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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吉兒.柏奈特]愛與夢想(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07:11     標題: [吉兒.柏奈特]愛與夢想(全文完)

愛與夢想 作者:吉兒.柏奈特

大部分的英國女孩都是在舞會或茶會中結識她們的意中人,賀蘭蒂卻在將對方由馬背上一頭撞入小河中找到他。
年方十一,這名滿頭卷髮的藍眼淘氣鬼,便已決定:英俊出眾但聲名狼藉、且浪漫不羈的伯爵幼子凌查理,是她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如今長成嬌美俏女郎的蘭蒂開始編織許多計劃,但求不讓理查繼續沉溺而害死自己,方法當然是跟他結婚咯。不過,他卻頑固如牛,只當她是一個避之不及、難以忍受的淘氣鬼。偏偏她總是結結實實地掉入他的懷中。
她的柔軟與幽香,以及她的橫加干涉他那些酗酒、賭博和決鬥等壞習慣的作法,常令他不知所措。
當命運使他們成為一夥危險走私客的囚犯時,查理發現自己和那墮落黑暗的靈魂裡,其實仍有一顆純真、浪漫、好奇的心。只要他們能逃走,一份美好的感情將能只有成長……而他們也將在對方的臂彎中找到一輩子的探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07:39

  序幕

  1813  英國倫敦

  她相信夢想,但是這個晚上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噩夢。賀蘭蒂一個人躲在熱鬧舞廳裡的小凹壁中,旁觀英國上流社會的紳士名媛群集在舞廳裡,等著下一首舞曲響起,在鮮艷的羽毛和五彩裝飾品的衣海裡,伴隨著飄揚的管絃樂曲,他們笑著、舞著,扇扇扇子,賣弄著風情。

  熱情活潑的年輕人,湧向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孩身邊,就好像蝴蝶穿梭在花叢內找尋最甜美的花蜜。他們不停地鞠躬並且將自己的名字填在女孩們的邀舞卡上,一邊還在爭論,誰將有幸與最美的女孩共舞最寶貴的一曲華爾茲。

  這是她初入社交界的第一個舞會,然而她的感覺卻是孤獨與想家。她真希望父親此刻在她的旁邊,但是當他們好幾個月前第一次談論到她這次的舞會時,她的父親放下最新一期的『羅馬古物』雜誌,說他的年齡已經不適合參加舞會了,她最好跟著姨婆去,並借由姨婆的介紹認識一些人。

  然而,若琳姨婆除了為她引見女主人之外,並沒有為她介紹任何人,自顧自地就匆匆忙忙去探聽最新的馬路消息了,留下蘭蒂一個人在全是陌生人的舞廳裡顧影自憐。

  她雖是站在一個寂寞的角落裡,但是她的心卻伴著音樂旋律舞動,絲質晚禮服的長裙以及緞質襯裙下她躋著絲質舞鞋的腳也正隨著鄉村舞曲打著拍子。她閉上雙眼,想像著自己正在跳舞、歡笑,是舞會中最美的女孩,她夢想中的王后,有著閃閃動人、傾瀉而下的長髮,還有長長一排的仰慕者等著與她共舞。

  音樂結束了,舞蹈停止了,她的夢想也畫下句點。她為她的夢想歎了一口氣,張開眼睛面對悲哀的現實。她並不是秀髮如雲的王后,也不是舞會中最搶眼的美女,她是賀蘭蒂;有著一頭卷髮象拳師狗尾巴般的栗色頭髮,在她的第一個舞會中,孤寂而被遺忘地站在一個角落裡。

  附近,一個女孩歡愉的笑聲飄蕩在空氣中,好奇心使得蘭蒂稍稍走出了那個角落,離開凹壁中高大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站在這具充滿羅曼蒂克的雕像【旁,對她並沒有實際上的幫助。

  笑聲再度揚起,她看見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孩,刷地打開扇子,戲謔般地搖一搖,拈起裙邊,向一群示愛的年輕人行屈膝禮,她輕輕眨著扇子般的一雙睫毛,對著搶著伸出手欲與她共舞的幾位年輕人微笑。

  女孩拒絕所有人後緩緩站起來,即使蘭蒂都有鼓掌的衝動,那些年輕人真的都拍起手來,並且討論著哪個幸運兒可以在下一首舞曲邀到這位尊貴的女神共舞。

  蘭蒂真希望自己認識那女孩,也許可以因此沾點光,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跳一支舞,只要一支就好。

  她的禱告好像得到了回應,一名黑髮的年輕男子穿過人群,眼光掃視房間,不斷搜尋直到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她身上的每塊肌肉都因緊張而繃得緊緊的。

  他似乎決定了,慢慢舉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哦!就是他了,她的呼吸突然變快,一面禱告,一面希望自己不要做出像是哭了出來或昏倒之類的蠢事,特別是在他走近她的時候。

  她可感覺到禮服裡她的汗水正一滴滴的滲出,她想她應該扇個扇子--她曾學過扇扇子的藝術,只是在這個重要的時候,扇子居然被她掛在丘比特的箭上。

  年輕男子越走越近,蘭蒂的心也跟著越跳越快,她把心跳想像成愉快時刻歡樂的躍動,這是她期盼好久的,跳支舞,哦!最後的一支舞。

  小提琴奏出下一支舞的序曲,他幾乎走到她的面前了,她不自覺地趨前一步,不小心絆了一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扶了她一把,她看著他並微笑著表示謝意。

  「真抱歉,小姐。」對兩個小時沒有和人說話的蘭蒂而言,他的聲音聽起來真令人喜悅,但還是比不過他本人的出現令人振奮。

  仍然帶著感激的微笑,她舉起她的左手,邀舞卡懸在粉紅色的絲帶上晃著,他又說了一次:「抱歉!」

  她急急說道:「是我自己的錯。我踩到了裙角,它有點太長,你知道嗎?我告訴若琳姨婆,她姓何,說裙子太長了,但是她只叫我住嘴,因為她覺得我話太多,該忙的事就讓她自己忙吧。」

  蘭蒂吸了一口氣,將手上的邀舞卡再舉高一點,現在,與他的距離只有幾寸而已,她等著他說出她等了一整晚的邀請。

  「對不起,何小姐……」

  她的微笑因喜悅的心情而顯得更燦爛。「哦!我不是姓何,我姓賀。」

  他怔怔地站著說:「賀小姐。」漠然地點個頭,又說:「麻煩你,讓個路。」他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讓路?蘭蒂皺著眉看著他的眼睛,發現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

  原來他不是看她,她帶著失望低沉的心情隨著他熱切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個黑髮女孩正站在她身後。

  蘭蒂回過頭,面對他,脫口而出:「你要邀的人是她?」

  他的眼神透出了堅定的神情。

  他根本不想邀請蘭蒂。

  她立刻就回過神,並讓路給他,「真不好意思。」她小聲地吐出這句話,聲音之小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她羞愧地低下頭,感覺到眼睛濕濕的,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裙邊的小薔薇裝飾都因眼淚變成模糊的粉紅團了。

  樂隊開始演奏新軀,蘭蒂仍然站在那裡,看著地板,她深吸一口氣,拚命想找出力量以便支持她度過這一個完全孤寂的夜晚。

  反正以後還會有許多的舞會與宴會,但這種自我安慰還是無法讓她稍微開心一點。想到以後每個舞會若都像今晚這樣,她就非常不安。

  也許孤獨正是最好的,她不認為在這時刻她可以和任何一個人說話,她一定會無法自制地伏在對方的肩膀上哭泣。

  她重重地吸了兩口氣,抬起眼睛,看著舞廳裡翩翩起舞的男女,就像一個飢腸轆轆的孤兒看著一個家庭在慶祝耶誕、享用耶誕大餐一樣。

  有幾分鐘的時間,她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盯著剛剛那個男子和他選擇的女孩。天花板下懸掛百來支蠟燭發出金黃色的燭光,斑駁地照在他們的黑髮上,他們滑步、旋轉,跳著高雅而複雜的舞步。

  一個轉身的動作後,蘭蒂與那女孩目光相對,她真希望地板突然裂開,吞沒那女孩,因為女孩對她流露同情的目光。是同情。

  她緊緊咬住雙唇迅速轉身,避開那同情的眼淚,想走到別的地方去,她看見通往陽台的門,但外頭仍淅淅地下著雨,她想喝一大杯的雞尾酒。

  她走近茶點桌,卻只能愣愣地站在那裡,因為她不想做出一位淑女而自己拿飲料的魯莽行為,她的姨婆曾不斷灌輸她禮儀規矩,迫得她連說夢話都在背誦著這些規範:年輕女孩要等待男士的攙扶,才能下馬車;年輕女孩不能自己開門,一定要等待男士為她開門;年輕女孩要等待男士的種種服務,蘭蒂覺得年輕女孩的生活就是在等待男士讀出她的心意。

  一個年輕人走近茶點桌,不久後,他轉過身,雙手各拿著一杯檸檬汁。

  蘭蒂看著那兩杯檸檬汁,對他微微一笑。

  他也對她笑一笑,拿著檸檬汁就走了。

  她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敲象牙扇子,轉回身再看著茶點桌,一杯杯的檸檬汁,就好像王宮前面軍容齊整的兵團一般整齊地排放在桌上,她不知道如果彎下身取一杯來喝會造成多大的轟動。

  她漫不經心地瞟一瞟那些盛裝而來正靠牆坐著的諸多監護人,她們不是在嚼舌根就是在發呆,那裡被叫做老鴉巢穴,若從那裡傳出某位女孩有失禮行為的謠言,便足以毀了一個女孩的一生。

  將她的扇子搭在桌布上,蘭蒂繞著桌子緩緩走著,直到她確定她的背部遮蔽了她們的視線,利用扇子的前端,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杯檸檬汁推到桌子邊緣,在那裡,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起來喝,不會被人發現。

  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將手伸近杯子,手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看就要到了手。

  「口渴嗎,淘氣鬼?」

  她嚇得縮回了手,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喊她『淘氣鬼』,也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會讓她感覺上好像喝了一大杯的熱巧克力--溫暖、甜蜜和一點點的罪惡感。

  她轉過身來,低低地叫了一聲:「理查……」熱切地望著多恩伯爵的臉,他是她有記憶以來一直愛著的男人。

  站在燭光下的他,金色頭髮上閃著斑斕的亮光,就好像是被星海簇擁著到她面前一般。他拿起一杯檸檬汁,遞給她,她僵直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經洩漏她的心事。

  他開玩笑似的把被子舉在她眼前,說:「你是要接過這杯檸檬汁還是要我整晚都這樣站著?」

  「喔!謝謝你,伯爵。」她以些微沙啞的聲音說,然後接過杯子,舉向唇邊,咕嚕兩聲,一飲而盡。她盯著空的杯子,努力想說一些智慧且有內容的話。

  但是她尚未開口,他已俯身伸手拿起她的邀舞卡,她來不及在他發現她的邀舞卡上居然空無一物之前將卡移開。

  他臉上的表情莫測,但似乎看著她許久,然後做了一件她夢想了千百次的事--將他的名字大而率性地畫在她的卡片上。放下卡片,他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動作。

  她只能傻傻地看著他的手。

  「我猜這支舞是我的。」

  她柔情似水地看著他,強忍著因感激而撲進他懷裡哭泣的衝動,只做出她認識理查許久以來最『合宜』的一件事--她伸出手搭在他手上,一股飄飄欲仙的感覺頓時出現。她微微一屈膝後讓他領進舞池,心中暗暗祈禱著自己不會因踩到裙腳而毀了一切。

  縈繞在耳中的音樂,對她來說真是天籟,她緩緩地移動步伐,感覺就好像置身於她所做過最美好的夢境中。

  他拉起她的另一隻手,她差點叫了出來,她對他的反應一向十分敏銳。一顆心象長了翅膀一樣,她面前軀體的每根神經好像全活了過來,空氣彷彿摸得到一般真實,蠟燭發出的光熱,就像擁抱一般的溫暖,她呼吸的每一口氣息,就像蜂蜜一樣甘甜,每一個跳躍的音符譜成最美的音樂。

  轉瞬間,她已在跳舞了,而且是與理查一起。她無法正視他,她是如此緊張,以至於必須步步為營。

  「淘氣鬼,你的拍子數錯了。」

  她躓了一下,還好他拉她轉了一圈,一隻強壯的手臂隨即抓穩她,她半羞愧半感激地看著他,陶醉在幸福裡的她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數拍子?」

  他微微彎下身體,在她耳邊低語:「你的嘴唇在動。」

  她羞得滿臉通紅,難堪使她一不留神就轉錯了方向,將整排舞者都擠了出去,等到好不容易她回到他面前時,他正費勁地忍著大笑的衝動。

  其他人都大聲笑著,她低下頭,避免看見一張張挪揄嘲笑的臉,然而,這才是她這場糗事的開端,接下來,一不小心她的扇子勾住了他天鵝絨外套的衣角,她嘗試鬆脫勾住的扇子未果,只好被迫跟著他,被拖到男生的那一邊去。

  在剩下的舞曲中,她踩了他三次,不過至少她沒有跌倒,她牢牢記住,下一次的祈禱一定要更周詳些。

  十分鐘之後,音樂傷感地結束了。閉上眼睛,心還在怦怦跳,她深深行了個屈膝禮。太快了,實在太快了,直到吁了一口氣,她才知道自己緊張得都不敢呼吸。

  音樂完全靜下來後,他領著她回到丘比特的凹壁裡,她轉過身來,向他道謝,然後喃喃說道:「伯爵,我非常抱歉踩了你的腳。」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帶著慣有的不在乎的表情,她很想知道,當他出現這種表情時,心中是在想什麼。她彷彿聽到他說他很高興與她跳舞,然後鞠個躬就走了。

  她的視線緊緊跟隨著他那與他綠色眼眸相映的深綠色線絨外套。

  縱使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加入一群男人之中談話,她仍然無法移開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他的朋友拍拍他的背,站在那裡,他們談著、笑著,他再也沒有朝她看一眼,但她不在乎,因為她已經和他跳過舞了。

  她的心就像浮在雲上一般,她後退靠在牆上,凝視著空氣。剩下的舞季,即使她不再有機會跳舞,也沒有什麼關係了,因為凌理查--多恩伯爵,她夢中的男主角,六年以來,在心目中認定的白馬王子,確確實實曾與她共舞,在一個舞池裡,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她抬頭看看丘比特,又低頭看看邀舞卡,看著理查的簽名,好像等著它漸漸消失掉--像她作過的無數次夢,一見曙光就無情地消逝了。她摸摸那個簽名,它並沒有褪去。

  他的名字,字跡粗獷、色澤深黑,好像也在盯著她看,她知道這不是夢,而是真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味道還在,她仍感覺得到他溫暖的手臂,仍然看見他深邃的眼睛凝視著她的臉,仍然聽到他巧克力般的聲音。

  她的腰似乎仍能感到他握著的力量,好像他已在上面烙了印。她看著自己的手,他抓過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捨得去洗手,她的腦中閃過一絲衝動的想法,從今以後,除了檸檬汁以外,什麼都不沾唇了。

  她慢慢地解下手腕上粉紅色的絲帶,深深歎了一口氣,將邀舞卡放在心口上,從眼角餘光,她發誓她看見丘比特在對她眨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08:45

第一章

  1815  英國得文郡

  幸好多恩伯爵以馬術高超聞名,因為一個酩酊大醉的人能平穩地坐在馬車上,簡直比登天還難,更糟的是,四周是無比漆黑。

  但是凌理查和他的坐騎對這些潮濕的沼澤可說是瞭若指掌,這些年來,他們上山下海,走過許多地方,只有這樣,離開自己不像是個家的家,他的心靈才能平靜。

  他現在正騎著馬穿過沼澤離開他的領地,直到他不再嗅到過去的腐朽氣味,只聞到鹹鹹的海水味時,他才能呼吸。

  當他們靠近崖邊時,馬的速度慢了下來,理查鬆鬆筋骨,兩年前的海岸與現在是大不相同。那時英法戰爭正打得熾烈,現在,海峽是一片寧靜,沒有狂風巨浪,天空也晴朗無雲,不見法軍潛伏上岸,也不見英俊巡邏封鎖。

  一個月前,他和其他人一樣,以為戰爭結束了。那時候,拿破侖已逃往阿爾巴島,但最近的謠言指出,他已前往法國的鄉村尋求支持。

  理查凝望著海峽,許久前他的行為就像一些傻子,夢想著他能看到對岸會正在發生些什麼事情。

  他能看見的只有黑暗--一大片黑色的水和天空,一個月的初一,這時月亮會害羞地躲起來,屬於走私者的月夜。

  他自嘲地搖搖頭,將坐騎領上懸崖,「走私者的月夜」、「法**隊」,他實在喝得太多了,像那些村莊的漁夫一樣不知所云,他乾笑幾聲,夢想者就是傻瓜,全是傻瓜。

  他看著南方的懸崖,模糊的燈影處是賀家的領地。突然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有著捲曲褐髮的年輕女孩的臉。

  賀蘭蒂。

  他忽地想起一些事,臉色不自覺地稍稍變得蒼白,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縮縮肩膀--那個她曾不小心使它脫臼的肩膀;再摸摸右眼--她曾不小心用板球打黑過,而與她共舞時被踩好幾次腳的那種疼,也好像回來了,同樣的這隻腳還曾被她駕車碾過,害他被迫用了兩個月的枴杖。

  靠在鞍前,他看著領地上閃爍的燈光,很想知道她是否在某個亮著燈的房間裡。但是這種遐思,很快就被一種自我保衛的強烈本能所趕跑,是他與她之間的距離又拉遠好幾里。

  不,他想著,不只好幾里……應該是隔好幾個洲。

  賀蘭蒂真可說是他做過那麼多壞事所得的報應,她第一次的舞會是最近發生的一場大災難,她對他有著不曾間斷的迷戀,他自己確實也該負點責任。

  舞會的記憶是那麼清晰,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他仍能看見她在舞季的第一個舞會上,獨自站在角落裡,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既舒適又愉快。

  獻慇勤是理查一直拒絕做的事,而且理由十分充分。多年來,不管他對他父親怎麼獻慇勤、怎麼有禮貌或如何的有道德觀念,父親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多年來的叛逆,反倒使他對如何獲得助益頗有心得。

  在那晚的舞會中,他邀請賀蘭蒂跳舞,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動機在哪裡,照理說,十七歲的女孩應已夠成熟得可改掉童年時對他的那種幼稚的癡戀,但是她並沒有,而且那一支舞使得情況變得更糟。每一次他們在公開的社交場合相遇,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災難發生。

  過不了多久,她被所有舞會摒除在外的惡意流言就傳開了,大家把她當成笑柄且無情地嘲笑她。他還記得一個說起來有點慚愧的經驗,那就是他曾很僥倖地在一場沒有品味的賭博中贏得兩千元,賭的正是她在舞季中出嗅的正確日期。

  他將視線從房子的燈光移開,隱隱約約好像聽到男人的喊叫聲,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大聲,從他背後的懸崖下傳來一陣陣的回音,他很快地轉過身,面對聲音的來源聽了一下,然後領著馬朝著聲音處走去,在北方的崖岸停下來,藏在樹叢和一塊大石的後面。

  一塊由懸崖突出的大石擋住他的視線,他調整方向,騎馬走上崖邊的一條小徑,朝著下面的海岸走去,到了超過擋住視線的大石時停了下來。

  在海灣那邊,模糊的燈光象螢火蟲一樣飛來飛去,他再一次看著大海,想尋找船隻的蹤跡,但仍是什麼都沒看見。他審視整個海岸,終於看見兩艘小艇停泊在岸邊。

  一小群人正在卸下一箱箱的走私貨,箱內裝的應該是白蘭地、比利時蕾絲和鹽。接著,更多穿暗色衣服的人從懸崖下的洞穴中出來,使勁地拖著好幾個長長的木箱子到船上去。

  真怪,他們居然在上貨……

  突然,他的上頭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他嚇得僵住了。

  頭上的灌木叢沙沙的騷動聲,使他非常緊張,而他的馬稍稍後退。他謹慎地將手伸進披風裡,拿出一支手槍,並促馬上前。他往上看,已做好瞄準的動作。

  另一陣沙沙聲響起,灌木叢被分開了。

  賀蘭蒂向下窺伺,正好與他目光相對。

  他恐懼地看著她,她則甜蜜地回看他。

  他呻吟了一聲,閉上眼睛,放下手槍。

  「理查……」她低喃他的名字就像祈禱一樣。

  無時無刻,只要她出現在他面前,他都需要祈禱,而且是要很長的祈禱。

  突然間,樹叢再一次出現騷動,還有一種惡意的低吠聲,當一個大型犬科動物從樹叢伸出來時,理查忍不住又呻吟了一聲。

  是她的狗。

  現在他所需要的不只是祈禱,而是大大的祈福。

  這只動物瞄了他一眼,開始露齒咆哮,他的馬嚇得倒退好幾步,他極力控制他的馬走向小徑中央,泥土和石頭滾落懸崖。

  這只兇惡的狗仍在低哮。

  他很快就控制他的馬,並環視整個海灣,那些走私者一定都聽見了,老天!可能連拿破侖都聽見了。

  一盞燈停在他的下方,然後另一盞,理查呆住了,崖下的人正注視著崖邊。

  他被兩個惡魔所包夾--那些走私者以及一對『賀蘭蒂和她的狗』該是的主僕。

  她那只要命的狗又再度狂吠。

  他的馬退向崖邊,幾乎被逼到懸崖邊緣了。

  「喔!不!」蘭蒂大叫了一聲,向他走近,她似乎嚇呆了,又驚叫一聲:「理查!」

  自然地,狗也跟著咆哮。

  他的馬一直向後退,一股莫名的恐懼浮現在他心頭,他感到韁繩滑出了手,理查於是從馬上往下墜,他罵人的詛咒是他往下掉時唯一發出的『聲音』。

  往下墜、往下墜……

  他最後的念頭是什麼?

  落入那些走私者之手,總比跟賀蘭蒂打交道好。

  賀蘭蒂深信命中注定和一見鍾情的論調,她是虔誠的宿命論者,並相信自己會永遠愛著他。嗯,也許不是真的整個一生,但從她現在十九歲的年齡來說,八年的愛戀已是她半輩子了。她的心幾乎沒有一刻不在凌理查身上,從他成為她的鄰居,直到他成為多恩伯爵。

  他煊赫的頭銜並不是她鍾情於他的原因,而這個頭銜本來也不會由他繼承的。事實上,她聽說,他對他的父親和這個頭銜只有厭惡而毫不喜愛,理查排行老二,而且如果謠言屬實,他還相當地不受寵。

  但兩年前,所有事情改觀了,兩個強盜的兩枚子彈殺了他的父親和哥哥,理查在一夜之間成了伯爵。

  不,對她來說,伯爵的頭銜一點意義也沒有,重要的是他的人。

  世界上,企圖圓夢的人很多,但象賀蘭蒂這樣努力、卻又如此失敗的,實在很少。

  但是她懷抱著希望,堅信上帝永遠會為她敞開一扇門,始終抱持著這種信念,所以當上帝無情請她吃閉門羹時,她仍甘之如飴。

  蘭蒂七歲時,母親便去世了,雖然她的父親非常愛她,但在某些地方終究不能取代只有母親才能給予女兒的柔情關懷。

  在她盲目摸索的少女時代,她沒有一刻不在深深地思念她的母親,並且認為如果她母親還活著,也許她會與現在截然不同--會比較好、比較文雅。比較機靈,還有,不會像現在那麼寂寞。

  她的父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研究任何古老的、已埋葬的和羅馬有關的考古事物上,她難聽的名字也與考古有關聯。蘭蒂(Letitia)是拉丁文中『歡喜』的意思,她的父親當時認為這個名字非常有意義,然後在她受洗時,又給她加上一個更怪異的名字--奧莉,這個字是羅馬人和平的象徵,但父親說,自她出生後,生活中的『和平』已難得出現。

  她記得她製造的第一場災難在她八歲時,對一個突然喪母的小女孩來說,那是一個難熬又孤單的一年,吸引父親的注意成了她認為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斷地練習說話的藝術,直到她能一口氣說出好幾個主題和想法。為了引起他對她說話技巧的注意,她仔細設計一個節目--模仿羅馬最著名的一個演說家:西塞羅。

  她將白色亞麻床單剪了一角,當作羅馬式的寬鬆長袍,然後將她父親的涼鞋小心地裁成羅馬式的涼鞋,聰慧地用他有相當美麗雕紋的西班牙韁繩所為涼鞋的鞋帶。

  接著她用裁縫剪將長髮剪成捲曲的短髮,以便更像她父親收藏的凱撒半身像;然後又用橄欖葉編成王冠套在頭上,其實她用的是榆樹的葉子。

  她對自己的這番打扮相當滿意,拍拍新剪的短髮,最後一瞥自己的一身裝束,得宜地走進父親正招待英國著名的考古學家的房間裡。

  她走了不到十步路,她那飄揚的長袍勾住了燭台,像推骨牌一樣,燭台一個一個地倒了,傾倒的蠟燭練成一條線,很快就延燒到牆邊的布簾。

  濃煙瀰漫了整個屋子,等到煙散時,她父親和那位尊貴的客人所驚惶見識到的節目只有--羅馬式的大火。

  九歲時,她嘗試建造羅馬式渠道的模型,完工之時,她儼然成了一位工程師,將湖水排入渠道。

  不幸的是,水都流到馬房去了。

  下一場災難是哈德恩牆事件,這是個既長又慘烈的災禍故事,無法祥述,但不難想像所有撿自田野的大石頭隆隆地滾下大理石階梯的情況有多可怕。直到今天,她似乎仍可聽見那巨大的隆隆聲。

  為了吸引父親注意所導致的災難持續著,直到她的注意力轉移到鄰居的兒子--凌理查身上。

  大部分英國女孩遇到心上人的地點,不是在舞會上,就是公園裡的偶遇或就是長輩安排的婚禮了。蘭蒂則不然,不過她葉從來就不是遵守老規矩的人。

  第一次注意到凌理查時她十一歲,那是一個典型晴朗的一天,得文郡的天空象圍籬中的麻雀蛋一樣的藍,雲朵則像鵝絨般地潔白膨鬆。

  父親的獵犬高興地對著唧唧叫的鳥吠叫著,馬房邊的貓跑跑跳跳地追逐蝴蝶的影子,她和表兄妹們從教堂牢籠中奔向西方寬廣自由的草原,只有草原上的乳牛瞪著他們看。

  頑皮的伊莎和詹姆,提出一項大膽的遊戲,他倆鼓勵蘭蒂騎牛,他們眼中閃著愉快、怪異的光芒顯示出他們正計劃一項陰謀,但是自傲往往會沖昏一個人的頭。

  她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可輕易做到這項壯舉,蘭蒂朝著草原上一群吃著草的牛走去,手中握著繩套,細細檢視每一頭牛,企圖找出眼神看起來最溫馴的一頭。

  一頭肥壯的澤西種乳牛有一雙象耶誕老人般仁慈的眼睛,它褐色的背還有一處凹陷,蘭蒂目測了一下,覺得正符合自己的臀部。

  光看著牛群,人們通常會認為它們是溫和、安靜而順從的動物,在草原中重複著吃草、反芻的動作,偶爾抬起尾巴拍拍背部,趕走煩人的蒼蠅。

  通常,它們的確是這個樣子的。

  當她輕聲地對牛說話,並將繩套圈在牛頭上,而不知道其實她是圈在自己的脖子上時,她的表兄妹則在周圍漫步。

  很快地做個祈禱,深深吸了口氣,她迅速地跳上堅硬的牛背,淘氣的詹姆,手中握了只釘子,朝牛的臀部劃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牛也會尖叫,這頭牛大叫、大跳、扭動身軀,蘭蒂緊咬著牙,表兄妹冷酷的大笑聲促使她握著繩子的手抓得更緊,努力使自己坐得更穩,她的自尊與生命同時受到了威脅。即使在當時,自尊仍比生命重要。

  瞥見表兄妹驚訝的表情,蘭蒂知道,只要體力夠的話,她要一直騎在這頭牛上。她緊緊咬著牙,臀部上上下下重擊牛的脊柱,它快速地衝下小丘,涉過小溪,跑上一條灰撲撲的小路,奔到一座木橋上。

  就是在那裡--一座木橋上,坐在一頭咆哮奔跑的澤西種乳牛上,賀蘭蒂第一次見到他--正從大學回家的凌理查。

  即使是命運,偶爾也不免老套--他真的騎著一匹白馬,一頭金髮的理查,就連大天使加百利都要自歎不如。她的屠龍英雄毫無預警地被摔進青綠色的哈定河時,他低沉的叫聲傳來陣陣回音。

  那時候,蘭蒂抓著橋柱任由那頭牛循著白馬的足跡,沿著橋飛奔而去時,兩聲清晰的咒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轉過身來看著河中。

  她永遠記得他對著她皺眉的那張臉,哦!那是一張如雕像般的臉:高高的顴骨、堅毅的下巴蓄著一排鬍子,還有直挺得有點鷹鉤的鼻子。

  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而他的頭髮(現在是濕答答的向後披垂,上頭還掛著少許青苔)是她父親珍藏的法國白蘭地酒的顏色,他還有兩道濃黑的眉毛和一雙因距離太遠而看不清楚顏色的眼睛,雖然距離很遠,但卻看得出他的眼睛正發著怒光,握緊的雙手好像想立刻給她一拳。

  這個意外事件為他們以後的相遇描繪出一個模式,那就是一連串大大小小的災難,然而這些年以來造成的心痛和困窘並沒有減少蘭蒂對他的癡情。

  她有強烈的信心,心中堅信理查終有一天會是屬於她的,他是她孤寂世界的中心。

  她夢想著她的頭髮會一夕之間變成紅色飄逸的長髮,深深吸引理查深綠色大眼的注意。她知道他有一雙綠眼睛是在一場板球意外事件中發現的。

  他那眼睛的顏色,並不像春天嫩草的那種鮮綠,也不是小精靈身上綠衣的那種亮綠,而是象得文郡沼澤的那種深綠色,也像日落時海峽的顏色,或者是神話故事中純真的公主常會迷路的危險森林的那種深綠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08:57

  一種寂寞的年輕女孩常常用來編織美麗夢想的綠色。夢想是她極少數做得不錯的事之一--因為在夢想中,結局都是美好的。在她的夢想中,她可以想像任何事物,不管多麼荒誕、多麼不合理,或是與外面世界全然不同;在夢想中,她可以看見在真實世界中遍尋不著的完美。

  所以她夢想著理查有一天會突然發現他不能沒有她,她幻想他們的初吻--她已經對著床柱練習過無數次了,她記得理查每次罕見的笑容,每次的相遇,以及與他共舞的經驗。

  喔!是的,她記得當時的情形。每個女孩都記得她的第一場舞會,而蘭蒂記得的不單是舞會,她覺得她就像一個苦惱不已的落難少女,而理查是她身著閃亮甲冑的騎士。

  就算現在,如果她閉上雙眼,她仍還記得他的氣味,他聞起來有檀香味……像雨滴……和英雄。

  她仍保有著那張邀舞卡,藏在一個特別的盒子裡,裡頭還有她母親的珠寶、詹姆用來刺那頭乳牛的釘子和一張母親教她做的刺繡,上面繡著:「言必由衷。」

  倫敦那次災難舞會以及她被摒除在各舞會之外後,她也曾嘗試讓父親瞭解。他與其他人一樣,都知道她對理查的感覺,這不是個秘密,但是她父親跟著也知道了她帶給那位年輕人的災難故事,還有每個出了差錯的計劃,以及所有為了吸引理查注意結果卻害了他的蠢事。

  她是不適合談戀愛情的,她的父親試圖告訴她這個事實,但她總是大大地反駁他。父親為何不能瞭解,她愛凌理查已經愛了半個人生。

  她的父親說,如果她依然如此堅持,凌理查的人生可能就要減半了。

  如今,在這崖邊,大約是一年多之後,蘭蒂正俯看著她的至愛。他平靜地躺著,有著金髮的頭正靠在蘭蒂的腿上,濃密的眉毛上沾了一些泥土,深綠色的眼眸緊閉著。她希望父親的玩笑不會成真,但他是如此嚴重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理查?」她低聲叫道。

  她的英國獵犬--『葛斯』仍在大聲吠著。

  「噓!『葛斯』。」她叫道,它眨了一下眼,嗚嗚叫了一聲,將大而褐色的頭俯在地上張開的兩爪間,頭上一對尖端是黑色的耳朵也跟著垂下,偷偷瞅著她充滿血絲的藍色眼睛。

  她轉過身來,企圖從理查的臉找出恢復意識的訊號,她看不出來,附近實在很暗,只有一支蠟燭的微光,她第一百次的察看他的胸膛是否起伏。

  胸部微微起伏,她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臉移近他的臉。「清醒呀!伯爵,你昏過去好久了。」

  他動了一下,喃喃說了一些聽不懂的話。

  她靠近些凝視著他,看著他深刻的輪廓,他方方的下巴微布鬍髭,顏色比金黃色的頭髮深一些,她試探般地將手畫過他刺刺的下巴,然後再摸摸自己的下巴。

  她靜靜地坐著細想,在她心靈深處,她感到一種奇怪又輕微的悸動,是一種面對男人與女人之差異時所產生的自然反應。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大手。這真是最甜蜜的時刻,她看著互握的兩隻手,比較兩者的差異,他的是大而有力的,她的則小而柔細潔白。然後她歎息說:「我在這裡,伯爵……我的愛。」

  他緩緩地張開一隻深綠色的眼睛,另一隻也跟著張開,雙眼略顯遲滯,漸漸恢復神智後,理查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你很痛嗎,伯爵?」她皺著眉頭問,伸手撫去他前額的泥土。

  「這次你又對我做了什麼?」

  「你從馬上掉下來了。」

  「你把沙子揮進我的眼裡了。」

  她縮回手,說:「對不起。」

  他眨眨眼睛。「我掉下來了。」他重複說著,就好像他必須如此理解整件事。「從馬背上?」

  她點了點頭。

  他試著抬起頭,避開她。「我掉在哪裡?石頭上嗎?」

  「你的頭碰到石頭了。」

  他伸出手摸著頭,觸摸到一些傷口,「我的天……」手指停在一個大傷口上,他呻吟了一聲:「真是慘!」

  他再次躺下,閉上眼睛,然後問:「有什麼東西掉了嗎?」

  「沒有。」

  他張開眼睛,看著她說:「斷了的呢?」

  她搖搖頭。「我想沒有,伯爵,但是我可以幫你看看是否有其他傷口。你剛醒來時,的確呻吟了一聲。」

  「那不是因為痛。」他慢慢地坐起來,直直盯著她。「只是在預期即將接踵而至的痛苦。」他皺著臉動動僵硬的肩膀,微微搖了搖頭,眨了眨眼,試著看清黑暗的房間。他 表情充滿了恐懼,面對她,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問道:「我們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葛斯』擺出防衛的姿態與理查臉對著臉,理查很快地鬆開了她的手,並且說:「沒關係,我現在知道我在哪裡了。」他對著『葛斯』低吼道:「我在地獄裡!」

  「我想你有點糊塗了,伯爵。」

  「賀小姐,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像身陷地獄一般。」

  他叫她『賀小姐』,她的心沉了下來。每次他叫她『淘氣鬼』,那種感覺真是棒極了,但是他已許久不這樣叫;了。

  「人們告訴我,說我總在製造混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輕輕歎了一口氣。「我從不認為你神智不清,因為你的眼神是很清楚的。」

  他怒瞪著她半晌,瑟縮了一下。

  「你的頭仍在痛嗎?」

  「是的。」

  「我也這麼認為,你看起來怪怪的。」

  他無助地看著船艙的四周,「我想我可能病了。」

  「喔!」她心照不宣地說。「頭暈嗎?」

  「不,暈船。」他無力地回答,然後平淡地道:「我們在船上。」

  她點點頭,靠近他低聲說,「伯爵,我相信這是一艘走私船。」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氣。寂靜吞噬著她的神經,她緊握的雙手放在大腿上,緊張的手指相抵。

  終於他張開眼睛看著她,說:「你在懸崖上做什麼?」

  她羞紅了臉,看著自己的手,說:「跟蹤你呀!」

  「我已經兩年沒有回『精巧屋』了,你是有什麼通天本領竟然知道我回來了?」

  「我聽到僕人的對話,一個廚娘說她看見你離開酒館,她告訴廚子,而……我,呃,偷聽到了。」

  「躲在後門的梯子聽到的嗎?」

  她驚訝地張大眼睛。「你怎麼知道?」

  他乾笑了一聲,「猜的。」

  再度的沉默,只聽到海水拍擊船身的聲音,她等著他說話,說什麼都好,但他並沒有說半句話,只聽到拍……拍聲、呼呼聲和偶爾的撞擊聲,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寂靜,她開口:「看來,我們被困在這裡了,伯爵。」

  他苦笑,說:「好像是怎麼一回事,賀小姐。」

  「是的,」她歎一口氣,說:「既然我們要共處,且只有我們兩人,就不必拘泥禮節了,你應該可以叫我蘭蒂,但不要叫我奧莉,我無法忍受那名字。還是叫我蘭蒂好了。」她真正想要的是他叫她『淘氣鬼』,但是她沒有勇氣告訴他這名字對她有何種意義。她等著他說這些話。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盯著她看,就像廚子看著掉到地上的蛋白奶酥一樣無奈。

  她抬起頭,說:「拜託你,好嗎……伯爵?」

  他轉過頭去,揉揉自己的頭,簡短地說:「好吧!」

  她微微笑著,仍在等他開口,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短暫的舞季結束後,她相信『耐心是一種美德』一定是男人創出的片語,目的在嚇唬女人,要她們耐心等待愛情,直到男人玩倦了,才會甘心拜倒白榴裙下。

  但是耐心並非她的特質之一,她也曾試著培養耐心,等待事情的發生,但地球依然轉動,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卻什麼事也沒發生。對蘭蒂來說,耐心會使她的夢想和她自己消磨殆盡。

  她望著他,然後放棄地說:「依禮節來說,我想我應該要尊重你的頭銜,稱呼你『伯爵』,但是你擁有這頭銜的時間並不長,何況,我聽說你根本不想當伯爵。」她換了一口氣。

  他搖了搖頭,然後有點不解地看著她。

  這是說出重點的完美時機。「既然你不喜歡這個頭銜,我應該可以叫你『理查』吧!」

  『葛斯』再度吠叫著。

  她轉過身,對它搖了搖手指,說:「當乖狗好嗎?」

  從理查的方向傳來『哼!』一聲。

  她轉回身子。

  他則對『葛斯』皺皺眉頭,『葛斯』正對著他低嗷。

  「『葛斯』……每次聽到他的名字就這樣是不禮貌的。」

  『葛斯』瞪著理查試探性地笑一笑,期待他也回她一個微笑,她並不知道她的眼睛完完全全地透露出她的心事。

  他的表情顯得相當痛苦,那是當然的,他曾從馬上重重地跌下。「我很遺憾你的頭讓你那麼痛苦。」

  他拋給她一個難懂的眼色,然後看著艙門上的鎖,她的笑容漸漸消失,許久他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葛斯。

  理查微微地一纏,她想那是因為船上的濕氣,他靜靜地坐著,看著貨物堆起的牆和附近的木桶及木箱堆,再度看著上鎖的門。

  一束光線從頭頂上的船板裂縫照進來,他抬頭看著光源,說:「他們竟敢說你是仁慈的上帝。」

  她並不確定他說這句話的涵義。一會兒後,她小聲地說:「上帝的確是仁慈的。」

  理查不解地瞪她一眼。

  她笑得很熱切,喜悅而誠實地說:「非常仁慈,你看看……它把你送給了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0:06

第二章

  上帝的禮物!天老爺,她真的相信這種廢話。他瞪了她一眼,她卻把這當作親密的舉動,露出了微笑。

  他閉上眼睛,立刻察覺到腦袋裡頭好像有千人在裡面打鼓,這是預料得到的,因為他撞到頭了。

  他的朋友可能會認為這是他的身體堆他灌下那麼躲白蘭地的反動,但是他另有意見。看看賀蘭蒂一眼,他立刻肯定地認為她就是可以讓每個人頭痛。

  他們在這裡,被鎖在一艘走私船上,可能正前往法國,在那裡,流亡中的拿破侖正再次策劃戰事。幾尺之外,那個淘氣鬼矜持地將雙手放在腿上,喃喃念著上帝的禮物,好像他們正在喝著下午茶。

  他看著她抖掉藍色洋裝裙擺的泥土,她的斗篷斜披在一邊的肩膀上,栗色的頭髮捲曲而無秩序地披散下來,就像她的思緒一般雜亂。

  至於她的思緒,他是太清楚了。她對他的迷戀非常露骨且製造出各種麻煩,在樹叢裡窺看他,到決鬥場搶救他,偷偷製造一些情況以加深他對她的印象,她是個不屈不撓的女人。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她身上,結果看見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她天真而熱情地看著他。這比露骨的倫敦式調情更讓他不舒服,然而與他經驗過的那些調情方式不同的是,她有完全坦白的眼睛,而沒有絕大多數英國女人面對鏡子練習了很久的一號表情,也不是英國男人習慣的模式。

  她根本不知道這些遊戲規則,他也不知該如何來應付她。

  她的臉上沒有秘密,而他也喜歡她臉上清楚寫著的崇拜、純潔和誠實。她太誠實、太純真的,一點抖不適合英國社會。

  誠實可說是她引起閒言閒語的根源,她無知地參加她姨婆的牌局,然後在那裡大放厥辭,說她認為玩牌就像乾吐司一般的乏味,還有荊莎莉也沒有她姨婆形容的那麼沒有教養和蠻橫,而當時,荊夫人就坐在她身後的一張桌子玩牌。

  淘氣鬼只是將大家心裡想著卻不敢說的話說出來而已,結果卻變得不受歡迎,因為她不符合社會所能接受的模式。

  他想著一幅有趣的畫面,依照賀蘭蒂的模式,現在,她很可能會打破某種很重的東西,而這東西絕對會壓到他的身上。

  他將視線轉回她身上,卻意外的發現所見與所想的完全不一樣。她端端莊莊地坐在那裡,既坦誠又安靜、沒有人會相信她專門製造的災難。

  但是她會的,她曾經引起大大小小的災難,而且在今天以內,一點會再引發災禍。

  他再次環視整個船艙,然後說:「賀小姐。」

  她抬頭看他並微笑說:「是蘭蒂。」

  「蘭蒂,我們被關在這兒多久了?」

  「我不確定,可能有一個小時了,什麼事呢?」

  他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找尋著能逃走的出口,「我想算算我們離岸多遠了。」

  「我不知道,我不曾坐過船。」她壓低了聲音,說:「尤其是走私船。」

  「我想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所以你不需要壓低聲音說話。」他搖頭,將注意力轉向船的骨架上,試圖找出活板門,但他看見的只是一片潮濕而老舊的木板。

  「你不認為這整件事很刺激嗎?」

  「不。」

  「喔!」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我倒覺得非常刺激。」

  他停下來,看著她說:「我想不通你怎麼會覺得刺激呢?」

  「哦!對我來說,這就好像小說中的情節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是一段真實的冒險。我們可以扮演崔斯頓和艾索或魯遜和星期五,任何浪漫的角色都行。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不懂。」

  她歪著頭,好像在企圖瞭解他,老天……就連他都不瞭解自己的。停了一會兒,她又說:「我想這大概因為你是一個男人。」

  「身為一個男人又有什麼不對了?」

  「沒有什麼不對,」她坦白說。「只是依我的經驗,男人有時候不太有想像力。」

  「你的經驗?」他的聲音帶著諷刺。

  「喔,你生氣了。我並非暗示男人不對,他們可以是非常好的,例如我們的國王是男人,雖然這不是最好的例子,對了,還有攝政王……」她突然滿臉通紅地閉上嘴,他太瞭解這種表情了,她記起她做過的蠢事時就會有這種表情。

  「渥克斯宮事件。」他說。

  她看起來就像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你在現場嗎?」

  「不,不過社交圈有一半的人在那裡。」

  「那次真是糟透了。」

  「我猜也是這樣。」

  她滿眼疑惑地看著他。「我真不明瞭這麼多的侍者幫一個穿衣服,攝政王的束腹帶子怎麼還會留那麼長在外面,任何人都可能踩到。我不知道那天是攝政王的束腹帶與天鵝絨撕裂的聲音較大。」

  這個事件是理查數不清的笑話中最嚴重的一個,時報上令人印象深刻的標題是:「魯莽少女之歌」,米爾頓報則為「國王的新衣第二章」。

  她突然沉默下來,她所談到的男人、浪漫英雄、王室任務全都因為她犯的錯失所帶來的不愉快記憶而破壞。不知當她說起倫敦的那場舞會時,她有什麼感想?

  看著她,帶來一種陌生的不知所措,他曾以為他的歷練以及所見過的世面已足以讓他從容應付任何狀況。

  他仍然記得在那次舞會中,她眼中閃著的期待和興奮的光彩。他知道已令他漸感厭煩的社交活動,對她而言卻是新鮮而無比重要的。

  他知道女人對於舞會、宴會和茶敘的看法與男人大大地不同。

  回想當時的舞會,她看起來好像極度需要一支舞,他認為那是他之所以會邀她跳舞的原因之一。而現在,她看起來仍然好像極度需要某種東西。

  但他不是屠龍騎士,也不是守護天使,可以讓她的夢想成真。他轉過身去,繼續搜尋出口,幾分鐘的觀察後他找不出可逃走的地方,所以他開始繞著船艙踱步。她的裙子沙沙作響的聲音,使他停下了腳步,轉身看著她。

  她看起來就好像快要爆炸的肥皂泡泡,他一肩靠牆,雙手交叉在胸前,本能告訴他,這要花些時間。「你看起來好像有話想說。」

  她深情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他擺擺手說:「說吧!」

  她的樣子說明了她將說的話是很重要的。

  她咬了咬下唇,然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抬起憂鬱的臉面對他。「我想知道你為何這麼久都不回家?」

  這問題令他大感意外,而且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回答。事實上,自從埋葬了父親和哥哥,他根本就不想回來了。

  「家」,她是如此稱呼它,但是「精巧屋」並不是個家,它是他父親的房子,他哥哥的房子,但它絕不是個家,所以他才會直到昨晚才回來。

  他回來是因為他墮落的過活時所認識的兩個朋友--貝爾摩公爵和塞莫子爵,極力激他回來,希望他能先回來安葬昔日的鬼魂,免得先把自己埋掉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思索著該如何回答她,但想到的都是不甚禮貌的詞。她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玩弄著洋裝邊緣的花形裝飾。

  終於,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注視而抬起頭,卻又很快地移開視線,好像她自知自己的臉會說出她的心事,而那些傷痕纍纍的心事委實不堪披露。當她再度開口,聲音是如此之小,他必須靠近去聽。

  「你不回來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你?」他說,然後又再重複了一次:「你?」接著便不能控制地大笑起來。

  她的嘴巴張開來,等他笑得更厲害時,她皺起眉頭,表情好像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與他一起笑。一會兒後,她坐正身子,抬起下巴,用困惑而受傷的眼神看著他。

  他強忍笑意。「回想我們的過去,這的確是我不回這裡的好理由。」

  她嚴肅地點點頭,一邊扯扯自己的裙子。

  「但是我不認為我不回這裡的原因該歸咎於你,淘氣鬼。」

  她的頭突地抬起來,看著他的眼光好像他出其不意地送給她一個禮物。她釋懷地笑著,使得他好像岔了一口氣般,他站在那裡,感覺好似吞了一支火把。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呢?」

  為什麼?據他朋友的描述,他什麼正經事也沒做,成天喝酒,賭博,打鬥,玩女人,他在作踐自己,如果告訴她這個實情,說她心目中的英雄沒有勇氣回家,她會有什麼反應?最後,他只冷冷地說:「如果能夠,我早就回來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他知道她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你不想告訴我你在哪裡是嗎?」

  「是的,我不想告訴你。」

  「那麼波牧師夫人是對的。」

  「波牧師夫人說了些什麼?」

  「事實上,她說了很多,你是她在淑女道德精進社每個星期的茶敘中最熱的話題--她說你和一些浪蕩子一起喝酒,賭博,玩女人。」她直直地盯著他說。

  「當然,你知道她自認是罪惡的權威,而你是她所謂的惡人之一,沒有人敢懷疑她。」他停下來用手指點著被她咬住的下唇。「然而,我總是很想知道,身為一個神職人員端莊的妻子為什麼對於罪惡的事會那麼明瞭,但我想沒有人膽敢懷疑她的權威。」

  她給他一個盲目忠誠的眼光。「你不必擔心,我不相信你會做出那些事。」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問:「如果我告訴你,她說的都是對的,你會怎麼說?」

  她細細觀察他的臉,不知是在找什麼,然後搖搖頭,肯定地說:「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壞。」

  他大笑起來。「我猜對波牧師夫人和淑女社的人來說,我是不折不扣的大壞蛋。」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大到足以召出他體內的那個惡魔伸出手指輕拂她的下巴。

  「罪惡的事我幹得夠多了。」

  她的唇張開,不敢呼吸。

  他懶洋洋地看著她的嘴許久,一種無法理解的衝動,使他想用大拇指滑過她豐滿的唇,尤其是她常咬著的下唇,甚至想將手指伸進那粉紅濕潤的嘴裡。

  出於自然的反應,他的手伸向她頸後,大拇指撫弄她的耳朵,一次、兩次。「淘氣鬼,你應該要記住一件事,第三次。「我是很壞的。」他停下來加強效果。「非常……非常壞的。」

  她看著他,嘴仍不置信地張著,眼神則透著不確定。他慢慢地將手放開,捏捏她的下巴,說:「現在呢,做個好女孩,乖乖坐在你叫它『寵物』的那頭野獸身邊,我則再試試找出可逃走的地方。」

  她眨眨眼睛,他再次笑了出來,她紅著臉,移開視線,眼中是幻想破滅的神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0:18

  他倏地發現自己未免太過冷酷而非只是自責……就像親手淹死了幾隻小貓那般。這種陌生的感覺使他停了下來,看看她。她已退後,愁眉苦臉地坐在那只惡犬旁邊。

  也許他終於成功地嚇退了她的熱情。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然而他卻沒有輕鬆的感覺。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動了動,他再度聽到裙子沙沙作響的聲音。他不予理會,開始敲敲船艙內壁,找尋出口,他可以感覺到她一直盯著他,她的注視伴隨著寂靜讓他不安。

  「我想那正是你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什麼?」

  「你的壞。」她歎道。

  他傻住了。

  「我曾想過這場冒險可能甚至比夢境更浪漫。」

  他轉過身來。「你認為這很浪漫?」

  她點了點頭。「當你失去知覺時,我想也許這是我經歷過最浪漫的事了。」她臉上寫著坦誠。「你和我--我們在一起--被走私者綁架。」

  「這不是什麼愚蠢浪漫的小說情節。」他轉過身去,避開她的臉,繼續打打牆壁、敲敲地板。「其實我並不驚訝你會說走私是浪漫的事,不過我認為如果你能夠

  實際一些會比較好,我們現在被關在走私者的船艙裡。」牆壁沒有什麼破綻,他轉過身,細察整個船艙。

  她揉揉地說:「他們關我們的時候並不凶。」

  他站直了身體,說:「我們真走運呀!仁慈的走私者。你是不是期待當我們到達什麼鬼目的地時,他們會為我們舉行一個晚會?而且如果他們仁慈的話,為什麼會把我們關在這裡呢?」

  她好奇地看著他,不經意地抓抓狗的耳朵。「他們當然會把我們關起來,我的意思是他們正在走私,而走私是犯法的行為,我們看見他們走私,自然他們要拘禁我們咯!」

  「你好像並不怎麼關心。」

  「我比較關心你,你昏迷了好久,雖然我應該承認我難過了一陣子,當一個人被抓時,是不可能不緊張害怕的,不過那時,我記得……」

  「記得什麼?」

  「我是和你在一起的,而你會保護我。」

  她讓他覺得自己象英雄一般,他從中發現諷刺的幽默,他想當軍人想得想得發瘋,但是遭到拒絕,一次是他的父親,一次是他的命運。他沒想到他第一次的作戰是與一個被愛沖昏頭的女孩。

  「說實話,我在乎的只有你的傷是否嚴重,我是還好。然而當我跑向你而不是朝海灘方向逃跑時,他們感到非常困惑,我相信他們正等著我開始歇斯底里的大鬧。」

  「大部分的淑女會變得歇斯底里,但是我該明瞭,你並不在那個範圍。」

  她眼神突然黯了下來,臉上一片愁苦。「我的表現老是不好。」她歎口氣,凝視著雙手交握放置的腿上。「這是我的禍根。」她往上看。「不過,如果你有了什麼差錯,我肯定會變得歇斯底里。我一看到你動也不動地躺著,我就想到父親的玩笑話並且擔心這個玩笑話會成真。」

  「是什麼樣的玩笑話?」

  「他告訴我,如果我不跟你保持距離,你的壽命會減少一半。」

  他不可抑制地狂笑起來。

  她平靜地說:「爸爸也會大笑,他不曾把我的感覺當一回事,我想你也一樣,但我是很認真的。」

  她的信心如此堅定,令他不由自主地專注起來,他的內心不讓他關心任何人,好像他不配接受她如此盲目的真誠。每件與她有關的事似乎都在宣稱一種脆弱,而這種脆弱好像都與他有關。

  她回望他,眼中充滿誠實和少許希望。「如果我現在用心一點會有幫助嗎?如果說,我做得到的,你知道。」

  她就好像在說我會不惜一切為你做任何事。

  「我很感激你願意提供假裝的歇斯底里,即使那毫無用處。」這話比他的原意更刻薄,他看著她低下的頭。「歇斯底里的女人沒有絲毫的魅力。」他冷冷地說。「只要好好做你自己就好了。」

  她看起來有些詫異,然後轉頭看著上了鎖的門。幾分鐘後,她問:「你想我們會被如何處置?」

  「我不知道。」

  「我確信他們不會傷害我們。」

  他哼了一聲表示不相信。「淘氣鬼,盲目的天真仍不可缺少邏輯。」

  「當我們在小船上劃向這艘大船時,他們讓我將你的頭枕在我的腿上。」她的聲音聽得出來是相當感情用事的。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說:「請告訴我,那又怎麼樣?」

  「對我來說,這代表很多意義。」

  「難怪我不懂。」

  「如果他們想要傷害我們,他們不會讓我抱著你的頭,他們根本不會在乎你的頭。你認真地想一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我開始懷疑任何事情仍有道理可尋。」他喃喃說著,轉身看在他身後的木箱,木箱長長得有點像棺木。

  除了屍體之外,那種大小的箱子可以裝進任何東西,好奇心所趨,他開始嘗試用手打開最上面的一個箱子。但是木箱已經被釘死了,他繞著它轉圈,想找出可辨識出內容物的記號。

  「也許是你撞到頭的關係吧!」

  「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問,摸出箱子邊似乎有刻字。

  「你應該聽過『重擊感官失調症』這一詞吧!我原本意外這是胡謅的,可是也許這就是你認為為什麼事都毫無道理可言的原因。」

  「我的感官正常得很。」

  「哦!」短暫的岑寂。「那很好,不是嗎?」

  「嗯!」幾乎沒有在聽她說話,他仔細檢查木箱,瞇著眼試圖讀出木箱上的文字。

  「你知不知道剛才你說沒有一件事是有道理的。」

  他直起身子。「我說的是……」他看著她,突然不知該如何接下面的句子,她盯著他看,就好像等著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回答,她的表情似乎在要求他不能給的東西。

  她的臉與他記憶中的有點出入,沒有那麼稚嫩、豐腴,卻是同樣純真與好追根究底的。

  他認輸似的抓抓頭髮,沉默地站在哪裡,時間象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他終於承認道:「我似乎忘記我說過什麼了。」

  「我還記得。」

  他舉起手,說:「我說什麼並不重要,因為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實在沒有道理。」

  「我不瞭解。」

  「那麼我解釋給你聽,不少的本地人都在從事不同程度的走私,對一些家庭來說,走私是他們生存的唯一法子。」

  「這我知道,我也是在得文郡長大的,所以我才會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讓我把話說完。」

  「請說。」她擺擺手,他覺得她的心好像定下來了。

  「他們不會綁架貴族和無知的婦女,並把他們關在船上。」他微靠在木箱上,雙腳交叉站著,等著她辯駁。

  她的眼中露出仰慕的神情,用戲劇般的聲音問他:「你認識很多走私者嗎?」

  夠多了,半個得文郡的人都在走私固定的貨物,漁夫走私蕾絲花邊,絲織品和玻璃,甚至『精巧屋』的馬房管理人都走私白蘭地,理查懷疑他以前喝的白蘭地沒有被課過一毛錢的稅。

  他靠近她好奇的臉,說:「那位萬事通的波牧師夫人沒有告訴你一些驚人的故事嗎?像是我走私白蘭地、**和吞掉好奇心重、問題太多的女孩嗎?」

  她疑惑地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他則惡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她反常地笑了出來,對他微笑,並用手指輕輕刷他的臂膀。「理查,你真幽默。」

  她的狗冷不防地跳上最近的一個木箱上,將嘴巴和濕漉漉的鼻子對著理查,再度狂吠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0:42

第三章

  過了十五分鐘以後,這隻野獸終於動了。最初五分鐘,理查和這只令人憎惡的狗四眼相對互相挑畔;接下來的五分鐘這隻狗一雙充血、提防的狗眼跟隨他的每一個動作。現在『葛斯』躺在黑暗的角落,發出的叫聲彷彿是一隻患有肺病的公牛在睡眠中痛苦的呻吟。

  在那同時的十五分鐘裡,淘氣鬼一邊斥責『葛斯』,一邊建議幫理查的忙,一邊唸唸有詞地繞圈,他則檢視船艙內每個板條箱,尋找清晰可辨的記號。

  艙裡有一根蠟燭,但僅能發出微弱的光線。艙內暗如薄暮,因此他不再瞇眼睛查看最後幾個板條箱,並挺直身體。但幸運總落在他這一邊,他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找到了兩盞生銹的提燈,各有半滿的油,他把它們帶到板條箱上,放在箱子的邊緣。

  他用那一小段蠟燭點起提燈,角落裡很快就灑了微暗的黃光。他把提燈靠近箱邊,彎腰讀者板條上被塗污的字。

  一頭褐色捲曲的頭髮突然出現,幾乎擋住他的視線。「你在做什麼?」她聚精會神地看著板條箱。

  「想要看清這個。」他注視她的後腦勺。

  「上面寫些什麼?」

  「我不知道,你的頭擋住了,我看不到。」

  「哦,那麼,我替你看。」他尚未回答,她就插進他和板條箱之間,堵住他整個視線。她的頭斜成一探究竟的角度。「上面寫著……從--」她拼出來,然後停止。「我看不清楚……」她把提燈湊得更近。「有個更黑的污漬,看起來好像是什麼--敦,啊,倫敦……哦,是倫敦!」她轉身面向他,驕傲地露齒而笑。「不管是什麼東西,它是從倫敦來的。」

  她突然迅速轉頭,使他連忙後退,以免他被她的頭髮掃到。她繼續道:「然後下面寫著雷--管--」

  「機」他幫她說完。

  她又面對他,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理查把她的頭髮從他臉上拂去。「佛斯和柏帝都是造槍的工匠,他們買賣來福槍用的新式雷管機。」

  她一片茫然地凝視著他。

  他很快又說道:「這種雷管機可以使來福槍迅速但連續發射子彈。」

  「哦!」她挺直身體。「這樣做有好處嗎?」

  「對拿破侖的支持者或許是有好處的。」

  「拿破侖!」她屏息著。

  他點頭,環視整個船艙。「我想我瞭解我們被關在這裡的原因了行」

  「什麼原因?」

  「因為他們在走私武器,那是一項叛國罪。」

  她出乎尋常的安靜。他看她一眼,明白她終於瞭解這並非是某個浪漫的神話故事。

  她輕輕問道:「你想他們打算如何處置我們?」她聲音裡輕微的顫抖使他躊躇。

  「也許不會怎樣。」他撒謊。

  她如釋重負大大歎息了一下。

  「他們會把這些板條箱運到法國去,然後很可能再回返得文郡,給你一段冒險的奇遇,好讓你向你的子孫吹牛。」他明白那不太可能,但是他也不確定真相到底會如何,他們可能會航向死亡,然而他不會告訴她。

  不過,他打算尋找逃走的方法。因此她無需知曉他們曾經身陷的危險。他回望她,發現她正沉默得驚人。

  她又寧靜地看了他片刻,深吸一口氣,十分坦誠地道:「既然是要被綁架,我很高興跟我一起的是你。」

  他嘲弄地笑了一下。「對於這個,我毫不懷疑。」

  她又對他微笑。

  他把眼睛轉開,他的諷刺她絲毫不能體會。當他因為另一段女性的沉靜而忍不住再回頭看她時,她已閉著眼斜靠在一個裝著槍支的板條箱。她並沒有睡著,因為她一雙手仍在扭動衣服鑲邊上的花。

  「你在做什麼?」

  「做夢。」她回答,眼睛仍然閉著。

  「我確信你會覺得這樣很特別,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睡著了才做夢。」

  她笑著睜開眼睛。「不是那種夢,是做白日夢,傻瓜。」

  他像被打了一下。他不認為自己像他的朋友貝爾摩那樣自大,不過,他仍然比較喜歡人家稱呼他『伯爵』,不喜歡被稱呼為『傻瓜』--那是用來稱呼鵝和女孩的,他一向認為兩者相差不大,剛才這一個鐘頭也沒能改變他的觀點。

  她坐著不動,幾近放鬆狀態。不過,令他不解的是她臉上那祥和的表情。「你常常這樣做?」

  「嗯--哼。」她又合上眼睛。

  他搖搖頭把臉轉開,為了某種原因又撇過頭問:「為什麼?」

  「因為我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把你的眼睛閉上。」她開始哼起莫扎特。

  「等一等!」他舉起一雙手。

  她停止所哼的曲調,看著他。

  「你為什麼要我把眼睛閉上?」

  「因為這樣才能做夢呀,傻瓜。」

  「我寧願被稱呼為『伯爵』,而非『傻瓜』。」他苛刻地說道。

  她的臉頰因尷尬而泛紅,把眼睛避開道:「我很抱歉。」

  他望著她低垂的頭,自問為何她總能比別人更常引起他的罪惡感。他突然覺得需要找出逃走的方法,而且要很快。他轉身在一堆板條箱後面尋找地板上或門上的出口。

  到處都沒有。就讓她尋她的白日夢去,他會找到出口的。

  「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伯爵,我忘了你不再是凌理查了。」她的語氣聽來彷彿他已經死了。

  他緩緩數到十,然後傾身靠在板條上,交叉雙臂且閉上眼睛。樣子像要去救一隻小貓。「好啦,我已閉上我該死的眼睛了,你高興了吧?」

  他聽到她的裙子發出的沙沙聲,可以感覺到她的臉頰移到他的幾寸之前,他立即聞到一股紫羅蘭的味道,隨即感覺她的手在他的面前揮著,顯然要確定他沒有偷看。

  「謝謝你,伯爵。」

  「不客氣。」他停一下。「你可以不要再叫我『伯爵』了。」

  「但是,你才說--」

  他睜開眼睛,「我知道我說過的話,」他長吁一口氣,然後承認道:「我錯了。」

  她如此粲然地對他微笑,令他無法把眼睛轉開,只好趕快又閉上。

  「盡量讓你的想像力天馬行空的走……」她以催眠者低沉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他應該趨尋找出口,卻閉著眼睛靠在板條箱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把邪惡從你苦惱的心中除去。」她非常緩慢地道。

  「我卻在計劃如何放浪形骸地享樂一番。」

  「我認為縱慾的享樂是不允許的。」

  「哦,好吧,嗯,我深信我很精通賭博。或許我可以夢想我贏了一筆小財。」

  「賭博也不允許。」

  他睜開眼睛。「美酒--」

  「不准。」

  「法國白蘭地?」

  「不准。」她搖搖頭,雙眼依舊閉著。

  倘若他說『誘惑』,並用最低俗的字眼來誘惑她時,不知道她的眼睛還會閉多久。應該不會很久,但這種方法一定也是不被准許的。不過,這個想法產生一些有趣,顯然又邪惡的畫面,於是這一次他心甘情願地合上雙眼。

  「你在想像什麼嗎?」

  他朝她邪惡地笑了一下。「嗯。」

  「在你想像中,你有沒有看到私人的事,或者是我看不到的事?」

  「我相信這種畫面不會出現在你的夢裡,淘氣鬼。」

  「是不是很美妙?」她問道,裙子的沙沙聲告訴他她正移開。

  「嗯……應該是的。」

  「我現在所想像的也很美妙,」有片刻的全然寧靜。「你想知道是什麼嗎?」

  「是什麼?你告訴我你想的,我也告訴你我想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我想你真的不明白。」

  「做夢和許願不同。你可以說出夢裡的意願,而且它們仍然會實現。」

  他笑了一下。

  「你要聽聽我的想像嗎?」

  「我正夢到--」

  「哈!」他睜開眼睛,朝她聲音的方向望去。「我猜對了。」

  她站在三尺開外,頭部隨著想像中的曲調晃動,雙眼緊閉,表情依舊如在夢中。在提燈微弱燈光的照射下,宛如立於星星之前。她身上的每一條曲線、每一個線條在他面前展露無遺。長久以來他第一次視她為女人。

  她及腰的長髮桀驁不馴地披散在背後,並不是輕柔飄逸般,凌亂中有其特別的感性,使人想起『事』後的那熱情的影像--一整夜的歡樂之後的早晨。她的身材並非他記憶中的小嬌女。她已有了成熟女人的豐腴,她何時長大了?

  他幻想中想去誘惑的沒有面孔的女人突然有了臉型;一張年輕的臉龐,豐滿的雙唇,獲得一夜滿足之後的如夢似幻的表情。他幾乎可以用舌頭品嚐到她。他無法動彈地呆站著,無法呼吸也不能移動。他只曾經有過一次這種感覺,而且挨了一頓教訓。

  「哦,真的?什麼猜對了?」她好奇的聲音劃破了這片刻。

  他眨了幾次眼,感到驚愕,目光茫然,他腦海裡唯一的景像是酥軟裸露的腿緊緊裹住他的臀部、他的腰和他的頭。「我忘了。」

  「真可惜,現在我們永遠無法知道了。」

  「這種事好像常常發生。」

  「我說對了?」

  「不是,這些記憶會衰退。也許你跌得失去理智了。」

  失去理智。是的,他已失去理智了。他瞧她的臉,焦距集中在她的唇上。他搖搖頭想清醒些,卻無濟於事。昨晚喝太多白蘭地了。他的雙手微微顫抖,顯示他已失去自制力。

  「我們的談話毫無建設性。」他語氣冷淡,想草草結束話題。

  「那是因為你不願意回答我。」她的語氣純真坦然,不容他草草結束。

  她忽然坐下,靠著板條箱整理她的裙子,整理好後又抬頭看他。皺眉頭審視他的臉。「你的臉色不太好,你的頭還在痛嗎?」

  「是啊!」他咆哮。

  「葛斯」也跟著咆哮。

  理查慢慢轉身瞪那隻狗,那隻狗也回瞪他。

  「你大叫時它也會跟著叫。」她斜著頭若有所思地鎖著眉。「你看起來似乎很痛苦,也許你的頭在跌倒時摔傷了,雖然我討厭重提這事,因為你似乎很煩惱。但休息一會兒也許有好處,坐下來如何?」她拍拍旁邊的地上。「眼睛也休息一下,那些怒目而視一定使你很疲倦。」

  他文風不動。

  「理查?」

  『葛斯』蹲伏下來悄悄向前移動,眼睛看向理查,牙齒在黑色的嘴唇襯托下顯得更白。

  「到這裡來,『葛斯』。」她拍拍身邊另一邊地上。

  這條狗咕噥著緩緩經過他,行到她身邊,面有憂色地來來回回走了幾趟。終於轟然落下,潮濕的鼻子靠在她腿上,微瞇的眼睛一直緊盯著理查。

  她期待地朝他微笑,又拍拍她另一邊的地上。「坐吧,我確定你會感覺好很多。」

  理查放棄了。他滑下靠著的板條箱,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伸長雙腿並將靴子交叉著。

  他的手臂碰到她,聽到她輕微的吸了一口氣。他感覺到她在注視他便也回視她,結果卻發現她正凝視他倆手臂接觸的地方。

  他搖搖頭,很清楚自己對她的愚蠢的行為已完全屈服了。然而,假如他依照她的要求去做,也許她會寧靜片刻。

  她歎了如她的想像那般大的口氣,把頭又靠回板條箱。過了一會兒恬靜的片刻後,她又開始坐立不安。

  他能夠感到她又在煩憂了。短暫的寧靜是他如此難以企求。

  「你的雙眼閉著嗎?」

  又來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頭靠回去立即回答:「閉上了。」合眼比跟她談話容易多了。他更正想法:不,是聽她談話。

  「我的眼睛也閉上了。你有沒有覺得好多了?」

  「沒有。」

  「等幾分鐘吧,我正夢到我們在一艘走私的船上。」

  「真有創造力。」

  她笑了。「我以前說的沒錯,你很機智。」

  我一定很愚蠢才這樣做。他自嘲地笑了。

  「把眼睛閉上。」她警告。

  為了避免另一回無意義的爭論,他把眼睛閉上。他聽到她站起來,感覺到她站在他面前。「試著想像一下,」她說道。「在我的夢裡,我是個苦命的少女。」

  天啊……了不起的童話故事。

  「而你是……我的伯爵英雄。」

  他睜大眼睛。

  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直到兩人的目光交會。她眨眨雙眸。

  他凝望著,不知道她還能眨多久而又似乎不會斜眼。他又靠回板條箱,一隻手臂撐在彎起的膝蓋上,要自己輕鬆的享受。這就是淘氣鬼的調情方式,真有趣。

  她開始起身,不過她的膝蓋似聖誕胡桃發出的辟啪聲。「哎喲!」她緊抓住板條箱,望著膝蓋蹙眉頭。她一邊揉膝蓋,一邊喃喃自語。「怎會這樣呢?」

  他禁不住爆出笑聲。

  她揉了一會兒後不再揉了,並且挺直身子。她看看他又皺起眉頭了。

  「你就只會坐在那裡。」

  「你叫我要放鬆。」

  「我說男人缺乏想像力就是這個意思。」

  「那麼告訴我,淘氣鬼,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呀,只是徒具虛名。」

  「什麼虛名呢?酗酒、豪賭,或是縱慾,哪方面?」

  她將雙手插在腰上。「你應該是個浪蕩子。」

  「啊,波牧師夫人說的。難道她沒警告你別在浪蕩子面前賣弄風情嗎?」

  「有,但是你不同。」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你認識很多浪蕩子,是嗎?」

  「哦,沒有,只有你一個。」

  「不過, 你似乎非常充分瞭解我會有什麼舉動。」

  「有人說過我的想像力非常豐富。」

  他笑了,不然他能怎樣?何況她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我相信你的確那樣,現在,你願意告訴我剛剛那個小小的展示是做什麼的嗎?」

  她歎氣,然後拉拉裙子,久得讓他都習慣了那稀有的寧靜。他站起來,隨後感覺出她表情的遲疑,於是他更仔細地注視她。

  她在尋找勇氣。過了冗長的幾分鐘後,她深吸一口氣衝口而出:「我從未被人吻過。不過這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因為我要你是第一個吻我的人。安維頓試過一次,有一次,星期天做完禮拜後,他把我追到牧師住宅後的角落,可是我無法想像其他人的嘴唇接觸我的,所以我把他推到波牧師夫人的玫瑰園……那些玫瑰有這麼長的魔刺。」她舉出一隻手比給他看『這麼長』是多長。

  他靠得更近些。

  「他相當驚訝--安維頓,不是波牧師,好像什麼事也無法使牧師驚訝--而安維頓詛咒了一些在禮拜日不可能聽到的話,更不用說是在牧師住宅後面。」

  她很快吸口氣。「我要將自己保留給你,我如此告訴他,之後他從未再靠近我。他的妹妹說醫生花了兩個鐘頭把那些刺拔出來--」

  理查抓住她的腰,把她拉進懷裡。

  「……哦,我的--」

  他的嘴封住她的,這短暫的沉默有如天堂。他已找到一個可叫她安靜又教她不再到處要求男士吻她的完美辦法。

  她變得十分僵硬,雙唇緊縮,顯示出她沒有經驗。他托住她的下顎,溫柔地撫摸著。她發出服從的歎息聲,一隻遲疑的手緩緩地勾住他的頸項。

  他睜開雙眼,注視她的臉,舌尖掃過她噘起的嘴,她的眼睛突然張開,雙眸滿懷疑惑。他把她擁得更緊,這才發現他以往錯過的每一條溫柔的曲線。

  她的眼睛越來越迷濛,不知不覺又閉上。她的芳唇柔軟,他以第一次親吻時少有的親密探索她的芳澤,這也是她的第一課。

  好學如她已懂得回應,令他驚訝的是,課不知上到哪裡去了,親吻已變成真實--太真實了。

  他的神智很快地恢復正常,並且退開來,往下凝視她,一隻手挫折地撫摸她的秀髮,一隻手仍然摟住她的背,這是唯一支撐她的東西。他聽到她喃喃自語,似乎在說比吻門板好多了。

  他並未深思自己的反應,只等待她的反應。她迷濛的凝視終於逐漸清明,彷彿有人將全世界給了她那般露出了笑容。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收到的是什麼時,她已虔誠地觸摸自己的唇。她的神情彷彿見到奇跡一般的喜悅,往後退去。

  她的手肘碰到離他最近的提燈。

  提燈轟然一聲掉到地板上。

  燈內的油突然燃燒成明亮的橘藍色火焰。

  理查的披風也被燒著了。

  不幸的是,這件披風仍在他身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1:00

第四章

  「該死!」他急速甩下披風,重步踩熄火焰。他彎下身把它拾起,用力拍打,終於把灑在地板上的橘藍色油火悶熄。

  「我很抱歉……」她搗著嘴巴低聲道,一股鬼魅般的煙漂浮在他們之間。

  理查一邊揮散煙霧,一邊在煙霧刺痛眼睛的忍受限度內怒視著她。

  這沉默是如此緊張,甚至連煙霧也顫抖。他凝望地板,披風仍在悶燒,於是他猛力地踩。成年人做此動作非常可笑,對他尤其是愚蠢,可是這樣做他才不會殺了她。

  他注視披風在悶悶地燒。這件披風是他最近才在龐德街高價購買的。他彎下腰把它撿起來,現在它只剩下一半,而且這一半還在燃燒。

  他凝望著煙霧飄至櫞木上,一邊數到一百時,目光突然銳利地注意到他所看見的一小段光,其實是提燈的光從木櫞的縫隙射下來的。

  煙霧緩緩飄至那些縫隙,令他懷疑那裡也許有活板門,可是他看不清楚,因為濃煙仍在櫞木間漂浮。

  他可以感受到她在看他。她沉思片刻後問道:「你很生氣嗎?」

  他緊繃著下巴只哼了一聲。

  「我想也是。」她停下來,而後又說:「這是意外。」

  「我很熟悉你的意外。」

  她的表情是如此的挫敗,雙手緊緊抱著自己。他不舒服的覺得她擁抱自己是因為急需安慰,而他是不安慰人的,於是他選擇把眼睛別開。

  她語氣出奇安靜地道:「我會補償你,雖然可能要花一段時間。我確信這件披風很昂貴。我存有一些錢,或許不太夠,可是我可以賣掉我母親的珠寶。也許你可以拿那些珠寶當作抵押品,等我湊足了所需的錢,我再把它們買回來,如此你可以擁有一件新披風,我也不會失去母親留給我的唯一東西。」

  他合上雙眼,可是卻無法閉上心靈不理會他生平以來聽過最無情也是最誠摯的話。他覺得自己長到二十九歲不曾這樣小器。「這件披風是舊的。」他粗嘎地道。

  「真的嗎?」她聲音裡有一絲希望。

  「真的,非常舊。我方正需要一件新的。」

  「那麼……倘使你一定……」

  「把你的錢留著。假如我要,我可以買上一千件的披風。」

  「哦……我忘了,既然你是伯爵,你一定非常富有。」

  他沒有回答,他仍在企圖瞭解她是如何操縱他的,竟使他聽起來像個自大的傻瓜。

  「我不曉得該如何補償你。」

  「我告訴你把這事忘了,好好留著你的珠寶和錢。」

  儘管煙霧瀰漫,她仍設法吁了一口氣。「哦,我不能那樣做。你剛剛救了我,我必須謝謝你。假如你的表情沒有這麼英勇迅速,我們早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

  生命不會那麼仁慈。他看著她。「如果說我曾學會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必須隨時準備迅速行動。」

  「而你也真的那樣表現了。」她嚴肅地道。

  他搖搖頭,半期待會聽到天地同聲歎息。她臉上又出現那種即將爆發的表情。「為何我覺得你又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

  「你越來越有想像力了……這在男人是很難得的。」

  「我不知對這句評語作何感想。」

  「這是讚美。你總不會認為你救了我的命後,我還侮辱你吧?」

  「我不是什麼英雄,淘氣鬼。」

  她眸子閃爍光芒。麻煩來了,他已看出來了。

  「你知道嗎?有些文化相信假如一個人救了另一個人的性命,那麼被救的那個人就必須把一生貢獻給救他的人?」

  他站在原地不動,麻煩就在這裡。

  「事關個人的榮譽。」她朝他誠摯的微笑。「你聽過這種事嗎?」她停下來沉思一會兒,隨即喜形於色。「哦,也許你不記得了。你記憶上有問題。你撞到頭是引起這種麻煩的原因嗎?現在不要這麼生氣地看著我,我會很樂意幫助你想起事情。畢竟,你救過我的性命。」

  『葛斯』咆哮。

  她伸手搔搔這只獵犬的耳朵。「你也救了『葛斯』的命。」

  他注視那條狗,荒謬的想法也許他真該讓他們燒死算了。

  這只動物的咆哮聲漸漸消失成呻吟聲。它狂喜地閉上眼睛,把頭傾一邊以便蘭蒂可以搔它下垂的另一邊耳朵。片刻後,這隻狗睜開它充血的眼睛朝他一望,眼光中自信滿滿卻毫無崇拜。只說:真過癮,可見我比你聰明。

  理查自問:這隻狗或許是對的。

  他沒有移動,也沒有呼吸--因為無法呼吸。他注視手上的披風,腦海裡已完全陷入混亂之中。他想瞭解目前的情況,結果卻發覺自己正在緩慢地深呼吸,吸入那些煙霧。

  不久之前,他只是跟她及那隻狗的野獸被困在二十尺見方的空間裡沒法脫逃。他們陷在一條走私船艙的煙霧裡,進退不得。

  如今,這個淘氣鬼居然還有更災難的主意:她認為她和那令人憎惡的獵狗在道義上已歸屬於他。他想沒有人--命運,即使是上帝,可能會那樣殘忍。

  「我明白我們過去的接觸……都相當的呃--難堪。」她誠實地承認。

  「才難堪?」他快要吼叫,他不在乎。他對她抖動披風,不管周圍再度冒起的煙霧,他只想助長向她咆哮的快樂。

  她縮著身體低下頭。「有時候……事情好像總會出差錯。」

  這話未免太輕描淡寫了。這女人只差沒有要了他的命:黑眼圈、斷骨頭、加上這把烈火。天知道還有什麼樂事在等待他。偏偏……她又是個女人,這事使他更惱火。

  他張開嘴正準備對這艘該死的船大聲咆哮,但是遠處的喊叫聲抑住他。有跑步的聲音出現在他們頭上。

  甲板上那些聲音是他上床後第一次聽到的。他還沒移動,門突然打開,撞上側柱。

  「失火了!船艙失火了!」

  瀑布般冰冷的海水當頭澆下,他咳嗽著,搖搖擺擺後退。

  「哦,天哪!」她說道。

  他拿著那件冒煙的披風把臉轉過去。

  「住手!」她大叫。

  另一潑冷水又襲擊他,他的披風發出嘶嘶聲。他慢慢抹去臉上的海水,試圖透過刺眼的海水看東西。

  兩個看來齷齪的走私者拿著空水桶從門口走開,而另一個年紀較大、穿鮮黃色襯衫的人走進來。他拿一支不祥的手槍直指著理查的胸膛。

  獵犬咆哮致意,然後跳起來高興地奔向那些走私者,聞一聞他們的鞋子和大腿。它搖動尾巴,臉部充滿歡喜,不愧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水從理查的披風、他的頭和他的衣服大聲地滴到他沾了沙的靴子上。他慢慢轉身,打算告訴那位淘氣鬼那頭寵物的忠誠和道義真的有問題。

  他呆住了。她的表情和她的狗一樣。「老天,你到底在笑什麼?」

  她大聲歎息。「你的樣子就像第一次我們見面時一樣。」

  「不要動!」

  蘭蒂不情願地把視線轉移到那位大聲喊叫的走私者。他輕輕舉起手槍,隨後往下看『葛斯』。

  「嘿,嘿,你這個健壯的傢伙。喜歡老菲林,是嗎?」

  第一眼就不喜歡理查的『葛斯』,現在正在舐走私者另一隻沒拿槍的手,彷彿他們已是多年老友。

  蘭蒂很快瞥了理查一眼,臉色漸白。他仍看著『葛斯』,一隻指關節發白的手緊握住滴水的披風,然後他舉起另一隻手開始有條理地擰這件披風。水柱辟里啪啦落到木板上。

  「噓!『葛斯』,過來!」蘭蒂拍拍裙子。

  『葛斯』不理會她和理查,它比較喜歡老菲林手上的氣味。

  「『葛斯』!」她稍微大聲耳語著,然後聽到理查對她說,當有一屋子人時,耳語反而惹人注意。

  她向上望。

  他的表情說明他認為她的機智已走到威爾斯郡了,然後她掃視房間,所有的走私者正以同樣奇異的眼光看她。

  「哦,我想你是對的。」她搗住嘴巴忍住格格的笑,又拍拍裙子。「轉過來,『葛斯』!」

  『葛斯』終於轉身用低垂、淡褐色的眼睛看她,然後它的舌頭在菲林的手上使勁地舔很久才高興地奔回她身旁。

  它坐下來,尾巴拍擊濕地板,濺起『砰砰砰』的聲音,同時眼睛看著每一個人。半晌後,它大聲打呵欠表示它對他們的看法,然後把頭轉到一邊開始用潮濕的後爪精力充沛地搔耳朵。

  蘭蒂的眼角看到理查移了一步。

  「別動!」菲林的手槍直接對準理查的頭。

  理查不動,眼睛緊緊鎖住菲林,其專注令蘭蒂幾乎不敢呼吸,更不用提說話了。接著理查的表情變得奇怪難解,身體的姿勢也放鬆下來,人往後靠,一隻手肘擱在背後的板條箱上。「我想你是負責人?」

  「既然我有槍而你沒有,我只好這麼承認了。」菲林自鳴得意地露齒而笑,其他人也跟著笑。

  「啊,你是有幽默感的人。」理查說道,友善地微笑。「我想我們是一條走私船上的囚犯,多蠢的舉動呀!」

  那些人不再笑了。

  「我想你們似乎把綁架兩個無辜的人也當成了幽默。你們從事一些違禁行為,幹我們什麼事?」理查看她。「親愛的,你在乎嗎?」

  「不會。」

  「聽到沒?」他對他們顯示耐煩的表情。「真是的,我自己也買法國的白蘭地。」

  「大家都知道理查和他的白蘭地。」蘭蒂想幫忙。

  他的目光對她一閃,似乎很想說些什麼,然而卻又轉身面向那些人繼續說道:「不過,當然了,一切可以輕易地更正。你們只需在最近的港口靠岸,釋放我們,我們將繼續我們愉快的旅遊,你們也一樣。」

  她認為也許他向她迅速一瞥是出自本能,他極有可能想感謝她的幫忙。她微笑著,為自己當機立斷地協助他感到自豪。

  「我們對你毫無威脅。」理查繼續道:「一個無辜的女孩和一個鄉村伯爵。親愛的,對本對?我們不管走私的。」

  「是啊!」她點頭。「理查是個浪蕩子,浪蕩子可做的事多著呢!」

  理查的眸子閃爍,不過他繼續冷淡地道:「綁架貴族比走私要受到更嚴厲的刑罰。」

  菲林注視其他人。

  「要我就會想想這麼做是否值得,」理查慢慢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為了幾桶白蘭地……被關上幾年?」

  他停了許久,她決定助他一臂之力。「還有幾卷的絲。」她自願道。

  理查向她皺眉頭,輕輕搖頭道:「我們不會說--」

  「你們走私雷管機的事。」她替他說完。

  他全身僵硬成威嚇的態度,臉頰立即變成深紅色,下顎緊緊收著,眼睛閃亮,如此想消除對方的戒心。

  她的胃部下沉,驟然感到恐懼,她瞭解倘使那些眼睛是箭,那她就是紅心。

  那些走私者全部開始微笑,而且笑得很不友善。蘭蒂轉頭看著理查,覺得只想跑掉。「你又在生我的氣了,對不對?」

  他的雙眸給了她需要的答案。

  「可是你說過這些走私者知道--」她一看到理查臉色發青馬上緊緊閉上嘴巴。

  菲林露齒而笑,笑容裡一點幽默感也沒有。

  她又要開口說另一件事前,理查瞬間旋轉拋出那件濕披風。

  披風蓋住菲林的頭。

  蘭蒂驚喘,菲林的槍掉到地上。

  像走私者一樣大感意外的蘭蒂先後退一步,目光看住理查,他的手臂緊緊箝住那個走私者的脖子。那個頭子則在使他成為階下囚的披風下奮力掙扎,嘴巴不清不楚地詛咒著。

  「現在該你們別動了,」理查看看其他的人發出警告。「你們每一個人。」他的手臂把菲林的脖子箝得更緊。使得他咳嗽。「否則我就扭斷他的脖子。」

  他無情的面容轉向她,咬著牙慢慢說:「把手槍撿起來。」

  她向下看,手槍在她的腳邊。她彎下身把它撿起來。她以前從未拿過手槍,這東西比她想像的重多了而且冰冷,非常的冰冷。

  「拿過來!」

  她往上瞧。

  理查快速點頭。「快!」

  她走了一步。

  『葛斯』移動伸展四肢。

  她絆倒。

  手槍走火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1:17

第五章

  有人叫他的名字。

  「理查?」

  「嗚--」

  「噓,『葛斯』。」

  理查覺得有一隻手溫柔地撫摸他的面頰。

  「請你醒一醒。」

  他睜開眼睛。淘氣鬼正俯視著他,他本能地想躲開。劇痛穿過他的手臂到他的肩膀,他呻吟著,把頭靠回她的腿上。

  「別動!」她哭喊著,溫柔地撫拍著他的下顎。「拜託,我已經非常焦急了。」

  劇痛慢慢消失成悶痛。他緩緩地深呼吸,感到濕冷。突然明白除了他的破襯衫象毛毯蓋著他之外,他的胸膛空無一物。他看著她,粗聲道:「這次又發生什麼事?」

  她臉色變白,襯著被煤煙燻黑的下巴顯得益發蒼白,臉頰還留著黑色的條紋。她原本是在哭,如今困難地吞下口水,抽泣一下,然後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我--我的槍射中了你。」

  他看看襯衫,一大塊褐色幹掉的血漬沾污了左邊的袖子。他把目光移到左臂上,那兒裹著以花邊襯裙綁上的繃帶,還系成一個整齊漂亮的蝴蝶結。

  他忽然想起來,手槍在她的腳邊,那隻狗打呵欠,在她面前伸展四肢,以及槍支走火她臉上震驚的表情。

  他現在仰著臉看她的眼睛迷濛而且哭得紅腫,下嘴唇緊張地抖個不停。整個舉止都顯示出自責。她忍住淚水,發抖地吸一口氣,坐在那裡等待的,是一個勇氣與挫敗的奇異混合體。他合上眼睛,以便不用看她。

  原本是淘氣鬼開槍打中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只是凌理查單調生活中的另一天。

  有一瞬間他開始自問:她還可能對他怎麼樣?但隨即瞭解到他只是自找麻煩。他睜開眼睛,眼前就是那張惹麻煩的臉。她看來就像一個小孩在等待鞭打。她的頭低下來,茫然的目光盯著他緊握的雙手,他的指關節因為緊握而更顯得蒼白。

  他的上臂悸痛,劇痛使他想起事實上他也有錯。他告訴她把槍遞給他,這無異於要求魔鬼為他祈禱。

  真是愚蠢的笨蛋,他簡直把武器放在她手上叫她扣扳機嘛。他望望櫞木,自忖還可能發生什麼事。他想假如他夠幸運,她可能也射殺了一個走私者。然而,基於過去的經驗,她的箭靶通常是他。

  他又看看傷口,不是擦傷,可是他在決鬥中曾得過更嚴重的傷。他等了半晌,她依舊不願看他。「蘭蒂?」

  「什麼事?」她粗聲低於道,依舊凝視她的雙手。

  「下次……盡量瞄準那個走私者。」

  她抬起頭,啞然注視他一會兒。他立刻知道她明白自己已被原諒了。她眼眸發亮,他真怕她又要開始淚流滿面。

  他迅速朝手臂點頭。「子彈仍在裡面?」

  她搖搖頭。「子彈從另一邊出來了。」她屏著息,表情好像死刑執行者殺錯了人。

  他對這個表情已迅速熟悉。「還有呢?」

  她看了他身後一下。他開始往那個方向看,但是又停下來,經驗中模糊難辨的聲音要求他先自問是否真的想看。

  他真的看了,船艙有一個角隅全黑了。燃燒過的木頭置於被摧毀過的角落裡,宛如某位巨人隨手扔下的牙籤。船邊一個大洞用幾片舊帆船釘起來,不過,海水仍然持續不停地滲進來。洞的最底部一定是跟海水同一高度,因為他能夠聽到海浪拍打帆布的潑濺聲。

  「一次的槍擊不可能造成這樣。」他說道,詫異地看著洞的大小和它權宜的修補,很驚訝船進入沒有傾斜。

  「是火藥。」

  「什麼火藥?」

  她指著洞,然後說道:「那邊有一罐火藥在火裡爆炸了。」

  「火裡?」

  她點頭。「是油引起的。」

  他等待著。

  「記得你的披風嗎?」

  「我向你保證,那場意外已經烙進我的記憶。」

  她輕輕地退縮,然後平靜地承認道:「又發生火災。」

  「你打翻另一盞提燈?」他直截了當地說,最後終於明白過來。

  「我沒有,是子彈造成的。」

  理查瞥了他的手臂一下,試圖把整個故事串成合理的結果。「我看看是否明白你的意思,你絆倒了而且射中我。」

  她點頭。

  「子彈穿過我的手臂。」

  她又點頭。

  「然後它撞到提燈?而且……」

  「打翻提燈,油起火燃燒,火苗延燒到那罐火藥,然後……砰!」她的手在空中揮舞。「全部都是煙、水和尖叫。場面相當混亂。」

  他只是注視她,突然明白她臉上的污漬。

  「那些人急速跑掉。」

  「我敢打賭那是一定的。」他說道,心中描繪那幕景象。

  時間一秒秒的累積成分鐘,他們一句話都沒說。船隻嘎吱作響,海浪啪啪的聲音就像雙手拍擊帆布的聲音一樣。

  理查開始大笑,淘氣鬼又出擊了。也許外交部應該派她到法國去當英國的秘密武器,只要一槍保證就可以摧毀整個法**隊。他笑得更厲害了。他們如果讓她當拿破侖的獄卒,就再好不過了。

  她凝視著他,目光迷濛,這使得他更加開懷大笑。

  「我用槍打中你,你不生氣?」

  他搖頭。「不會,不過如果你以後能避免這樣做, 我會很感激,我不確定我的身體還能承受多少折磨。」

  她躊躇地對他一笑,心情放鬆下來。「我真是如釋重負。我想你會特別憤怒,因為你原來就對我不太高興。」

  長久的沉默警告他她又在沉思了。「算了吧!」

  「謝謝你,理查。」『葛斯』發出咕噥聲。

  理查轉身看那只動物。不幸之至:『葛斯』沒受傷,它伸展四肢斜躺,眼睛閉著,看來是睡著了。

  理查更纖細地檢視它,他認為這狡猾的『葛斯』有可能是假寐。它一動也不動,因為附近沒有槍支,難怪它會無聊透頂。

  他轉身面向蘭蒂。「你的狗睡覺也會吼叫?」

  「只有聽到你的名字才會。」

  他又看看『葛斯』,稍待片刻後厲聲道:「理查!」

  這隻狗撇嘴,從胸腔深處發出吼聲,血紅的眼睛一直閉著,身體也沒動,斜躺著,睡得很熟。

  他等待著,然後又再重複:「理查!」

  『葛斯』又發出聲音,不過仍沒醒來。

  「自從它第一次看到你以後,就一直如此。」她解釋道。

  「我記起來的,就在它咬我之前。」

  「你們在決鬥,決鬥是非法的而且--」她話說到一半就停住而且太安靜了。「你的過去實在不太光彩,酗酒、決鬥。跟走私的人結交……」

  「我不是跟走私的人打交道,我只是想說服他們釋放我們。而且我的表演很精彩,直到你說出什麼雷管機,才封住我們的棺材。」

  她的手移到腰邊,臉色蒼白,只是注視他,然後慢慢耳語道:「我封住我們的棺材?」

  可惡啊,他的嘴巴。

  「你是說他們會殺掉我們?」

  他稍微移動,因為手臂的劇痛而退縮,然後緩緩地站起來穿上襯衫。「我只是隨便說說。」

  「你告訴過我,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她看起來就像遭人背叛。

  他沉默地扣上鈕扣。

  「你說這將只是個故事,將來可以告訴我們的孫子的故事。」

  「你的孫子。」他說道,生氣地把襯衫的後幅塞進長褲裡。

  她無言矗立著,而且時間似乎很長。她直視他的眼睛低語道:「你欺騙我。」

  「這是為你好。」他簡短地道,毫不喜歡自己的深深內疚。

  「對你的關心的人不該說謊。」

  「我不是--」

  門突然打開,撞得牆壁砰砰作響。兩個走私者擋住門口,一個迫不及待地惠東毛瑟槍,另一個揮劍。油煙弄髒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機警的臉更黑。

  其中一人的頭髮被燒焦捲曲宛如木偶,額頭則綁著髒兮兮的繃帶。另一個人臉上黑色的鬍渣沾污了他的下巴,表情茫然若失,因為他已沒有眉毛。

  他們興奮的目光很快掃視船艙,然後停留在蘭蒂身上,武器一致指向蘭蒂。

  「別動!」他倆後門傳來一聲喊叫聲。

  『葛斯』突然站立,驚醒。它步向門口,搖著尾巴,表情煥發,流口水地露齒而笑。

  菲林從那位頭髮燒焦的走私者背後走出來,雙手各端著一碗食物,上面蓋著一個燦燦的錫杯子,小心翼翼地向他們走去。『葛斯』搖著尾巴跟在他後門,嗅嗅離它最近的那一碗食物。

  「哦,菲林先生!」蘭蒂說道。「你終於醒了。」

  「我是菲比,菲林的弟弟。他剛醒來,就跑來跑去的下命令。他的頭還在痛。他自以為是納爾遜將軍,拒絕使用一隻手臂,不斷地要求要戴眼罩。」(譯註:納爾遜為打敗拿破侖的名將,獨臂獨眼。)他走到蘭蒂面前停住--沒有太接近--遞出冒熱氣的那一碗。「來吧,小姐,趕緊吃下去。」

  她咬著嘴唇接過食物,那個人飛快地走出門,連『葛斯』都來不及移動。另外那兩個喃喃抱怨火災和女人,隨後砰然關門上鎖。理查幾乎可以從上鎖 的門後聽到如釋重負的歎息聲。他望著她。

  她只是矗立在那裡,注視上鎖的門。

  他猜測她在想什麼,隨即決意不管是什麼,他最好別知道。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手摸摸頭髮,還好頭髮仍在沒有燒焦。他把臉撇過去避開她,一隻手偷偷揉著前額,感到兩邊眉毛仍濃密無損時,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他一瞄綁著繃帶的手臂,心想也許他已夠幸運,於是就放鬆心情。不過他的釋懷很短暫。他感受到她的注視因而慢慢轉身,以為會看到她在災難後經常顯現的膽小或猶豫的表情。

  令他驚訝的是,她的眸子竟閃爍出奇異的光芒--這種表情說明了她對某件事非常的高興。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擔心,常識則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也想像不出她為何高興;過去的經驗告訴他,甚至不要去猜。

  她露齒而笑,遞給他一碗食物。「他們不會殺我們。」

  「哦,我明白了。我才在猜什麼事令你如此歡欣鼓舞的。你憑什麼下此斷語?」

  「非常簡單,我很驚訝你竟沒有注意到。」

  「我幾年前就喪失驚訝的能力了。」

  她斜頭望他,似乎努力想瞭解他。雖然她的表情天真爛漫,可是很具洞察力。

  不要太靠近地看著我,淘氣鬼。這裡面沒有天真可愛的夢想。他凌厲地瞪著她,想稍微鎮壓她一下。

  「你和我對事物的看法似乎不同。你認為這只是男女有別的一種嗎?一定是的。」她說道,一點不受他表情的煩擾,而且回答自己的問題,使得他沒有機會回答。「不可能是我們。」

  「但願不是。」

  她對他微笑,他的譏諷譏嘲再度失效。奇怪的是他覺得自己倒像個傻瓜。

  「你還想知道我如何看出他們不會殺我們嗎?」她的語氣略帶竊喜的意味。

  「當然想知道,你說吧!」

  「你不會拿食物給你要殺害的人吃。」

  他最初的直覺是想問她是否聽過最後的一餐?然而他瞭解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對他倆而言。

  也許真實的情況是那些人沒有眉毛,才使他們看起來惶惑不安,或者也許是因為其他的事,然而不管是什麼,他也覺得他們的威脅不大。事實上那些走私者看起來十足的懼怕,他的目光瞟向這位淘氣鬼。他獨自發笑,也許他們真有害怕的理由。

  「哎喲!」她放下湯匙,揉揉嘴唇。「太燙了。」

  他看她輕輕吹食物,搖頭看看自己的那一碗,他把它放在一旁,目光掃視這間濕冷的房間,看不出逃生的方法。不管那些走私者危險與否,他倆仍需逃走。

  他的傷阻礙不了他。他看看自己的手臂,感到痛楚,可是還能忍受。

  他看看狗,對方深不可測。

  『葛斯』正安靜地躺在女主人身旁,靠在爪上的鼻子和長鬍鬚的嘴唇碰著地板,充血的眼睛直視理查,嘴唇上揚露齒,但仍未作聲。

  理查不理它,只看著它的女主人。她已放鬆下來,正靠著背後的板條箱,閉著眼睛的臉上充滿祥和。

  他覺得很諷刺,想想她帶給週遭人的災難。「又在作白日夢?」

  「嗯……」

  他懷疑自己的臉也曾經有過這麼祥和的表情。「告訴我,你那些神奇不可思議的夢是什麼?」

  她睜開眼睛,朝他做了隱含著『你真好』的微笑,這種微笑通常都會惹惱他。不過這次他沒惱怒,反而覺得散發出某種捉摸不定且無以名之的情感。不過在他以尖酸刻薄的評論來平衡自己之前,她就說:「夢想可以實現一個人的願望。舉我家裡的僕人來說,我教我們的園丁做夢,他選擇夢到玫瑰,得獎的是玫瑰;馬車伕夢想他在伯爵家打板球;馬童夢想成為騎師在新市場賽馬;廚師則夢想蛋白奶酥和巧克力酥。嗯,」她對他輕盈一笑。「夢想無需可信與否,它們很神奇,因為人對它付出了感情。」

  「我能夠在冬天有暴風雨的世界夢想到蔚藍的天空、輕飄飄的白雲和唧唧喳喳的鳥兒。我能夠夢想到再次跳舞時我都能盡情跳躍,我還夢想到……」她看他的樣子彷彿就要承認她夢到他,不過,他很驚訝她沒有說出。她把目光移開。

  「有時候我會想到浪漫的神話,也許我是個有金黃色頭髮的公主,騎著一匹逃亡的馬。一位武士剛屠殺一條龍後騎著他的白馬來到,他騎過一座橋剛好及時將我救出。」

  啊,她不需要提到他,因為她已經把每件事情都編成自己的浪漫故事。

  她又把目光移向他,對他一笑。「夢想很神奇,因為不論故事如何,我都可以是我想要做的人。不管是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人物或是最悲慘的人物。」

  她直視著她。「你可曾注意到那些浪漫故事裡的女人的頭髮總是又長又可愛的金黃色嗎?我想特洛伊城的海倫和朱莉葉的頭髮都是金黃色的。」

  她停下來歎息。「我一直都想要有金黃色的頭髮。」她抓起自己一縷捲曲的褐色頭髮在面前瞧瞧,看著它皺起眉頭,好像它們是捲曲的蚯蚓。

  「你難道不認為假如我有金黃色的頭髮,我看起來會比較動人?哦,你不需要回答。」她放下頭髮。「當然你會這樣想,男人總是注意有金髮的女人。」她凝視自己的雙手。

  他想要講話,他尖刻的說話習慣會告訴她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不是什麼冒險,不要再相信童話故事,他想告訴她她多麼癡傻。

  然而,他生平第一次說不出那些刻薄的話。他以往常刻薄地嘲笑愚笨的人、挖苦朋友,甚至口出惡言咒罵他父親,可是當他看她時,忽然說不出來。

  她已使得走私者綁架他,對他縱火,甚至開槍射中他,然而他卻無法隨口損她。他說不出叫她閉嘴、叫她不要再相信金髮的公主和白馬武士那些愚蠢的白日夢的話。

  而他最想告訴她的是,關心他絕對是失敗的。他過去不是英雄,未來也永遠不會是。

  「蘭蒂。」他的語氣比他想的更尖銳。

  她挺起身表情疑惑地看著他。

  他把目光移開,想找出合適的說法。多恩伯爵會啞口無言--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會相信的。

  他再度注視她,她坐在那裡,雙眸期待地等著,她對他和他的話都有過高的評價。他不想要這種責任,他也無意成為她的一切。他不想待在這裡,不想看她的眼睛,逡巡她的內心。他不願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

  他看到她臉頰紅潤,發覺自己在想從前未曾想過的事:他從沒注意過女人的肌膚,無論是吹彈可破、柔軟細嫩,還是蒼白無血色的。

  可是他卻注意到她的肌膚。他恍然大悟為何亙古以來詩人總是把女人的肌膚比擬成白玫瑰。所有他見過的、與之調情過的女人,甚至包括上過床的女人,他從未如此單純地被她們的肌膚所吸引。

  他看看自己的手,原來它們是那樣粗糙、堅硬和歷經風霜。他不知道這雙粗糙的手是否仍能感覺出柔軟細緻。

  有一瞬間他知道假如她要求,他可能給她一切週遭的空氣漸漸凝住,變得異常寧靜,彷彿這世界突然金字塔的胸膛奇異地縮緊,但,那當然不可能是他的心。很久以前他已不再關懷別人,他對未來已喪失信心,不再相信前途是一片光明。

  他很確信自己永遠無法給她眼裡乞求的東西,他用全身的意志力命令這些奇妙的感覺趕快過去。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

  「你的食物冷掉了。」他終於說道,朝她的手裡的碗唐突地點了一下頭,責怪他跌得腦筋糊塗了。

  她又掛著那種似乎會莫名其妙激怒他的微笑,並且把一杯水擱在旁邊,吃一點燉肉。「味道不錯。」

  為了自保,他從她的笑容轉看向她手中的食物,直到他以食物的味道逐出她的身影。他胃裡一點東西也沒有,只有他為了兩年來頭一次要進入家門而不得不灌下的白蘭地。

  清醒的人無法面對過去的鬼魂,不過那些借來壯膽的酒總是都不見了,只剩下他的空腹和不悅的回憶。他感覺尾部緊縮,畢竟它已飢腸轆轆。

  他背後傳來大聲吃喝的聲音,於是他轉過身去。

  那只獵狗飛快又蹲坐著,眼睛盯著他看,它的狗臉現出狡猾且非常滿意的笑容。

  而理查厭惡地低頭看他的碗--他空洞洞的碗。

  而『葛斯』在一旁打嗝。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1:50

第六章

  生銹門鎖摩擦的開啟聲,蘭蒂可聽得一清二楚。她轉身,剛好門微開,一支毛瑟槍管從門縫擠進來。這支槍征顫著,片刻後,菲比把他長滿白髮的頭伸進來。他倏地擲一根湯骨頭給『葛斯』。骨頭砰地落地並在木造的地板發出滾動的嘎嘎聲。

  從這隻狗撲向那根骨頭的動作看,沒有人知道它剛剛才吃光了理查的食物。它緊咬著骨頭在船艙內來來回回地跑,尾巴搖擺著,耳朵拍動著,驕傲地展示它的獎品。

  它含著骨頭彷彿含著一對雛雞般的珍貴,在氣得咬牙切齒的理查面前勝躍三回,然後在一個角落停下來開始狼吞虎嚥地啃它的骨頭。

  「請問是菲比先生嗎?」蘭蒂說道,不理會理查頑固、藐視的哼聲。

  那個走私者抬頭看,槍管對著她,拿門當盾牌。「我不是菲比。」

  她停下來,有幾分憂懼。他是菲林。她上一次看見他時,他正昏迷不醒地被抬出去。她怕他回對她所做的事不太高興,因此只遲疑地對他點頭,找尋適當的話。

  從外表看,她推測他完全沒有損傷。畢竟他的眉毛仍在。

  為求保命,她決意認為讚美是最圓滑的。「菲林先生,你看起來很好。」

  「我不是菲林。」

  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菲林的另一個弟弟?」

  他點頭。「是的。」

  她舉出三根指頭。

  那個人點頭道:「三胞胎。」

  「哦。」她快速對理查一瞥,他坐在一桶白蘭地旁邊的角落裡,膝蓋屈起,受傷的手臂擱在膝蓋上注視著『葛斯』。那瞇起的眼睛使他看起來就像他準備咬攫走骨頭自己吃掉。「你見過上胞胎嗎?」

  理查不置一詞。他注視『葛斯』的方式可能就像威靈頓公爵在戰場上對峙時,注視拿破侖那樣。

  她歎息,轉回頭望向那位弟弟。「『葛斯』吃掉了理查的食物,我相信他已餓扁了。你能讓人再端另一碗燉肉來嗎?」

  那個人仍站在門口,毛瑟槍一逕指著她,他的態度非常謹慎。在男性一貫稍微的沉默後。他皺眉並輕輕地搖頭,他大略對艙房聳聳肩,然後對著理查說:「很抱歉,伯爵。船員吃掉了所有東西,沒有肉可燉了。」

  理查緩緩面向他們,臉上帶著緊繃、毫無風趣的笑容說道:「我們可以『燉』『葛斯』。」

  『葛斯』從湯骨頭抬頭看,大聲咂唇作響。

  「他不是說真的。」蘭蒂告訴那個人。「他不會燉『葛斯』的。」她又看他們,不曉得理查還是葛斯會比較命長。那一刻似乎是『葛斯』贏了。

  她對這個新出現的弟弟勾勾手指頭。他大力搖頭,把門拉近他結實的胸膛。

  她不以為意地上前。他後退兩步,把槍稍微提高,手的指關節因抓牢著門而發白,他有理由如此害怕,她回頭看那片修補過的艙壁。那場爆炸已經震撼了整艘船。

  「也許你可以拿點東西給他吃--麵包、水什麼都行。」她傾身對那位走私者壓低聲音:「我相信那時候理查可能就不會再鬧脾氣了。」

  「我沒有鬧脾氣。」

  「哦,」她旋身過來。「那你怎麼稱呼呢?」

  他看看她,再看看『葛斯』。「我稱呼這是地獄。」

  「何必呢?你只是在生『葛斯』的氣和這種處境,或許是飢餓的關係,我明白的。」她看那個走私者。「他一向是個好得不得了的人。他的舉止彷彿不關心任何事,其實他是關心的。真的,他救了我們的性命……『葛斯』和我。他也救了你們的命,是他撲滅那場火災。不是有人說過水手最怕的就是海上的火災嗎?」

  「不錯,但是自昨晚以來,有些人已在爭議船上有女人比火災更糟。」

  「那麼,我建議你把我們丟到水裡去。」理查說,仍舊看著『葛斯』。「先丟它。」

  蘭蒂不知如何是好地望著理查。「我真的相信他需要再度尋回他的幽默感。」她搖搖擺擺地走向門口的人。「他非常機敏的,你知道。」她停住,然後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疑惑地皺著眼睛,目光穿梭在理查和她之間。「你為何想知道?」

  「因為這樣比較容易談話,我不能老是稱呼你菲林或菲比。既然你們看來這麼相像,我敢說很多人經常叫錯你們的名字。假如我稱呼你某某先生,你們之中任何一個都能回答,是不是?當然你們可以叫同樣的名字,所以你們可以全部立刻回答。我想那一定會相當的叫人困惑,是不是?」

  「可能不會比這段談話更令人困惑。」理查低聲說道。

  「你會感到困惑?先生……」她停住,轉向那人。

  手上的毛瑟槍被遺忘了,他張開嘴巴說道:「菲尼。」那個人回答,似乎進入忘我的境界。

  「哦,真的?我有一個很棒的叔公也叫菲尼。他的耳朵很大--說來奇怪,因為他是研究青蛙的。」她的目光來回逡巡。

  兩個男人交換一個男性的表情,說明了他們都聽不懂。理查沉默了一會兒--大概像她的父親一樣在數到十。

  她觀望地等待著。

  他快速看菲尼一眼,菲尼被弄得目瞪口呆、一頭霧水,然後他回頭看她,投降地揮揮手,「好吧,我認輸,為什麼那樣會很奇怪?」

  「真蠢,因為大家都知道青蛙沒有耳朵。」

  大家突然沉默地靜止,最後理查終於笑了。

  這位愚蠢的多恩公爵喝第三杯走私的白蘭地,沉思兩棲動物的耳狀結構。

  他凝視空空的錫杯自問,在俱樂部裡誰敢對青蛙沒有聽覺這個想法下大籌碼。就是這種浪蕩子的癡傻行為總是惹惱他父親。

  所以理查更愛躋身他父親鄙視的各種行為。他稱職地扮演著浪蕩子,不時創造足夠的醜聞以確保那些消息能快速且加油添醋地傳回家裡。

  沒有人敢反抗老多恩伯爵,除了他的第二個兒子。老伯爵說坐,理查就站;假如他說吃飯,理查偏餓著肚子;假如他說不可以做,理查無論如何也要做,而且通常在他父親面前做給他看。

  伯爵要兒子當主教,理查偏偏想當軍人。

  並非他意反抗上帝,只是他不想自己的歲月盡在讓迷途的羔羊回到山谷中,或寫些讓人睡覺的布道詞中度過。

  他曾經這樣告訴他父親,然後又很殘酷且坦白地對他父親說,有個兒子當主教並不一定保證父親就會上天堂。他們隨後的吼叫比賽幾乎震垮『精巧屋』那兩百年歷史的牆壁,同時父子之間也築起一道更高的藩籬,沒有人能突破。

  理查總是開啟戰端,因為他在衝突中感到興奮。儘管他和父親個性不同,他們兩人倒是同樣的固執。當兩個人同處一個房間時,戰火可以隨時開啟。這場最特別的戰爭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時間並沒有改變什麼;老伯爵一直拒絕替兒子購買軍職。

  最後他找不出其他方法擊敗父親,只好踏上墮落的旅途--他學會以糟蹋自己來擊敗他的父親。

  他現在注視空空的錫杯,沉浸在他原想遺忘的往事中。他伸手傾倒裝白蘭地的木桶,再把酒杯斟滿。他聽到裙子的沙沙聲,轉頭看向蘭蒂。

  他剛才看她時,她已蜷成球狀睡著,雙手支撐著寧靜祥和的臉龐,看來是那麼的……純真。

  他曾自問,上回他想到純真是多久以前的事?這個答案使他自慚形穢。因此他再斟滿酒杯,試著淹沒他的感覺。

  然而現在她站在數尺外,雙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有點遲疑。「我很抱歉。」

  「為了什麼事?」

  「為『葛斯』吃了你的食物。」

  他聳聳肩,飲了一口酒。他的胃反正已脹滿了--白蘭地。

  她靠得更近些。「你的手臂覺得怎樣了?」

  他望一望用蕾絲包紮、綁著一個鬆軟蝴蝶結的手臂真是蠢極了。他的血漬把蕾絲染成骯髒的褐色,這個象徵意義逃不過他的注意。「手臂還在。」

  她坐在他旁邊倚著板條箱,再度撫平她的裙子。她變換位置、坐立不安,心情煩躁。

  他藉著大口喝另一杯酒盡量不理會她。

  「你在喝什麼?白蘭地嗎?」

  「小小的毀滅。」他舉杯嘲弄地向她致意並且苦笑,然後不該的又看她。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你為何那樣做?」

  他生氣地默默喝完白蘭地,放下凹陷的杯子,然後稍微移動,臉色威嚇地靠近她。嚴峻的神情盯著她道:「因為它使我感覺很好。」

  她喘一口氣,眼睛睜大,不過,她很得意她沒有動。

  愚蠢、天真的小姑娘,他感覺她的心宛如在他手上。他並不想擁有任何人的心。

  他體內某個自私的部分感覺極需玷污她的純真,因為見到那些光明的美德只會提醒他,他一樣也沒有。

  「我喜歡能讓我的感覺舒服的東西:烈酒,縱情馳騁荒野中,」他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引誘純真的女孩使之墮落。」

  「還有嚇人。」她說道,她的臉離他很近,表情卻一點也不畏懼。

  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散發出薄荷的香味,清新、甜美……淡雅。它觸發他體內某種東西。他突然猛地伸手緊抓她的秀髮,一直到她的頭向後仰。

  她畏縮了。

  他的嘴唇封住她的,猛烈而需求,企圖做出她指控的事:嚇死她。

  他倆的嘴唇沒有溫柔的碰觸,他的舌頭推開她的唇,伸入她的嘴裡,引起她驚訝的喘息。他一隻手滑進她上半身的緊身衣,手掌托住她的乳房,同時把她越壓越低,直到他的身體將她壓在下面。

  他的吻更激烈,交雜著憤怒、激情和他無以名之、捉摸不定,既熱情又猛烈的某種單純的情感。

  她扭動著騰出一隻手來,他等待她用拳頭給他後背一擊、抓他的頭髮,或本能和他搏鬥。

  沒想到她溫柔纖細的手指撫摸他手腕,然後緩緩把他的手從她的胸前拉出放在她的肩膀上,並把它按在適當的位置,溫柔地撫摸。

  這麼安靜溫柔的譴責使他呆住了,他被一種突如其來的羞恥感擊敗了,低頭凝視她的臉龐,忽然清晰地明瞭他已墮入新的罪惡深淵;他是如此的厭惡並且習慣於自毀,因而他也想毀掉她。

  他迅速移開裝滿白蘭地的腦袋,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他靠回板條箱,彎起膝蓋,把手臂倚在上面。他看著發抖的雙手,呼吸愈來愈困難。他聽到她坐起來,感覺她注視他,這是最長的一次。

  「為什麼?」她終於耳語道。

  他轉過來,感覺無法解釋的苦澀,依舊那樣氣自己,也因為她是蘭蒂而氣她。「 你似乎是什麼都知道的人,你來告訴我我為何吻你。」

  「你誤會了,我不是問你為何吻我,我是問你為何停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2:04

第七章

  蘭蒂看著理查努力控制他的情緒,靜候他的答案。此刻的理查面如死灰,除了憤怒之外,他彷彿還正與某種氣息相對抗。她可以從他臉上讀出這一切。這種氣息是如此地有威力,已遮蓋了他慣有且頑強的憤怒。

  她早就習慣他的憤怒,任何認識多恩伯爵的人都知道,最近他的怒意、多疑和他的嗜酒齊名。但此時,確實有某種不可控制的氣息瀰漫。

  他的雙手也正因此顫抖著,令她不禁猜想,他這麼努力想要隱藏的究竟是什麼?於是她試著從他的臉龐尋找答案。但除了一個她不知如何回應的責備神情,她別無所獲。

  「為了我剛才的作為,你應該打我一耳光。」他的表情毫無改變。

  她昂起她的頭,問道:「我為什麼要打你?」

  「老天,你母親難道沒教你任何事?」

  如果他打她一巴掌反而比較仁慈些,她倔強地想。

  就好像他的手真的留下了痕跡,她的臉帶著羞辱而泛紅,發熱,強迫她望向別處。由他這一吻的魔力所帶來的喜悅漸退於無形,只剩下一種不光彩的深深顫慄。

  她的喉嚨開始繃緊,而在她胸口的深處,那不久之前才如此快樂的心衍生出一種恥辱,是如此地痛苦並緊抓著她的胃。

  十二年來,曾有上百次、也許是上千次或者更多,她希望自己的母親還活著。她凝望著地板,因為她知道若與他對視,她一定會哭。

  無論她是個怎樣的人,那全是因為她幾乎是自己長大的。她接受父親用錢買到的最好的教育,然而,她的生命中沒有任何指引、任何生活教訓,只除了她犯錯之後,靠自己的方式所學到的一切,縱使大部分的錯誤一開始是出於善意。

  她母親和她的確沒有機會分享太多。在她生命中的最初七年,她的母親雖不是益友,也非良師,然而,她是一個小孩子安全、溫暖的避風港;當她跌倒或受傷時,母親是一雙溫柔安慰的臂膀;當美夢轉變為惡夢時,她又成為使人安靜、恢復信心的聲音。

  當她到達了需要母親忠告的年紀,卻再也沒人教她關於男人和女人的事。對她來說,感情方面的事成了全然陌生的領域。

  她所知道的僅是她內心深處的感受,此刻卻破裂不堪。理查是她的英雄、她的一切、她的愛、她的希望。每一刻都是因為他的存在而存在著。

  她顫慄地吸了一口氣。「但是我愛你。」她低語著,期待真相也許為她的手足失措贏得諒解。

  「你太年輕、太天真得無法瞭解愛究竟是什麼。該死的是,我也不知道愛是什麼!」他就站在一尺之外,就像她以為的神一般,聳立在她面前。

  『葛斯』撲向他的腳,以它的方式擠進他們之間,抬起它的頭望著理查,咆哮著。

  「來這裡,『葛斯』。」蘭蒂嚥下喉裡的不適,拍拍她身邊的地板。

  緩緩地、沒移開在理查身上的目光,『葛斯』採取保護的姿態站向她身旁。

  如同她以前常做的,她的手環住她的寵物,她的頭靠著它厚厚的脖子逗弄著。曾有許多次,也許就像現在,她感覺到整個世界宛如某個陌生的國度,她不懂也不會那裡的語言,沒有一件事是她所熟悉的,在那裡,她是如此全然的孤獨,連恐懼都不足以形容。於是她抱緊『葛斯』,試著去思考在她生命裡,哪一樣事物是恆久而真實的。

  她對理查的愛。

  她的手輕撫著『葛斯』的耳朵,它昂起頭讓她能觸摸它右臉的斑點。它不再盯著理查,但蘭蒂確信,理查仍望著她。

  她可以確信地感覺到,他正費力去控制的緊張情緒是熱切而有生命的,正如她感受到了他的觸碰,以及他刺耳的言語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眼光看牢沾染他黑色靴子的污泥,平靜地繼說:「我知道什麼是愛。」

  當他無以言對時,她抬頭往上看。「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你可以喊叫,你可以咆哮,你可以像激怒別人一樣的激怒我,但是所有的白蘭地、這世上所以的狂暴和憤怒,都不會改變這裡所深藏的。」她指著自己的心。「我愛你。」

  他臉上緊繃的憤怒漸失,替代的表情近似於絕望。她的理查就在那裡,武裝著、藏匿在他所表現給世界看的許多偽裝之下。曾有一刻,他失去了那樣的武裝。但就在剛才,它又回來了,而他再次躲藏在他那陰暗多疑的面具背後。

  「你愛我?」他殘忍地笑著,蹲在她面前,他的神情和他的人一樣緊緊地繃著。他用指關節抬起她的下巴,直到她眼中只有他。「我警告你,淘氣鬼。」他墨綠色的雙眼帶著大理石般的冷酷,搖著頭說:「不要愛我。」

  然後他迅速地站起來走過房間,他的肩膀挺直,大步地走向另一個毀滅的深淵。他低頭重新裝滿他的酒杯,然後斜倚著板條箱而站,目光憂鬱、寒冷而遙遠。那幾分鐘卻好似幾小時,茫然而空虛,因為他再也沒看她一眼。

  在那些黑暗漫長的夜晚裡,沒有任何聲響只有海的聲音,除了帆船持續的搖晃聲別無其他。那裡還有微小的風吹拂,就彷彿諷刺的神祇決定和碰巧在船上的人們玩些小小的遊戲。

  伴隨紫色黎明而來的是一陣風,足夠撐滿面風帆,足夠送來海鷗的鳴唱,當船滑過水面,那引起的漣漪就好像是神祇的微笑。不久後,從船內寂靜漆黑的深處,迴盪起一聲嘈雜而持續的聲音。

  「打開這該死的門!」理查舉起拳頭再敲一次門。

  「你想他們會很快來嗎?」

  他的呼吸間夾雜著咒罵,然後轉而面對蘭蒂。

  「水位似乎是往上升了。」她從板條箱上的安全位置提醒他。他看著她仔細地凝望海水的位置,現在水深已經及膝。她的裙子已濕,她的鞋襪堆 在腿上,赤足無力地懸掛著。她的一隻手臂環繞著那地獄之犬的脖子。

  理查也很希望自己的手能繞著那畜生的脖子。那該死的狗一有機會就將水潑在他身上。

  他再一次猛捶那扇門。「開門,開門--你們聽到了沒有?我是多恩伯爵!我命令你們打開這扇門!多恩伯爵,聽到了嗎?多恩--」他蹙起眉一愣。「老天,我的口氣真像貝爾摩。」

  門上的鎖隨著生銹的喀啦聲滑開,理查先後退一步。門緩緩地打開了。水從淹漬處大聲而急促地沖激到走廊上去。

  一聲粗暴的詛咒後,三胞胎之一將他的頭伸了進來。他隨即掙扎著進入艙房,跟在後面的是鬍子被燒掉、沒有眉毛的船員。兩個人都拿著手槍。

  顯得呆滯的『葛斯』站了起來,突然驚醒,用吠聲表示歡迎。

  理查向前走了一步,發現自己瞪著菲林手上的槍管。還是菲格?菲尼?菲力?菲伯?算了,反正誰都一樣。

  「我們不要待在這下面。」理查說。他的聲調透露著頑強,而他的計劃則正在進行中。

  他趁著早晨短暫的時間鬆開帆布,於是海水以較大的水勢滲漏而非細流。他想這是他們僅有的逃生機會。他們必須用盡各種方法到上頭。

  那些走私者盯著水看,皺起眉頭。

  「水滿得很快,而我敲那該死的門敲了老半天,你會以為整艘船的人都聾了。」

  「爆炸後,我們也聽不清楚了。」一個走私者用一種老炮兵慣有的大嗓門說道。他的手槍仍瞄準蘭蒂,但輕微顫抖著。

  「你又大聲叫喊,海力。」另一名走私者這麼說他。「喏!」他將另一把手槍給他的夥伴,「張大眼睛看著他們,既然你的耳朵不好。」他跨向那些帆布,檢查邊緣,直到走近理查早些移開釘子的五個地方之一。他彎身摸索,撿起了其中一根釘子。他跨出艙房,關上了門。

  那該死的笨蛋打算留他們在淹水的囚室裡。「你們該死的要到哪裡去?」

  「到上面去,我們需要自願者,」他偷偷看了蘭蒂一眼。「必須有人去重釘那些帆布。」

  「你們不能留我們在這裡。」理查走向那個人,但海力--那個沒有眉毛的人--用槍管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你看,菲--」理查又皺眉。「你是哪一個?」

  「你為什麼想知道?」

  「他是菲尼。」蘭蒂代他回答。

  理查看了她一眼,示意要她安靜。

  「我說對了,是嗎?」她詢問那個男人,無視於理查的示意,就像她總不肯依理查說的、命令的,或要求的去做,所以她對理查的計劃全無概念。他是在確信她已睡著才去鬆開帆布的。

  「是啊!」菲尼轉向理查並且看著他的傷。「我猜,有那樣的手臂,你不可能引起任何麻煩,對吧?」

  「哦,理查一點也不會惹麻煩。」

  「蘭蒂……」他警告她。

  「你當然不會。我們很明顯的不能再待在下面了。菲尼先生當然不是一個殘酷的人,我可以從他仁慈的眼神中看出來。擁有蜜糖般眼睛的人,不可能太殘忍,對不對?你真的擁有一雙非常仁慈的眼睛,你知道嗎?就像我的菲尼叔公。」她帶著一個非常燦爛的笑容讚美他,甚至連理查都不禁失神。

  他回過神來重新看著菲尼,菲尼的懷疑和粗魯被和善所取代。此刻,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好像剛接受了一整船的走私貨。「我想讓你們到上面去也沒什麼害處。」

  「她?」海力大聲喊著,說明了弱小的蘭蒂對他而言,威脅比理查更甚。「難道我們不能將她鎖在某個地方?」

  「把手槍給我。」菲尼舉著槍對他說,「告訴所有船員,把所有火藥裝到中層船艙。」他看著蘭蒂,「你不會靠近船尾吧?」

  她搖搖頭。

  海力急促地離開,他呼喊全體船員的聲音迴響在船艙中。理查聽見了『女人』和『上面』這些字眼。突然一陣急促的咒罵和腳步聲傳過,就好像甲板上有人在逃命似的。接著傳來的隆隆聲響,是木桶在甲板上滾向船尾的聲音。

  理查移向板條箱想協助蘭蒂下來。但在他伸手之前,她已經一手裙子、一手鞋襪,跳了下來,激起一蓬泥水,她踩著水經過他身邊,臉上綻放著興奮和喜悅的神情。

  理查搖搖頭,跟著她從船艙走出。一聲咆哮使他心寒。

  「跟過來啊,『葛斯』!」蘭蒂在走廊外叫著。

  理查還來不及思考,『葛斯』已伸直它的雙腳,拍動它的耳朵從箱子上跳出來,然後拚命抖落身上的海水。

  理查還在將眼睛、臉上熾熱的海水拂去時,那野獸的濕尾巴已消失在門後。

  理查慢慢地涉水往門邊過去。他的計劃成功了,只是背後有槍頂著。還有不停沿著他修長的貴族式鼻子滴下來的水,使他難以相信自己是個謀略家。

  那該死的狗。

  蘭蒂踏上甲板,迎接她的是一陣撲面的寒風。她聞到的是海水強烈的味道,而不再是潮濕的、燒焦的木頭。海鷗在頭頂上盤旋鳴叫,船帆飄動,膨脹,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緊抱著她的鞋襪,她呆立了一會兒,沉迷在自由的喜悅裡--風將她濃密而糾結的頭髮往後吹,並將她的濕裙子吹覆在她赤裸的雙腿上,像霜一般的鹽水刺痛她的雙頰,自從理查親吻她後,她再度感到自己活著。

  連太陽都從巨浪般的白雲堆中升起,對著她眨眼。她一眼望去,閃著銀光的碧海無邊無際,天空蔚藍而晴朗,只有幾朵白雲點綴在頭頂上,海平線上沒有任何陸地出現,海水映照著陽光而閃耀著。

  她帶著微笑漫步到一隻木箱邊坐下來,開始穿上她的襪子。「『葛斯』砰砰地踏上階梯,疾步上了甲板。它在靠近艙口的地方坐著等待,樸實的臉上露齒奸笑。

  過沒多久,理查濕漉漉的頭出現。『葛斯』站起來,開始用力地甩出身上的每一顆水滴,就好像它是想擺脫跳蚤而不是水。

  當『葛斯』毫不理會理查低聲的咒罵,疾步往她身邊靠去時,她靜靜地觀察著。理查似乎總是把『葛斯』最壞的一面帶了出來。或是它堆他也一樣?

  她聳聳肩,開始將一隻白襪沿著她的腿穿上,然後停下來把有藍邊的襪帶綁成完美的蝴蝶結。當她完成了,她輕拍她的成品然後轉身。

  輕哼著浪漫的小夜曲,她抓起另一隻襪子,彎腰將它滑上她的踝足。在真正穿上前,她還搖搖腳趾,享受自由的感覺。而後,她拉起襪子,隨意地看向理查。

  一切靜止下來。

  他已經不再怒視『葛斯』了。順著他專注的目光,她發現他在看她的腿。咬了咬唇,她帶著點明顯的害怕,慢慢窺看甲板。全體船員都待在原地,每個人的神情都和理查一樣。

  不幸的是,船本身卻卻沒有待在原地。

  她急忙放下裙子,但是卻太遲了,船帆在風中張滿、再張……再張,知道系帆 的繩子從一個船員的手中滑開,船索狂亂地船桅的環圈中鬆開,如同海水女妖的卷髮,捲曲地飛入水中。

  船帆飄皺在一塊,很大聲的振動,在甲板上方搖搖欲墜。有人高喊著,船桅嘰嘰作響,有人謾罵。

  蘭蒂轉身望著一個呼喊母親的男人。當她聽得更清楚時,她發現是海力,那個沒有眉毛的船員,他的一隻腳掛在其中一條桅繩上,一再大聲喊叫。

  那可憐的人一定是被嚇壞了,都成人了,且還是一個走私者,他叫喊的樣子卻像是在尋求母親的安慰。她正想為他尋找援助,靜止不動的船員又活了過來,又喊、又跑,跳抓翻飛的繩索。

  不一會兒,船緩慢地向西邊傾斜。緩緩地,也正如她所確信的,蘭蒂開始下滑。她伸出手緊緊抓著船蓋的邊緣。

  船傾斜得更厲害了。船員們的叫喊聲大得像加農炮,木桶滾來滾去,跌入海裡。掃帚、木桶滑過蘭蒂,清潔甲板的拖把跌落海中。某樣東西碰撞艙房發出砰然巨響,傾覆而出的肥皂水漫過她的雙手和雙臂。

  她緊緊抓著艙房的邊緣往上看,看見一隻船桅正因船帆強烈的拉力而彎倒。她的手指也開始滑開。

  一陣巨大的爆炸聲響起。

  「理查!」她尖叫著,已經快抓不住了。

  一聲狗的嗷叫劃破空氣。

  「『葛斯』!」她絕望地哭喊,掙扎著,努力想扭頭往外看。

  她漸失掌握,開始滑開。

  她無助的用手指抓向滑溜的木板,想抓緊任何一樣東西。

  但是除了潮濕、平滑的木板外,什麼也沒有。

  船再度傾斜,它幾乎就要碰及大海的表面。

  「哦,老天救我!」她又叫喊,懷著最後一聲祈禱滑過平滑的甲板。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2:16

第八章

  理查的話則絕非祈禱。他看著淘氣鬼滑過甲板,惡毒地咒罵起來。

  他啟步想過去抓她,卻是『葛斯』先滑到他身邊,嗷叫哀鳴的它正用腳掌發狂似的想攀住濕漉漉的甲板。

  理查渾身一顫。「該死的狗!」

  『葛斯』一口咬住理查的腳踝,拚命想保住依理查看只值兩分錢的狗命。

  四隻瘦長的腳掌抓著象凝固牛奶般的甲板。狗和人都開始滑動,『葛斯』用盡四肢的力量伏著,而它的重量卻拉著他們倆向下。

  理查伸出手想抓船舷的欄杆,沒有抓到。

  他們再次滑動。他抓到了最近的一樣東西--船上小艇的邊緣。

  船又一次地晃動,蘭蒂滑過他身邊,口裡喃喃地向上帝禱告。

  他伸手要抓她的腿,卻只抓到她的一小塊裙角。

  纖維的撕裂聲劃穿空氣,伴隨的是她向上帝祈求,原諒理查一切罪過的神聖禱告。

  他轉動手腕將她的裙角纏繞在自己手上,企圖將她拉近,使她能夠抓住他。

  「使他免受試探……」

  「不要再為我祈禱了,該死!不要動!」他同時感覺到『葛斯』在他的腳踝附近低聲嗷叫,回頭大罵:「你也一樣!該死的渾蛋狗!」

  小艇也傾斜了,但他知道它應是被牢牢地綁在船舷。前不久,這艘小艇還在他的逃生計劃之中,直到他發現舉目所及,一塊陸地也沒有。

  此刻,這小船和幾碼的絲布,是維持他們三個人不落入海裡的唯一依靠。

  他那快痛死他的手臂感到船顫動著,他咬緊牙根,從他天生的英國式頑強中,壓搾出一些力量。

  他將她拉向自己,雖然臂傷悸痛,大船擺盪而傾斜,甲板上一片混亂;還有那只拚命把自己擠在他兩腿中間的混蛋狗,它尖銳的牙齒仍深深嵌在他腳踝的皮靴上,雖然,只要他放手,他一切的麻煩都會結束,他仍慢慢地將她拉過來。

  他更緊抓著小艇不放。懦夫。

  他往下望向那仍雙手合十的淘氣鬼,她的雙眼緊閉,口裡依然念著有關於救他遠離罪惡之類的禱詞。「蘭蒂!」

  她張開受到驚嚇的雙眼,向上看著他。

  「張開你受詛咒的雙手,盡力抓住我!」

  她伸手抓他卻滑開,還把他的手臂扯了一下。疼痛就像一把刺人的刀,從他的傷口傳到指尖。她的臉因驚慌而轉為蒼白,他可以感覺到她因為害怕而開始顫抖。他咬緊下顎,用力地拉向她,汗水不停地滴入他眼中。「淘氣鬼!」

  「再試一次。」

  她不曾將目光移開,探出身體伸長了手臂,她的手指終於覆上他的前臂。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她輕呼他的名字。『葛斯』馬上在他的腳踝附近低吼。忘恩負義的傢伙!

  此時,她的另一隻手也伸了上來。

  「不能抓我的手臂!」他警告她。「我的--」

  她一把抓住他的傷口。

  他破口大罵出他的字典裡最髒的字眼。眼前冒出幾百、幾千顆星星,每一件東西都是白的,然後轉為漆黑。有好一陣子,他除了手臂上燃燒的痛苦,什麼也感覺不到。

  為了他的榮譽,他不能放手。

  而她也不能。

  即便她再射他一槍,大概也不會這麼痛吧!就在相同的地方,以近距離射擊,射個一百槍左右。

  「腰!」最後他咬緊牙關這麼說。「抓我的腰!」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大叫:「我該死的腰!」

  他的視線漸漸清楚,最後集中在她嚇呆的臉上。她的眼睛因瞭解他的意思而睜大。終於,她放開他的傷口,伸出一隻手臂抱住他的腰。她依靠著他,對著他的腰部低聲說些聽起來像是『愛』和『抱歉』的話。

  船再次搖晃,他使自己如鋼鐵般堅強,以對付另一場拉鋸戰。但出乎他的意料,船隨著波浪升高,而不是如他預期的緩緩沉入海中。

  驚慌之餘,他看看四周,船員們正努力地搶救主帆,風再次地撐滿船帆。然而,船桅卻不再直立,事實上,它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呈現拱形。

  他的目光隨著船桅往上看,在那裡,太陽光亮得如同地獄之火,一時間使他什麼也看不見。一個巨大的陰影飛掠,然後再一次飛掠。他的眼睛努力適應著現況。片刻之後,他明白了船桅彎折的原因。

  某個可憐的船員,一隻腳陷在桅繩上,像個人形鐘擺般吊在桅桿上,嘴裡罵著一些侮辱女性的話。那些話十分惡毒,連理查也不禁畏縮。

  淘氣鬼貼近他。「幾分鐘前,他還絕望地呼叫他的母親。」

  「他母親?」

  「實際上,是他母親的吻。」

  他皺了皺眉。

  她抬頭望著他,認真地說:「他一直尖叫『媽媽輕輕』。」

  「我懂了。」理查似笑非笑地說著。他感到對海力有一種奇怪的親切感,後者還高吊在他們之上,尖聲喊叫可怕的威脅。

  「你聽見了他剛才叫喊的話嗎?」

  「有啊!」

  「你不會以為他是在指我吧,對嗎?」

  「你是船上唯一的女人。」

  「他有可能真的會做……」她暫時停口,害怕地蹙眉。「那些事?」

  理查搖頭。「不可能,那是假想的。」他小心地用手指摩擦下巴。「很有趣,但是不可能。當然,如果我在他的……位置,我可能也會享受那種把你的腿綁在頸邊的想法。」

  她突然發抖,看起來很脆弱,沒有多想,他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這無疑是飢餓、疼痛和失血所引起的。

  他伸出手臂環抱她。傻瓜。

  「你不會讓他傷害我。」

  他玩笑似的笑了笑說:「我不會嗎?」

  「不會。」她的聲音裡有種確信的味道。「你不會的。」她的手不知不覺地拂過他沒有受傷的手臂,似乎更靠近他些可以使她遠離危險。

  他感覺到那股莫名情感的冷冽和力量,往下望去,眼中只見那熟悉的卷亂而濃密的褐色長髮。他皺起眉頭,一時不能確認那種情感,直到它突然有了名字,一個已被遺忘很久的名字:愛。

  她抬起頭,藍色的眼裡有著毫無保留的崇拜。她看他的樣子就好像他剛洗淨了全世界的罪惡。他努力不去理會自己的反應--胸口的心繃著,下意識裡要將她貼著自己的衝動。

  她眨眨眼睛掩飾住某種會嚇死他的感情,然後移開她柔和的目光。她的手輕輕溜進他的手中,溫柔地撫摸他,並且將它翻過來,長久凝視他的掌心。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問道:「在尋找釘孔嗎?」

  她輕歎著,那如夢般的可怕氣息顯示了她正沉溺在她自己的小世界裡。那是他不能也不想去瞭解的。

  他知道她可能沒有聽見他的問話,而即使聽見了,可能也不會理解。他刻薄的話語和苦澀的嘲諷,到她身上全失去效用,因為先要心中有恨,才會變得苦澀與刻薄,而要理解他人的嘲諷和疏離,一個人必須要透過猜忌的眼睛去看世界。

  但她的心中沒有恨、諷刺,或者是自我嘲弄。她的不懂這些,正如她對他卑鄙而無所事事的生命一樣毫無所知。雖然她曾是這些殘酷事實的對象,她在倫敦的日子應會碰到不少只會嘲弄他們所不瞭解的人,和那些心口不一的人。然而她去不會學得這些殘忍的特徵。

  很難相信一個仁慈的人會把她放入這個世界,可是這個女人偏偏又可以在無意間把絕對的平靜變成一場災難。然而,她是如此的脆弱,讓他抑制不住想保護她,儘管他應該要遠遠離開她。

  他是應該要在遭受另一種創傷之前逃開的--那種創傷削弱他,一旦他向它投降,他可能就會需要某個人。

  理查不需要任何人,他配不上任何人,他也不想要任何人。

  他總覺得他一生的命運已經被上帝、命運之神,或者是主掌人類的冷酷神祇給注定了。但此刻,他武裝自己來和某種他不明白的衝動情感對抗,在他刻意的忽視想,他只是特別留神看著她,宛如她是他命運的主宰。

  她虔誠地將他的手翻過來。沿著他的手指,放上自己的手,然後平平貼著他的手掌。

  他向下望著他們倆的手掌,才知道她的手是多麼的柔弱和纖細。但這充滿女性特質的手指,細小的靜脈和柔軟的皮膚,卻是一隻舉手之間,可以使美景變成混亂的手。

  但它看起來卻毫無毀滅性,這隻手顯得蒼白而易碎。這種想法在他腦海中交錯,但只要他願意,他是可以把它捏碎的。

  「就是這隻手救了我的命,」她低語著。「再一次。」

  這些話帶著敬畏被低聲道出,卻擁有如同加農炮聲的警告力量。

  「不,」他粗魯地說,並將他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出來,在她沉迷於夢中的臉龐前揮舞著。「這是一隻即將帶給你極大傷害的手,如果你再把裙子拉得高過腳踝。」

  她沉默了。她的手臂溜下他的腰,而她的頭慢慢地轉向他胸前。

  「你懂嗎?」

  沉默,如夢般的沉默。

  「蘭蒂!」

  「嗯……」

  「你聽到我說的嗎?」

  「我聽到你的恫嚇,但我不會理它。你並不是那個意思。」

  他拿開她環抱在腰間的雙手,抓起她的手腕,輕輕搖晃著。「睜開你的眼睛!」

  透過一雙向他請求不可能之事的迷濛雙眼,她仰頭望著他,然後又旋即閉上。

  「蘭蒂!」

  「什麼事?」她重重地歎口氣。

  「睜開你的眼睛。」他又輕輕搖著她。

  「嗯,理查。」

  「嗚……」

  理查放開她,緩緩望向那只地獄之犬,它仍然用嘴箝住他的皮靴,一雙不可能屬於動物的充滿的血紅眼睛向上瞪視,向他挑戰。

  「放開!」他甩甩皮靴。

  『葛斯』低吼著,牙齒還是咬著理查的皮靴不放。

  「我說,放,手!」

  『葛斯』緊緊咬著。

  「『葛斯』!」蘭蒂責備它,對它搖搖手指。「要乖哦!」

  那雙狡猾的眼睛瞇成一條線,狠狠咬了最後一下,才不情不願的放開皮靴,低著頭坐下來,一副懺悔的模樣。

  「好孩子……」她說道,在它龐大而下垂的頭上輕輕拍一拍。

  理查也想用船錨 拍拍它的頭。

  『葛斯』坐在那兒,它的狗臉似笑非笑地半喘著氣,尾巴象敲打歡樂的鼓聲般拍打著甲板。

  「這傢伙太常亂咬了。」

  「它只是依照本能行動。」

  「它應該覺得幸運,我沒有依照本能行動。」

  「你不會傷害『葛斯』。」她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她要再叫他一次傻瓜。她抬頭看他。「你不會的。我知道,你們兩個只是喜歡激怒彼此。像柏氏姐妹也是這樣。」

  「誰?」

  「是柏氏姐妹。當然你--哦……」她停了下來。「我忘了。她們是在你離開後才搬到教區來的。你看,這不是很--」

  「很傻。」他替她說完。

  她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要說那個?」

  「本能。」

  「我們變得真有默契。」她帶著一些興奮說。「你真的開始和我同步思考了。」

  但願上帝有這種病態的幽默感。

  「『葛斯』其實可以很乖的。你只是不瞭解它,過來,『葛斯』!過來,乖孩子!」

  『葛斯』疾步到女主人身邊,坐了下來,掛著愚蠢的微笑抬頭看著他們。

  她拍拍貯藏室的艙頂。「跳,『葛斯』!」它向上跳,然後坐下來,帶著熱切的期望等待著。蘭蒂給了理查一個『你看』的表情,讓他的下巴緊咬。

  「翻過來!」

  『葛斯』翻過甚至,瘦長的四肢在空中拍擊,它的耳朵拍動著。然後重又坐了下來,腰拱著,大腳掌平貼著艙口。

  「還有一個很棒的把戲。看著……裝死,『葛斯』。」

  「不要玩了,好嗎?」

  「別理他,『葛斯』。我們讓他看看你是多麼能幹,來,裝死!」

  『葛斯』翻過身,它的腳掌無力地舉在空中,大頭落在一邊,嘴唇軟軟地攤開。那野獸像個石頭一樣躺著不動。

  「我承認你是對的,淘氣鬼,這把戲的確不錯。就讓它維持那樣吧,永遠的。」

  一聲突如其來的叫聲劃破空氣。就在船恢復直立的時候,船身又再度傾斜。

  理查在蘭蒂滑開前抓住她,將她推向船舷並用身體釘住她。一聲震耳欲聾的號叫響起。

  「『葛斯』!」蘭蒂尖叫著。

  哀號聲漸逝於遠方,『葛斯』跌落海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2:49

第九章

  「誰說我必須去救它?它是隻狗,它會游泳。」理查不理會蘭蒂眼中的請求,掃視著甲板。船員們已經使船恢復直立,並且努力搶救帆繩,放下海力。

  「我看不到它。哦,親愛的上帝,我看不到它!」她抓住欄杆,踮起腳尖,極力地向外張望。

  理查極為不情願地瞇起眼睛來抵擋炫目的太陽,搜尋著海面。

  她抓著他的手臂。「你看到它了嗎?」

  在遠方,一顆棕色的腦袋浮出水面,傳來了一聲含有水分的哀叫,然後重又沉入水中。「它在那裡。」他指著『葛斯』,它又浮出水面,劃著小圈圈,哀號著。

  「哦,『葛斯』……」她撩起裙子準備爬越欄杆,但是理查把她拉回來靠著自己,放下她的裙子。

  「你不是要跟著那隻狗跳下水吧?」

  「我知道你會救它。」

  「我不會去救它。」

  「你當然會去。」

  「不去。」

  「那麼我去。」她開始想要掙脫他的鉗制。

  「我不會讓你跳進海峽去救那隻狗。」

  「那麼你就必須去救它。」她的聲音因驚慌而發抖。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像石頭般一動也不動。

  她看著他,驚駭且夢想破滅的。「『葛斯』……」她的低語聽起來沙啞而傷心。

  然後她開始做那唯一有可能會讓他去救狗的事:她哭了,肝腸寸斷的啜泣不已。

  他的胃因她的哭泣而緊縮,他努力地不去理它。眼淚,他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操縱的一種形式。但是她越哭越厲害,而那聲音聽起來真摯、誠懇,比他願意承認的更影響他。

  「哦,『葛斯』!」她凝視水面,用刺耳的聲音說著。「它是我唯一擁有的。」她靜靜地抽噎著。「我唯一的朋友……」她的呼吸開始急促,淚水不斷。「在--在這整個世界裡。」

  「不要哭了,該死!」理查靠一隻腳站立,脫掉一隻靴子。

  她沒有辦法好好地呼吸,當她吸氣時,只能聽到大聲的喘息。

  他把脫下來的靴子擱在一旁,生氣地脫下另一隻。「我去看看。」

  「求--求你快一點--求你!」她抽噎的說。

  他轉過身去,嚴厲地盯著她。「你抓好這欄杆,船可能會傾斜,懂嗎?」

  她點點頭,揮去淚水。

  「就是現在,在我跳下去之前。」

  她抓住欄杆。

  「雙手。」

  「快一點,求求你。」

  他又給了她嚴厲的一眼,「千萬不能放手。」

  「我會抓牢的,你只管去救它。」

  他彎身鑽過欄杆,站在船體突出的部分,不一會兒,他航越空中,投入大海。海水如同冰塊一般,但是冰冷的海水倒也讓他手上的傷失去知覺。

  他浮出水面,聚集他的耐力,轉向那震耳欲聾的狗叫聲,單靠一手勉強地游向那只和他彼此仇視的笨狗。

  他遠遠地划動了一下,問自己為什麼會在冰冷的海峽中游泳,負著傷去救那隻老是咬它、老是象女妖精般鬼叫,又使他像是活在地獄的狗。

  他暫停下來,回頭看向船上,蘭蒂正抓著欄杆,專注地看著他。他轉回來,繼續游著,歎口氣說:「那就是原因。」

  當『葛斯』可以直直地看到他時,他離它有五尺遠,它停止哀號,噘起嘴威脅地咆哮著。

  理查開始拍踏著水。「看看,你這個狗養--」

  「嗷嗚嗚!嗷嗚嗚嗚!」

  它的吼聲令他瑟縮,他搖著頭,耳朵嗡嗡作響。他又往回看,可以看見蘭蒂還在欄杆邊上,她的肩膀在顫抖,一隻手擦過眼睛。

  不救這隻野獸似乎不行了,他只好又轉身。『葛斯』正游開他身邊。

  「你給我回來,現在!」

  『葛斯』不再游開,但開始繞著理查劃著大圈圈。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帶著你不知感激的屁股游回來,否則我就要轉身游回船上。」他緊縮下巴,咬著牙說:「管她哭不哭。」

  『葛斯』繼續圍著理查繞圈圈。

  理查等了一分鐘,然後又一分鐘。他回頭望著船,看見蘭蒂倚著欄杆,揮動雙手卻什麼也沒抓。只要船再度傾斜,她馬上就要落入海中。

  他開始往回游。

  「嗷嗚嗚!嗷嗚嗚嗚!嗷嗚嗚嗚!」

  理查繼續游著,他寧可下地獄,也不會讓那隻狗操縱他。

  蘭蒂呼喊他的名字,他豎耳傾聽那熟悉的怒犬聲出現。『葛斯』奇怪地並沒有出擊,理查因這小小的恩寵而感謝,姿態笨拙地繼續游著。

  不一會兒,有某樣東西迅速地破水而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葛斯』跟在後面。他不看它以免它過分得意,他只是繼續游著。

  那隻狗也一樣,用某個角度游著,直至它游到他身旁沒幾寸之處,他們兩個在冰冷的水中划動,誰都沒有看誰一眼。

  然後突然一陣加速,『葛斯』超過他三個身長之遠。好像那隻狗突然為了生存而逃命。

  理查皺著眉轉頭看去,半期待會看到神話中的海蛇,或是某種同樣危險的東西,在他們身後追趕。那裡什麼也沒有,他慢慢地轉回頭,目光鎖在狗的身上,然後又望向船上的欄杆,賀蘭蒂仍然朝著他揮手。

  不,在他身後沒有海蛇,沒有張著大口準備吞下他的兇猛怪物。他不會那麼幸運。

  那惡犬倒是不可思議的幸運,因為它遠遠地游在前頭,超出了他可以勒死它的範圍。

  理查重新恢復了划動,游泳現在對他而言變得比較容易,因為太冰冷,他的手臂已經喪失了所有感覺。但狡猾的『葛斯』仍像個魔鬼似的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才明白,那只該死的狗-- 那只他跳下來要拯救的狗--正在和他比賽誰先返回船上。

  蘭蒂在船邊凝望,看著理查和『葛斯』朝她游回來。兩個看起來都沒有受傷,直到她看見『葛斯』在水中激烈的踩踏。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在劇烈激濺的水中,搖晃著那顆棕色的頭。它看起來非常驚慌,使她不禁懷疑它或許還是受了傷。

  理查也游得很辛苦,當他幾乎要到船邊的時候,『葛斯』卻落在後頭,突然停了下來。

  「嗷嗚嗚嗚哦!嗷嗚嗚嗚哦!」

  『葛斯』好像在垂死的邊緣,理查卻依然繼續游!她不敢相信理查竟然沒有聽見它。

  驚慌之餘,她抓住了她最近的一樣東西:一捆綁在船上、打了結的繩子。她匆忙地解開它,將它拋過欄杆。

  結繩剛好拋在理查身前幾寸,他正筆直地游入繩堆,手臂和頭因此被那條結繩纏住。他無法再游,開始打水。他怒視她一眼,看起來像只被網住的魚。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把繩子扯開。

  「瞧,」她指著他身後。「『葛斯』受傷了!」

  他把繩子擲到一邊,回頭看。

  她的手象傳聲筒般放在口邊,大聲叫著:「它無法再游了!」

  理查沒有動。

  「也許它抽筋了!」

  那顆棕色的腦袋緩緩地沉入海中。

  「它就快要死了!」

  掛著一副不願意的神情,理查又游了回去。雖然只有短短幾碼,但他似乎永遠也游不到『葛斯』失蹤的地方。

  她緊盯著沉沒的地點,期盼著。『葛斯』依然沒有出現。理查繼續搜尋而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水面,希望看到一頭大大的、棕色的、可愛的腦袋出現。

  幾秒間彷彿是數小時之久。隨著每一秒的過去,她眼中的熱淚越來越多,她的心越是著急地跳動,她越是感到恐懼。

  最後理查潛入水中,她屏住呼吸,等待著。他再次浮出水面,甩開頭上的水,又潛了下去。

  哦,『葛斯』……哦,『葛斯』,求求你,上帝,求求你。

  理查的頭破開水面。匆匆一瞥後,吸入大量空氣再度消失。

  她拭去眼中的淚水。理查會救它,她知道他會的,她知道。她閉上雙眼,很快地祈禱。

  「汪!」

  她的心跳停止了。在一瞬間,她以為那個聲音是出自自己的幻想。它是如此的接近。

  「汪!」

  幾乎要昏闕,她斜倚著欄杆。

  就在船邊幾寸的地方,『葛斯』正愉快地劃著小圈圈。

  看見它似笑的臉,她安心地鬆口氣,然後,她記起理查,就在他又浮出水面的時候,她直起身子,轉身看他。

  她再度用傳聲筒的姿勢喊著:「理查!」

  他甩開頭上的水。

  無視『葛斯』慣用的吼叫聲,她揮動著手,想引起他的注意。他看著她。

  她非常興奮地向下指著『葛斯』。「瞧!」

  理查的目光移開。

  「汪!」一根活潑的棕色尾巴伸出水面,在船邊向他示威。

  理查以不可思議的堅定姿態游向『葛斯』。她一向知道理查擁有怪異的能力,他現在正展現英雄般的力量,雖然負著傷,他仍帶著一股毅力游著。她沉醉地歎息著,她再看向理查時,她已可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表情激越,緊繃的朝『葛斯』而去。

  她開始有些擔心。他臉上的怒氣足以使海水沸騰。他真的不喜歡『葛斯』。一點也不。

  理查消失在船舷底下,她得探過欄杆才能看得見他們。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探過欄杆查看。

  「理查?」

  有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傳出,她猜想那是回應。

  「『葛斯』受傷了嗎?」

  「還沒有。」

  「記著,它只是上帝安置到世上,幫助人類的可憐動物。」

  「我才知道我是怎麼幫助人類的。」

  一秒後,『葛斯』大聲地咆哮起來。

  「『葛斯』!」她喊著。「要乖哦,他只是幫你。」

  「對啊,『葛斯』。來這裡……」理查勉強的聲音傳上來。「讓我來『幫』你。」

  她將頭伸出欄杆幾寸,查看底下。他們兩個相距大約四尺遠,『葛斯』吼叫著,而理查正將手伸出去。

  「如果你太靠近它的喉嚨,它會咬你。」蘭蒂警告他。

  「那可是很值得。」片刻的停頓後,他問道:「如果它要咬我,你想要我怎麼『救』它?」

  「我沒想過那些。我的意思是,它溺水了,我們必須設法救它。如果它咬你,那只是它本能的反應。何況,你不讓我去救它,那麼很顯然只剩下你去救它了。」

  他拍打著水,不悅地瞪她一眼。

  「理查,做些英雄的事於你何傷?我一向都知道,在你所有的嘲諷下,藏的是英雄的本質。你只是需要我來幫你發掘它。」

  「我一直告訴你,但你卻不相信我。拯救『葛斯』,特別是你並不喜歡它,絕對是一種英雄式的行為;本能的英雄行為,不經過考慮的。我會永遠地將這份記憶收藏在心底。」她停口,等待理查的反應。他卻毫無動靜。「理查?你什麼也沒說。」

  「我凍僵了。」

  「哦,我很抱歉!」她再度俯身探過欄杆。「我們還忘了一件事。」

  「什麼?」

  「你們要怎麼回到甲板上來?」

  「應該有一個樓梯。」

  「哦,太好了。」她巡視甲板,相到了某件事而回過頭來。「在甲板上有夠高的樓梯嗎?」

  「什麼?」

  「我說,在甲板有夠高的樓梯嗎?」

  他沒有回答。

  「如果我不知道水面距離船多深,我怎麼知道我需要多高的樓梯?這不合理。」

  「它就懸在欄杆的邊上,蘭蒂。」

  「哦。」

  「水凍死了,把樓梯從邊上拋下來!」

  她再次搜尋甲板。「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那裡應該有個樓梯靠近絞盤!」

  「什麼是絞盤?」她大喊著。

  「一種有曲柄形把手的起重裝備!」他吼回去。

  她找到起重裝置和曲柄,但那裡卻沒有任何形似樓梯的東西。

  「我看不到任何樓梯!」

  「它是用繩子做的!」

  她咬咬嘴唇,一種不祥的預感浮現腦中。「它是不是綁在絞盤上?」

  「對!」

  「上面是不是有大大的繩結?」

  「對!」

  她呆立在那兒,有些無助。

  「蘭蒂!」

  「我還在這。」

  「那就把樓梯從邊上扔 下來!」理查大吼。

  「嗯……我早就扔了。」

  一個半小說後,理查坐在小小的船艙內,披著一條薄薄的毯子,發抖並且看起來很不快樂。他的雙手是藍色的。他凝視自己的腳,那也是藍的。他從舷窗向外望,海水也是藍的。他待在水中超過一個小時,足夠使一個人變成藍色的了。

  儘管他身上覆著一小條薄薄的藍色羊毛毯子,他還是不停地發抖。在那一刻,他願意捨棄一切,只為了見到泛著藍色火苗的火。但是這裡沒有火,沒有煤爐,只有一間走私船上、空無一物的船艙,如果他記得沒錯,也是漆成該死的藍色。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冷過。他像身處不知名的冰窖般冰冷。甚至他的喉嚨都是冷的。也許從他理解到,淘氣鬼已經把梯子扔進大海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冷透了心。

  他看著她,她正安靜地坐在角落,藍色的裙子延展開來,好讓那惡犬睡在上面。她的頭沉睡似的靠向一旁。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她碧藍色的雙眸不知不覺地閉上。兩朵紅暈浮上雙頰,迎著銳利的海風,她的卷髮在他身旁形成遮蔽。

  諷刺的是,她臉上掛著最最平靜的表情。

  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任何與平靜有點接近的情緒了。但他從來不隸屬平靜的族群。他把目光移開,掃視船艙,想找到那種裝著毀滅的青色小瓶。這是他所知道、暖和自己及找到一點平靜的最快方法。

  附近都沒有酒瓶,沒有葡萄酒,也沒有白蘭地。

  為了某個無法解釋的理由,他發現自己正凝視著淘氣鬼。她曾問他為什麼要喝酒,她臉上的神情告訴他,她不會懂他的理由。

  他的一生可不是美夢和神話,而是過往行為與錯誤的綜合,那是一段和父親期望對抗而非順從的日子。

  那也是一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世界,因為他已沒有任何人。那裡是一片空虛,只剩下他對每個該死的錯誤的回憶。即使是世上所有的偽裝,也不能改變他的過去。

  他恣意放縱是因為……他停了一會兒,真誠地問自己,那究竟是為了要反抗父親而衍生出來的習慣,還是出於愧疚感?他的結論是,到最後,只有透過精神的模糊不清,這世界才比較容易活下去。

  但是當他想到她,他發覺有一樣東西還比較適合以明晰的眼睛去看。那個淘氣鬼。

  蘭蒂已經不再是個張著大眼的矮胖小鬼?時間改變了她。

  他的意識教他望向別處,他卻仍凝視著她入睡,感覺像個偷窺狂。

  她擁有所有女性的特質,白色的肌膚柔滑而散發著香味,一種溫柔的感覺圍繞著她,使她像首次見到她般細賞她的五官:年輕豐潤的雙唇,小巧玲瓏的耳朵和一張心形的臉,當一個男人想輕柔地吻她時,一隻手就可以捧住。

  他早先吻她並不輕柔,他再次體驗了一種痛苦的羞愧並且非常驚訝,看來他還真的有良心。

  奇怪的是,在所有人之中,只有她能觸動他這方面的心弦。這想法使他困惑,他對良心毫無興趣,更多的是不耐。

  她的胸口隨著每一次的呼吸而緩慢地起伏,從她沾染污泥的外衣邊緣,他可以看到她胸口處形成的暗色皺褶。他想起他手中的豐腴,以及她綁襪帶時被他瞥見的乳白色大腿。

  他感到一股比困惑更劇烈的情緒,過多他的良心所能承載的。

  她微微翻身,雙臂圍抱著那只惡犬,把頭倚靠在它的脖子上,他被他們造成的景象感動了:一頭龐大粗陋的棕色野獸和一個居住在理想主義迷霧裡的年輕女孩,她在許多年前,就天真的把自己的心,給了她設想出來的神話英雄,其實卻是毫無原則的浪蕩子。

  這是第一次,他不把她視為一個討厭的人,而想到她毫無朋友,也毫無社會地位的生活。她總是抬頭仰望他,彷彿他是她全部的世界,這常令他懊惱。

  這就難怪她把那隻狗當成唯一的朋友。也許他也是,她緊貼著那隻狗而睡,好似害怕放手。一個念頭越過他的腦海,她一定曾遭受某種毀滅性的損失,以至於她如此絕望地抓緊所愛。

  他卻只抓緊了自己的頑固,然而不依附、不需要,並不能保護一個人。他閉上雙眼,因為這是他真正能看見自己的唯一方法。

  他猜想自己確實曾依附某些東西。他依附酒瓶和痛苦的回憶……一份什麼也沒有的軍職,一個他曾崇拜的哥哥,和一個理查永遠無法符合他期望的父親。這一切如今都已過去,連同他也曾擁有的年輕理想,俱成殘跡。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臉。也是是因為她抓住那只惡犬的方式,也是這是她遭受的種種挫敗,更也許這是他在她身上感受的某種情緒,但確實有種極度的哀傷氣氛包圍著她。

  他感受到的不是同情,正好相反;他不認為她需要別人同情,而為了某種理由,他尊敬這一點。當他看到她睡在『葛斯』身邊,他只能看到她的脆弱。她是一個別無所有,只有一隻狗做朋友的年輕女孩。

  這種想法令人咬牙,而他卻自以為見過各種人生痛苦的男人。他搖搖頭,想擺脫任何感情,即使是些微的仁慈。

  他身上是沒有任何仁慈的,感謝上帝。

  他仍然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望進眼裡,什麼也沒想,直到他終於抬頭看,奇怪的是,他的目光再一次地沉溺在她身上。

  時間分秒過去,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她。他不再數算時間,看著她沉睡,第一次發覺他和淘氣鬼共享著某種相似。

  寂寞,似乎是他們共同的特徵。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2:59

第十章

  第一聲炮聲驚醒他們兩個。

  第二聲才驚醒『葛斯』,它吸口氣,眨眨眼,開始對飛昇的炮彈低吼。

  「不要吵,『葛斯』!」蘭蒂開始站起來,但是另一聲爆炸晃動船體,使她跌倒。

  加農炮和狗竟相發出刺耳的聲音,而一秒後,一條藍色的毯子飛過空中,降落在『葛斯』身上,它的吼叫驟然中止。

  對理查皺皺眉頭,蘭蒂伸手要拉開那條靜止的毯子。

  他以一個嚴峻的神情回應她的不悅。「只要你碰那條毯子,我就把你綁在那裡面。」

  「但是--」

  又一聲爆炸,幾秒後,那顆炮彈打中附近的水中,這艘早已不耐風浪的船,以不穩定的節奏搖晃著,輾軋的聲音大到在船員奔跑和炮火的聲響中,仍可被聽到。

  蘭蒂先後倒,理查緊抓著艙內的床鋪。「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現在!」他推開床鋪,跨越艙房。

  船再次傾斜,他急拉著艙門。

  門不曾移動。

  他轉身掃視艙房。「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某種東西,任何東西,來撬開這個門!」然後他往後站,把門踢得砰砰作響。

  船因另一聲爆炸而晃動。一聲低沉的吼叫傳出,一刻張著大嘴的棕色腦袋從毯子想蠕動出來。

  『葛斯』吸了口氣坐起來,毯子掛在它頭上像是包著頭巾。它看著蘭蒂,宛如這是場有趣的遊戲。它的尾巴喜悅地擺動著,使得毯子上下顫動。隨著戰火的咻咻聲,它伸長嘴巴,不停的狂吠。

  「噓……」蘭蒂警告它,然後轉身,開始迅速地搜尋可以幫助理查的東西。她從門邊移向櫃子的門,但是什麼也沒有。她打開最後一個櫃子,只找到一小段老舊腐朽的繩子。

  「走開,你這狗養--」傳出一聲咬牙切齒的聲音。

  「汪!」

  她四處轉身。

  『葛斯』坐著擋住門,尾巴搖擺,正玩笑地要咬住理查高舉的皮靴。

  「『葛斯』!」

  理查喃喃自語,移開他的腳。

  「汪!」『葛斯』跳起來,追逐那只靴子--和理查的腳--就好像那是根為了要娛樂它而懸擺不已的棍子。

  「『葛斯』!停下來,理查想當英雄!」

  理查給她的表情足夠使她閉上嘴。他從『葛斯』的嘴巴前,迅速地抽回自己的靴子,然後越過艙房。

  她迅速地向後退,努力要裝作勇敢,不搗住自己的雙眼。她明白無論他看起來如何生氣,他是不會揍她的。

  他大步經過她,丟掉床鋪的褥套,拆下一塊寬大的床板。再走回門口,將木頭高舉過頭頂。

  她尖聲大叫。

  他僵住不動。

  「不要打『葛斯』!」

  理查呆看了她一會兒。「這是個很誘人的想法,但我是不會不講理地揍打動物的。」他轉身,盯著『葛斯』。「反正它早就不講理了。哪有到現在還在擋路!」

  「汪!」

  「過來,『葛斯』!過來,好孩子!」她拍拍她的裙子,『葛斯』就快樂地奔向她。

  理查用床板猛打門閂。木頭從中裂成兩半,門砰然打開,門閂還垂掛在上頭。

  「過來,快點!」他抓住她的手,急拉她出艙房,踏上一段階梯。

  原本濃霧瀰漫的甲板,如今在海水的洗滌想變得光滑。她揮開煙霧想看清楚。空氣既沉悶又潮濕,還帶著一股硫磺和海鹽燃燒的難聞臭味。

  「你看得見另一艘船嗎?」

  「很困難。」

  「他們會不會救我們?」

  「我不能分辨它是不是艘國稅船。」

  「哦。」她從煙霧之間向外窺看,瞥了一眼那艘敵對的船。另一架加農炮在她能認出任何東西前,又送來一陣濃煙。

  理查突然呻吟,「那是艘美國船。」

  「一艘什麼?」

  他轉身看著她。「一艘美國私掠船。我也不知道,它在這裡搞什麼鬼。」

  「哦。如果我們告訴他們,我們是誰,他們會不會救我們?」

  「『私掠船』是『海盜』們的私用船。」

  「哦。」當對方其中一尊炮發射時,她縮了一下,然後揮開新成的煙霧。「海盜?難怪我們常常和美國人作戰。」

  「美國人對戰鬥有天生的愛好。」他掃視甲板,尋找某樣東西,然後喃喃自語:「他們真正需要的時一個該死的國王。」

  「我們的可以給他們呀!」

  他轉身。

  她微笑地說:「大概也沒人會想念他。」

  理查爆出一聲大笑,但是非常短暫。一尊大炮又再發射,左舷邊水花四濺,搖晃了整艘船。船員們在甲板上倉皇地奔跑,喊叫聲比炮聲的怒吼還大。

  菲林站在最近的加農炮後面,她確信他是菲林,因為他戴著海軍軍官式的帽子和納爾遜眼罩,他正將眼罩拉高,好調整大炮的角度。菲比站在附近,抱著雙臂觀看一個船員替大炮點火,而菲尼躲在船桅後頭,雙手搗著耳朵,眼睛緊緊地閉著。

  「頭低下來!」理查大喊,拉她跟著自己,『葛斯』也跟在後面。

  理查在一根船桅前停下來,拉她的手抱著船桅。「我必須將小艇解開,從那邊放下去,你抓著這個不要放手,明白嗎?絕對不能放手!」

  她點點頭,不敢違抗他,尤其當他英雄般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

  「低著頭,避開下桁!」

  「什麼是下桁?」她喊回去。

  他指著她頭上木製的橫樑。「那就是下桁!它會隨著帆移動!明白嗎?」

  她點頭,然後理查就移到小艇去。她抬頭看著那根樑柱,手緊緊地貼著船桅最寬的部分。「好奇怪的名字。我懷疑為什麼他們稱它為下桁?『她這麼想。

  ;另一顆炮彈在附近落入水中,一陣海水碰在他們身上。她轉身擔心地尋找『葛斯』。

  她不需要擔心的。它有了一個新玩具,它笨拙而喧鬧地跟在理查身後,嬉戲般地要咬他的皮靴。

  環繞她身邊的全身煙霧、臭氣和四濺的水花。船不穩的搖著,向損害較嚴重的那邊傾斜。船桅嘰嘰作響,當她往上看,下桁正劃了一個大弧。

  她屏住呼吸,急速俯身,感覺到它越過頭頂,造成一股銳利的風。維持眼睛向上看,她看到沉重的下桁在旋轉,拖曳一長卷的粗繩甩到她肩上。

  她抓住繩子,緊握著想找個地方綁它,但附近沒有釘子,只有一連串裂開的洞,大概就是原先用來綁這繩子的。

  又一聲大吼,一聲熟悉、碎石般的聲音。蘭蒂轉身,兩個抱著炮彈的船員正向她跑來,其中一個正是海力。他目光和她的碰上。他紅潤的臉頰褪去了顏色,惡毒地咒罵著。

  她還記得他的咒罵,她也記得理查的命令。

  當她更加緊抱住船桅時,繩子從她指間滑開,眼看著海力的臉因憤怒漲紅,她只好跑開,即使理查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想責備她。

  但是海力意外地停住不動。

  船桅嘎吱作響。

  她向上看。

  下桁轉回來了。

  她迅速俯身,緊閉雙眼。

  傳出一聲巨大的撞擊聲,一聲低沉的咕嚕聲和四散炮彈的隆隆滾動聲。

  她張開雙眼,身體真想縮起來,那兩個男人都彎身掛在轉動的下桁上。甚至在敵方的大炮聲中,她還是可以聽見海力呼喊他的母親。藉著具體的動力,下桁把海力和另一個走私者掃到船舷上,他們在那掛了一會兒,然後像個人形雨滴般 從橫樑上滑下去。

  當空的下桁轉回來的時候,一個海員最惡毒的咒罵迴響在她耳邊,她彎下身,依然凝視著那兩個那人跌出船外的地點,他們的喊叫在水花聲中消逝。

  水手當然是會游泳的。她遲疑了,然後引頸張望,想尋求幫助。大部分的船員都在大炮區,她大聲喊叫,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每個人都太忙碌、太匆忙,而炮聲正持續地增加。

  在另一邊的船舷,理查正蹲在小艇後面,試著解開它。『葛斯』和他在一起,尾巴不停搖擺,半個身體擠在理查和小艇中間。

  「理查!」她大喊。

  他從 小艇後面伸出手來,揮手示意她安靜,他沒搞懂。

  「理查!」她再試了一次。

  他轉頭,不豫地看著『葛斯』的背部,然後他終於望向她,臉上掛著被激怒的表情。

  她指著船的另一邊。「我……」

  他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搖搖頭,皺著眉。

  「但是……」

  他瞇起眼睛告訴她,只要她違抗命令,就會有可怕的懲罰。

  當他消失在小艇後面,她只好把剩餘的話吞回去。她查看四周,想著她能做什麼。然後,在炮聲稍歇的片刻,她聽見海力的喊叫,隨後是另一名海員的叫聲。

  幾分鐘以來,她第一次深呼吸。死人是不會叫喊的。一個駕駛艙的海員從炮區過來,在船舷邊傾身向下看,然後,他轉身,招手呼救,又匆忙地拋下一個結繩。

  帶著一聲放心的歎息,她的臉頰貼緊那根濕潤、平滑、又嘰嘰作響的船桅。她緊緊地靠著,觀看橫樑用一種充滿力量的姿態轉來轉去。炮彈飛掠她身邊,放縱而恣意,像雷聲般隆隆地穿越過甲板。在她心靈的眼睛裡,她看見橫樑強壯的手臂掃過空氣,船員們就飛出甲板。最後,像是被點醒了,她慢慢地點點頭,喃喃自語:「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叫它是下桁(譯註:boom,另意為大炮。)了。」

  理查嚴厲地看著淘氣鬼,他真要給她的是猛力的一推。「我說……跳呀!」

  她踮起腳尖,向欄杆外窺看。「不好吧?」

  「我們被困在這艘船上,成了囚犯,又陷在海戰之間,這群走私者可能很愚蠢,但只有上帝知道他們會對我們做什麼;要不是這些意外,他們很可能早就成功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快跳呀,否則我就把你丟進去!」

  她搖著頭。

  「你不是曾願意為那隻狗而跳嗎?快跳呀!」

  她更緊抓著欄杆。「那是一時的衝動,它那時已經在水中,那是本能。」她懷疑地望著水,低聲說:「何況,我知道你會去救5它。」

  他暫時不語,恐嚇是沒有用的。他爬上欄杆,掛在外頭。「這小艇是我們唯一的逃生工具。它就在下面,等待著。」

  「我瞭解……」

  「過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上面。「我會握著你的手。」

  她因片刻的懷疑而不語,期待地望著他們的手,然後再次搖搖頭。

  他靠近她,安慰她,輕輕地撫摸她的手,他對待她的方式足以使一座驚懼的山平靜下來。「我們一起跳,你和我。」他遲疑一會兒。「我們是夥伴。」

  她歎了口氣。「你那麼勇敢。」

  「沒錯,而你將要和我一樣勇敢,和我一起跳。」

  「不要。」

  他咬咬牙,環視甲板四周,尋找她的狗。他的思緒漫遊,想著他也許應該先把那隻野獸丟下去,那麼她就會跟著跳。但是她會堅持他再度扮演英雄。

  他們只有一點時間,而且幾乎就要失去機會了。他應不應該直接就把她拎起來,然後丟進小艇裡?他看著那個宣稱愛他的女孩,那個發誓他是個英雄,又救過她的女孩。

  笑之惡魔在他雙唇間嬉戲。他強抑下來,朝她踏去一步,裝出一個懇求的表情,然後他又踏出一步,「蘭蒂。」他緩緩地說,並向她伸手。

  然後他滑落,風在他身邊飄過--一種他已開始本能地將它和淘氣鬼聯想在一起的感覺--或者是痛苦吧,逐漸出現。

  海水冰冷針刺般撞擊他。人在水底下的他聽見她喊著他的名字,但是他讓水慢地將他帶到水面,他深深吸進幾口氣,然後保持不動,像個死人一樣臉朝下浮在水面上。

  她再度喊他的名字,然後再一次。

  他不知自己能屏住呼吸多久。

  她聽起來好像正在哭泣。但是他告訴自己,是因為他在水面下,她的聲音才會那樣。

  又是一陣壓抑的呼喊。他的胸膛開始渴望空氣。時間一秒秒地過去。

  跳啊,該死!

  大炮依然不停地發射,不是落在左舷附近,就是飛掠到右舷,但是這一邊還很安全。

  他的肺脹到要爆炸了。

  跳!跳啊!

  她叫喊的聲音大到彼此敵對的兩艘船都聽到了,但是聲音本身有明確的回音,不停地擴大……擴大……

  她落到離他整整二十尺之遠的水中。這淘氣鬼還真能跳。從她激起的反浪,他會說她跳水的方式和她的舞一樣:一點也不優雅。

  他不認識有誰可以臉在水面想微笑的。但是他可以,而且現在正這麼做。她朝著他游過來了。他將頭轉向另一面,偷吸了一口氣,又平靜地浮著。

  現在,他應該洩露真相,抓住她,把她脫進那艘等待已久的小艇,還是應該繼續他演的戲碼,讓她來救他?

  他考慮了大約一秒鐘,如果下一顆炮彈降落在船首的左舷,他就抓住她;如果下一顆炮彈落在右舷,他就要繼續漂浮著。

  是的,就這麼辦,對自己用機智勝過淘氣鬼感到幾分竊喜,也恭喜自己,因為實際上,他也曾用機智勝過命運、俗命,和--感覺非常自傲--甚至是上帝。

  下一顆炮彈落在小艇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3:50

第十一章

  蘭蒂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在一艘海盜船上。她修正『海盜』那個字眼--是私掠船。雖然又被抓了,但她不害怕,反而很高興,因為她知道有理查在身旁和『葛斯』在腳邊,自己是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的。

  她自傲地提醒理查,當他們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時,她可沒有歇斯底里。理查唯一的評語就是--天真是用來保護傻子的禮物。然後他又咕噥地說:失去了天真的傻子就會變成愚蠢地憑炮彈決定事情的白癡。

  她當時並不明白他的意思;當她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甲板上時--理查、『葛斯』、她自己、菲林、菲比、菲尼,以及不省人事的海力和剩下的幾名走私者--她還是不明白。

  在槍口的威脅下,海力和其餘的走私者一起上船,馬上被船錨的鏈子絆倒,頭撞在附近的大炮上。他那時是想來掐她的脖子。

  蘭蒂畏怯地瞄了他一眼,臉色轉白,想起他越過登船板時,一看到她,臉色頓時大變,手掌便像爪子般張開,他根本沒有看到那條鏈子。

  不過,他現在躺在甲板上,看起來已經平靜多了。她心中浮現一個想法:他甦醒時,自己若正好在附近,最好小心一點。他似乎認為她的出現是一個惡兆;女人在船上,還有發生過的那些事,她猜想。

  她抬眼望正專心盯著海盜的理查,他的臉毫不透露心中的想法。他謎般的眼神移到她猜想是船長的人身上。那個人有一頭深紅色及略帶紅色的金色鬍鬚,不久前剛上船,現在正一言不發地站在他們面前。

  他讓人第一眼就印象深刻,他的身高無疑地在任何地方都很醒目;一個教人無法忘記的男人。他的深色襯衫和馬褲就像他腳下的那雙黑色高筒馬靴一樣普通,但整體看來,冷峻的深色服裝、強而有力的體格和自寬闊的肩筆直垂下的長外套,在在都賦予他一種惡魔的邪惡特質。

  比他深色服裝更令人感到不祥的是他的態度。他是個習於勝利的男人,他的樣子說明了他經常以冒險自娛,卻從未輸過。他冷酷的黑眼睛神秘而銳利地掃視著他們,彷彿只消很快的一眼就能看透他們每一個人,因而覺得他們非常有趣。

  理查的站姿顯示出他也有同樣的結論。他抬頭挺胸站得直直的,有點像國王,也有點像個墮落天使面對著打倒他的惡魔,他們機警地對看,像兩隻目光銳利的狗互相挑畔時的那種無言的交流。

  蘭蒂低頭看著『葛斯,它此刻異常的安靜,沒有偎在人身旁,也沒有在人前跑來跑去,似乎光坐在蘭蒂腳邊便已非常滿足。她從見過它如此自制。

  一名海盜懶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從襯衫的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丟進嘴裡。她尚未猜出那是什麼,他微微招手對某個人打個暗號,她順著他動作的方向扭頭,瞥見另一個海盜,他繫了一條紅領巾,領巾上是一頭白髮。

  雖然頭髮雪白,他卻不老;他身上的某種特質顯露出他是不受時間影響的。

  也許是他纖弱的身材,也許是他像貓般在從另一艘船上搬過來的走私品間鑽動的樣子,這個細瘦的男人一點也不符合蘭蒂心中海盜粗壯結實、飽經風霜的形象。

  「佳比。」船長不客氣地叫著這個名字,好像這傢伙欠了他救命之恩。

  這個兇惡的船長的聲音使蘭蒂毛骨悚然。他的聲音平靜卻是致命的;蘭蒂愚蠢地告訴自己,她並不害怕。但她的體內脹滿了某種東西--恐懼,混合著某種想要奔逃的感覺。歇斯底里,她這個從未向氣鬱病屈服的女人,現在已就在發作邊緣了。

  她幾乎本能地將顫抖的手輕輕放入理查手中,在他有力的緊握中得到慰藉。她從眼角瞥見理查眼中有某種情緒微微閃動了一下,但那發生得太快了,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彷彿是心裡下命令要她這麼做,她轉過身去背對海盜船長。他用一把看起來會要人命的匕首在一塊木頭上削著,並沒有抬起頭來。

  他把肩上的一片木屑彈開,然後隨意問:「今天星期幾,佳比?」

  「星期三,杭船長。」佳比以蓋爾語似的咕噥聲回答。

  「啊,是的沒錯。」杭船長停頓下來算計著,他的沉默使氣氛更為緊張,讓人覺得這正是他想要的,過了許久,他才繼續說:「無聊的一天,無聊『死了』的一天。」

  他的靴子輕輕掃開舷牆,然後慢慢抬起他留著鬍子的臉,厭煩地瞪著那一排俘虜,像商人被迫檢查毀損貨物般地慢慢走過每一個俘虜面前。

  他在菲林、菲比和菲尼的面前停住,漫不經心地用匕首的刀尖刮著自己的嘴角,好奇但無聊地打量著那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真奇怪。」

  他將刀尖對著已經驚恐不已的菲尼;菲尼害怕得睜大眼睛注視著匕首,臉色慢慢地愈來愈蒼白。

  匕首靠得越近,他的臉色就越蒼白,在距離不到一寸時……

  「不要!」蘭蒂大叫。

  可憐的菲尼被嚇壞了,他的身體微微晃動,然後雙眼翻白,昏闕過去。

  杭船長低頭看了一眼,覺得好玩極了。「真有趣……」

  菲林氣得怒髮衝冠,菲比試圖抓住他,嘴裡喃喃自語地要他頭腦清醒些,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這個魯莽而且略有O型腿的走私者挺起胸膛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敢把我的兄弟嚇得神智不清?」

  「神智?」杭船長對癱在甲板上的菲尼皺皺眉頭。「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他將視線移開,用評估的目光慢慢地掃著菲林。他的視線在菲林掛了一個眼罩的脖子上停住。「啊,看看我們這裡有什麼?」他伸手用匕首將眼罩挑起。「嗯,一個眼罩?」他對菲林做了一個苦臉。「為了虛張聲勢才戴的,對嗎?」

  他沒等菲林回答就回頭說:「佳比,我想我實在不應該不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剎那間他的匕首已經伸向菲林。

  蘭蒂屏息,每一個還有意識的俘虜都向後退或僵直地呆立著。

  杭船長將匕首拉回,眼罩吊在上面晃來晃去。「真是多謝了,我的朋友。」他對菲林幽默地一笑,故意裝腔作勢慢吞吞地說:「就當小偷分享搜刮物吧!」

  他走開。

  菲林張口,氣得不得了。

  「還有一件事,」杭船長轉身走回來。「再聽你說一個字,就一個字,你便需要這個眼罩。」

  菲比的手搗住他兄弟的嘴。

  杭船長覺得很好笑的看了沉默的菲比一眼。「難得你們之間還有一個是神智清醒的。」

  不久後他來到理查和蘭蒂面前。她嗅到一股很明顯的丁香味。「哇!哇!看看這個。」

  理查的手指緊扣住她的手指。杭船長盯著他們緊握的手,慢慢揚起他的黑眼珠,先看看蘭蒂,再看看理查,他等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假笑。「真甜蜜!」

  他慢慢繞著他們走。蘭蒂能夠感覺到他的每一個眼神。她一動也不動的僵立著,很清楚地感覺到真正恐懼的顫慄流過她全身,但同時也從理查令人安心的緊握中感到鼓舞。她的手指緊扣住他的。

  她試著只去想他,將週遭的每件事都阻絕在外,她閉上眼睛以集中精神,他溫暖的手掌是她的生命線;透過指尖,她可以感到他的心跳,那是平穩的,不像她撲通撲通地跳得那麼急促。她深深吸了口氣。

  海上潮濕、微冷、帶鹹味的空氣立即提醒她,他們身在何處。在毫無人聲的緊張氣氛中,她將注意力轉向海鳥嘎嘎的叫聲,似乎正呼叫著船隻遠航聲;她還聽到杭船長在繞著他們走時,靴子緩慢敲打著甲板的不祥聲音。

  「看來像個紳士。你們猜猜看,像他這種上流階級的紳士和這位年輕的小姐在走私船上做什麼?」他在蘭蒂面前停下來。「你來告訴我吧,親愛的。」

  她抬起頭看著他銳利的眼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認為呢?佳比?貓吃了她的舌頭,她說不出話來了?」

  「別煩她。」理查低聲說。

  杭船長暗示地挑起眉毛,看著正冷冷瞪著自己的理查。

  「啊--」杭船長用若有所思的口氣說:「英雄。」

  理查的下巴緊繃。

  杭船長看看佳比,再看回理查,然後發出邪惡的笑聲。「原來是他吃了她的舌頭。」

  理查將她的手握得快碎了。她因疼痛而屏息,抬眼看他;當她看見他握拳準備出擊時,她簡直嚇壞了。

  一聲槍聲將每個人都嚇得呆立不動。

  「夠了!」這個威風凜凜的聲音讓蘭蒂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上帝在說話。她轉頭四處張望。

  明亮的眼光勾勒出頂層甲板上那個細長的身影。他以一種習慣海洋的姿態站著,背打直,雙腿張開以緩和船因潮汐產生的晃動。他的臉、他的身材,幾乎一切全身陰影。他們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輪廓。他慢慢放下那支冒煙的手槍的手。

  「原來你在那裡啊,迪昂。」杭船長阿諛地說。「我剛剛才在想,你還要多久才會來破壞我的樂趣。」

  這個叫迪昂的海盜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從頂層甲板上輕盈地一躍而下。他將手槍交給佳比,走到船長身邊站住。

  「看來你無法克制你對荒謬鬧劇那種 令人討厭的嗜好,杭船長。我想你才是讓她說不出話的人。」

  「從來沒有小姑娘抱怨過這點,我有太多奇妙的法術。我本來想以這個大眼睛的小紫羅蘭來證明,可是這位加拉哈鎝騎士會作出蠢事,而逼我把他殺掉。」杭船長將他懶洋洋的眼神從理查移到蘭蒂身上,不懷好意地對她眨眨眼。

  她能感覺到理查緊張起來,這次換她握緊他的手要他小心。他並沒有回應,於是蘭蒂向上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繃得緊緊的,雙眼挑戰的睥睨,彷彿想要這個海盜頭子試試看的樣子。

  杭船長大笑,顯然覺得理查的憤怒十分有趣。

  「不要再嘲弄他了。」迪昂警告他。

  「啊,迪昂,我的朋友,你總是讓我沒有玩具可玩。」他先後靠在船舷上,雙腿交叉,用匕首將帽子往後推。「我們要把他們怎麼處置?蒙著眼睛走出船舷外?用繩子拖過船底?嗯,有沒有其他更有趣的惡作劇?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只有一下子而已。姦淫、侵佔、掠奪。」他慵懶地一笑。「我覺得想要搶奪。誰來先?你還是我?」

  「你的確有殘酷的傾向。」

  「我正在努力。」

  「有時太過分了。」迪昂神秘地說,然後開始在他們面前踱步。

  蘭蒂清楚地感覺到這個男人才是真正的指揮者,他聰明機靈的樣子和從容自信的態度讓人覺得他完全控制大局。他轉身,蘭蒂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臉。

  他的身材細長,長髮象金色麥子似的紮成辮子,他停住向外看看那傾斜但尚未沉毀的走私船。「貨物都搬光了嗎?」

  「每一箱、每一桶都搬了,絲、飾帶、玻璃製品,比幾桶白蘭地更有趣的是--」杭船長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三箱雷管機。」

  迪昂四處張望。「什麼?」

  「雷管機。」杭船長將身上的一片木屑彈向已經甦醒,現在正被他兄弟攙扶著站起來的菲尼,然後用匕首隨意朝他們三兄弟一指。「真難相信這三個傢伙。」

  迪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把他們處理掉。」

  蘭蒂忽然衝到面前。「不!拜託,別傷害他們。」

  「回來!」理查抓緊她的手,試圖拉她回來。

  她頑固地甩開他的手,面向海盜迪昂。「我很確定他們並不是故意做出這種可怕的錯事,你認為呢?」她在菲尼又昏倒在地時看著他們三人,對菲林和菲比投以哀求的眼神。「告訴他你們很抱歉,說什麼都可以,拜託!」她轉身看著海盜們。「別殺他們,拜託!」

  迪昂彷彿被嚇到似的呆望著她。杭船長突然爆出深沉、邪惡的笑聲。

  她回頭看理查,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海盜迪昂。她深吸了口氣以鼓足勇氣,雙手插在腰上,怒目瞪著杭船長。「殺人一點也不有趣。」

  杭船長笑得更厲害了,他轉身對迪昂說:「你還指責我造成鬧劇?」他在把匕首納入鞘中時輕拍下額,然後雙手交叉地放在腰後,「你來告訴她,還是我來?」

  迪昂以略有一絲苦笑、銳利的灰眼睛看著她。「傻女孩,我指的是那些雷管機。」

  一個小時後,幾名走私者被架回他們傾斜的船上,火藥、炮彈,還有其他類似的武器都減少了。看著兩個人使勁地把海力拖回他自己的船。理查對他有一股嚇家族血緣無關、但卻有和親人有關奇怪的親屬感,海力尚未清醒,算蘭蒂好運。

  雷管機很快就被丟入海裡了,除了仍遭洗劫--理查、蘭蒂和非人類的『葛斯』--掠奪行動已打住。

  槍口抵著背的事已變得和呼吸一樣自然了,理查拉著蘭蒂走過杭船長身邊,通過船艙扶梯的升降口。『葛斯』半跑半拖地踩著懶散的步伐跟在後面,直至他們走到通道末端,在一大扇橡木門前停住。

  杭船長將手槍更刺進理查的背,探身開門,然後站直身形看著蘭蒂,做作地揮動他另一隻沒拿槍的手,微微點頭表示禮貌,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幾乎是拋媚眼、令人討厭的邪惡微笑。「你先請,小紫羅蘭。」

  「她和我在一起。」理查握緊她的手。

  杭船長發出如雷的笑聲。「是我錯了,你們兩位先請。」

  理查將蘭蒂拉在身後走進去。她抬眼望他,眼裡充滿了真正的恐懼,淘氣鬼終於漸漸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他抓緊她的手,並且本能地靠到她身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3:59

  迪昂走進艙房,杭船長在他們走進去以後將門關上,腳交叉地背倚著門。他的黑眼睛盯著他們,漫不經心地說:「也許他們是連體雙胞胎,在手部相連。」

  蘭蒂蹙額怒視,並想將手拉回,但是理查抓得更緊--這是他對這個男人挖苦評論的挑戰所迸發的反應。

  迪昂不理睬他們,靜靜走過艙房,此時杭船長臉上露出滑稽的笑容,表示他預期理查會有此反應;他舉起手槍瞇著眼睛瞄準理查,然後再慢慢地將槍對準蘭蒂。

  理查本能地將她推到自己身後,並且用一種『那你就開槍啊』的眼神瞪著杭船長。

  「正如我說的……」杭船長咧嘴而笑,先看看在理查肩膀後偷看的蘭蒂,再看看理查。「英雄。」

  迪昂在船首窗欄前方一張厚重的桃花心木桌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在他身後是一大片微波蕩漾的灰綠色海洋以及烏雲遮蓋的天空,天空裡時有陽光穿透雲朵,射出黃色的光線。

  但他似乎無視於他們週遭,上方,以及前面的一切;他正專注於別的事上。而那對理查而言正是個謎。一直自豪於能看穿大多數人的理查,現在卻無法看出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迪昂以指揮者的姿態將修長的雙手撐在桌面上,對杭船長意味深長的一瞥。「放規矩點。」

  杭船長似乎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靠回門上,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笑意。理查真想以一記右勾拳打壞那張臉。

  「坐。」迪昂朝面對桌子的兩張椅子很快地點點頭。

  理查領著蘭蒂坐下,『葛斯』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撲通一聲在她腳邊趴下,將頭放在它巨大的前掌上,理查覺得在他們身陷大災難之中時,這隻狗似乎是最快樂的。這個畜生完全缺乏對危險的直覺,完全的缺乏。

  但理查不是如此。他站在蘭蒂的椅子後面,雙手抓著椅背,直視迪昂說:「我寧可站著。」

  「隨你。」迪昂輕盈地滑入自己的椅子坐下,從桌上拿起一隻拆信刀。他端詳了這只拆信刀好一會兒,然後向後靠,優雅地抬起雙腿放在桌子的一角上;當他的鞋跟敲到桌子時,發出銳利、精準的喀達一聲。一言不發,他冷靜地用手撫弄這把拆信刀,眼睛凝望玻璃窗外。

  時間在寂靜中愈過愈慢,蘭蒂開始扭動身體,這種靜謐令她不安。

  理查將原本抓著椅背的手輕輕放到她的肩上,聽到她在他碰他時屏息。他再緊握蘭蒂的肩膀給予她勇氣,並且感覺到她抬頭看他。

  但他並沒有看她,而是繼續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坐在他們對面的男人。自從這個神秘的男人出現在船上的其他海盜之前,理查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這個迪昂。名字和臉都不太熟悉,但他就是對這個人有些印象。

  他的直覺沒有因酒醉而遲鈍時,會變得非常敏銳。雖然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喝什麼東西,但他的思緒仍是混成一團。他覺得亂糟糟的,因為他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或者認出他的哪一點。

  除了大海自然的聲響、船微微地晃動,以及呼吸聲的起落外,整個房間都很安靜,但緊張仍像霧似的繼續漂浮在房裡,威脅的、危險的、強烈的幾乎可以摸得到。

  即使船艙的牆也阻止他對那種原始的挑戰作出反應。理查因此而怒,強烈地感覺到他必須堅強以抵抗那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

  「那麼--」迪昂的視線並未離開海面,語氣平穩地說:「你認為我們該如何處置他們?」

  「我選擇掠奪。」

  他不理會杭船長,將視線移到蘭蒂身上,然後理查。「或許請先告訴我你們是誰,還有你們為什麼會到那艘船上。」

  嘲弄的遊戲理查也會玩,他一言不發,讓沉默轉到他這邊來。迪昂並沒有動,也沒有將灰眼睛的銳利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在緊張的幾秒之後,理查開口道:「我是--」

  手槍冰冷的鋼管壓在理查的太陽穴上。

  「不是你,是她。」

  理查默默咒罵著,他抓緊她的肩膀,希望老天保佑她知道該告訴他們什麼。不……他又想了一下--不該告訴他們什麼。

  他能感覺道她的注視,於是向下看。她的頭向後傾,眼睛盯住正對著他腦袋的槍,臉色漸漸變蒼白。

  在他掌下她的肩膀顫抖著,於是他再次緊握,看到她對他投以擔心的臉色而感到滿足。

  「我們在等著呢!」這個沉穩的聲音是十分克制的,太克制了。

  「我是賀蘭蒂,他是凌理查。」

  『葛斯』抬頭吠叫,這只壞狗第一次派上用場。理查將手指很快地在她肩上重壓了一下以示警告。她的視線略微畏縮,然後看下面。「噓,『葛斯』。」

  「全都是我的錯。」她平靜的開始,看著放在膝上的雙手說話,肩膀在她用力吸氣時隆起。她慢慢抬起頭,以將被燒死的殉道者般的眼神看著迪昂。「我愛理查。」她坦誠,彷彿這句話就解釋了一切似的。

  理查的第一個反應是想發出不贊成的呻吟,但是他並沒有。那把槍離開了他的腦袋,他的緊張也隨之略微釋放。接著他聽到身後傳來由鼻子哼出的笑聲,他感覺到自己的下巴收緊。

  「我已經愛了他半輩子了。」她歎口氣。「所以我跟蹤他到我們家附近的懸崖,我們是鄰居。起初我是躲在食物貯藏室裡--我去偷蜂蜜麵包,因為我非常喜歡在晚上吃甜食,我聽到廚師在和一個僕人講話,他們說他終於回家了,兩年來的第一次。」她抬頭看他。「你知道當一個人在等待時,兩年對他而言有多長嗎?」她又吸了口氣。「就像一個世紀。」

  「於是我跟蹤他,然後『葛斯』大叫,理查從馬上摔了下去,走私者就把他抓了起來,我當然想和他在一起,他--」

  理查抓緊她的肩膀示意她別洩露他的爵位,她馬上閉上嘴巴。他必須稱讚她,因為她並未如他原先預料般地抬頭看他,而洩露了他的暗示,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緊抓她的肩膀。

  「他怎麼樣?」

  「對我太重要了。」理查從未想過她能如此伶牙俐齒。他凝望窗外,控制臉上的表情以隱藏他的反應。

  迪昂直視她,依舊心不在焉地搓捻著那把拆信刀。

  她仍然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你們要怎樣處置我們?」

  「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

  「嗯,如果能讓我選擇,我想最好的是送我們回家。」她的聲音小得幾乎像是在講悄悄話。

  「你們家在哪裡?」

  「得文郡。」她在理查能阻止之前說出口。

  「很好。」

  她很快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懷疑的表情,「你真的會送我們回家?真的?」

  迪昂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沒有回答。

  有種感覺--理查不確定是什麼,但有種奇怪的感覺出現了。他覺得致命、被操縱,好像有只大手正在計劃他的生命路線,那卻不是他所想要的。

  海盜迪昂打開門,先看看理查,然後看看蘭蒂。「你們會回家的--」他向杭船長點頭示意退下。「最後。」

  這個高大的男人跨步到門口處跟在他後門離去,而就在他關上門之前,他加了一句:「在拿到贖金以後。」

  門喀達一聲地關上。蘭蒂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她唯一的支柱就是肩上那令人安心的溫熱手掌。遠處傳來他們上樓的砰砰聲。

  她吁了一口氣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經憋住的長氣,全身開始發抖。

  「你總不會要在這之後,還鬧歇斯底里吧!」

  她抬頭看他,她無法停止顫抖,結結巴巴地低聲說出:「我--我想我大概會。」

  他抓住她的手拉起她,端詳著她的臉。淚水溢出眼眶落到臉頰上,她覺得丟臉極了。

  「過來這裡,淘氣鬼。」他張開雙臂。

  她投入他的懷抱,貼在他的胸前啜泣。「我覺得冒險已經太多了,我要回家。」她的聲音漸漸變小,身體微微發抖,衣服還是濕的。

  她的臉頰靠在他溫暖而潮濕的胸膛前,他的襯衫帶有海水的鹹味;她閉上雙眼,除了蜷縮在理查懷裡以外什麼也不能做。她感覺到理查在輕撫她的背,於是她就讓自己再軟弱一會兒。

  「我讓我們陷入困境……」她在他懷裡喃喃地說。「我開槍打你,『葛斯』咬你,你必須跳海兩次,而且還餓得半死,但你還是對我這麼溫柔。」她輕輕歎了口氣。「不管你怎麼說,理查,你真是英勇得可怕。」

  「英勇?我可不這麼想。」他的笑聲帶有輕蔑與自嘲的意味。「也許是為我過去的生活做補償。」

  她站在那裡讓他抱著,心裡想著他過去的生活,他和她完全不同--實際上和現在保護、安慰她的男人大不相同。他冷酷而憤世嫉俗,她有希望和夢想。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憤怒,就像金幣急著想被花掉一樣;然而她心中卻充滿了愛,只等待著能完全釋放。

  他們兩個真是奇怪,而且真奇怪上天會注定理查--和她完全相反的人--是她的。在她的靈魂深處她相信理查命中注定會是她的,就像她相信太陽明早一定會升起一樣。

  她不在乎自己不可能瞭解他的過去。她能感覺是某些無法抵抗的事讓他那樣,甚至到使他不知該如何放掉。即使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過去讓他變成這樣,她仍能感覺到其中的墮落、疏離和苦澀。

  但不管墮落與否,都不會改變她對他的感覺,愛遠超過人世間的大罪。不管他的過去是多麼聲名狼藉,她的心都不會因他要她改變而改變。

  當他說他不懂愛是何物時,他並沒有說謊,否則他就會知道儘管愛會改變、會成長、會結實纍纍、會成熟,但愛永遠不會死去,永遠不會。

  所以她抬頭看著他好一會兒,讓他填滿她的眼睛,就像填滿她的夢想一樣。她察覺到他有了細微的變化。他的肌膚變得較為蒼白;平日的暖褐色開始消退。嘴巴周圍長出濃密的金色鬍鬚--他的雙唇在最近幾年常常是緊抿成冷酷的一條線。

  濃密、豎立的金色鬍子蓋住他有稜有角的顴骨和反形的下巴。剛從海裡出來時,他的頭髮濕濕滑滑地貼在腦後,現在幹成微微捲曲的波浪狀,頭髮太長了,而且蓬亂地像個無賴漢似的。

  但當她看著邋遢、魯莽、無動於衷的理查時,她覺得他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地不可思議,只是時間在他臉上刻劃出細微的變化。

  他的眼角因太過惡劣的氣候與生活無度而起了細紋;他的臉變得更消瘦、稜角分明,而且近看時,可以看到他太陽穴附近有些稀疏的灰髮。

  他看起來很疲倦,她細細看著他想找出原因,而且知道真正困擾他的並不是身體上的疲憊。他看起來厭世,似乎他已經厭倦了如此努力地讓自己成為他不是的那種人,或者也許是他已經厭煩了毫無方向的生活;或者是他厭倦她了。

  他正用一種還是不知道該如此對待她的眼神看著她。她伸手去摸他的臉頰,因為在她心中有某種東西告訴她必須那麼做。

  也或許是他心中的某樣東西在向她呼喊。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輕撫他。她的手指沿著他強硬的方形下巴遊走,那裡因好幾天沒刮而冒出了鬍渣。她開始撫摸他的唇,但他卻突然伸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要她住手。

  他向下看著她,臉色帶著挖苦的表情,嚴厲、冷酷、孤獨。不過在他臉色還有別的:某些尖酸的銳角不見了,而且她能感覺出來那是他自己的功勞。

  「有些時候,淘氣鬼,當我看著你的臉時,我打賭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了天國。」

  她的眼睛變得濕潤,臉側向一邊,渴望從他身上得到超越他能夠或願意給的東西。

  他的偽裝漸退,牆上的裂縫讓人得以窺見牆後有的,只是:完完全全的絕望。

  「告訴我--」她低聲說,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他,卻無法很精確地知道他需要她的什麼幫助。

  他們兩人都沒有動。

  「請你告訴我。」

  他冷酷的目光軟化了,彷彿一聽到她的懇求他就沒轍了。他發出失敗的低吟聲,雙手抓住她的頭,將唇覆蓋在她的嘴上;這一次一點也不粗暴。

  他鬆開手穿過她的頭髮,將她的後腦捧在手掌中。他用舌頭描繪著她的嘴,她對他開啟雙唇。他令她透不過氣來,多年前他已經偷走她的心,並給了她夢想、希望與期待。

  然而任何夢想,任何奇幻的願望,任何臥房的門或床枕,也不可能像一個如此親密而真實的吻一樣美妙。她從沒想像過世界會有比這個吻更甜美、更邪門的東西;她嘗著他的味道,那比她一直喜歡偷吃的蜂蜜麵包更香甜。

  他嘗起來……象男人、象必需品,彷彿他是她成為一個女人說必須的東西。當他的手佔有地抱著她--好像她屬於他--她的唇、嘴、舌都完全融化在這個吻中。

  她心中浮現一個自己從來沒有夢想過的願望,一個如此大、如此美妙、如此難以想像的願望。她最大的夢想:他真的希望,她是屬於他的。

  她知道自己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做著同樣的夢。在她充滿遐想的心靈中,她曾經希望他的吻是她的初吻,但現在她希望自己也是他最後親吻的女人。

  警鐘突然在她腦海裡響起:人對自己的希望應該謹慎……

  他的索求快速地傳至她心中,而她年輕的渴望--現在看來如此純真的渴望--像昨日美夢般消逝無蹤。

  「喔……噢……」

  理查不動,他的嘴咒罵著離開她的。

  蘭蒂從理查的肩膀偷窺門口,杭船長雙手交抱倚在門框上,臉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果然是你偷走了她的舌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4:13

第十二章

  兩天後在英格蘭的威特郡

  當一位騎士--一個頭戴海狸帽,帽下有著如銅錢般閃亮紅髮的男人--抓著滿手的幸運符,砰砰地猛敲著貝爾摩莊園的鐵門時,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正在家等待著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在喘息的瞬間,他騎馬躍過兩排灌木叢,在宅前石階不到幾寸處勒馬停下來。

  好幾年來這片地產一直死氣沉沉,在這幢空洞的大房子裡,每件事都像克倫威爾的法律一樣謹密死板,在這裡從來沒有愛,要不是麥莉安--一位法力強大的蘇格蘭女巫--踏入這裡,在她的侄女--梅喜兒,一名拙於法術但討人喜歡的實習女巫--和貝爾摩公爵柯亞力之間施了點配對撮合的法術,這裡後來也可能不會有愛。

  騎士下馬,沉重的大門朝著一群僕人打開:一個過去牽他的馬,一個開著門,一個陪著塞莫子爵走進公爵的書房。

  被朋友成為全英國最迷信之人的塞莫子爵赫尼爾,將護身符塞回背心的口袋裡,脫下手套和帽子,將它們丟給貝摩家的僕役長翰森,然後跟著另一名侍從直奔書房,他的鞋跟喀達喀達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正好在貝爾摩公爵起身迎接他時進入書房。

  「亞力,」塞莫子爵向他的朋友打招呼。「你捎口信來說你有理查的消息。」

  「過來坐下,我接到要求在午夜贖人的勒索函。」

  「勒索?感謝上帝!」尼爾一屁股跌坐進皮椅中,臉上顯出完全鬆了口信的表情。他將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睛注視著地毯上的圖案許久。他抬起頭來,無力地往後倒向椅背,視線與公爵的目光相交。「至少他還活得好好的。」

  多恩伯爵凌理查,是他們二十幾年的好朋友,同時也是他們最親近的朋友。他的失蹤一直到最近幾天才被發現,因為自他午夜騎馬離開家之後,就再也沒人能找出伯爵去了哪兒。儘管這些找不到他的人努力往好的一面想,但是沒有留下半句話,軟弱的人性反應讓他們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

  亞力將勒索函交給他。「這裡,你看。」

  尼爾仔細審視這封信,「這是理查的筆跡。」

  亞力點點頭,並且到他附近坐下來。「這封信我至少看了一百遍,想要找出理查是否留給我們暗號,告訴我們他在哪裡,找出一些……拼錯的字,任何的線索,但是什麼也找不出來。」

  「信上說要我星期六晚上到鹿笛島交錢,你想他們是否就在那裡?」

  「我不知道,有可能。他們必須在贖人的前一天晚上派艘掃除艇去那裡,船可以在夜色的掩護下潛行,停泊在隱秘的小海灣裡,包圍住贖人的地點。」

  尼爾點點頭向上看。「他特別指定要我送錢去贖人。」

  「非你不可。你有艘小帆船,而且你是我們三個之中最好的水手,再者,我想他知道我不能也不會在這種時候離開喜兒。」不到一年前,貝爾摩公爵臉上從未有過溫柔的表情,但現在他臉上就是這種表情,而且只要一提到他的妻子,溫柔就會立刻顯現在他臉上。

  亞力從旁邊的茶盤上拿起一塊姜餅放入口中。

  尼爾注視了他好一會兒,「我還以為你討厭這種東西。」

  亞力聳聳肩,拍掉手上的餅屑。「我最近好像已經習慣它的口味了。」

  「真奇怪,我一直認為女人才會非常喜歡這種東西。」

  「如果和喜兒結婚就會不一樣。」亞力將更多的姜餅塞入口中吞下。「她的一切喜好似乎也影響了我。奇怪,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試試醃鰻魚和奶油塊配草莓。」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然後似乎清醒過來地看著他的朋友。「你的臉色發青了,尼爾。繼續看下去。」

  當尼爾繼續往下看的時候,亞力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去為他們兩人各倒了杯白蘭地。他將一杯酒遞給抬起頭來、眼裡充滿了疑問的尼爾。「女孩?什麼女孩?」

  亞力挪揄地舉起酒杯敬酒說:「先喝一杯再繼續看。」

  塞莫子爵不一會兒就杯他的白蘭地嗆到。他咳嗽,眼睛微微突起地向上看,把喉嚨清乾淨之後,說:「多恩伯爵和賀家的淘氣鬼一起被綁架了?」

  他和亞力交換了會意的眼神。他們沉默了短暫的片刻,然後兩人開始大笑。

  亞力強忍住笑。「如果他看到我們現在這樣,一定會痛擊我們的下巴。」

  「沒錯,但那從未能阻止過我們。」

  「這是很嚴肅的。我們應該--尼爾,別再笑他了--努力去做我們應做的事。」亞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嚴肅,還是失敗了。

  「是啊,一輩子的威脅……想想他是和誰在一起。」尼爾再度爆出笑聲。

  當尼爾仍在獨自偷笑時,亞力很快地拉了一下鈴繩,不久後一名僕人來敲門。亞力叫他把姜餅盤拿走,想了一下,要他送來球牙甘藍、酸酪乳以及杏仁餅。他回頭問尼爾:「你還想要什麼嗎?」

  他裝出病容地道:「我好像沒有胃口了。」

  亞力聳聳肩,走到書桌旁,側靠在桌緣。他注視著那封勒索函。「我在想,他到底是怎麼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的。」

  「他很可能是被騙了。」尼爾心不在焉地看著他的酒杯,然後皺皺眉頭將酒杯放下。「不過我不介意當牆上的蒼蠅好監視他們的不良行為,多恩和賀蘭蒂。」他搖搖頭,然後看著亞力。「你通知那黃毛丫頭的父親了嗎?」

  「我試過了,可是他去了北部的羅馬遺址,而且要好幾個星期以後才會回來。那個女孩失蹤時,她家的僕人好像曾去請求治安官的援助,也通知了她的父親及倫敦的一個姑姑,但是還沒有消息。」亞力一手撐在桌上傾身打開抽屜,拿出一隻沉重的裝錢皮袋放在桌上。「這是贖他們兩個的錢。」

  尼爾點頭,然後站起來伸伸懶腰。「我該走了,我懷疑我是否能受得了看到或聞到你下一盤餅乾的味道,而且要到海邊準備好帆船也需要一天的時間。」

  亞力起身。「我會請官方聯絡拜德弗的港口官員,這一、兩天應該就會有他們的消息,然後讓我知道他們打算怎麼做。」他的表情顯出他正處於兩難--既想去那裡幫助他的朋友,可是又必須在家裡陪他的妻子。

  「多恩會瞭解的。」

  亞力點點頭,看著掛在壁爐上妻子的巨幅畫像許久。

  「等我到那裡的時候,我敢說,他要不是已經醉醺醺的,就是像個修女一樣清醒。如果是後者,那倒是最好。」

  「或許吧……」亞力的聲音漸漸變小,他思索著。「但也可能不是。他凝視著那幅畫像好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好像忘了些什麼。」

  「什麼?替他的斷骨上夾板?」

  「不,他不會,但是賀家女孩的名聲會。不可否認的,她的名聲鐵定會受損。」亞力看著尼爾發愣的一張臉。「你知道他別無選擇,他必須娶她。」

  一塊荒涼的岩石--鹿笛島--象憤怒的海神納普敦一隻受傷的手臂般聳立在布里斯托海峽上。看了第一眼,蘭蒂覺得那裡似乎很荒涼。再看久一點,那裡像是片無樹的台地,被迫承受著海與風的情緒變化。

  但當小艇划近島嶼的南端時,在岩石的皺褶處可以看到幾叢粉紅色和淡紫色的杜鵑花,唯一的一棵松樹在吹不到強勁西風的海峽處召喚著。

  在他們之後,海盜船停泊在一個青綠色小海灣裡,船帆繫緊,桅桿比大釘還細,在午後的天空下隨波晃動著。海鳥在同一片天空裡飛旋、叫喊、潛水,然後飛到細礫的沙灘上,像個熱切的主人在發亮的沙子上踩出一條絲帶般的細線。

  迪昂跪在船首,由一個黑眼、紅髮的矮胖男人划槳,蘭蒂和理查以及『葛斯』坐在他們後面,杭船長懶洋洋地靠在船尾,他把手槍拿在手上,臉上永遠帶著滑稽的傻笑。

  劃了最後一下,小船乘著浪沖進一個隱秘的小海灣,船首砰一聲滑上沙灘。『葛斯』倏地跳過船緣奔向海鳥,踢起一塊潮濕的沙子,後面拖著一條條光滑的海草。海鳥抗議地大叫,振翅一飛而上,然後嘲弄地在它的上方盤旋,讓它剛好抓不著。

  迪昂和杭船長互相交換眼神,但蘭蒂並不瞭解,然後迪昂稍微點了一下頭。

  杭船長跳下船,並且揮動著他的手槍。「過來,小紫羅蘭。雖然我很想把你留下來,可是迪昂不准我以此自娛。」他彎腰靠向她,那股熟悉的丁香味隨之而來。他用槍管輕拍她的臉頰。「真可怕。」

  理查看起來似乎隨時想赤手空拳地攻擊這個大塊頭的喉嚨,不過蘭蒂本能地拉住他的手臂。

  轉瞬間,杭船長將手槍瞄準理查。

  迪昂迅速站起來,冷冷瞪著理查。「別做傻事。」

  蘭蒂能從理查臉上看到他內心的交戰;他的每一部位,從繃緊的下巴到肌肉緊抽的姿勢,說明他想要戰鬥,他不願靜靜地向這些人屈服。他本能地在保護她,但是甚至連試都無法一試;她懷疑他是否瞭解這點,不過她卻因此更加愛他。

  她將手指緊按在他的手臂上,努力在他作出什麼傻事之前教他注意。理查慢慢地將視線從趾高氣昂的杭船長身上移開,低頭看她。

  他一定看出了她眼中的懇求,因為他僵硬地步出小船,並且將手伸向她,一句話也沒說。但他不必說;他不屈的沉默和言詞一樣有力。

  她下船到沙灘上,感覺自己被他強壯的臂膀緊緊地保護著,然後他們兩個就一起站在孤寂的沙灘上,面對擄掠他們的人。

  杭船長大略地看了看這個島,然後說:「你和你的武士將擁有自己的小天堂咯。」他將雙手反插腰放聲大笑,笑得比海浪聲。海鳥叫聲,以及『葛斯』的吠叫聲還大。

  然後他走回船上,看著那個紅髮的海盜說:「劃吧,『鼬鼠』。」

  「你就把我們丟在這兒?」蘭蒂無法相信他們就這麼將自己和理查遺棄在布里斯托海峽中央一座小島的荒涼地帶。

  迪昂彎腰拿起一個沉甸甸的袋子丟到他們腳邊,「一旦你們的朋友付了贖金,我會讓他們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你們。」

  她想往前一步,但理查把她緊緊拉在身邊。

  「穩著點,淘氣鬼。」

  她抬頭看著理查,覺得很困惑,她的某個部分--她的手--想要緊緊地偎在他身邊,然而某個部分卻非常渴望能盡快結束這段她原愚蠢地以為會是咯奇異冒險經驗的旅程。雖然在家裡每件事可能都是既無聊又熟悉,但事實上,走私、海盜和勒贖可一點也不如她所想的那樣浪漫。

  像只從鳥巢跌落下來的雛鳥,她驚慌失措、迷惑地站在那裡。她先看看迪昂,然後看看杭船長。「你答應過要送我們回家的……」

  迪昂沉默得像塊石頭。

  當小船隨波蕩漾時,杭船長先看看理查,然後看看蘭蒂大叫說:「小紫羅蘭,說不定你現在比你所知道的離家更近。」他用手槍嘲弄地向他們敬禮,小船很快地破浪而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4:32

第十三章

  塞莫子爵蹣跚地走上一條陡峭石徑,這兒可由鹿笛島的碼頭前往島主兼治安官--何偉恩爵士的居所。塞莫停下來喘息並俯瞰下方的港口。五間小洋房形成唯一可讓鹿笛島稱為村莊的景觀,而港灣小碼頭的對岸,一艘老漁船和一艘小巧光潔的帆船與他的單桅帆船參差地停泊著。

  從他所站的在高地小徑上的位置,可俯視鹿笛島北方多峭壁的海岸線,一片看似永無止境的頁岩斷崖,座落在海浪泡沫連接成的白絲帶及藍綠色的海水之上。風從他周邊捲起,吹亂他的紅髮,並傳來棲息於峭壁邊的海雀與海鷗的悲寂叫聲。

  塞莫拉高外套的衣領,奮力步向陡峭斷崖上的最後數百尺。在最頂端,小徑通往一片由西洋栗與赤楊木所構成之厚實的天然圍牆,來擋御寒風的茂盛草地,與細心打理的花園。

  他沿著一條石板路穿過一道灌木籬牆,繞進一座隱蔽、有玫瑰拱門的繁茂花園。花園後方,是與一棟三層樓高的喬治亞式鄉村住宅並排的石頭台地。

  在黃昏陽光想閃閃發亮的是一長排透明的落地窗,就像穿透屋內的燦爛迎賓微笑。色彩豐富的花朵從放置於石頭台地與靠近石階的花器理綻放出來。不像倫敦市區住宅--包括塞莫自己的--沉悶灰暗,這棟房子充滿了陽光與色彩。

  這樣的房子給人一種溫暖、親切的感覺。花園每個角落都有令人快活而特別之處,以及可令人發自心底微笑之處:一尊『女人鍾愛地抱著她的孩子』的雕像在一座以石為邊的睡蓮池之池緣。一座以戴著皇冠的青蛙為造型的噴泉,把水注入有小鴨悠遊、鼓翅並聒噪的水塘裡。格狀棚架把水滴灑在粉色與紅色的晚櫻植物上,在花園入口形成了一道迎賓拱門,而在枝繁葉茂的英國橡樹下,雲雀與斑鳩在供鳥戲水的水盆裡嬉鬧,直到一隻黑亮的烏鴉帶著一聲響亮的聒叫,突然撲襲下來且追逐這些輕快玩耍的鳥兒們才停止。

  在這天籟岑寂下來的瞬間,他聽到另一種歌聲:一個女人哼吟柔美旋律的聲音。他轉向以高闊花叢隔開的玫瑰花園。塞莫走到一棵樹下,那裡沒有遮蔽物會阻擋他的視線。

  一名年輕女子正彎身用一把花剪修整玫瑰。每隔幾秒,當她唱到高音時,一根枝子便會輕快地飛過她的肩膀,掉落在她身後隨意堆疊起的殘枝裡。

  看著她如此愉快的修整花園,令他微笑。她唱到一個高音Do,一根殘枝撲地掉落,旁邊一籃小貓正用力拉拉一顆亮黃色的線球,或抓咬她晃動不已的裙擺上的蕾絲。

  她不高,她的頭頂甚至還摸不到他的下巴,她有一頭閃亮如在黃昏夕陽照射下的烏鴉羽毛般的黑亮秀髮。她的側臉是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的浮雕。

  她的肌膚彷彿覆上了一層珍珠,散發出絢麗的光彩,上帝賦予她精巧的鼻子與下顎,以及當她把一朵嬌貴的銀白色玫瑰捧近,並沉醉於其香味時,浮上一抹輕笑的飽滿紅唇。

  那是一張足以證明造物主之完美能力的臉。

  「喂!那裡的人!」他衝動、熱切地喊出。

  這個年輕女人僵直起來,她的視線投射而至,顯出全然的驚慌。她喘息且突然舉起一隻手來掩蓋她的半邊臉,但晚了一步,塞莫已看到一條斜劃過原本也很完美的面頰的紫紅色、粗糙不平的疤痕。

  時間停滯著,一如他們尷尬的靜默。終於,她把臉輕轉回去,她有疤痕的臉便再度隱藏了起來。她巧妙、平穩的移動,使這個保護動作看來很自然,然後夾雜著一絲認命的絕望,把手放了下來。「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他朝她走近一步,她就後退一步,她的眼睛充滿了象母鹿般的驚慌。她所有生活上的樂趣都消失了,姿勢亦僵硬緊張,似乎一拍即垮。

  他想告訴她那不要緊,但他找不到比她可能已聽過了上千次的陳腔濫調更好的字眼。

  「恕我冒昧,我無意嚇著你,」他終於在把手放入外套裡時,咕噥出這些字眼。「我是塞莫子爵,有急事要找何治安官。」

  「我父親在馬廄裡。」她拿著花剪指向太陽的方位。「在房子的西邊,過了馬車道的地方。」她對著玫瑰叢說話,她把臉轉開去,再沒有抬起來與他好奇的眼光相對。

  美麗如她卻帶著如此深的困窘,真是太可惜了。他確實感到她的苦惱,一如他的背正承受它的重量。

  他想和她說話,但他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這一刻似乎是無止境的、空洞的、刺人的嚴酷。最後,他轉身,因為不知該有怎樣的行為或言語而使他更加難受。他憂慮地走向西邊小徑,沒走多遠就聽見尖銳的關門聲。

  他停下來轉身,想對她做最後一瞥,就像一個人必須看過兩次才能相信奇跡,但玫瑰叢那裡已空無一人。隨意堆疊的玫瑰殘枝、一個翻倒的空籃子,以及一把被遺留在那兒的花剪,是唯一能顯示她曾在那裡出現的證據。那些孤零零的東西,以及他曾聽過最甜美的歌聲的記憶都遺落在那裡。

  他渴切的目光沿著一條有壓扁的花、葉散落過的石頭台地,直至一扇落地窗前的小徑看去。他盯著窗子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喃喃說道:「我真抱歉。」

  像是回答他的話語,窗幔被拉開了。一個黑色身影倚窗而立,那人被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刺眼陽光安全地隱蔽著,但她微渺的輪廓不會被弄錯,她在看他。

  他深切留意地慢慢走回玫瑰叢,彎身摘下她曾捧在掌中的那朵銀白色玫瑰。他把花湊近鼻尖,接著非常突然地湊至唇邊。

  他小心謹慎地把花梗插入外套翻領上的鈕孔,玫瑰的幽香四溢,笑意浮上了他的唇角。

  出於習慣,他用手指撫摸在他表鏈上過度磨損的幸運符。他深思的目光落在玫瑰上,然後轉至他手中的飾物。也許好運降臨到他身上,他的笑從細微耳語發展成大笑,一路上吹著女孩剛才哼唱的歌,朝馬廄走去。

  「布袋裡有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理查停下解開袋口細繩上的球結,用一種挖苦的語氣說。他緩慢地回過頭去看淘氣鬼。她跪在他身後的沙地上,小手搭著他的肩頭,渴切而期待地凝望他。

  「或許你該讓我來解,你做得不狗快。」

  「若我不必回答那麼多問題,也許我能更快解開它。」

  她把頭一斜,在他肩膀上輕拍一下。「我不知道你無法一心二用。」

  他瞪著她,試著判斷她是否是故作遲鈍。她是完全認真的。他花一秒鐘沉思自己的回答,又花了幾分鐘思索她的回答。

  他揮揮手假裝投降,坐回沙地上把細繩交給她。「給你吧,淘氣鬼,都是你的了。」

  他還沒來得及把手臂垂放在望去的膝頭上,她已解開了袋口。「哦……看!」因為她把頭伸入敞開的袋中,使她的聲音低而沉悶。

  她坐直,發出愉悅的笑聲,撥開眼前的亂髮,她的臉色漲紅,她眼中的光芒幾乎使他相信在那老舊髒污的麻袋裡真有寶藏。

  一陣風吹過,帶走她最後的笑聲。但她的笑持續迴盪,燦爛溫暖而神采飛揚。他從不知道一個誠懇、由衷的微笑可以帶來那麼多的力量。

  她的魅力毫不造作,一個意想不到的思緒攫住了他:他此時所看到的是真正的美;不只是感官上的美--完美的鼻子、心形臉、無暇的肌膚、男人可為之而死的唇--還有某種更珍貴的東西,太珍貴了,事實上直至此刻他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她有精神上的美。

  他突然不安地察覺到像他這樣號稱無所不知的人,其實卻對許多事都如此愚昧無知。與她有關的事,尤其如此。

  只是看著她,就產生某種神秘的愉悅感,這可真是件奇異的事情。而他真遇著了這種事,他笑了,笑得不可遏止,只為了某個他最好別去分析的理由。

  他坐在沙地上,領受她表情豐富的舉動,經由她那碧綠的眼睛看著新奇與未知的事物。

  他努力回想自己何曾這樣純粹的欣賞一個勇於表現自我的女人。他不認為他曾認識一個可以如此神采飛揚、令人耳目一新的女人。

  至少,與他關係親密的女人中是沒有的,他不得不承認一件早已知道的事--他的私生活已經走味了。

  他的目光轉向淘氣鬼。她一下子把頭伸進袋中,一下子又像發現新寶藏似的露出歡欣的笑容。他沉思地撫摸下顎,好奇地想著,和一個不是為他的頭銜而來的女人在一起會是什麼情況。

  他的腦海浮現出另一個未知的、他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或思索過的事情:跟一個不解床事的人在一起是否會得到快樂。曾跟他在一起的女人,都早已不知純真為何物了。

  純真是為婚姻保留的,而他只有一個結了婚的朋友,即貝爾摩公爵柯亞力。亞力的妻子喜兒是個異類,如果能躲開她的寵物鼬鼠,那麼與她相處也能感受到歡樂。他想她是除了淘氣鬼以外,唯一能被稱為氣質清新的女人。

  但他與喜兒並不親密,如果他與喜兒太過熟識,亞力會殺了他。他看向淘氣鬼,他和她也不親密,然而,這卻很容易改變。

  他看她笑的樣子,冒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他也許也會殺了任何碰觸她、破壞那歡樂笑容的人,以及任何會傷害她的人。

  但若是他自己,可又另當別論。

  真奇妙,可不是嗎?當他看向她時,他看到的是一個已準備認識男人的年輕女性。玲瓏有致的身材、深刻的乳溝、通往紅唇之路的白皙頸項,讓他只是看著便感受到生理上的疼痛。他還記得她形狀優美的小腿、藍絲襪帶及暴露在陽光下的柔白大腿,那是通往另一種生理需要的路線。

  是的,他看著淘氣鬼……想到了誘惑。

  他又開始壞了。

  她一個接一個拿出一塊起士、幾片肉乾、兩塊黑麵包、水果、一罐蘇打餅、一壺蘋果酒,和其他類似於在第二艘船上所吃的食物。

  然而他所感受到的飢餓,卻完全與食物五關。

  她很脆弱,你會傷害她。

  是的,他可能會傷害她,但這個想法也說明他還沒壞到底,迷失已久的殘餘良心仍存在他隱蔽、蒼白的靈魂某處。

  但他必須自問這良心還能持續多久。他沒有答案。數天來他第一次覺得需要把自己隱藏在一桶白蘭地、甜美或琴酒--任何能暫時扭轉他的世界的酒類--的麻痺效果裡。

  但目前找不到酒。他發現自己又在看她,因為他似乎無法不看。他的目光定在她的唇上。天啊,那是怎樣的唇啊!

  他理智的部分知道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心中的交戰。她正為她的寶藏忙碌著,即使她不忙,她也不會明白,因為她太單純了。

  而且她也太年輕。

  她十九歲,夠大了。

  她太純真了。

  她已準備好,也許早就準備好了。他詛咒自己的缺德--居然可以看著她而想他心裡想的這些。

  她把最後一項食物小心地放在裙子上,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並給他一個能融化堅石的微笑,以及一個足以考驗僧侶獨身守則的溫柔目光。

  而他並非僧侶。他看向膝頭,開始朝她移動,他的血液灼熱,眼睛盯在她唇上,腦中充斥著一股疼痛的需求。

  自私的傢伙。

  那地獄之犬在此時跳上了海灘,舌頭慵懶的從它那濕答答的嘴中伸出來,但它的步伐很優雅。它滑行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停下來,朝理查的方向揚起一陣沙雨。

  這沙雨具有一盆冷水般同等效力。他冷卻下來,把眼光從她那兒掉開,搖了搖頭。沙粒雨在他身邊落下。沙掉進了馬褲的皺褶裡,落在他長筒靴的頂端,灑進他的腰帶裡,而他能感受到沙粒的摩擦。

  他把眼睛閉一會兒,做個平靜自己的深呼吸。當他睜開眼時,他覺得被隔開,幾乎像是站在一間上鎖而他沒有鑰匙的房間外,向裡窺探。

  『葛斯』把鼻子湊到她手臂下嗅著,把身體半拉長至最近的一塊麵包,她抓起麵包,拿到它構不到的安全地帶,當它緊張的眼睛渴望地凝視她時,她對著大頭仍貼在她手臂下的它蹙起眉頭,表示不悅。

  「你不可能『又』餓了。」她說。

  在第二艘船上,『葛斯』巧妙地偷走理查的肉乾、幾片麵包,他所有的起士與一顆蘋果。伯爵所吃到的任何食物,都只是那些他藏起來沒被『葛斯』找到的東西。

  「你今天吃得夠多了。」她說。

  『葛斯』低吠且把頭從她手臂下縮回來,彷彿她是個背叛者。它鬼鬼祟祟地走了兩步,一旦出了她的視線,它就徐緩前進到她的另一邊,慢慢溜向那堆水果。

  理查伸出手要抓它。

  這隻狗的棕色身影瞬間移動,然後查看,並在一顆大紅蘋果旁邪惡的露齒一笑。出於動物本能的警戒心,『葛斯』迅速看了理查一眼,便動身走下海灘。

  理查站起來追它,跑得愈來愈快,當他前進時,揚起了他自己製造的沙雨。他的速度跟狗或蘋果毫不相干。

  而是與他的良心有關。他正在逃離她,與他可能會做出的事;逃離他的思緒和他自己。冷冷的海風吹拂而過,但他的皮膚仍灼熱而濕粘。汗開始從他的臉上流下來。

  他不記得上次何時奔跑,即使他成人後曾跑過。他終身都在逃跑--只是象徵比喻,不是事實。但現在他真的在跑,重重踩踏海浪拍擊的海灘。他的手腳上下擺動,速度快得好似他的脈動。再激烈一點、再快速一點。解救她不受他的傷害。

  他的心跳聲先出現在他耳邊,接著在他那空氣和呼吸都緊到幾乎沒有了的、著了火的胸膛。他繼續跑,因為發現了最終的諷刺而突然地、費力地笑了出來。

  他真的是個該死的英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4:55

第十四章

  塞莫子爵彎身看著桌上的地圖,治安官何偉恩正指出古老教堂的所在。按照信上所說,明天晚上將在那裡交付贖金。

  「教堂在島的南端,」治安官說。「距離燈塔山大約一里。」

  「燈塔山?」塞莫子爵重述一遍。「港務局說鹿笛島上沒有燈塔。」

  「的確沒有。曾為了燈塔設立了基金會,但是為它籌措基金的商人去年破產了。由於一場在這沿岸海面上發生的船難而失去了一切。我們母親仍用大炮警告臨近的船隻。霧飄進來時,十八磅重的炮,每隔十分鐘就由島上三個主要地點射出。」

  「我瞭解。」塞莫子爵瞪著地圖,猜想著多恩和那女孩是否可能已在島上的某處。「你想得出任何囚禁他們的地方嗎?在這座教堂附近的任何地方?」

  沿著島的海岸線,都是偏僻的海口與海峽。洞穴多得不可勝數,有太多他們可以停靠的海灣。

  塞莫瞪著地圖,失神地想著。

  「你曾說過稅務局的輯私船今晚會抵達?」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船計劃順著午夜的潮水離開拜德弗海岸,穿越海峽,停靠在一個偏僻的海灣裡。」塞莫嚴密審視地圖,看著廢墟附近的海灣。

  「鄰近這一點的海灣有三個。」治安官把地圖指給他看。「這裡,那裡,而這一個稱作魔鬼滑梯,距離大炮點約一里。」

  塞莫站直,看著高大的時鐘。「我想現在也無能為力了,只有等到明天。輯私船上的人奉指令要包圍教堂附近。他們告訴我,明天他們一早會向你報到。」

  治安官點點頭。「我們有很多房間,當你能在此地更舒適地等待時,沒有必要回你的船上過夜。」

  一個不可思議的可愛臉孔閃過塞莫的腦海。她在這裡,某個地方。

  「我確定當稅務局輯私隊抵達時,你會想和他們談談,」治安官繼續說。「把我家當成是你的基地會更方便。我不喜歡這些野蠻人把我的島變成他們做壞事的地方。」

  「住在這裡也許會方便些。」他朝治安官由衷的微笑。

  「我會派人去拿你的東西,你有船員嗎?」

  「只有兩個,他們在船上會舒適些。」

  一個謹慎的扣門聲後,書房的門開了,管家宣告是喝下午茶的時間。

  「潔娜下來了嗎?」治安官問。

  管家若有所指似的看向塞莫再看向治安官,回答:「沒有,先生。」

  「我女兒通常和我一起喝茶。」治安官停頓一下,看來是在做某個沉默的內心交戰。他的姿勢僵硬,聲音也有先前不曾出現的緊張。他是個高大的男人,但他突然看來矮了些,而且十分地疲倦,一個身負重擔的男人。他平靜地自答:「我想我該讓你見她,一切如常反而少去一份尷尬。」

  主人若有所指的停頓,塞莫知道對方即將說些什麼。「我和令嬡說過話了,是她告訴我你在哪兒。」

  「你和潔娜說過話?」治安官驚訝地站直身子。

  「是的。」

  「不尋常。」他的臉因困惑的蹙眉而皺褶。「她通常都避著訪客。」

  「我從碼頭那兒的峭壁小路走來,很抱歉在玫瑰園裡冷不防地嚇著她。」

  「那你明白我必須警告你。」

  塞莫直視他的眼神。「不,我不同意。」他挺直些,說道:「令嬡是我所見過最優雅、細緻的女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裡有種挑釁的粗暴成分,社交禮儀迫使他加上一句:「那麼,除非你是企圖警告我小心她那無與倫比的美。」

  治安官一時間愣住了,接著他以父親的評判眼光研究塞莫。

  他們站在雅致、設備齊全的書房裡,互相領受、估量對方的一切。房間裡唯一的聲音是高大時鐘的滴答聲,以及壁爐裡木柴折斷的聲音。

  治安官以一個釋懷的笑容打破僵局。「是的,年輕人,我相信你是對的。」他轉向管家,管家的冷淡已略微軟化了。「告訴潔娜我要她過來加入我們。」

  管家離開了,治安官轉回來往塞莫的肩上輕拍一下,「來吧,塞莫,我確信你該正式見見我那倔強的潔娜。應該會很有趣,非常有趣。」

  蘭蒂往包住她發抖的肩頭的毯子下鑽得更深,並環顧這個黑暗的海邊洞穴。它並不深,但卻濕冷。地面是沙和石頭鋪成的,凹凸不平的石牆似乎可以擴大任何聲音。一條像是閃耀的銀礦般的清澈細流由一面牆上緩慢地流下,有節奏地輕輕滴進一個小石盆裡。

  遠方,海浪拍打著沿岸,浪聲聽來象雷聲般大,而且十分狂野、不可架駩。她總是把海洋視為一種力量,而現在,除了環繞她四周的岩石,沙和海之外,別無他物。她感到自己彷彿只是屈服於大海的小水滴,渺小而微不足道。

  她把毯子拉得更緊,裹住顫抖的肩頭,看著在漆黑一隅睡覺的『葛斯』,它的肚子裝滿了蘋果和偷來的半塊麵包,它的身體由於不斷攻擊島上的鳥群--還有理查,顯得筋疲力盡。當濃霧延伸到岸上時,這是她第一百次不安地看向敞開的洞穴。然而除了白色濃霧,這使他們遠離塵世的雲,以及大自然的濕冷氣息,什麼也看不見。

  理查在外頭霧中的某處。他在撿用來生火的浮木,但他去了很久。

  因此她安靜、寒冷而孤單地等待著。最後她閉上眼睛往後靠在洞穴牆上,試著想像她在家,在她有溫暖爐火的房間,躲在床單裡啜飲香甜的熱可可。

  他的咒罵是她最先聽到的,第二是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什麼東許都看不見。」

  正當他像個某個塞爾特邪神般從潮濕、陰森的霧氣中出現時,她睜開了眼睛。不知怎地,他似乎變高了些,或許是因為穴頂內部,看見她時眼光便停下來。他看她的眼神裡有著孤獨、冷漠和沮喪,彷彿他的心突然被某種感情偷走又遺棄。

  他強硬的凝視集中在她嘴上,她微啟雙唇,做了個深呼吸。他像是挨打似的瑟縮一下。

  「有什麼不對嗎?」她蹙眉,不知如何應付他的專注。海浪聲在遠方迴響,但和在她耳朵震盪的心跳聲相比,反而顯得平靜多了。

  「沒有。」他說,他的臉象石頭般沒有一絲表情,他把眼光拉開,並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跪下來,讓木材從他懷抱中掉落,接著他開始堆疊木材生活。他使用打火石點燃木材 ,對它扇風直到串出了小火苗。

  「這兒。」她說,感到笨拙而不當地遞出了一條毯子。

  他站直並轉身朝下看著她。在被風吹亂的頭髮中,水滴捕捉了火光的閃亮,與在他背後的霧氣,看來幾乎在發光,一個墮落天使的光環。

  她又再次顫抖--不完全是由於冷空氣,還加上在他眼中看到的冷漠。據說眼睛是映照心靈的鏡子,但她從不相信理查是他自稱的失去靈魂的人。他太想給人那個印象反而不像。

  他瞪著她手裡的毯子,再轉向她發抖的肩膀,和些微打顫作響的牙齒,搖了搖頭。

  「你用吧!」

  「但是--」

  「別跟我爭辯,該死!」

  他聲音裡的尖銳嚇得她不敢動。「我做錯了什麼?」

  他沒看她,只瞪著火光。過了很久才說:「不是你,是我。」

  「我不能幫忙嗎?」

  他看向她,眼神變得嘲弄而玩世不恭,之後他笑了。「如果你知道是什麼事令我困擾,你就不會問了。」他看來如此疏離,似乎視而不見,又似乎看見一切。接著,他看著她說:「睡吧!」

  她很想幫忙,但如果他拒絕說出何事不對,她也無能為力。她擠進毯子往下側躺,面對著火用一隻手臂枕著頭,她看著火焰躍入空中,祈禱她會溫暖些。

  霧飄了進來與煙混合,讓空氣散發出看來不大真實的、陰森又迷濛的亮光。她閉上眼睛,盡力想得到溫暖,但即使拉緊了毯子,也無法讓她的牙齒不打顫,無法使她的膝頭、肩膀不發抖。她如此的冷,而躺在赤裸的地上似乎令她更冷。

  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到他看了好長一段時間感覺到他轉身並移動。他的長筒靴嘎吱作響地走到洞穴石地上。一秒之後,他就站在她身旁,她屏住呼吸,當他在她身旁跪下時才釋放出來。

  她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靠著她躺下,高大的身體提供了溫暖的屏障。他把她拉過去,手臂牢牢地抱住她,溫暖的氣息吹向她的髮。「好些了嗎?」

  她只是點點頭,由於驚恐而不能言語。她躺在他懷中,聽著火堆發出啪啦的聲音,聞著潮濕空氣中的木材氣味,看著火光洞穴牆上造成閃爍的陰影。

  她獨自一人時,也許會因為這些陰影而害怕,但她並不孤單。不知何故,他的存在就和他的身體一樣令人溫暖。知道他在照顧她,感覺奇特而美好,她無法想像只要她需要,他便會陪伴她的情景會是怎樣。

  她感受到貼在她背後起伏的胸膛,他的下腹貼著她,他的腿靠著她的。她珍愛對他的感覺,這份親密,聞著他的氣味,體驗他呼吸的顫聲。

  她的心好像是一顆在她體內如此閃亮地燃燒的星星,使她可能因而發光。「謝謝你。」她耳語道。

  他哼了一聲作為回答。

  她稍稍轉身,身體自然地偎近他的溫暖。

  她歎息。

  他呻吟。

  「我壓到你了嗎?」

  有一段長長的岑寂,然後,他唯一的回答是把環繞在她腰上的手臂圈得更緊。對她而言,這個回答已足夠。她笑著,眼光飄向辟啪作響的火堆,看著火舌隱約的跳動,聽著『葛斯』輕微的、好笑的鼾聲。但她最後聽到的是最撫慰人心的:一個象熱可可般十分香甜柔滑的聲音。

  「睡吧,淘氣鬼。」

  布里斯托海峽的霧更厚重了,一艘藍色有四角縱帆的走私船,由於一個船帆補丁的破洞而傾斜至另一邊,毫無方向感地在糟糕的天候下行駛著--其實是在同一個圓圈裡打轉了好小時。

  「什麼也看不見。」菲林站在船桅上轉舵,完全沒察覺到他正把船引至一個新方向。他對著變化多端的白霧皺眉、發牢騷。「菲比,看一下羅盤,給我一點方向。」

  「給你一點方向?」菲比低聲說,不讓菲林聽見,然後嗤之以鼻。「當我那麼做時,我會用奇妙的翅膀從船上起飛,把我小心地帶上岸。」

  菲林對他兄弟皺眉。「別像是你的長靴裡有炮彈似的杵在那兒!」

  「總比你腦袋裡的炮彈好些。」菲比喃喃自語。

  「看那該死的羅盤!」菲林停頓一下,接著又加上一句:「它總是指向北方。」

  「我瞭解它是怎麼一回事。」菲比瞪著他手中的羅盤,好像它變成了一顆腦袋似的。「指針不停旋轉。」

  「見鬼了,菲比。穩住舵把那該死的東西拿給我!」菲林奪過他兄弟手中的羅盤重述:「指針在旋轉……哈!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白癡?」

  「大概是你這樣的白癡。」

  不住口的詛咒聲淹沒了所有的東西,除了迴響在船艙裡的菲林的聲音,他向鐵鉤吊在門上的船燈走近近,把羅盤舉向朦朧的燈光,斜眼看它。

  門被一陣強力猛地推開。

  很不幸,這陣強力使得菲林的頭撞上了牆。

  菲尼愣住了,一隻手還握著門。他的眼光穿過房間看正在踉蹌的菲比。

  黃銅製的羅盤匡啷一聲打在木板上,從後方的走廊滾出。菲尼歷經風霜的臉上有一種恐懼的表情,他遲疑地看著門。

  菲林站在門和牆之間,微微地搖晃,臉上現出茫然的神情,雙眼無神而遙遠,然後眼白一番,再沿著牆滑坐在地上。

  菲尼看著他意識不清的兄弟,不安地咬著手指甲,然後認命地歎氣。「他會因為此事而生氣。」

  「會嗎?」菲比用一種滑稽的聲調問。「他的硬頭腦要去撞門,為何要生氣?」

  「我們不告訴他,怎麼樣,」菲尼提議道,又看看菲林。「你想他會記得嗎?」

  菲比搖搖頭。

  「你認為他受傷了嗎?」

  「我打賭一扇鐵門也不能把菲林打到受傷。」

  「的確,」菲尼仍盯著不省人事的兄弟,同意地點頭。接著他轉向菲比,「我來告訴你,海力在船頭擔任警戒。」

  「他能看到什麼?」

  「除了糟糕的天候外什麼也看不見,」菲尼說,「不過海力宣稱他寧可面對濃霧、暴風雨、海盜和一百條飢餓的鯊魚,都好過再面對一個女人。」

  遠方雷聲隆隆。

  「你聽見沒?」菲尼說,「好像有一個驚人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在我聽來好像又是你的肚子。」

  「不是我的肚子,我沒吃任何東西。我告訴你,是個狂烈的暴風雨!」

  『菲比,告訴我點別的,如果有暴風雨……為何這艘船不搖擺震動?』

  菲尼搔搔他的頭。

  「霧和暴風雨不會同時出現。」菲比看向在船尾瞭望台之外的濃霧。

  雷聲再度作響。

  「左方的炮準備!」傳來一聲喊叫。

  兩兄弟轉身,驚恐而訝異。

  菲林站了起來,一隻手臂露在他晃蕩的襯衫袖子外,另一隻手揮舞著一根好似司令官指揮刀般的抓鉤。他斜睨著一眼。「右方的炮準備!」

  菲比呻吟。「別又變成納爾遜將軍了。」

  「天祐吾主,,把法國人燒了!拉起炮門,裝彈藥,發射!」

  「聽來的確象炮火。」菲比深慮地說。

  「是暴風雨。」菲尼爭辯。

  「不是炮火。」

  「雷聲。」

  「大炮。」

  隆隆的聲音更大了。

  兩分鐘後,這艘緩慢行駛的船撞上了鹿笛島的沿岸。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7:57

第十五章

  貝爾摩公爵倚著面向起居室打開的門,陶醉地看著他的妻子--女巫。貝爾摩公爵夫人梅喜兒正站在一面鍍金的大鏡子前,皺著眉頭,一副傷透腦筋的模樣。

  「不,這樣不對。」她喃喃自語,一根手指頭不耐煩地輕敲嘴唇。「我看看……」喜兒舉起雙手,深深吸了口氣。「蠑螈之眼啊!不對……不對……那個也不行。」她把聲音降低八度。

  「偉大的力量啊!

  請聽我傾訴。

  我的姑媽失蹤了,

  而且遍尋不著。

  『西寶』也不見了,

  我的妖精--一隻鼬鼠。

  還有『佳比』,

  一隻藍眼的白貓。

  我對星星許下願望,

  讓我知道他們在何方。」

  她面對鏡子揮舞著雙手,閉緊雙眼,然後彈唱。

  鏡子從牆上掉下來。

  「噢,我的天哪!」她瞪著掉在地上的鏡子好一會兒,然後皺起眉頭,沮喪地揮了揮拳頭。「我又弄錯了。」

  「還好鏡子沒破,小蘇格蘭,否則塞莫就會多出七年的白髮。」

  她雙手捂著嘴猛然轉身。「噢,亞力。」她的表情轉為羞赧。「我碰到問題了。」

  「看得出來。」他瞄了鏡子一眼。

  「是的,嗯……」她停了一下,然後馬上轉移話題。「你看到姑媽嗎?」

  「你找過掃帚櫃了嗎?」

  「我姑媽會因為你這句話而把你心愛的葡萄酒瓶全都裝滿果仁酒。」

  「在她停止攪動她的大鍋之前呢,還是之後?」

  「我會讓你知道的,亞力。」她雙手交叉放在突起的肚子上,踱了幾個小碎步,「有時候我真懷念你以前沒有一絲幽默感的日子。」

  亞力走過來在她身後站定,手臂環著她,手掌放在她突起的肚子上--他未來繼承人正睡在這寶貴之地。他在她耳邊低語。「別這麼想,小蘇格蘭。我以前是個自大的笨蛋。」

  她歎了口氣。「是的,你的確是。但你這個笨蛋仍然很棒。」

  他開懷大笑,她向後靠在他的胸膛上,雙手舒適地放在他的手上。

  「提文在種新玫瑰,我告訴他先種粉紅色的。」

  她微笑。

  「他已經開始種了,所以我想我們會有好一陣子見不到他。」

  「等他種完以後,花園一定會變得很漂亮。」她心不在焉地說。

  「我發現你的回答少了些熱忱,怎麼了?」

  「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姑媽的消息了。」

  「你知道她的,我敢說她現在可能正在外面蹂躪不知哪個可憐蟲的生命及未來。」

  喜兒歎口氣。「她的確喜歡施展魔法,特別是當她能扮演丘比特的時候,她覺得這是唯一和她那些無聊的賭注一樣好玩的事。」

  亞力語氣稍微加重。「我可不覺得她的賭注有什麼好玩。」

  「那是因為她用激將法激你,而你總是輸掉。」

  他喃喃地抱怨,然後說:「麥莉安能照顧自己的,我認為你不需要為她擔心什麼。她以前也是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

  「我知道,我想我比平常擔心是因為這次的情況和理查有關。」

  亞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塞莫正把贖金帶往鹿笛島,明天以前應該會抵達。」

  她抬眼望著丈夫嚴肅的臉。「我可以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你在擔心,你可以去的,亞力,我不介意。」

  他的表情不變,只有眼睛向下瞄了她一眼。「我會介意。」

  「我很好,真的,我沒事。」

  「那麼我要確定你會一直這麼好。」

  「我真希望姑媽在這裡,她只需彈個手指就可以把理查變回來了。」她好像很不安,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她又低聲說:「我想我可以試試我的星移大法。」

  亞力謹慎地看了鏡子一眼。「我不認為你應該,嗯……在你目前這種情況想太過使力,要幫助多恩光有魔法是不夠的。」

  「你是指因為有賀家那個女孩?」

  他點點頭。

  「她愛他。」

  「我想她的確愛他,但是理查尚未準備好要結婚。」

  她狡猾地笑笑,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他皺眉低頭看她。「什麼事這麼好笑?」

  「亞力,沒有一個男人,特別是象理查這樣頑固的男人,會認為自己準備好去愛,結婚就更別提了。」

  亞力手臂所環繞的這個女人就是教他愛是什麼並且不管怎樣就是愛他的人。他低頭對她微笑。「我想男人需要你們女人來敲醒我們,對吧?」

  「總要有人做這種事。如果不給你們一點幫助,你們絕無法自己醒來。」

  亞力開始大笑。「那麼理查可能真的需要你姑媽的配對魔法。就我的經驗而言,我敢說只要姑媽和她那不擇手段的魔法介入,理查永遠也不會知道究竟是什麼該死的東西打中了他。」

  「該死!」理查放開蘭蒂咒罵著。他坐直身子,不相信地甩著頭。「你為什麼打我?」

  「你叫我打的。」

  他皺眉瞪她,耳朵裡有很清楚的嗡嗡聲響,腦袋陣陣抽痛。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從困得要命變成氣得半死--或者就這個情況而言,是腦袋被打得半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懷疑,重複她的話:「我叫你打我的?」

  「是的,是你說的。」她的口氣很固執。「在走私船上,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你很生氣,而且告訴我如果你再像那樣摸我的胸部,我就應該打你。」

  他呻吟著,揉了揉疼痛的腦袋,呼吸仍然非常不平穩。那時已經快睡著了,她的身體靠在他身上,所以他是本能地摸到她。

  她打量著他的時候,彷彿在尋找答案。該死!他對自己的問題沒有答案,對她的更是沒有。

  「看來打你不是個很好的主意。」她承認,似乎仍在觀察他。「你看起來好像想要打什麼東西。」

  「『葛斯』在哪裡?」

  「理查!」

  「汪嗚……」洞穴的角落傳來低沉的狗叫聲,那隻畜生還在睡覺。

  「我記得波牧師夫人說過暴力會帶來暴力;如果你打別人,別人就會打回來,那是人性的本能……」她調整衣服,然後不安地靜靜坐在那兒,抓著她的衣服下擺。她小小聲地說:「如果不是你說過我應該打你,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你的確告訴過我,要我打你。」

  「我知道我說過。」他不悅地迸出一句話,拾起她剛才丟下的那一根浮木,皺著眉頭盯著它,因為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指的是打我一巴掌。」

  「你沒有說明白,你只有說『打』,你沒說用什麼打。」

  「我沒想到你會拿根浮木把我打得腦袋開花。」他看了這根木頭最後一眼,終於將它往身後拋。

  「你又在生我的氣了,對不對?」

  他坐在那兒,額頭靠在一隻手上,眼睛向下瞪視。他是生氣;氣他自己、氣他的情況、氣他的過去,但不是真的生她的氣。

  「我再也不確定自己是怎麼了。」他承認,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他想要她,卻又不要自己想要她。他感覺到不想要的感覺。他看著她,從她臉上看到了自己的罪惡,那是他道德上的缺陷,還有更糟的,他無法克制自己對她的反應。

  「我打你只是想讓你高興。」她那率直誠實的方式讓他注意到自己只是在利用她。

  她抬起頭,好像這樣才能更瞭解他,他注視著她良久,心裡想著或許她根本沒有必要去瞭解他,她所需要的是讓他去瞭解她。

  他幾乎不瞭解自己,也不怎麼想要去瞭解。他在心裡默默咒罵著,然後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事實上--」她說。「我希望你不要停止。我喜歡你那麼摸我,讓我的心飛舞。」

  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轉頭看她。

  她輕拍胸部。「在這裡。事實上我希望你也碰我另一邊的胸部,因為那裡感覺奇妙極了。」她歎口氣。「就好像吞下了溫暖的蝴蝶。」

  她的囈語像一大桶海水淋在他身上。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要她住嘴。「真是的!你住嘴,好嗎?」

  她蹙額,她的臉告訴他她並不瞭解自己做錯了些什麼。

  「天哪……蘭蒂,難道你一點自尊都沒有嗎?」

  他的話殘酷而無情的懸在那裡。氣氛變得很僵,很靜。她的表情非常痛苦,那告訴理查他剛才是如何徹頭徹尾地羞辱了她。

  隨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嚴厲的話語在心裡迴響著,聽見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說著那些話。他唯一可以想像得到的是她的臉,一張沉痛的臉。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自問自己怎麼會變成這麼輕易就能出口傷人的人,那甚至比關心他們還容易。

  他看著蘭蒂,思索著能使她原諒他的言詞,適當的言詞,不過他害怕如果再開口只會使事情更惡化。

  於是他決定什麼也不說。

  本能使他硬起心腸不承認心中深切而強烈的罪惡感。

  她痛苦地皺眉,胸腔緊繃,就好像被他揍了一拳。她背過臉去,她的樣子--肩膀下垂,沮喪地低著頭--比任何言詞還更強烈地告訴他此刻她只能背過臉去,她所受到的屈辱太大了。

  可惡……可惡……實在太可惡了……

  他人性中的某個部分希望能及時回到過去,吞下自己剛才對她大吼的那些殘酷的話。但是已經太遲了,如果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話一旦出口,不管殘不殘酷,都再也收不回來了。

  她並沒有看他,他不怪她,因為此刻他也不敢看自己。

  當她開口時,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和著淚水哽咽地說:「不,我有自尊,不過我有沒有其實並不重要。」她吸了口氣,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可以感覺到她胸腔深處的顫抖,彷彿她的心臟正奮力掙扎地保持跳動。她望著洞穴的另一頭發愣,眼裡閃耀著淚水--他造成的淚水。

  「我想,理查,你有的自尊對於我們兩個來說就已經太多了。」

  在私掠船的船長室裡,杭船長背靠在椅子上,穿著長靴的兩隻腳蹺在桌上,手裡拿了匕首正用力鋒清指甲。

  迪昂站在船首的窗前凝望窗外一波波的海浪。一會兒後,他轉身看杭船長,一隻纖細的手臂很快地一揮。

  那裡瞬間出現了一陣金色的煙霧,然後慢慢消失。

  優雅的海盜不見了,他的位置上站了一個美麗的女人。

  長長的金髮象金色瀑布垂到她纖細的腰際,她的臉永遠不老:凝脂般雪白的肌膚,完美的輪廓,以及那雙似乎什麼也不放過、銳利的灰眼睛。

  五枚金色的戒指更增她手指的纖細,她穿著一件鑲以金色滾邊、飄逸的白色長袍,面露詭異的微笑。

  杭船長瞄她一眼。「啊,莉安,就一個女巫來說,你做得好極了。」

  她笑笑。「引用一個惡名昭彰美國巫師的話……我盡力而為。」

  門打開,佳比走進艙房。莉安啪的一彈指,他馬上變成一隻纖弱的白描。她抱起她的伴從,輕輕地拍了它一下。「那只懶惰的鼬鼠在哪裡?」

  貓兒從她的懷裡跳開,走到門邊,用身體摩擦著門。莉安揚起一根指頭,門立刻打開。大開的門內一個胖胖的紅髮水手正偎著一面牆……睡覺。

  「『西寶』!」她厲聲大叫。

  他扭了扭身體,但是仍然沒有醒來。

  她再次彈指,他變成了一隻紅毛鼬鼠。這只動物緩緩地睜開一隻眼睛,然後另外一隻。它打個呵欠,然後慢慢地起身,搖搖擺擺地走進艙房到杭船長的椅子旁撲通一聲的趴下來繼續打盹。

  莉安瞪著她侄女的伴從說:「沒用的傢伙,真是一點也沒用。」

  「回到手邊的事情吧,」杭船長停頓了一下,才看著莉安說:「我們把他們留在海灣裡……」

  「唉。」

  「勒索函也送出了。」

  「唉。」

  「施魔法喚來壞天氣吧!」

  「我必須把造霧這件事交給你,杭船長,霧要很厚。天氣一向不是我所擅長的。」

  他沉默半晌,眨眨眼說:「我試試看。」他將匕首納入鞘中,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下一個遊戲是什麼?」

  「等待。」

  「我覺得奇怪,你從未告訴我為什麼挑上這兩個傢伙。」

  「如果你在一年前左右看過他們,你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這毫無疑問是我最大的挑戰,兩個你絕對想像不到的傢伙。此外,我已經都貝爾摩感到厭煩了,而且,他們就在手邊,正好合用。」她彎彎手指。「他們也是英國人--我從來沒有遇過這種頑固的傢伙--讓我能保持法術精進最理想的傢伙。」

  「你應該試著施魔法挑起戰爭,莉安。在我邪惡的心中一直很喜愛這種事。」

  「你儘管喜歡你的戰爭,不過我愛點我的鴛鴦譜。」

  「一定是伯恩那傢伙。自從你遇見他,你就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女巫了。」他喃喃自語。「不談過去了,現在該怎麼辦?」

  「等待呀,這幾天裡暫時別玩任何遊戲。」

  「我敢說我們高貴的加拉哈德圓桌武士看起來已經快要屈服了。」

  「那個伯爵是個頑固的傢伙。如果這幾天擱淺在荒涼的海灣還不能讓他清醒--」她露出狡猾的微笑。「那就只好施點法術咯。」

  塞莫子爵站在主人的會客廳裡,雙手緊握在身後,一臉失望的表情。他向外凝望濃濃夜霧中走廊上的門,憂鬱地搖搖頭。「輯私船是絕對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離開拜德弗的。」

  「嗯,我也覺得他們不會。」何偉恩同意。「明天晚上霧可能會消散,但是如果沒有,我就找些人幫忙一起去包圍那裡。」

  塞莫回頭看他。「你真的要介入這件事?」

  「像我說過的,我不喜歡任何人把我的土地變成交換贖金的地方、走私及綁架的天堂,或諸如此類的。這是我的家,也是我女兒的家,我要確定她在這裡很安全。過去一直是如此,而且我不允許這有所改變。」何偉恩雙手各拿著一杯白蘭地,走到塞莫子爵身邊,遞了一杯給他。

  塞莫喝了一口,轉身回到窗戶旁邊。在對面的陽台上,一絲奇怪的黃色光線從窗戶流瀉出來;燈光透過濃霧的光輝使得整個陽台看起來好像被籠罩在金色的雲朵下似的。

  「我很抱歉潔娜沒有和我們一起吃晚餐。」

  潔娜,塞莫想著這個名字,他抬頭望過去,猜想哪個窗子才是她的。

  「像我對你說過的,她一向迴避陌生人。」

  塞莫輕啜一口白蘭地,眼睛盯著那些窗子。「我覺得我好像是對著她的頭髮談話。」

  「沒錯。」偉恩的聲音裡帶有笑意。

  「我猜想她不會再給我任何機會了。」

  偉恩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看!外面。」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玫瑰園附近陰暗朦朧的角落裡走出來。她踏入金色的光芒中,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披風,帽子藏住了她的臉。

  塞莫先是大吃一驚,然後馬上放下酒杯伸手想要去開門。

  偉恩按住他的手。「我不要她受到傷害。」

  「我沒有任何想要傷害她的念頭,我只想和她結婚。」塞莫看著這個年長者。「當然,要先得到你的許可。」

  「你已經說服我了,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須說服她。我不會強迫她的。」

  一手緊握住一把的幸運符,塞莫把門打開,高興地說:「你不必強迫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8:08

第十六章

  濃霧中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男人在洞口停下來,手上揮舞著某樣東西;理查覺得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鉤船用的抓鉤。

  「喬治國王萬歲!帶我們到拿破侖那兒去吧!」

  蘭蒂坐起身來,像剛從熟睡中被驚醒似的茫然的睜大了眼睛。『葛斯』飛奔到那個男人腳前對他吼叫,然後搖著尾巴,繞著他嗅他的腳。

  理查注視著洞口,心中覺得既不相信,又覺得這是命運注定的嘲弄。不可能的,他想。但事實已在眼前。

  菲尼?菲比?菲林?是的……沒錯。菲林。

  他皺眉看著這一群濕答答的走私客從一團濃霧中蹣跚地走進洞穴。「天下有這麼多的海洋、這麼多的島嶼,這麼多的海灣,這麼多的洞穴……」

  「讓我打死那個炸毀我們船的吃蝸牛的卑鄙傢伙!」

  菲比抓住菲林的手臂,在被抓鉤砸到頭之前將它拿開。「廢話少說吧!納爾遜將軍。你那該死的船沉了。」

  「噢!世界可真小啊!」蘭蒂清醒了。

  那幾個男人看著她,就好像見了鬼似的。她就在那裡,但是沒人能相信他們是真的看著她。

  她對他們露出微笑說:「你們找到我們了!」

  「不見得。」菲比以一種像是即將被送往泰朋刑場行刑的語氣說。

  「我們正在等人來把我們贖回去,海盜把我們留在這裡,現在你們也來了,所以你們就可以帶我們回家了。」她起身朝他們走過去,彷彿準備要張開雙臂歡迎他們。

  「船觸礁毀了。」菲比很快地朝著小海灣的方向點了個頭。

  「噢,」她的笑容消失了。「有人受傷嗎?」

  菲比搖搖頭,一小滴血從他的臉頰滾落下來。

  「可是你受傷了。」她朝他走去,用衣袖輕擦那個小傷口。她說了些話,然後轉身,但是轉到一半就靜止不動。

  海力從霧中走進洞穴。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彼此看一眼,愣住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海力皺著眉頭,輕輕地搖搖頭,再看她一眼,然後像是看到死人似的尖叫。

  才一眨眼的工夫,那個男人就跑掉了;他尖叫的迴響漸漸消逝,洞穴變得非常安靜,每個人都注視海力剛才站著的地方。

  三人之中的一個睜大了眼睛看著洞口說:「我們要不要有人去把他帶回來?」

  「你最好和這個將軍一起待在這裡,菲尼,要有人看著他才行。他可能會把我們其中之一誤認為拿破侖。」

  菲比揀起一根浮木將它伸進火中燃成火把,示意另一個走私者一起去。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中。

  十分鐘之後外面傳來哼哼的抱怨聲,兩個人把心不甘情不願的海力拖進洞來。他的手和腳都被海草編成繩索捆住,嘴巴被他平時繫在脖子上的領巾塞住。

  頰髭似的黑色毛髮在他被燒掉的眉毛處開始長了出來,眉毛下的眼睛看起來既生氣又惶恐。儘管嘴巴被封住,海力還是一直在講話。

  「嗯哼哼!哼嗯哼!」

  理查注視著海力好一會兒,他敢用他最好的坐騎來打賭這個男人一定正在咒罵著;或者可能在禱告。

  蘭蒂咬著嘴唇站在那裡,腳跟微微擺動,好像隨時準備要跑開,猶豫地看著海力。

  真是愚蠢極了的一刻;最近許多的愚蠢時刻之一。理查感到一股想笑的衝動,不過他很怕自己一笑就停不下來。他覺得海力看起來真是荒謬愚蠢得可以了--禿頭、頰髭、眉毛,才看了蘭蒂一眼,就像預報凶訊的蘇格蘭妖精似的大聲尖叫,死命地逃跑。

  可憐、可笑,但是絕對可以理解,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比理查更瞭解。他安慰自己說,如果覺得無聊,他可以過去坐在海力旁邊,他們兩個可以互相比較身上的傷口。

  不過有件事不能否認,那就是自從他們被抓以後,他從未感到無聊。他受過槍傷,飢餓,喝醉,差點淹死,受辱,氣得不得了,但就是從未覺得無聊。

  這是十分不尋常的,在他的記憶中,過去全身些無聊空虛的日子。甚至連波牧師視為邪惡的瘋狂行徑也不再令他覺得有趣。

  也許除了白蘭地以外,他的興趣都是反覆無常、不持久的,但現在甚至連烈酒也不再是理查逃避的方法了。他已無地可逃?無處可藏。

  當他看著周圍的人時,逃跑與躲藏的念頭全消失了。他雙手交叉枕在頭後,身體靠在牆上,雙腿舒服地打直,讓自己自得其樂。

  他打了一會兒盹,但是不知道多久。無所謂,放在他哪兒都不去,也沒什麼緊急的事要做。

  他們都靜靜地圍在小小的火堆旁。當蘭蒂將食物分送給坐在海力和她之前的那一排卑微的走私客時,『葛斯』一路緊跟著她的腳步。她像是交戰派系的中立地帶。

  『葛斯』大叫一聲,跳起來從她手中咬走一片乳酪,將她嚇得往後跳。「『葛斯』!」她責備它。「不要搶食物!小乖乖!」

  菲比皺眉,他的表情告訴理查他也認為叫『葛斯』小乖乖好像有點太牽強了,理查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是同志。

  這隻畜生興高采烈地飛奔到一個黑暗的角落撲通一聲趴下去,滿足地咀嚼著它的乳酪,好像這麼做這個活地獄就會消失似的。

  不理會角落咀嚼食物的回音,理查撕下一塊麵包放進口中咬著,打量身邊的每一個人,問自己這是否是個夢魘--他在喝醉時才有的那只夢魘。多喝了一杯,他很快就會從那只該死的幻想中醒來,夢魘就會消失了。

  但是噩夢不會持續好幾天,也不會持續一整夜或一輩子。

  他得到一個合邏輯的結論:或許他是已經死了--沒錯,就是這樣--而且重回人間,就像……象莫裡哀那出失落劇本的那一部分。

  不得其所。(譯註:法文Les Inadaptes)

  他看著每個人想,他們就是這樣。他的視線轉到蘭蒂身上,剎那間他感到自己是如何的『不得其所』。

  他似不曾如此天真無邪,那麼年輕,那麼充滿對任何事物都能找到其優點的能力。

  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夢想家。

  但她是,一個快樂的夢想家。她踩著雀躍的腳步走向那些人,遞給他們大塊的麵包和乳酪,彷彿這是上帝的食物,彷彿他們都是她心愛的情郎,彷彿這是最愉快的時刻。

  當他看著她表情豐富的臉,他幾乎相信今天一定會發生一些特別的事。不過他很清楚不會有,但她走路的時候,對每個人微笑,一種溫暖、迷人、誠摯、真實的微笑,令他不得不承認很受感動。

  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她一直都沒有笑容。她對他的自尊下了評語後就靜靜地走到洞穴的另一邊,屈起身子靠著她的狗睡覺--她在世上唯一的朋友--他覺得自己是個自大的白癡。

  看著她,想起幾分鐘之前她是多麼沉默,他感到一股強烈痛楚的罪惡感。她捧著麵包和乳酪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對他微笑,好像無法忍受看他,只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伸手遞食物給他,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他知道她需要。她需要回家,她需要遠離他,她需要學會實際--夢想是不會成真的。不管她多努力地試,他都不會也不能讓自己變成她想要他成為的那種男人。

  她的白馬騎士。

  他心不在焉地摩擦著下巴的短髭,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他想,最好就讓事情這樣不去管吧。

  「謝謝你,小姐。」菲尼抬頭看她,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是對的,你知道。」

  「我?」她對他的笑容回以微笑。「關於哪件事?」

  「在另一艘船上,你為我們護衛的時候,你說我們並非有意要傷人。我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的箱子裡裝滿了雷管機,等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微微低頭說:「你也許很難相信這是真的,可是--」他舉起右手說,「我向上帝發誓,這是我們第一次走私。」

  理查覺得那一點也不難相信,事實上,他可以拿大部分的財產來賭這件事。

  「真的?」她說,然後向理查投以暗示的眼光。「和我說的一樣。一個人如果想要謀殺別人,他就不會拿食物給他要殺的那個人,那是不合理的。」

  她轉頭看著菲尼繼續說:「理查告訴我說要被處決的人也會有最後一餐,你看。」她降低聲音,「他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她停下來,很戲劇化地歎了一口大氣,好像難以忍受這個想法似的。

  「所以他懂得很多--我是指就一個伯爵而言--關於賭博、走私、荒淫、執刑,甚至海盜掠奪。你知道嗎?就是他告訴我『私掠者』這個名詞比『海盜』更為社會所接受的。我當然不知道,也從來沒和海盜在一起過。不過,當然,我們現在都和海盜在一起了,不是嗎?但回到我的重點……」

  她什麼時候,理查想,有談到重點?

  「我想那就是他--也就是理查--有時候會那麼殘酷的原因。」

  現在換他畏縮了。她已經講到了重點,而且非常精確。

  「但是你們並不想傷害我們,對不對?」她繼續說。「我果然是對的,但是他說雷管機是你們抓走我們的唯一理由。」她吸了口氣,把麵包和乳酪緊緊抱在胸前,然後抬起頭。「那麼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們?」

  菲尼皺眉,頻頻點頭,好像在試著回想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

  菲比用手肘輕輕碰了菲尼一下,小聲說:「別管前面那些嘮叨不休的問題,只要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兩兄弟會意地對看一眼,然後轉頭看向正靠在牆邊睡覺的菲林。

  理查發現自己也像別人一樣注視著這個正在睡覺的走私者。菲林已經拿下了他的將軍帽和眼罩,一隻袖子空蕩蕩地垂下,原應在袖子裡的那隻手臂則橫放在肚子上。

  他深棕色的皮膚顯示出他在海上及烈日下已經有好幾年了,而且像其他人一樣,他有一頭蓬亂的灰髮;頭發現在已經乾了,粘結成一綹綹的。看著這個人的頭,理查突然想到一個大把手的紅色水罐;他敢打賭這兩個容器裡面裝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菲尼和菲比指著菲林,異口同聲地說:「他幹的!」

  菲林唯一的回應就是很大的鼾聲。

  「他為何要那麼做?」她問。

  「因為那時神智不清。」菲比喃喃低語。

  「現在也一樣,菲比老弟。你知道菲林如果頭腦清醒是不會做那些事的,我兄弟那時不是他自己,小姐。」菲尼搖搖頭。「自他從海軍回家後就不是了;他的腦袋被打壞了。他在納爾遜的海軍待了二十年,而菲比和我則是照顧生意。菲林一直在外打法國老,我們在家照顧家業,真的。」

  蘭蒂看著他們。「那麼你們並非全是海軍?」

  菲尼搖頭,加了一句:「我們是乳品小販,賣奶油的。」

  理查深吸了口氣,額頭靠在一隻手上,眼睛盯著洞穴的地面。他們竟被養牛和精神錯亂的水手逮住,老天哪……他現在幾乎可以聽到塞莫格格的笑聲。

  「我們的乳品農場在達波當村莊的附近。」菲比說。「除了安息日以外,菲尼每天都駕著奶油車去村子。」

  「菲比在家裡做出整個教區最好的乳酪和最白的奶油。」菲尼為他的兄弟感到驕傲,與有榮焉地說。

  「謝謝。」

  「不客氣,我只是講實話。我想念那種生活,老弟,真的。」

  「那是很美的生活。」

  「唉。」

  「直到可惡的議會去那裡宣告圈地法案,拿走了公共牧草地,迫使我們把所有的牲畜都賣了,只留下兩頭牛,」菲比解釋。「菲林在不久後回家。我就知道我們應該把他留在身邊,不該讓他去倫敦的,菲尼,我們真不該讓他去。」

  「他在海軍服役了很久,老弟,為英國、為上帝,還有為國王。發生那種事並不是他的錯。」菲尼看著蘭蒂,他的肩膀沮喪地垂下。「我們失去了農場,最後兩頭牛,所有的東西。」

  蘭蒂輕拍菲尼的肩膀,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發生了什麼事?」

  「他和海力及其他人一起去倫敦。」菲比看著他們。「他們以前都在海軍。他們約在一家叫『魚與尾巴』的馬頭酒館,那個下流的爛地方。菲林在打架時沒有閃避,腦袋就這樣被打到了。」

  菲比會意地看了他們一眼。「你現在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吧!他把自己當成納爾遜將軍,和敵人以物易物換得他被偷的雙桅帆船,等到他回家的時候,他已經把我們的小農場拿去換了一艘船了。」

  「但他很明顯地不大對勁。」蘭蒂說。「你們應該要阻止他做這項交易才對。」

  「我們試著解釋,真的,菲比和我都盡力了。」菲尼說。「但那傢伙說換了就是換了。菲比原本指望靠那個農場養老的。所以我們沒有家,沒有收入,只有那艘禁不起風浪就沉了的舊帆船。在菲林神智不清的決定和某個流亡的法國老交換那艘船後,我們就一直住在船上。」

  「那些雷管機。」理查自言自語。

  「唉,」菲比點頭。「法國老說我們只需要幫他運幾箱食物和毯子去給他還在法國的家人就好了。

  「他說他們在家鄉的生活很困難。」菲比繼續說。「想到我們的麻煩,你可以知道我們為什麼願意那麼做了。但是那些箱子裡沒有食物,根本沒有。」

  「可是我們並不知道,菲比和我都在船上。」

  「唉,其中一個箱子在他們搬下船的時候掉落在海灘上。」菲比說。

  「那時你們兩個都在那裡,而且……」菲比聳聳肩。「菲林很驚惶,他教他們帶你們兩個一起走。剩下的你們都知道了。」

  「你們那時打算怎麼處置我們?」理查第一次開口問話。

  「我想菲林一直沒去想這件事,直到你說你是個伯爵,而且綁架伯爵的罪可比走私大得多時,這才把他嚇著了。」

  「我們從來沒有犯過法。」菲尼說。

  菲比看了他熟睡的兄弟一眼。「不管他把自己當成是納爾遜將軍或是菲林,他都已神智不清了。」

  「那麼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

  兩兄弟都聳聳肩。

  她回頭看理查,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他知道那種眼神,然後開始慢慢搖頭。「噢……不。」他舉起一隻手。「絕不。」

  「但是你身為多恩伯爵,你應該可以--」

  「不!」他坐起身子,頑固地將手臂交叉。

  「那不能怪多恩伯爵,小姐。我們的麻煩是自己造成的。」菲尼說。「當然也不能怪罪菲林;當我們都安全地待在英國時,菲林卻付出了他這一生最好的幾年、他的心,最後……甚至他的腦袋,為我們所有的人--農夫、水手、女士、國王,甚至伯爵--而奮戰著。」

  「不。」理查不會讓步,他不會的。

  他們垂著頭,以一種只有被遺棄的可憐孤兒才有的、而不是老農夫及水手的眼神看著理查。

  『葛斯』躺在角落,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理查,然後將它的大頭埋在前掌中,輕輕地叫了一聲。

  蘭蒂看著他,彷彿他用星星把月亮包起來了一樣。

  「不。」

  「求求你。」她用女性溫柔的聲音說。「你不會那麼殘酷的。」

  「我說……不。」他的回答很堅定、不妥協、不為所動。「我以前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是英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8:22

第十七章

  他是英雄,只是蘭蒂尚未說服他相信。

  而且根據她與男人接觸的短暫經驗,她十分確定:即使外面的沙子變成沙金,理查也不會承認。他靠牆而坐,僵硬的肩膀、緊繃的下巴、微微瞇起的眼神--在在告訴蘭蒂他打算繼續頑固下去。

  她看著菲比說:「你們還想到其他可去的地方嗎?」

  他聳聳肩,兩兄弟都搖頭。「沒有船,也就沒有家了。」

  她看著另外兩個坐在海力兩邊看守他的年輕水手。「那麼那兩個呢?」

  「他們兩個在還是街頭流浪兒的時候就被迫加入海軍,彼此並沒有關係。左邊的那個叫賽門,那時候只不過八歲大而已。古特則不知道自己年紀多大。」

  「你們在英國其他地方沒有親戚嗎?」

  「我們是這個家族最後的三個人。」

  「我猜想你們也沒有存款吧?」她懷著希望問。

  「菲林拿走了最後半便士去裝備那艘船。」

  「而且他還忘了買食物。」菲比補充道。

  「唉。」菲尼說完後看了理查一眼。「那鍋燉肉就是我們最後的食物了,所以我們才沒有東西可以給伯爵。」

  蘭蒂瞄了理查一眼看他有何反應。他仍然頑強地坐在那裡,下巴甚至繃得更緊了。

  他的側面像他們四周的巖壁一樣堅硬,但是一個人不應該裝得那麼鐵石心腸;幫助他們應該是很容易才對。

  他並不是像他試著表現出來的一樣那麼不為所動。

  「嗯,」她邊說邊擦拳。「我們是不是該列出你們的每一項技能?或許那樣我們就可以找出一些你們能做的事。菲比做奶油和乳酪,菲尼會駕車,所以我猜想你們會操縱馬群,也就是說你們會操縱馬車。」

  「馬群?」菲尼重複她的話,然後搖搖頭。

  「你說你們有一輛車子。」

  「唉,我們的確有,不過只有一隻老牛在拉。除了那頭牛外我沒操縱過其他東西。」

  「噢,」她試著讓她的失望表現出來,又輕快地說:「那麼我想當車伕就行不通了,是吧?」

  「菲比和我一天可以喂和擠二十頭牛的牛奶呢!」菲尼很自豪地說。「而且菲林以前是舵手、炮手以及大副。古特會清洗甲板。」

  「哼哼嗯,嗯哼嗯哼。」

  「噢,我差點忘了,海力負責瞭望,而且也在船上的洗衣房工作,賽門會打一百種不同的結,而且還會縫補帆船。」

  「還有其他的嗎?」她看看每個人。

  賽門稍微坐正,自動地說:「古特和我以前都是街頭流浪兒,我們可以在眨眼之間扒光一個傢伙的口袋。」

  整個洞穴頓時靜了下來,只有理查的方向傳來嗆到的噴鼻聲。

  「噢。」蘭蒂對這個露齒而笑的水手勉強笑笑。「嗯……那不太像是我心裡所想的工作類型。」她清清喉嚨,「我們應該幫你們每一個人都找到工作的,我確定在我們之間一定可以找到解決之道。」

  理查的方向又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們應該要集思廣益。」

  塞莫關上門,走入霧氣瀰漫的前廊。凝重的空氣裡充滿濕氣的味道與玫瑰盛開的香味。

  潔娜的玫瑰。

  他站定了一會兒,既想馬上衝到她面前,卻又不想將她嚇跑,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慢慢地、靜靜地走過前廊,走到她和最近的一扇門之間停下來。這是一種戰術上的移動。

  她知道他在那裡,他很快地明白。她的臉被兜帽蓋住,彷彿濃霧和暗夜還不夠隱藏她。

  如果他曾經有什麼時刻需要好運相伴,那一定是現在、此刻。他感覺到,不管他此刻在這裡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代表他過去的生活:單調、一成不變、最近老是對某件事的不耐煩,與他想要的生活:生氣蓬勃、新鮮、充滿希望--的不同。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想要一樣東西。

  與潔娜共度一生。

  「我是一名子爵。」這話蠢極了!他不相信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掌拍向自己的額頭,口中發出喃喃的咒罵。「在英語這麼多該死的字中,我竟然挑這幾個字講!『我是一名子爵』。」他用模仿與反諷的聲音重複一次。「喔!上帝祝我好運吧!」

  他將雙手插進口袋,開始生氣地踱步,低垂著頭抱怨著。「現在是我這低能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刻,我就站在一位優雅美麗女子面前--」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直視她愣住的臉。「你知道,你是我所見過最美麗的東西。」他轉身繼續踱步,沒有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看看我說了什麼聰明話?『我是一名子爵』!」他自嫌地哼了一聲,轉身將雙手朝空中一攤,身上的護身符和幸運符因此落在前廊石地上。「也許我該吐出一些癩蛤蟆來。」

  水珠從屋簷的一角滴下來落在他腳上。他停止踱步,及時低頭看到他的幸運鯊魚牙滾到了靴子旁邊的小水坑裡。

  皺著眉頭,他將雙手塞回空空的口袋中,「噢,該死!那些鬼幸運符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除非它們可以給我一張新的嘴巴--一張不會像只自大的笨驢說……『我是一名子爵』的嘴巴。」

  四周頓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他像個大傻瓜似的站著。

  潔娜突然發出笑聲。

  他皺皺眉頭,對她的反應大吃一驚;他只聽見她的笑聲,但後來發現自己也在跟著笑。她的笑聲迷人,像是教堂的鐘聲--清澈、清晰,幾乎像是歌曲一樣。他的笑聲愈來愈大,儘管就在剛才他還可憐得想割掉自己的舌頭。

  她的頭向後,深藍色的絲絨兜帽滑落到肩上,她富有彈性的黑色卷髮也一綹綹地垂在那裡。她的雙唇微張,露出一排完美的牙齒。他記得貝爾摩曾經說過關於檢查女人牙齒和馬鬐甲的事--年輕人的惡劣玩笑,是說選老婆和挑匹好馬沒什麼差別。

  依塞莫的意見,何潔娜應是高貴的純種馬。她明亮的雙眼在完美的黑色眉毛下閃爍,那令他想到絲絨。他還記得就在那天下午時,她閃亮的雙眼是深色的絲絨,幾乎呈淡紫色。

  令人難以忘懷的不同。

  奇怪,當她笑的時候,她的嘴因充滿歡樂而張開,那道疤痕就好像消失了,變成像她蒼白肌膚上一條淡淡的皺褶。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這件事,但他心中有個想法,那就是讓她繼續保持笑容,直到她不再去想別人在她臉上看到了什麼。

  她的笑聲漸逝,但笑容仍留在臉上,讓他想要從她身上得到更多。他看著她的眼睛。「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一定是個馬屁精,子爵先生,而不是個會吐出癩蛤蟆的人。」她將臉轉開。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令她正眼看自己。「我並不是在奉承你,我所說的都是認真的。」

  她這次的笑聲裡充滿了諷刺。「我討厭被憐憫。」

  「我不是憐憫你。」

  「不是嗎?」

  「我為什麼要?你有令全英國女人都為之臉色蒼白的美貌。」

  「蒼白?」她的聲音很平靜,但他可以感覺到其中的憤怒。「因害怕而蒼白?因恐懼而蒼白?」她將臉轉過去以讓他看到她的疤痕。「看看這個!」

  這一刻似乎持續了永久。他終於開口說:「我在看。」

  「別故作遲鈍。」

  「我看到疤痕了。」

  她沒說話。

  「我也看到了一顆美人痣。」他輕觸她太陽穴附近的小黑點。「還有一條笑容的線條從這裡開始。」

  他的拇指畫過她另一邊臉頰上的小皺褶。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微微抬起,端詳她。「呃,我真的認為……」他皺眉。「沒錯,我真的認為有一隻耳朵……這一隻……」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左耳,並且感覺到她在顫抖。「對,沒錯。」然後他故意住嘴不說。

  「什麼?」

  「它比另外一隻耳朵稍微大了一點,也高了一些。」

  她懷疑地瞇起眼睛。

  他打量她的臉,看她會有何反應。她並沒有什麼反應,於是他故作審慎地說,「我還沒注意到你有別的問題。」

  她狠狠瞪了他許久。「什麼問題。」

  「你的脖子。」

  她的手去摸脖子,然後皺眉。「我的脖子?」

  「對。」他很嚴肅地回答。「我在今天下午……喝茶的時候發現的。」

  她張口結舌。

  「也許把肌肉拉直會使它有力量。」

  她將嘴巴抿緊。「我的脖子沒問題。」從她的口氣中可以很明顯地聽出,她並不瞭解。

  他忍住不笑。「真的一定有問題。」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麼。」

  「我敢說你脖子的肌肉一定很無力才會讓你的頭一直垂著。」他看著她低下的頭。「或者你喜歡看自己的腳趾頭。」

  她的頭猛然抬高,不一會兒,她緊抿的雙唇很快地放鬆,防禦的姿態也消失了。

  她對他微微一笑。「我想是我自找的,對不對。」

  「不,只是我比較喜歡擁有能看著你的臉的榮幸,而不是你的頭頂;並不是說你的頭不好看,雖然有一部分是歪的。」

  她再次發出笑聲,真實的笑聲,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打贏了第一場戰役。

  「原來,你是一位子爵。」

  現在換他大笑了。「是的,印象夠深刻了吧?」

  「當然。」她略微膝向他行禮。

  「的確。比男爵好一點,但又比伯爵差一點。不過,我被認為是個不錯的對象。」

  她邊搖頭邊笑著。

  「想不想要當個子爵夫人?」

  她的笑容突然消失,用受盡傷害的眼神、霎時變得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她的肩膀打直,下巴微微抬高,開始轉身走開。

  他抓住她的手臂。「我不是在誑你,潔娜。」他抓住她的另一隻手,將她轉過身來。

  她看著地上。

  「看著我。」

  她緩緩抬起痛苦的臉看著他。她的痛苦很明顯地非常深。他感覺到她在這一生所受的羞辱造成的傷痕比皮膚上的傷口還要深得多。

  在她的眼裡沒有未來、沒有期待、也沒有希望。

  他再也不願在她臉上看到那種眼神。

  她不相信他,她的不信任寫在臉上,就像她的鼻子一樣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

  一百句陳腐的句子掠過他驚慌失措的腦袋,但是沒有一句話是應該說的,所以他鼓起勇氣--吻了她,輕輕地。

  他感到她因驚嚇而屏息。她的身體僵硬,雙手在他胸前握得緊緊的,且微微顫抖。他希望那不是因為憤怒或恐懼。

  他並不想嚇著她,但她需要來點特別的。

  她散發出向某人求救的氣息,而他就是那個人。他希望這就是答案。

  她僵直地站在那裡。

  他的嘴輕點過她的雙唇,吻著她的臉頰、她的疤痕--溫柔地、虔誠地。

  她像石頭一樣僵在那裡。

  他感到她全身在發抖。別害怕,拜託,請瞭解,我是真的在乎你。

  「不……求求你,不要。」她用微弱的聲音哽咽地說。她先後退。

  他的雙臂環繞著她,手指在她身後扣住,松垂在她的腰上。她可以毫不費力地掙脫他的擁抱。

  他給她自由,給她逃跑與躲藏的自由,給她不再開口就可以拒絕的自由。

  她並沒有動。

  他將額頭靠著她的頭頂擁抱她。他們站在濃霧中,聽著水珠從屋簷滴落,聽著彼此的呼吸聲,猜想是否心跳也能那麼大聲。

  他輕聲說:「潔娜。」

  「你沒有權利這麼做,你不能。」

  他將她優雅的臉捧在手中。「我已經和你父親談過了。」

  「你們已經談過了?」

  「是的。」

  「但是你不太認識我。」

  「我已經認識你一輩子,在第二次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打量著他的臉,她在尋找謊言。

  「你和爸爸談過了。」她低語,彷彿她需要大聲說出好讓自己相信似的。

  「是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可能的,但她此刻比他第一次在花園裡見到她時更美了。她一臉茫然,而且不再防禦,不再詫異。

  寂寞的陰影似乎散去了,她看著他的眼神裡浮現一絲希望;那一絲微弱的光芒比言語更能解釋他給她什麼。

  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那想法給了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目標。

  或者他可以使她所有的陰影消失。

  「我不敢相信我正站在這裡讓你擁抱我、親吻我。」她抬眼望著他。「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教名。」

  「尼爾。」

  「只有尼爾?」

  「赫尼爾,塞莫子爵八世。」

  「赫尼爾,」她微微牽動嘴角露出挪揄的微笑。「一位子爵。」

  他大笑,放肆地大笑,放心與快樂的大笑。他想要大叫,他想要帶她走,他想要自己的餘生都能體驗這種喜悅,他想要全世界都和他共享這一刻。

  將她抱起,他又吻了她,抱著她轉圓圈,聆聽她美妙的笑聲。他慢慢地、輕柔地將她放下,向後退了一步,但仍然緊握著她的手。

  他們倆有點難為情地站在那裡,眼裡只有對方,心中充滿了極大的喜悅,而沒有看到偉恩正站在遠處的窗邊。

  他們沒有看到他在看女兒時臉上驕傲的表情。

  他們沒有看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們沒有看到他的肩膀開始顫動。

  他們沒有看到他喜極而泣。

  他是她的英雄。

  噢,他只是不願承認,但他卻為此榮譽奮戰不懈。不過最後,蘭蒂仍未花很多時間就說服理查再次當英雄--那只花了一會兒的工夫而已。

  她和那幾個走私者討論每一種選擇,從修補破船到去當攔路大盜--這是賽門和古特的建議。

  最後她絕望地決定拿出她母親的珍珠才打破理查的頑強抵抗。

  「真是該死!」多恩伯爵會給那幾個『該死的』傢伙每人一個『該死的』工作,他抱怨說那比在他們的審判上作證還輕鬆。

  她給他一個最感謝的笑容。他只是盯著她的唇看了很久,好像她的嘴裡又哪裡不對似的。

  在困窘的幾分鐘後,她開始懷疑是不是有麵包屑或乳酪渣在嘴上,於是她用指尖擦雙唇。他的臉像極了他的肚子剛被揍了一拳似的。

  「你不舒服嗎?」

  他沒有回答,還是以同樣的眼神盯著她瞧。他後來似乎明白了所問為何,發出諷刺的笑聲。「是的,我真的病入膏肓了。」

  她已經走過來站在他身前。他什麼也沒說。

  「謝謝你。」

  他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然後說:「淘氣鬼,我之所以改變主意,只是害怕你們幾個腦袋會想出什麼鬼主意,別把這解釋成什麼英雄行為。」

  但即使他試著否認,她也知道不是那樣的。「嗯……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

  他發出抱怨聲。

  「你不認為有人該把海力鬆綁嗎?」

  「不顧你自己的安全?」

  她看了海力一眼。「或許如果我道歉……」

  理查搖搖頭。「我去給他鬆綁。」

  她微笑,正準備開口說話。

  他舉起一隻手,「老天哪!拜託別再謝我了。我不確定我心靈不道德的那一面是否承受得了在一個小時之內受到這麼多的感激。」

  他走到海力身旁蹲下。

  她背過身去微笑,非常努力地不讓自己因高興而笑出聲來。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感情。

  是的,她的確看到了,而且她打自內心深處衷心盼望,祈求:理查關心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8:55

第十八章

  那個星期六晚上是滿月,但是沒人看得見,因為霧太濃了,而且在老教堂廢墟附近似乎更濃。

  黑暗中,人影沿著那座中古教堂一度所在的高地移動。附近的海面靜得出奇,沒有風,沒有在峭壁上棲息的海鷗的嘈雜聲,也沒有大浪打來嘩啦嘩啦的聲音。

  只有鞋跟靜靜踩在岩石及泥地的聲音--塞莫子爵、何偉恩治安官,以及五個武裝僕人的腳步聲。

  塞莫手中的一盞煤油燈是他們唯一的光源,它像個鐘擺似的搖晃,在巖地及系船石上投射出詭異、搖曳的暈黃色光線。

  塞莫停下來調整他插在馬褲腰帶上的決鬥用手槍。他環顧這個地區;坡路在前方幾尺處變得比較陡峭,不過前方幾尺已是他所能看到的極限了。

  這段坡路好像永遠爬不完,他們前進的速度很慢。他知道部分原因是緊張;因為他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只知道勒索函上的指示;為了多恩和那個女孩著想,他打算完全遵照那些指示。

  少了輯私隊的幫忙,他和何偉恩也曾逃離捕捉綁架者的可能性,但是只帶了幾個僕人、一個僕役長和一個馬車伕,他們實在不願意冒這個險。其中一個年輕的僕人自願跟蹤拿走贖金的綁架者,他們決定那是必行的。

  塞莫往前走去輕拍何偉恩的肩膀。「還有多遠?」

  「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從來沒見過這麼濃的霧。」

  他說的沒錯,他們不一會兒就爬到了山頂。這一群人圍著煤油燈光擠在一起,每個人都警戒著。

  何偉恩朝塞莫傾身靠過去問:「幾點了?」

  塞莫查看他的懷表,「十點。」

  「兩個小時。」何偉恩轉過頭去低聲說:「你們幾個到附近的牆後或岩石旁邊找個既可以看得到這個地方,又有掩護的位置。」

  那幾個男人消失在霧中。

  塞莫舉起煤油燈試著看清楚面前高低不平、高僅兩尺的石牆。

  他換只手,把燈舉得更高些,開始小心地沿著廢墟的一面牆慢慢地走,他可以聽見偉恩緊跟在後輕輕的腳步聲,他們沿著牆走到了牆的轉彎處。

  從這裡他們可以看到廢墟的另一邊。濃霧稍微飄動,讓他們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遠處有什麼東西。他可以看出教堂的輪廓,除了一面外,其他的全倒塌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石頭了。

  雖然毀壞了,仍然看到出是長方形的系船石牆。裡面除了散亂的石塊或一叢叢長著雜草看起來又暗又濕的平地外什麼也沒有。

  「你有沒有看到看起來像是祭壇的東西?」

  「把燈舉高一點。」何偉恩停了一下,然後指著問:「那邊那個是什麼?」

  塞莫也看到了,那是比僅存的一面牆稍高的一塊大石頭。

  何偉恩站在他後面,手中握著另一把決鬥用手槍。他似乎很鎮定、警戒著,而且隨時準備攻擊。他小聲說:「我往後退到光線外,他們現在正可能在附近看著我們。」

  「我懷疑他們看得到,我甚至看不到前方三尺的地方;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壞的天氣。」

  霧的確濃得不尋常,我們搬到這裡十五年來,我從沒見過這種天氣,不過,我也從未在這種天氣出來過。「

  塞莫掏出另一隻手槍,小心地往祭壇走去。濃霧再次擋住他的視線,然後飄散,似乎緊跟著他的腳步移動一樣,好像他的侵入攪亂了這裡的空氣。

  他可以看到祭壇後方幾尺及上面一點的地方,不過大部分仍只是濃霧和斷垣殘壁陰暗的輪廓。

  他把煤油燈放在祭壇上,然後看看四周;除了他的影子外什麼也沒有,他拉開皮袋將贖金放在祭壇上,然後慢慢退回他剛才在廢墟角落後面監視的地方。

  何偉恩在他身旁蹲下。」發現了什麼?〞

  塞莫搖搖頭。

  「我也沒有。」何偉恩凝視那面牆。「我想我們現在沒什麼能做的。」

  塞莫以比較舒服的姿勢坐下來,將懷表拿高,藉著從祭壇上散出映在牆緣上的微弱燈光看他的表。他皺皺眉頭,把表塞回口袋,將雙腿打直交叉。「一小時十五分,現在只有等了。」

  做了一個夢,一個美好的夢。

  一座巨大、莊嚴、神奇的石砌城堡聳立在山頂,夏日艷陽高掛在藍色的天空上,從白雲後方緩緩出現--那雲朵奇異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隻毛茸茸的棉花獨角獸。

  遠處的海上閃耀著銀色的光芒,就像夜晚時接受眾星的親吻,彷彿陰暗潮濕的冬日沼澤被夏日淡紫色的石南草地毯一絲不露地完全包裹住。

  最完美的一幕是一位騎士騎著白馬朝山頂的城堡走來,『葛斯』快活地繞著他打轉。騎士頭盔的面罩打開,露出理查只為她含情脈脈的凝視。

  蘭蒂有一頭美麗的金髮。

  短暫的瞬間後彷彿有人叫喚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等待她美麗的夢境漸漸消逝。

  理查是她睜開眼睛所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他的神情似乎毫無掩飾,沒有穿上平日故意裝作冷漠的外衣。

  蘭蒂可以感覺到他某個不完全的部分正伸向她,用一種缺乏與淒楚的絕望意識述說他所為自己被鎖在外面那個寒冷世界而無法進來。

  看見他心中強烈的疏離感,蘭蒂屏息。她一直把理查視為她夢想的象徵、她的騎士,但現在她所看到的理查是個非常寂寞的男人。

  他們和葛斯以及另外六個人坐在狹隘的洞穴裡,但那一刻他們兩個似乎是完全孤獨的。她環視洞穴,看看是否有任何人看出來了。

  其他人都圍在火堆旁忙著談話。

  她站起來走近他,在他身邊坐下,把雙腿像他一樣伸得直直的。

  她什麼也沒說。

  她沒有看他,但她知道他現在正凝視著幾碼外令人催眠的閃爍火焰。她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那是只冰冷的手掌,比她的大,皮膚似乎也比她的堅硬,堅硬得像理查跟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

  然而根據她這裡看一點,那裡看一點所得到的結論,她現在終於明白堅硬是男人故意讓自己保持孤獨的偽裝。

  「我在這裡。」她低語。

  他的手變得僵硬,他慢慢轉頭看著她,從那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正在想什麼?

  他突然將視線移開,不經意地看看他們的手。再抬眼往上看,發出滑稽的笑聲。「想要解救我嗎,淘氣鬼?」

  她靜靜地凝視他的眼睛,希望看到些許的孤獨從他眼裡消失,非常盼望理查有那麼一點點的需要她,即使只是一剎那。

  他伸手用一隻手指畫過她的嘴唇,然後輕輕地敲著她的下巴。「這麼認真。」他用拇指和食指托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高。「我變不成你要我變成的那種人。」

  「我希望自己對你有點意義。我要的不多,只要你一小部分的生活。」

  「我的生活,淘氣鬼?我還以為你要我的心。」

  「我兩樣都要。」

  他再次凝視火焰,一隻手放在拱起的膝蓋上。

  「我們需要更多的木材。」

  「求求你。」她低聲說。

  火燒得辟啪作響。

  他眨眨眼,然後低頭看她。

  別再不理睬我,不要。

  「你不能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一部分是你能瞭解,或……」他大笑。「受的了的。」

  他迅速地站起來拍拍他的馬褲。

  他的拒絕傷了她的心,但她早已猜到會這樣。知道他必須遠離自己更教她難過;他的表情已清楚且痛苦地寫了出來。她閉上眼睛,幾乎希望自己再睜開時會看到他已經離開。終於,她的淚水強迫她睜開眼睛,她抬頭看著他。

  他仍然站在那裡,站在她面前。

  「你想要我一部分的心?」

  她點點頭。

  「我沒有心。」他轉身走出洞穴。

  「幾點了?」

  塞莫低頭看他的懷表,把表放在殘壁的上面。「還有五分十二點。」

  何偉恩貼著牆慢慢起身,從牆後監看。

  「看到了什麼了嗎?」

  他搖搖頭慢慢蹲下來。「袋子還在那裡,而且什麼人也沒有。」

  兩個人坐在那裡繼續等,他們已經等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我想我們會聽見他們走過來的聲音。」

  「我也這麼想。」

  四周鴉雀無聲,時間似乎凍結了。

  塞莫用手肘輕觸何偉恩一下,然後拿著他的手槍,對牆的方向點點頭。兩個人慢慢地移到適當位置。

  子彈已經上膛,手槍瞄準聖壇,塞莫和何偉恩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只裝贖金的袋子。

  霧氣慢慢在空中飄來散去,就像他們等待的時間過得一樣緩慢。煤油燈的光線使得濃霧看起來像是凝重、潮濕的陽光。

  十一點五十八分,什麼都沒有。

  塞莫心中第一次閃過對方可能不會出現的想法。

  午夜,仍然沒有動靜。

  錢袋還是在祭壇上,沒有動過。

  他懷疑那些邪惡的傢伙是不是比他們早到,或許現在正在監視他們,等待哲

  十二點過兩分。

  他自問煤油燈還能燒多久?油只夠燒幾個小時吧,這可以算是不分勝負--看誰有耐心等比較久。

  十二點過三分。

  該死!時間讓他緊張。

  何偉恩換個位置。塞莫屏息,然後慢慢地吐口氣,他看了他的表一眼。

  十二點五分。

  燈滅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9:09

第十九章

  「等一下!不准開火!」塞莫吼道。

  遠處的牆後只見微弱的金黃火光一閃,原來是火石摩擦的聲音。不久後,火光照亮了廢墟。

  何偉恩的一個手下高舉煤油燈,另一隻手握槍,慢慢爬上一座矮牆。正是那位曾經當過步兵志願跟蹤取錢者的僕人。

  「你們看!」治安官指著祭壇說,「袋子不見了。」

  「什麼?」塞莫猛然轉頭。

  錢已不翼而飛。

  「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他邊走向祭壇同時不可置信地咕噥道。

  何偉恩來到他身邊。「我也是。」

  塞莫往祭壇瞧,在原先放錢的地方看見一張字條,他伸手欲取。

  「塞莫?」

  「什麼事?」

  「你看。」何偉恩的聲音有異。

  塞莫將視線和他的手離開那張字條。

  「外面的霧已經散了。」何偉恩低聲說。

  塞莫望望四周,下巴掉了下來。

  霧已消散,夜晚變得無比清晰,月光照在水面以及高原上,懸崖邊傳來海鷗陣陣的叫聲,海浪拍岸的聲音也隱隱若現。

  可是沒有風,一直都沒有風。

  彷彿有人一彈指,霧就神奇地消失了。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何偉恩問。

  塞莫吸口氣,皺著眉頭問:「什麼味道?」

  「某種香料,會不會是蘋果酒?不可能。蘋果呢……也不可能。」

  「是丁香,」塞莫猛吸一口氣,他仔細地搜尋四周,除了何偉恩的手下之外沒有別人,而他們的臉上也和他一樣儘是困惑等待表情。

  其中一個人在胸口畫十字,另一人口念聖經詩篇第二十九篇。塞莫打個寒戰,突然間覺得很需要已被他丟掉的那些護身符。

  「我們不要分頭找出他們的行蹤?」年輕的步兵問。

  塞莫瞧著何偉恩,他也是一臉困惑,鎖眉沉思。「奇怪,真是非常奇怪。」

  「可不是嘛。」塞莫同意道。

  何偉恩輕輕搖頭再看他的僕人。「如果我們既看不到也聽不到他們,現在怎麼可能找到他們。」他的目光瞥現仍在祭壇的那張字條。「字條上寫些什麼?」

  塞莫將字條湊近光線微弱的煤油燈,瞇著眼看過後,說:「只有一句話。」他轉身,看到何偉恩的眼神不禁令他莞爾一笑。「魔鬼的滑梯。」

  蘭蒂安靜地坐在角落,菲林、菲比和菲尼高聲談笑,一旁的賽門忙著打水手結並為它們命名,諸如夏娃的蘋果、失言等等,而古特則用錢幣在練習魔術,在她身邊,『葛斯』正睡得香甜。

  理查仍在撿拾浮木。

  她感覺到某人正在看她,於是用眼角餘光望向海力那兒的岑寂的角落,一切寂靜無聲,太安靜了。

  好多次她感覺到他正在看她,有一次她曾鼓足勇氣抬起頭來,他已不再被人塞住嘴或被綁住,看起來也不像有傷害她的意圖。

  她心想也許是因為他的雙手並未做狀想掐她的脖子,也沒有再罵髒話,同時他的眼睛雖然仍很機警,但已不再冒著怒火。

  可是她仍不敢缺席他會輕易地忘記對她的敵意,或者就此寬恕她。她咬著下唇,視線在洞穴入口來回不下數百次。

  看不到理查的蹤影,她歎口氣望向海灘。

  霧已經消散,至少看來如此。

  前不久霧仍很濃、很濕,像一陣煙,使入口看來煙霧瀰漫,下一刻她卻能夠看到月色照得海面波光粼粼,以及地平線上的星光點點,一陣寒意襲來,於是她輕悄地移向火旁。

  在她左邊有一道奇怪的影子逐漸接近洞穴的牆邊,她抬起頭注意其移動,自問那像什麼。毛毛蟲?

  「鯨魚!」菲尼熱心地回答。

  菲比不屑地攤開雙手。

  那道陰影消失了。

  「鯨魚?一條鯨魚?你實在比蝙蝠還要瞎。」

  「我認為象鯨魚。」菲尼咕噥道。「誰叫你一直用這件事煩我,還說我的兔子是受傷的公雞。」

  「如果那是兔子,我就是喬治國王。」

  「那就戴上王冠吧,你這個可惡的陛下,並賜予你的女人『王后』的封號吧,如果那不是兔子。」

  「我仍然覺得像是公雞,現在看你能不能猜到這一樣來。」菲比舉起手,一手放在另一手上面,然後像波浪一般旋轉起來,此時火光將低伏而行的手影再次投在洞穴的牆上。

  「告訴我,菲林,」菲比請求道,「你認為這像什麼東西?」

  菲林觀看牆上的手影,「應該是雄偉的『珍妮號』正在航向大海!」

  「像是一條鯨魚。」菲尼憋著氣說。

  「是海龜啦!」菲比很不高興地說。

  自從理查離開,這是他們三兄弟第三次爭吵。他一走,蘭蒂就有時間停止自己的感受,而且是永久停止。

  那時他那麼無情地走開,彷彿不走不行,現在她開始瞭解他之所以走開是因為她所說的話,或者說是所承認的事,不論真正的原因為何,反正都是因為她。

  哦,他以前也曾躲她,那時她像塊橡皮糖,至少她父親是如此形容的。不管是不是橡皮糖,她只不過是想接近他,看到他,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多麼小都無所謂。

  有一段時間,也就是幾年以前,只要能與他呼吸相同的空氣,亦能令她這顆愚蠢的心雀躍不已,而年輕的迷戀像是一種挑戰,一場遊戲,到現在竟成了傷她最深的事。她當然可以隨他而去,但她知道那樣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

  她盯著自己緊握的雙手,在他面前,她從未能將事情說得正確或做得對。最糟的是,她偏偏認為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問自己能否讓他明白內心的感受,她僅要求能在他心中佔據一個小角落。

  可惜她得不到回答。

  她站起來伸伸懶腰。她又感覺到海力的目光,那令她些微的不自在,因此她走向火旁裝著補給品的背包。

  『葛斯』馬上有了警覺,它跟在她身邊,雙耳晃動,舌頭伸向一邊,顯然它餓了。

  「『葛斯』,你比我們任何人吃的都多,尤其是理查。」

  它叫了幾聲,然後開始低吠。

  「回去那裡躺下。」

  它屁股朝地,啪嗒坐下,然後打個滾,雙腳朝上,頭後仰,雙眼祈求地望著她。

  「不行。」

  它閉上眼睛,垂下雙腿,裝死。

  「我說不行。」

  於是它睜開眼睛,可憐地看她一眼後坐起來,垂頭喪氣地轉身走回角落躺下,頭擺向一邊。

  「內疚也沒有用。」她告訴它,然後走回來放下袋子,她心想應該等理查回來再吃東西,所以她再次伸展身軀,活動因前幾天不當的姿勢所造成的身體僵硬。

  海力在此時向她衝去,雙臂用力將她抱住,身體和她相撞,以致兩人滾在地上。她感到背部一陣刺痛,頓時喘不過氣來。

  在他們倒在地上打滾之前她隱約聽到他的怒吼聲,他抓住她的裙子,可是她叫不出來。

  「你這個混蛋!」

  理查。

  下一秒海力離開她,她就看到理查掐住海力的脖子站在她身旁。

  他用力一擊。

  海力掙脫他,急忙低頭避開他的一擊,粗嘎著嗓子說:「著火了!」

  著火?蘭蒂向下看。

  她的一邊裙子已燒焦,她伸手摸,衣料馬上碎成灰燼,她猛轉身,原來火燒著她身後的裙子。

  哦,老天!

  理查將海力按在地上,雙手掐住他的喉嚨以致他說不出話來。

  「理查!住手!」她跑向他們,「住手!他並沒有傷害我。」

  「我會殺了他!我會殺了他!」理查一直說。

  她往後瞧,可是其他人嚇得動也不動,她立即尋找四周可以引起他注意的東西。

  她拎起一截掉落的浮木,敲打他身邊的地面,「理查,住手!我的裙子剛才燒著了!他是想要救我!住手!」

  她再次用力地敲打地面。「理查!」

  海力的臉漲紅,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住手!你一定要住手!」她舉高木頭,閉上眼。

  此時理查停下來,轉向旁邊,可惜是轉向左邊,正是她用力揮擊的放下。

  砰!貝爾摩莊園餐廳大門應聲而開。

  貝爾摩公爵及公爵夫人吃驚地從餐桌旁抬頭望。

  一隻肥胖的紅色鼬鼠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是她!」喜兒很快地移動,想要將椅子往後移,可惜她隆起的肚子使她無法心動。

  一隻白色的瘦貓跟在鼬鼠後面進來,鼬鼠已在喜兒身旁的椅子趴下,打個呵欠,很快就睡著。

  「喜兒,親愛的。」麥莉安像個王后般走進來,她金黃色的頭髮盤在頭上,白色絲質禮服綴著金邊及金色袖子,恰似陽光般閃閃發亮。

  「我擔心極了,」喜兒說,仍奮力想從椅子站起,「這幾天你到哪裡去了?」

  「啊!忙著慈善工作。我們是不是該吃飯啦?」莉安轉換話題。

  亞力站起身,同時扶喜兒起來,「可惜我們今晚沒有供應蠑螈。」

  「嗯,這樣啊。」莉安瞄了餐桌一眼,「布魯塞爾芽甘藍,甜麵包,甜菜,牛奶。」她掀開一隻以飛鳥圖案裝飾的銀色餐盤。「這是什麼?」

  亞力踮起腳尖,此時喜兒開口道:「鴨肝。」

  「鴨肝?」莉安全身哆嗦。

  「那是亞力……嗯……我們最愛吃的一道菜。」

  「看起來十分低級,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蠑螈。」她移向另一道菜,笑道:「啊哈!我看到很合我口味的菜了。」她伸出一隻手指插入一道滿是奶油、草莓的菜中嘗了一口。

  「哦!」她的臉皺了起來。「裡面是什麼?醃鯡魚嗎?」

  喜兒點頭。

  「你就是用這種食物餵我的侄孫女啊?」

  「是侄孫兒。」亞力頑固的說。「幾百年來貝爾摩家族的第一個胎都是男性。」

  莉安微笑不語。

  「亞力……」喜兒發出警告。

  「你願不願意打個小賭呢,侄女婿?」

  「當然願意。」

  「亞力……拜託。」喜兒拍著他的手臂。

  「聽著,小蘇格蘭,這是我和你姑媽間的事。」

  「啊,喜兒,聽聽你丈夫說的話。他是位公爵,是位英格蘭人,因此他說的沒錯。」

  亞力瞇起了眼睛。

  「如果是個女孩,」麥莉安同樣以高傲的口吻說。「你應該以我的名字為她命名。」

  「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碰巧是男孩……」莉安用手指敲著嘴唇思索著。

  「如果是男孩,你必須發誓不再亂髮咒語,即使是開玩笑也不行。」亞力堅定地說。

  「我同意。」

  喜兒搖頭低語,「別又來了。」

  「我想建議,」莉安補充道。「你別再批評掃帚、櫥櫃、煮鍋,以及蠑螈。」

  「亞力,我警告過你的。」喜兒說。

  「你們女人似乎認為我無法控制我的舌頭。」

  「親愛的,當然不是,可是--」

  「要不要再增加賭注呢,侄女婿?」莉安笑道,眼中不懷好意。

  「隨你高興加到多少都可以。」亞力交叉雙臂挑戰道。

  「很好。」莉安直視亞力。「如果你敢再批評那些事,以後你所生的每個女孩都要以我的名字來命名。」

  「同意。」亞力彈指同意。

  喜兒在一旁呻吟。

  亞力向下看,突然替她擔憂起來。「還好嗎?」

  「別慌,我很好。」她輕拍他胸膛。「我和孩子都沒事。」她輕歎口氣。「我只希望你們兩人停止這種愚蠢的打賭。」

  「莉安,莉安。」門口傳來低沉的聲音。「又想讓別人陷入你惡毒的賭局中嗎?」

  所有的人一起回頭。

  管家翰森立即抓住機會大聲宣佈。「甘麥瑟先生到訪。」

  一個高大、有著暗紅色頭髮、修剪整齊鬍鬚的男子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一條黑色長褲,進屋時將華麗的披風交給翰森,那披風比演員穿的還要華麗。

  「甘麥瑟?」莉安笑著說。「你真壞啊,朋友。」

  那個人笑道:「我盡力而為。」

  「現在我才瞭解為什麼我最近沒有看到你。」喜兒對莉安說。

  亞力雙手放在她肩上做保護狀。

  「小喜兒。」那人進屋走到她面前,他略帶邪惡的眼神緩慢從她的頭移到她的腰。

  亞力放在肩上的手握緊起來,人挺得更高。

  「老天,不再是小女孩了,我看得出來。」

  她笑了。

  「怎麼回事?你現在成了公爵夫人就不再擁抱你的杭叔叔嗎?」

  喜兒擺脫亞力的懷抱,投向她叔叔的臂彎。

  「叔叔?」亞力說。

  喜兒轉身伸出一隻手給亞力。「並不是我的親叔叔,而是我們家的世交。」接著喜兒為他們介紹。

  兩人互相打量對方,然後杭叔叔轉向莉安點頭說:「這個人不錯。」

  亞力露齒微笑。

  喜兒看看情勢,趕忙叫僕人多加兩把椅子,回來後愉快地說:「姑媽,你一定想來一杯雪梨酒吧,杭叔叔,能否麻煩你去倒一杯?酒放在那裡。」她指向飲料餐車。

  「杭叔叔?」亞力輕聲問。「他到底是誰?」

  「他是位魔術師。」

  「什麼!」

  「噓,拜託,亞力,他從美國來的。」

  「那有什麼好稀奇的?」

  「別生氣嘛,何況當他們兩人在一起時他總能讓姑媽忙上一陣子。」

  亞力望向餐廳,一位女巫,一位魔術師正在角落密談,啜飲著他的雪梨酒,談著……

  他們究竟在談什麼?如何保持活力、如何用大鍋攪拌?還是蠑螈是什麼?

  喜兒碰碰他的手臂低聲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亞力心想他對這一切可能永遠無法習慣。

  「別說話,否則你打賭就輸了。」

  他低頭看他的妻子,這小女人佔有他的心,看她一眼他已明瞭他生命中重要的事情為何。

  他注視她良久,「好吧,我會守規矩。」

  她如以往一般在他胸上輕捶一下說:「謝謝。」

  挽住他的手,她帶領他朝他們走去。

  「我會守規矩,」亞力咕噥道。「可是誰來保證他們會呢?」

  幾分鐘後,喜兒將姑媽拉到一邊,「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沒有啊,親愛的。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的,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為什麼在這裡?」麥莉安無辜地重複一遍。「哦,你是指杭叔叔啊!」她瞧著魔術師好一會兒,露出微笑對喜兒說:「我不知道啊!」

  這一天是許多格拉斯哥人所無法忘記的日子,因為有一個名叫梅安格的吝嗇老傢伙竟然貼出公告要收回租給『流浪兒之家』的地。

  再多的眼淚或哀求都改變不了梅安格的心意,失去雙親的小孩並不是他的責任,他走過排成行列的小朋友面前,這群小朋友數個星期以來祈禱有一天會有某人、某個地方願意收留他們。梅安格對流浪兒淚流滿面的一張張小臉視而不見,大踏步地推開前門走進去。

  沒錯,梅安格先生絕對會記得這一天,就像許多人都記得吝嗇的老梅安格在爬『流浪兒之家』的樓梯時摔斷了腿,也許他是因為皮袋中黃金過重而跌倒的吧。

  小氣鬼因為黃金皮囊而跌斷腿的諷刺馬上流傳開來,認命竊笑不已。

  皮袋上似乎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致格拉斯哥流浪兒之家--相信祈願的神奇魔力。」

  有人說那是上帝的傑作,有人說那是命中注定,可是對那群小朋友及女院長,那是神奇的夢終於實現。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19:37

第二十章

  「你認為他會醒來嗎?」

  「要看她打得嚴不嚴重。」

  理查雖然意識仍十分模糊,可是他知道所聽到的聲音正在談論他。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好啦,好啦,小姐,別哭啦,你並非有意打他。菲尼,去拿些水,我們來弄醒他。」

  理查慢慢睜開雙眼,好幾張熟悉的臉正驚訝地看著他。他感到很渴,因此吞了口口水並說:「如果你們敢再在我臉上潑水,那麼你們能得到的唯一工作就是清掃得文郡所有的馬廄。」

  「你醒啦。」淘氣鬼鬆了口氣。

  他的頭無比疼痛,於是他閉上眼睛,卻仍感到一陣陣劇痛。當最厲害的一次疼痛過去,他深吸一口氣放鬆下來。

  他背後有一、兩顆小石頭,右手的關節處已瘀青,他知道自己正躺在她柔軟的腿上。

  淚水滴在他面頰上,她很快將它拭去,他睜開眼,看到一張擔憂的臉,臉上沮喪且自責的表情過去他已看過多次,在木橋邊看過一次,幾天前被關在船上時也看過一次。

  另一滴眼淚又落下。

  「別這樣。」

  「怎樣?」她哽咽地問。

  「哭啊,你哭的時候我就無法思考。」

  「對不起。」

  他閉上眼睛躺在那裡,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很快即憶起整個經過,伴隨而來的是手關節的疼痛以及頭痛。

  生命的確充滿諷刺。海力變成英雄,而理查去完完全全失去控制。他真的想要殺死這個碰她的男人。

  他走進洞內時恰好看到海力壓在她身上,於是不加思索地立即反應,怒火已使他失去理智。

  「我不能讓你如此對我。」他喃喃自語,並不瞭解騎士他說的很大聲。

  「我不是故意的,這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衝口而出,急欲解釋清楚。

  她並不瞭解一切已太遲,他剛才說的話其實和他頭上的傷毫無關係,而是她的一擊證明了一項事實--他心裡其實很在乎她,雖然他並不願意承認。

  即使現在他也不允許自己承認這個事實,一切依舊,只不過他們的關係較以前複雜,因為他在乎她。

  「我知道這種事一再發生,」她繼續說,「可是我發誓我絕非有意讓這些事發生。」

  「我瞭解,」他悄聲地說並讓他進一步說的話和必須做的事有所準備。

  「你瞭解,真的嗎?」

  「對。」他不再說話,接著張開眼冷眼凝視她。

  她顯得非常安靜,然後說:「我決不會傷害你。」

  「是啊,淘氣鬼,我知道,可是為了你好,我將要開始傷害你。」

  「我絕不可能傷害你還」

  雖然其他人盡力不看他們,理查知道他們全都豎長了耳朵在聽。

  「我相信你需要我。」

  「為什麼?」他向前靠近,直到臉與她僅一寸之隔,「你造成的傷害還不夠嗎?」

  「我--」

  「等一下,別說話!現在我瞭解,你生命的目的就是要折磨我,而且為了還有很多。」

  換她大吃一驚。

  他看得出他已成功地羞辱她,他臉上的表情不變,一手緊握拳頭,以免自己衝動的伸手摸她。

  「對不起,我--」她停下來,因哽咽而說不出話來。她彷彿被打敗而低下頭,注視自己緊握的雙手,不斷深吸著氣,顯得受到極大的傷害。

  她終於控制住情緒,同時痛苦地說,「就算我再努力,我的言行仍無法做得到。」她慢慢抬起雙眼看他,眼神中表面她很害怕看到他的表情。

  他也沒有讓她失望。

  他直視她,眼神冷酷。「別擔心你的言行,只要離我遠一點。」

  塞莫最先發現洞穴中冒出煙來,他從登陸的峭壁邊下來,穿過一段沙灘,站在洞口,他的呼吸因驚訝而急促起來。

  附近有一個火堆,閃爍的火光投射在洞內。由於看到一群男人,他拔起手槍,心中很後悔沒有等何偉恩及其他人即自行前來。

  然後他發現對方並沒有攜帶武器,他向內掃瞄,試圖找出丟在一旁的武器,但毫無所獲,然後他看到了女孩。

  她坐在角落,手臂抱著狗,身體象遭到毒打的小孩一般蜷縮,她的頭髮糾結纏繞,正可看出她已被俘一段時間了,她的衣服很髒,裙子一片焦黑,彷彿被火燒過。

  他的視線移到洞穴的另一邊,所看到的景象令他必須強忍住方能不大聲叫出理查的名字,也許是因為他朋友的坐姿阻止了他。

  塞莫突然覺得一陣愧疚,以前他曾坐在貝爾摩的書房內嘲笑理查以及那個黃毛丫頭,而現在所看到的景象卻一點也不好玩。

  理查和那女孩都很沉默,他未刮鬍子的下巴收緊而緊張,頭靠在手上,目視地面,身上沒有披風。

  他的外套和襯衫破爛不堪,彷彿隨他一同下過水,他的外表已證實他的經歷,表情更是象魔鬼一樣。

  洞穴中透露出一股緊張的氣氛,其他的人似乎不敢說話,臉上充滿著尷尬和不知所說。

  蘭蒂的全身都顯出受傷及脆弱,理查則像把自己關在厚厚的牆裡。

  塞莫可以聽到何偉恩及其他人已隨後而來,他也想起他曾想嘲笑理查的壞運氣--那是他們之間的老把戲。

  可是現在理查的折磨似乎已經夠多,所以塞莫只輕喚:「理查。」

  理查很快抬頭,然後輕輕甩頭彷彿想要看得更清楚,尼爾從未看到他如此蒼白和憔悴。「尼爾!感謝老天!」

  塞莫感到何偉恩及其他人已來到身邊但他未發一言,他的注意力全在理查身上,他臉上有著尼爾多年未見的浪子情緒:感激、如釋重負及其他一些令他困擾的東西--一種徹底的恐懼。

  理查和其他人一起站起來。

  「任何人都不准動!」塞莫發出警告並扣上手槍的扳機。

  理查略微皺眉,看一看尼爾及其他人,開口說道:「他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是啊!」其中一個人說,接著所有的人都向前攤開手。

  理查舉步蹣跚向前。

  「你受傷了嗎?」

  「沒有。」理查冷眼望向女孩,女孩動也不動。

  塞莫認為她是不敢動,怕自己會發抖。理查的雙眼閃過某種東西,彷彿他也將崩潰。

  可是此種情形隨即被理查用慣用的冷漠掩蓋,他走過尼爾時說:「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蘭蒂點起另一根蠟燭,跨過睡在壁爐邊的『葛斯』,正準備從房間出去,一陣敲門聲使她停住。「誰啊?」

  門緩慢打開,門口暗處站著一個女孩,半個身體隱藏在半開的門後。

  「何小姐嗎?」蘭蒂緊張的問,她沒有女性朋友,從來沒有過。

  父親的財富讓她請得起最好的家庭教師,可是卻買不到朋友。

  她在社交季鬧出的笑話,使得沒有一個女孩子願意和她交朋友,即使其中有幾個鼓足勇氣和她說話,也馬上被她們的母親制止,因為她們不希望蘭蒂淘氣的舉止破壞她們女兒的前程。

  門開得更大,女孩走進房間。「我幫你拿來一件衣服。」

  「謝謝。」

  「對不起我去了那麼久,可是我必須確定每一個人都已安頓好,他們睡在馬廄旁的工人房,」她說,然後彷彿突然又想起什麼,添加道:「多恩伯爵、尼爾以及我父親在樓下。據我瞭解,你們要到星期一才會離開,你將有點時間休息。」

  蘭蒂點點頭。

  「給你。」女孩拿出衣服。

  蘭蒂上前一步。

  她踩進地毯邊緣因而跌倒。

  蠟燭從她手中掉落,她抬起頭充滿驚恐,眼看著蠟燭及火焰向光亮的木質地板撲去。

  她面前的地毯邊隨即著火。

  女孩立即跪在她身邊,將蘭蒂從地毯拉開,「你沒事吧?」

  蘭蒂驚嚇甫平,點頭並跪起來。

  『葛斯』跑過她身邊,不停地對火焰狂吠。

  女孩立刻站起來,抓起附近睡椅上的絲質靠枕,「接住!」她丟一個枕頭給蘭蒂,然後快速彎下腰開始滅火。

  蘭蒂跪在她身邊,盡全力撲滅火焰,尷尬的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

  蘭蒂擦乾眼淚,望著上蠟地板上燒掉的地毯,慢慢抬起頭又看到她們頭上的煙。

  她輕咳幾聲說:「我會賠償所有的損失,我是說我爸爸會,我……他……」她住口,思索著適當的話,可是卻遍尋不著。「對不起,我……」她深吸一口氣後說:「我想我恐怕是個禍水。」

  「那只是意外啊!」女孩說。

  「我以製造意外出名。」蘭蒂望著她的膝蓋說。

  「真的嗎?」

  蘭蒂點頭。「在倫敦社交圈。所以社交季才過一半我就被送回家。」

  女孩悄聲說:「我從來沒有過。」她將臉轉向蘭蒂,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痕。「人們不喜歡看到這個。」

  「可能,」蘭蒂率直地問:「怎麼發生的?」問了之後又有點後悔。

  「我十歲時騎馬跳過柵欄,」女孩亦坦然相告。「我的馬沒跳好,我由馬上掉下來。」

  「那一定很痛。」

  「意外所造成的傷害還沒有這道疤痕來得大。」她撿起剛才掉落的衣服。「人們看到它,不是一臉害怕就是匆匆逃走,或者嚇得站在那邊喘氣,慶幸他們沒有這道疤痕。」

  突然間蘭蒂的問題變得不再冷酷。

  「更糟的是,如果他們想說一些安慰我的話,卻不瞭解其實那些話根本毫無幫助。」

  「你仍騎馬嗎?」

  她點頭。

  「我爸不許我靠近那些馬。」蘭蒂渴望地說。

  「為什麼?」

  「嗯,其實並不是因為馬……而是馬廄。」

  「為什麼?」

  「我用水淹過那些馬廄。」

  「什麼?」

  「我用水淹過馬廄。我想蓋一座羅馬溝渠系統的模型,那是我爸最感興趣的事,自我有記憶以來他就在外面挖掘古物或者到某處演講,他總是待在外面,不常在家。」她歎口氣。「我想我現在已瞭解當時我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她咬著嘴唇。「我確實引起他的注意,因為我將湖水引進馬廄,任何人都會注意。

  「我當然不是故意的,也沒有一匹馬受到傷害,只不過有好幾個星期都十分膽小,他的種馬以後不再敢躍水而過,同時所有的食物及飼料都毀了,爸爸很生我的氣。」

  「我瞭解。我跌倒後的第一年時常低著頭走路,因此家裡所有值錢的骨董及花瓶幾乎都被我打破,而且我仍繼續碰撞其他的東西。」

  「真的嗎?」

  女孩點頭。「當我不再橫衝直撞時,只剩下幾隻中國花瓶以及稀有瓷器,但數量已不多了。」

  蘭蒂瞧了屋內一眼,牆壁上糊著進口的藍色壁紙,,屋內擺著花梨木傢俱,可是沒有骨董、花瓶,只有幾幅畫,更明顯的是,唯一的一面鏡子也是隱藏在一座中國屏風後面。她轉身,兩人沉默地互相凝視,彷彿不敢相信另一個人真的存在。

  「現在想想,」蘭蒂以充滿哲學味的口吻說。「也許馬廄事件根本不算什麼。」

  「怎麼說?」

  「我不准靠近那些馬,可是就結果而言很成功。」

  「為什麼?」

  「那件事之後在家整整超過兩個月,我得到我所想要的:他的注意。」她聳聳肩,面露微笑。

  女孩也朝她微笑。「我的問題和你恰好相反,我父親經常待在家裡,他花太多時間陪我,因此沒有自己的生活。那件意外之後他極力討我歡喜,想使生活像從前一樣。他花了一段時間,最後終於發現一切已無法如舊,不管他如何努力,人們總是以異樣的眼光看我們。

  「那時他買了這座島,於是我們搬來這裡,之後就只有我們兩人相依為命。」女孩停下來,接著說:「我母親在我三歲時過世。」

  蘭蒂看著她,這一刻她知道自己找到一個朋友。「我是在七歲的時候失去母親。」

  此時此刻非常安靜,因為兩個女孩知道她們所分享的事物非常寶貴。

  「我是何潔娜。」

  「我是蘭蒂,」然後又加了一句:「賀蘭蒂。」

  潔娜扮個鬼臉。「蘭蒂?多可怕!」當她發覺脫口而出的是什麼話時雙眼不禁睜大。她用手遮住口。「對不起。」

  蘭蒂大笑。

  潔娜因不好意思而臉紅。

  「別不好意思,其實我也很不好意思,因為那是我的名字而且是可怕的名字!」

  兩人相視而笑。

  兩小時後太陽漸漸升起,將東方地平線染成光亮的桔紅色,『葛斯』睡在她們腳旁,兩個女孩則坐在床上,笑著、談著,兩個寂寞的人渴望友誼的最佳寫照。

  「瞧!」蘭蒂指著陽光。「好漂亮吧?」

  潔娜點頭。「我也有那種顏色的玫瑰。」

  「是嗎?」

  「是啊,我叫它們『太陽神』。」

  「叫太陽神的玫瑰。」蘭蒂歎口氣。

  兩人互看,然後同時說:「我一直希望擁有太陽一般的頭髮。」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0:02

第二十一章

  十四小時後,在治安官何偉恩的餐廳,蘭蒂坐在最壞的位置--理查的正對面,主人將她領進餐廳後她只瞧過他一眼。

  她剛要坐下即看到他的眼神,裡面沒有感情,彷彿他的視線可穿透她並當她不存在。

  她吃著盤中的食物,事實上她並不餓且心情愉快,可是一想到理查的眼神,她的胃即一陣緊張。

  他的舉止冷酷無情,除了和其他人談論著海盜快速消失以及贖金等事情之外,他很少說話,只是不停地喝酒,她注意到一個僕人已替他斟了七次,而這只是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她心想,這頓飯將是她所吃過最長的一頓飯。

  尼爾的笑聲傳來,令蘭蒂轉身去看,塞莫子爵每次看到潔娜,他的眼神即充滿光彩。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坐在這裡,微笑並偽裝自己;為了她的朋友,她可以看著理查借酒扮他極欲想成為的人,那就是酒鬼、浪子,以及無情的人。

  她瞄向朋友,潔娜正和塞莫子爵交換神秘眼神,之後她輕微臉紅。他再次朝她微笑,而她的眼中充滿愛意。沒錯,他們是一對戀人。

  那幅情景對蘭蒂而言彷彿是她的夢想成真:一個男人瞧著一個女人,在他眼中那個女人彷彿是他的一切。因為某種原因她亦在此時回望理查,也許她天真地意外奇跡會出現,而他同樣會以那樣的眼神看她。

  他也正從酒杯上緣看他的朋友,並觀察潔娜,彷彿在估量她的優點。然後他轉向她,可是她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他注視她良久。

  她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從他眼中找到承諾。

  他又喝了一杯酒。她真想上前從他手中奪走酒杯。不論他的想法或感覺為何,喝下那麼多酒已注意使其麻痺。

  她認為他喝酒是因為他自認是個浪子,因此放浪形骸地喝,為的是一個簡單的理由,一個錯誤的理由。

  他則說他借喝酒來毀滅自己。

  她若有所思地看他,然後明白他在撒謊。他喝酒不為自毀,他喝酒的目的是想要不在乎一切,想要掩飾他的真面目,一個感情太過豐富的人。

  也許是因她白天睡太多,也許是因她明天即可回家,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蘭蒂無法入睡,她輾轉反側,用力捶打一個壓扁的枕頭直至它蓬鬆,又抱住另一個枕頭,但沒有用。

  她試著數羊、數壁紙上的樹葉,數理查浮上她腦海中的臉。她試過很多方法,包括做夢,可是她仍十分清醒。

  她的夢已離她而去。她找不到一個可供歇息的夢,一個完美的幻夢,可以讓她躲藏其中,避開不完美頓的世界。那種感覺好奇怪、好空洞。

  她閉上眼,又睜開眼,環顧黑暗的房間,然後再次合眼,最後她放棄了,從床上爬起,穿上潔娜的睡衣,跨過『葛斯』走出房間,站在可通往房子東側陽台的法式門前。

  她抱著雙臂靠在門柱上,凝望著漆黑的夜空,遠處隱約聽到陣陣浪花拍岸的聲音,此外全然靜寂。

  夜晚顯得過分安靜且帶有些微傷感,也許全世界寂寞的人們也正像她一樣,對著空無一物的夜空發呆。

  不知今晚的夜空中是否有星星閃爍,或者今晚的夜空就如同她少女時一般的空洞?

  她正準備離開,但某些遙遠的回憶讓她停下腳步。她記起小時候所玩的一種遊戲,在這場遊戲中命運是她唯一的夥伴。

  如果能看到一顆星星閃爍,那就不要放棄理查,如果天空漆黑一片,那就表示她  的未來亦是如此。

  懷抱著些許希望,她打開門,走出去站在陽台上,外面很冷,她雙手抱胸走到欄杆前。

  儘管空氣又冷又濕,潔娜所種的玫瑰仍香氣四溢,於是她向後靠,抬頭尋找天上的星,卻只得到空洞漆黑的天空。

  求求你……一顆星星就好。

  不久她聽到音樂聲,於是轉身側耳傾聽,沒錯,是音樂聲,美好的音樂聲。

  她靠在滿是露水的欄杆上,想要找出音樂從何而來,結果在樓下最末端的房間,柔和的燈光從窗戶內傾瀉出來,音樂也從那兒傳出。

  她回到屋內,拿起一隻蠟燭離開臥房,幾分鐘後她皺褶房屋最北邊的迴廊裡,一進入走廊她就跟隨著琴聲前進。

  走廊的尾端是幾扇發亮的花梨木門,雖然音樂聲引她至此,現在她卻在門前猶豫,這裡不是她的家,她不能隨意地在人家的屋裡穿梭。

  可是門後的聲音是如此誘人,她無法轉身離去,只能駐足聆聽。她一手放在門把上,雙眼緊閉,整個人陶醉在音樂中。

  樂曲嘎然而止,她也停止擺頭並張開眼,然後發現自己站在敞開的門前。

  一首接著協奏曲開始演奏,樂音先是輕柔,繼而轉強並在房間迴盪,她沒動,欣賞著那位有著寬廣背部的男士,他的彈奏顯著有力且充滿美感。

  坐在鋼琴前面的人是理查。

  大理石地板上躺著一件深藍色外套以及白色的領巾,他只穿著白襯衫,鋼琴上面的大燭台燭火搖曳,旁邊擺著水晶細頸酒瓶,他身上的絲質襯衫在燭光和水晶投射出的光芒下閃閃發亮,雙手如行雲流水般在鍵盤上彈奏。

  第二樂章結束時她走進屋內,音樂旋即再次響起,起先響起一段全新且輕鬆的音樂,接著音樂愈來愈強,整間房間方法都為之震動。

  她略微後退,站在那兒欣賞他。他的背影令人動容。理查上半身前傾,彷彿音樂已與他身體合而為一,他似乎沉醉其中,沉醉於音樂、 音符以及架駩鋼琴的快感之中。

  在他背後,燭光如星光般閃爍,他投射在牆上的側影也隨之起舞,音樂又再次變換,顯得陰沉而淒慘,彷彿喊出她內心深處的心聲。

  音樂突然結束,一如它突然開始。

  他背部及雙肩的肌肉變得緊張而收縮,他拿起半杯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略帶戲謔的問:「你站在那裡多久了,淘氣鬼?」

  「我不知道。」

  「夜深了。」

  「我睡不著。」他沒有回答,她只好說,「剛才那一隻協奏曲十分動聽。」

  「啊,原來你站在那裡已經這麼久了。」

  「我不知道你還會彈鋼琴。」

  「我有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他突然停止彈奏,最後一個和弦十分用力,接著又倒了一杯酒,懶散地向後靠在長椅上,手肘撐在琴鍵上,弄出一連串嘈雜的聲音。

  他嘲弄似的向她行禮,再喝光一杯酒,閉上眼,抬起下巴,彷彿正在品嚐烈酒 在喉嚨裡燃燒的滋味。

  不久後他低下頭並張開眼,用謎樣的眼神凝視她,視線向下遊走,最後故意停在她最私密的地方,同時還邪惡的對她一笑。

  她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脖子和面頰上湧。

  他開懷大笑同時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起先她感覺很難為情,接著是罪惡感和困惑,並不知她現在的感覺已非自己所能控制。

  他將杯子遞給她,「來吧,既然你拚命地想毀滅自己,喝一點酒吧!」

  她搖搖頭。

  他望入酒杯裡。

  兩人之間許多說不出口的話在默默交流著,然後又歸於岑寂。

  他轉著杯子,似乎被杯中的液體所迷惑。「我警告過你。」

  「警告過我?」

  「我叫你不要靠近我。」

  「我試過。」

  他慢慢抬頭,臉上毫無表情。

  接著他以慢動作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她,他的動作中帶有某種暗示,可是當彼此間的距離愈來愈接近,她卻只想逃走。

  然而她知道逃走也沒有用,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仍會如影隨形,存在於她的心中、她的記憶、她的形體中。當她看著面前這張夢想已久的男人的臉,她已不確定自己是要逃離或是奔向他。

  她最先感覺到的是他的手,那隻手繞過她的脖子,圈住她,將她的臉帶過去,她聞到烈酒及白蘭地的味道,同時也嗅出他的體味,那種味道打從他們第一次的舞會即已留在她記憶中,是一種紫檀木的香味,只不過這次沒有摻入雨水的味道。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夢想中的英雄,而是實實在在的男人。

  她對他的感覺不僅是強烈的愛,而是一種令人恐懼的感覺,沒有人能想像那種感覺有多麼 強烈,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困惑。

  他的眼神如烈日般熱情又令人目眩神移,抱住她的不只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他的眼神,還有在這奇跡似的一刻他們之間柔柔的,維持她的生存的要素。

  可是這魔力並非如童話一般,充滿曲折離奇,以及幸福美滿的結局,而是既陰沉又黑暗,力量之強足可令人身心為之撼動。

  兩人四周的空氣彷彿也隨此魔力及音樂起舞,他的手放在她的面頰上,令她手臂不自覺起了雞皮疙瘩,她小口喘起氣來,心臟也如小鹿般亂撞。

  他慢慢轉動她的身體,兩人一起向後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他的觸摸是她墮落的開始,也是她救贖的開始,就像摘下天上最亮的一顆星星,一旦它開始墜落,任何人也無法使它停止。

  「理查……」

  他的嘴離他很近,非常的近,眼神懶散中帶著期待,雙手極為老練地撫摸她的脖子和雙耳。她迫切地想要他的吻,就像渴望摘星一般,他的唇輕柔地移動,在她眉毛上吹動,她的雙眼慢慢閉上。

  他用大拇指在她耳後滑動,雙手捧住她的頭,他的唇彷彿一輩子之久才飲上她的。他的親吻彷彿愛之低語。

  她發出呻吟,深吸一口氣後說:「我愛你。」

  他的唇再次輕輕地吻她,並在她的唇邊說:「不對,不是愛,比愛更基本,你應該遠離我的,淘氣鬼。」

  他用雙手環抱她,迅速又有力地將她舉起來貼著他。她喘著氣,用力抓他的肩膀。接著他抱著她走向鋼琴,空的手將鋼琴上的東西一掃而空。

  玻璃杯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下來房間突然暗下來。

  他將她放在鋼琴與他之間,彷彿身體內的飢渴已無法控制,他用手指插入她的髮內並抓住她的頭。

  她的雙眼逐漸適應四周的黑暗。

  他沒有動,嘴唇也不再碰她;他的雙手,剛才還圈住她的頭,現在顯得十分緊張。「我不是你狂野的夢想,我是你最可怕的噩夢。」

  他望著她,看出她並不瞭解,透過朦朧醉眼,他望著她的臉,看出兩人之間存有很深的隔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來一次。

  她需要某人來拯救她。

  他的唇貼上她,緊密而充滿需求。

  她沒有抗拒他的擁抱,或推開撫摸她胸部的手,當他的手再往下移時她也沒有抗拒。

  她只用手指輕撫他的頭髮,然後他的頸項,他知道她會讓他為所欲為。

  他離開她的唇,將頭抵在她肩上:同樣的情形上一次沒有奏效,這一次也同樣無效。

  傻女孩,你應該和我保持距離。

  他深吸一口氣,放開她,然後一手圈住她的頭,另一手輕碰她的下巴和耳朵,這一次非常溫柔,有技巧,誘惑她,親吻她的眼皮,面頰以及嘴唇。

  他先是用嘴唇,然後舌頭舔她的耳朵,向下直到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發抖,她歎口氣說:「我渴望此刻,夢想此刻……」

  「這就是你想要的?」他在她唇邊低語。

  「是的,理查,求求你,我愛你。」

  他用舌尖不斷地吻她,品嚐她,最後他強迫自己不陷入此種想和她做愛的熱情之中。他停下來,控制住自己,然後慢慢地向上吻到她耳朵,再次用舌頭舔她。「蘭蒂,我愛你。」

  「哦,老天……」她用力抱緊他,他也任由她。

  他閉上眼,嘴唇仍貼在她耳朵上,「這就是你想要的?」

  她喘著氣,熱情地回答:「是的。」

  他向後靠。「張開眼睛看著我。」

  她用迷濛的眼睛看他,她的心,她的靈魂,她的所有思想中全部都是他。

  「你要這個?」他用一隻手指畫過她的嘴唇。「你要我愛你?」

  她點頭。

  他俯身向前吻她,某些教養突然出現,動作變得緩慢而笨拙,趁他薄弱的意志尚未改變,他低頭看她,嘴唇離她僅存一寸之隔。「看著我,淘氣鬼。」

  她張開眼。

  「我並不愛女人,我利用她們。」

  她花了點時間才弄清他的意思,她臉上夢幻般的表情消失,驚訝地張大口,然後用雙手遮住。

  「要說這些話太容易了,我愛你,蘭蒂。我愛你,茉莉,我愛你,雪琳。我用這些話達到我的目的。」他勉強露出笑容。「它們只是話語罷了,對我而言毫無意義,只是男人獲得女人的方法。」

  她向旁邊扭身,彷彿不能忍受他的手在她身上,臉上則是夢幻破滅及厭惡的表情。看到她的表情幾乎使他動搖,他向後退,差點跌倒,可是他內心有一股力量支撐他站起來。當他看到她落淚時他只能挺直雙肩。

  她的表情不再一派天真,彷彿一張紙被他揉在手裡最後丟掉,她的臉上充滿受傷,痛苦以及羞辱。

  她的淚如雨下,害他也快要哭出來,他感覺喉嚨梗塞,只得趕快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靠著頑強的意志力來克服他現在的感受。

  他痛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如此的在乎,雖然他曾努力嘗試避免此種情形,他盯住牆壁看,視線不敢移動,然後以最不具感情的聲調說:「你渴望我的愛,」他聳聳肩。「現在你聽到我對你說我愛你了。語言是沒有意義的。如果你還需要行動表示,那麼不要走,我也可以扮演你的愛人。」

  只聽到哽咽的聲音,接著她開始低聲哭泣。

  她的哭聲顯得可憐又悲慟,一聲聲彷彿捶打在他肚子上。他轉過身,決定不管她哭得多傷心也不能朝她走去,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彎著腰,好像遭人鞭打過,頭髮凌亂地垂下,如面紗般恰好遮住臉上的狼狽,雙臂抱腰,雙肩隨著呼吸起伏。

  他握起拳頭,很想用力擊出去,可是只能強迫自己抬頭望著黑色的天花板。「下一次你再想向一個男人說你愛他時,記得今晚。」

  他聽到她停止哭泣,於是站在那裡等她離去。他需要她走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假裝多久。

  「我真的愛你。」她終於以一種夢碎了的聲音說。

  「你已說過很多次了,不過,淘氣鬼,你應該要感謝我替你上了這麼一課,不要浪費時間告訴人們你愛他們。」

  「你以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愛。你自認為是上帝而想教訓我,告訴我講求愛是愚蠢的行為,其實早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已學會另一課。

  「那是我七歲,一個僕人到我房間來告訴我母親要見我,她臥病在床已經很久,而且我好幾個星期都沒能見她,因此我興奮地穿過長廊,我記得有一個人替我開門,然後我走進她的房間,一進去我卻呆在那兒。

  「整個房間很暗,很安靜也很詭異,裡面充滿樟腦味,硫磺味以及藥味。我父親站在一旁,起先我以為母親睡著了,父親一定會因為我猛然衝進來而責罵我,可是當我看他,他點點頭,示意我到母親身旁,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一句話。」

  她吸口氣繼續說:「我走到床邊,心中很困惑,因為整個房間以及家人們都非常不一樣,媽媽躺在床上,看起來既蒼白又疲倦,而且比記憶中要瘦小,我一直覺得她很高大,氣質不凡,可是那一刻卻顯得如冬天落葉般枯槁,然後她轉身向我,燦爛的笑容就好像沒有生病,叫我到房間好像只是要給我看一樣很特別的東西。

  「她拍拍我身邊的床,我記得我爬上她的床,她抱著我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很安全,接著我父親清清喉嚨說我應該讓她多休息。我向她道晚安並爬下床,可是她阻止我,並用她乾瘦的雙手捧著我的臉,一直看著我,就好像她想要把我的臉藏在她的記憶。」

  此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她已泣不成聲,他聽到她吐了兩大口氣。

  「之後我父親陪我走回房間,他仍不出聲。我上床睡覺,我記得自己躺在黑暗中突然想,如果她死了我該怎麼辦?她已病了好久,我想我已將她生病的事實當成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完全沒有和死亡聯想在一起,可是我躺在那兒發抖,一點也不敢朝這方面想,害怕一想就變成事實,所以我努力去想別的。我記得我專心聽著時鐘滴答的聲音,注意力完全放在單調的鐘聲上。

  「隔天早上家人告訴我母親在晚上九點死了。」她略微停頓,然後說:「我母親死的前一天晚上,由於她的擁抱讓我很興奮,結果卻讓我失去再一次對她說出我愛她的機會。

  「在我離開我愛的人之前,我一定要最後一次對他說『我愛你』、很久以前我就已經知道我愛你,你認為我只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對愛毫不瞭解,可是我確實瞭解愛,我瞭解失去的痛苦,也知道寂寞,再見,以及永遠不能再向你所愛的人傾吐感情的痛苦。

  「理查,也許你能不帶感情地說『我愛你』,可是我永遠是一片真心。」

  門砰然關上,留下他單獨站在音樂室,他仍然望著天花板,雙肩挺起,背部僵硬,淚卻從眼睛潸然流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0:21

第二十二章

  隔天清晨,尼爾在音樂室中看到理查,他坐在長椅上,雙手撐住頭靠在琴鍵上,狀似沉睡。

  「理查,難過的一晚嗎?」

  理查慢慢抬起頭,「老天……」他斜眼向房間望了一眼,然後又把頭枕在手上,眼裡彷彿揉進沙子,他痛苦呻吟著,幾分鐘之後才問:「幾點了?」

  「十點。」

  「你準備什麼時候啟航?」

  「中午。」尼爾望向地上,玻璃杯的碎片散落在大燭台四周。「我敢說要不了幾小時你就不會這樣,晚上還有好節目等著我們呢!」他大笑。「誰能料到我們竟然在同一年闖關?為此應該要慶祝一番的,你認為呢?」

  「你到底在嘮叨什麼?」

  「我們啊!」

  「我們有什麼事?」

  「當然是指我們的承諾啊,也就是說綁住我們的女人。你以為我在說什麼呢?我們將要把帆船靠岸,然後坐車到倫敦取得結婚證書,考慮整個情況,你大概會拿特別的結婚許可。她父親一定會同意,而潔娜也不需要盛大的結婚典禮,我和何偉恩非常願意達成我的安琪兒的任何願望。」

  「我的最好暫緩。」理查自言自語,然後面有不悅地抬頭看尼爾。「你怎會以為我即將結婚?只有你吧?」

  「朋友,你避得開嗎?人家姑娘的名聲已經受損,你該瞭解……」尼爾突然停下來,嘴卻合不上。「老天!難道和她相處這麼多天,你想都沒想到?」

  理查無法回答。

  「你還說我是最遲鈍的人。」尼爾咕噥道。

  「真是的……」理查向後靠在琴鍵上,鋼琴發出一連串不和諧的聲音,令他的牙齒和頭打顫。「你說的對極了。」

  「我當然對。事實上功勞應該算貝爾摩的。那時我們正在商量贖金的事,嘿,你的臉色不佳呢!」

  「你不知道我做過什麼,」理查悄聲說。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自嘲地一笑。「而且全都白費工夫,可惡!」

  「這算什麼?後悔嗎?真沒想到我會看你深深地自責。貝爾摩若在這裡一定會笑壞了。」尼爾悄聲說。

  「我真是愚蠢的笨蛋。」

  「沒錯,但我們一直容忍你。」

  「今早的你真有智慧。」理查憂鬱地望著地板。「我傷她很深。」

  「告訴她你並非有意如此。」

  「她知道我是故意的,可是她不知道我這麼做是為了她好,因為我討厭破碎的心。」

  「嗯,是所有女人的或者只是她的心?」

  「我不知道。」理查立即說。

  尼爾反常地不說話。

  理查抬頭,發現尼爾正用掛在脖子上的眼睛看他。

  「你在看什麼?」理查問。

  「我不敢我所看到的,一向聲名狼藉的多恩伯爵居然講究起原則來了。」

  「如果你再不把單腳眼睛放下來,你看到的就會是我的拳頭。」

  尼爾放下眼睛假裝投降。「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潔娜叫我來告訴你早餐在起居室吃,沿著走廊下去第三間。」

  「蘭蒂會在那兒嗎?」

  尼爾搖頭。「她不想吃。」

  這個消息使理查的心情更惡劣。

  尼爾拍拍他的肩膀。「看到你回來真好。」

  他再次抬頭。「我向你道謝過沒有?」

  「不需要,換做是你也會這樣做。」

  理查凝視空中。

  尼爾走到門口轉頭,懷疑地看著他。「我的看法是:你可以用你的下半輩子來彌補錯誤。」他隨即離去。

  下半輩子,理查心想,他那樣對她之後,他已不敢確定一生的時間夠不夠讓他補償。

  馬車在石子路上奔馳,朝向賀家前進。蘭蒂一手抱住『葛斯』的脖子,雙眼從車窗往外望,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從她離開家到現在似乎已有一年之久,太多事情在這段時間發生,變化也非常多。

  在她眼前的認識那棟三層樓高的石屋,路旁仍是赤楊木及西洋栗夾道,綠草依舊如地毯般向東方延伸,而熟悉的陡峭懸崖仍屹立於屋子旁的海岸邊。

  海雀及海鷗滑翔於天際,高唱著每日之歌,馬車車輪壓在石子路上的嘎扎聲是她聽過上千次的聲音。

  一切依舊,沒有什麼曾經改變。

  除了蘭蒂。對她而言,一切都已改變。

  只不過幾天的光陰,她的世界已整個不同。她記得曾經無數次望著這片荒地,想像理查騎馬而來,奔向她的懷裡,幾年以來她和『葛斯』在懸崖下方的海灘慢跑時,時常會夢想有一天她和理查會在這裡牽手漫步。

  夏日午後她會躺在西洋栗下,腦中描繪出他們的孩子在如茵的草地上玩耍的情景。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伴她入夢的也是這些綺麗的夢想,她曾夢想有一天理查的馬車輾過她家門的石子路,前來向她父親提親。

  事實上,她這次回來已是完全不同的人,她的心已冷,夢已碎。

  馬車停在門前。

  「『葛斯』,我們到家了。」

  狗兒邊叫邊喘氣,擺動的尾巴直打在塞莫子爵馬車的皮椅上。門開處她看到理查的臉,他站在她面前,一手放在車門上,另一手伸出來扶她下車。她遲疑著。

  他的表情中隱藏著幾絲感情。

  她轉開目光,整理她的裙子,握起一隻拳頭,另一隻交給他。他修長的手指握住她,她必須克制住自己才不致於喘起氣或者抬眼望他--這是她極力想改掉的習慣。

  腳一踏地,她馬上抽回手,抬起頭走向階梯。

  兩個小時的航程中,她一直留在塞莫子爵的一間艙房內,對人說她頭痛,事實上應該說是心痛。

  抵達港口時她站在碼頭上,下巴一直高高地抬著,因為她不想讓理查看出他傷她有多深。她看到走私客離開塞莫子爵的帆船,進入要帶他們去『精巧屋』的馬車。這群人面對的是一個光明的未來,因為他們將要為多恩伯爵工作。

  理查決定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這對她而言是好消息,如果他真的坐那麼近,她一定會哭出來。

  為了保護自己,她不想再看他的眼睛。因為她想要記住他昨晚的表情,記住那冰冷無情的凝視,以及當他愚弄了她之後 滿足表情,那個表情將永遠提醒她自己有多愚蠢。

  她走上階梯,門開了,她父親等在門口,於是她快步向前投入他的懷裡,同時開始放聲大哭,哭聲中攙雜著安慰、受傷、壓力以及疲倦等種種情緒。

  「蘭蒂不哭,蘭蒂不哭。」他只是抱著她。

  「爸爸。」她低聲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多恩伯爵。」她父親說,接著她感到父親向某人點頭。

  「先生。」

  「先進來。」她父親帶她走進屋內。她的動作僵硬,聲音因為長久以來所感受到的身心疲憊,突然變得不聽使喚,「讓我看看你,」她父親捧住她的臉。「你累壞了。」

  她點頭。

  「你需要醫生或者任何東西嗎?」

  她搖搖頭。「我只想上床睡一下。」

  「去吧,我們晚一點再談。」

  她慢慢走上樓,身體、心靈皆感極度疲憊,可是當她剛轉過第一個樓梯平台時,她聽到理查對她父親說:「我們需要談點事。」

  他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無法動彈。然後萎靠在牆上並把臉埋在手裡。

  殘忍的,她心裡浮現理查昨晚的臉:明擺著她永遠不會是他的世界,他不會允許此種事發生--這一痛苦的領悟取代了她過去光明的希望。她永遠不會是他的世界、永遠不會。這想法是她的末日。

  臥房門口的敲門聲喚醒了她。

  「蘭蒂?我可以進來嗎?」

  「爸爸嗎?」她溜下床並打開門。

  她父親站在那裡,「孩子,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她將門開大一點,在他進入時她轉開她的眼睛。「這一次我又弄得不可收拾了,是不是?」她等著他的回答。

  他站在那裡望著火,一手放在壁爐上。「我認為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的人是我,不是你。」

  「爸,這怎麼會是你的錯?你根本不在場啊!」

  「那就是問題所在,我想我待在這裡的時間太少了,是不是?」

  「哦,爸爸,我瞭解你的苦衷。」

  「是嗎,孩子?我懷疑你真的瞭解。你母親是我的一切,蘭蒂。直到我失去她我才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脆弱的男人。想到她對這一切會怎麼說就令我發抖,她會責怪我獨自逃走,留下你自己面對這一切。」

  「也許她會生我的氣,而不是你。」

  「不對的,孩子。」 他不再說話,然後他拋開他的想法,低頭看著她。「我有別的事要問你。」他略微停頓說:「你知不知道伯爵想和我談的是什麼?」

  她搖搖頭。

  「沒錯,他說他還沒有向你提過這件事。」

  「沒有,」她輕聲說,「他沒有告訴我,」我們從昨晚開始就沒再交談過,她心想。

  「多恩伯爵向你求婚,同時他很慷慨大方的願意接受你的一切,他向我保證你將不虞匱乏而且--」

  「向我求婚?」她喃喃自語,轉頭又重複道:「向我求婚?」

  「是啊,在這種情況想他只能這樣做。幾分鐘前他剛離開,準備今天直接前往倫敦。」

  「為什麼?」

  「去申請特別的結婚許可,你們明天下午可以結婚了。」

  「我不是問他為什麼要去倫敦,我是問他為什麼要向我求婚?理查又不愛我。」

  「蘭蒂,你們兩個人單獨相處了這麼久,那是一種有損名聲的情況。」

  「可是沒有任何事發生啊!」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只有幾個親吻。」

  她父親的表情霎時僵硬起來。「他吻了你?」

  她點頭。「可是那是因為我的要求。」

  他痛苦地說:「蘭蒂……」

  「而且他撫摸我--這當然是他的主意,可是--」

  「他做了什麼?」

  「他撫摸我的胸部,」她誠實地承認,因為看到父親的臉色已變,又咬著她的下唇。「可是我用一根木棍打了他的頭。」她懷抱著希望說。

  她父親的下巴掉了下來。

  「哦,那也是他的主意。他說如果他再一次那樣做,我就應該打他。」

  「原來已經有一次?」她父親有氣無力地說。

  她點頭。

  他癱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搖搖頭歎息。「老天,我真希望你母親在這裡。」

  「我也是。」

  她父親用一隻手揉眼睛,然後將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手垂於兩膝中間,他盯著地毯說:「我認為解決你們目前情況的最好辦法就是結婚。你的意見如何?」

  「他並不愛我。」

  他看著她說:「親愛的,哪一天你不會和我談上一個多小時,抱怨我不瞭解你以及你將永遠愛理查嗎?」

  「半對半錯,我曾說半輩子而非永遠,幾乎是永遠,可是那是以前。」她望著自己的手。「現在我已經明瞭愛如果只是單方面,那是不夠的。」

  她父親突然沉默起來,整個人彷彿離得好遠。

  「爸?」

  他眨眨眼:「來!坐在我身邊。」

  她走到椅子旁在他腳邊坐下,就像小女孩時一樣。

  他將手放在她肩膀上說:「你母親和我的婚姻是長輩安排的。」

  「是嗎?」

  他點頭。「我對她一見鍾情,可是她對我毫無意思,她告訴你阿姨我太木吶。」

  「你不是木吶,只是不太愛講話,」她老實說。「但絕非木吶。」

  他笑道:「你母親是這樣認為,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贏得她的芳心。」

  「最後是什麼打動了她?」

  從他的臉上可看出他正在回憶,然後他低頭看著她說:「我帶她和我同去參加考古的挖掘。」

  「我記得她很喜歡那些旅行,不是嗎?」

  他搖頭。「那時候不是,以後才慢慢喜歡,第一次她並不想去,事實上可以說是我綁架了她。」

  「媽媽?」她略微挺直腰桿。「你綁架她?」

  「但我事前曾得到你外公的允許。他希望我們能在一起,又很厭倦他女兒所引起的愛情追逐遊戲。他認為如果我能使她名譽受損,她就只好嫁給我。」他停頓下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神秘地笑著說:「她終於回心轉意,那正是我的目的之一。也許正因為如此,她的死才會令我非常難以接受,我以為經過我那樣的努力,我應該永遠和她在一起。」

  她將頭靠在他的膝蓋上。「我告訴過你我很瞭解。」

  「我知道,蘭蒂,你有一顆包容和寬恕的慈悲心腸,所以我才決定把這件事告訴你,很少有父母願意向他們的子女承認他們的婚姻非出於自願。孩子,有時候只需要有一個人愛對方就足夠,有時候需要一個人深具信心及溫柔的心,教會另一個人愛的真諦。」

  蘭蒂望著地板。「你的話應該沒錯,可是理查是如此頑固--嗯……意志堅定。」

  「蘭蒂,他向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不願意的啊!」

  「因為他有高尚的品格。」她悲哀地說。「他的內心其實是位英雄,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

  他非常安靜,最後開口說:「我不確定該不該告訴你這件事。」

  「什麼事?」

  「我告訴他我不會強迫你。」

  現在換她吃了一驚。「你真的這樣說?」

  「真的。」

  「你會強迫我嗎?」

  他搖搖頭。

  「因此我不一定要嫁給他,對吧?」

  「由你自己決定。」

  「他怎麼說?」

  他輕聲地笑。「他說那是我做父親的在逃避責任,同時警告說你最好嫁給他,否則用拖的他也會將你拖去牧師面前。」

  「他真的這麼說?」

  他點頭。「他的脾氣不小哦。」

  「哦,他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因為他喜歡認為他是對的。」

  他父親笑了。「他說他有話要跟你說,並宣稱那是『一輩子值得』的話,而且他將要『十分確定』你親自聽他說。」

  「哦。」

  「蘭蒂,我不認為被迫結婚的人會說這一類的話。」

  接下來的這一天的下午和傍晚只見蘭蒂為準備結婚而忙,有好幾個小時她沒時間思考,直到她獨自回到房間。

  她束緊睡衣的腰帶,在窗前的印花布沙發坐下來,十九年來她曾經無數次在此處坐下,沒多久『葛斯』跳上來坐在她旁邊。

  她將頭靠在狗兒脖子上,手放在它龐大的背部,狗兒的臉貼著她,兩人就這樣坐在那兒望向窗外。

  「哦,『葛斯』,你認為這件事會有結果嗎?」

  它低吠回應。

  蘭蒂望著夜空,廣大無垠的夜空,一如她的未來,不久前,一朵烏雲才剛消散,同樣的位置出現一顆星星正在向她眨眼,此時鐘剛好敲了九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1:13

第二十三章

  沒有人會讓一位伯爵在禮壇之前久候。

  理查已在小小的門廳來回踱步十分鐘,賀家的馬車應隨時會到。

  然而,蘭蒂並非一般人,她才不管他是不是伯爵,他停下腳步,想著如果她在追逐他多年之後卻沒有出現在教堂,他該怎麼辦?這念頭讓他又焦急又好笑,事情真實得幾近可笑。

  在他那樣對待她之後,如果她真的不來,他也不能責怪她,他不耐煩的抓抓頭髮、看看表。

  可惡……可惡……可惡……

  他用另一隻手所握著的花束輕拍大腿。如果她不同意舉行婚禮,她父親應會通知他。

  可是賀先生也不是個負責任的人,他曾說他不會強迫她,只有腦袋有問題的父親才會拒絕去強迫一個名聲已經受損的年輕女孩結婚。

  理查加快腳步,然後慢下來,心想他自己的父親對於強迫子女去做他所要求的事,絕不會有任何的遲疑。

  想到這裡,理查停下腳步。

  一個理性的聲音在問,他會不會強迫自己的女兒結婚?說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假設那要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奇怪的是,怎麼塞莫說了『名聲受損』這個字眼以後,事情就有了改變?似乎變得很單純,他毀了她的名聲,所以結婚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他皺著眉頭搖搖頭,跟那個淘氣鬼相處太久,思想開始變得和她一樣了。

  一輛馬車在教堂前停下來。

  理查無法動彈,他伸伸脖子拉直領巾。輕拍著右口袋裡那一份特許證,再輕拍左口袋的一枚戒指。

  小房間突然變暗,影子橫過地板。他抬頭看,她挽著父親站在門口。他看不清她的臉,午後的陽光在兩個人影身後,但是他知道她在注視著他。她是否看出他的緊張?

  老天,他想,我的雙手像個小伙子一樣的發抖,我應該喝一杯的。

  不行,他改變心意,不能喝酒。

  「多恩伯爵。」賀先生說著,然後他們步入屋內。

  理查向她父親點頭並走上前,「何潔娜送來這個,她說是給你的,為了今天。」他捧上花朵,覺得自己象十六歲。

  「是太陽神玫瑰。」她虔誠地說出並舉起花束湊近鼻子,深吸一口香氣。

  她臉上綻出一種以前常見的笑容,他必須承認他極其想念那些微笑,他不想念的是那種敬畏的本質,因那總讓他覺得她視他為上帝。

  對一個有罪的人來說,那是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他絕不願讓人對他有那種印象。他已經為要做自己兒辛苦奮戰了許久。他不要做別人,也絕不為他父親或一個敬畏他的女孩去做他們所想像和期待的人。

  理查只是個會犯錯的普通人,他需要她將他當作一個男人來看待,而不是個神。

  她放下花束。他看到她戴著珍珠項鏈,她母親的珍珠。像淚珠般躺在她胸前。這使他想起那晚她彎腰啜泣的情景。

  他冷靜下來,以一種自己也沒料到的嚴厲口氣說:「牧師在等著。」

  她注視著他,微笑消失了。

  可惡!

  他打開門,看著她通過,然後突然走近她身邊,將手放在她肩上。

  她停住,很驚訝地看著他。

  「有時候我很惹人厭。」

  她端詳著他的臉說:「是的,但你也可以不是那樣。」

  她父親在他開口前走進來,挽起她的手臂。

  波牧師從講壇望向他們。「噢,很好,新娘到了。好,好,是該開始了。牧師夫人!牧師夫人!」

  一個棕髮女人出現在教堂門口,一個看過許多浪蕩子的專家,理查走向禮壇時想。

  那女人看著他,眼睛張得大大的,他有一種感覺,這女人若是天主教徒,她會畫個十字。也或許她會拿個十字架護在胸前。

  「來吧,牧師夫人,快點!我們不能讓伯爵和他的新娘久等,不是嗎?」

  理查轉身面向蘭蒂,伸出他的手。賀先生將女兒的手放在他手上。這個象徵動作在理查久已迷失的眼中別具意義。他遲疑了一會兒,他不僅是為家族和繼承人而結婚,也不只是為了他的自尊和她的名聲,他同時也接受了照顧她一生的責任。

  結婚不再只是一個儀式,或是他想逃避的事,他是在接受一個妻子。他輕蹙眉俯視她,他的妻子。

  婚姻的永恆性像一記當頭棒喝,就好像她再次用浮木怒毆他一般真實。這個棕髮小女人將會是他孩子的母親,一個陪他到老的女人。

  她看他的眼神正如他所感受到的一樣困惑。他溫柔地拉她的手挽住他的臂彎,並用自己的手蓋住,他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做了。她瞪著他們的手好長一段時間,他感覺得到她的手指輕輕縮緊,但並沒有抬頭看他。他知道她是不敢看他,害怕她可能會看到的。

  他想說些話來讓她寬心,可是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說錯。他傾身注視她,直到她不得不抬起頭來。

  「接下來要如何進行?」他低語。

  她的眉毛輕蹙,喃喃說道:「我不知道。」

  他被她既害怕又純真的神情震住了。

  她純淨的小臉上已沒有長時間禁閉的污垢,她的衣服也沒有因苦難而破碎。她身著藍色的禮服,湛藍一如她在受苦後注視他的憂慮的眼神。

  她的棕色卷髮編著一些小小的粉紅花朵。不知為何,這令他感受到與珍珠項鏈同樣的莊嚴。今日對她而言也是很不尋常的一天。他想起她第一次舞會的情景,此刻他也感覺到與當時一樣的騎士精神,彷彿她的快樂完全來自他的所作所為。

  一會兒後她以十分好奇的眼神看著他。

  此時牧師到處摸索尋找他的聖經。理查很想要對她說一些話來使此刻別具意義,他再次傾身說道:「我忘了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他靠近至只有她聽得到的:「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大吃一驚,抬頭看他。

  他聳聳肩說:「總得有一些故事告訴我們的孫子。」

  她微笑,然後輕聲笑了出來。

  「我可以當作這是答應了嗎?」

  在她回答之前,牧師開始進行儀式了。

  婚禮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令理查有點失望。事情不應該只是這樣。在逃避禮壇這麼多年之後,對他來說婚禮應該是深思熟慮後的最終結果。然而事實卻不然。

  他們循禮進行,簽證書,牧師夫婦照例給予祝賀詞,一切尋常如日常生活。

  來到門廳時他們停了下來。他看到她注視著她父親。賀先生眼眶微濕,張開雙臂,蘭蒂投入他的懷抱中。他緊擁著她彷彿不願放開她似的。

  理查轉過身去。一股奇怪且深刻感動的情緒使他無法正視他們,它像地獄般混亂複雜。

  他不能理解。就他所知,賀先生一直遠在北方鄉間尋找羅馬遺址,而蘭蒂長年在野外奔跑。可是他看到他們之間有著真摯的情感。她愛他,儘管他長期忽視她。

  他聽到她說:「我愛你,爸爸。」

  也許你能不帶感情的說『我愛你』,理查,可是我永遠一片真心。

  他轉回身去看她,想著她說過的話。她決不會忘記對她所愛的人說出她自己的情感。然後她轉過身子,手摸著她頸上的珍珠。

  他看著她的臉,小房間一陣靜默,似乎突然因她充滿疑問的眼神喝從她嘴唇幾乎脫口而出的問題而變得十分沉重。

  他的妻子正回望他。他的妻子。他吐出一口不自覺屏息的氣。

  他知道令自己緊張的其實是什麼了,是害怕。不是害怕她沒有出現在教堂,而是害怕她不會原諒他。

  他們沉默地離開教堂,他將她抱上敞蓬馬車。他未曾注意到似乎握著她的腰太久 了,也似乎靠著她坐得太近。如果他們之間暫時無話可談,那也很好。

  蘭蒂環視屋內,覺得更緊張和手足無措。自從步入教堂的那一刻起,她和理查之間彷彿只有彆扭。

  眼光偶爾碰觸,身體也偶爾碰觸,但這些卻無法減輕她的緊張。她走進壁爐,緊張地擦擦雙手傾聽著。

  除了燃燒的木柴的爆裂聲,隔壁房間還有關抽屜的聲音,僕人的低語,還有兩房之間的門喀達打開。

  理查。

  她的頭猛然抬起。

  他關上門轉身面向她。他穿著一件酒紅色天鵝絨長袍。

  她迅速低頭看到他的赤腳。她的視線慢慢上升落在他的V字領上,他的皮膚和胸毛顯示他裡面什麼也沒穿。

  「你看起來很害怕,淘氣鬼。」

  「我的確是。」

  他平靜地笑。

  「你在笑什麼?」

  「生活充滿諷刺。」他走向她,「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當我企圖嚇死你時,你比威靈頓公爵更勇敢。可是在我們的新婚之夜,你卻好像我一碰到你就要昏倒似的。」

  「我覺得……不一樣。我無法解釋,但的確不一樣。」

  他嘲弄的微笑消失。「如果道歉會不會有點幫助?」

  「我不知道。」

  「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他停頓一下,繼續說:「我們都知道我說的那些事是要傷害你。」

  「你真把我嚇壞了。」她平靜地承認。

  「那正是我的目的,我要拯救你不受我的欺負。為了你好,我努力扮演一個英雄,淘氣鬼。」

  她看著他,無法相信他們的想法竟然如此南轅北轍。「我看到的你不是那樣的英雄,理查,傷害別人並非勇敢,我認為不傷害別人才需要更大的勇氣。」

  他似乎在思索這番話。然後他端詳著她的臉,彷彿可以在那兒找到答案。「你什麼時候長大的?」

  她無法回答。

  他似乎感受到了。屋內十分緊張,然後他說:「我不大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看著他,張著嘴。「你以前當然做過了。」

  他蹙眉,困惑地看她一眼。片刻之後,他大笑。「我不是說做愛。」

  「噢,」她覺得臉頰發燙,「我應該想到的,對不對?你可能有過百萬次的經驗。」

  他看起來好像要強忍住笑,然後他伸手抬起她的臉。「我想也許有什麼驚奇的事在等著我吧!」

  「我不知道,」她喃喃低語,突然覺得笨拙而幼稚。「我不知道怎麼做。」

  「也許我們兩個都會得到一些驚喜,」他的手指滑過她的臉頰,經過她的喉嚨,慢慢撫摸她的皮膚。「這麼柔軟,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柔軟的皮膚。我曾不敢碰觸,怕我可能會弄傷你。」他的手悄悄滑下她的頸部,是那麼地輕柔且試探性的。他托起她下巴叫她不得不看著他。「我不想趕你走時,感覺如何?」

  她感覺到他的唇觸著她的眉,又是那種奇妙的輕柔感。「你做得很好。」

  他微笑著低下頭,嘴唇溫柔地碰觸她的眼瞼,然後掠過她的鼻樑落在另一邊眼瞼上。

  他是那麼溫柔的擁著她、輕撫著她。隱藏在玩世不恭的面罩下的,是一個溫柔細緻的人。

  他吻她的鬢邊,然後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捧著她的後腦,仰起她的頭以使他的嘴攫住她的。他的舌頭輕探她的唇,一次又一次,然後溫柔地分開她的唇進入她嘴裡。

  她的手滑到他的胸前,停下來感受他心臟的撞擊聲。他的心跳起伏和她自己的應和著。她的手移向他的脖子,手指玩著衣領附近的頭髮。

  他的嘴移向她的耳朵。「當我親吻你,撫摸你,愛你的時候,不要閉上眼睛,我要知道你的感受,而你的眼睛會告訴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1:24

  她慢慢張開眼睛,由濃密的睫毛下看著他。她看到他的頭俯下來,他的目光和她自己的凝在一起,她品嚐著他渾厚而令人興奮的男性氣味。

  他的舌再次侵入,給予她甜蜜的氣味。他的眼光灼熱了她,她的眼皮變沉重了,可是她沒有閉上,只倚靠著他來支撐。他的手離開她的頭滑下她的肩膀,感受每一寸肌膚、每一處曲線,直至雙手移到她臀部並將她壓向自己。

  她呻吟著,於是他抱起她回到床上。她的腳離地,沉湎在他的親吻和力量裡。他將她放下,她感覺到床的邊緣壓著她腿後。

  可是她不在乎置身何處,因為理查已經佔滿了她所有的心緒:他的氣味,他的觸摸,他的呼吸,他的外貌,高大英俊,足以令天使墮落的臉孔,金髮以及他注視著她的深邃熾熱閃亮的眼光。

  片刻之後她才瞭解他們並未相觸,當她正需要他時,他會扔下她嗎?「理查?」

  「等等。」他環繞屋內,先熄滅牆上的燭台,然後是一盞又一盞,直至屋內唯一的光線是一隻小蠟燭以及爐火的光。

  然後他再度站在她面前,琥珀色光象金沙般由他身後潑灑而來。他靠過來解開她衣服的帶子,一隻手指沿著開口直至指尖挪移到她的胸部邊緣。

  她屏住呼吸,覺得一股熊熊烈火正撞擊著她的身體。

  「喜歡嗎?」他的手輕輕推開她肩上的綢緞,晨衣象瀑布般滑下。

  她的睡衣是薄棉制的,雪白的薄紗,他的眼光象愛撫般在她身上游移,停留在隔著衣物的雙峰上,然後又向下游移到她股間遮掩不住的陰影處。當他的視線下移到她的雙腳時,他的眼光變得愉悅而熾烈。

  他的眼光搜索著她的腿、臀、和腰的輪廓。然後走近她,低下頭,透過衣物親吻她一邊的胸部,用他的舌頭摩擦著衣物上堅挺的部位,一遍又一遍。

  她的唇微張,他移向另一邊的胸部給予相同的愛撫。他的雙手只滑到她胸部的邊緣,然後慢慢向下移到她腰部,他讓她坐在床邊,他則站在她的膝間。

  「躺下。」他告訴她,而她照做了。他站著看了她許久使她幾乎要躲起來了。但他似乎必須看著她,就像呼吸一樣重要。

  然後他彎下身,雙臂撐在床鋪上,雙眼灼熱而充滿慾望,舌頭在她嘴裡強烈得探索著,他雙手溫柔地擁著她裸肩,摩擦著繫住睡衣的緞帶。

  他的嘴移到她耳邊,向她訴說著她甜美的香味,然後他沿著她頸子親吻到肩膀,用牙齒解開緞帶尾端的蝴蝶結。

  他用滿是鬍渣的下巴摩擦著她鎖骨上柔軟的肌膚,然後將舌頭和嘴唇移向另一邊的緞帶,解開了另一個蝴蝶結。

  他的頭再次移向她胸部,再下移至隔著薄紗的每一根肋骨。他輕柔地吸吮著,他的嘴所帶來的快感使她不由得閉上眼品味著每一絲細膩的感覺。

  她的肌膚是活生生、火辣辣的。他將頭埋在她小腹,溫柔地親吻她腿間的敏感帶,衣物摩擦帶來她最敏感部位的刺激使她不由呻吟起來。

  她覺得一陣潮濕,膝蓋無力地懸在他身邊的床上。他雙手沿著她身軀滑至她睡衣的蕾絲下擺將它往下扯。

  一陣冷風襲向她的胸部,腰際和小腹,於是冷熱交織在她腿間,薄衫仍輕覆著她的大腿、膝蓋和小腿。

  他的手亦由胸而下移至腹部,輕撫她,更進而深入她的最私密處。

  她抑積的呼吸變得十分急促,本能地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慌亂地望著他熱切的眼神。

  「你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我想要愛和必須觸摸的,」他的手撫摸著她。「你真美,太美了。這裡,愛人。」他摸著另一邊的尖峰。「還有這裡。」他張開雙手從她的腰部按摩到臀部。「這裡。」他停了下來。

  「還有這裡,尤其是這裡。」他的手指滑向她兩腿間的濕處,緩慢而溫柔的摩擦著。

  她屏住呼吸。

  他望進她眼裡,「別怕,這是愛,這是正常的,我來教你。」

  他的嘴再次移向她耳朵,對她訴說當他的手指愛撫著她、輕打她全身時,她的肌膚是多麼柔軟,她的膝蓋開始顫抖,他迅速起身脫下睡衣然後壓在她身上,他的胸貼著她的,而他潮濕的手仍在她的腿間。

  「張開眼睛。」

  「我辦不到。」她低語。

  「張開眼睛。」他更堅定地說。

  「我不行。」她低喊。

  他把手拿開,她的雙眼立即睜開並叫了出來。

  他轉而讓她的腳平貼在床上,他將身體移近她,用他的堅硬部位緩慢地摩擦她,使她扭動著呼喚他。

  再沒有比這更美的了,沒有任何祈望或神話能像理查的愛撫,親吻和真愛這樣美妙的了。透過迷濛的眼光,她看到他的身體映在朦朧的背光中,她用一隻手去觸摸他的胸,感覺到他胸膛、肋骨和小腹上濃密的毛髮。

  她的手往下滑掠過他男性的硬物急忙縮回來。

  「觸摸我,淘氣鬼。」

  她把手試探地放回去,他呻吟著收縮臀部,將他的男性滑向她。

  輪到她呻吟了,她撐坐起來回吻他,模擬他的動作,他的唇和他舌頭的途徑。她輕咬他耳朵使他呻吟,慢慢低下頭開始舔他的胸。

  他的手伸向他們的身體之間,她感受到他進入她,推開她的唇,就像他的舌頭在她嘴裡所做的。他再次移出,戲弄著她。

  她體內除了感覺、愉悅和他以外,再沒有別的了。

  他一而再地反覆動作,直到她的手指伸向他臀部緊抓著,渴求任何可以澆滅她全身沸騰的火焰的東西。

  他的臀部和男性持續戲弄著她,慢慢地,一次比一次深入一點點,不知過了多久以後,他深入穿透,然後靜止。

  「抓住我的肩膀,」她順從了,他又一遍遍溫柔地進入,慢慢地壓進她然後出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哭泣,在她雙腿間流下濕潤的眼淚。

  她幾乎不能呼吸了。她拱起身子讓他的每一次進入皆摩擦著他和她的胸。她看不到,她已無法呼吸。透過朦朧的快感中她聽到他的聲音。

  「我很抱歉,蘭蒂。」他再次拉出,然後,就在她收縮之際,一舉推進。

  痛楚燃燒著她的腹部,衝下她顫抖的腿。她覺得自己可能尖叫了,可是他的嘴覆蓋著她的。

  她企圖推開他,「好痛!拜託……好痛!」

  「老天……撐著。」他緊抓著她的腰強迫她躺著。他們的呼吸突然迸裂開來,淚珠在她眼裡打滾,流入發裡。

  他看著她好像他自己也很痛苦。「我真的很抱歉。」他吻著她臉頰、眼睛、他的唇移向耳邊低語:「如果能夠,我願意替你受苦。」

  他的雙手改而溫柔地捧著她的頭,一遍一遍輕柔地吻著她。他仍在她裡面,完全深入,可是他沒有動,她也不覺尖銳的痛苦,只有一種消退、遙遠的微痛。

  他們親吻了許久,舌頭纏繞,氣息混為一體。

  「還痛嗎?」她搖頭,「試著放低你的腿。」

  她的腳沿著他的腿、膝和小腿而下,腳趾尖碰觸到他的足踝。當他慢慢移動時她正在想他的腿真長,而她以為他想推開她,她吐口氣,但他只是慢慢沉入裡面。

  「我弄痛你了嗎?」

  她搖搖頭。

  他小心地又開始移動,她的手滑向他的手臂和肩膀,以手掌測量著他的肌肉和肌健的硬度,那強而有力的手臂。

  她的手往下滑,他的臂毛給她一種特殊的感覺,她摸著他手腕和皮膚下的骨頭。然後她摩擦著他的手。她的手掌停留在他張開的指端,感受到他的手隨著身體進出而曲張。

  他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將自己拉高,改變他進入的角度以便在他完全進入她裡面時,她可以再次感受到那奇妙的顫慄,和她體內燃燒的火焰。

  他說著一些語焉不詳的話,關於她的火熱、她給他的感覺。他的話愈來愈生動,她紅著臉傾聽他的話語,身體和他一樣汗流浹背,覺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她的眼睛雖然張著,可是她看不到任何東西,而他強有力的急速動作在她體內堆疊、創造出一種她永遠也無法形容的東西。

  他急促地叫她快點再來,可是她無法思考。她只剩感官,只剩他攪動出的感覺,一切終於融化了,像火焰般,最後是一種超越快樂的爆發。

  那撞擊像永遠不止息。

  他大叫一聲,拱起背,堅固地擎住她。她感到一陣深入,就好像他的生命流進了她的體內。

  她看著他,他的頭後仰,頸部肌肉拉緊,雙眼閉著,口中發出如釋重負的呻吟。

  時間凍結了,他壓著她,身體虛脫,完全佔有。他的頭埋在她頸間,她可以感覺到在她耳邊強烈的呼吸。他們的心跳撞擊在一塊兒,先是很快速的,然後慢慢隨著他們的呼吸漸趨正常而緩和下來。

  手掌下,他的背肌是堅硬的、皮膚則是濕的。她全身籠罩在體味和感覺裡,他身上毛髮造成的酥癢,他們愛的麝香氣味,混和著一種 木柴燻煙和石楠樹的味道,還帶著一股異國檀香味。

  她躺下來,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感受著丈夫平靜的呼吸以及他的佔有。

  理查不是神,不是少女的偶像,他是個男人,有血有肉的,而且他擁抱她的力量比他是個神的時候更強。她十分清楚此刻起她的生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們所共享的事實、身體融合在一起的感覺,是她崇拜曾夢想過的、從不曾期望,也是她年輕幼稚的腦袋無法比較的。

  她曾是個孩子,以為自己戀愛了』她曾是個少女,以為自己找到靈魂的另一半,然而現在她以他的妻子來到他身邊,發現了無法形容的,超越愛和靈魂的東西。

  時光和思想似乎都飛逝了,她閉上眼睛直至他輕輕欠動,她不知道他們躺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可以永遠像這樣躺著。

  她躺著回味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事,過了一會兒她說:「理查?」

  他在她頸邊呢喃。

  「你要我去哪?」

  「嗯?」

  「你要我去哪?」

  「什麼時候?」

  「剛剛。」

  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要我來哪裡?」

  他臉紅了一下,詛咒一聲將頭埋入她的肩膀。

  「不要管了。」他在她頸間說道。

  她再次沉默,傾聽著火花的辟啪聲,全然的靜寂環繞著他們。想了一會兒之後她說:「理查?」

  他呻吟著。「什麼事?」

  「你做過多少次?」

  他不做聲。

  她轉過頭去。「理查?」

  「耐心點,我正在算。」

  「噢,」她等著,過了許久,他仍然沒有回答。「你還在算嗎?」

  「噓,你讓我數錯了。」

  她蹙眉等著。她歎口氣,仍等著。她又歎口氣。「你還沒算好嗎?」

  他正視她。「好了。」

  「多少次?」

  「一百萬零一次。」

  她垂下下顎。

  他的肩膀又開始晃動,他在大笑。

  「你這無恥的人!」她扭曲著說。

  他抓住她的手腕抱著她,促狹地看著她。「不,我算錯了,不是一百萬零一次。」

  他將手指纏住她的並且移動身子使他們完全粘合在一起 。「他低下頭,嘴貼著她說:」是一百萬零二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1:40

第二十四章

  蘭蒂一聽到『葛斯』的吠叫,馬上開門走下台階,它跳出車廂,繞著馬車跑了三圈,妨礙著車伕和腳夫卸下蘭蒂的衣物。車隊開走時,『葛斯』仍追著他們,揚起一陣灰塵和小石頭,以及麻煩。

  蘭蒂花了五分鐘才將它安撫下來,然後當她向它介紹他們的新家時,它快樂地跟在她身邊小跑著。

  她步入屋內不久即傳來尖叫聲,『葛斯』越過她追逐著廚房的一隻貓。

  「『葛斯』,不可以」

  那隻貓和他的狗跳上樓梯往下衝,正好腳夫扛著一個皮箱正努力要上樓。

  它追著貓就在那人兩腿間奔跑著。

  行李箱先掉下來,隨後腳夫也跌下來了。

  穿著綠色制服、四腳朝天跌落大廳的是海力,他的表情茫然,頭上戴著扭曲的短假髮,黑眼圈仍帶著消退中的瘀傷。

  蘭蒂奔過去,「你有沒有受傷?」

  海力撐起身子,眨一下眼,搖搖頭。「沒有受傷,夫人。」他咧嘴笑,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笑,「你知道,我有顆硬腦袋。」

  「看來你也很需要。」

  「沒關係的,夫人。沒有眉毛有什麼關係?而且我游泳,何況您和伯爵給我一個安身之地,一個溫暖的床鋪,那是我渴求許久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我會是你所見過最忠心的腳夫。」

  他準備起身。

  「噢,海力,可憐的人!」一個蘋果臉的女僕跑下樓來。「對不起,夫人。」她跪在海力身旁,他突然再次倒下去。她將他的頭攬入她胸前。「你的傷嚴重嗎?」

  海力全身都軟了。

  「跟我說話呀,海力。」那女僕哀求著。

  他低吟了一聲。

  「噢,讓葛黛來照顧你,好嗎?」她看著蘭蒂說,「您不用擔心,夫人,我會照顧這可憐的人。」

  蘭蒂見葛黛將海力的頭抱到她胸前撫摸他的眉毛。他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和鼻子則埋在那女人的豐胸裡。「噢,你醒了,你能走嗎?我可憐的人?」

  「恐怕不行,」他無力地說,聲音悶在她的胸前。

  女僕嘰咕著,將他的頭抬高,於是海力得以看見蘭蒂。他狡黠地對她眨眨眼,然後閉上雙眼再次低聲呻吟。

  蘭蒂回他一個傻笑,現在她更明白海力對溫暖的床鋪的感激了。

  她轉身去追『葛斯』,早餐時理查告訴她,每個人都已經安頓好工作了,這裡非常需要員工,因為沒有人待過兩年以上的。

  海力、賽門和古特是做屋內雜事,菲尼、菲比和菲林則修理田莊農舍,直到買回一小群乳牛。三兄弟向理查租了一小塊地,準備等乳牛開始獲利時開始還款。

  看起來好像每個人都安置好了,只除了『葛斯』。她可以聽到它在走廊喧鬧。在二樓盡頭她向左轉,沿著長廊進入屋內一股她還沒去過的地方。

  「『葛斯』?『葛斯』!」她叫著,它飛躍著回應她。

  她走過長廊進入一間大接待室裡,房間是六角形的,只有三面牆開著門。中世紀甲冑象警衛般守著各個門,牆上都是掛毯和武器。

  她站在一套甲冑前,想像著理查是個武士拯救了她。她微笑著,他會是個很棒的武士。

  她轉身看著每一扇門,她很好奇地打開其中一個,看到一間起居室,傢俱仍然用布覆蓋著。房間陰暗潮濕,聞起來好像有數年未曾使用過。

  她皺著鼻子關上門來到另一扇門。裡面是一間餐廳,有一張長桌,高背椅沿牆放了一排。這也有一段時間沒用過了,她可以肯定。

  走到下一扇門她停住了,因為地上有一套甲冑好像被打倒的。她跨過它走進屋內,這是一間男人的書房,屋內靠近壁爐邊滿是厚重的椅子,一張巨大的桃木桌象王位般立擺在一片高大的立窗前面。

  一個小書架倒在地面,書籍和古玩隨地散落滿室,她踏進一步,腳趾嘎吱踏到一個小小的硬物,她彎腰撿起來。

  那是一個玩具兵,她曾在倫敦商店看到過的那種昂貴的德國玩具。書架後有一個壓扁的盒子散落著更多的金屬玩具兵。

  玻璃碎片在壁爐灰燼中閃爍發亮,旁邊躺著一張佈滿灰塵的大皮椅,好像是被扔在地上似的。一輛葡萄酒推車被放在椅子的一邊,其中一個瓶子沒有木塞,墊腳椅翻轉了過來好像被踢過一樣。

  她慢慢轉身,對整個房間印象深刻。高高的天花板超過了三樓,屋脊鑲嵌著十分精巧顯著的鑄飾。大型皮製傢俱的暗紅色使房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權威感。

  桌子對面牆上有一副巨大肖像,她走近它,被畫像裡的人物所吸引。它看起來像是理查,可是衣著是古老時代的服裝。

  她記得老伯爵,理查的父親,可是她不記得他們長得如此酷似,也許是她只在一、兩個場合見過他,而且他的頭髮已變灰白,不再有金黃色斑紋的痕跡了。

  然而畫像裡的他是很年輕,也許甚至比理查現在還年輕,他也有著同樣的金髮,同樣深刻的五官,堅毅的嘴巴和下巴。像理查一樣,他也是個高大的男人,可是看起來比較瘦。

  「你在這裡做什麼?」

  蘭蒂隨著理查的聲音而轉身,他的聲音斷然而嚴厲。

  「我還沒來過這裡探險。」

  理查走進屋子,在他進屋這一刻,他似乎想讓自己遠離屋內的一切,包括她。

  他注視著肖像,眼裡又是那種絕望的神情--孤獨。他看起來好像是他自己家裡面的一個寂寞的陌生人。

  她走近他,伸手挽住他,他努力移開目光,然後看著她。

  「你沒事吧?」

  「我始終恨這個房間。」

  「為什麼?」

  「吸口氣。」

  「什麼?」

  「深吸一口氣,聞起來有什麼味道?」

  「霉味,混合著老於灰什麼的。你聞到什麼?」

  「獨裁,我父親的味道。」

  他沉默下來,蘭蒂覺得他好像又回到從前的他。他轉身環視這房間,臉上表情閃過一些痛苦。當他開口時已繞過全室。「我們每次吵架都在這房間。」

  他再次沉默,然後轉身,她覺得這是他進來以後第一次真正看到她。「你愛你父親,對嗎?」

  她點頭。

  「我看到了,昨天在教堂裡。」

  「你好像很驚訝?」

  「的確,我以為你的成長過程中你父親並不在身邊。」

  「他的確 不在。」

  「而你並不因此氣他。」

  「偶爾還是會氣吧,我很辛苦地想獲得他的注意,可是自從我母親死了以後,他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我想我也學時常令他想起母親。」她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從未明確地問他。我知道他為那些事感到遺憾,可是我知道他愛我。」她看著理查,想要瞭解他。

  她從他臂彎中縮回手放在他胸膛,環繞著他頸子,然後將頭倚在他肩上。「真希望我能消除你的痛苦,理查。」

  他俯視她。「不要為我哭泣,淘氣鬼。」

  「我沒辦法,你受了傷,而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理查看一看屋子。「我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父親,也是在這房間裡。」

  他的視線回到她身上,「你知道他要我進入教會嗎?」

  她搖頭。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一直想當個軍人,即使在很小的時候。」

  她推開理查,打開手裡仍握著的玩具兵。

  他拿起來看。

  「它掉在地上。」她說。

  「我記得。我回家的第一晚進來這裡,之前我一直在荒野奔馳。我不斷地喝酒直到我醉得不再有罪惡感。」

  「你為什麼覺得有罪惡感?」

  「因為我父親和哥哥是在要把我追回去的途中被殺,如果我沒有那麼血氣方剛,如果我沒有在我父親眼前揮舞那紙軍令狀,他們仍會活著,幾乎是我扣的扳機。」他跌落到椅子裡。「兩年來每當我覺得再也承受不起時,有好幾次都想結束自己,我覺得自己活著像個懦夫一樣。」

  「可是你錯了,死並不是力量,理查。當你所愛的親人逝去時,如何曲尋找活下去的力量,才是更艱難的。」

  他什麼也沒說,似乎必須沉默地對抗自己的惡魔。她越過他站在桌子後面的高大立窗前,眺望外面的草地和山丘。「你覺得你的世界怎麼樣,理查?」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你看的眼光和我不一樣,你看到歡樂,而我看到的是絕望。」

  「我想是因為你看到過去,而我看到未來。我想我們必須為此做點努力,你必須看到未來。」

  「我相信你會是一個比我更好的軍人。」

  「你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的冷靜。你從不放棄,我想我幾年前就放棄了。」

  「我都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他大笑。「而你認識了很多男人?」

  「我是認真的,我認為你是勇敢的,可是你也有你的缺點,你太固執、豬腦袋、頑固、獨裁--」

  「你是在說我父親。」

  「是嗎?我還沒說完,你也太過努力去假裝不關心,其實你非常光心。」

  他大吃一驚,研究著肖像好長一段時間。

  「我想你們比你所知道的更相像。」她平靜地說。過了一會兒她準備離開,心想他需要獨處。

  他抓住她的手,「不要走,」他將她拉到他膝上,下巴靠著她的頭。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背,然後擁住她。一會兒後他說:「當我注視你時,我看到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是美好的,而這嚇跑了我心裡的殘酷惡魔。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搖頭。

  「因為每當我看著你時,你看到了我的未來。」

  蘭蒂隨著理查經過房子兩側的一座塔。他們進入一條迴廊,在她面前立著一整排中世紀武士。旗幟上展示著各種甲冑,三張中世紀掛鸇懸掛在牆上。

  「這不是美極了嗎?」

  理查在研究一張掛鸇上鑲著的一把古代戰斧,「對我來說很痛苦。」

  「我覺得非常浪漫,騎士和女人,甲冑和比武賽會。」

  理查蹙著眉,抬高一具十六世紀甲冑的鋼盔面罩看著裡面,他放下,面罩砰的發出一陣巨響,「騎士精神已死,真制的感恩。」

  「理查!」

  「嗷……」

  她轉身。

  『葛斯』在走道嗷叫。

  「你住手!」她轉回理查面前停住,「你為什麼要搖動那權杖?」

  「我想我可以把它丟到護城河讓『葛斯』撿回來。」

  「我們沒有護城河。」

  他瞪著『葛斯』。「我會挖一條,很深的一條。」

  「總有一天你們兩個必須學著相處在一起,」蘭蒂說,看著所有的收藏品。至少有二十五種不同的甲冑,一面牆的盾,旗幟,還有一個箱子裝滿聖餐杯和金色盤子。「你小時候有沒有在這裡玩過?」

  「沒有,在我上大學以前我母親還沒開始收藏這些。說實話,到現在為止我也不曾看全部的東西。」

  「我覺得很棒,看看這個。」她握著一個周邊鑲著珠寶的大口杯。「你能想像真的用這個來喝東西嗎?」

  她感覺到他的注視並給他一個微笑。「我還記得母親念給我聽的騎士、城堡和火龍的故事。我花了許多時間在夢想騎士和公主及憤怒的食人魔的故事。我曾希望能活回從前,因為我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會比一個騎士奔馳來救我更浪漫的事了。」

  「救你到他小蟲橫行的石堡,吃著油膩膩的羊肉,喝著冷水?」

  「你的浪漫到哪裡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浪漫是什麼?」

  她點頭。

  「不在這兒,」他緊抓她的手,將她拉入另一道走廊,然後又一道走廊,來到一層階梯,他打開一扇通往暗廊的門。

  「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點亮一隻蠟燭拉她進去。「等一下你就會知道。」

  他們通過一條狹窄的走道,最後他終於停下來。「來,拿著蠟燭。」

  他走近推開門閂,一扇門滑開了,「現在這就是我的浪漫,閉上眼睛。」

  她閉上了。

  他牽著她的手慢慢領著她通往秘道。「現在你可以張開眼了。」

  她張開眼,然後眨了一下,又一下。「這是我們的臥室1」

  「真的?」他故作驚奇,然後咧嘴而笑。「我們說到哪兒?」他將她推向床。「啊,對了,我記起來了,一百萬零十六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1:59

第二十五章

  理查站在坡地倚靠這一棵老榆樹,望著眼前綿延的土地。過去幾天以來,他透過妻子的眼光重新看著他的家園,瞭解到自己真的開始喜歡這裡了。

  他盯著地平線,附近的山丘,河川和荒地,還有遠處的峭壁和海洋。土地、房子和四周的一切是一種永恆。他開始瞭解自己所擁有的財富,不是金錢上的,而是另一種財富。

  這片土地在他出生以前就存在了,而且會在他死後仍然存在著,那是一種傳承--他的過去--但也是他的未來。他在這兒找到了一種奇怪的慰藉,。一種可以永恆存在的愉悅。

  微風帶來一陣輕快的笑聲和他的心、他的妻子,他一直以為自己對愛情是免疫的。他總認為自己不可能將心交給任何人。然而他卻不瞭解他的內心,跟他不瞭解他的父親一樣。

  經由婚姻,他學到愛是一種無條件的奉獻。不在乎一個人的弱點而去愛他。蘭蒂對他付出了這些,她比他自己更瞭解他以及他父親--象理查一樣有弱點的男人。

  他轉向小溪谷,蘭蒂和那隻狗正在玩丟木棒的遊戲。當她奔跑在草地上時她的頭髮在她身後飄揚著,她的衣裙塑造出她柔軟的曲線。她赤著足,鞋襪被脫下放在山坡上。

  他是如此地注意著她的細節,當他向她走近時,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拉力,他知道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所渴望的一個女人。

  是的,他要她和她的身體,然而他也要她瞭解他的心、瞭解他的一切,瞭解他的存在。

  當他走近她時,她正跪坐著,他躺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她看著他露出一個意外而歡迎的笑容。「我愛這裡。」

  「看得出來。」

  「我要給你一個驚喜,等一下。」她站起來跑向她的狗,它正把臉埋在一個兔子洞裡。

  他想把那隻狗埋進兔子洞裡。

  上周他們必須將那隻畜生關在臥房外,否則就得忍受它在理查和妻子做愛時跳上床,並在理查耳邊狂吠。但就在昨晚,它學會了用嘴巴開門。

  她走回來,『葛斯』跟著她小跑回來。她笑得十分粲然而興奮,眼裡閃耀著神秘的光彩,走到他面前停下來,雙手緊握在背後,「你準備好了嗎?」

  他手肘撐地向後躺下,交叉雙腳,眼光徐徐游過她全身。「我隨時都是準備好的,淘氣鬼。」

  她紅著臉。「那不是我說的驚喜,認真一點。」

  「我是認真的。」

  「理查……」

  她雙手搗著嘴。

  「怎麼了?」

  她放下手輕輕噘起嘴低聲說道:」沒事。「她轉身時群工資蓬鬆起來,讓她看到她苗條的小腿和無暇的足踝。

  「『葛斯』。」

  它跳起來奔跑過來,搜尋她雙手找木棒,她雙手握在背後腳趾輕搖。

  「坐下。」

  狗兒撲地臥下看她。

  她看著理查。「你聽。」

  「我在聽。」

  「沒有,你在說話。」

  他沉默。

  「理查,」她注視著他,「理查……理查……理查……」她停下來。「注意到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把手插在腰上。「『葛斯』並沒有叫!」

  理查懷疑地看著狗,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大叫:「理查!」

  沒有聲音。

  「理查!」

  『葛斯』坐在那兒,懶洋洋地伸出舌頭傻傻地咧嘴笑。

  「你怎麼辦到的?」

  「賄賂。」她坐在他身旁,雙膝緊抱在胸前。

  「比方說?」

  「三個蘋果、一塊牛骨、兩隻雞腿和一盤蜂蜜麵包。」

  「啊,也許我們做錯了,晚上不該把它鎖在臥房外,應該把它鎖在食品房裡。」

  她大笑,風吹動著笑聲將它帶到附近榆樹的樹梢,搖落了一些鴿子。他喜歡那種笑聲,充滿了韻律,歡樂和生命。

  他體驗著目光從她頭上蔓延到她彎曲在草地上的赤足的那種愉悅,他伸出一隻手指撩弄她的腳趾。

  「好癢!」她將他推開。

  「是嗎?」他抓住另一隻腳,她試圖抽出,可是他太有力了。他們大笑著滾向草地,像孩子一樣嬉鬧著,自由而快樂。

  然後他將她拉近,抓住她的手放在她頭部旁邊,用腿箝住她的大腿,手指纏著她的,手心貼手心,她轉動身體,一條腿輕輕抬高。

  笑聲停住了,他醉在她的眼光裡,就像一個永遠飢渴的男人。

  他親吻她,讚美她。她的名字在他嘴裡變成一種祈禱,而他的名字成為她愛的低語。

  他們的衣服很自然地掉落了,他進入了她體內,迷失在那裡。

  一切如此美好,血脈賁張地美好。像清靜的冷泉淋過他們全身,洗滌了他污垢的過去,一種洗禮,洗刷了他的罪惡,連結了只有她的未來。

  在她的身上--這個他認識了許久卻不甚瞭解的女孩--他找到他從不認為有可能,尤其不可能為他而存在的快樂。

  它確實存在著,而憑他一生,他其實沒有資格結束懷中這不顧一切愛他的純真少女。

  理查放慢身體的動作,溫柔地捧住她的頭使她面對他。

  「我弄傷你了嗎?」

  她搖頭。

  「那麼你為什麼要哭?」

  她試著平息呼吸,可是辦不到。她慢慢抬頭親吻他上臂一個小小的疤痕。「是我射傷了你。」

  他笑了一下,「沒錯,而我可能就是需要那一槍才會醒。」

  「我笑不出來,理查,我要一切都很完美。」

  「我認為這已經夠完美了。老天,淘氣鬼,再有更多的完美,我可能要祈禱了。」

  「每當我看到那道疤痕就會想到整件事。」

  「你已經治癒了比它更深的許多的疤痕。」

  她的聲音幾乎變成低語,她問:「你快樂嗎?」

  他的唇壓住她的,「不,我不只快樂,我在戀愛。」

  貝爾摩公爵夫人於夏末生下一個女兒。兩周後的某日,多恩伯爵及夫人和塞莫子爵及夫人成為柯氏家族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嬰的教父母。

  「我說貝爾摩,」塞莫子爵凝視著貝爾摩的搖籃說。「看起來她的鼻子和喜兒一樣。」

  新生兒的姑婆莉安輕快地評論:「但願小莉安會繼承她母親『所有的』特徵。」

  貝爾摩公爵被酒嗆住了。

  「小心點,侄女婿,好酒應該小口一點喝,知道嗎?」她捶打他的背,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我不知道,」亞力皺著眉,「這兩個月以來我所開的每一瓶酒嘗起來都像甜酒。」

  「真的?好奇怪。」

  喜兒站在走道說:「大家快來,理查喝蘭蒂要走了。」她打算抱起嬰兒,可是亞力阻止她。

  「我來抱她,小蘇格蘭。」他很輕易地彎腰抱起女兒,加入門廳的一群人。

  於是大家一一向伯爵夫人道別。理查道別後停下來朝麥莉安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

  他來到台階前的亞力身邊說:「每次我見到喜兒的姑媽都覺得她很面熟,可是我不記得在哪兒見過。」

  「你最近有沒有讀馬克白?」亞力低著嗓子問。

  理查看著他,然後微笑說:「比岳母大人還可怕?」

  「一個真正的女巫。」亞力說,知道理查無法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幾分鐘後理查和妻子坐上馬車離開。

  當前門關起來,亞力和喜兒帶著他們的女兒回搖籃時,莉安和塞莫夫婦一起上樓說:「我自己也該離開了,我今晚有個聚會。」

  「我們也正要離開,莉安,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同車。」潔娜給莉安一個誠心的微笑。

  莉安輕拍潔娜的手,「謝謝你,親愛的。你儘管去不用管我,我的侄女婿會慷慨地借我交通工具。」亞力轉到客廳角落喃喃自語,「一把大掃帚。」

  「亞力……」當他把嬰兒放回搖籃時,喜兒低聲叫著。

  「她不可能聽到我說的。」亞力站直。

  幾分鐘後莉安漫步穿過雙扇門,手上拿著一張紙交給亞力。

  「這是什麼?」

  「一連串女孩的名字,」她越過房間坐下時,狡黠地笑著說,「安娜,玫瑰,玫坦。」

  亞力瞪著紙張,「我想我需要喝一杯。」

  他轉身看公爵夫人,但半途停住。

  他的酒杯正慢慢漂浮過房間,「喜兒?」

  她正用一條毛毯包起嬰兒抬頭看,她看著酒杯,再看看莉安。「姑媽,你知道亞力不要我們在有客人時做那些事的。」

  莉安轉身,「做什麼事,親愛的?」

  「那個,」亞力咬牙切齒,瞪著在他鼻子前面浮動的酒杯。

  「我沒有做,」莉安真誠地說。

  他看著他的妻子。「是不是你做的?」

  她搖頭,眼睛張得大大的。她看著嬰兒喃喃叫道:「我的天!」雙手搗著臉頰,她轉向姑媽。

  莉安開懷大笑,她拍著手快步走向搖籃。「噢!多奇妙!她才兩周大,喜兒,你兩個月大時還不會令任何東西漂浮。」

  亞力搶過空中的酒杯喝乾它,然後跌坐到椅子裡,把頭埋在雙手裡。「可惡……」

  伯爵的馬車轆轆奔馳在路上,蘭蒂將頭倚靠在理查肩上歎息。

  「累了嗎?」他問。

  「有一點。」

  「我知道,」他說,用手臂環抱著她,「你總是在馬車上睡著。」

  「是車子的律動,每次都搖得我想睡覺。」

  他湊近她下巴,托起她的頭,然後給她一個滿是承諾的慵懶眼神。「不是每一次。」然後他開始吻她。

  突然一聲槍擊,馬車停下不動,蘭蒂溜下理查的懷抱逃回座位,他緊抓著她,可是車門被扭開了。

  「出來!」

  蘭蒂抬頭看到一個黑面罩後一雙冷漠仇視的眼光正瞪著她。

  「慢慢地來--先生--否則我轟掉她的腦袋。」

  「當我說『現在』時,趕快到我後面。」理查低聲說,然後在他慢慢協助她時,緊抓一把小手槍下車,他讓她先下車,好把搶藏在外套裡。

  兩個全副武裝的攔路大盜--一個在馬背上,一個站著,面對他們。

  「只要把錢和珠寶給我們,你們就可以快樂上路。做錯一步她就死定了。」一個土匪對她揮舞著手槍。

  「慢慢拿出來。」

  理查拿出一個金幣錢包將它扔在地上,然後離開她一小步。

  「現在是你領帶夾,懷表,戒指,還有她的。」

  理查把所有東西扔向路邊,「把你的珠寶給我們。」他對蘭蒂說。

  蘭蒂取下她的戒指,手鐲和耳環,將它們拿給理查。

  「別忘了珍珠項鏈,夫人。」

  「珍珠不行。」理查毅然道。

  蘭蒂看著他,他看著那人的眼光是很憤怒的。

  「珍珠也要。」

  「我說……珍珠不行。」

  「你沒有資格說話,取下珍珠。」

  「理查,我不在乎--」

  「拿下項鏈,否則--」

  「現在!」理查大叫。

  蘭蒂躲開。

  槍聲大作。

  她退縮了,某個燃燒的東西穿體而過。

  理查叫著她的名字。

  她伸出手,世界一片漆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2:18

第二十六章

  理查蹣跚走在路上,懷抱著妻子,奔跑過後急促地喘息著。

  他腳步慢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和她一樣倒下。

  他看著她。

  到處都是血,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血。

  輕輕轉過她的身體,他綁緊他的領巾,希望能止住她脖子上附近的傷口流出的血。

  她低聲呻吟。

  「我在這裡,甜心,撐住呀,求求你!」

  他前進著。

  馬車會在下一個轉彎處,會的,馬車,馬匹,任何東西……任何東西。

  馬拉著車跑了,他的車伕和一個土匪死了,另一個逃走了。

  「蘭蒂。」

  沉默無聲。

  「蘭蒂,親愛的淘氣鬼,你聽到我說話嗎?」

  沒有聲音。

  他緊緊把她拉到胸前,竭盡所能地擁住她。

  他再度開始跑。

  他的靴子深印在泥土地上,他的心臟在他的喉嚨裡跳動,他聞到的全身血腥味。

  她的血。

  每一口呼吸都是一次戰鬥,每一步都是拚命。

  他不斷地跑著,手臂僵了,腳痛了,喉嚨燃燒著,不過他不知道那是因為用力過度或是太過激動。

  他看著她的臉,那是蒼白的。

  她的嘴唇鬆弛而慘白。

  他感覺不到她的呼吸,他要感受到她的心跳。

  他停不下來,只能奔跑。

  呼吸會痛,奔跑會痛,說話也會痛。

  可是他不得不跑,他跑得更用力。

  他今天說了沒?他今天有沒有對她說他愛她?

  「我愛你。」他焦急地說。

  他抱緊她,傾身靠緊她無力的身體,幾乎跌倒。

  「你聽到我的話嗎?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求求你,蘭蒂,不要以為我是隨便說說,我是真心的,我愛你。」

  他每走一步就說一遍。

  「我愛你。」

  他每呼吸一次就說一遍。

  「我愛你。」

  他低頭看著她,從他眼裡看不到任何東西,可是從記憶裡他看到了一切……一個小女孩在一座橋上看著他。

  一個心事全寫在眼中的少女在一個舞會中微笑著飛舞向他,然後轉錯了方向。

  他看到痛苦自責的淘氣鬼望著他說:「我射傷你了。」然後是說「我愛你」的她。

  他看到一個女人,她相信他是有勇氣、有良心,不管他如何費力向她展示他的邪惡面。

  他看到一個相信童話故事和夢想會實現的女人盲目地信任著她所愛的人。

  他看到他的妻子、他的生命。

  於是他抬起頭看,赤裸裸的情緒使地平線變成一種神秘朦朧的棕、綠……和無望。

  他乞求著--只要救活她。

  他承諾懺悔和信心--我什麼都願意做。上帝,別帶走她。

  他願奉獻財富--拿走我的土地,我的爵位。

  他承諾一切--拿走所有的東西。

  甚至他自己--我願為她做一切,我發誓。只求你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帶走。

  失去她而活著,一個他無法想像的可怕念頭--我活著唯一的因素就是找到了她。

  他望著天空大叫:「混帳!你聽到我說的了!聽好、你聽好!」他的聲音逐漸變小。「有哪個人聽我說,哪個人--」他低頭看她--停下來低聲說:「你要好起來,不要現在死在我面前,不要現在。」

  然後他開始哭泣,他跑得愈艱困,哭得越難過。

  「理查。」幾乎是一種低語。

  可是他感覺到也聽到了。

  她的眼睛睜開來。

  「老天……蘭蒂,你聽得到我的話嗎?」

  她的臉因他的淚而濕潤。「下雨了嗎?」

  他吞口水說:「有一點。」

  她閉上雙眼。「我想也是,」 她停下來,然後說;「你又在詛咒了?」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聽不到。」

  她的回答只有一點點的呼吸聲。

  「我愛你。」

  沒有回答。

  「我愛你。」

  她舔一舔蒼白的唇。「我知道。」

  「你說過我必須看向未來。我看到我們的未來了,心愛的。我看得很清楚,真的就在那裡。我看到年的那些夢想實現了,我看到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孫子們在我們的牧場上玩耍。你知道嗎?我看到我自己在老得花白的時候抗爭說兩百萬次。」

  她不作聲。

  「你聽到我說的嗎?」他的聲音很痛苦。

  她雙眼帶著微弱的生命之光看著他,那眼光顯露了她的焦慮。不過那焦慮不是為她自己的,他知道的,她是為他而焦慮。

  他吸一口氣試著平靜地說:「我看到我會是什麼樣子,我看到了一切。」他彎身將嘴湊近她耳朵使她無法看到他濕潤的雙眼。「可是淘氣鬼,如果沒有你,我辦不到。」

  他 抬頭帶著混亂的情感再次看她,她雙眼又閉上了。

  他把頭倚靠著她的頭,借此感覺到她的溫暖以證明她還活著。他不斷向前奔跑,跑下無止境的路,不知有多遠,也不知要跑多久,只知他必須如此。

  他聽到他的靴子扎扎地踏過碎石地。他將頭拉離她的頭,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時間飛逝而他毫無所覺。

  他看著她蒼白的臉,為她也為他祈禱著。

  碎石在他靴子下沙沙作響,一輛馬車,或是一棟房子。

  他抬頭看。

  從他刺痛、燃燒的雙眼中看到了入口。

  莊園入口。

  然後他看到了。

  「精巧屋」

  「你能想像嗎?」波牧師夫人對著淑女道德精進社的仕女們說:「那勇敢的男人抱著小賀蘭蒂跑遍了幾十里路。」

  「她不是賀蘭蒂,」瑪蒂瞪著波牧師夫人。「她是多恩夫人。」

  「哦,反正都一樣。」波牧師夫人輕蔑地說,然後抬高她那尖削下巴大聲說:「重要的是這個故事的浪漫。在理查成為伯爵前,我就知道他是個英雄任務,最有品德的人。」

  其他四位女士輕啜他們的茶。

  短暫的沉默後,柏家姐妹的尼黛低聲說:「聽說她流了很多血,他們都以為她會死。」

  「聽說貝摩爾公爵帶來一位很特別的蘇格蘭醫生。」

  「有一位女僕告訴我們管家說,有一天深夜他們來了,當時所有人都睡了,沒有人相信可憐的伯爵夫人會捱過那一夜。公爵必須用一隻瓷瓶敲昏伯爵,把他鎖在房間外面後,才能讓那醫生來拯救她。伯爵一分鐘也不肯離開她。」柏妮莉說。「可是最後,那個醫生創造了奇跡。」

  「女僕有沒有說那醫生是誰?」哈汀女士倚向柏妮莉問道。

  「沒有人看過他,只聽過他的名字。」

  所有女士都傾身聆聽。「叫什麼?」

  「只知道姓麥。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2:33

終曲

  只要有夢想家,就有美夢成真。

  賀蘭蒂坐在草地上,雙手抱膝等候理查。一個鐘頭前她采足了十個花瓶的野花,和『葛斯』丟擲木棒直到他們倆都精疲力竭,還踢完蒲公英直到一株不剩。她望向房子,可是什麼也沒看到。

  歎口氣,她躺回草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徜徉在白日夢的美妙時光中。片刻之後她腦海裡看到草地上充滿了孩子--他們日後將會擁有的孩子。

  像得文郡的天空一樣清晰的,她看到了一個棕髮、深綠色眼睛的十四歲男孩。當他站著為一個八歲金髮少年裝魚餌的時候,他幾乎和他父親一樣高了。

  旁邊是另一個十二歲的金髮男孩,帶著一種狡猾的微笑,他臉上有一個被他妹妹的板球擊中的黑眼圈。在板球場有一個十歲的金髮女孩正和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在和一隻小獵犬玩。一個正在學步的小孩在蒲公英中東倒西歪的玩,她的笑聲傳過風中,在榆樹間傳來一陣回音。這個白日夢是這麼的真實而溫馨,以至於她都要錯以為張開眼孩子們家會在那裡。

  一陣金屬撞擊聲打破了草原的寧靜,然後是馬的蹄聲嚇了她一跳,於是她坐起來。

  她眨一下眼睛,然後搖搖頭再眨眼。

  向她奔馳而來的是一個全身盔甲的騎士,他騎在一匹飾有鮮紅色及黃色旗幟的白馬上。不過他正要坐是在馬鞍上好像有點問題。

  她立刻站起身來,那騎士在數碼外勒住韁繩掀開他頭盔上的面罩時,她震驚得張大嘴。

  他幾乎是跌下馬鞍的,那一片撞擊聲令她的牙齒打顫。

  理查低聲抱怨著,在一片金屬聲中站定,輕輕搖頭,然後嘎吱嘎吱地向她走近。

  『葛斯』狂吠。

  「噓,」她在它頭上輕拍使它安心。「是理查。」

  『葛斯』跳躍著,作勢要逃。它撞上理查胸前,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重擊下後,他跌倒在地。

  「可惡!」

  蘭蒂放開搗住雙眼的手,看到『葛斯』坐在理查穿著甲冑的胸前,臉埋在他掀開的頭盔裡。

  「理查!」蘭蒂奔跑過去。

  『葛斯』正好在舔理查的臉。

  「叫這畜生滾開!」她丈夫發出模糊的聲音。

  她拉開『葛斯』命它坐下。

  人仍躺著,理查抬起眼由盔內看著她。「我跟你說過這甲冑看起來很痛苦的。」

  她笑得無法說話。

  「你應該為我如此英勇地企圖實現你的夢想而感動,淘氣鬼,而不是被笑聲所淹沒。」

  她跪在他身旁努力抑制笑聲。「我真抱歉,只是太、太完美了。我覺得像在做夢一樣。」她笑著說:「我愛你。」

  「在我如此大費周章後,你敢不愛?我不知道他們穿著這些玩意兒要怎麼打仗,我幾乎無法上馬。找了四個馬伕來,才能扶我坐上去,幫一下忙好嗎?」

  她伸出手去,他將自己拉成坐姿,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他轉身面向她,低頭湊近她的唇,家在快要接近的時候,面罩突然掉下來關住了。

  他詛咒著,想要打開面罩,可是它動彈不得。

  「蘭蒂,我的手對這套鐵甲絲毫沒有辦法,看看你能不能打開這面罩。」

  她試著推開它,可是它一動也不動。她再試,仍然不動。她噘嘴深思,然後說:「理查?」

  「什麼?」

  「我想它卡住了。」

  在他猛烈詛咒之前有片刻的沉默。三分鐘後有一片鐵甲飛向西邊,再三分鐘,另一片鐵甲飛向東邊。

  兩個小時之後,得文郡的一片長滿草地的山坡上,在一片四下散落的彎曲甲冑之間,多恩伯爵勝利地笑著對著他的夫人說:「一百萬兩百九十三次。」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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