但是因為手指修長,所以看上去堅強有力,一握起東西,就彷彿有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聽到他說:「水。」
「啊?」她緩過神來,忙從茶壺裡倒了一桿茶水遞給他。
君亦寒卻沒接過,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誰叫你不說清楚嘛。」她從外面打了盆水回來,看著他將那塊玉在水中細細的擦洗,終於露出晶瑩潔白的本色,不由得驚喜地叫出聲,「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鐵筆,在玉的表面輕輕地劃下將要雕刻的印記。
「不覺得這裡太熱了嗎?」他忽然開口。
「是嗎?」小桃紅問:「那我把窗子再開得大一些?」
「難道你不會扇扇子?」他放下鐵筆,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打開旁邊的一個櫃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扇子?」
「你的屋子裡我哪裡沒翻到過?」她笑得頗有些得意揚揚。
他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視她一瞬,調轉了目光,全神貫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塊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後,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揚一下就會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點一點地成型,混合著檀香的香氣,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動人。
她不由得看得癡了,看到那細長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顯露出來,忽然間,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趕快用左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覺到身後的風停了,回頭剛要問,忽然見到她眼中的淚光閃爍,轉而疑問:「哭什麼?讓你扇扇子,你覺得累了還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歡這塊玉,不,是羨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淚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滾落,「要是我也能成為你手下雕刻的一塊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話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絕無做作,讓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經十幾年,但是從未有人這樣讚美過他的手藝,所有人都是讚賞他的刀工,或者是讚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絕不會有人說自己想變成他手下的一塊玉。
這丫頭……真是特別。
他將目光收回,不讓自己的語氣洩露出半點心緒,「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沒有告訴你睡在哪裡?」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還能睡在哪裡?」
「就睡在這裡。」他說:「晚上還有很多活兒要做。」
「那可不行。」她脫口而出,臉紅了,「我好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會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裡鑽?」他諷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實告訴你家小姐,說你伺候無方。」
「你背後出損招,豈是君子所為?」她氣得一下跳起來,「我們大小姐才不會聽你胡說。」
「哦?是嗎?要不要試試看?」他愜意地一腳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將手中的玉放在桌上,歎氣道:「看來今天是沒心情刻下去了,也許進度要耽誤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說道,頓頓足,向外走。
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頭問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難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凶巴巴地喊。
「這丫頭,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紅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回來的時候並不像走時那樣滿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口中似乎還哼著歌。
她在高興什麼?
他努力將視線停駐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卻怎麼都收不回來,只是跟著她哼的那亂七八糟的曲子飄來飄去,連手中的刀都無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將刀丟在桌上。
她嚇一跳,跑過來問:「怎麼了?又不幹了?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裡了,你又發什麼少爺脾氣啊?」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奪目的陽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麼不好?」她嘟著嘴,「天亮看東西才清楚啊。」
「但是陽光會讓人的心散亂。」他依舊喃喃自語,「月光會讓人心寧靜下來,當周圍所有的喧鬧聲都停止時,人的心手才會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絲動容,不由得問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過白天裡的風和雲、草和花了?難道你的世界裡只有月光和黑夜嗎?」
「我的世界裡只有玉,再無其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側轉了轉身子。
她笑了,「別騙人,我知道你的世界裡還有別的,比如,你那個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錦,他詭異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問:「那,你就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人之中有沒有愛慕你的嗎?」
「你在說你自己嗎?」他不冷不熱地丟給她一句話,讓她去難堪。
她只是聳聳肩,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說,一直在你身邊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說——方、玉、華……」
君亦寒赫然直視著她,目光從未像此刻這樣嚴肅犀利,「你隨便戲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節,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他眼中的利光嚇得硬是倒退了兩步,她垂下眼瞼,低聲囁嚅道:「我只是說實話,你那麼凶幹什麼?」
「你還亂說!」他的聲音更沉,「玉華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門之後,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沒人敢說她半點不是。但是你今日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讓她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或許是知道自己錯了,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倚靠著門一言不發。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還早,但他已經無心雕刻,決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說吧。
*********
入夜之後,司馬青梅也沒有來打擾他,只命人送了晚飯。見君亦寒睡下了,來送飯的人沒敢打擾,悄悄離開。
天全黑時,他習慣性地醒了,室內漆黑一片,但他熟練地摸到桌邊,找到了放在那裡的打火石和燭台,將燈火點燃。
忽然間,在燈火照耀下,他看到一個人影兒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他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坐在那裡的人是小桃紅。
他醒了,但她卻睡著了,還是靠在門邊,後背對著屋子裡的他。
他走過去,並沒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繞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對著她的睡容,仔細地審視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閉著眼睛,她那雙向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總是玲瓏剔透,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似乎隨時都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她托著腮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安靜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翹的紅唇,好像還在抱怨著他剛才的疾言厲色和冷言冷語。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莊,她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邊撒嬌,到底為了什麼,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這死氣沉沉、毫無仁義道德的山莊內,甘願賣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內,拿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陣,舉起鋒利的切刀,將玉的一角割了下來。
這一角不過是拇指大小,並不影響玉材的使用,而他沒有去刻那塊大王,反而捧起這小小的玉塊,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態,冒著丟掉信譽名聲的危險,放下了明明答應了主顧的大事,做起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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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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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34:21
小桃紅並不是被人押送到門口的,她就好像從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懵懂懂地一腳邁進門裡,一腳踩在門外。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昨天晚上她的預言由夢成真。
他正坐在窗前,端詳著面前的那塊玉料,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目光轉過來,投在她的身上。
她站的位置剛剛好,因為陽光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所以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偏巧她今天穿的不是夜行服,而是一身碧綠色的衫子,所以他的心頭浮起那三個字——金鑲玉。
「你進門還需要問嗎?」他嘲笑道。
她笑了笑,有點不安地四下看看,這才走進來,小聲問他,「你和我家小姐說了些什麼?她居然會派我來專門伺候你。」
「她沒和你說嗎?」君亦寒用手摸著那塊玉料,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拿出一塊砂紙丟給她。「今天黃昏時分前,務必把這塊玉料打磨乾淨。」
「什麼?」她一下子張大眼睛,「我?打磨這個?」
「是。」他冷冷問:「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叫你來?這裡不比君玉齋,沒有太多的助手,我只能臨時找人。」
「可我不會。」她囁嚅道。
他白她一眼,「又不是千金小姐,你的手除了偷東西,難道就不能做別的?」
大概是他鄙視的眼神一下子激起她的好勝心,她一把抓起砂紙,大聲說:「我來就我來!要從哪裡磨起?」
*********
她的手果然只善於偷東西,而不善於幹粗活。
君亦寒冷眼旁觀了半日,真有點後悔自己把這麼上好的一塊玉料交給她處置。
「行了,就這樣吧。」他忍不住開口,救下那塊玉料。這麼上好的羊脂玉,居然被她磨得如此坑坑窪窪、粗糙難看,還真是不容易啊……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開始刻了?」她好奇地問。
他沒作聲,將那塊羊脂玉拿回來重新用砂紙打磨,她站在一邊認真地看,但是看的並非他的手法,而是他的手。
他的手並不像一般養尊處優的富家二少那樣光潤,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處都有薄薄的細繭,顯然是平時握刀用力太多所致。他的骨節比一般人也稍顯大了些,但是因為手指修長,所以看上去堅強有力,一握起東西,就彷彿有著一股不可動搖的力量。
她呆呆地看著他的手,也不知出神多久,只聽到他說:「水。」
「啊?」她緩過神來,忙從茶壺裡倒了一桿茶水遞給他。
君亦寒卻沒接過,冷冷道:「我要的是清水,洗玉用的。」
「哦,誰叫你不說清楚嘛。」她從外面打了盆水回來,看著他將那塊玉在水中細細的擦洗,終於露出晶瑩潔白的本色,不由得驚喜地叫出聲,「呀!真好看。」
他又拿起一根鐵筆,在玉的表面輕輕地劃下將要雕刻的印記。
「不覺得這裡太熱了嗎?」他忽然開口。
「是嗎?」小桃紅問:「那我把窗子再開得大一些?」
「難道你不會扇扇子?」他放下鐵筆,拿起了一把刻刀。
她悄悄對著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打開旁邊的一個櫃子,拿出了一把扇子。
君亦寒看到那扇子,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扇子?」
「你的屋子裡我哪裡沒翻到過?」她笑得頗有些得意揚揚。
他的眸子一下子變得深沉幽邃,默默地凝視她一瞬,調轉了目光,全神貫注在自己手上的那塊玉。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後,不疾不徐地搖著扇子。
扇子是檀香木做的,每揚一下就會散發出淡淡的幽香,而他手中的白玉在他的雕刻之下,一點一點地成型,混合著檀香的香氣,就好像被賦予了生命般,更加光彩動人。
她不由得看得癡了,看到那細長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在他的手下慢慢地顯露出來,忽然間,不知怎地鼻子一酸,她趕快用左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另一隻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君亦寒感覺到身後的風停了,回頭剛要問,忽然見到她眼中的淚光閃爍,轉而疑問:「哭什麼?讓你扇扇子,你覺得累了還是委屈了?」
「不是……我、我只是喜歡這塊玉,不,是羨慕被你雕刻的人。」她的眼淚如珍珠,咱嗒咱嗒地滾落,「要是我也能成為你手下雕刻的一塊玉,就太幸福了。」
她的話自然流露,真情十足絕無做作,讓他不由得愣住。
他雕刻玉已經十幾年,但是從未有人這樣讚美過他的手藝,所有人都是讚賞他的刀工,或者是讚美成品的精巧完美,絕不會有人說自己想變成他手下的一塊玉。
這丫頭……真是特別。
他將目光收回,不讓自己的語氣洩露出半點心緒,「今天晚上你家小姐有沒有告訴你睡在哪裡?」
「我?自然是回房去睡啊,還能睡在哪裡?」
「就睡在這裡。」他說:「晚上還有很多活兒要做。」
「那可不行。」她脫口而出,臉紅了,「我好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會大半夜地老往人家男人的屋裡鑽?」他諷刺地一笑,「你要是回去睡也可以,但是我就只能如實告訴你家小姐,說你伺候無方。」
「你背後出損招,豈是君子所為?」她氣得一下跳起來,「我們大小姐才不會聽你胡說。」
「哦?是嗎?要不要試試看?」他愜意地一腳搭在桌子上,晃了晃,將手中的玉放在桌上,歎氣道:「看來今天是沒心情刻下去了,也許進度要耽誤一天。」
「你!真是卑鄙小人!」她狠狠地說道,頓頓足,向外走。
這下倒出乎君亦寒的意料,不由得回頭問她,「你真敢走?」
「我去抱被子!難道要我晚上睡在地上不成?」她凶巴巴地喊。
「這丫頭,真不知道我在救她?」他低低地笑了。
不知道小桃紅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回來的時候並不像走時那樣滿面怒容,他偷眼看去,只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口中似乎還哼著歌。
她在高興什麼?
他努力將視線停駐在手中的白玉上,但是心神卻怎麼都收不回來,只是跟著她哼的那亂七八糟的曲子飄來飄去,連手中的刀都無法刻下去了。
他「啪」地將刀丟在桌上。
她嚇一跳,跑過來問:「怎麼了?又不幹了?我不是答應你今天晚上睡在這裡了,你又發什麼少爺脾氣啊?」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奪目的陽光,似是在回答她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太亮了。」
「天亮有什麼不好?」她嘟著嘴,「天亮看東西才清楚啊。」
「但是陽光會讓人的心散亂。」他依舊喃喃自語,「月光會讓人心寧靜下來,當周圍所有的喧鬧聲都停止時,人的心手才會合一。」
她的神色有了一絲動容,不由得問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看過白天裡的風和雲、草和花了?難道你的世界裡只有月光和黑夜嗎?」
「我的世界裡只有玉,再無其他。」他感覺到她的目光火辣辣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側轉了轉身子。
她笑了,「別騙人,我知道你的世界裡還有別的,比如,你那個突然和你退婚的未婚妻?」
提到白毓錦,他詭異地笑了笑,「能和他退婚是我今生最大的福份。」
「哦?」她又問:「那,你就沒有留意過身邊的人之中有沒有愛慕你的嗎?」
「你在說你自己嗎?」他不冷不熱地丟給她一句話,讓她去難堪。
她只是聳聳肩,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是說,一直在你身邊的那些女人啊,比如說——方、玉、華……」
君亦寒赫然直視著她,目光從未像此刻這樣嚴肅犀利,「你隨便戲弄我,我可以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污辱我堂嫂的名節,就別怪我不客氣!」
被他眼中的利光嚇得硬是倒退了兩步,她垂下眼瞼,低聲囁嚅道:「我只是說實話,你那麼凶幹什麼?」
「你還亂說!」他的聲音更沉,「玉華是清清白白的女人,自入我君家大門之後,吃的苦比享的福要多得多,在君家上下,沒人敢說她半點不是。但是你今日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讓她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她的臉色刷地變了,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或許是知道自己錯了,她默默地走到一邊,倚靠著門一言不發。
君亦寒不再理她。天色還早,但他已經無心雕刻,決定先休息一下,到了天黑再說吧。
*********
入夜之後,司馬青梅也沒有來打擾他,只命人送了晚飯。見君亦寒睡下了,來送飯的人沒敢打擾,悄悄離開。
天全黑時,他習慣性地醒了,室內漆黑一片,但他熟練地摸到桌邊,找到了放在那裡的打火石和燭台,將燈火點燃。
忽然間,在燈火照耀下,他看到一個人影兒在不遠處的地上坐著,他呆了一下,才想起來,坐在那裡的人是小桃紅。
他醒了,但她卻睡著了,還是靠在門邊,後背對著屋子裡的他。
他走過去,並沒有叫醒她,而是悄悄地繞到她的面前,屈膝蹲下,面對著她的睡容,仔細地審視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閉著眼睛,她那雙向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總是玲瓏剔透,滴溜溜地轉個不停,似乎隨時都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她托著腮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實在是很安靜乖巧,只是那微微上翹的紅唇,好像還在抱怨著他剛才的疾言厲色和冷言冷語。
若不是早早地投靠了神兵山莊,她應該是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子,在父母的身邊撒嬌,到底為了什麼,讓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被迫留在這死氣沉沉、毫無仁義道德的山莊內,甘願賣命效忠一生呢?
他走回屋內,拿起那塊白玉端詳了一陣,舉起鋒利的切刀,將玉的一角割了下來。
這一角不過是拇指大小,並不影響玉材的使用,而他沒有去刻那塊大王,反而捧起這小小的玉塊,小心翼翼地雕琢了起來。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失態,冒著丟掉信譽名聲的危險,放下了明明答應了主顧的大事,做起了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的心,是不是又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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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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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3 00:35:00
第六章
「啊……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睜開困頓的雙眼,小桃紅終於從美夢中醒過來,自言自語地說:「真倒楣,只差一步就在夢裡抓到他了,怎麼就醒得這麼快?」
她抬頭看看天上耀眼的日頭,又不由得疑問:「怎麼我睡了一覺,天色還是這麼早?這個白天好長啊,什麼時候才有月亮升出來?」
回過頭,看到某位少爺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她不由得歎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監。」
走到窗邊,她卻大吃一驚,原來那塊剛剛露出模子的白玉竟然已經被雕刻出大半的形體,連玉像上的衣服帶子都已經衣袂飄飄,隨時都會飛起來似的。
「唉……原來他已經刻了這麼多,我是不是睡了一個晚上了?」她揉揉額頭,想讓自己再清醒一些。無意間抬起的手碰到桌邊,差點將桌上一個白白的小東西碰到地上。
她急忙伸手按住那東西,打開手掌一看,在手心下出現的,赫然是一朵白色的花——是用玉雕成的、只有五瓣的桃花。
她倏然用手捂在嘴上,說不出是想驚喜地叫出來還是哭出來,側目去看,那個人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熟睡。
昨夜他該是累了一夜吧?她輕輕走到床邊,見他閉緊雙眼,眉間微蹙,並不是在裝睡,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累很倦。
她無聲地歎口氣,屈膝蹲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他的睡容。她最喜歡他專注雕刻的樣子,彷彿天塌下來也下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動容,雖然他三不五時地冷言冷語挺刺人的,不過她反而覺得開心,因為她知道,他從不對別人說那麼多的話。
如果她是他生命中的一個特例,不是很妙嗎?
不過,他睡著的樣子還真是好看呢……皮膚很白大概是因為不當外出,總窩在工房裡,所以少被陽光折磨的緣故吧?
平時他生氣訓人的時候,總是容顏冷峻、氣勢逼人,這也難怪,誰叫他是君家二少,但是有誰曾經見他睡著的樣子嗎?寧靜溫文,無害純潔得只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原來,世人皆有兩面——兩副面孔、兩種心腸。
她忍不住湊過去,想將自己的唇貼到他緊蹙的眉心上,但是又伯自己呼出的熱氣把他驚醒,就在這猶豫之間,她低下眼,看到他俊秀的鼻子下面那張薄如柳葉的嘴,一抹詭笑忽然浮現在她的唇角。
既然要親一下,為何不多親近一點?就算是他醒了、惱了,她也不吃虧。
於是她壯著膽子,屏住呼吸,將自己的朱唇輕輕地貼在他的唇上。只這輕輕一碰,讓她的腦袋轟地一下,好像被什麼炸開了似的,所以根本沒注意到身下的他是否有反應,幾乎是立刻蹦起來,跳到了幾尺開外,撫著胸口以平息自己急速跳動的心。
她偷眼看去,君亦寒並沒有被吵醒,只是眉心又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翻了個身面對牆壁,只將後背留給她。
再想偷襲是不可能了。但是……她咬著手指吃吃地偷笑,只這一次便足夠了。
*********
時光如電,第十天轉眼即到。
當司馬青梅來到房間時,只見一個長約兩尺、晶瑩皓白的玉像正亭亭玉立地佇立在窗邊的桌上。
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住,腳步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從上至下細細地審視著玉像的每一分、每一寸,甚至每一道刀痕。
「司馬小姐還滿意吧?」君亦寒站在她身側,「在下今日要回去了。」
她赫然轉身,微笑著看著他,「二少果然讓人放心,今生我有這一尊玉像便於願足矣。」
「能被司馬小姐讚譽是在下的榮幸。在下已經命人在莊外等候,至於尾款,司馬小姐改日差人送到君王齋即可。」
「且慢。」司馬青梅一抬手,「我還有話要和二少說。」
君亦寒看了一眼站在門邊垂手而立的小桃紅,「若是關於私事,我想大小姐還是不必開尊口了。」
「哦?你猜到我要說什麼了?」她淡淡地笑,但這笑容讓人很不安,「以君二少的聰明,定能猜到青梅的心意,旁人……大概也會告訴二少,但是青梅此刻真正的決定,二少未必知道。」
她所說的「旁人」當然是指小桃紅。於是這淡悠悠的一句話,又讓君亦寒不由得沉下心。他一直在擔心,如果他走了,小桃紅的下場會怎樣?但是就算他要帶走小桃紅,司馬青梅又怎麼可能答應?
司馬青梅的明眸向來如波蕩漾,此刻更是柔柔得彷彿可以滴出水來。「我上次見到白小姐,她似乎已經是另有所屬?」
「我與她現在已無瓜葛。」
她笑得瞇起眼,「那,我有個提議,請二少務必聽一聽。我們神兵山莊是東嶽國江湖上的第一大幫派,雖然二少不問江湖事,但是應該也有所耳聞。」
「神兵山莊的盛名,想不聽到是不可能的。」
司馬青梅又笑道:「我自幼在山莊內長大,外面的世界接觸得並不算多,莊主向來寵我,總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能欺負司馬小姐的人,只怕還沒出生呢。」他冷冷地說。
她並不將他的諷刺放在心上,反而笑道:「也許是吧,隨二少怎麼想,不過今日我所說的,事關你我的將來,二少應該會感興趣。」
「我若說不感興趣,小姐也會執意說給我聽。」君亦寒的話越來越不留面子。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衣袖褪下,露出雪白的皓腕,只這一抬手,便有無限的風情,但看在他的眼中卻好像全無意義,連一點波瀾都不曾興起。
「我聽某人說,君二少的心是玉石做的,看來不假。不過我偏巧是個脾氣比較執拗的人,很想試試看,能否做這個開山雕石的人,請恕我大膽問一句,若我說有意與君二少聯姻,二少意下如何?」
她果然大膽,世上有幾個女子能當面向男人提出這種要求?
君亦寒雖然已有猜測,還是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一時之間陷入沉默,思忖著該怎樣拒絕。
「我知道這樣的請求,二少自然很為難,其實我也不急於知道二少的答案。」司馬青梅笑道:「我給二少三天的時間考慮。」
「不必那麼久,在下現在就可以答覆司馬小姐。」他的眼角餘光一直在看小桃紅,此刻的她以為他沒有留心,正悄悄地向門外挪動。「多謝司馬小姐的厚愛,不過你與在下一個在江湖,一個在商道,互不往來,非同道之人,實在是——」
她忽然打斷他的話,揚聲吩咐,「小桃紅,去把我為二少準備的臨別贈禮給拿過來。」
一腳跨出大門口的小桃紅急忙應了一聲,而他的聲音也就此頓住。
司馬青梅回眸笑著說:「不好意思,二少說的話我沒有聽清,麻煩再說一次好嗎?」
他沉聲道:「司馬小姐這是在逼迫在下?我君亦寒不是個受人要脅的人,為了司馬小姐,我已經被要脅過兩次了,我很不喜歡與小姐這樣的相處方式,凡事不應過三。」
「二少有二少的處事風格,而我有我的做人準則,若是要脅可以讓二少改變心意,我為何不做呢?」司馬青梅妖嬈地笑問。
他不耐地說:「司馬小姐家世顯赫,富甲一方,還愁什麼樣的夫婿找不到?為什麼堅持選中在下?」
「那是因為我只有看到君二少雕刻的玉器才會為之所動,我很不願意讓二少的這份絕技和別的女人一起分享。」
「可我君家是以玉器生意為專營,就算是我娶了小姐,難道我這一輩子就不再雕刻玉器了嗎?」
「當然可以雕,只是那樣的話意義會不同,作為你的妻子,我有權挑選不符合心意的東西出售。」
君亦寒聞言,突然朗聲大笑。
他向來沉默寡言、陰鬱難測,此時的放肆讓司馬青梅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只聽他冷笑著說:「真是東嶽第一笑話!難道我看上去像是個會任人擺佈的懦弱丈夫?」
「君二少若是不肯,我也不能強拉你入洞房,不過……」她的目光一冷,「我神兵山莊不僅有錢,而且,還有上萬死士遍佈東嶽各地,無論你君家有多少名貴玉器,只要我一聲令下,保證它們在一日內就都灰飛煙滅!」
這一句已經不再是逼婚,而是實實在在的威脅了。
君亦寒在最初的憤怒過後,忽然冷靜下來。直覺告訴他,此刻不宜和司馬青梅鬧翻,因為她一定是說到做到的那種女人,但是,她到底想從他這裡得到什麼?愛慕溫存?顯然不是;獨霸他的才藝?似乎也不盡然。
是哪裡不對?還是哪裡他沒有想通?
他的縱聲大笑和倏然間的沉寂,讓屋內的氣氛陡然變成一池死水,誰也不知道死水之下覆蓋的會是怎樣的波瀾。
司馬青梅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下一刻的勃然大怒。
而此時,小桃紅捧著一個匣子走回屋內。
「將那個匣子交給君二少。」司馬青梅道。
小桃紅將匣子轉放在他的手上,而當他伸手接過匣子的一剎那,也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冰涼如玉,而她的神情顯得異常緊張不安。
她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既然……」他緩緩開口的同時,目光掠過小桃紅,而她就好像是怕自己與他的對視會被司馬青梅看出,急忙將臉轉開,不敢看他。「既然司馬小姐如此器重在下,這件事,在下會慎重考慮。」
他突然的態度轉換讓司馬青梅一愣,隨即嫣然笑道:「二少為何不打開那匣子看看呢?那裡面是青梅的一份誠意。」
匣子中放的,原來都是小桃紅以前從他那裡偷去的東西。
不僅那柄翡翠鑰匙,還有羊脂玉的佛墜、墨玉做的茶杯、綠松石的戒指、藍田玉的鎮紙和他常用的白玉柄的刻刀……總之,那些林林總總的小東西一件不少。
「以前青梅年少不懂事,所以讓下人做了些錯事,今天算是完璧歸趙,負荊請罪,還望二少不要和青梅計較。」
「司馬小姐的『誠意』,在下收下了。」他捧著那個匣子,一字字清晰道出,「還望司馬小姐以後做事也能如此坦誠直率,光明磊落,不相干的人,不要無辜扯入。」
他話中所指,司馬青梅心中必定明白,但她只是淡淡地笑著,回應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青梅靜候二少的佳音。」
*********
靜候佳音?明明又是在施壓。也許那個司馬青梅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同意聯姻,就會對小桃紅,甚至整個君家不利?
真是可笑又可惡!君家自東嶽建國以來就存在於世了,百年來,何曾有人能動搖過君家分毫?如今一個江湖幫派的丫頭就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有恃無恐地要脅他?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著致命的弱點,如果對方真的以武力報復,他的確沒有半點防禦的能力,畢竟君家是正經的生意人,不是黑店。
於是,他想到一個可以幫助他的人,這世上除了那個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可以阻止司馬青梅這個荒唐霸道又無禮的要求!
*********
「君二少?」皇城東門的守衛隊長還記得這位前幾天曾經到皇宮中晉見萬歲的年輕公子,更知道這位君二少的身份乃是東嶽國之內數一數二的皇商富豪,豈能不多巴結一下。
「麻煩幫我通稟,我有要事必需求見皇上。」
君亦寒站在城門前,抬頭仰望這座高大壯觀的皇宮。以前他很不喜歡到這裡來,每年進貢之時,他都是委派其他人來。
他不喜歡皇宮密不透風的禁錮,也不喜歡皇城唯我獨尊的氣勢,這裡的人太多,又顯得太少:太鬧,又太靜,甚至與那個看起來總是一臉高深莫測地微笑著的皇上在一起,他也會覺得不自在。
然而,真是世事弄人,最讓他想躲避的地方,卻是他最後的求助依靠。
當他被引領到皇甫朝的面前時,他正在與丞相處理公事,然而君亦寒沒想到的是,除了皇上和丞相,竟然連皇后也列席旁聽。
後宮中的女人怎麼可以隨意參政?這是古往今來都罕有的事情啊。
皇甫朝見他來到,笑著對他招招手,示意他在一旁等候,然後低聲和潘龍美說了幾句話後,對丞相道:「皇后與朕的意見一樣,既然梁河水患已經殃及週遭的百姓,群山環抱又讓外面無法救援,當地的官員就該開啟戰備糧倉,先行賑災。」
丞相提出意見,「可是陛下,這樣一來,只怕以後會有倣傚者,戰備糧倉是為戰而備,怎能隨意開啟?」
皇甫朝臉色一沉,「百姓安危為上,難道要讓百姓餓死淹死,才是為君之道?你身為丞相,怎麼能如此糊塗?」
被他疾言厲色的一番喝斥之後,丞相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潘龍美見狀,開口打圓場,「丞相是一番好意,畢竟法令在先,丞相也是依法行事。但是丞相大人,凡事都該有個變通,不是嗎?」
她徐徐道來,解開了尷尬局面,丞相和皇甫朝的臉色一起和緩下來。
君亦寒冷眼旁觀,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驚詫。原來女子真的可以參政?
等到丞相離開,皇甫朝才轉而問他,「我以為你已經回東川去了,怎麼還留在東都?是貪戀東都的美色嗎?」
「草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麻煩,所以特來請萬歲相助。」雖然有皇商身份,但是君家和白家一樣,從來沒有正式向皇家討取功名和封銜,因此在皇甫朝面前,他只能自稱「草民」。
皇甫朝挑起眉,「能讓君二少開口相求的事情一定是小不了的,朕還真的猜不出會有什麼事情讓你來求朕?」
「神兵山莊。」他只吐出這四個字。
皇甫朝和潘龍美對視一眼,他們的目光中明顯有話在無聲地交流。
「你們君家與神兵山莊又怎麼會扯到一塊?」他一副大感興趣的樣子。
君亦寒不願意多說,只用最簡潔的語言說出事件緣由,「神兵山莊的司馬小姐有意與草民聯姻,而且揚言如果草民拒絕,就會將君家的古玩珍奇、玉器工藝全都付諸灰飛煙滅之中!」
露出詫異的神色,皇甫朝似乎還有些不相信地問:「當真?」
「草民不講假話。」過去沒有講過,以後也不會講。難道皇上以為他特地跑到皇宮裡來,只為了眼巴巴地和他講一個謊話嗎?
「這麼說來,你倒還真是艷福不淺呢。」話鋒一轉,他居然笑了。「神兵山莊富可敵國,連朕都要怕他們三分,他們家的小姐若是看上了你,對君家只會有利無害,你怕什麼?」
「皇上是在和草民開玩笑嗎?」君亦寒正色道:「草民的婚事草民自會做主,豈容旁人強加於身?況且,神兵山莊以勢壓人,這對東嶽國來說才是有害無利的大事,難道萬歲不擔心嗎?」
皇甫朝眼皮低垂,「這件事的確難辦,你大概不知道,朕對神兵山莊不僅很有些忌憚,而且他們對朕也曾經施以援手,換句話說,朕欠他們人情,怎麼可能為了你和他們翻臉?」
君亦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本來以為說出這件事之後,皇上必然會給他一個解決之策,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如此推托畏懼。
「難道這世上當真沒有能制得住神兵山莊的人嗎?」他忍不住咬著牙根,低聲狠狠地質問一句,「東嶽之天日月雙懸,恐非吉兆!草民告退!」
君亦寒挾怒而去,甚至不顧及禮儀法度,而被他搶白教訓的皇甫朝,卻笑得那樣愜意自在。
潘龍美不解地問:「皇上,這件事並非沒有解決之法吧?照我看來,神兵山莊雖然兵力強大、財富雄厚,但是這種女逼男婚的荒謬之事並非他們的行事風格,更何況,若是皇上出面斡旋,對方也未必不會賣皇上這個人情,為何你……」
他幽幽一笑,「朕是在還人情啊,若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朕又何必去惹惱君亦寒這塊大石頭?除非以後的幾十年裡,朕的皇宮中再不需要他君家一件好玉器了。」
「受人之托?」她不解地咀嚼著這幾個字,疑問著,「是誰有托皇上?」
「你猜。」他戲譫地丟給她兩個字,同時將桌上果盤中的一粒葡萄遞進她的朱唇之中。
要敲開君亦寒這塊大石頭的心,真的很不容易,可惜他這個皇帝也只能敲個邊鼓,無緣得見山開玉現的那一天啊。
遺憾,遺憾。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5:13
皇上不肯出手相救,這是君亦寒沒有想到的。他本以為皇上就算不願正面和神兵山莊衝突,也必然不會縱容他們如此欺壓皇商,但是現在皇上明知司馬青梅為非作歹,卻還冷眼旁觀,難道神兵山莊的力量已經到了可以左右朝廷的地步嗎?
回到君玉齋,意外地看到白毓錦竟然在門口等他。
「你還沒走?」是他先開口。
白毓錦道:「你去了神兵山莊,我怎麼能安心離開?怎樣?司馬青梅沒有為難你吧?」
君亦寒似笑非笑地回應,「不知道算不算『為難』,也許你聽了會笑。」
「哦?」他露出的表情簡直與皇甫朝如出一轍,都是興味十足。「說說看,我怎麼覺得你笑得好奇怪?」
「她要……嫁給我。」
「嗄?」他怔了一下,像是沒聽懂,隨即皺眉道:「她在玩什麼花招?」
「你怎麼不笑?」君亦寒施施然走進店內,發現原來邱劍平也坐在店裡,兩個人目光一碰,彼此點了點頭。
白毓錦跟了進來,「這件事若是你我的玩笑,我當然會笑,但若是真事,我就要為你擔心了。」
「為我擔心?若不是你這位萬金大小姐當年主動退婚,我今日怎會惹上這個麻煩?」他反過來開他玩笑。
「你到底是著急還是不著急?那個司馬青梅雖然看上去貌美如花,可你不覺得她總是笑得假惺惺的嗎?」
君亦寒的眼前忽然閃過另一張臉——那張燦若桃花、眸若星辰的臉。
「那又怎樣?」他沉聲道:「神兵山莊有財有勢,正好有我君家在江湖中所沒有的能力,若是聯姻,說不定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白毓錦的眉頭幾乎可以皺成一個「川」字。
邱劍平凝視著君亦寒,也開口道:「你去找過皇上了?」
他終於露出動容之色,「你怎麼知道?」
「剛才神兵山莊派人送回了你的東西,但是一個時辰後你才回來,東都之中,我想此時你應該沒有別人想見。」
「到底是劍平知我。」他扯扯嘴角,看了眼白毓錦,「所以你跟著某人真是可惜。」
「又來了!」某人不滿地說:「你老拿劍平氣我。好吧,我也不氣,反正劍平是我的人,肯定跑不了。你既然見過皇上了,他怎麼說?」
「他說他欠過神兵山莊人情,不會為了我與他們翻臉。」
「皇上竟然說出這種話?」白毓錦更加困惑,「據我所知,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人。」
「就是天子也會有懼怕的時候吧。」君亦寒道:「算了,反正我也想過了,這件事不妨就順了她的意。神兵山莊的小姐主動下嫁我君玉寒,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吧?」
越聽越覺得奇怪,「亦寒,你是自暴自棄,在說氣話嗎?」
「不然還要怎樣?」他陡然提高了聲音,「她以我君家的所有玉器相威脅,我還能怎樣?」
「她為何如此執著要嫁給你,你可曾想過?」
白毓錦的一句話正擊中君亦寒的心,他搖搖頭。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福禍難料,以後的事情就等以後再說,反正她神兵山莊已經富可敵國,難道我還怕她吞併了我君家的錢財不成?」
「這也是說不准的事啊,畢竟神兵山莊的開銷一定不小,若是內部財務緊張,想借你之力擴充自己,這並不是不可能。」
他不覺得如此,「以他們的能力,要想賺錢也有無數種方法,就算想一千種,也不會有強要我娶他家小姐的道理。」
白毓錦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神兵山莊的莊主到底是什麼人?你見過嗎?這件事會不會只是司馬青梅一個人的主意?」
君亦寒的心頭生起一絲希望,「莊主?的確沒有見過。據你在江湖上聽到的傳聞,那是個怎樣的人?也和司馬青梅一樣不講理?」
「這個人最是神秘,只知道老莊主去世後他悄悄接位,但是江湖中大小事一概不參與,外界甚至沒人知道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他看著邱劍平,「你說,會不會這個司馬青梅就是神兵山莊的莊主?」
她思忖道:「原本只聽說她是莊主的妹妹,我覺得以她這樣霸道簡單的行事個性,不大可能是統領神兵山莊的莊主。」
「難道真的找不到一絲轉機?」白毓錦自言自語問。
他抬起手,看著重新掛在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鑰匙,平靜地說:「無論如何,我都要保得君家平安。」
不只是君家。在他從神兵山莊臨走之時,一直感覺到身後有一雙盈盈含淚的眸子默默地注視著他。
那丫頭的平安,也攥在他的一念之中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6:01
第七章
方玉華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按照往常的慣例,亦寒也好,其他人也好,送貢品進京最多只要五六天就能回來,但是這一次,他去了有十幾天依然沒有太多的音訊。
亦寒的家書向來簡潔,通常只是報個平安,從不多贅述一個字。她只知道他答應了一個富貴人家的要求,上門雕刻玉像,所以耽擱了歸程,但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他做此決定?
她提心吊膽地擔心了十幾天後,突然在這天早上,隱約地,似乎聽見了遠方傳來車馬之聲。
此時她正在內堂和君亦寒的母親對帳,突然站起身,脫口而出,「是亦寒回來了。」
君夫人懷疑地看著她,「不會吧?亦寒還沒有來信說要回來啊。」
「我聽到有馬車聲。」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方玉華笑了笑,「應該不會錯,我的耳朵向來很靈敏的。」
從內堂到外面的街道,就是步行也要走上半盞茶的工夫,該是多「靈敏」的耳朵才能聽到外面的馬車聲?
正在君夫人滿腹質疑的時候,有門房興奮地跑進來稟報,「二少爺回來了。」
「亦寒真的回來了?」她不由得喜出望外,「玉華啊,你果然猜對了!看來你這副耳朵可真是神耳呢。」
跟隨著君夫人一起走出內堂,來到大廳,君亦寒在片刻後也來到這裡向母親請安。
「母親,孩兒回來了。」他屈膝跪地行禮。
君夫人急忙將他一把扶起來,「平安回來就好,這一趟還算順利吧?」
「順利。」他將目光移向方玉華,「堂嫂安好。」
「亦寒,是什麼人家讓你上門刻玉?」方玉華忍不住問出盤旋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他抿緊唇角,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對隨從們交代,「將我的工具箱抬進工房內,那些亟待修補的破損玉器放進庫房。堂嫂,請跟我來一下。」
他突然點到方玉華,她忙應了一聲,跟著他走。
在家中,君亦寒嚴格遵守著家規禮教,對長輩尊崇禮敬,但是他的身份已是君家的掌事者,如一族的族長,所以所有人也對他很敬畏。
君夫人看得出來,此次他回來,眼中臉上都有心事潛藏,但她卻不敢也不便直接問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只好給方玉華使了個眼色,請她代問。
方玉華跟著他來到他的書齋,才輕聲問他,「這一趟不順利嗎?是皇上不滿意那株玉樹?」
「不是。」他看著她,嘴唇囁嚅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有些遲疑。
她再問:「是那個讓你雕刻玉像的人家給你出了難題?」
君亦寒凝眉沉思片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突然說出一句讓她險些驚倒的話——
「我要成親了。」
成親?!方玉華臉上的血色全無,脫口問:「和誰?」
他緩緩回答,「神兵山莊的司馬青梅。」
「司馬青梅?」她艱澀地念著這名字,「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她?她是誰?神兵山莊?我怎麼覺得這個山莊的名字好奇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和你何時相識?為何會這麼倉卒地決定成親?』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出,眼神已經慌亂,連手腕都開始顫抖。
君亦寒沉聲道:「這些事你不用在意,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希望你幫我籌劃一下,該以何種禮儀規模舉辦,我在這方面全無經驗。」
方玉華慘淡一笑。原來她如此「有幸」第一個聽到他的「喜訊」,是因為自己曾有「經驗」。
是啊,她是孀居之人,心中為何還要保有期待?又拿什麼去和那些身家清白的小姐競爭?
她陡然一吸氣,強收回要湧出眼眶的淚水,艱難地笑道:「好,我盡量為你辦妥。」
看著她踉蹌虛浮的腳步走出書房,君亦寒咬了咬牙,沒有讓自己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
堂嫂與他相處數年,她的心意他豈會不知道?雖然當日小桃紅在他面前說破這層時,他曾經厲聲喝止,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對她的話全盤否定。
只是,橫亙在他與堂嫂之間的不是什麼叔嫂關係,而是他對她只有敬意,全無半點男女私情。
「你這塊石頭啊,真是堅冷如冰,又硬如磐石。我就不信你會對那個司馬青梅動一絲一毫的真感情,因為你根本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女子!」
回東川的路上,當白毓錦聽到他已經覆信給司馬青梅,同意親事的消息之後,惱怒之下將他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他是石頭嗎?白毓錦不只一次用這個詞來挖苦他,小桃紅也曾經在他的床邊用「石頭」來叫他,就連皇甫朝,那個讓他琢磨不透的皇上,在他離開東都的當天命人送了一封信給他,信上只有一句話——
石君,好自為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尚待揣測,但是皇上對他的稱呼居然也是一個「石」字。
這麼多人都認為他真是鐵石心腸、木石腦袋?
其實……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呢?只是「情」字與他彷彿從來無緣。
從小到大,他只是被當作一個雕刻玉石的機器來看待,已經忘記了怎麼和外界交流,他手中摸到的,心中想到的,只有冰冷的玉石,再無其他。
好不容易父母為他定下一門親事,對像卻是假鳳虛凰的男兒身,真正屬於他的情緣又在何方?
也許,上天注定要他孤獨一生。
偶爾想起自己的事,他便以這樣的想法來註解心情,最終讓自己忘記這個關於「情」字的無聊念頭。
君二少的身份或許風光,他這張還不難看的臉或許也算吃香,但是無論是在家族中,或是商場上,任何的美女都如過眼雲煙一樣,不曾打動他分毫。
白毓錦曾開玩笑地問他,想要什麼樣的美嬌娘?
其實,那個將來可能會相伴他一生的女子,到底美不美又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她能否打動他快要僵硬的心?
堂嫂也好,司馬青梅也罷,都算是極為出眾的女子,但在他心中,也僅是「極為出眾」這四個字而已,又怎樣?
第一眼就能打動他的,該是怎樣的女人?
她,或許該有一雙聰慧狡黠的明眸?或者,該有桃花盛放般的笑靨?或是有著喜怒無常、善變成性的脾氣?或許她該……
猛然間,君亦寒驚住了。他在想的這個人是誰?是誰?!
溫婉雅致的方玉華只讓他尊敬,美艷動人的司馬青梅只讓他厭惡,這個讓他又恨又……牽腸掛肚,幾次為她一而再、再而三失態破例的女孩,憑什麼撞痛了他的心?
小桃紅……她此時平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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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6:16
君亦寒要成親的消息不陘而走,在一日之內就轟動了全城。
之所以如此轟動,一是因為君家家大業大,富甲一方,一直是許多有女兒的人家夢寐垂青的對象;二是因為自從和白毓錦退婚之後,關於君亦寒有許多版本的不利傳聞,讓人浮想聯翩;三是因為所要娶的對象,據說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這是何等了得的大事!
神兵山莊向來詭異,雖然在東嶽國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外人卻很難窺得其冰山一角,如今神兵山莊的小姐居然要嫁入君家,那君家的財勢不是要更加壯大了嗎?
「君亦寒還真是厲害,原本以為他和白毓錦退婚吃了暗虧,沒想到人家早有遠見,竟然娶了厲害過白家十倍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那神兵山莊的大小姐長得如何?別是個母夜叉,那君二少可就委屈了。」
「哈,委屈也無所謂,大不了以後多娶幾房妾。」
「神兵山莊出來的人,只怕會凶到讓君二少娶不了妾吧?」
「能有這麼大的一個靠山,別的地方吃點虧就忍著點吧。」
各種各樣的議論在街頭巷尾熱烈地流動著,而當事者君亦寒充耳不聞,依舊清心寡慾地住在君府深處,埋首於各個玉器雕像之中。
「亦寒,那個君家大小姐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子?」君夫人耐不住,主動來問兒子。
他的目光沒有從玉器中分神,隨口道:「是個怎樣的人並不重要,母親不必操心了。」
君夫人碰了個不大不小的軟釘子,只有默默走開。既然連她都問不出來,其他親友自然也不敢多話。
而與君亦寒最談得來的方玉華呢?眾人眼見她這幾天似乎是越來越憔悴了,雖然君家的事務她照常主持,但是幾日裡她的臉色漸漸蒼白,原本就消瘦的身形也越發地弱不勝衣。
今天,當她來給君亦寒報帳的時候,甚至破例由一個丫鬟幫她捧著帳本。
他起身為她搬了一把凳子,讓她落坐,「堂嫂如果不舒服,就叫下人把帳本拿來,不必親自跑這一趟。」
「我若是不來,豈不讓別人看了笑話?」方玉華輕聲道:「這麼多年來,我都是數年如一日地來你這裡報帳,為什麼偏偏這幾天就堅持不住了?」
君亦寒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這句話未免太坦白了些,不似她平日的脾氣。
與他目光一碰,她笑了下,「你不必奇怪,我已經想通了,不是我的,想也沒用。」
「堂嫂應該保重身體。」他的聲音溫柔下來。她說得如此坦然,反而令他心中不安,「在堂哥臨終之前,我曾經保證要照顧好堂嫂。」
「我這個年紀,還要別人費心照顧嗎?」她淡淡一笑,「我會照顧好自己。這些年你對我也頗多關照,我以孀居身份滯留君家,又沒有一兒半女留下,本來應該遭人非議,但是你不忌外界流言蜚語,讓我為君家理財,委以我如此大的信任,我還能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若說他以前尊敬她是出於對她身份的尊重,此時聽到她說這番話,從他心中生起的,除了敬意之外,還有一份感動。
「我雖然說得灑脫,但心中難免傷神,所以這幾天身體是差了些,不過我想,在你大婚之前,我會好起來的。」方玉華一笑,打開那個帳本匣子,將帳本交到他手上。「這些帳冊你先看,晚些時候我再叫人來取,若有什麼地方不妥,知會下人一聲,我就過來。」
君亦寒親自將她送到門口,對旁邊的丫鬟低聲詢問著,「叫大夫看過少夫人了嗎?」
她回頭一笑,「何必驚動其他人?我的病,我自己能治,多謝你的好意了。對了,我已經擬了一份觀禮客人的名單,你不要嫌麻煩,依君家在此的聲勢名望,不可能不大擺宴席,回頭我叫人把名單拿過來給你過目,若是有漏掉或你實在不想見的,就動手改掉,其他事項,明日我再和你說。」
「讓堂嫂費心了。」君亦寒目送她離開,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驀然回首,才發現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在如此的美景之前,他卻沒有一點愉悅的心情。
未來的渺茫,方玉華的傷情,讓他多年來平靜如死水的心泛起了波瀾。
是不是他活得太過自私,所以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
下意識地,他歎了口氣,正準備回屋時,腳步突然停住,只因為在他歎氣的同時,奸像也聽到另一個歎氣聲。那是個不同於他的,女孩兒的聲音!而且,這聲音讓他有種異常熟悉的感覺。
「是誰?誰在歎氣?」他朗聲問道,但四周悄無動靜,只有輕微的風聲回應,就好像剛才他聽到的不過是一場幻覺。
但他固執地不肯離開,因為他堅信自己聽到的絕不是虛幻的聲音,於是他向前走了幾步,視線梭巡著四周,只見不遠處的一棵高大的樹後,彷彿有人影在晃動。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高高提起,高聲暍道:「樹後面的人不要躲了,出來!」
那人影突然從樹後面躥出,一個翻身躥上了屋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幾步奔了過去,也只看到一個飄渺的背影——一身黑衣,纖細的腰身,還有那雙紅色的繡花鞋。是她?她來了?!
君亦寒向後退了一步,腳下好像踩到什麼,低頭一看,只見一條紅繡繫著一個白色的玉墜,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那玉墜是一朵嬌羞開放的五瓣桃花。
他低下身將那個玉墜拾起,握在手中,心口忽然一陣劇痛,就像被人用劍尖狠狠地插入胸口,在裡面剜出一個洞來,鮮血凝固在洞裡,想流卻流不出來。
就在他看著那玉墜默默出神時,倏地有道黑影如疾風閃電般衝到他面前,伸手去搶他手中的玉墜。
他本能地向後一退,緊緊地攥住了拳頭,身子靠在樹上,直視著面前的人。
「還我!」她再度伸手來搶,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她一碰到他的目光,立刻神色大亂,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聲音卻低了下來,「請把那玉墜還我。」
「這玉墜是我的。」他清晰地開口,「我不記得我曾把它送人。」
「是我見到的,就是我的!」她突然變得有些不講理,但是倉皇的面龐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像是隨時就要哭出來似的。「還給我吧,我只有這個了。」
這句滿是悲傷的哀懇,讓人不忍卒聽,就如同她現在哀戚的面容讓人不忍卒睹一樣。
但他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她,握著玉墜的左手放在背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空出的右手緩緩地抬起,伸向面前的她,伸過去……掠過她伸出的手臂,掠過她窄窄的肩膀,掠過她已經有些散亂的頭髮,掠過她柔細的脖頸——忽然勾住,將她猛地向懷裡一拉,緊緊地、深深地,圈錮在自己的懷中!
她一驚,渾身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好像剛被獵人捕獲的小兔子,隨時都想逃跑。
「為什麼會來?怎麼來的?」他的胸腔中響起低沉的聲音,穿過她的耳朵,直達心底。
「想……見你,就逃出來了。」她低唔著,好像在哽咽。
「逃出來還能回去嗎?」他記得曾經聽說過,神兵山莊的刑罰嚴酷,而司馬青梅對山莊組織之嚴密非常得意的表情,他也記憶猶新。
「回不去了。」她歎氣道:「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在追捕我了,就像當年追捕蕭玄音一樣。」
「蕭玄音?」君亦寒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個為了情郎叛逃出山莊的叛徒。」
「她,後來怎樣了?」
「皇上出面把她和那個情郎救下了,老莊主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就放了他們一馬。」
君亦寒長吁了口氣,「原來神兵山莊也並非從不講情面。」
她卻畏懼地說:「但是這只是一次特例,自那之後,山莊與外面的聯繫就越發地少了。」
「既然回不去……」他的聲音是如此堅定地敲打著她的心,「那就留下吧。」
「真的嗎?」她驚喜地抬起頭,「你……為什麼?你不怕我這個小賊辱沒了你君二少的名號?」
「你想要做一輩子的賊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視著她。
她的視線一閃,閃過他的逼視,落在他還緊抱著她的雙臂上,「我以為,你見到我又會像以前那樣厭棄地、冷冷地瞥我一眼就走。」
君亦寒的雙臂倏然鬆開,但是空著的那只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跟我進來。」
*********
還是這間小小的工房,一桌一椅都不曾動過,無論在東川的家裡,或是在東都的神兵山莊內,他與她似乎總是相逢在一模一樣的環境中,周圍不曾變過,心境卻一直在變。
「我從不敢想,可以光明正大地進這間屋子。」小桃紅站在床邊的花架子旁,摸摸這裡,看看那裡,回身笑道:「像現在這樣能和你面對面的說話,真好,你不知道我以前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敢來見你一次。」
他望著她,「難道不是你家小姐強迫你來的嗎?」
「起初是她要我來,後來……是我自己自告奮勇要來的,所以小姐才會看出破綻,不許我再接近你。」她擺弄著桌上已經乾了的硯台,頭又低垂下去。
「我走後,小姐有沒有為難你?」
「她……沒有,她什麼都沒對我說,所以我才抽空跑出來的。」
君亦寒的眸子寒凝,哼了聲,「不知道又在搞什麼陰謀詭計?」
她挑起眼角看他,「我來時聽到東川大街小巷都已經傳遍了,關於你要與小姐成親的消息。你想好了?真的決定娶她?」
「或者你能替我想出什麼不必娶她,又能保住君玉齋的方法?」他反問。
小桃紅歎口氣,「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無聲片刻,忽然道:「既然你留下了,這幾日我帶你好好地看一看東川。將來無論生死,起碼這幾天都不算妄過。」
「你要陪我逛東川?」她立刻興奮起來,明眸中全是驚喜和雀躍。人人都知道他君二少甚少出門,除非有重大的生意要處理,但是他竟然會為她破例,要帶她遊遍東川?
君亦寒望著她,只是一笑。
*********
方玉華得到消息,說是家裡來了一位女客,請她代為安排其住處,不由得令她感到萬分奇怪。
亦寒很少有朋友,家中更少有客人,因為他不喜歡做這些場面上的周旋,怎麼會突然有女客來訪?
最奇怪的是,她去問門房,居然連門房也說不知道有客人到。
等她見到小桃紅時,心中的困惑更多了幾分。
眼前這個女孩明眸皓齒、燦若桃花,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而她對亦寒毫不掩飾的傾慕眼神,更是一般少女所不會有,也不敢有的。
最讓她驚詫的是,向來不喜與人親近的亦寒,居然任憑這個女孩子對他跟前跟後的「騷擾」,即使他臉上偶爾會露出厭煩的表情,但眼底流過的分明是笑意。
這女孩到底是誰?為什麼他會對她如此另眼看待?
而小桃紅看到方玉華,卻率先跳起,叫了聲,「呀,是堂嫂。」
這個稱呼好奇怪,因為旁人一般都叫她「君夫人」或者「少夫人」,除了那個生性調皮的白毓錦在和亦寒退婚之前,偶爾會開玩笑地叫她一聲「堂嫂」之外,再沒有其他人會這樣叫她了,更何況這女孩與她素未謀面,又怎會知道自己是誰?
難道這女孩和亦寒的關係真的非比尋常?
她滿腹狐疑,將視線投向他,「亦寒,聽說你這裡來了位『貴客』?」
「是她。」只見他推了那女孩一把,「她叫小桃紅,麻煩你幫她安排個住處,她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日。」
住上一段時日?方玉華望著她,拉過她的手,「妹妹是哪裡人?」
「江湖人。」小桃紅笑咪咪地回答,同時也在打量著她,「堂嫂最近怎麼好像瘦了些?」
「你以前見過我?」方玉華暗暗吃驚。從不出門,以前也沒有見小桃紅到過家中作客,她怎麼會知道自己以前的樣子?
『在牆頭上,曾經偷偷地看過。」小桃紅不避諱地說出實情。「那時候天還沒黑,我看到你和君亦寒對帳,你捧著帳本的樣子很嫻靜,就像一幅畫。」
她毫不吝惜的讚美之詞讓方玉華的臉紅了,同時又驚訝地看著君亦寒,用目光詢問眼前的這女孩兒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君亦寒淡淡地回答,「她是個小賊,以前經常趴在牆頭上偷看。」
「小賊?」方玉華的心頭靈光一現,急忙低頭去看,果然見小桃紅的腳上穿著一雙紅艷艷的繡花鞋,與當初君亦寒所說相同,看得出來鞋上原有一對珍珠,但是現在只剩下了一顆。
這一下又讓她困惑了。原本上一次他提到「女賊」的時候是滿懷怨恨、咬牙切齒的,為何一轉眼卻化敵為友?
原來……這就是那個女賊?她凝眸在對方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妹妹喜歡東房還是西房?」
「都好。」小桃紅歪著頭想了想,「還是東房吧,我喜歡在東邊看著旭日初升,到處是金色的。」
「那好,妹妹跟我來。」方玉華領著她走出去。
她走了幾步,突然回頭說:「君亦寒,若是山莊來人找我……你不要和他們相抗。」
「嗯。」君亦寒負手而立。
他那專注的目光讓方玉華不由得為之動容。她從沒見他用如此專注的目光看過什麼人,以前他只流連在那些冰冷的玉石上。
能讓他凝神注視的人,這個小桃紅,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嗎?
她的心底泛起濃濃的苦澀,攪動著身體內潛藏的憾恨,讓她無聲地長歎了一口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6:56
第八章
「君亦寒,今天你要帶我先去哪裡轉?」
次日一大清早,小桃紅就蹦蹦跳跳地出現在工房門口。
君亦寒累了一夜,已經有了倦意,但還是很認真地想了想,問道:「你想去哪裡?」
「東川裡可以吃喝玩樂的地方其實不多。」她托著下巴也很認真地在想,「還是去桃花溪吧,上次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結果匆匆走掉,都沒來得及見到你。」
桃花溪?
他的唇線弧度輕輕上揚,「好吧。」
*********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小桃紅吟著這首詩,手掌從車廂內伸出,正好接到一片飄落的花瓣。
她笑著將那花辦擺在自己的臉前,「好看嗎?」
君亦寒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唉,就知道你不會說的,不過,沒關係。」她自我安慰道:「以前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一起坐車出遊。」
見桃花溪上依然有一條小船在那裡靜靜地等候,他問:「是你安排的?」
她眼中的光芒閃了一下,「沒有,也許是以前莊內的人留在這裡的吧。」
「以前?」他看著她,「那這裡現在還有神兵山莊的人嗎?」
「不會有了,小姐早已命所有莊內的人都撤離東川。」她掏出那個哨子,輕輕吹響,雖然聲音不大,但是依然飛過小溪,穿進密林,不過片刻工夫,那匹黑馬又噠噠地走了出來。
「小黑,好久不見。」她笑著跑過去,抱住馬兒的脖子用力地摟了摟,然後跳上馬背。
「君亦寒,怎麼還不上船?」
他緩步走上船,船身晃了晃,馬兒的嘴巴拽下了船繩,依舊按舊路往前走。
轉眼就到了那座竹樓前,孔雀和仙鶴都蜷伏在竹樓的幾個角落,小桃紅歡呼一聲從馬背上跳下,叫道:「藍翎,白雪,我回來了!」
孔雀和仙鶴同時抬頭看著她,一起振翅飛到她身邊,她左右手臂長伸,雖然摟抱不過來,依然勉力將它們摟在自己的懷中,親匿得不得了。
君亦寒若有所思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好不容易和鳥兒們親熱完,她才一回頭,拉住他的胳膊,「上樓吧。」
君亦寒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她抱得緊緊的,像是根本不讓他有掙脫的機會,就這樣被她半拉半拽地上了樓。
竹樓上,和她上次邀約他來時的景像一樣,空蕩蕩的,只有幾把竹椅和一張桌子。
「哎呀,你稍坐,我去燒水。」小桃紅不知道從哪裡翻找出一個茶壺,跑到樓下的小溪邊接了些水回來。
君亦寒忍不住問:「你知道這溪水裡面都有什麼嗎?」
「有什麼?」她眨眨眼,「小魚?」
他道:「這附近的村婦都在這條溪邊洗衣,孩童在這裡洗澡玩耍,高興了也許還會在這裡留下一些童子尿,更不要說那些牲畜是否也在水裡排泄過……」
「別說了!」她驚得將手中的茶壺差點摔到地上,用雙手摀住口鼻,「難道我以前喝的都是這麼髒的水嗎?天啊!」
「你以前常住這裡?」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竹樓雖然精巧,又在密林深溪中,別有洞天,但並不是人常住於此的好地方。萬一颳風下雨,這竹樓就要遭殃了。
她回答他,「只有來東川的時候才會住在這裡,也不是常住,有時候我……我們小姐會在東川城內給我安排別的住處。」
「你們神偷門的人呢?」他又問,「那天在府外吹著哨子找你的人,也和你住在一起?」
「他們另有住處。」她趴在窗邊向下看,「這裡是不是太冷清了?我每次到這裡來,都覺得好寂寞,後來找來了藍翎和白雪,寂寞了就和它們說說話,心裡就舒服一些,不過,鳥兒再聰慧,也比不上人。」
「所以就去騷擾我?」他揶揄一句。
她回眸一笑,「你雖然是塊石頭,但好歹能聽懂我的話,不是嗎?嗯,再說,是小姐讓我去找你的,我又怎麼敢不去呢?」
「你原來是那麼聽話的人嗎?」他的話中似乎另有所指,「據我看來,神兵山莊上上下下都管得極為嚴格,你這樣脾氣性格的人,是他們當中的異類吧?」
她的眼波流轉,避過他的問題,重新看著樓下正在翩翩起舞的仙鶴,笑道:「你看白雪多會討人喜歡,知道有客到此,所以就跳舞給你看。」
「也許它只是在討主人的歡心。」君亦寒淡淡說:「上次我來時,它對我沒有這麼熱情。」
「鳥兒可不會像人那麼勢利眼的,」她忍不住替自己的寵物辯解,「它們的舉手投足都是出自本心,而不是故意演給人看。」
「可你剛剛還說它們是『討人喜歡』,」他再駁回去,「這個『討』字,不就有討好的意思嗎?」
「我……」小桃紅頓時語塞,「哈,看不出石頭伶牙俐嘴起來還真的是很厲害呢。」她歎口氣,「本來想烹茶給你喝的,既然你說這水不能用,我的手藝是展露不出來了。」
君亦寒看到竹樓的旁邊還有一邊樓梯直通樓頂,便走了過去,一步步地蹬到頂層,原來在竹樓的最上面是一個小小的平台,此時陽光和煦,風也很清涼,這青翠的竹樓平台引誘得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動。
小桃紅一轉眼發現他上了樓,急忙也跟了上來,卻見他平平地躺在平台上面,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之中。
「哎呀,你不怕髒嗎?」她笑道,也靠在他的身邊躺下。「沒想到讓你也發現了這個好地方,以前我最喜歡躺在這裡,尤其是下雨的時候。」
「下雨?」他闔著眼,疑問出聲。
「嗯,聽著雨滴敲在竹板上的聲音,叮叮咚咚的,很好聽。雨水打在身上,雖然冰涼,但是不會冷透人心,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愉快,當雨水浸透了衣服,打濕了身體,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暫時忘記。」
「放縱。」他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她用手肘支起頭,側過身看他,「你說放縱?」
「你在放縱自己。」他說,「是因為神兵山莊管教得太嚴了?」
「也許吧。」她一笑,「難道你不曾想讓自己放縱一次?」
他沒有回答,卻又想起白毓錦曾對他說的那個詞——縱容。
他不曾放縱自己,卻曾經縱容過別人。是因為心中也渴望放縱,卻深知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才轉而去縱容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賊?
從她的身上,他看到的是她的頑皮活潑,還是她所擁有,但他卻不能有的那些氣質和性情?
思緒有些亂,可能是陽光太過暖洋洋,才會讓人的大腦遲鈍起來吧!他不願意想了,卻忽然又感覺到她的小手正悄悄地爬過來,拉住他的。
他將手抽回來一下,又被她不甘心地握住。
「在你家我都被你抱過了,在這裡你讓我握握手又怎麼了?」她抱怨道。
太陽大概熱起來了吧?他的臉上開始滾燙了。
又聽到她驚呼一聲,「君亦寒,你在臉紅?」
「是你眼花。」他冷冷地頂回去,還好一直是閉著眼,所以不用看她大驚小怪的表情。
然而她可不甘心放棄這個話題,依然叫道:「可是你的臉真的很紅呢,好像還熱熱的,該不會是病了吧?」她的另一隻手居然不怕死的蓋住了他的臉頰,「好燙!」
猛地,他將她的手打到一邊,側過身,以背對著她。
她不氣餒地將身體再撐起來,偏要看到他的臉,還笑著在他的臉頰上畫圈,說著,「君亦寒,你的皮膚又白又光滑,睫毛也長長的,要不是鼻子這麼挺,乍看有點像女孩子,不過你的眉毛很英氣,就是以後不要老是皺著,會顯老的……」
他陡然睜開眼,一把抓住她的手,直視著她,很認真地說:「別鬧!」
四目相對,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如水,偶爾閃過的波光就像是水裡的小魚游來游去。
這麼近的距離,他又是這麼認真地盯著她看,她就是臉皮再厚也承受不住,急忙垂下眼瞼,嘀咕了一句,「一個大男人,好小氣的樣子。」
「哼。」他鬆開手,又閉上眼。也許真正不敢對視的人是他自己呢?他只覺得胸口一陣緊窒,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
「君亦寒,」她又在叫他的名字了,但是這一回帶著遲疑,「問你個問題行嗎?」
「你不是一直在問?」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能夠忍受這聒噪如麻雀的女人待在身邊,是他有自虐傾向嗎?
「君亦寒——」她拉長了聲音。
他不耐地說:「有話就說。」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她赫然大膽問出,幾乎是豁出去的架式。
他的心頭一顫,沉聲道:「問的什麼胡話?」
「沒說胡話,不喜歡的女孩子,你會摟到懷裡嗎?」她居然步步緊逼。
他歎口氣,乾脆裝聾作啞,閉緊嘴巴就是不回答。
「你說啊!」她用食指在他的後背撓了撓,他的後背立刻一縮。
他的反應讓她覺得有趣,又湊過去撓了撓他腋下,他忍無可忍地翻身而起,將她的雙手猛地攥握在一起,低喝道:「再鬧我就惱了啊。」
「你惱啊,我看你惱了會是什麼樣的?」她巧笑嫣然地歪著頭看他,「我記得你曾經說過,當你要忘記我的時候,我連你窗前的白雲都不如,那你現在的樣子又怎麼說?」
「你不提我倒忘了,」君亦寒忍不住哼道:「當初我問你是不是神兵山莊的人,你抵死都不認,說起來,我現在對你是很客氣了。」
「別別,別生氣。」小桃紅還真怕惹惱了他,忙笑著賠罪,「你知道我當時為難嘛,沒有小姐的命令,怎麼敢隨便把自己的身份到處宣揚?」
見他還是不吭聲,她咬咬唇,「要不然,我吃點虧,賠你一件東西。」
「你賠我?」他不由得回頭,「你有什麼可賠我——」話音未落,最後一個字突然被人掩住。
他呆住,只覺得她柔軟的唇瓣正暖暖的貼在自己的唇上。這丫頭在做什麼?光天化日的,居然敢對他做這種……這種……有礙風化的事。
但是……他卻不想停止她大膽的舉動。在最初的驚詫過後,他心底飄起的卻是一層喜悅和感動,因為他能感覺到她心跳的狂亂,也能感覺到她臉頰的火熱。
其實她和他一樣,緊張著,又喜悅著吧?
就在這淡淡的暖流流過兩人心底之時,突然間,從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這哨音長而急促,君亦寒感覺到小桃紅的唇顫了一下,兩個人的身體乍然分開。
她的臉色由酡紅變得蒼白,停了半天,囁嚅道:「我們山莊的人好像來了。」
「他們在叫你?」他凝視著她的臉,「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裡?」
「他們不在附近,也許在十幾里外,但是我必須立刻回應,否則就會惹來大禍。」她苦澀地一笑,「看來你們君家我是無福再住了。」
她抽身要走,君亦寒反握住她手腕,「你怕司馬青梅嗎?」
她背對他,垂著頭歎道:「她是小姐啊,小姐的話誰敢不聽呢?身在神兵山莊,生死都不由自己,就好像你在君家,做事也由不得你自己。」
他一怔,握緊她的手鬆了些,她趁勢將手抽回來。
「君亦寒……」她緩緩地問出剛才那個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的雙唇依然緊閉。
她不甘心地回頭看他,目光開始焦灼,「或者我該問你,在君家,你抱住我,是不是意味著你心裡是喜歡我的?你喜歡我嗎?」
他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雲淡風輕的微笑,這笑容太過神秘,又太過飄渺,不足以回答她這麼迫切的提問。
「難道……你的心中沒有留下過我的影子嗎?」她在慌張焦慮的等待之後,給了自己一個安撫寬慰式的歎息,「唉,是啊,我畢竟只是個小賊,也許只是你解悶的玩物,算不得什麼的。」
「你是這樣看輕自己的嗎?」他的口氣冷靜深沉,「一個小賊,到底是自己把自己當作玩物,還是別人拿你解悶?你自己想要什麼,你心裡知道嗎?」
「你說什麼?」她皺眉。
君亦寒在此時有點不合時宜地笑了,「不要皺眉,皺眉太多會顯老的。」
「你啊……」她長長地歎息。忽然反身撲回來,緊緊抱住他的肩膀,「君亦寒,我喜歡你。」
他雖然早已知道她的心聲,卻依然被她這再一次的坦白而震撼,他很想伸手抱住她纖細顫抖的肩膀,但是……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只是用手撥開她散落在彼此肩膀上的秀髮,用很平淡的聲音說:「下次不要連姓一起叫人,不敬。」
她噗哧一笑,笑中帶淚,抱著他的手還是不肯鬆開,就賴在他的懷裡,軟軟地叫了一聲,「亦寒——」
他,又縱容了她一次。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7:08
小桃紅沒有跟隨他回到君府,她說要去找山莊的人,哪怕將要面對的是災難,也必須獨自去面對。
他沒有攔阻她,當他回到君府的時候,沒想到白毓錦正在等他。
「亦寒,聽說那女賊主動上門來找你?」他第一句就是質問,「你怎麼引火上身?」
君亦寒看了一眼旁邊的方玉華,她開口道:「抱歉,我對那女孩實在不放心,所以才找白小姐來幫忙。」
他淡淡一笑,「我不會怪你,況且她人已經走了,你們可以放心了。」
「走了?」眾人面面相顱,白毓錦問:「她為什麼會走?」
「為什麼她不能走?」
君亦寒今天似乎笑得太多了,他的笑容連白毓錦看了都覺得古怪,瞇起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結果還是邱劍平開口說:「因為司馬青梅才走的?」
他將目光深深地投給她,「劍平,如果你懷疑一個人在說謊話,你要怎樣去證實?」
她看了眼身邊的白毓錦,歎氣道:「我不會去證實,我會給他機會,讓他自己說出實情。」
他哼了一聲,也看向白毓錦,「這不是太便宜那些騙子了嗎?」
「喂喂,亦寒,你這是什麼意思?」白毓錦見他居然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很不滿地抗議,「是不是你那個賊丫頭騙了你,才讓你這麼古里古怪的傻笑,又胡亂攀扯?」
「心裡沒鬼的人為什麼怕我攀扯?」君亦寒白眼看他,「雖然你是喜結良緣了,但是我卻覺得你似乎比以前笨了許多?是不是人心裡有了依靠就會變笨?」
「大石頭,你說誰笨啊?」白毓錦抬手要敲他,卻被邱劍平拉住。
「不過和你開句玩笑,你還當真了?」
白毓錦眼珠一轉,笑了,「是啊是啊,我忽然明白了,亦寒這句話是別有所指。」
「你以為我指什麼?」
「指……你現在就變笨了啊,所以有些事情你都想不明白了,才會問劍平如何去證實別人的謊話,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你的心裡也有了『依靠』?」
君亦寒沉默良久,再開口卻說道:「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你們來觀禮吧,回去也好想想你們的親事該怎麼辦?不過,我猜『白大小姐』這輩子是不會成親了吧?」
「為什麼?」白毓錦一開口就覺得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居然被他帶著走了。
君亦寒詭笑地說:「因為我想像不出你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蓋著喜帕,裊裊婷婷、含羞帶怯的樣子。」
「去死。」他拽過手邊一個玉瓶就砸了過來,邱劍平快如閃電地衝到君亦寒面前伸手一接,將玉瓶接到手中,歎氣道:「就算你家財萬貫,也不要隨便動手砸東西,好歹問清了價錢。」
君亦寒挑著眉毛,「我說的不對嗎?」他的眼睛雖然看著白毓錦,卻好像穿過他看到了一個更幽遠的地方,「其實……我是真的很期待看到那一天啊。」
白毓錦所有的怒氣驟然平息,從他的語調當中,恍惚察覺到一絲特別詭異的味道。
亦寒這大石頭到底在琢磨什麼呢?他總將心事藏得像海一樣深,讓人探查不到最底,但是又隱隱地勾起了他的興趣。
這石頭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改變的?是從為了那個女賊而來找他幫忙,還是從神兵山莊出來之後?
反正他是變了,由內而外,真的變了。
*********
君亦寒的大婚就在一個月後舉行。
那一天真是東川幾十年來不曾有過的熱鬧景象,先不要說來往道喜的賓客多達七八百人,就是那門口迎親的儀仗,也已從東川的東城一直延綿到了西城,望都望不到頭。
新娘子呢?據說來得最奇特,不愧是神兵山莊的小姐,排場極為盛大,是以八匹白馬拉著銀頂金流蘇琉璃窗戶的馬車,前後的隨行護衛足有兩三百人。
最奇特的是隨護的人都是一身黑衣,無論男女都腰配短刀長劍,乍看真不像是來送親,倒像是來打架的。
路兩邊看熱鬧的民眾百姓見到這樣的送親隊伍,急忙紛紛站列開,唯恐碰撞到他們,惹來殺身大禍。
當新娘的馬車停在君府門口時,方玉華以君家女眷的身份出門迎新娘下車,馬車車門打開,眾人屏息凝氣,只見一道倩影靜幽幽地從車內走出,站在早已為她鋪好的紅錦之上。
只這幾個動作,那風姿和氣韻就足以叫所有人原本閉緊的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張大。雖然新娘的面容被火紅的蓋頭遮住,但是這叫人對蓋頭之後的容顏就更加心生仰慕。
方玉華握住伸向自己的纖纖玉手,微笑道:「司馬小姐,我是方玉華,亦寒的堂嫂,亦寒已在裡面等候你多時了。」
「知道了。」平平的、毫無感情的三個字,似從地下最深的泉水處流淌而出,冷到人的心骨裡去。
所有人,包括方玉華,都不由得為之一怔。該是怎樣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聲音?
雪白的絲履從長裙下露出圓圓的鞋頭,司馬青梅大概是已經等不及了,率先邁步走進了君府高高的大門。
方玉華急忙跟上,在她旁邊耳語,「按照君家的禮儀,前面還有跨刀和趟火兩道俗禮,意味新婦進門就要與丈夫並肩同行,有苦同吃,有難同當。」
司馬青梅停了一下,問道:「那丈夫要做什麼?」
「丈夫……此時應該接受妻子的行禮,從此妻憑夫貴,妻以夫榮——」她話還沒說完,卻聽到司馬青梅好像冷笑了一下。
「堂嫂,既然你也說這是俗禮,就還是免了吧,江湖兒女不信這個。更何況,憑什麼要讓女子一人發此重誓,男子就心安理得地受之?」
她的話讓方玉華不由得怔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她繞過刀山和火盆,最後逕自走進大堂之中。
大堂內的人見新娘子居然自己一人獨「闖」進來,都驚得張大眼睛,又紛紛後退。
君亦寒微微一笑,從眾人中走出,走到司馬青梅的面前,低聲道:「你還真是驚世駭俗啊,娘子。」
「你該知道你娶的是誰。」紅蓋頭之下的人輕聲回應。
「我知道。對你,是不該以俗世禮節相待,畢竟你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嘛。」他悠然笑著,拉過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顫抖了一下,指尖冰涼,她手腕上的玉鐲與他手腕上的那柄翡翠鑰匙碰撞在一起,叮噹作響,成為大堂內唯一可以清晰聽到的聲音。
原來,四周是如此的安靜,靜得彷彿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
他端起身邊丫鬟所托銀盤中的兩杯酒,交給她一杯,「飲過這杯酒,你就是君夫人了。」
雪白的玉手從繡著金絲錦雲的紅袖中伸出,像一幅畫,接住了那隻金杯。她將杯子端進紅蓋頭之內,外人只依稀可以看到她薄薄的紅唇,抿住了杯緣,似在一點一點地啜飲。
大概從沒有哪個新娘子可以將一杯新婚的喜酒喝得如此漫長,長到周圍的所有人都開始暗暗懷疑,是不是新娘子不願意成親?
終於,她親自將金盃放回銀盤中,依舊以無色的聲音問:「可以了嗎?」
此時他早已將酒飲乾,笑著吐出兩個字,「禮成。」
從此之後,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酒已喝下,就代表兩個人之間已被無形的鎖扣牽絆、緊鎖,誰也不能後退,誰也不能反悔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7:47
第九章
為了不讓司馬青梅受到一點委屈,或者有一丁點的不習慣,在她和君亦寒成婚之前,君家大興土木,在君府的西南角另辟一處宅地,為她重新修建了新房。
這在君家的歷史中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但卻是君亦寒親口吩咐的。
也因為這塊地方,似將司馬青梅以及神兵山莊的人與君府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在君府,雖然人人敬畏這位二少夫人,但是大家卻又都不免在私下裡議論。
「聽說了嗎?成親當晚,咱們少爺根本沒有入洞房。」
「聽說了,何只沒有入洞房,根本連紅蓋頭部沒有挑。少爺吃了一些老主顧和官家老爺們的酒之後,就回自己的工房睡去了。」
「是啊,眼看都成親七八天了,怎麼都沒見這二少夫人去參拜老夫人?」
「人家後台硬,面子大,不只沒有參拜老夫人,你看咱們少夫人,我是說那位方家來的少夫人,多得人疼的好人啊,人前人後誰不誇,誰不給她三分薄面?居然幾次去見這位二少夫人,也被擋駕在園子外面了。」
「奇怪奇怪,這是娶新娘子,還是娶了個泥菩薩在家供著看的?」
「噓,小點聲,我聽說神兵山莊殺人可是從來不眨眼,就連皇上都怕他們三分的。」
「唉,真不知道娶了她,對我們君家來說到底是福是禍哦!」
同一時刻,方玉華也正在和君亦寒說這件事,但她是勸慰。
「亦寒,成親這麼多日了,聽說你一直不去見新娘子,是有什麼心結嗎?」
他挑眉道:「她既然已經是君家的人了,我著什麼急?」
「話不是這麼說,好歹她身份地位舉足輕重,你如此故意冷落她,如果傳回神兵山莊去,必然會引起麻煩。」
「當初她強要嫁給我的時候,就該知道有這麼一天,既然她連你的駕都擋在外面,可見她根本就不想和我們和平相處,你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
「我不是在乎她,而是在乎你。」她真誠地說:「亦寒,你年紀不小了,不該和她爭這個孩子脾氣,若是她強逼你成親,心中必然是對你有情意,否則有哪個女人肯將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一個自己全無感情的人?她神兵山莊又不缺我們君家的錢財。」
「你心裡喜歡一個人,會強加自己的意思在他身上嗎?」君亦寒冷笑道。
方玉華靜靜地想了想,淡笑回答,「若我是她,也許會這麼做。」
「嗯?」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生在那樣環境下的女孩,必然是被千萬人寵愛著、敬仰著,平生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過,所以當她喜歡上了一個人,也會像要搶一樣東西似的霸佔為己有,這不奇怪,雖然方法欠妥,但心是真心。你既然娶了她,總該給她個機會,讓她和你好好相處,彼此認真關愛對方,這才是夫妻啊。」
「堂嫂是個善良的人。」他幽然道:「但是這世上心懷叵測、詭計多端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只怕堂嫂的這份心思不適用於咱們這位司馬大小姐。」
「你又怎知她不是這樣的人呢?」
他抬頭正視著方玉華笑盈盈的眸子,「堂嫂希望我怎麼做?」
「和她好好談一談,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難道你要一輩子都不見她嗎?」
君亦寒不由得蹙緊眉,似乎是她的這一句話觸動了他心底的什麼思緒,沉寂了好一會兒,他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從他的書房到司馬青梅現在所住的新園要走半盞茶的工夫,一路上難免遇到君府的家丁下人,他們紛紛露出詫異的表情,像是在說:「二少爺終於要去見二少夫人了?」
司馬青梅的園子取名為「梅園」,在園子外面有神兵山莊的護衛守護。
他走到園門口,開口道:「問問你家小姐,現在有沒有空見我?」
很難得的,那護衛居然笑了笑,「小姐說只要君二少到了,隨時可以進去。」
梅固中並沒有梅花,用的是最清冷的青石板鋪地,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綠,這裡應該叫「綠園」更為貼切些。
「君二少來了。」一名婢女對他行了個禮,微笑地指引,「小姐在金魚池邊上呢。」
金魚池是梅園中的一角,司馬青梅一身淡青色,坐在金魚池邊的大青石上,隨手往池水中丟下一片亂草。
君亦寒走過來時她渾然未覺,但當他站定之後,卻聽到她開口說:「終於肯來見我了嗎?」
「為何你就不肯先去見我?」他平靜地問:「難道神兵山莊的大小姐就一定要擺起架子來,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你是說你堂嫂被我拒阻在門外的事情?」她哼了一聲,「你是心疼她?」
「我不和你爭論無聊又無意義的話題。」他冷聲道:「但是你要記住,不是所有人都會甘心被你耍著玩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纖細的手指又抓起一把草丟進水中。
「就好像你現在逗弄的這些魚,它們本以為你是要餵食給它們,所以才聚集到你的腳邊來,但是你一次次地戲弄它們,終有一日,它們累了,厭倦你對它們的欺騙,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即使你用再多的食物真心邀請,它們也不會回頭。」
「真的嗎?」她的肩膀一顫,「但它們只是魚。」
「魚也是有感情、有意識的,汝非魚,安知魚之樂?」
「魚尚且如此,更別說是人。」她長長地歎息。「君二少很後悔娶我吧?」
「你給過我後悔的機會嗎?」他反問道,「從頭至尾,你都不曾給過我拒絕的機會,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麼好後悔?」
「這一生,從沒有人能這樣逼你。」她像是在苦笑。
「而你這一生是否經常這樣逼迫別人?」他依然在反問。
「也許……我是不懂得怎樣去對身邊的人好,雖然我是真心實意,但是……我身邊可以做朋友的人卻實在太少。」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如果你不總是把自己封閉在莊內,肯出來走走,就未必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她搖搖頭,「如果走出來,神兵山莊就不再是神兵山莊了。」
「那又如何?」君亦寒的手輕輕按在她的肩頭,「即使神兵山莊不再是神兵山莊了,你卻還是你。」
她的肩膀一抖,一直背對著他的秀髮稍稍偏移,從後面可以隱約看到她挺秀的鼻骨和細緻的眉尾。
「你在東都時,對我不是這樣的。」
「在東都時,你和我說話也沒有現在這麼客氣。」
他的另一隻手幾乎也要搭在她肩膀上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稟報,「君二少,禹州知府告老還鄉,路過此地,特來拜望,現在前廳等候呢。」
他立刻將兩隻手都撤了回來。
「抱歉。」他低低的說出這兩個字,然後慢慢地轉身離開。
金魚池邊的人依然維持著最初的姿勢,雙手舉在胸前,像是剛剛被人從手中抽走什麼重要的寶物。她的臉緩緩轉過來,那小巧的瓊鼻櫻唇本來應當如朝霞一般的艷麗,現在卻像是抹上了一層薄霧,因為眉宇間的躊躇和憂鬱而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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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8:05
「君二少大婚,老夫沒來道賀,真是失禮啊。」前任禹州知府劉秉德是君家的老主顧,每年都會從這裡訂購一些玉器。
君亦寒並不喜歡和人交際,說實話,他對當官的好感比那些富商更少,雖然這是他最大的主顧群,但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官家每年的俸祿有限,君家的玉器價高,這些大人們都是從哪裡弄來的銀子買君家玉器?不用想也知道。
他本無心和劉秉德周旋,但是既然他是告老還鄉,又特意來辭行,也算是一片誠心,不得不勉力打起精神應付一下。
劉秉德嘮嘮叨叨地聊了一大堆的事情後,忽然話題一轉,問起了方玉華,「二少家中那位孀居的少夫人,不知最近可好?」
君亦寒心中起疑。好好的,問起她做什麼?但他仍客氣地回應,「堂嫂很好,劉大人問起她有事嗎?」
「嗯,是有件事。」劉秉德不好意思地說,「其實,老夫是厚著臉皮想來和你討門親事。」
「親事?」君亦寒此時心神一凝,「你是給誰說親?」
「給老夫的一個小兄弟,你不要誤會,我這位小兄弟今年不過三十來歲,妻子過世多年,一直沒有再娶,最近他說看上了一位女子,想托我說媒,沒想到他看中的是君家的少夫人。」
他的眸光一沉再沉。
聽見劉秉德又說:「你可千萬別誤會我這位兄弟的心思,他為人正直忠厚,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更何況他家世殷豐,絕不會虧待——」
「他為何選中堂嫂?」君亦寒忽然開口截斷他的話,「這世上不會有多少男子願意娶一個孀居在夫家的寡婦吧?」
劉秉德笑道:「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曾經這樣勸過他,但我這位兄弟說,他在君玉齋買玉的時候曾見過少夫人一面,甚為傾心,所以並不介意她的身份如何,只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有這個福份。」
「說了半天,你這位兄弟是哪位?」
「就是城東銀鋪的薛老闆,薛時路,不知道君二少是否有印象?」
君亦寒當然有印象,薛時路也是君家的老主顧,雖然敵不過君、白兩家的財勢雄厚,但在東嶽國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富賈。但,將他說給堂嫂?怎麼想都讓他覺得怪怪的。
「這件事我記下了,回頭會轉告堂嫂,同意不同意,自然還要聽她的意思。」
「這是當然了。」劉秉德辦完事情,鬆了口氣,沒再多談,笑咪咪地告辭了。
但君亦寒的心中卻像是壓上一塊沉沉的南山石。
該怎樣對堂嫂開口?如果說了,會不會讓她生氣?
就在此時,恰好方玉華陪著君老夫人到花園散步,路過這裡,她在門口問他,「亦寒,聽說你剛才去找司馬小姐了?怎樣?夫妻該和好了吧?」
但他卻是面沉如水,沒有半點愉悅開心的樣子。
她疑問:「怎麼?心結還沒有打開?」
君爾寒看了母親一眼,難以啟齒。
君老夫人對自己的這個兒子一直是又愛又敬,此時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有話不便當著自己的面說,就對方玉華道:「玉華啊,你先和亦寒聊聊,我自己去逛花園就好了。」
「是,娘慢走,我一會兒就過去。」她恭恭敬敬地將老夫人送走,又命下人陪護左右,然後才進了大堂,笑問:「剛才這裡有客?」桌上還擺著一對茶杯。
他點點頭,「是禹州的前任知府劉大人。」
「前任?如今他陞遷了?」
「是告老還鄉。」
「哦,記得他已經年近七十了,也是該回家享清福的時候。」
「你……」君亦寒沉吟許久,終於還是問道:「你認得薛時路嗎?」
「薛時路?」方玉華對這個名字很是陌生,想了好久才恍然想起,「是城東大吉銀鋪的薛老闆?」
「嗯。」
「應該算是認得,他來買過幾次東西,我恰好都在店內。怎麼?他買的東西有什麼不滿意?還是想另外訂做?」
「都不是。」君亦寒輕聲道:「他,請人來提親。」
「提親?」她沒聽懂,「來君家和誰提親?」
「剛才劉大人來,便是為他說媒,說他……」他一咬牙,「說他對你情有獨鍾,有意娶你過門,問你意下如何?」
他一口氣說完,半晌沒有等到她的回應,只見她怔怔地在原地呆了許久,好不容易問出一句,「你不是在開玩笑?」
他嚴峻的表情其實已經回答了她的話,「你若不願意,我可以即刻叫人去答覆他,讓他斷了這個念頭。」
「那你呢?你怎樣想?」她本來渾濁的眼波赫然清亮起來,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把這件事說給我聽,是想聽我怎樣答覆?」
「堂嫂的事情,我無權做主。」
「我不是讓你做主,只是想聽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君亦寒輕歎了口氣,「堂嫂,你是不是覺得,我將這件事說給你聽,實在是不妥?」
「不是不妥,而是……明知故傷。」她的嘴角清冷,眼中是一抹無奈,「本來我已經輸了人,輸了陣,如今連住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堂嫂不要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最怕的就是她心中會有這些誤會,但是眼前的形勢卻是他無法解釋清楚,也無法讓她立刻釋然的。
就在兩人在屋內同時沉默的時候,屋外有道淡青色的人影娉婷而立,本來是要進屋的,卻停在窗戶下面,舉步又回。
「亦寒,也許我這句話是不知廉恥了,但我只想聽你說一句,當你決定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心頭是否會有隱隱的不捨和難安?」
窗外的人兒雙手緊握,側耳傾聽著他的回答。
窗內響起了他的聲音,雖然很輕,卻很真,「我會不捨,因為堂嫂嫁入君家多年,吃苦耐勞,對生意鼎力相助,我不捨失去你這麼好的一個幫手;我也會難安,因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成真,該如何向家人交代,如何面對堂哥在天之靈,如何幫你堵住東嶽國的悠悠眾口。」
方玉華淒然一笑,「原來只是如此啊,我忍不住又在心中期許了一次,這算是自作多情吧?你別笑,也不必為我這句話難過,我其實早就明白,你的心中只有了那個人的影子,自從那天在工房見到你和那個丫頭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窗外的人影兒霍然抬起頭,只見那雙清如水的眸子中透出一片光。
「雖然你們是兩種人,卻是那樣的般配和諧,你看著她的時候,眼中的神采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如果你不是和司馬小姐定了親,我甚至想,也許你會娶她為妻吧。」
「還提她做什麼呢?」君亦寒的聲音聽來有些疲倦似的,「她不過是一陣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能抓得住她?」
「你的心中真的不想她嗎?」她禁不住問。
許久許久之後,他才道:「若是想她就可以留住她,我會天天都在心中想念,但是,她未必需要我的這份想念。」
一滴,兩滴,透明的水珠從窗外人的臉龐滾落,但是她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靜靜地,轉身離開。
屋內,又是一片沉寂。
*********
深夜,桌上的燭火搖了搖,君亦寒用手將燭火攏住,但是一陣從窗外刮進來的風又將燭火吹得東搖西晃。
他歎口氣,抬起眼,如他意料之中的,那雙紅色的繡花鞋再次出現在窗台上,但是今夜窗外有雨,她的身上都被淋濕了。
「進來吧。」他先開了口,「一腳的泥,把我的桌子都踩髒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冒雨前來,但是今日的她臉色蒼白,和那次自雨中來時滿面春風的樣子已經是判若兩人。
她磨磨蹭蹭地從桌子上下來,還沒站穩,就被他丟過來的一塊布砸到身上。那塊白布本是他用來蓋玉的,此時丟給她,她也不吭聲,接過來就在身上擦了擦,把水漬暫時擦去了一些,但是腳下的繡花鞋依然潮濕,鞋底還有泥。
他隨口道:「脫了鞋,到床上去坐著。」
她聽話地轉身,將鞋脫在床邊,然後抱著腿坐到床上,呆呆地看著他出神。
君亦寒將手中正在雕刻的玉石放回一個小盒子裡,在椅子中側過身,盯著她,「以後下雨就不要來了,腳下受涼會生病。」
「生病就生病好了。」她啞啞地開口,像是被什麼事情氣到了,「反正從小到大也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
「沒有人嗎?」他哼了一聲,「是啊,神兵山莊規矩甚嚴,大概是個無情無義的地方吧。」
她抱著雙膝的手向上移動,開始摩挲著自己的肩膀,君亦寒這才發現她的嘴唇一直在顫抖,原來她已經著涼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說道:「我叫人給你煮碗薑湯來。」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輕聲說:「有人要娶你堂嫂,是嗎?」
他收起嘴邊的笑意,「從哪裡聽到的?」
「這你不要管,找只想問你,你會答應嗎?」
「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君亦寒抽回手,「而且不用你費心。」
「若是她不肯嫁,是不是你會開心一點?」她忽然提高聲音,「雖然你不能娶她,但其實你的心中還是喜歡她的,是不是?」
「無趣。」他冷冷地丟下兩個字,坐回椅子中去。「這和你更沒關係,你憑什麼過問我的私事?」
「我……」她語塞了,頹然地垂下頭,「我是無權過問你的事情,反正我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
君亦寒好像聽到輕微的抽噎聲,一回頭,只見她靠著床後的牆壁,正在低低地啜泣。
他不由得歎息,「哭什麼?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你想想,自我認識你以來,對你放縱多少?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讓我這麼縱容了,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不要你縱容,」她抬起臉,如梨花帶雨,「我要你真心實意地喜歡我,哪怕你罵我、管教我,我都是開心的。」
「傻丫頭。」他走回到她身邊,一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若一個男人不喜歡那個女人,怎麼可能縱容她做任何事?更何況,是縱容一個膽大妄為的小賊?」
她輕呼一聲,從床上一躍而起,抱住他的脖頸,猛地親在他的臉上,她的淚水混雜著剛才身上還帶著的雨水,一起塗抹在他的臉頰兩側,但這本來清涼的水卻像是驟然燎原的火焰,讓他渾身震顫,啞聲道:「丫頭,別太放肆了。」
「怎麼?」她抱著他不肯放手,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君亦寒再怎麼冷如玉石,好歹也是個正常男人,如今是在深夜,又是在床上,如此曖昧地被一個女孩子抱著,身體怎能全無反應?
他沉聲警告,「放開手,要不然我就生氣了。」
「你總在生氣。」她幽幽道:「但我今天就偏不放手,看你能把我怎麼辦?」
「你若不放手……」他的手指攀緣到她的腰上,喃喃地說:「我就只有留下你了。」
感覺到她的身體也在輕顫,但是她卻更緊地摟著他的身體,沒有鬆開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經找到了她腰間的長帶結,輕輕一扯,長帶就已解開。
隨之,他將她壓倒在床榻上。那張寬大而冰冷的床,很少在子夜時分迎接到它的主人,今夜,此床不會再孤獨了。
她本來是有些害怕,雖然抱著他,卻不停地顫抖,額上略有些高的溫度讓他也不免擔心,但是因為恐懼,她就是不讓他離開,也因為身體的寒冷,她才更加緊抱眼前的溫暖。
君亦寒的心早已融化,有些事如果不去做,也許會遺憾終生,他不希望自己後侮,更不想違背自己早已動搖的心意。
這個一而再、再而三給他添麻煩的丫頭,就讓她在今晚吃一些「苦頭」吧。
誰知道明日清早醒來,一切又會變成怎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8:37
第十章
原來她睡覺時的樣子是如此的不老實。
當君亦寒第三次被小桃紅踢中了肋骨的時候,不得不忍痛從床上坐起來,恰好此時天快亮了,也該起身了。
他將床上的被子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自己則披上外衣,走到桌旁推開了窗戶。
「少爺,要用早飯嗎?」
恰好路過窗下的丫鬟因為他的推窗而嚇了一跳,便急忙詢問。
他想了想,笑道:「端來吧,記得送兩碗豆漿來。」
「兩碗?」丫鬟質疑地多問了一句,但君亦寒的目光已從她的身上移到了正在外面樹梢上嘰嘰喳喳唱歌的黃鶯。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是不是很像在說眼前的景象?」
那丫鬟還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二少爺是在問她,「哦,哦,是很像。」
她幾乎不敢相信,到底二少爺今天是怎麼了?一大早就起床吟詩賞鳥,連豆漿都要雙份,是為了昨晚做了什麼好作品而開心嗎?
一炷香的工夫過後,丫鬟才將早飯送來,倒不是她動作慢,而是廚房還沒開灶呢,實在是君亦寒起得太早了。
但他並沒有責怪,讓丫鬟把托盤端到桌子上後,甚至還說了句「多謝」,她一轉身,驀然看到床上竟然躺著一個妙齡女子,雖然錦被裹身,但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脖頸下什麼都沒穿。
丫鬟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二少爺不是一直沒有和二少夫人圓房嗎?那位二少夫人一直獨自住在梅園,連出來見人都不肯,而二少爺又是一個向來自律的人,從來不和丫鬟們調笑,那如今這個躺在二少爺床上、明顯昨夜和他春風一度的女孩子又是誰?
「出去吧,有事叫你們。」君亦寒不動聲色地將丫鬟「請」出了門。
轉過身,他坐在桌前,慢慢地開始喝著豆漿。
豆漿是新磨的,很濃郁香甜,不知道是廚子今天的手藝特別好,還是他今天的心情特別好,怎麼覺得這豆漿的味道比平日好了十倍?
一會兒該給廚房打賞了。
小桃紅醒來的時候,習慣性的先伸了個懶腰,忽然覺得身下的床和自己平日睡的好像不一樣,她睜大眼睛,看見頭上的紗帳也不一樣,再側過頭,就看到君亦寒坐在窗下正愜意地喝著什麼。
她一回神,忽然想到了昨晚的事情,臉上驀然紅了,連忙將被子向上拉了拉。
「醒了就起來吃早飯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她原本的羞澀因為好奇桌上那一盤食物而慢慢地拋到腦後,於是快速地穿上衣服,跳到桌邊看了一眼,問道:「這是什麼?」
「豆漿,你以前沒喝過?」他瞥了她一眼,將另一碗沒有動過的豆漿推到她面前。
「沒有。」她端起來暍了一口,皺皺眉,「有點苦。」
他沒說話,從托盤上的一個糖罐子裡舀出一勺糖放進她的碗裡,又用她的勺子攪拌了一下,說:「再喝喝看吧。」
她再喝了一口。哎呀,這一回苦中帶甜、爽滑潤喉,和剛才的感覺完全不同,細細品味,似乎另有一種香味。
「真好喝。」她很沒氣質地咂咂嘴,「這東西叫豆漿?用什麼做的?」
「豆子。」他順手在她的嘴角一抹,抹去留在她唇邊淡淡的白沫痕跡,用嘲諷的口氣說:「怎麼喝起來好像小狗一樣?」
「你才是小狗呢。」她笑著用湯勺去打他,被他用手臂擋了一下。
「喝完之後就走吧。」他淡淡道。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目光定住,「你說什麼?」
「難道你要一直留在這裡,讓所有人都發現你昨晚在我這裡過夜嗎?若是被你家小姐知道了,你這條小命該怎麼辦?」
他把「你家小姐」四個字咬得十分重,果然見她臉色一變。
「你……在你心中,難道小姐比我重要?」小桃紅咬著嘴唇,「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什麼?」他古怪地笑,「我若是不喜歡你,自然不會抱你,但是你家小姐我不敢得罪,也不能為了你而得罪她,就好像當初皇上曾和我說過的話。」
「他說什麼?」
君亦寒臉色一沉,「他說,不能為了我而得罪神兵山莊。」
她的黑眼珠骨碌碌一轉,又笑了,「沒關係的,這裡和小姐住的地方相距這麼遠,她不會知道的。」
「我這裡不比神兵山莊,沒有那麼嚴格的規矩,剛才已經有丫鬟看到你了,也許不出兩天,我這裡曾經有女子留宿的消息就會悄悄傳遍整座府院,到時候,你就更不好辦了。」
她輕聲問:「若是小姐要殺我,你該怎麼辦?」
君亦寒無聲地一笑,「我當然會攔著她了。」
「若攔不住呢?」
他一低頭,「那就只有順其自然了。我收回以前的話,忘記一個人的確很難,我會一直在心中記得你的。」
「你!」她的臉色變得雪白,眼中卻是幽怨的怒火,將勺子和飯碗重重地一摔,掩住襟口,憤怒地奪門而出。
屋內,君亦寒靜靜地將她潑灑出來的豆漿擦拭乾淨,然而與她剛才的憤懣不同的是,他的嘴角竟掛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
昨夜少爺的房中居然有一個女子留宿?
這個消息果然如君亦寒所料,隨著那個丫鬟的口迅速地傳播開來。當方玉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差不多全府上下都在談論這件事。
她當然吃驚不小,很想向他證實此事,但是衡量自己今時今日的身份,似乎無權過問。
午飯時,她過來工房驗看昨晚雕刻的一件顧客要的急件,控制不住地,眼睛瞥了床一眼,那裡當然早已經收拾妥當,看不出什麼來,但他卻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想問什麼就說吧。」
她斟酌地開口,「按理輪不到我來問你,不過如今府中已經傳遍,若是流言,總應該平息一下,以免……」
「不是流言。」他坦白道:「昨晚是有人睡在我這裡。」
「誰?」方玉華脫口問出。
「她。」他沒有說出名字,但他知道她一定猜得到。
果然。她沉吟片刻,道:「是那個女賊?小桃紅?」
君亦寒微微一笑,從懷中輕輕拉出一枚玉牌,擎在手中輕輕地摩挲。
她從沒見過這枚玉牌,正好奇想問他來歷,但是仔細一瞧,卻發現玉牌中間鑲嵌的那顆珍珠晶瑩圓潤,似乎在哪裡見過,再一深思,才恍然大悟,竟是在小桃紅的那雙繡花鞋上見過,但當時她的鞋上只有一顆,另一顆好像已不知去向。
原來那一顆竟在他的身上,還是隨身攜帶。
方玉華怔了怔,心頭淡淡的酸楚浮現,但她真正憂心的不是這塊玉牌,而是這件事的影響,「只怕這個消息已經傳到梅園那邊去了,如果司馬小姐知道了——」
「她知道又能怎樣?」他打斷她的話,「你以為她會在意嗎?」
「她畢竟是你的妻啊。」
「妻?夫妻之間應該坦誠相對,但是她對我,不夠坦誠。」
她疑惑地問:「為什麼這麼說?」
君亦寒盯著玉牌上那顆圓潤的珍珠,忽然抬頭直視著她,問:「以你對我相知之深,你看我是個被人威脅就會退縮的人嗎?」
「我看……不是。」這也是她一直不明白的一點,他為什麼會如此輕易地被司馬青梅威脅而答應了婚事?但那時候,她只覺得他是為了保全君家而置個人幸福於度外。
「但我卻答應娶她,你心裡一定很奇怪。」
此時她才隱隱覺得,原來他的心底還隱藏了許多心事沒有和她講過,而這些事情他之所以埋得如此之深,是因為和司馬小姐有關?
「常有人說我是石頭,」君亦寒自嘲地笑笑,「也許我是不解風情,又有著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脾氣。」
「我這麼多年不成親,不是因為白毓錦,而是因為我不希望娶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女人作為家裡的擺設。這個女人也許不需要太美,或者多好的家世,但只要我心中認定了她,我就會娶她,而且一生一世,只愛她一個人。」
方玉華不由得驚呆住,她從沒想過他的心中會有著如此細膩深沉的感情,也沒想到他會主動向她坦白這些心事。
「如今你與司馬小姐或許還沒有情比金堅,但是感情之事要慢慢來——」
「我若不是已在心中認定了她,我不會決定娶她的。」他再次打斷了她,這一次他說出的實情讓她震驚萬分,「因為她是我喜歡的女子,所以我才願意娶她。但是她對我欺騙在先,我也不能讓她太過如意。」
「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君亦寒將視線投下,落在那玉牌之上,一字一字如琉璃般閃爍透明,又五彩華麗,「她自以為聰明絕頂,但是騙人總是露出馬腳,而我雖然是石頭,但並不愚蠢。或者我換句話說你就明白了,除了妻子,這一生我不會讓別的女人睡在我的床上。」
方玉華此時已經混亂得好像在理一團亂麻,一時間找不到線頭和線尾,也不知該怎樣將它們分扯開。
他說昨晚小桃紅睡在他的床上;
他說他不會讓妻子以外的女人睡在他的床上;
他的妻子是司馬青梅;
司馬青梅是神兵山莊的大小姐;
小桃紅是個女賊;
司馬青梅和小桃紅……
難道她們其實……
*********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閒引鴛鴦芳徑裡,手捋紅杏蕊。斗鴨欄杆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這曾是她最愛讀的一闕詞。但是今日,她把整本的詞集都撕了,將紙片丟在水中,看著那些金魚先是興奮地追逐著紙片,而後又失望地散去。
終有一日,它們累了,厭倦你對它們的欺騙,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即使你用再多的食物真心邀請,它們也不會回頭。
她欺騙了他嗎?毋庸置疑,是的。
但是她並非出自惡意啊,為何說謊容易,要說出真相卻是這麼的難?
終日望君君不至。從她嫁到君府來已經快十天了,但是他一直不肯來見她,她天天在心中期盼著,期盼著,終於他來了,卻和她說了那一大堆高深莫測、讓她心驚膽戰的話,甚至沒有和她對視一眼就匆匆離開。
他猜到了?還是早已看穿了?
「小姐,方玉華又來求見。」有人在她耳畔說道。
她靜靜地坐了許久,沒有立刻回應,身後的人就在那裡等著,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她才歎息地說:「請她進來吧。」
片刻後,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她站起,拂去身上的落花,轉過身,面對著正漫步向她走來的方玉華。
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一個很出色的女子,自內而外所散發的典雅氣息讓人敬仰,而眉宇間的親切溫柔又讓人忍不住想與之親近。
如果方玉華早早地遇到了君亦寒,她的人生就一定會和現在完全不同吧,也許他們會成為一對神仙眷侶?
而原本含笑走來的方玉華在看到司馬青梅的時候驟然愣住了,唇邊眼底的笑容都在瞬間化為驚異。
其實她本是有備而來的,但是當猜測變成事實之後,任何人都會禁不住心底的詫異而愣得出了神。
司馬青梅,原來就是……小桃紅?
「堂嫂,勞你幾次前來,我卻一直沒有見你,恕小妹無禮了。」司馬青梅緩緩開口,她的聲音不像她成親之日那麼冷漠,也不像小桃紅那般清新靈動;她的氣韻不像神兵山莊司馬小姐對待外人時那麼高傲逼人,也不像小桃紅那樣活潑大膽。
她是優雅的,也是美麗的,更是矛盾的。
「你……」方玉華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才好。
她苦笑道:「是的,我是小桃紅,但我也是司馬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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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8:49
君亦寒從書架的最頂層找出了一卷畫軸,那是去年年初由專人從東都皇宮護送到東川來的,卷軸中畫的是一個女子,而這個女子便是當今皇上的妹妹皇甫可嬛。這是皇上為了給御妹一份特別的生辰賀禮,秘密寫信請他雕刻她的全身玉像而送來的參考圖像。
當時那座玉雕讓他足足耗費一個月才完工,所以對畫中人始終記憶猶新。
讓他玩味的是,這一次在東都他竟然見到了畫中的真人,這位第二次要他親自為其雕像的女子卻自稱自己是「司馬青梅」。
神兵山莊的大小姐怎麼會和皇上的妹妹長得一模一樣?
當他因被逼婚而求助於皇上時,他為何用那種古怪的口氣,甚至略帶玩笑的眼神拒絕幫他?從那天起,他就更加疑心了。
但,若公主只是公主,那真正的要嫁給他的司馬小姐又是誰?
他從皇宮回君玉齋分店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或者說,還要算上之前累積在心底的更多疑問。
比如,他在神兵山莊中的那間房,雖然是按照他的意思佈置,但是小桃紅從櫃子裡找出來的那把扇子,卻是他在清單中絕對沒有列及的,然而,那卻是他在東川的家中確確實實存在的東西。
這證明什麼?佈置這間屋子的人對他住過的房間瞭如指掌,此人除了小桃紅還能有誰?而她如果只是司馬青梅身邊的一個丫鬟,能有機會參與佈置房間,甚至左右修改他的親筆原單嗎?
再加上,小桃紅每一次來去他的身邊都是如此輕而易舉,即使是司馬青梅的授意,未免也太過隨便,尤其是當司馬青梅正式出場之後,小桃紅本應銷聲匿跡,或是對他避而遠之,依神兵山莊那樣嚴苛的莊規來看,她怎能如此大膽地一再違背小姐的命令?
最讓他見疑的是桃花溪中的那座竹樓。若不是司馬青梅本人的居所,不會特意建築在那麼偏僻的角落,還有駿馬仙鶴孔雀為伴,而小桃紅身居其中,行動自如,與禽獸相處更如對老友一般,若只是代為照管,實在難以解釋得通。
還有當日他發動屋內機關,將她關在地下室時,她情急之下喊出,「如果我的人知道我深陷在這裡,整個君家不保。」若她只是一個小丫鬟,哪裡來的「我的人」?若她只是一個小丫鬟,她一人的生死就能給君家招來滅門之禍嗎?
還有她偶爾信口念出的詩詞,實在不像一個丫鬟所應具有的才學。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蹊蹺事在他的心頭打了幾個結後,終於讓他做出了一個大瞻的假設——
司馬青梅,其實就是小桃紅!
她騙了他,但他並不生氣,也不怨恨,因為他能猜到她為什麼騙他。在她的人生中,必然有著比他還多無數倍的壓抑束縛,行住坐臥、舉手投足,都是被無數雙的眼睛盯著、看著。
她也許一直渴望著當一個最簡單、最平凡的女子,像普通女子那樣去愛人和被愛,所以她不惜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小賊,不惜在雨夜中滿身泥濘地翻窗來到他面前。
是的,他不恨她,只是忍不住心疼她,或許這是因為他對她用情已深,所以……情至深處無怨尤。
不過,雖然不恨她,卻不得不「惱」她,惱她自以為是地將謊言一說到底,即使在成親之前與他單獨相處時,依然不肯說出真相。
既然她還要故弄玄虛,他也就乾脆裝聾作啞,不予響應。
這樣一來,會生氣、會失落、會心虛、會慌亂的人,就是她了。
也許這麼做不太道德,但是比起她的「纍纍罪行」,他這小小的懲戒也算不得什麼吧?
他將畫軸展開,面對著畫上那艷麗嫵媚的女子微微一笑,「公主殿下,這丫頭到底對你說了什麼,讓你如此幫她?」
「二少爺,」一個丫鬟站在門外稟報,「銀鋪的薛老闆來了,想見二少爺。少夫人已經先出去迎接了。」
少夫人?是堂嫂吧?沒想到這個薛時路會如此地性急,在他還沒準備好要如何答覆的時候,竟然自己親自跑來了。該怎樣答覆他呢?若是由她自己去說,也許會比他出面要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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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時路在客廳中有些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來往後面看看,一會兒又坐下來喝一口茶。
也怪不得他緊張,雖然他也是東川的富戶,但是和君家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麼,他大膽向君家的少夫人求親,若是惹惱了君家,對他未來在東川的日子可沒有半點好處。
但是,自從他對方玉華日漸傾心,認定了這個女子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將這份心事隱匿在心中,思來想去,終於托了將要告老還鄉的忘年之交劉秉德大人來說媒,然而等了一天沒有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於是便親自前來一探口風。
就在他心頭焦灼,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行為之時,聽到一陣環珮聲響,也聽到有人通報,「少夫人來了。」
他精神一振,又是喜悅又是惶恐地站起,恭恭敬敬地等候方玉華到來。
沒想到,一道倩影盈盈走進,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薛老闆是嗎?」那女子望著他,雖是問句,卻已經是肯定的口氣,薛時路在君家從來沒見過這個女子,氣度如此雍容,五官精緻俏麗,又不怒自威。
他急忙收回心神,低眉斂目,回答道:「是在下。敢問姑娘是哪位?」
「這你不必多問,聽說你是來向我家堂嫂求親的?」那女子淡淡問道,「不知道你認為自己憑什麼可以打動我堂嫂的芳心,說動君家上下同意堂嫂改嫁?」
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在下憑的是真心一片。」
「真心?」她不冷不熱地說:「誰知道人心到底是真是假?只憑你一句話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薛時路也是性情中人,被她用話冷嘲熱諷地一激,陡然直起腰,大膽問道:「敢問姑娘是這府中的什麼人?可否請少夫人出來一見,讓我當面和她說清?」
「她是拙荊。」似帶著一縷笑意,在門邊出現了另一道聲音。
薛時路眼波震動,只見君亦寒施然走進,一手攬住面前女子的肩頭,對他點頭一笑,「拙荊說話可能是沖了點,不好意思,若有得罪,在下替她向薛老闆道歉。不過薛老闆若是叫拙荊一聲『少夫人』,其實也不為過。」
他恍然大悟,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才想起來最近君亦寒名動東嶽的婚禮,想起這位二少夫人的家世是多麼令人望而生畏,於是他忙重新見禮,「不知道是君二少的新婚夫人,在下該死。」
司馬青梅,也就是小桃紅,從聽到君亦寒的聲音那一刻起就全身僵住,直到自己被他攬住時依然如墜夢中。
他來了?他來了!他怎麼對別人介紹她的?拙荊……這是丈夫稱呼妻子時才能使用的詞彙。他視她為妻子?如珍似寶、如自己手足一般親近,白頭偕老,縱使有多少艱難都不會分離的妻子?
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吧?他不恨她?不怨她嗎?
陡然,她推開他的手,反身衝出門去。
屋內的薛時路登時愣住,還以為是自己惹惱了這位二少夫人,張口結舌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君亦寒攏袖一禮,苦笑道:「抱歉,拙荊性情古怪,大概是今晨我惹惱了她,還在生我的氣,在下去去就回。」說完也出了客廳的大門。
就在薛時路怔忡之時,他企盼已久的人終於出現在面前——
「薛老闆。」方玉華清雅的低呼,將他的神智在瞬間拉回。
一時間,他喜出望外,又惶恐不安,不知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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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人還有司馬青梅。
剛才她忽然發現,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她竟然沒有勇氣去面對君亦寒,也沒有膽量去看他的眼睛。
她只有逃跑,盡力地逃跑,不管能逃到哪裡去,總之要逃得遠遠的,逃到他暫時找不到她,而她也可以靜下心來想事情的地方。
身後,她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於是她跑得更急更快。
「你……慢一點……我不會武功……」他的聲音飄搖而來,並不急迫,但聽得出來喘息之聲已亂,她不由得心頭一軟,放慢了腳步,結果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擺上,差點摔倒,她勉力站住,但因為心神煩亂,步伐更是失了章法,又一腳絆到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登時扭了腳踝。
她疼得立刻蹲下,直不起身子,眼淚不受控制地在此時奪眶而出。
君亦寒從身後趕來,一把扶住她,問道:「怎麼了?腳傷了?」
「別看我。」她低著頭,不想在他面前流淚,眼淚卻依然不爭氣地成串滾落。「你要笑就笑吧,我不在乎。」
「真不在乎?」他用雙手捧起她的臉,迫使她和自己面對面,但是她的眼瞼低垂,根本不肯看他。「不看我,是怕我?堂堂司馬大小姐,做錯了事,難道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她咬著唇,「我知道你恨我。」
「你怎知我一定會恨你?」
「因為世人都會恨。」
「那是你不瞭解世人。」
「你會怨我。」
「你怎知我一定會怨?」
「因為按常理來看,你必定會怨恨我。」
「常理也會有失准的時候。」
她訥訥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幽幽地歎口氣,「反正我知道,你心裡……」
「我心裡怎麼想的,你怎麼會知道?難道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君亦寒深吸口氣。「若要我說怨恨,也許並非沒有,你想知道我什麼時候怨恨過你、什麼時候開始怨恨你嗎?」
「你說……」她的頭幾乎要垂到地面上去了,一隻手按住扭到的腳踝,疼也不敢叫出來。多麼可笑,堂堂神兵山莊的大小姐,曾經一呼百應的人,現在居然在一個毫無武功的人面前如此地戰戰兢兢。
誰敢說這世上不是一物降一物呢?人也是如此,一人克一人啊。
「我怨恨你,因為那一晚你突然來到我的工房,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侵入我的生活,從此在我的心裡紮下了根,讓我的心緒再也不能平靜。」
「我怨恨過你,因為在我被你不勝其擾地煩了兩年,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為你動心的那一刻,忽然說你要走,可能今生再也無法相見,讓我牽腸掛肚、憂心忡忡了許多天。」
「我怨恨過你,因為你讓我到桃花溪去找你,而我去了你卻悄然離開,讓我只能對著空空的竹樓發呆,如一場夢,只能熟睡,卻不知自己何時能醒。」
「我怨恨過你,因為當我發現那位司馬小姐有假的時候,你讓我為難多日,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你事情的真相。」
「我怨恨過你,因為你是蒙著蓋頭喝了我遞給你的交杯酒,以至於在場的幾百位嘉賓都不知道我娶的到底是個母夜叉還是美嬌娘。」
「我怨恨過你,因為即使是與我圓房,你依然要偷偷摸摸,扮作另一個人來騙取我的溫存。」
「我怨恨過你,因為……」
他再也不必說下去了,因為她的眼淚已經如潰堤的河流,沾滿了自己的衣襟,也沾染到他的胸前——就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她已經哭倒在他的懷中,任淚水瘋狂地流肆。
世上再沒有什麼事能比在自己心愛的男人懷中縱情地哭泣,並得到他溫柔的撫慰更來得讓人狂喜了。
「亦寒,亦寒……」她連聲叫著他的名字,似哭似笑,「恨我吧,如果是這樣,我不在乎你再多怨恨我一些。」
「我會慢慢地繼續『怨恨』下去,直到有一天,你我都沒有了『怨恨』對方的力氣,不過,那大概要等到很久以後了。」
他低頭看著她腳上已經腫起來的大包,問道:「腳不疼了嗎?」
哭泣時當然早已忘了疼,但是哭過之後心情放鬆,一下子腳疼又好像加倍的發作起來。
她「哎喲」叫了一聲,秀眉緊蹙。
他歎口氣,但眼中卻帶著笑,將她一把抱起,走回自己的書房。
今日的君府大概又要有流言飛傳了,早晨有丫鬟看到「陌生女子」留宿在他的房間,晚間又被人看到他抱著自己的新婚妻子回書房。
大概他君亦寒這一生嚴於律己、堅持操守的好名聲,就要被這個丫頭破壞殆盡了。
罷了,管別人怎麼想呢,這世上的人和事本來就是今天來、明天走,今天是風,明天是雨,誰能預料?誰能抓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人了。
思及此處,他又將胸前的人向自己的身體緊貼了幾分。
怦怦、怦怦,彼此的心跳混在一起,原來是如此的好聽。
忽然,她開口問道:「你的胸前是什麼東西?硬硬的,壓得我好疼。」
「是一面玉牌。」
「玉牌?」她禁不住好奇,「什麼玉牌?要這麼貼身收藏。」
「這裡有個故事,如果你乖,我會說給你聽。」
其實他要說的故事,並不僅是這個玉牌,還有她貼身戴的那一朵小小的白玉桃花。
對了,她現在住的梅園,或許應該改名為桃園?當然,這是後話,反正有的是時間和她商量,最重要的是讓她開心。
她開心,他也就開心了。
終於,將這抹燦爛的朝霞牢牢地抱在懷中。
就如抱住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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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君家再傳驚人的消息,曾經在君家孀居數年的少夫人方玉華改嫁城東富戶薛家大吉銀鋪的老闆薛時路。
一時間這消息轟動全城,而且讓眾人沒有想到的是,君家對此事不僅不怒,反而大力支持。在方玉華再度出嫁時,君家作為她的娘家送婚,而且據說君亦寒還送了非常豐厚的一份大禮陪嫁。
其實,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幸福,只是不知道它藏在哪裡,何時到來罷了。
若你也在等它,那就千萬不要心急,坐下來,喝口茶,慢慢地聽完別人的故事,屬於你的幸福也許就將降臨。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9:07
番外一
有一天,和司馬青梅又來到桃花溪邊,君亦寒問出一直以來徘徊在心底的許多疑問。
「怎麼會想到在這裡建造一座竹樓?」
她羞澀地說:「因為這裡距離東川很近,地勢又高,我站在竹樓上,可以看到君府對街那間酒樓高高的酒幌,我順著酒幌,就可以找到君府,然後我就想,現在你在哪間房裡?在做什麼?心中會不會想到我?」
「為什麼要扮作小賊來見我?」
「因為我第一次想向你買玉,但是你不同意,我怕是因為我的司馬姓氏讓你厭惡,不願意與江湖人打交道。還有……我想也許小賊和小姐相比,能讓你在心中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小賊,而不是小姐。」
君亦寒仰望著竹樓。這座建築看似脆弱,其實非常堅固,昨夜在東川附近下了一場暴雨,沒想到只是讓竹樓更加青翠,而絲毫沒有被吹垮。
「你在這竹樓中住過多久?」
「每年我都會來至少三五次,每次住上十天半個月。不過今年我來得比較勤,最後的三個月幾乎就一直住在這裡了。」
「為何上一次你約了我來這裡,又先離開?」
「因為莊中有事,莊主叫我必須趕快趕回去。神兵山莊莊規甚嚴,就是我也不能違背。」
提到莊規,君亦寒忽然想到那古怪的竹哨聲音,可以綿延數里,震動整個東川。「為什麼那天你被我關在地牢裡時,外面會傳來那種尖銳的哨音?」
「那是山莊內保護我的人發出來的詢問。若是我沒有及時回應,他們就會在一個時辰之內衝進君府來救我,所以我才會那麼著急地要你放我離開。」
君亦寒聽出她語氣中還帶有一絲絲的嚴峻,不解地問:「保護你的人完全聽你調配,你怕什麼?」
「不,他們並非完全聽我調配,而是聽命於莊主,所以即使我要他們不必跟隨我那麼緊,他們也依然會在我身邊方圓五百丈以內的地方出沒潛伏。」
「莊主?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他?」
她幽幽道:「從來都是他見人,沒人能夠見到他。」
「那你擅自做主嫁給我,他沒有反對嗎?」
「他……沒有說過意見,也許他也在找尋自己的幸福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9:34
番外二
有一天,司馬青梅在君亦寒的書房內發現了那卷畫軸,不由得驚呼,「這不是可嬛嗎?」
「你怎麼會認識她?」他不動聲色地反問。
「本來不認得,但是為了我和你的事,我想來想去,必須得事先知會皇上,所以親自入宮一趟。沒想到皇上輕易答應了,而可嬛當時在場,主動要幫我,他們還幫我出了不少的計劃,因此就認識了。後來可嬛還偷偷和我抱怨,說她本來生性好動,但是在被你畫像時卻一動都不敢動,生怕你看出破綻來。」
「原來他們皇甫家的人竟然是主謀和幫兇。」君亦寒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唇,冷冷一笑。不過,皇甫朝明知他曾經見過皇甫可嬛的畫像,為她雕過玉像,卻還是讓他以雕刻玉像為名住進神兵山莊,這是對他的提醒嗎?
他淡悠悠地自語道:「我看在今年上貢的玉器中,該為他們兄妹準備一份謝禮才好……」
數月後,在君家向朝廷上貢的玉器中出現了一座奇怪的雕塑:一隻大一些的狐狸,帶著一隻小一些的狐狸,正如人一樣盤踞在上下兩座龍椅中。
皇甫朝看到這座玉雕後,不禁苦笑,「君亦寒這塊石頭還是個會記仇的人呢,居然這樣拐著彎地來挖苦諷刺我們,看來朕是把他得罪了。」
皇甫可嬛卻笑咪咪道:「但他的雕工真是精妙,皇兄你看,這大狐狸的神情五宮似乎與你真有許多相像之處呢。」
「那小狐狸又該像誰?」他戲謔地反問。
再後來,這座玉雕被放在了皇甫可嬛的寢宮內,據說還是她頗為珍愛的玩物。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00:39:57
湛筆夜話之二十二
湛露
很嚴肅地先奉勸那些要寫小說的新人,先去醫院檢查自己的心臟是否夠堅強之後,再來決定是否要入這一行。
每回交稿之後的兩星期,我就有一個電話綜合症——
從每天晚上五點半到八點半,一直都豎著耳朵聽電話。時時還會有幻覺出現,以為電話真的響了。如果電話一直不響,我會用自己的手機給電話撥一下,看看電話是否暢通,是不是壞了?如果有不是編輯的人打電話來,會聽到我的口氣非常的不善,因為我擔心會在這一刻錯過了編輯的福音。
然後,直到某天某時,編輯終於打來電話,不管是過稿也好,退稿也好,電話打來,這一口氣總算是松下去,此後一個月,應該不必再受這種折磨了。
這就是我上本書後記中所說的那本讓我磨得很辛苦的書。我始終找不到感覺,不知道該怎樣寫這樣一對的故事。也不知道悶悶的君少爺該怎樣搞定他?
而君二少也總是擺出一副不屑的姿態,悶頭就在工房裡忙他的玉器,根本不理會我的痛苦哀嚎。
就這樣,我們僵持了將近一個月,他總算是勉勉強強地答應出來見人了。
不過這種臭脾氣的男主角,我還真不知道編輯會不會甩他?所以交稿之後的一個星期,我決定開始給自己放大假,不去想他的死活。結果絮絹來電時的一句話,突然給了我靈感——
「不要怕故事老套,哪怕是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也可以寫出新意!」
等等!王子和灰姑娘?咦?這好像是我現在最喜歡的故事類型哦!
那,我可不可以寫現代稿呢?
絮絹編編在我一番花言巧語的狂轟濫炸之後終於勉強點頭,但依然對我還不夠放心,說好兩天之後先交大綱來看。但她卻不知道,在被君二少欺負了一個月之後的我,其實早已被壓迫到了極點,急需發洩出來。所以,放下電話的第二天我就開稿,在公司寫,回家也寫,以一天平均八九千字的進度飛快進展,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就搞定了那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直接交付全本。
尤其有趣的是,那本屬於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中,我用了好朋友的名字和她的偶像的名字,算是幫她圓了一個小小的心願吧。
至於王子和灰姑娘有沒有君二少這樣的好命出來見人,我可就不確定了,但是還是希望讓讀者看到湛露睽違已久的現代稿。
加油加油!
P.S.:忘記和讀者介紹,湛露有時候會在Blog裡貼一些沒有出版的小說,以及過去小說的番外篇,或刪節版。
比如《聖朝卷》中令狐舞人和皇帝的BL小文,以及《鳳國妖舞》中老皇帝傳位給鳳玄楓的那場大戲。
有些是不適合出版,為了字數和整體架構而刪除,有些是在出版之後,偶爾興起興趣寫的番外之番外,所以對這些書感興趣的讀者,別忘了來看哦。
懶得敲地址的讀者朋友可以直接到新月網站,找到「青春部落格」欄目就可以找到湛露的Blog連結網址了。
等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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