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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吉兒.柏奈特]愛與魔法(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3:37     標題: [吉兒.柏奈特]愛與魔法(全文完)

愛與魔法 作者:吉兒.柏奈特

她迷惑了英格蘭最嚴肅、勢利、英俊的公爵。梅喜兒……這個妖精似的綠眼美女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並且不知羞恥地跌入他懷裡。而他所有上流社會的朋友都只知道這位神秘淑女是個蘇格蘭人,她的祖母姓羅。即令有這高尚的血緣,卻並不使喜兒夠格當個公爵夫人。但一個位尊如貝爾摩公爵柯亞力這樣的公爵是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而他想娶這個喚起他的慾望的美麗女孩。
但亞力很快便發現他無法對梅喜兒為所欲為。充滿笑聲和活力的她已快樂和奇怪的事物將莊嚴的貝爾摩莊原稿得雞飛狗跳。而若非為了她所隱瞞的事實,她甚至可能使他終日笑口常開並學會珍視她。
儘管品嚐她柔軟的唇瓣令他恍如浴火,但當他發現她是個女巫時卻有若凝冰塊…….一個無法完全控制她的魔法的白女巫。喜兒為時已晚地發現自己已深陷愛河,而且沒有任何力量能改變命運--------威脅著要毀滅她的醜聞以及使他們的心無法抗拒地相繫的激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4:08

  第一章
  
  空氣中是有魔法的,只是很少人看得見。
  
  在凡人眼中,這只是一場自波濤洶湧的海上吹來、有如惡魔的呼吸般猛烈的暴風雨。閃電劃裂午夜的天空,雷聲隆隆,大雨傾盆地下著,大浪一波波拍擊著花岡巖海岸,在都爾堡矗立的危崖下形成一朵朵白色的泡沫浪花。
  
  在其六百年歷史的五百年間,該堡是麥氏一族與其表親梅氏一族的要塞,然而卡洛登之役卻改變了那一切。六十七年前在那片闃黑、潮濕的荒野之上,蘇格蘭人的頑固使許多民族失去了他們的領地,麥氏族人也在那些完全不懂這片廣袤大地的粗獷之美的英格蘭佬手中失去了他們的堡壘。如今城堡彷彿棄婦般空蕩蕩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或者它看起來是如此。
  
  天空中雷聲隆隆,海面上怒濤洶湧。在凡人眼中這只不過是另一場暴風雨,然而對那些知情、有著古老信仰的人,這可不只是天上與大地的戰爭。
  
  女巫們醒了。
  
  女巫是存在的,就和梅氏一族的存在一般確定。
  
  有關梅氏的故事,那是一個開始於今夜之前數百年的、一個悲傷的故事。當時一個現今梅氏先祖的人應邀到某個如今位於英格蘭南部的地方,參加春分的慶典。那兒,在一片廣闊的平原上,轟立著一座供女巫及魔法師齊聚一堂展示法力的大石殿。那年春天,這位梅姓的魔法師被授與一項殊榮:使那些春季裡最珍貴的花朵──玫瑰──開花。其它的眾女巫與魔法師已走進神殿中央,以他們的魔法將生命帶回嚴冬的大地。
  
  那著實是個奇妙的景象:頃刻之間,綠草探出融雪潮濕的地面;那片神奇的新綠上,香羅蘭、金鳳花及蒲公英恣意灑開點點的嫩黃。樺樹樹梢很快地抽出銀色的新芽,高大優雅的赤楊木煥然一新,橡樹、梣樹及榆樹亦紛紛在一個女巫的魔法之下回復生機。早晨涼冽的空氣中充滿了茉莉、櫻草與金盞菊的花香,於是突然間春天來了。鳥兒與各種昆蟲成群飛過,或者棲息在樹上。,雲雀的清囀、蜜蜂的嗡嗡聲與野鴿子的鳴叫為多月來酷寒、沉默的大地製造了美妙的音樂。
  
  接下來輪到姓梅的魔法師了,群眾讓出一條路讓他走到石殿中央。室內靜得甚至聽得見眨眼的聲音,每一個女巫與魔法師均屏息等待那神奇的一刻。梅姓魔法師站在那兒許久以集中心神,然後他朝上舉起雙手,十指啪地一張釋放出他的魔法。
  
  那一天,沒有半朵玫瑰開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將石殿的四面牆與屋頂轟向天空、前所未見的大爆炸。當煙塵落定而所有的女巫與魔法師都離開之後,石殿已不在了,只剩下幾道圓圈的石拱門。
  
  現代的凡人以敬畏的眼光看著這處他們稱之為「史前石柱群」的遺跡,然而對魔法的世界而言,它代表著他們不悅地搖著頭數落梅氏一族恥辱的、不堪的記憶。
  
  而到了主後一八一三年,全蘇格蘭只剩下兩個女巫,一個姓麥,而另一個──真是豈有此理──姓梅。於是在這風雨肆虐著默耳島及一度崢嶸傲立於海岬之上、如今已成半傾圮的廢墟城堡的夜晚,當小島上的凡人們蜷靠在他們的火堆前聆聽來自天堂的怒吼時,麥家人與梅家人施展了魔法。
  
  梅喜兒彎腰一一拾起散落在這個塔樓房間地板上的書,她雙臂戴的十個金鐲子頓時叮噹作響地落至她腕際,清脆的聲音在緊繃無聲的房間內迴響著。她對這聲音感激有加,因為它使她自她那姓麥的姑媽不耐、透視般的瞪視中得到「緩刑」的片刻。臉背向著她姑媽,喜兒拾起另一本書挾在臂下,嘴裡唸唸有詞道:「那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字而已嘛。」她又撿起另一本書,金鐲又叮噹作響一陣過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一個清楚、焦躁的啪答聲。
  
  那是她姑媽的腳。
  
  喜兒自她伸長的手臂下偷瞧一眼,不禁畏縮起來。她姑媽雙臂交抱在胸前,正不悅地搖著她金色的頭顱,更糟的是喜兒看得出她的嘴正在動──她姑媽又在數數了。
  
  喜兒的心頓時一沉,她又失敗了,。她挫敗地歎口氣,安靜地把書放回古老的橡木書架上,然後把一張搖搖晃晃的凳子拉向房間中央的桌子,砰地一聲坐下。她用一手撐著小巧的下巴,等她姑媽數到一百──至少她希望她只會數到一百。
  
  一隻動作靈巧敏捷、毛色雪白有如高地新雪的貓躍至桌上,在斑駁的橡木桌上繞著燭台漫步著,牠高舉的尾巴在桌面上投下奇異的光影,於是喜兒又像往常一般著迷地對著牠想像起來了。這正是她的問題所在:她是個容易分心的女巫。
  
  這只叫「佳比」的貓是她姑媽的伴從──一個專司服務、陪伴、偶爾也保護女巫的、化為動物形體的精靈。她瞧一眼她自己的伴從「西寶」,牠是一隻除了尾巴與四爪上的小黑點外通體雪白的鼬鼠,覆著雪白毛皮的大肚皮使牠不像只優雅輕靈的鼬鼠,倒像只胖免子。而這一刻的牠就和大多數時候一樣,正在熟睡著。
  
  她歎口氣,「西寶」是唯一願意作她的伴從的動物了。像「佳比」這種驕傲的動物是絕對拒絕與一個無法控制她的魔法的女巫為伍的;貓頭鷹則聰明得不會和喜兒這樣愚鈍的人扯上關係;至於蟾蜍,呃,牠們看了她一眼,呱呱叫了幾聲,然後便跳走了。
  
  「西寶」在睡夢中發出嘶嘶的聲響。喜兒望著牠尖端帶黑色的腳抽動一下,提醒自己她至少還有個伴從,即令牠只是一隻鼬鼠。彷彿察覺到她的思緒似的,牠懶洋洋地睜開一隻棕眼覷著她,彷彿正平靜地等待著下一場災難似的。她伸手要搔搔牠的肚子,卻碰翻了一壺冷玫瑰實茶。「佳比」立時怒然叫了一聲並跳離茶水流動的路徑,「西寶」的動作卻沒那麼快──牠根本是很少動的。茶水有如碎浪般湧向牠的週身,牠眨兩下眼睛,望著正吸入牠毛中的茶水,拋給她一個和她姑媽如出一轍的眼神後,這才站起來搖晃牠自己,將茶水灑向每個方向。牠蹣跚地走到一處乾的地方並噗的一聲臥倒,接著翻身四腳朝天,鼓鼓的白肚子向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喜兒不禁胡思著鼬鼠不知會不會數數。「西寶」張嘴大聲嘶了口氣,然後打了個鼾。
  
  在睡夢中數數,她修正自己的念頭,手指輕敲著桌面。
  
  「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呢?」麥氏婦人在慢慢從一數到一百兩次之後,終於開口說道。她姑媽的架勢看似嚴厲,語氣裡卻帶著幾乎是發自母愛的耐心。
  
  而這份愛使喜兒的處境更加難堪。她是真心想練好魔法的,為了她耐心無比的好姑媽和她自己的自尊,但總是淒慘地敗下陣來。她心不在焉地以手指畫過蒙塵的桌面,然後望向她的姑媽兼良師。「一個字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差異嗎?」
  
  「每一個字都是最重要的。咒語必須精確,因為力量的一部分便是源於聲音。」麥氏婦人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背後緊握。「其餘便得靠練習了。注意!」她在圓弧形的房間內踱步,她那在石牆間迴響的聲音有如高地的風笛。倏地,她停下來看著喜兒。「現在注意看著我。」
  
  站在喜兒左邊的她高舉雙手,身上絲袍的金綿在燭光中映出點點金光。喜兒不禁屏住氣息,因為像這樣在背後窗口夜空襯托之下,她姑媽看來就像個女神。她那長及膝後的金髮有如一疋金瀑,毫無瑕疵的雪白肌膚沒有半點歲月的痕跡,那襲麥氏的袍子白得像是星辰的光芒、璀璨的鑽石及劃過天際的閃電。
  
  一陣高地的冷風呼呼地吹進塔樓、燭焰因而搖曳起來,熱獸脂混合著雨水、海水的氣味充滿房內。光影在花岡巖牆上舞動,拍擊在巖岸上的浪濤清晰可聞,間或夾雜著幾聲棲於城堡屋簷下的鷗鳥淒然的叫聲。然後就在一剎那間,一切歸於靜止沉默。
  
  麥氏婦人以低沉的嗓音說道:「來!」
  
  魔法在空氣中震動,像是某種強而有力的生命體般竄向擺滿沉重的皮面精裝書籍的橡木書架,一本棕色封面的大書一吋吋地自架上挪出來,在半空中轉向,繼而飄向麥氏婦人。它在她身畔懸浮,直到她放下一隻手臂,那本書才輕輕落在桌上,彷彿它是一根羽毛而非三百頁厚的大書似的。
  
  喜兒用手托著腮幫子說道:「妳使它看起來好容易。」
  
  「是很容易,妳只需專心一致就行了。」她姑媽將書放回架上並轉向喜兒。「現在換妳來試。」
  
  全憑她墨綠眸中純粹蘇格蘭的固執,喜兒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並以一個二十歲的女巫所能聚集的意志力高高舉起雙手。她腕際的鐲子霎時有若急飛的海鷗似地飛了出去,擊中石壁發出叮噹的聲響。她畏縮一下,然後悄悄睜開一隻眼睛。
  
  「別管手鐲!集中精神集中。」
  
  她試著集中心神,但什麼也沒發生,她眼睛閉得更緊了些。
  
  「想像書在移動,喜兒,用妳的心靈之眼。」
  
  她記得她姑媽方纔所做的一切。她挺起雙肩,揚起決絕的下巴,使得她那濃密的淡棕色秀髮垂至她的腿際。她睜開眼睛,將雙手舉得更高,深吸一口氣命令道:「來!」
  
  書顫動地移動約兩吋,然後停下來。
  
  「專心!」
  
  「來!」喜兒張開十指、咬住下唇,並慢慢將雙手收回來,在心中描畫著一本書飄向她並懸浮在空中的情景。
  
  書在架上往前滑動,剛好到邊緣。
  
  「來!」她的聲音就像芬格爾洞那麼深邃,然後張開眼睛,卻正好看見它飛過來。「噢,老天!」它像乘著旋風似地飛過她頭上,然後一本接一本,最後連書架也自牆上拔起繞著房間忽高忽低地飛著。一隻凹陷的錫桶自喜兒左側飛過去,鏗地落在地板上;掃帚飛過她的右邊;三張凳子像舞者般地凌空旋飛而過,將一隻水罐摔個粉碎。
  
  傢俱紛紛摔在牆上,蠟燭往上飄飄陣陣強風在屋內呼號著。喜兒本能地雙手抱頭,一隻茶壺差點打中她。她聽見一聲貓的尖叫。煤盆裡的煤塊像被扔出來的石頭般在房內飛舞,然後她聽見一聲頗具威儀的悶哼──是她姑媽。
  
  「噢,老鼠!」喜兒掩嘴望著一百隻灰色的老鼠竄進房內,在殘破的傢俱間奔騰跳躍。風慢慢地逐漸變小,平息下來,室內唯一的聲響是老鼠匆忙奔跑的窸窣聲。
  
  揮去煤灰,她姑媽一臉黑地撥開原本是張兩百年的帝王椅的碎片探出頭來,憎惡地看著那些在災難後的房內自顧自奔竄著的老鼠,然後她優雅的手指一彈,那些老鼠便消失了。
  
  一度雪白的「佳比」在鼠軍壓境的驚嚇之下,尖叫一聲便飛也似地逃進麥氏婦人袍子的裙襬之下,順道還在地板上掀起一陣灰塵。室內唯一的聲響是仰天而臥的「西寶」發出的鼾聲,牠睡過了這一切。
  
  她姑媽只不過失望地看她一眼,喜兒已感到全世界的重量。「我很抱歉。」她囁嚅地說道。
  
  「我沒法放妳一個人在外,喜兒,我沒辦法。」麥氏婦人拍掉雙手的灰塵,審視著房內的滿目瘡痍。「我不能就這麼讓妳一個人在英格蘭住兩年。」她姑媽沉思片刻,用一隻沾了煤灰的手指輕點著她的嘴唇。「不過話說回來,讓妳去或許正好可以報英格蘭卡洛登一役之仇」她又看看狼藉四處的房間。「不不,英格蘭有個瘋子國王和野心勃勃的攝政王已經夠可憐的了。」
  
  「但是──」
  
  「不。」麥氏婦人舉起一手示意喜兒安靜。「我知道妳是好意,但全世界的好意恐怕都控制不了這個。」她朝滿室的混亂一揮手,搖搖頭繼續說道:「妳需要保護,親愛的,得有人看著妳才行。」說著她舉起沾滿煤灰的雙手,「啪」的一聲,所有的東西都恢復原狀並回到原來的位子,麥氏婦人也再度恢復無瑕光鮮的外貌。
  
  喜兒知道她姑媽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梅喜兒需要一個人跟著為她清理善後,為她三腳貓的魔法所造成的破壞作補救的工作。但喜兒和姑媽同住了十五年,現在她只想要有能無拘無束地獨居的機會。
  
  等獨居之後,她或許就能學會控制她的能力;也或許她便不會這麼緊張兮兮,因為除了自己,她不會再使其它她在乎的人感到失望。她挫敗、充滿罪惡感地站在那兒,感覺絕望擴及全身。她失敗了,而今她的希望將沒有一個會實現。
  
  不過由於她姑媽即將到北美洲去擔任一個議會中的職位,喜兒終究會有獨立的機會的,
  
  她熱切期待此一遠景。都爾堡也已租給格拉斯哥的一群醫生,他們準備用它來安置在對抗拿
  
  破侖戰事中受傷的官兵。喜兒即將到她外婆在色雷的農莊去住兩年。她確信自己在那裡一定會學藝精進,她只需要說服姑媽便成。「如果我需要保護,那伴從不就行了嗎?」
  
  空中劃過一聲貓的尖叫,「佳比」自她姑媽的裙下竄向一個矮櫃之下,只有那雙機警的藍眼洩漏了牠的藏身處。
  
  「是「我的」伴從,」她修正道,這同時「西寶」正好動了一下並繼續在睡夢中打鼾。「伴從的職責不就是保護女巫嗎?」
  
  「喜兒,那只懶鼬鼠會保護的只有牠睡覺的時間。妳又似乎一直無法集中心神──」
  
  「等等!」喜兒突然充滿希望地站起來。「我有個主意了!」她衝到一張小而舊的書桌前打開它,在裡頭翻找一陣。「有了!」她拿著紙筆和墨水旋過身來。「我把咒語都寫下來,白紙黑字的,我知道屆時我就能專心一致了。求求您您就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她姑媽望著她好半晌。
  
  「求求您。」喜兒低喃道,她垂下雙眼屏息在心中重複著相同的請求:給我最後一個機會,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麥氏婦人抬起下巴。「再一次吧。」
  
  喜兒臉上綻開比燭光更明亮的微笑,她綠眸中閃著熱切地趕到桌旁坐下,將筆沾上墨水,然後笑容可掬地抬起頭來。
  
  梅喜兒已經準備好了。
  
  但英格蘭還沒。
  
  清白即黑暗,黑暗即清白,懸浮於霧靄與污濁的空氣之中。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4:33

  第二章
  
  公元一八一三年冬
  
  倫敦
  
  一輛高雅的黑馬車轆轆駛過潮濕的圓石街道,車伕似乎無視於籠罩全城的濃霧之存在,更無視街上熙來攘往、形形色色的人們,只一個勁兒向前疾馳。黑旋風似的馬車拐過一個轉角後,在聖詹姆士街上乍然停了下來。以四匹駿馬組成的馬隊尚未完全靜止,身著綠色制服的僕役已打開了綠金紋飾的車門。
  
  貝爾摩公爵柯亞力抵達了他的俱樂部。
  
  他那光可鑒人的香檳色靴子剛踏上街邊的人行道,附近一家商店的鍾隨即敲了五響。今天是星期三,每當在城裡時,貝爾摩公爵總在每星期一、三、五下午五點光臨懷特俱樂部。這是個儀式、慣例,這就是貝爾摩公爵的行事方式。事實上上一季艾凡尼爵士才語帶嘲諷地說若是貝爾摩在他的表指著三點時走進俱樂部,那一定是他的表停了。哈氏麵包店總在黑馬車馳過時鎖上門結束營業,更有許多人拿貝爾摩在城裡的時間表來打賭,因為它的可預期性就像是英國茶一般。
  
  今天陪公爵一起來的是多恩伯爵凌理查與塞莫子爵赫尼爾,前者金髮黑眼、高大英俊、機智敏銳而憤世嫉俗;相較之下後者便顯得矮些、瘦些,他的髮色就像嶄新的半辨士銅幣那麼燦爛耀眼,至於個性,套句多恩伯爵的說法,塞莫的緊張直可教死人翻身。
  
  這三個男人在他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已作了將近二十年的好夥伴,然而理查與尼爾依舊摸不透柯亞力其人──這是兩人少數意見相同的事情之一。他們知道亞力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致人於死地的能力,知道他御馬魔鬼般的高超技巧,更清楚他對想要的東西手到擒來的天賦──貝爾摩公爵彈指之間便能令世界倒轉。
  
  許多女人前仆後繼地想贏得柯亞力的心,但無論她們如何卯盡全力,得到的只有公爵威儀的目光。理查和尼爾已是與公爵最接近之人,而他們與他之間也不過是一份冷淡的友誼。
  
  於伊頓相識後不久,多恩伯爵接受了挑出貝爾摩某些情緒反應的挑戰,這些年來他可說是盡其所能地想達成這個目標。
  
  今晚自然不能例外。
  
  亞力吩咐好車伕後轉過身來,卻發現他的路被一個頭戴紅帽、身著灰衣和藍披肩的矮小老婦擋住了。她挽著一隻裝滿鮮花的柳條籃,一手舉著一小束紫羅蘭。「買一束給你的淑女,大人。」
  
  「是閣下。」他糾正她的冰冷口吻足以教許多男人嚇得腳軟,但那女人卻不為所動,只是瞇起眼睛看著他。他往旁邊跨了一步準備繞過她,但甜美的花香卻令他停下腳步,思忖片刻後,他掏出一枚硬幣給那老太婆並接過花束,心想可以在雷府舞會上送給茱莉。他舉步要走向俱樂部大門,卻感到一隻瘦削的手拉住他。
  
  「我願意告訴您您的未來,閣下,不用收錢的。」
  
  亞力不感興趣地揮手要她走開,但塞莫子爵──全英格蘭最迷信的年輕男士──卻阻止了他。「就這樣不理會她會招來噩運的,貝爾摩。」
  
  斜倚著俱樂部大門的多恩伯爵將他完好的手臂擱在懸於吊帶裡的傷臂之上,有效地堵住了入口。瞄亞力一眼後,他丟給老太婆一個銀幣。「最好還是聽聽她要說什麼吧,」他露出嘲諷的微笑。「我們可不想尊貴的貝爾摩家遭到任何噩運。」
  
  亞力冷淡地瞥了他朋友一眼,交抱雙臂地站在那兒,表明了他對這老女人所說的白癡話絲毫不在乎。只不過當那老婦開始敘及他的愛情生活時,他卻很難繼續維持無聊的表情,多恩的嘴角是壓抑不住的竊笑,而尼爾則是一副如聆天籟的專注表情。
  
  「您不會娶您以為會娶的女孩,閣下。」
  
  蠢女人,亞力想道,渥斯伯爵伉儷之女施茱莉即將下嫁貝爾摩公爵柯亞力的消息明天即將見報。他已提出求婚,而茱莉小姐也已接受,雙方財產方面的細節更早就在協商當中。在那之後,亞力追求期的折磨便可告終了。
  
  「他會娶誰呢?」塞莫子爵擔憂地來回看著亞力與老婦。
  
  「你碰到的下個女孩,」她說著眼中閃過一抹奇特的光芒,接著伸出一隻手指又說道:「而且她一定會給你帶來某種驚喜。」
  
  「我不打算再繼續聽這種蠢話了。」亞力推開正笑個不停的理查並猛然打開俱樂部的門,但他仍然聽見了那女人說的最後幾句話。
  
  「您絕不會再覺得無聊了,閣下!絕不會。」
  
  亞力大步走過前廳的木質拼花地板,脫下他的羊皮手套交給俱樂部總管伯克,後者再將之交予一個僕役拿到衣帽間去清理並存放。
  
  「晚安,閣下。」伯克說著上前協助亞力脫下大外套再交給另一個僕役。「您近來可好?」
  
  「他心情不佳。」多恩插嘴道,允許伯克為他脫下外套。
  
  「我明白了。」伯克合乎禮節的應對顯示他其實一點也不明白,他只是善盡職責罷了。
  
  「不知怎的我卻不認為你明白。」多恩說道,隨即嘗試跟上正矯捷地走上通往大沙龍意大利式階梯的亞力。
  
  塞莫子爵追上多恩,瞄一眼亞力的撲克臉後悄聲道:「你想他會拿茱莉小姐怎麼辦?」
  
  多恩上步瞪著塞莫,彷彿他把腦袋連同外套一塊兒留在前廳那裡了。「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麼?」
  
  「訂婚啟事嘛,你和我一樣清楚他對禮教有多固執的。萬一婚禮不舉行他要怎麼辦,尤其是訂婚啟事在報上刊登之後?」
  
  「別作個比你現在更呆的呆子了。」
  
  「你也聽到那老婦人說的了,她說貝爾摩不會娶茱莉。我告訴你,打從昨天亞力告訴我們說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某件事不對勁,我感覺得出來。」塞莫停下來,用拳頭輕點他自己瘦削的胸口。「就是這裡。」他的表情是堅信的。
  
  「你該停止吃那種醃鰻魚了。」
  
  子爵一路嘀咕著上樓,然後又轉向他的朋友說道:「我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等著瞧吧,每次我有這種感覺總會有怪事發生。」
  
  「沒有任何女孩──尤其是像施茱莉這麼聰明過人的──會讓貝爾摩公爵自她指間溜走。相信我,塞莫,那老太婆只是在胡言亂語。」多恩在兩人走進大沙龍時說道,亞力早已在他平常的桌位坐著品酒,一個侍者在一旁伺候著。
  
  貝爾摩公爵一點頭,侍者便恭謹地離去。
  
  對那些偶然看他一眼的人而言,亞力正是英格蘭貴族的典型。他的外套是以上好的灰色衣料裁製而成,寬闊的雙肩與墊肩無關。他的雪白領巾系得悠閒而高雅,說明了它是出自全英國最出色的僕人之手;淺色軟皮褲緊貼著一個卓越的騎師堅實修長的兩腿,更展示著其優秀的血統。
  
  他那如往常一般繃著的方正下巴暗示著一種固執的英格蘭脾氣,他的五官英俊、額骨高聳、鼻樑直挺,嚴厲的唇線說明了這男人的生活沒有柔和的一面;他那一度烏黑的頭髮如今已添展示著柯家血統的縷縷銀絲。
  
  數代以來的貝爾摩公爵都是在三十歲前便生華髮,也都在二十八歲時結婚──一項貝爾摩傳統,更迅如星火地製造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而且絕對是男嗣。傳說中命運之神都得迎合貝爾摩公爵,而亞力似乎也不例外。
  
  多恩伯爵頹然坐在他的位子上,塞莫子爵也坐了下來,一面把玩著空酒杯,一面喃喃念著什麼命運和亞力的關係。
  
  亞力召來侍者斟滿塞莫的杯子。「來,喝點酒好停止你那可憎的喃喃自語。」
  
  「怎麼啦,貝爾摩?」多恩故作天真狀地望入他杯中。「擔心起來了嗎?」他望向亞力,對好友的關懷中帶有一絲幽默。
  
  亞力慢條斯理地品酒。
  
  「他應該擔心的,」塞莫說道。「我就很擔心哪。」
  
  「你操的心就夠多啦。」亞力事不關己地說道。「我不擔心,因為根本沒理由這麼做。律師們今早已談妥婚姻協議,明天啟事就會見報,而一個月後我就要被拴住了。」
  
  「一切都安排得俐落妥當、沒有一絲不周,正是你理想中的樣子。」多恩放下杯子搖搖
  
  頭。「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的,施茱莉小姐真是最完美的公爵夫人人選。你進城來參加一個舞會,兩分鐘之內便找到了最理想的女人。我會說你是好運,但話說回來,你向來總是有好運跟著的。」
  
  亞力聳聳肩。「運氣與此無關。」
  
  「那是什麼?神諭嗎?」多恩嘲諷地一笑。「上帝像祂對塞莫說話一般地同你說話嗎,貝爾摩?」
  
  塞莫立刻作出備受冒犯狀。「我從沒說過上帝同我說話。」
  
  「那我說的沒錯,確實是醃鰻魚在作怪。」
  
  「我雇了人。」亞力承認道,有效地阻止多恩與塞莫另一回無聊的鬥嘴。
  
  多恩淺啜一口酒才放下杯子。「僱人做什麼?」
  
  「找到完美的女人。」
  
  兩個男人都無法置信地瞪著他。
  
  他放下杯子,往後靠在飾有繐邊的椅背上。「我和處理我在倫敦大部分事務的律師事務所聯絡,他們作了些調查之後給了我茱莉的名字,一切便順理成章地開始進行了。」
  
  好一陣子的沉默之後,多恩才說道:「第一天晚上我就在納悶你是怎麼發現她的,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貝爾摩家的好運所致。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是付錢要人幫你找老婆。」伯爵瞪著他的杯子片刻。「效率十足,貝爾摩,但卻沒有人性。選新娘不是那麼選的。」伯爵的臉憤怒地脹紅起來。
  
  「用你的頭腦思考,不是心。」亞力平靜地啜著他的酒。「人性與否我絲毫不在乎。我需要一個妻子,而這似乎是最簡單的法子了。」
  
  「幸好她還順眼,」塞莫評論道。「你很可能會和賀蒂亞抱在一起的。」
  
  光是提到她的名字,理查已一副快生病的模樣。
  
  「我把她保留給多恩。」亞力說道,知道理查對那老跟在他屁股後頭轉的小妞有多感冒,藉此他也可一報方才在外面的一箭之仇。
  
  塞莫接著他起的頭咧嘴笑道:「對啊。似乎你每到一個地方,那姓賀的小妮子都在附近。」
  
  「我可不會用「附近」這個辭。」多恩揉揉他的傷臂並皺起眉。
  
  塞莫爆出一陣大笑,亞力眼中也閃著幽默的光芒,因為他們兩人都出席了賀蒂亞從花園裡的一棵樹上「降落」在多恩和他的情婦衛若蘭身上的那個耶誕舞會,那蠢丫頭使伯爵的肩膀脫了臼。
  
  多恩好不容易把話題轉回茱莉小姐姣好的容貌上。
  
  亞力放下酒杯。「美貌是我的要求之一。」
  
  「其它還有什麼要求嗎?」多恩問道,一徑盯著他的空杯。
  
  「優秀的血統、良好的健康、溫柔但又要有些個性──都是一般男人的要求。」
  
  「聽來你倒像是在買馬。」多恩又倒了一杯酒給自己。
  
  「我向來就認為英國式的追求習俗與馬匹交易相差無多,,只不過時間久些也迂迴些。」亞力回想著在追求茱莉的期間所參加的那些社交場合與公園裡的騎馬,在他看來那只不過是向好事的上流社會宣佈一個人的計劃之無聊事罷了。「少女初入社交界的舞會與新市的拍賣會有何不同?每一季都會有新「牝馬」展示在可能的「買主」面前,你只需看準了就買下來騎。」多恩被他的酒嗆咳起來,塞莫大笑。
  
  「你檢查過她的牙齒嗎?」多恩問道。
  
  「有啊,她的肩胛和腳踝也檢查過了。」亞力說道,表情平板地拿起一副牌開始俐落地洗牌,多恩與塞莫一徑笑個不停。
  
  一個小時後,一名僕役端著放置一張上好便條紙的銀盤出現。多恩洗牌時,亞力打開蠟封上有茱莉姓名縮寫的字條讀著:
  
  親愛的亞力:
  
  我原以為自己做得到,但我不能。我原以為我能過沒有愛的生活,因為基本上你是個好人。我原以為我能拿快樂來交換頭銜,也以為自己實際得足以選擇財富而非幸福。
  
  但我不能。
  
  我終於明白自已絕無法忍受成為貝爾摩公爵夫人無趣的生活,因為你縱或是個可供我一切的好人,卻也是個沒有生命活力的人,亞力。
  
  你平淡如水,只做那些身為貝爾摩公爵該做的事,貝爾摩的聲名對你永遠是擺在第一位而且最重要的。但我要的更多,亞力。
  
  我渴望愛,而且找到了它。雖然他只是個次子和軍人,但他愛我。在你看這封信時,我已經嫁給那個給我我想要的一切的男人了。
  
  遣憾的茱莉
  
  亞力緩慢而精確地將字條撕成碎片並丟回銀盤上。他注視他好友片刻,心不在焉地摸著他的外套口袋又突然停止,彷彿剛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似的,然後緩緩伸手輕撫酒杯杯腳。他對僕役說道:「沒有回復。」
  
  他舉杯啜口酒,彷彿那字條根本無關緊要,然後拿起他的牌,藍眼較平常瞇起,下巴也顯得緊繃了些。
  
  他一語不發地玩了那一局和接下來三局。輪到塞莫發牌時,亞力召人要了紙筆,迅速寫好後蠟封起來並蓋上他的戒指圖章,然後指示那人把字條送到報社。
  
  他的朋友全都好奇地望著他。
  
  亞力靠向椅背,兩手成尖塔狀地合起。「看來那匹小雌馬比我所想的還有個性,她跑了,我的婚約也吹了。」
  
  「我就知道!」塞莫一拳擊向桌面。「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那老太婆說的全是真的。」
  
  「為什麼呢?」多恩臉上再沒有一絲諷刺,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的表情。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女性的衝動罷了。」他沒再說下去,但他的兩個朋友都還繼續在等著、看著。貝爾摩公爵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洗牌。」接下來一個小時亞力有技巧而且不留情地贏了每一回合。
  
  「我玩夠了。」多恩丟下他手中那副毫無價值的牌,塞莫也跟著放下,並妒羨地盯著亞力面前那整整十五疊的籌碼。「現在要上哪兒去?」多恩問道。
  
  塞莫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警告似地俯向亞力。「還記得老太婆說的話嗎?她說你會娶你碰到的下個女孩。」
  
  「正好,我們何不去拜訪一下賀蒂亞,貝爾摩?你可以救我免於更重大的傷害。」
  
  「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塞莫忿忿然說道。
  
  「當然不是,他是貝爾摩公爵,從不拿任何事開玩笑的。」
  
  亞力忽地站起來。「我要走了,你們倆來不來?」
  
  「到哪兒去?」兩人齊聲問道,然後跟著他下樓穿上外套。
  
  「到我的狩獵小屋去。」亞力戴上手套。「我需要射些東西。」
  
  多恩跟著他穿越前廳,一面對子爵說道:「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到格拉索去,他的狩獵小屋方圓五十哩內根本沒有任何女人。」
  
  「記得那老太婆說的話嗎?」塞莫有點困難地試著趕上。「我敢打賭他上那兒正是因為那裡沒有任何女人。他不知道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嗎?」
  
  他們跟著貝爾摩走出大門。
  
  喜兒用力踩一張著火的紙。「噢,老天,「西寶」,瞧瞧我做了什麼!」她彎身用兩隻手指捻起那張燒黑的紙。它還在冒煙,而且右下截已經燒掉了。「噢,我的天」她盯著那張燒黑的紙,聲音顯得有些嘶啞。
  
  「西寶」抬起牠擱在黑爪上的頭瞇眼看看她又看看那張紙。
  
  她把紙丟到桌上,挫敗地歎口氣坐下來,自厭地搖搖頭。「我又來了。」
  
  認命地歎口氣,「西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穿過桌面,接著爬上她肩頭蜷在她頸間,然後用爪子去撥她落在下顎旁邊的棕色髮絲。
  
  「現在我該怎麼辦?」她彷彿期待牠回答似地望著牠,結果牠停止玩她的頭髮,下巴靠在她肩上便開始打呼起來了。「原來你也沒有答案。」她一面搔牠的頸子一面瞪著那張紙。幸好幾小時前她姑媽已離去──喜兒終於說服她去接任北美的職位而不是留下來繼續扮演她侄女的保母。她已經二十一歲,早就可以獨立了,而且那張紙確實有助於集中精神,她已經學會使好幾種有效的咒語了。
  
  姑媽臨走前還監督她抄下會送她到色雷去的咒文,並警告她旅行咒語需要特別專心一志,還列了一大串技術上的注意事項給她。
  
  在彈兩下手指的工夫間,她已穿好了柳綠色的羊毛旅行裝、長外套和半統皮靴,手上拿著一頂森林綠的遮陽帽。她姑媽讚許地笑著與喜兒吻別後,便在一陣閃閃發亮的金色煙霧中消失了。
  
  然後喜兒的麻煩便開始了。為了看清楚些,她把寫著旅行咒語的紙靠燭火太近了些,結果下一刻它就著火了,燒去了她旅行咒語的一部分。
  
  「我想我還能看懂一些,讓我瞧瞧」她撫平桌上那張紙,瞇眼看著上面的字。「雪去,速度留意,門唉這最後一行我就是看不出所以然,它似乎是與鍾或是鈴有關係?」
  
  她只得用猜的了。她拿起帽子戴上並繫好帽帶,輕拍一下仍繞在她頸間的「西寶」,拿起那張紙最後環顧一次十五年來一直是她的家的塔樓房間,她開始讀著咒文:
  
  噢,隱藏白天的黑夜啊,請聽我訴說。
  
  我穿著旅行裝,因為我要遠行到色雷。
  
  所以請留神聽我的召喚,當時刻一到,教堂鐘聲響起時,就請送我出門吧。
  
  然後,讓鐘聲繼續敲響「!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5:38

  第三章
  
  亞力根本弄不清楚打中他的是什麼。前一分鐘他還在自路旁的樹林走回馬車的路上,下一秒他已仰躺在地上望著濃濃的白霧,身上壓著個東西──人。他試著把那「人」推下他的胸口,一聲尖銳的女性叫聲使他頓悟到他抱著的是個女人,而衷心祈禱她不是賀蒂亞。
  
  女人精力充沛地彈跳著坐起來,把他肺裡僅有的空氣也擠光了,他趕忙也坐起來好呼吸。她滑向他腿上,雙手抓著他的肩膀。
  
  「噢,我的天!」
  
  亞力吸了幾口霧茫茫的冷空氣後才轉向她,鬆了一大口氣地發現她並非賀蒂亞,而是一個活潑嬌小的綠眸褐髮美人。她有著玫瑰般的雙頰、堅決的下顎、飽滿的嘴形在上唇上方有一顆迷人的小痣。她是亞力多年來所見最美的女性,但這一刻她的表情卻像是剛從馬背上摔下來似的。
  
  「我在哪裡?」
  
  「在貝爾摩公爵身上。」
  
  「貝爾摩?1」
  
  【譯注1:貝爾摩一字與前章末咒語最後二字發音非常類似,故而引發女主角聯想。】
  
  「噢,我的──」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捂嘴左右看看,然後才自言自語道:「那一定是「鈴」了。」
  
  「什麼?」
  
  「呃,沒什麼。」
  
  亞力稍微改變一下姿勢。
  
  「噢,我的天!」她抓著他的肩的雙手扣緊,兩眼直視著他,臉距離他僅數吋之遙。他們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有那麼片刻,甚至連時間似乎都靜止了。
  
  她聞起來有春天的氣息──清新而且帶著一絲花香。他注意到她的腰相當纖細,因為他雙手圈住它時指尖幾可相觸。他低頭看見他的拇指距她起伏的胸脯不過數吋,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珠是貨真價實的墨綠色,其中沒有任何世故與性的自覺,只有一種亞力確信十二歲以上的英格蘭女人早已丟棄的純真。
  
  她移開視線望向自己仍抓著他的雙手,隨即臉一紅地放開了他。「抱歉,閣下。」
  
  「依我們的姿勢,我敢說根本談不上優雅2。」
  
  【譯注2:「閣下」原文YourGrace,其中Grace有優雅之意」。】
  
  「噢,我的──」
  
  「天。」亞力替她說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偏著頭帶著一種新的表情打量他。
  
  真奇怪,他想道,他確信自己以前見過那個表情,卻怎麼也記不得在哪兒見過。這使他開始不安起來,而逐漸滲入他褲子裡的濕意更提醒了他他人在何處。「地上很冷。」他簡短地說道,臉上一無表情。
  
  「噢,我的──」
  
  天,亞力在心裡替她說完,望著她手忙腳亂地離開他腿上坐到地上。他站起來並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要拉她起來,結果她剛要站起來便尖叫一聲,人也跟著傾向一邊,他及時接住了她。
  
  「妳受傷了。」
  
  她皺眉看看她的腳,然後抬頭看他並點點頭,繼續瞪視著他。他將之歸因為對他的頭銜的敬畏。「妳的馬車在哪兒?」
  
  「什麼馬車?」,
  
  「妳沒有馬車嗎?」
  
  她搖搖頭又看看四周,彷彿她把什麼東西放錯了地方似的,一手緊張地來回撫摸她領口的貂皮。
  
  「妳是一個人嗎?」
  
  她點點頭。
  
  「妳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也不確定。我人在哪裡?」
  
  「北路。」
  
  「它靠近色雷嗎?」
  
  「不,色雷還要再往南一百哩。」
  
  「噢,我的天!」
  
  「我想妳是迷路了。」
  
  「我想是。」
  
  「妳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她一言未發地只是盯著他,表情有些眩然。亞力假定是腳踝的痛使她腦筋渙散,遂當機立斷。「沒關係,妳可以待會兒再告訴我。」他以一個俐落的動作將她抱起來,並聽見她的呼吸卡在喉間的聲音。他舉步走向馬車,她緩緩將雙臂繞在他頸間,頭也慢慢靠在他肩上。
  
  她的歎息輕撩著他的皮膚,他垂眼看看她,發現她已閉上雙眼,於是他藉機再度仔細打量她一番。她那色澤如燕子羽翼的深褐色眉毛襯得她的肌膚更加粉嫩剔透。珍珠般的純真。他打住腳步,納悶著這念頭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他搖搖頭,自覺彷彿大夢初醒般。他深呼吸一下並繼續往前走,將自己的反應歸因於烈酒與缺乏睡眠。
  
  他穿過霧濛濛的樹林,看見站在馬車旁的多恩正舉起一隻白蘭地酒瓶就口,四下不見塞莫。一個僕役看見他並匆匆迎上來想接過那女孩,亞力搖搖頭並朝馬車那邊點點頭。「先打開門,韓森,小姐扭傷腳踝了。」
  
  「天,就是她!」塞莫的聲音自他的左側響起,他還聽見酒嗆到的聲音。
  
  亞力探入馬車內安置好女孩,回頭給瞪大眼睛的塞莫一個要他安靜的表情。於是他乖乖地上了馬車坐在女孩旁邊,多恩跟著坐在她對面。亞力瞥了他一眼,伯爵正在打量女孩,而且顯然對他所見很是滿意,因為他正朝她露出「我是個浪蕩子」的迷人微笑。亞力又看看子爵,後者正以一種親眼目睹大天使加百列的表情看著她。這兩者都令他有些不快。
  
  他對正在收起階梯的僕役說道:「在下一個旅店停車。」不一會兒,馬車開始前駛。他繞過女孩伸手扭亮燈,再坐回去看著她。
  
  她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就是了,」塞莫喃喃道。「相信我。我打骨子裡就感覺得到,」他緊張地來回看著亞力和女孩。「妳就是她。」
  
  她看著塞莫,然後多恩,最後是亞力,眼中的驚慌愈見升高。她恐懼地僵坐著,只一徑盯著她的手。他突然懷疑她在祈禱,而這念頭觸及某種他敢賭一千鎊早已不存在的、荒謬的
  
  關懷。
  
  這女孩已經嚇壞了,亞力試著安撫她。「別擔心──」她緊閉雙眼喃喃念著什麼。「親愛的,我們──」
  
  她一彈手指。
  
  一聲狂亂的大叫,馬車突然停了下來。亞力用腳抵住對面的座位穩住自己,然後抓住她免得她飛向多恩。她睜開眼睛,表情驚愕而恐懼地咬住下唇。
  
  他放開她,以為是他抓得太用力了。「妳會痛嗎?」
  
  「不。」她的聲音破碎,並難過地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接著又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著。
  
  這可憐的小東西真的是在祈禱。他抬頭看他的朋友有什麼反應,卻聽見她又彈了一下手指。
  
  一個爆裂聲後,接著是另一聲大叫及轟然巨響,聽起來像是天剛塌下來了似的。
  
  他打開門。「發生了什麼事?」
  
  一臉駭然的韓森跑過來。「看起來像是半個森林都倒在路上了,閣下,真是我所見過最奇怪的事那些樹全都像受傷的士兵般紛紛倒下。」他伸手搔搔頭。「而且一點風都沒有哩,閣下。」
  
  「注意強盜。」亞力打開他座位旁的小抽屜拿出一支手槍。
  
  「這附近沒有半個人影,閣下,騎馬侍從查過了。」韓森用他自己的手槍指指四周。
  
  亞力給多恩與塞莫武器,吩咐他們留在車上陪女孩便下了車。他打量著四下,除了被詭異的霧籠罩的樹林外什麼也沒看到,他靜立片刻仔細傾聽任何動靜,仍是一無所獲。他走向正檢查著倒下的樹的車伕,另一個僕役正在安撫著緊張的馬兒。
  
  至少有十五株赤楊樹像廢墟的柱子般橫臥在路上,但路旁的樹林裡卻別無其它聲響。
  
  「噢,我的天!」
  
  亞力發現自己開始討厭這句話了。
  
  「噢,不!應該是「改變」而不是「赤楊」3的!」
  
  【譯注3:前者為alter後者為alder,顯然喜兒又念錯字了。】
  
  他緩緩轉過身,見那女孩正一臉驚慌地自馬車上探出頭看著路面。她飛快地瞧他一眼,明顯地吞嚥一下,迅速縮回車內。片刻之後,多恩和塞莫也下車來站在他旁邊瞧著眼前的難題。
  
  「一共有十五棵樹。」子爵宣稱道。
  
  「這正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塞莫,你有種說出最明顯的事實的「超能力。」伯爵的聲音充滿嘲諷。
  
  「你什麼時候見過十五棵樹倒在路上?這可不是常見的事。」子爵走向第一棵樹。「連一點風都沒有呢。」
  
  多恩走向最近的樹幹檢查它。「沒有砍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自己倒下來的。」
  
  「我對這個有種不好的感覺。」塞莫說著往左右瞧了瞧,彷彿認為其它樹也要跟著倒了似的。
  
  「又來了,」多恩一腳踩在斷木上。「塞莫的迷信之談。這回它是什麼?仙女?巨人?鬼魂?女巫?」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驚恐的抽氣聲,三個男人一齊轉回頭,只見女孩從馬車車廂探出頭來,一臉蒼白。
  
  「看看你做的好事,多恩,你嚇壞了貝爾摩未來的新娘了!」塞莫急急走向她。
  
  「他真的叫那女孩我以為他叫的嗎?」亞力瞪著塞莫的背影。
  
  「你聽見啦,他完全相信那些胡言亂語。拿去吧,一點好酒有助於驅寒和使塞莫變得可忍受些。」他拿出白蘭地酒瓶。「如果喝得夠多,他說的說不定會變得有點道理呢。」多恩譏諷地笑了一聲,將酒瓶塞進亞力手中。亞力思索地望著酒瓶片刻,然後視線轉向正在開門的塞莫那邊。
  
  亞力大步走過去,先塞莫一步登上馬車。「我會照顧她。」他的口氣是不容分辯的。塞莫看看女孩又看看目光饒富深意的亞力,他知情似地微笑著離去。
  
  亞力彎身進馬車,看見女孩臉無血色,因此假定她不是腳踝很痛就是被嚇壞了。「痛嗎?」
  
  她茫然地看他一眼。
  
  「妳的腳踝。」他以他完全缺乏的耐性解釋道。
  
  她看著她的腳。「噢對了,我的腳踝。」
  
  亞力將之視為肯定,儘管她似乎是心有旁騖。他打開放槍的小抽屜,拿出一隻小杯子斟滿多恩的白蘭地,將之遞給女孩。「拿去吧,小姐」亞力蹙起眉。「或者是夫人?」
  
  「是小姐。」
  
  「什麼小姐?」
  
  「我?」
  
  亞力深吸一口氣。「妳的全名是什麼?」
  
  「梅喜兒。」她說話時沒看著他,反而輕輕一抖裙襬再坐回位子上。
  
  他點點頭。「蘇格蘭人,我明白了。」他將杯子放在她手中。「喝一些吧,它會使妳在我們清理路面時保持溫暖,我想大概得花好一會兒的時間。」
  
  她懷疑地看了白蘭地一眼。
  
  「喝。」
  
  她緩緩舉杯就唇淺啜一口,然後扮了個鬼臉又哆嗦一下。
  
  「相信我,喝了這個妳會覺得好得多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5:58

  她彷彿在為將來的酷刑準備似地深深吸一口氣,啜飲第二口,然後臉部肌肉扭曲地將之一仰而盡,倒像她喝的是全上流社會的罪惡似的。好幾分鐘之後,她那雙被烈酒逼得水汪汪的眼睛抬起來與他的相接,接著它們又帶著那種奇異而熟悉的神情變得氤氳。
  
  他仍記不得在哪兒見過這表情,但有件事是確定的:它令他天殺的不自在。他關上馬車門踅回倒下的樹那邊,塞莫像個過度急切的偵探似地跟在他旁邊。
  
  「她一定就是那一個,」塞莫著急地說道。「這是注定的,我知道。」
  
  亞力停下來轉向他的朋友。「你真的相信我會接受一個陌生人作貝爾摩公爵夫人嗎?」
  
  「他當然不會。」聽到兩人對話的多恩插進來說道。「畢竟他還沒調查過她的背景呢,對不對,貝爾摩?她可能根本不適合作公爵夫人,而且你什麼時候聽說貝爾摩做過任何細節未經仔細計劃的事了?」
  
  亞力的背挺得筆直。
  
  「例如這趟旅行?」塞莫一臉勝利地反擊道。
  
  「你們倆有完沒完?我們可有比你們兩個鬥嘴或把我扯進你們的爭執中更緊要的事要做呢。」
  
  「反正那從來也沒奏效過。」塞莫喃喃道。
  
  他以最具公爵架勢的眼神瞪他們一眼──那種總能教人立刻住嘴或使僕人銜命加速離去的眼神。他瞥一眼仍握在手中的酒瓶,真想喝上一大口──衡諸今天的種種,這可說是極符合人性的反應。但貝爾摩公爵引以為傲的正是不屈服於凡人的反應。
  
  他把酒瓶遞還多恩並轉向他那四個正努力試著移開倒地的樹的手下,接著脫下外套丟在多恩腳邊,塞莫跟進。因傷臂而無法幫忙的多恩則在一旁卑鄙地大談有關命運與貝爾摩公爵無趣的行事方式。半小時後,受夠了的塞莫建議亞力他們乾脆用一截樹幹塞進多恩的大嘴裡算了。
  
  亞力沒答腔,他心裡正不斷重複著茱莉那封信的內容,多恩所用的形容他的詞彙與信中相同。
  
  二十八年來,亞力一直自認行為舉止合宜禮節。英格蘭貴族的生活並不單純,而且頭銜越高責任越大。至少亞力從小便被耳提面命要以身為公爵的責任為先,貝爾摩的傳統、家族的聲名以及他的行為所立下的典範,這些都是要緊的事。很年輕的時候,他便學會了一個貝爾摩公爵是不將情緒形於外的,他的生活也容不下荒唐的行徑,他的行為準則是邏輯、習俗與相傳數代的傳統。承繼先祖的遺緒是他至高的光榮。
  
  但是無趣與無聊可不是他喜歡的特性,就和失去茱莉的羞辱一樣。他望向放在伯爵旁邊的他的外套,口袋內有一張他請他的律師準備的結婚特別許可,只不過對一場只有兩個證人的私人婚禮的種種期待,而今卻只化為陣陣湧過他全身的、冰冷的羞辱。他不禁對茱莉的軍人所能提供給她的感到片刻的好奇,在信上她說過她要的是愛。
  
  愛。他見過人們以愛情名義射殺彼此,更見過理智的人為了那不可捉摸的情愫而顛倒荒唐。許久許久以前,他也曾認為愛是具有魔法的。他仍記得五歲的自己雙手冒汗地站在巍然不可冒瀆的父親面前,深呼吸好幾次才說得出話來。然後他終於說了,告訴父親他愛他,稚氣地以為這句話會贏得稱讚,結果他得到的反應卻是憤怒。
  
  愛,他對它的看法就和無神論者對十字架的看法一樣,這個字只對那些追尋它的傻子有意義。
  
  他以新生的憤怒與挫折用力推樹幹。霧愈來愈濃了,樹葉上的水氣像孩子的眼淚般緩緩滴下來,滴在地面及清理路面的人們身上。沈浸於憂鬱的思緒與受傷的驕傲中,公爵機械化地賣力工作著,未幾,他的藍眼中已充滿對貝爾摩公爵對那被稱為愛、無可捉摸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事實輕蔑。
  
  喜兒坐在車裡,她的想像力並沒集中在色雷的農莊,反而繞著那鷹隼般英挺的銀髮公爵打轉。她歎口氣。想想,他的地位僅居於王子之下呢,這些人全都是童話故事與少女幻想中的主角哩。光是這麼想,她已感到一波震撼傅遍全身,正如他的碰觸所引起的一般。道真是件奇怪的事──她彷彿真的被施了魔法似的。
  
  這是個成真的夢想,他居然像古時候的武士般抱她。她咬住唇仍控制不住逸出口的格格輕笑。她清楚記得他抱著她穿過森林時,橫過她背後他的手臂的觸感,他衣服上淡淡的煙草香味,他的呼吸溫暖而且帶著酒香。還有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渴望著一點魔法的眼睛哪。
  
  自幼時被她父親抱過之後,她從沒被別的男人抱過。而那正是她對早逝的雙親少數的記憶之一。只是這回卻全然不同於她的記憶,公爵抱著她之際,她只覺得彷彿有一群春天的蜜蜂在她腹中飛翔,而他的氣息則令她暈陶陶的。說也奇怪,但在他懷裡她竟覺得像風中的絲帶般輕盈自由。看著他的臉時,她總覺得看到了某種未知而誘人的什麼,她的心彷彿在召喚著他。這對一個女巫也是件奇異的事,而這女巫在現實中急需趕到色雷去。
  
  她為自己的分心歎了口氣。她需要專心於她的魔法,而不是沉溺在對公爵的種種幻想中「西寶」睡眠中的鼾聲使她乍然回到現實。牠一如往常地蜷在她頸間,對施魔法一些幫助也沒有。專心,她告訴自己,不許再胡思亂想了,喜兒!
  
  無事可做時胡思亂想當然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辦法,而且對總會製造災難的她而言,胡思亂想也是比較安全的。她已經弄丟了寫著旅行咒語的那張紙,無疑的它一定掉在塔樓房間的地板上了。她努力在記憶中拼湊咒語,將「鍾」改成「鈴」,但她顯然還是搞錯了,因為結局是十五棵倒下的樹擋在路中間。想到自己屢屢出岔子,她又啜了一口公爵給她的烈酒。
  
  「他們還說女巫邪惡呢。」她喃喃道,確信蝙蝠翅膀加蠑螈眼睛嘗起來一定和這東西差不多。她又喝了一小口,它的味道還是同樣可怕,更無助於減輕這回她真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感覺。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救自己擺脫這個困境,思及公爵,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想被救。
  
  「「西寶」!」她推推牠。「醒來,你這懶東西。」她突然發了個也許這只鼬鼠可以奇跡般地成為有用的伴從的奇想。當然牠必須先是醒著的才會有用。她又推推牠。
  
  牠動了一下,爪子伸下她的肩膀繼續睡。
  
  「沒用,真是沒用。」喜兒歎口氣,看了她握在手中的酒杯一眼並蹙起眉,然後移向車門並打開它。男人們還在忙著清理路面,於是她飛快地把白蘭地倒入土中,要關上門時忍不住再看他們一眼,尤其是公爵。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股奇異的甜蜜霎時傳遍全身。脫去外套的他肩膀有若高地領主的那麼寬闊,臀部緊窄,而他的雙腿則是修長有力。指揮著眾人的他充滿了自信與威儀,而且似乎知道該做什麼與達到目標有效率的方式。想想她的無法控制自己,她不禁對他的這種迅速控制大局的能力艷羨萬分。
  
  「妳沒法控制是因為妳不專心,喜兒!」姑媽的話又在她腦中響起,提醒她應該專心於魔法而非她心中童話故事裡的英雄。
  
  不捨地再看一眼公爵後,她坐回位子上努力記憶著咒語「讓鐘聲繼續敲響!」對了,她就是念錯這最後一句才會到這裡認識貝爾摩公爵而非置身色雷溫暖舒適的小農莊裡。
  
  她該如何擺脫這個窘境呢?她是個女巫,就該表現出女巫的樣子。她決定創造自己的咒語。幾分鐘後,她大聲念出她的「創作」:
  
  噢,請聽我訴說,我正處於痛苦的困境;顯然我的咒文出了錯。
  
  所以,請注意聽,並以應有的速度,迅速地,將我送到色雷!
  
  空地上傳來巨大的嗶啪聲,接著是男性的吼叫,然後是砰砰砰三聲巨響。她用手蓋住眼睛,害怕、緩慢地移向馬車門,自指間往外窺探。又有三棵樹倒地,而所有人──包括公爵──身上全都濺滿了泥塊。沒有人的表情是愉快的,生性緊張的那個人還頻頻往上看,彷彿認為天空隨時會塌下來似的。
  
  她的目光又轉向公爵,後者已立即指揮若定地派其它人去檢查附近的樹。他洪亮而低沉的聲音,使她不禁幻想著貝爾摩公爵成為魔法師的景象。
  
  她又作夢似地看了一會兒之後,才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開始打量馬車內部。寬而深的座位都鋪著翡翠綠的天鵝絨,蓋住車窗的天鵝絨窗簾鑲飾著金邊,銅製的車燈與水晶玻璃燈蓋閃閃發亮。仔細看,她發現玻璃上精緻地浮雕著一隻獵鷹。她又打開車門瞧瞧外面,是一樣的圖飾。她印象深刻地又關門回座位上,想像著一個人搭乘如此豪華的馬車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的情景。不需記住咒文,不需集中心神,只需躺在天鵝絨任世界往後退去
  
  「您還舒適嗎,閣下?」僕役會如此問她。
  
  她會抬起戴著她摯愛的丈夫送她的翡翠珠寶的手,說道:「當然了,韓森,現在我要休息了。到布萊頓時通知我一聲,王子一定正在等我們。你知道他老愛說:「舞會若沒有貝爾摩公爵及公爵夫人,就算不得是成功。」」
  
  然後僕役會關上車門,而她英俊、尊貴而高傲的丈夫會傾身向前,一手輕撫著她的頸子,然後將她拉近拉近直到她嗅到煙草及酒香,接著他的唇壓上她的唇。
  
  沉迷於白日夢中的喜兒渾然不覺她的唇正貼在窗玻璃上,直到她睜開眼睛──嘴還貼在冰冷、堅硬的玻璃上──並直望著貝爾摩公爵與他的朋友愕然的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6:30

  第四章
  
  「你猜她在做什麼?」
  
  「我完全無法想像。」亞力看看正沉思地皺起眉頭的多恩和異常沉默的塞莫,再看回女孩。
  
  她閉著雙眼,緊貼在窗玻璃上的嘴唇有如粉紅色的水蛭。然後她睜開眼睛直直望向他,接著便忽地退回座位上,臉藏在側簾後。
  
  「她是蘇格蘭人。」亞力說道。
  
  韓森協助他穿上外套後,他繞過馬車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並探身進去。她看著他的樣子彷彿他會一口把她吞下去,再仔細一看,他發覺她的臉色不但已恢復,而且較尋常紅潤十倍。她立即轉開身子。
  
  「妳覺得好些了嗎?」
  
  漫長、緊繃的片刻後,她朝窗簾喃喃道:「不,我想我會蜷起來死掉。」
  
  「我倒很懷疑妳會因腳踝扭傷致死。」他的口氣中有掩不住的嘲諷。他已經受夠了倫敦的社交季和那些女性的小把戲,奇怪的是,想到這個言行舉止特異的女孩與他在倫敦認識的那些一樣無聊,竟令他有些惱火起來。為了某種原因,他希望她的人會和她的長相一樣與眾不同。他暗罵自己是傻子並等著她的反應。
  
  什麼也沒有,她只是坐在那兒用一隻戴了手套的手掩住眼睛。
  
  「妳的腳踝很痛嗎?」
  
  「「痛」無法形容我的感覺。」她說道。
  
  「那麼糟啊?」
  
  「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可怕。」
  
  他實在討厭對著她的背講話,便伸手輕輕拉下她的手把她的臉轉向他,結果卻發現她兩頰火紅得有若晚霞。「妳還有哪裡受傷了嗎?」
  
  她眼中掠過一抹驚慌,然後伸手摸摸臉頰。「我想我是指發燒,對了,就是它!」她急促地說道。「我想我是發燒了。」
  
  他審視她的臉。。「妳的臉確實很紅。」
  
  「真的?」她輕拍她的臉,彷彿隔著羊毛手套她感覺得到熱度似的。「窗玻璃冷冷的,你知道呃,它使我的臉變涼。」她對他粲然一笑,不像發燒的人那種沒精打采的微笑。
  
  「我明白了,妳很能隨機應變。」
  
  「是的,我的確必須迅速思考。」
  
  不知怎的,亞力有種他們在各說各話的奇怪感覺。他試著以邏輯解決他的困惑。「妳想過打開車門嗎?外面相當冷。」
  
  她望向他身後的濃霧。「沒有,不過那確實有道理多了。這也是為何你是個公爵而我是個女──」她一手摀住嘴,亞力只看得見她大睜的杏眼。然後她緩緩放下手。「女人的原因。」
  
  「閣下,霧愈來愈濃了。」
  
  亞力轉向韓森。「你檢查過其它的樹了嗎?」
  
  「都檢查過了,每一株都像倫敦塔一樣強壯堅固。路上安全了,閣下。」
  
  「好,告訴其它人我們準備上路了。」亞力回頭,再度面對她帽子後面的飾羽。他搖搖頭垂眼看著她正緊張地扭絞著的手,不禁聯想到一隻在狐狸口中的小白免。她純真的氣質吸引著他,還有她散發出來的那種柔弱無助。他突然感到一股想使她放鬆下來的衝動,而他甚
  
  至記不得自己何曾有過任何類似的善心。
  
  「梅小姐。」
  
  她像被捏了一下似地跳起來。
  
  「我們會帶妳到一家旅店,請個醫生來檢查妳的腳。」和妳的腦袋,他想道,或許還有我的,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正盯著她微彎的唇。他別開視線跨上馬車在她身邊坐下,多恩和塞莫隨後也上了車。幾分鐘後,馬車已安全駛離林區來到開闊的大路上。霧愈來愈濃了。
  
  亞力審視著女孩,自問是她的什麼如此吸引著他?有那麼片刻,她看著他時彷彿當他是某種奇跡似的。女人向來為他的財富與頭銜而死盯著他,這沒什麼稀奇的。但這個女孩卻與眾不同,她有種光是看他一眼便足以觸及他的內心的神秘能力,而他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車廂內沉默了幾分鐘,多恩又拿出酒瓶來。亞力正想叫他這個近來日益放浪形骸的朋友把酒瓶收起來時,卻聽見塞莫的抽氣聲?亞力轉向他,發現後者正直盯著女孩,嘴巴大張;而多恩也瞪大雙眼,酒瓶暫時被忘記了。
  
  亞力看向她,沒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然後又轉向他的朋友。
  
  「你看見了我剛才看見的嗎?」塞莫問多恩。
  
  伯爵的回答是灌一大口酒,再瞇起眼注視女孩。
  
  亞力又看看她,仍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也要。」塞莫說著搶過多恩的酒瓶。
  
  「沒用的,」伯爵說道。「我剛又看見了。」
  
  兩個男人再次望向她。
  
  「你們兩個少喝點,有女士在場。」亞力意味深長地看了酒瓶一眼。
  
  「她的領子會動。」塞莫低聲說道。
  
  三個男人全都望向她,視線集中在她喉間。亞力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的心思一定飄得老遠,八成是在蘇格蘭吧,他想道。
  
  片刻後,當她外套上的毛皮領子又抖動一下時,她大概是感覺到了他們的視線而抬頭望向他們。「有什麼事嗎?」
  
  「妳的領子在動。」塞莫告訴她。
  
  她抬手輕撫皮毛。「噢,」她笑起來。「牠是「西寶」。」她說道,彷彿這便解釋了一切。
  
  一隻尖端帶黑的爪子自她肩上垂下,她的領際傳出一聲像是夏天時在海德公園升空的熱氣球的奇怪聲音。她看著他們說道:「牠很愛睡。」
  
  亞力盯著那他原以為是衣領的毛皮。「牠是活的?」
  
  她點點頭。
  
  牠呼嚕作聲,接著又發出嘶嘶的鼾聲。
  
  「請問,「西寶」是什麼東西?」
  
  「鼬鼠。」
  
  「多恩也是,但他不會發出那麼可怕的噪音。」塞莫說著為自己的機智笑起來,他很少有反將伯爵一軍的機會的。
  
  多恩揚起一道眉。
  
  「妳把一隻鼬鼠纏在脖子間。」亞力說道。
  
  「事實上牠是只貂鼬,而牠喜歡在那兒睡覺。」
  
  「我也會喜歡。」多恩的視線停駐在她頸間。
  
  亞力靠回椅背上狠狠瞪了多恩一眼要他別開尊口。「這兩位紳士其實是無害的。正如我說過的,我是貝爾摩公爵;眼帶血絲又管不住舌頭的這位是多恩伯爵。」
  
  「傷害妳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他對她露出一個狼般的微笑。
  
  「而這位,」亞力指著塞莫繼續說道。「是塞莫子爵。」
  
  「塞莫是無害的,」多恩又插進來說道。「也沒有大腦。」
  
  這句話自然又引發一陣唇槍舌劍。亞力決定不理他的朋友結束這席引介,遂轉向女孩,只見她來回看那兩個男人再轉向他,並伸手將她的鼬鼠繞緊些。他看得出她表情豐富的小臉上的憂慮,心中某個未曾被觸及的地方霎時亮起一小簇感性的火花。他伸手想安慰她。
  
  她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一聲大叫後,馬車開始瘋狂地往前衝,乘客們紛紛抓住任何能使他們免于飛到彼此身上的東西。車伕發出更多喊叫與詛咒,另一聲砰然巨響後,車廂下傳來一陣急促的嘎啦聲。
  
  亞力抓住她並緊緊將她擁在胸前,試著減輕車子駛過不平地面時的震動。他們撞上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他的身體將她的釘在座位上。衝力迫使他在她身上移動著,她女性化而柔軟的每一吋都貼緊了他。她緊抓住他的外套,驚恐的喘息將陣陣熱氣吹在他耳際。
  
  突然間,他無法控制地敏銳地察覺到她是個女人。她驚訝地迎上他的目光,然後好奇,再轉為搜尋。他們的世界悄然無聲,他掙扎著控制兩人間傳遞的自然衝動。她再度梭巡著他的臉,令他本能地掩飾住自己的反應。別看得太多,小蘇格蘭,這裡沒什麼可給妳的。
  
  她臉紅起來。他們之間存在著一股渴盼的哀傷,彷彿他們都說出了自己的念頭似的。她閉上眼睛並轉開頭。馬車撞上另一個東西,他更箍緊了她。
  
  多恩詛咒著。馬車車速終於慢下來,最後停住。亞力一臂環住喜兒坐了起來。伯爵憤怒的聲音在車內迴響著。「快下去,塞莫!你那可恨的硬膝蓋正頂著我的背呢。」
  
  亞力與喜兒望著他們。伯爵金髮的頭嵌在地板的角落,雙腳則抵著車門,子爵在他身上抓著座位的另一邊避開伯爵的靴跟,鼬鼠則攀著塞莫的外套領子。
  
  「我沒辦法,多恩,我沒地方擺我的膝蓋。」
  
  一陣混亂之後,接著一聲大聲的呻吟。「小心我的肩膀,那很痛的。」
  
  「抱歉,給我幾秒鐘把這只動物從我脖子上拿掉。」
  
  「過來,「西寶」。」喜兒張開雙臂,鼬鼠搖搖晃晃地投入其中。亞力注意到自己仍擁著她,趕忙抽回手臂;塞莫坐正後也開始拂去自己身上的灰塵。亞力拉多恩一把坐起來後,車門開了,白著臉的韓森探進頭來。「抱歉,閣下,馬具壞了。」
  
  「能修嗎?」
  
  「他們正在想辦法。」
  
  「妳有沒有受傷?」亞力問喜兒。
  
  她沒看他地搖搖頭,仍將她的鼬鼠緊緊抱在胸前。她頰上沾著泥土,帽子歪了,帽上的飾物零零落落地垂下來,看在他眼中簡直就像是一隻從巢中掉下來的乳燕。他感到一股將她
  
  安全送回「巢」中的衝動,直覺地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孤單單地在這世界上。
  
  他掉開視線,因為她那無助的表情害得他無法思考。他下了馬車走向馬隊及正在修馬具的兩個人「「是誰負責駕車的?」亞力的語氣顯然不利於被告。
  
  「是我,閣下。」車伕詹姆答道,接著又急急說道:「那是全新的,堅固得像榆木一樣。我從沒見過這種事,一吋厚的皮製品竟像一張薄紙似地就這麼斷了。請您過來看看。」他拉起皮帶讓亞力檢查。斷落的兩端沒有任何割痕。
  
  「就快好了,閣下,只需把皮帶換掉就好。」
  
  「好。」亞力往回走上馬車。「隨時出發。」
  
  「這是個預兆。」塞莫瞪大眼睛喃喃道,一副馬車隨時會亮起超自然的光似的表情。
  
  多恩被他的白蘭地嗆咳一下,然後旋回瓶蓋將之放回口袋,再調整好他的吊腕帶。
  
  坐好之後,亞力突然發覺他外套上被喜兒抓過的地方已經發縐。然後就像她真的伸手觸及他一般,他感覺到女孩那熟悉而又無從捉摸的目光。她似乎正在記憶著他的臉,令他不自在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只想快快抵達旅店。他冷冷地看她一眼,但卻在迎上她的視線時立即消融,不知怎的,他看著多恩的傷臂,再看向女孩,只覺得兩者之間有所關聯。馬車開始繼續前駛後,貝爾摩公爵仍陷於深思之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6:39

  不久之後,他萬分驚恐地記起自己在哪兒見過那個表情──賀蒂亞。他在心裡呻吟起來,這奇怪的蘇格蘭女孩以與賀蒂亞望著多恩時同樣的愛慕直盯著他,那種將她的心呈現在她
  
  眼中的表情。
  
  但他尚未及對此深入探討,又傳來一聲大叫。
  
  當馬車輪子脫落時,喜兒放棄了,她再試下去難保不會有人受傷。她以一手托住下巴,嘗試著接受她的命運。經驗告訴她在情況這麼糟時,她最好讓她的魔法休息一下,等待情況比較好時冉試。無論如何,她並不想讓這些人受任何傷害,尤其是公爵。
  
  他們之間除了炙熱的眼神和加速的心跳之外,還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告訴她他需要她身上
  
  的什麼。他冰冷的目光後有種殘存的絕望,她就像能察覺一場春雨般明確地感覺到它。
  
  一直緊張兮兮的塞莫子爵傾身當她是某種幽靈似地打量著她。「就是妳,對不對?」
  
  他可能真的知道她是個女巫的念頭令她的胃翻攪了一下,接著屏住氣息,不知該如何回答。
  
  「別招惹那女孩,塞莫,」伯爵說著轉向亞力。「即使「就是」她,貝爾摩也會先和他的律師聯絡過才有所行動。你知道的,就是血統和其它那些雜七雜八的細節。」
  
  又是另一場爭執,於是她看看公爵,後者的手正心不在焉地摸著他的外套口袋。接著他叫那兩人住嘴,並以冰冷的目光盯住伯爵,而伯爵也回瞪著他,兩人看來就像兩隻互不相讓的狗。子爵突然變得安靜、不自在起來。
  
  無聲的戰爭持續著,沒多久喜兒便明白公爵會是贏的人。緊繃的幾分鐘後,伯爵首先別開目光再度舉起酒瓶就唇,公爵也轉開視線。然後,彷彿她叫了他似地,他看向她。
  
  他使她忘了呼吸。他眼中有著挑起她天生的好奇的秘密,就像埋藏許久、等待著有心人挖掘的寶藏。他彷彿在尋找什麼似地看著她。
  
  你在找什麼?你需要什麼?她想問卻開不了口,而他眼中的疑問卻像夏日風中的蒲公英一般消失無綜,取而代之的是封閉的神情。
  
  他們的沉默著實太久了,喜兒咬著唇想道,無疑地問題還會被提起,她得想個合理的故事告訴他們才行。女巫最先被教導的,便是不可告訴凡人她是女巫。因為凡人錯誤的觀念使他們很難瞭解巫術並非邪惡的事物,她姑媽就說大多數的凡人認為女巫都是騎掃帚飛來飛去,臉上長滿了瘤、形容枯槁而且一頭亂糟糟的灰髮。
  
  不過喜兒祖父娶的英國貴族新娘卻是個例外,而麥、梅兩氏族也都真心歡迎她的加入。只是姑媽也常宣稱喜兒祖父母的結合正是她問題的根源,但喜兒倒不道麼想,她原本有可能是個凡人而非能力較差的白女巫的。
  
  她可以告訴他們一個接近事實的故事,加以些微的誇張和戲劇,使他們不至於注意到她刻意遺漏的邏輯、可信度與事實。
  
  公爵那有透視能力般的雙眼轉向她,它們會跟她說話、瞭解她,而且不可能錯過太多。
  
  來了,她想道。
  
  「妳的家人呢?」
  
  「都過世了。」她答道,想看著自己的膝頭卻轉不開視線。
  
  他的目光定住她的。
  
  「妳提過色雷,那是妳要去的地方嗎?」
  
  她點點頭。
  
  「為什麼?」
  
  「我祖母的家在那裡。」
  
  「我以為妳說妳的家人都過世了。」
  
  「是啊,除了我姑媽,她到──」她及時阻止了自己。「她要離開這個國家兩年。」
  
  「她沒先妥善安頓妳就離開了?」
  
  「我已經成年,」她下巴微抬地告訴他。「我二十一歲了。」
  
  「我明白了。」他的口氣像是在哄小孩子。
  
  一陣長長的沉默。
  
  「妳是怎麼旅行的?」
  
  「步行。」話剛出口她就好想收回,蠢、呆、笨。
  
  公爵意味深長地瞥瞥她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磨損的半統靴,她的裙襬也沒有任何泥污。他的藍眸轉而直視著她,那眼神幾乎令她吐出所有的事實。「妳一路從蘇格蘭走來?」
  
  「噢,我的天,當然不是!」她一手捂上胸口,希望這看來會是無辜、驚訝的姿勢。「哪有人有能耐從蘇格蘭一路走到這裡呢?」
  
  沉默再度降臨,公爵給正慌亂地編著千百個故事的喜兒一個「我在等著」的表情。
  
  「無疑的是,塞莫那有關命運的神話使她出現的。」伯爵斜倚著車窗嘻嘻笑道。
  
  「噢,住嘴!」子爵氣紅了臉。
  
  「怎麼啦,塞莫?你這裡的預感,」伯爵指指他的胸口。「不見啦?沒有老巫婆、天使或巨人了嗎?」他看看喜兒。「哦,我忘了,她是蘇格蘭人。那麼我八成該說是布朗尼或布吉了,對不?4」
  
  【4譯註:均為蘇格蘭傳說中的妖精。】
  
  「你喝醉了,多恩。」公爵嚴厲地看他朋友一眼。「除非你想下車走路,否則我建議你閉嘴。」
  
  「貝爾摩的好友在路上走可不大好看吧?別人會怎麼想呢?」
  
  「你喝多了的時候真是個混球。」子爵說道,然後看向喜兒。「抱歉,小姐,但他每次一喝酒就會語無倫次。」
  
  喜兒看向不冷嘲熱諷時相當英俊的伯爵。「那你為什麼要喝酒呢?」
  
  車內一陣死寂。伯爵眼中閃過某種脆弱的神情,接著又被封閉的譏諷取代。「因為我喜歡。我把酗酒和吼叫提升為一種藝術,就和貝爾摩琢磨他的風格一樣費心。他的謹言慎行就和我的缺乏相同的德行一樣程度,妳知道,我喜歡生活中保留點隨性,。」他給公爵奇怪的一瞥,又說道:「你知道他們說的:白蘭地破除無聊。」他刻意任他的話懸在車內,然後見公爵根本不為所動,他轉而瞪著窗外。
  
  她感覺到塞莫子爵的視線,遂抬頭看他。
  
  他安撫地笑笑並說道:「妳知道妳祖母的家在哪裡嗎?」
  
  「在東克藍登城外,叫作羅氏農莊。」
  
  「羅,就像瑞汶伯爵羅亨利?」子爵看看公爵又看向她。
  
  「我祖母姓羅。」
  
  「記得我母親好像提過他們,大概是遠親之類的。老伯爵在他女兒私自嫁給一個蘇格蘭佬後與她斷了父女關係,而」子爵打住並張口瞪著她。「妳是蘇格蘭人。」
  
  她點點頭並看著他的表情。「那女人是我祖母。」
  
  子爵臉上血色盡失地指著她。「瞧?瞧?」他看向公爵。「我說過了,這是注定的,你無法抗拒。」
  
  「是啊,貝爾摩,你不必找你的律師,一切都打點清楚了,除非你還需要檢查她的牙齒。」多恩伯爵開始大笑,彷彿她是一個伯爵的孫女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事。
  
  她原以為祖母的血統會使她有些像他們,然而此刻她有些難過地明白她和他們完全不同,因為她絕不會如此殘酷地取笑別人。她或許是個女巫,但也有凡人的各種情感,成為他人嘲笑的對象是令人心痛的。她喉嚨緊縮地垂下視線,試著嚥下尷尬的硬塊。
  
  上了馬車後一直呼呼大睡的「西寶」睜開眼睛看看她的臉,然後轉頭望向笑個不停的伯爵並慢慢站起來。一會兒之後,牠已經爬上伯爵的胸膛。
  
  「牠在幹麼?」多恩盯著鼬鼠。
  
  「西寶」已爬到伯爵臉上,正舉起一隻爪子伸向伯爵抿起的嘴。
  
  「或許牠是要檢查你的牙齒。」公爵無所謂地說道。
  
  鼬鼠把牠的爪子放在伯爵的下唇上並將之往下扯,然後看著他的嘴巴。「把牠弄走。」
  
  喜兒伸手要抱「西寶」,但伯爵卻按住她的手臂並搖搖頭,他的眼神令她坐回去。接下來幾分鐘,「西寶」仔細地搿開伯爵的上下唇檢視一番,將他的嘴拉成各種最奇怪的角度。
  
  「西寶」嗅嗅伯爵呼出來的空氣,轉開牠毛茸茸的小頭並嘶嘶叫了兩聲。然後牠放開他的嘴唇並在他脖子上蜷將起來,頭自寬闊的肩上垂下來,鼻尖藏進那人的外套裡。
  
  「別笑了,塞莫,快把牠弄走。」伯爵試著聳肩,卻痛縮了一下。
  
  「毀了這場精彩好戲嗎?」公爵幾乎微笑起來。「當然不成。」
  
  「我說呀,亞力,你是對的。我這一整天的折騰都值回票價了。」子爵哈哈笑道。
  
  公爵沉默地望著他走投無路的朋友。喜兒從未見過人能不藉語言溝通的,但這兩個人卻正在這麼作,而且他們之間的緊張像是兩個交戰中的氏族般一觸即發。
  
  這時「西寶」已沿伯爵身前爬下來站在他腿上四處嗅著他的外套,然後將酒瓶從他的口袋抽出來。喜兒望著她的伴從坐在伯爵的大腿上,尖銳的後爪陷入伯爵的腿上。伯爵倒抽口氣試著把這只動物抓開,但「西寶」嘶嘶作響地朝他露出利牙。鼬鼠以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威脅的眼神望著他。
  
  鎮住醉醺醺的伯爵後,鼬鼠用兩隻前爪檢視著銀色的酒瓶,嗅嗅瓶蓋並對瓶身上牠自己的反影眨眨眼睛。然後牠將瓶子銜在嘴裡搖搖晃晃地從伯爵身上下來並爬到公爵腿上。
  
  喜兒望著公爵的臉,等著他的反應,但他尊貴的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至於「西寶」,牠更是不在乎被牠當成樓梯的是何許人。她的伴從把瓶子丟在座位上,在它上面撲地趴下來,並立即睡著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8:07

  第五章
  
  喜兒終於試著解釋了她何以出現在樹林裡,但在說話的當兒她壓根兒不敢看公爵,不是看著自己握在膝上的手就是看著顯然最能接受的子爵。她告訴他們她的馬車不慎駛入溝中,
  
  她在至林中方便後踅返,卻發現馬車不見了──顯然是她錯看了那個車伕。說完故事後,她仔細注意著其它人的反應。
  
  第一個開口的是子爵。「這其實不重要,梅小姐,這一切都是注定的。妳知道,無法抗拒的命運。」他交抱雙臂又說道:「命運控制一切,包括妳是蘇格蘭人,我是個子爵,而多因──顯然命運之神偶爾也會犯錯──則是伯爵的事實,凡人無法控制他的遭遇的。」
  
  「我唯一注意到的錯誤是和你認識,塞莫。」伯爵反擊道。「至於凡人無法控制自己的遭遇,我深信貝爾摩絕對是例外。你確實是凡人吧,對不對,亞力?」
  
  喜兒感覺公爵的身體微僵一下,他的動作輕微得若非喜兒坐在他旁邊,否則根本不會知道。
  
  「貝爾摩公爵,」多恩繼續說。「絕不會讓命運這麼低俗的東西來指揮他的生活。正好相反,控制亞力的是傳統、階級和他自己的計劃,」伯爵話是對喜兒說的,但眼睛卻看著公爵。「它們使他做他父親、他祖父、曾祖母等等做過的。」說完他立即轉而望向窗外。
  
  喜兒瞥一眼公爵,他冰冷的雙眼使她光看著他就渾身發涼了。他是脆弱的,她想道,而且正極力掩飾。她不禁對他不想讓這個世界看到的感到好奇。
  
  然後他看向她,她感覺得到他正在打量、評估她。她納悶著他是否相信她的故事,若是不信他又會如何。不知怎的,這個男人對她的看法非常重要。
  
  他是個如此嚴肅的人,但在他嚴厲、英俊的外表下有種寂寞的氣質,不,或許該說是孤獨吧。某種感覺告訴他非常努力地想表現得完全不在乎,但沒有人會那麼冰冷,他還是有一顆心的,因為它在召喚著她。正如確知太陽會在東方升起一般,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只是他允許外人看見的樣子。她的眼睛落至他肅然的唇線,朝他試探地綻出微笑。
  
  貝爾摩公爵看來彷彿需要一個微笑。
  
  他的表情變了,帶著好奇的興趣,但仍未回她一笑。她不禁懷疑他是否知道如何笑。她望著他片刻,試著想像他微笑的模樣,卻怎麼也拼湊不出那們畫面。最後她只得放棄,轉而望著窗外除了濃霧外什麼也看不見的風景。
  
  然後,彷彿有人叫她似地,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甚至更加緊繃了,但她不認為他是在生氣,而是另有其它的原因。她感覺到自己的臉在他的凝視下紅了起來,不禁別開目光。她羊皮手套內的雙手已微微汗濕,嘴巴發乾有如放了一個星期的燕麥硬餅,而且她有種自己正在融化的感覺。
  
  不想光坐著臉紅,於是她伸手想把燈弄暗些,免得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望穿了她的靈魂。結果緊張之餘,她把燈芯扭轉錯了方向,它居然掉了下來,她尷尬地瞪著它,慌忙地試著把它裝回去。一隻男性的手攫住她的手腕。
  
  「我來。」他伸手探向燈,影子落在她身上。它陰暗而冰冷,就如同公爵本人,然而她依舊能感到他的溫暖,嗅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他獨有的氣味,它彷彿某種具體的存在般地環繞著她。他弄好燈後將之點亮,正待坐回他的位子,卻又停下來俯視著她,專注的臉距她的不過幾吋的距離。
  
  她抬起眼睛迎上他的,幾乎感覺得到他的鼻息。她只要稍微動一下,他們的唇即會相觸。他的目光將她鎖在心靈呼喊彼此的片刻,她無法移動也不想移動。這種感覺就像在一片漆黑之中突然籠罩在一束月光中一般,他黑夜般的表情警告著她離得愈遠愈好,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叫她別走。
  
  他仍緊抓著她的手腕,她的脈搏在他的拇指之下跳動著,心跳如雷地在她腦中迴響著。她原以為他的藍眼是冰冷的,但她卻在他的注視下開始渾身發熱、發汗。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腕坐了回去,結束了這比魔法師的咒語更強的魔法,她也重新開始呼吸。他以奇特的表情盯著她的手腕,彷彿這才發現自己正握著它似的。她的手指輕掠過他的,彷彿在對他說沒關係。接著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拇指輕撫過她的手腕卻又無法確定,因為它快得她根本弄不清楚究竟有沒有發生過。
  
  她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同時察覺到除了這個男人以外的什麼:寂靜。車內寂然無聲,只隱約可聞模糊的達達馬蹄聲,而且充滿了濕皮革、煙草及白蘭地等陌生的男性的氣味。她本能地伸手搔撫「西寶」的毛皮,覺得自己必須碰觸某種柔軟而熟悉的東西。
  
  男性清喉嚨的聲音使她嚇了一跳,她望向出聲的伯爵,預期他會再開口嘲弄她。但他卻只是深思地打量著她,而它令她不安──和公爵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伯爵是個怪人,她並不怎麼喜歡他。他體內充滿憤怒,有一個未受照料的傷口在逐漸潰爛。他的態度粗率,甚至以他的無禮為樂,而且他的微笑太過老練。
  
  一個人的微笑可以透露許多訊息。緊張成性的子爵老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但他對她露出的笑容卻是誠摯的。她偏頭打量著公爵,試著想像他微笑的樣子,但怎麼也無法想像出來。最後她終於放棄,和其它人一樣也望向窗外,直到馬車終於駛至一家木造的小客棧。
  
  公爵的侍從在客棧前的庭院下了馬對小廝說著話,客棧的門緩緩打開,身穿圍裙的客棧老闆擋住了流瀉在地上的光線。
  
  就在此時馬車的門打開,僕役將階梯拉下來。公爵首先下車,他揮手示意僕人退開並轉身朝喜兒伸出手。她抱起「西寶」將牠安置在她頸間正待起身,卻又低頭看看,不確定自己能否不靠人幫忙地站起來。結果下一刻,她發現自己已被公爵抱著大步走向客棧大門,一面下達命令使二十呎範圍內的每個人都像塔樓裡的老鼠般紛紛奔去執行他的吩咐。
  
  對喜兒而言,英格蘭潮濕的空氣一點兒也不冷。事實上,在公爵懷裡的她早已因自己的幻想及他強壯的胸膛而渾身溫暖起來。他的肩膀更是教人讚歎,她輕歎一聲後將頭棲於其上。真是太完美了。而即令隔著層層衣料,她仍感覺得到他撐在她膝後的手臂的力量。
  
  這一刻,一股震顫自她的頭竄至她的腳,然後是她的心。她不禁猜想著這與某些會飛行的女巫所感受的興奮是否相同,聽說飛行是成為一個女巫最奇妙而喜悅的報酬之一。
  
  只可惜喜兒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任憑如何努力記憶,她就是記不得她唯一飛起來的那一次是什麼感覺,而那次之後她又被禁止再飛了。當然這也怪不得別人,誰教她第一次就撞破奎格天主教堂有兩百年歷史的彩繪玻璃,還得勞動她姑媽來救她並對主教道歉。至今喜兒左手還有一道三吋長的白色疤痕,背上那一道更長,姑媽說疤痕可以提醒她她並不適合飛行。但這些疤痕根本比不上她心中的那一道,它提醒她她只是半個女巫,而這一半還不太
  
  擅長施魔法。
  
  但她不屈不撓的希望助她度過所有難熬的時光。希望是她立足的盤石、是她的救贖,它使她保有或許有一天一切都將改觀的夢想。
  
  她抬起眼睛,發現公爵又正好奇地打量著她,彷彿她是外國來的似的。我確實是,她想道,心想她八成是公爵碰到的第一個女巫。她再次微笑,希望能得到一個相同的響應。結果她沒得到,他臉上又罩下一層寒霜,彷彿在說「別碰我,離我遠點」。
  
  他好奇怪,似乎打骨子裡不知道微笑為何物。他需要一個肯堅持挖出他埋葬的那些寶藏的人,他需要一個抱有希望的人,因為他半點也沒有。梅喜兒有很多希望,但她也需要一個目的。難道他們相識就是為了這個嗎?她覺得是,因為這男人的生活急需一些魔法。
  
  亞力坐在客棧長桌旁的硬板凳上,看著攤在他面前的一張紙。那是由坎特伯裡大主教所簽准的特別結婚許可書。
  
  一陣喧嘩的鼓噪打斷了亞力的思緒,他抬頭望向他那兩個正與客棧老闆和一群的當地農夫擲飛鏢的朋友。人群中鶴立雞群的多恩仰頭將他的第五杯酒一飲而盡,看來他似乎又要開始扮演放浪形骸的惡棍了。清醒時的伯爵是亞力所知最好的人之一,但喝醉──近來這似乎已成常態──以後的他卻蓄意要使他周圍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淒慘。
  
  亞力瞥向通往休息室的門,客棧老闆的妻子正陪同一個醫生在裡頭為女孩治療。公爵看看他的酒,但他需要的並不是酒,他懷疑它可以使他悸痛的頭或灼燒似的眼睛舒服些,事實是他累壞了。他往後靠著牆,強忍下一個呵欠。
  
  他的左邊一陣騷動。在徒勞無功地試著不理會那陣喧鬧後,他終於投降地命令他疲憊的眼皮睜開──並及時看見倫敦最出名的管家婆文艾姬夫人和她的侍從走進客棧。他的疲憊立即為一股趁那大腦如豆的女人看見他之前逃走的衝動所取代。他倏地站起來退向牆壁,打算偷偷溜向廚房。
  
  「閣下!」
  
  亞力暗自呻吟一聲。
  
  「看,吉妮,是貝爾摩公爵閣下呢!世界真小哪!」那女人以比飛鏢更快的速度走向他,她的同伴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他像身陷泥淖似地釘在原地。
  
  「哎,我們才正聊到您呢。」她在他的正對面站定。「亨利親愛的,」艾姬夫人轉向她那怯懦的丈夫。「拜託你去訂個私人套房吧。」她對這個房間蹙蹙眉,用蕾絲手帕在她的鼻尖揮著。「空氣真不好。」她轉回來繼續吱吱喳喳。「我簡直無法相信會在這裡碰到您。您知道,吉妮──您認識衛吉妮小姐吧,還有丁夫人」
  
  亞力對另兩個女人──倫敦的第二和第三大的大嘴巴──點點頭。一群三姑六婆。
  
  「正如我剛才所說,吉妮說席莎莉告訴鄧夫人,鄧夫人又告訴她說施茱莉──您的茱莉小姐──私奔了──我就說那是不可能的,貝爾摩家的人絕不會做這種荒唐事,而且我還知道您隨時都會宣佈訂婚消息。結果她居然告訴我新郎不是您,哼,我的反應是大笑三聲,哈哈哈。」
  
  她的同伴全都格格笑起來。
  
  「我說啊,沒有哪個神智清楚的小姐會為了區區一個少尉而拒絕貝爾摩公爵的。」
  
  丁夫人與吉妮小姐一致點頭。
  
  「而且全上流社會都曉得您對她一見鍾情,我都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就像昨天一樣」
  
  貝爾摩公爵文風未動,但若有人仔細看,仍會發現他稍微繃緊了下巴,眼中沒有半點溫暖,而且他的站姿也更挺直、僵硬了些。那女人說得愈久,公爵的呼吸也變得愈加規律。
  
  然後她的丈夫踅返。「這家客棧沒有私人套房,我想這也是閣下會在這裡的原因,對不對,貝爾摩?」
  
  亞力尚未回答,艾姬夫人已倒抽口氣像個消了氣的氣球似地癱在硬板凳上。「沒有私人套房?噢我快昏倒了。」她用手背按著前額。
  
  「好了好了,親愛的。」亨利爵士取過他妻子手中的手帕幫她搧風。「他們有間女士休息室。」見他老婆馬上就要站起來,他趕忙說道:「可是親愛的?那房間裡現在有人,妳得等一下。」
  
  她又「消了氣」。「為什麼我們要等?」
  
  「似乎是有位可憐的小姐受了傷,醫生正在替她檢查。」
  
  顯然這件事引起了她的興趣,因為她又一副再健康不過的模樣r連珠炮似地對她丈夫發出一連串的問題。「她是誰?你問過了沒?她叫什麼名字?和誰一道的?我們認識她嗎?你怎麼沒問清楚呢?」
  
  亨利爵士喃喃說了些什麼,但他老婆顯然一點兒也不滿意,沒多久她已成了淚人兒。「噢,亨利,你知道我有多麼需要被需要的,那女孩很可能也正需要我呢。」她發出像堵塞的壁爐發出的呻吟聲,然後戲劇化地一手撐在桌上,正好壓在特別許可上面。
  
  亞力渾身一僵。
  
  沙沙的紙聲令一隻眼睛好奇地張開,然後是另一隻。她低下頭,痛苦的表情被像是發現了通往天堂的邀請函似的興奮所取代,眼神和亞力的獵犬發現野兔時的眼神如出一轍。她拿起那張紙讀著,然後自紙的邊緣打量他,對他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她在他鼻子下方揮著那張紙。「哎喲,閣下,想不到你還挺滑頭的嘛。」
  
  這時老闆的妻子走出來要亞力進去。他一言不發地拿走艾姬夫人手上的許可書,直接穿過客棧的大房間。就在打開休息室之際,聽見她在低聲──那種連被鎖在西敏宮他房內的瘋國王都聽得見的耳語──說道:「那裡面是茱莉小姐,吉妮,他和茱莉小姐要結婚,我就告訴過妳那個有關什麼軍人的可怕謠言不可能是真的。」
  
  亞力深呼吸兩次,低頭望著他握在門把上泛白的指關節。又作了兩次深呼吸之後,他開門進入房間,並即刻合上門。
  
  坐在椅子上的喜兒對醫生說的話根本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公爵人就在不到五呎外。她伸長脖子想好好看他一下,但合上醫務包站起來的醫生卻擋住了她的視線。
  
  「只是輕微扭傷而已,閣下,」他對公爵說道。「我已把它緊緊包紮起來,這位小姐走走路應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他轉向喜兒。「是不是,親愛的?來,讓閣下看看。」他扶她站起來走一小段路到壁爐前,她看向公爵,意外地發現他看的不是她的腳,而是她的臉。
  
  「讓公爵閣下看看妳的腳踝情況如何。」醫生似乎完全不曾察覺到每當她與公爵接近時便會出現的魔法。甚至有那麼片刻,當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私密時,感覺上好像他就在她身體內似的。她將裙子拉到腳踝以上並再次看向公爵,他遲疑一下,便垂眼看向她正在轉動的腳踝。
  
  「不會痛了嗎?」公爵問道。,,
  
  「不了,」她答道。「一點都不痛。」她又對他微微一笑。「謝謝你。」
  
  「一、兩天之內她不能走太多路,但那之後就算她要一路走回蘇格蘭也沒問題了。」醫生說著笑了起來,喜兒想起早先在馬車上說的話,不禁紅了臉。然而公爵的表情絲毫沒變,一徑是嚴肅、沉思的模樣。
  
  他付錢給醫生併合上房門。喜兒不想傻愣愣地盯著公爵閣下,於是便開始將披在一張椅子上她外套的下襬抖一抖,讓水珠流下來。
  
  「妳與新任的瑞汶伯爵聯絡過嗎?」伯爵問道?
  
  喜兒被這問題嚇了一跳,於是轉過去看著他。「沒有。為什麼呢?」。
  
  「我想既然妳的家人都已亡故,他對妳應該是有責任的。」
  
  「如果我和那邊的親戚聯絡,只怕我祖母會在墳裡翻身了。相信我,閣下,在那裡並沒有遺失的什麼愛的。」她想起父親告訴過她,有關羅家人如何殘忍地待他的英格蘭母親的事,更難以相信會只因為曾祖父的死一切便隨之改觀。她眼中閃動著蘇格蘭的驕傲與頑固?「就算我飢寒交迫無以為繼,也不會去找羅家人。」
  
  「我明白了。」他沒再說什麼,卻似乎在思索著她的每句話。她不禁猜測他究竟在想什麼,他所想的是否全都是嚴肅的事,或者偶爾也會和她一樣至幻想的美好世界一遊。
  
  他的靴子落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望著他走向她,不確定自己是要站在原地或是往反方向逃走,他一隻手臂擱在壁爐架上,沉思地望著爐內熊熊的烈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頭髮和側影。他有一管筆直、貴族氣派的鼻樑、高聳的顴骨、強壯的下顎則是未刮的胡青。她著迷地想像著它摸起來會是什麼感覺,並不自覺地撫摸自己的下巴。
  
  空氣突然變得暖和起來,房間也似乎突然縮小了。她的髮際、脖子和胸口開始出汗,於是她走到另一邊離火遠些的地方。
  
  「妳什麼時候出生的?」他突然大聲問道。
  
  她驚跳一下,然後答道:「一七九二年。」
  
  「哪一天?」
  
  「六月二十七日。」
  
  他沉默著。
  
  「怎麼了?」
  
  他沒回答。
  
  「閣下?」
  
  「我在思考。」
  
  「關於我的年齡嗎?」
  
  「不盡然。」
  
  「那究竟是什麼?」
  
  他眼中帶著一絲歉意地緩緩走向她。「關於我即將要做的事的影響。」
  
  「噢,」喜兒後退一步。「那是什麼呢?」
  
  亞力只是沉默地前進。
  
  她略感威脅地又往後退,差點絆倒椅子。
  
  他攫住她的雙臂並將她拉向他。
  
  「噢,我的天!」
  
  他的手繞過她的頸背將她的嘴拉向他的。她被催眠似地望著他的唇愈靠愈近,終至感覺到他的鼻息拂在她發乾的唇上,她不自覺地閉上雙眼。她渴望這個,但似乎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他的唇才試探地輕掠過她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8:17

  請別使這只是個夢,她默默祈禱著。他的唇一再地輕刷著她的,帶著一種她絕沒料到一個從來不笑的男人竟然也會有的溫柔。她好怕這一吻會結束,而且又想要再多一些。當他終於停駐在她唇上時,她轉動頭部作更親密的接觸。他用手撐在她後腦使她無法移動,她挨在他胸前融化了。她完全沒想到親吻會如此美妙而溫暖,真實甚至比她的白日夢更棒。
  
  他的另一隻手臂滑過她的背將她的腹部微壓向他,撐在她後腦的手移向她頸間愛撫著。他輕舔她的上唇,而後舌尖掠過她的唇線。她驚喘一聲,他便充滿了她的口中,不斷探索與撤退。當他的舌與她的嬉戲共舞著時,她不禁渾身輕顫起來。
  
  她覺得這一定就像飛行,只是比那更好。他嘗起來是她最喜歡的各種味道的總和:香噴噴的薑汁麵包、甜甜的檸檬蜂蜜、奶油圓餅和草莓派、陳年醇酒和新鮮的酵母麵包。她暈暈然,全身輕飄飄的,血液發狂地在體內奔流,心跳如雷鳴。她感覺忽冷忽熱。
  
  這所有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全新的體驗。她好奇地想著他的心跳是否也像她的這麼急切,並試著再挨近些以感覺到它。她一手按在他胸口,另一手繞在他頸間以免虛軟的雙膝使她跌倒。他的手臂在她臀下移動,將她舉離地板,她不覺更緊地攀著他。
  
  他以一手把玩著她臉旁的鬈發,然後輕揉她的耳朵,再移下她喉間、肩膀、手臂到她肋間,在那裡以與他的舌頭相同的節奏揉著圈圈。
  
  她不要這一吻結束,因而他抽身退開時她不覺輕喊一聲。她緩緩睜開雙眼望入公爵深藍色的眼中,一抹需要的光芒一閃而逝,接著將她與這個世界摒除在外的面具又落了下來。那個冷酷的公爵回來了。
  
  「妳可以。」他說道。
  
  「啊?」她抬眼搜尋著他眼中那需要的蹤跡,依然沉醉於方纔那一吻及他雙臂的感覺裡。「我可以做什麼?」
  
  她完全不知道她的心事都寫在眼底。
  
  「算了。」他說著望向別處片刻,然後又看向門口。
  
  喜兒突然害怕地想著是不是有人看到了。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房門依然是關著的,房內也只有他們兩人。
  
  他放她下來,雙手依舊擱在她肩上。他臉色稍霽地梭巡著她的臉,注視她的嘴好半晌,然後以指關節支起她的下巴直視著她的眼睛。
  
  「嫁給我。」
  
  她一徑呆視著他,無法思考、行動或言語。她告訴自己她又在幻想了,他不可能說了那句話。
  
  「嫁給我我。」他又說了一次。
  
  「噢,我的天!」她一手掩住嘴倒退一步。他那麼說了,真的那麼說了,老天,她一定是死了升上女巫的天堂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勾住她的下巴,一次又一次地、輕柔地吻她。「嫁給我,」他挨著她的唇說道。「嫁給我。
  
  「我不能。」只是她背叛的唇卻尋找著他的。
  
  「妳當然能,妳的年齡己經夠了。」他又輕刷過她的唇。
  
  「不,我是說我能,但我不可以。」
  
  她話聲未落他已深深地吻上她許久許久,直到她忘了如何思考,然後他的唇移向她耳畔。「妳將會成為一個公爵夫人。」
  
  「我不──」
  
  他以另一個吻使她安靜下來,拉她緊貼在他身前,然後才又離開她的唇,移向她的耳朵。「嫁給我,梅喜兒。」
  
  「嗯嗯嗯。」
  
  他的舌尖繞著她耳朵打轉,令她一陣輕顫。
  
  「但是我不認識你呀。」她試著退開些好看清楚他的臉。
  
  吻一路來到她的頸間。「婚姻可以解決那個問題的,相信我。」
  
  「那麼愛情呢?」
  
  他在接近她的肩膀處停下來。「妳和某人在談戀愛嗎?」
  
  「沒有。」
  
  「那就沒問題了。」
  
  「但我們才剛碰巧相遇、相識啊!」
  
  「許多婚姻都是在當事人素未謀面的情況下安排的。」
  
  「但你是貝爾摩公爵。」
  
  「我知道,」他附在她耳際低喃道。「而妳是蘇格蘭人。」
  
  「但是但是」
  
  「妳不喜歡作個公爵夫人嗎?」他低沉的聲音既溫柔又沉靜。
  
  她迷失在他具暗示的話而生的遐思裡。
  
  「我的公爵夫人。」
  
  她沒說話,他的唇又印下一連串蝶翼般的輕吻。「嗯?」他的唇掠過她的太陽穴。「喜不喜歡?」
  
  「我不確定呃,我是說,是的呃,不。」
  
  「妳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的唇再度掩上她的。
  
  她歎口氣。
  
  「嫁給我,小蘇格蘭。」
  
  「我是個女巫。」,
  
  「大多數女人偶爾都是。」
  
  「不,你不瞭解。我是女巫,真的女巫。」
  
  「而我也可能是真的混球。我們會彼此適應的,我不在乎妳自認為是什麼,我只要妳嫁給我。」
  
  「我們不能結婚。」
  
  「我們能,就是現在,今天。」
  
  「現在?」
  
  「是的,現在。」
  
  「我們不能就這樣結婚。」
  
  「我是貝爾摩公爵,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他堅決的語調令喜兒愣住了。他俯視她,臉色變得柔和。「沒有人會質疑這樁婚姻,因為我是貝爾摩公爵。」
  
  她無法反駁這個論點,公爵確實是有特權的。
  
  「妳將會住在貝爾摩莊園。」他的拇指揉搓著她的下頷。
  
  「但是──」
  
  「妳會擁有所有妳想要的東西。」
  
  「但是──」
  
  「妳會喜歡那樣的,不是嗎?」
  
  「呃,是的,但這太快了。」
  
  他的手指輕畫過她的顎下,雙唇羽毛般地輕點過她的,然後輕聲說道:「嫁給我,小蘇格蘭。」
  
  她緩緩合上雙眼。為了聽見他再那麼叫她她幾乎什麼都願意。他再次親吻她,片刻之後退了開來。「誠如我說過的,妳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婚姻都要經過仔細計劃的。」
  
  他突然渾身僵硬,彷彿她說了什麼觸怒了他。他的下巴繃緊了。「這一樁不用。」下一秒鐘他已重重壓上她的唇,彷彿藉由吻得她失去理智他可以發洩某種深沉的憤怒似的。他主宰了她的嘴與所有的知覺,使她初嘗激情為何物。
  
  這是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吻。前一個是溫柔,這一個是強橫的;前一個吻是誘惑、纏綿而帶有說服意味的,這一個卻蘊涵著力量,是一個需要證明什麼的公爵的吻。
  
  而且他做到了,他證明了他可以使梅喜兒忘記如何說不。
  
  喜兒坐在女士休息室裡的鏡前,將一綹鬆脫的髮絲塞回髮髻內,然後插上髮針,再打量一下鏡中的自己。她覺得自己像是在作白日夢似的,但這一切卻都是真的。
  
  她伸出一指撫過腫脹的雙唇,他吻了她,真正吻過她。她又摸摸她雪白的雙頰上他的鬍髭摩擦過留下的粉紅色痕跡,然後再摸摸她的唇,彷彿在等著鏡中的她消失似的。然後她微微一笑,接著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公爵真的吻過她。她深吸一口氣並閉上眼睛回憶著,半晌後她歎口氣站起來,走到披著她外套的椅旁。公爵一得到他要的答案之後就走了,說是要去做些安排好讓他們能在一小時之內完婚。
  
  結婚,梅喜兒嫁給一個公爵。她不禁猜想著公爵夫人要做些什麼,她做那些事會比施魔法好嗎?這使她有些擔心,但並非她思緒的中心。
  
  公爵才是。
  
  真奇怪,一個從不笑的人居然會使她產生某些她甚至不知其存在的感覺。自一看到他,他們之間便形成了某種聯繫。這個男人需要她,他需要她的希望與魔法。
  
  他需要微笑和親吻──每個人都需要親吻,此外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他們才剛認識、他們之間的差異──他是凡人而她是女巫、她的魔法及對未來的疑慮,都不重要。某種直覺使她確定這就是她注定要來的地方,童話故事般的結局以愛與夢想交織而成的緞帶綁著、像個禮物般地就躺在她雙手上。
  
  門打了開來,他走進來。她看一下他不豫的表情,一股恐懼淹沒了她。她早就知道這好得不可能是真的,從沒有如此美妙的事在喜兒身上發生過,現在當然也不可能。
  
  從他臉上她便看得出婚禮已經取消了,他一副吃了什麼使他生病的東西的表情。他正準備告訴她他終究不打算娶她,她武裝好自己準備承受失望這個她已非常熟悉的感覺。
  
  「我們有了個問題。」
  
  她的心幾乎已沉到腳底。她站起來抓住椅背,努力想控制在她眼中灼燒著的淚水。「我瞭解。」她的聲音不比耳語大多少。
  
  「外頭有三個上流社會最可怕的大嘴婆在等著,別讓她們嚇著妳,也別主動向她們說什麼。由我負責說話,妳只要點頭同意我所說的一切就好。」他並未等她回答,但她想公爵下命令是毋需人回答的。
  
  他拿起她的長外套協助她穿上,然後把帽子和手套拿給她。「如果情況變得令人無法忍受,我們就先走,直接到教堂去等牧師。」
  
  喜兒釋然地呼口氣,婚禮並未取消。
  
  然後她情不自禁地綻開一朵燦爛的笑容。他微偏過頭梭巡著她的臉,彷彿他看見了某種無法理解的事物似的。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地掉開頭,意外發現「西寶」還在火邊睡著。她走過去把牠抱起來。
  
  牠停止打呼,緩緩睜開一隻眼睛,頭從她手臂上倒掛下來看著公爵。公爵的反應是毫不弱地回瞪著牠。喜兒舉起「西寶」放在她肩上,牠隨即在牠最愛的位置蜷成牠最愛的姿勢,但卻沒有馬上呼呼大睡,而是扯下她固定髮髻的髮針。
  
  「西寶」!不要!」她試著抓住髮針,無奈仍不夠快。她的頭髮有如瀑布般地流瀉而下,直至她的大腿後。她聽見公爵尖銳的抽氣聲,心想他大概要火冒三丈了。
  
  她連忙將「西寶」抓下來放在椅子上,拆下所有的髮針,撩起一束長髮開始將之扭成一圈。「牠有時候會做這種事,牠喜歡玩頭髮。這會花上幾分鐘。」
  
  她走到小化妝台前坐下,對著鏡子將頭髮一束束地扭起並盤回頭上。當她彎身去抓背後那一束頭髮時,感覺到公爵走到她身後,似乎非常專心、著迷似地看著她。「我的頭髮很長,常常得花掉很多時間。我──」
  
  「它很漂亮。」他伸手撈起一束頭髮,彷彿從沒摸過頭髮似地任它緩緩自他指間篩落。
  
  「你可以把我背後那一束抓過來給我嗎?」她伸出手,他卻彷彿沒聽見似地動也沒動。她望著他,試著研究他的表情。他一徑把玩著她的頭髮,室內僅聞壁爐中嗶啪作響的木頭聲。片刻後他抬起眼睛與她在鏡中四目交會,然後將頭髮交給她。「拿去吧。」語畢他轉身走到門邊等著。
  
  喜兒別好最後一支髮針後,先戴上帽子並繫好帽帶,再往鏡中瞧瞧。這頂帽子真是狼狽得可以,但至少能使「西寶」不再弄亂她的頭髮。她抱起正在打呼的鼬鼠,走到公爵那邊。
  
  他正背對著她,雙手背在身後。
  
  「我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來但並未看向她,只是伸出手,略微遲疑一下後便抓住她的手腕並打開門。
  
  一個衣著華麗的紅髮女人幾乎跌進門內,她身後的兩個女人聯手抓住她的裙子才穩住她。一陣混亂後,她們三個像一群五顏六色的鵝般聒噪地擠進房內。
  
  「噢,公爵閣下!」女人做作地拂拭著她的衣服。「外面的空氣已經讓我快受不了了,所以我才想靠在門邊休息一下的。閣下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閣下是逮到了妳在聽壁腳。」他幾不可聞地說道。
  
  喜兒抬眼看他,忍住一個微笑。公爵閣下說了句幽默的話,但他看著那女人的眼神卻是十足公爵的架勢。只是那女人對他的話或目光都毫無所覺,因為她正愕然瞪著喜兒。
  
  女人很快克服了震驚,上前一步將喜兒從頭打量到腳。喜兒立刻便察覺這紅髮女人有辦法一眼就猜到她的體重、身高及鞋子的尺寸。
  
  「啊,閣下,我不以為我見過您的您的──」
  
  「未婚妻。」他打斷她,對女人尖銳的抽氣聲充耳不聞。「文艾姬夫人、衛吉妮小姐、丁夫人人,容我引介梅喜兒小姐。」
  
  「蘇格蘭人!」艾姬夫人扣住自己的喉嚨,彷彿喜兒有兩個頭似的。若不是為了公爵,喜兒或許會給這女人的無禮適當的回敬。
  
  艾姬夫人和她的兩個同伴往後退,臉上寫滿了驚惶。喜兒望著她們,納悶著她們若知道她是個蘇格蘭女巫會有什麼反應。她看著那紅髮女人的鼻子,心想或許她該送她一個瘤。
  
  但她未及想像那個情景,公爵已拉過她的手挽在他的肘彎並用一手蓋住她的。「妳若不介意,夫人,我們得去出席一個婚禮。」
  
  他陪伴喜兒走出門口,然後停下來望著喜兒。「可惜妳的祖父母伯爵與伯爵夫人不克前來,親愛的。」
  
  喜兒聽見她身後的艾姬夫人倒抽一口氣。她強忍住笑,隨著一臉滿意神情的公爵走出去。穿過客棧大廳時她抬頭看看他,只見他正直視前方,堅定的下顎展示著公爵的尊嚴,他的手依舊保護似地搭在她的上面,這一刻,喜兒感覺她英俊的公爵彷彿又長高了一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11:29:04

  第六章
  
  位於克羅西村北端的小教堂是幢有白色尖塔的石造建築,堂外同樣石材的牆上爬滿了覆霜的長春籐,四周的草地、樹林及屋頂上也是一片雪白。但室內,在越過鉛框玻璃和一排排胡桃木長椅後,鍍金燭台與白色大理石鑲銅的洗禮盆給人的感覺是溫暖,這其中唯一的寒霜出現在轉身看見那些不請自來的婚禮賓客的新郎冰冷的藍眼中。
  
  牧師開始進行儀式時,他們像一群麻雀似地吱吱喳喳地走進教堂並坐在最前排,牧師只得提高聲音以壓過艾姬夫人。等那些不速之客安靜下來時,新娘和新郎早已說完誓言了。
  
  公爵將他的圖章戒指套在喜兒的手指上,並握著她的手以免戒指滑脫。她看看他的臉,但他的表情並未透露任何情緒。公爵的右手邊,喝醉了的伯爵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自從公爵告訴他的朋友喜兒即將在一小時內成為他的公爵夫人後,多恩伯爵已這麼打量了她好幾次。
  
  「經由主所結合的,凡人不得將之分開。」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其戲劇性足可媲美麥克白夫人的啜泣聲。公爵繃緊了下巴,而喜兒則是忍不住回頭看一下前排的那幾個人。
  
  艾姬夫人正以蕾絲手帕掩臉啜泣著,她那一臉困窘的丈夫則徒勞無功地在拍她的肩膀。她坐在另一邊的兩個朋友直勾勾地盯著喜兒,令她自覺有如釘在紙板上的蝴蝶標本。但她還沒時間多想,公爵已捏捏她的手要她注意,原來牧師在向他們致賀。
  
  「祝福您,閣下。」
  
  喜兒等著她丈夫回答。長長的沉默後,她抬頭望向他,他朝正期待地看著她的牧師點點頭,然後伸臂攬住她並傾身下來。「小蘇格蘭?」
  
  他那親暱的口吻使她的血液頓時化為暖溶溶的蜜糖,她抬頭望向他。
  
  「他是在同妳說話,現在妳是公爵夫人了。」
  
  她但覺滿臉發紅髮熱,不禁避開視線喃喃道:「謝謝你。」
  
  「噢!好個可愛的淑女!」艾姬夫人擠開子爵站在喜兒旁邊。「妳的親人不能來真是可惜啊。」她拿手帕在喜兒臉前揮著,然後湊上前,目光突然變得犀利。「他們是誰呢,親愛的?」
  
  「是閣下。」公爵糾正她,他的聲音有若冰冷的鋼鐵,胳臂則保護地攬著喜兒。
  
  艾姬夫人不由得後退一步。喜兒確信若換作其它人面對那樣的神情與語調,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艾姬夫人顯然勇氣超凡。
  
  「啊──啊,當然當然,請原諒我,閣下。我再清楚婚禮如何使人失常不過了,對不對呀,亨利親愛的?我已經嫁掉三個女兒了。」
  
  「是為她們買到丈夫。」多恩伯爵對塞莫子爵大聲「耳語」道。
  
  一徑說個沒完的艾姬夫人根本沒聽見。「而且我自己結婚也沒多久呢。」
  
  「至少四十年了。」多恩喃喃道。
  
  「當時我的親人都參加了婚禮,我母親──」
  
  「是頭噴火怪龍。」伯爵低聲道。
  
  「她就想辦法消除我的緊張。話說回來,妳母親並不在這裡,不是嗎,親──閣下?」
  
  亨利爵士一定是看見了公爵鞭子般凌厲的眼神,因為他扯扯他妻子的手臂,而她的兩個朋友則往甬道退去?
  
  「這場婚禮是私人的,妳可以從那扇門離開。」公爵朝教堂大門點點頭。
  
  「呃,我從──」
  
  「該走了,親愛的。」亨利爵士一手掩住他妻子的嘴將她拉向甬道,她在他手下憤怒地咕噥不休。
  
  直到門再度合上,公爵才再轉向喜兒,眼神也柔和了些。「我們還得在登記簿上簽名,之後我保證我們會盡快離開。」
  
  「閣下?」
  
  「亞力。」
  
  「亞力。」她重複道,他的名字念起來的聲音令她體內奇異地騷動起來。「拿去吧,」她把戒指還給他。「我怕我會把它弄丟了。」
  
  他望著她伸出來的手,他的戒指大得佔據了她手心的一大部分。他把它拿起來戴回他指間。「我會盡快請人再打造一隻戒指。」
  
  「我並不需要──」
  
  「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就應該戴一隻合乎妳地位的戒指。」說完他托著她的手肘領她走向聖壇右側。兩人分別在簿上簽下名字後,公爵將筆交給他的兩個朋友。子爵簽好名字後立即向公爵道賀並慇勤地祝福她。她挺喜歡他的。雖然生性緊張,但他卻有雙仁慈的眼睛與誠懇的笑容。
  
  「夫人,請叫我尼爾就好,我相信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謝謝你,爵爺,那就尼爾吧,不過你也一定要叫我喜兒。」
  
  「真是好名字,而且非常合適。」他吻一下她的手微笑道。
  
  這同時,伯爵正在登記簿上方搖晃著。「把這天殺的東西按穩,塞莫。」
  
  他們三個人轉過去看著伯爵。她原以為不可能,但他真的比之前更醉了。尼爾抓住他朋友的肩穩住他,伯爵歪歪斜斜地用大半頁簽上名。
  
  他站起來後略微搖晃一下,色迷迷地睨了她一眼。「我是理查,而我想吻的不只妳的手。」
  
  亞力的胳臂一緊,她往下看看他的手,它已經握成了泛白的拳頭。她抬起頭,他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拳頭告訴她他的臉在說謊?
  
  片刻後理查雙眼一翻,人倒向一支圓柱,搏住他的只有子爵。「我最好趕緊把他弄走,在教堂裡昏過去可是難看極啦。」他扯著伯爵沒受傷的手臂。
  
  「喝一杯,」理查摸索著他的外套。「我──的白蘭地呢?」
  
  「不見了。」尼爾協助他走向偏門。
  
  「等等。」理查站定不動。「貝爾摩不能把我們丟在這裡,」他抽回被尼爾抓住的胳臂,轉身對他們露齒一笑。「別人會怎麼想呢?」
  
  「他已經安排好租用哈氏的馬,」尼爾告訴他。「明天早上我們就回倫敦了。」他轉向喜兒。「祝妳新婚旅行愉快,夫人。這是注定的,妳知道,命運選擇了妳,而今一切都對了,」他看看公爵。「即使貝爾摩依然拒絕相信。」
  
  「我天殺的需要喝一壞!」
  
  「閉嘴,多恩。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正在教堂裡哪。」
  
  「我才不信什麼勞啥子上帝,祂所創造的東西只有白蘭地是好東西!」
  
  子爵不理他,只是攙著他走出教堂。
  
  「他一直都是那樣嗎?」喜兒問道。
  
  亞力看看她又看看門。「最近是如此,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人都會變。」他扶著她。「馬車在等了。」
  
  「請等一下,「西寶」呢?」喜兒驚惶地看看四周。
  
  「韓森在照顧牠。」
  
  「你的僕人?」
  
  「我們的僕人。」
  
  他們走向外面,韓森看見他們立刻打開車門並拉下階梯,攀在他背上的西寶正快樂地嚼著他的辮子。
  
  「閣下。」他鞠躬說道,彷彿有只貂鼬像水蛭似地攀在他身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似的。
  
  喜兒把「西寶」抱過來。「謝謝你照顧牠,韓森。」
  
  「我的榮幸,夫人。」
  
  喜兒看看僕人那如今已亂七八糟的辮子,又看看正在她懷裡無辜地睡著的「西寶」,然後在韓森的協助下上車。她安置好自己和「西寶」後,,吩咐好一切的公爵也進到車內來,幾分鐘之後他們便出發了。
  
  相當沉默的四小時車程後,馬車放慢速度轉彎駛過一處有警衛的大門,沿著成排榆樹夾道的車道緩緩前進。喜兒好奇地望著她丈夫,但卻不敢再問他他們是不是快到了──她問到第六次時他已經顯得有些惱怒了。不過剛才經過一個小村莊時,他又主動說貝爾摩莊園就在這個村外。
  
  但他們通過村莊至今也有一小時了,而在急於看到新家的渴望下,她更覺每一分鐘就像永恆那般漫長。
  
  一徑望著窗外的她彷彿看見一排光禿禿的樹後有亮晃晃的水光,她換了個方向想看清楚些,馬車卻駛過一堵矮牆和鑲飾著公爵家徽的鐵門,一幢巨大的建築隨即出現在她大睜的眼睛前。
  
  他們在一處有著高聳的圓柱、乳白色花岡巖的台階及台階兩旁有如展開的雙臂般迤邐而下的石雕欄杆的前廊停下。偌大胡桃木門上的玻璃後似乎有人影一閃,門開後,一群身著綠金兩色制服的人急忙跑下台階。
  
  好個迎接出征君王的隆重儀式,喜兒望著在台階兩側一字排開的他們想道。車門開啟,她丈夫步下車後轉身協助她下車。她將手搭上他的並頓了一下──光是碰觸他的手已使她的心翻了個大觔斗。
  
  「這就是我們的家,貝爾摩莊園。」他的聲音中有著驕傲──第一種他未嘗加以掩飾的情感。
  
  她抬起頭,不覺張大嘴巴敬畏地望著她的新家那宮殿般的富麗堂皇。它有三層樓高,清一色乳白的外牆上至少有一百扇玻璃大窗。都爾堡也有玻璃窗,但都不比她住的塔樓裡的箭孔大多少,而且所有的玻璃均已因時間及海水的鹽分而模糊泛白,完全不似這些乍看之下彷彿嵌在乳白色石塊中的鑽石般的水晶玻璃。她想像著春天來時陽光照在那些玻璃上的景象,那一定就像是施了魔法似的──一千顆星星在白天裡閃閃發亮。
  
  「這真是不可思議。」她熱切的眼睛掃掠過四扇高達三層樓的角形凸窗。
  
  「它是在一場大火後由邰約翰爵士重建的。看到屋頂上的那一排欄杆嗎?」喜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向圍繞著平坦的屋頂的欄杆。「還有那些圓頂和煙囪?」她的視線轉向雕飾華麗、富異國風味的圓頂和煙囪。她數了數,光是前面這邊就有十四座煙囪了呢。「那些有圓頂的建築是小型宴會廳,可用來舉行小晚宴。」
  
  「晚宴?在屋頂上?」
  
  「上面風景很好哦。」
  
  她訝然注視著他,然後才又看向屋頂。風景很好?她敢打賭從那屋頂上,她一定可以清楚看到蘇格蘭。
  
  他領她登上台階,經過肅立一旁的僕人們進入屋內。眼前的一切令她的胃糾緊起來,驚愕的目光隨著棋盤般的大理石地板望向寬闊的階梯與梯側金光閃閃的欄杆。裝飾用的石膏雕刻圓柱向上延伸延伸又延伸,直抵更多石膏塑像與玻璃窗的彩繪屋項。
  
  「它是畫的。」
  
  「呣?」
  
  「天花板上的圓項,它看來像幅油畫。」
  
  公爵跟著往上看。「噢,那個嗎?那是路易斯拉格爾畫的壁畫。」,他的口氣像是在提某個舊東西似的。「僕人們正在等我們。」
  
  她轉身望向大廳中央,在那裡有一大群──她估計至少將近有一百人──僕人正等著向他們的主人,她的丈夫,致意。她慌亂地看向他,他卻似乎渾然不覺正要將她介紹給一百個人這事的「嚴重性」。
  
  她──一個連咒語都記不牢的人──居然要去記這些人的名字?這會兒她真是碰上了大麻煩,而她甚至沒用她的法力呢。「噢,我的天。」她喃喃道。
  
  他停下來看看她,表情有些不解。「怎麼了?」
  
  「我要怎麼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們的名字?」他草草瞥視那一大群人一眼。「他們是僕人,受雇於我,妳不必知道他們的名字的。」
  
  「我當然要知道。」
  
  「為什麼?」
  
  「他們是人呀。」
  
  「他們當然是人,但他們更重要的身份是僕人。」
  
  「哦,我明白了。」她說道,即使她其實一點也不明白,把他們想成僕人而非人似乎太無情了。她改變策略,希望能使他更明白他的意思。「他們生來就是這個身份的嗎?」
  
  「事實上,他們之中有些的確是。受雇於貝爾摩公爵是一種榮譽,他們有優渥的薪水以及宣稱他們為貝爾摩莊園工作的特權。」
  
  「那麼如果我想和他們其中之一說話時,該如何稱呼他或她呢?喂,你?僕人?」然後她無法自制地喃喃道:「奴隸?」
  
  「別荒唐了,」他提高聲音。「妳只需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告訴他們要做些什麼就成了。」
  
  她深吸一口氣並咬住唇,現在她可是惹惱他了。她歎口氣隨著她丈夫走向隊伍的前端,沒幾步她又拉住他。「亞力?」
  
  「什麼事?」
  
  「身為公爵夫人我是不是我是說,我是不是得管理這整幢大宅?」
  
  「我們有個管家華太太,她和執事湯生共同管理這個屋裡的一切。」
  
  喜兒釋然的歎息聲大得足以在石膏像間迴響。
  
  「來吧,妳會先見到華太太和湯生,他們就站在隊伍最前面。」
  
  她輕鬆不了多久,因為這個會面是一種儀式,而喜兒確定它一定是相傳數代的傳統。
  
  「容我介紹我的妻子,公爵夫人閣下,這位是華太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9:11

  華太太的肩筆直得有如軍人,雙唇抿成不可思議的薄,而且正彷彿發覺新公爵夫人有什麼嚴重缺失似地俯望──她至少有六呎高──著她。
  
  「還有湯生。」
  
  執事人看起來就像個貴族──伯爵或是侯爵之類的。他有著高尚的白髮與貴族般的五官,一身黑白的衣飾像是有侍從為他穿上的那般筆挺無瑕。他只點個頭,棕眸與她的交合片刻便轉向她右肩上方的某處。
  
  他們緩緩經過隊伍中間,執事和管家輪流將每一位僕人介紹給公爵夫人。喜兒努力想藉由某些特徵來記住誰叫什麼名字,但她唯一記得的只有一個笑容愉快而友善、長得嬌小、名叫波莉的年輕女孩。她和廚子是唯一露出笑容的人。
  
  「華太太會帶妳到妳的房間,妳可以休息到晚餐時間。」語畢亞力轉身就要走開。
  
  「亞力?」
  
  他停下腳步並轉過身。,
  
  「你要去哪裡?」
  
  從他的表情,別人會以為她要求的是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沉思片刻後,他答道:「我要去見我的馬廄總管。我在倫敦待了兩個月,我的事業被忽略太久了。」
  
  「噢。」她不自在地望著她的新婚夫婿轉身離去,將她丟給嚴厲的華太太處置。
  
  「如果夫人隨我來,我會領您到您的寢室去。」女人的口吻和亞力的一樣充滿權威。
  
  她聳聳肩,隨管家上樓,一路望著華太太僵直若木棒的背影。管家一身俐落的黑衣打扮,黑色寬皮帶間露出一截白色蕾絲手帕,她腰間那串象徵管家標記的鑰匙隨著她精確的每一個步伐而叮噹作響著。喜兒提起裙襬跟著那些富節奏的鑰匙聲,一面上樓一面在心裡隨興哼著小曲,好奇的雙眼更一刻也沒閒著地瀏覽四下華麗的每一處細節。
  
  她們穿過似乎永無止盡、其中展示著歷代柯氏先祖們無價的肖像畫的穿廊。七彎八拐後,她們終於走到一處周圍有幾扇華麗的金門、兩倍寬的走廊。她發現每一樣東西上都有公爵的徽記、包括天花板和地毯在內。
  
  華太太突然停了下來。她取下較大的五串鑰匙中的一串,找到正確的鑰匙並分毫未差地打開門。「您的房間,夫人。」
  
  喜兒步入一個寬闊、四處裝飾以金葉的房間。她試著不張大嘴,解開她的帽子並任之落下。她拚命忍著不要求華太太指醒她,這不可能是真實的。
  
  佔據了半面牆、雕工精緻的粉紅大理石壁爐前兩張華麗的高背椅之後,是一張美麗的玫瑰木寫字桌與相配的椅子。這房間裡每樣東西都是玫瑰色和金色,即令那張幃幕以絲帶挽起的頂篷大床亦不例外。
  
  「這邊是穿衣間。」華太太推開一處牆上的鑲板,門開處是一個充滿鏡子的房間。「再裡面是浴室。」
  
  喜兒一面穿過穿衣間,一面脫下手套,接著她的手套完全不被注意地落到地板上。這整個房間全是玫瑰色大理石打造的,地板、牆壁、水槽還有像羅馬浴池那樣往下凹陷的浴盆,而鑲著鏡子的牆上的絲質簾幕則是手繪的金玫瑰。
  
  表情有如大理石般冷硬的管家轉身大步走回臥室,喜兒想當然耳地跟在後面,然後華太太轉身俯望著她。「我會派人把您的東西送上來,夫人,而且待會兒會有個女僕來幫您洗澡。」她拿起胸前的煉表。「如同平常,晚餐是九點正,所以在那之前您還有好幾個小時,夫人或許會想休息一下。」
  
  喜兒驚訝地眨個眼,然後才突然明白二十一歲的自己從此都要被以「夫人」、「閣下」相稱至死,而且她剛被命令小睡一下。
  
  「夫人還需要其它什麼東西嗎?」
  
  喜兒搖搖頭。
  
  「很好。」管家打開門並停了下來。「公爵閣下喜歡準時晚餐,九點正,這是貝爾摩家的傳統之一。」說完那命令──或是警告?喜兒也不確定──她便關上門走了。
  
  喜兒吁口氣,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又一圈,仔細欣賞教人印象深刻的每一處細節,然後興奮得頭暈地倒在床上,雙手滑過綿緞床罩,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然後彈跳幾下測試床的彈性。
  
  「噢,我的天。」她低語道,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她一手撫過金色的床頭板,另一手則按著一個軟得像在觸摸一團雲似的枕頭。
  
  門上傳來輕敲,她像被馬刺刺了一下似地衝下床,撫平裙子並挺直背脊、微抬下巴──這是她的公爵夫人的架勢,以低沉的聲音說道:「進來。」不幸她幾乎語不成聲的聲音破壞了她要表現尊貴的嘗試。
  
  進來的是韓森,「西寶」又是攀在他背上。「您的寵物,夫人閣下。」
  
  她趕忙過去把她的伴從自那可憐的男人身上「剝」下來,韓森的辮子已經又是亂糟糟的了,只不過這回還多了一條撕碎了的金色緞帶。她看看躺在她懷裡快樂地嚼著的「西寶」,一段金緞帶像鬍鬚似地由牠的嘴角露出來。
  
  「謝謝你,韓森。」她抓住緞帶試著扯出「西寶」口中,但一番拉鋸戰後,她終於不得不放棄地放牠下來。牠搖搖晃晃地走向一張玫瑰色天鵝絨長椅,爬上去,咀嚼、咀嚼又咀嚼,終於把那段緞帶吞了下去。然後牠將牠有斑點的口鼻擱在前爪上,抬起頭打了兩個嗝,棕色的小眼逐漸沉重,下一秒鐘牠已開始打鼾了。
  
  「夫人的女僕。」韓森站到一旁,雙手抱滿東西的波莉緊張地走進來。她試著收起笑容並行禮,卻不怎麼成功,東西紛紛地掉到地板上,韓森告退並關上門。
  
  「華太太說在夫人雇到更合適的人之前,由我來擔任夫人的女僕。」波莉拾起掉在地上的幾件衣服放在長椅上,然後轉身面對喜兒,她交握在身前的雙手緊張地微微顫抖著。
  
  喜兒望著波莉低垂的頭。「妳以前擔任過貼身女僕的工作嗎?」
  
  女孩抬起頭來,不再微笑,顯然正努力要扮出和華太太一樣嚴肅的表情。「貝爾摩莊園有賓客時我曾做過,而我姑媽則是公爵閣下的母親的貼身女僕,閣下。」
  
  「我想請妳為我做件事,波莉。」
  
  「是的,閣下?」波莉擔憂地咬著下唇。
  
  「妳可以停止叫我「閣下」嗎?至少在我們獨處的時候?」
  
  燦爛的微笑立即又出現了。「是,夫人。」
  
  喜兒也回以一笑。「謝謝妳。我並不需要更有經驗的人,妳已經比我更有經驗了──我從來沒有過貼身女僕呢。」
  
  「從沒有?」波莉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但妳是公爵夫人呀!」
  
  喜兒笑起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一個公爵夫人,波莉,以前甚至連見都沒見過一個。」
  
  「那麼,我倒是可以教教妳,夫人。」波莉突然站直了些。「一個公爵夫人永遠站得筆直,」她拍拍她的下巴,說道。「頭抬得老高,自她的鼻尖看人。」波莉試著示範,卻成了鬥雞眼。
  
  喜兒笑起來。
  
  波莉恢復正常後也對喜兒報以燦爛的笑容,然後又突然把它收回去。
  
  「請別那麼做。」喜兒說道。
  
  「什麼,夫人?」
  
  「把妳的微笑藏起來。」
  
  波莉輕鬆地吁口氣。「噢,夫人,謝謝妳。華太太老愛挑剔我微笑這事,說我笑得像村裡的白癡,好像我的大腦去貝茲度假了似的。」
  
  喜兒又笑了起來。
  
  「她說幾百年來貝爾摩莊園的僕人都是──」波莉像華太太那樣驕傲地昂起下巴,而且聲音變得短捷而權威?「威嚴的,她說我該以我姑媽為榜樣。」
  
  「妳姑媽也都不微笑的嗎?」
  
  「不,夫人,她不笑的,但並不是為了禮節什麼的。她十二歲時碰掉了她的門牙,此後便沒再微笑過了。」波莉對她露齒一笑。
  
  「這不怪她,不是嗎?」
  
  「對呀,夫人。」波莉說著格格笑了一陣,接著記起自己正和什麼人在一起而收斂下來。「您想洗個澡嗎?我可以把您的衣服拿去洗洗。公爵閣下告訴華太太說您的東西被偷了,真可怕哪,夫人,是強盜嗎?」
  
  喜兒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不。」
  
  「噢,那我就放心了,夫人。我看過一本書裡描寫一群強盜如何假裝要幫忙一位可憐的淑女,卻搶了她所有的東西、綁架她要求贖金,還有那些他們想對她做的事,噢好可怕呢。後來強盜的首領騎著大黑馬出現並將她納入他的保護之下,然後他們便戀愛和結婚了,因為他其實是個被誤以為殺父兇手的伯爵。這部分真是好浪漫呢。」
  
  「這是什麼書?」
  
  「廚子在看的書。」
  
  「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子。」
  
  「是啊!」波莉有些不安地左右瞧瞧,然後湊在喜兒耳畔低聲道:「它是一本浪漫小說。」
  
  「哦,我懂了。」喜兒頓了一下又問道:「那很不好嗎?」
  
  「噢,當然不是!有些人說它們都是些無病呻吟,但我倒認為他們從沒看過也不知所云,夫人。那些故事比比」女僕絞盡腦汁,然後眼睛一亮。「比鮮奶油和草莓更吸引人。」
  
  「我想看看那本書,它還在廚子那兒嗎?」
  
  「我想是吧,夫人。我會想辦法拿來給您,如果不行,我也還有其它三本,廚子現在正在看的就是一本有關公爵的故事。」
  
  「我想我會喜歡那一本。」喜兒露齒一笑,波莉也是,然後兩人一塊兒笑出來。
  
  片刻後,波莉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衣服。「裁縫明天會來,但華太太要我先把這些拿來給您?她正在為您找晚餐穿的衣服。」
  
  喜兒心想「製造」一件像樣的衣服自然不成問題,但要解釋可就麻煩了。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如果妳能及時清理乾淨,我就穿它去吃晚餐好了。」
  
  「噢,不行的,夫人。晚餐向來都是很正式的,而且儲藏室裡的衣裳多得夠整個郡內的人穿了。此外今晚是您的新婚夜」波莉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便溜進穿衣間裡去了。
  
  喜兒也跟著走進去,心思集中在女僕的話上。之前她完全沒想到今晚的事,只一心擔心著如何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她心不在焉地脫下衣服,套上輕便的袍子。今晚是她和亞力的新婚夜,這念頭令她不覺一陣哆嗦,在心裡納悶著新婚夜究竟要做些什麼。接著她突然領悟到亞力很可能會想再吻她,不禁笑著閉上雙眼,腦海裡清楚浮現再度親吻她的丈夫、擁在他懷裡感覺他的唇輕掠過她的肌膚,在她耳畔耳語道:「嫁給我,小蘇格蘭嫁給我」
  
  而現在他們已經結了婚,是丈夫和妻子、公爵和公爵夫人、領主與貴婦。她作夢似的雙眼倏地睜開。如果她姑媽在她十二歲那年對她說的是真的,結過婚的夫婦做的可不只是親吻而已。喜兒的雙頰變得火熱,他會和她做愛。
  
  做愛,好個奇怪的詞彙,它代表有行為就有情感存在嗎?希望是如此,她想被愛,想使亞力對她也有每回她接近他時的感覺。她渴望對他有某種意義,使他充滿不必隱藏的魔法、愛與歡笑。
  
  波莉走回房間。「我為您準備好洗澡水了,夫人。」
  
  「噢,好。」
  
  「我這就去洗衣服並拿您晚餐要穿的禮服。」波莉拾起喜兒的衣服。「您還需要什麼嗎?」
  
  「不了,謝謝妳。」
  
  波莉走後,喜兒解開袍子任之落至大理石地上,踏入深陷的浴池中,舒服的溫水使人感覺有如置身天堂。池邊牆上嵌著兩個海豚狀的銅把手與一個相配的龍頭,她轉動其中一個,海豚嘴裡流出冷水,另一個則是熱水。把兩個把手調整到合適的水溫後,她把髮針取下,讓水流過她頭上。
  
  即使在最瘋狂的幻想中,她也不曾想像過如此了不起的東西。盡情玩了幾分鐘水後,她完全放鬆地躺回去,閉上眼睛任水沖過她的太陽穴、下巴,想像那是亞力的唇。兩分鐘的放鬆後,她突然睜開雙眼,想起今晚某件她必須做的事。
  
  今晚將是她的關鍵時刻,而它與親吻、愛或任何親密都沒有關係。她必須告訴他她是個女巫,而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比詛咒更教她害怕。今晚是她的新婚夜──所有女孩一生中最興奮、美妙的時光,但是對喜兒它也是揭開謎底的時刻。儘管害怕,她仍知道自己必須在他們更親密之前告訴亞力她的身份。她必須給他一條退路,而且衷心盼望他不會真的打退堂鼓。
  
  她之所以嫁給他是因為她想成為他的妻子、為他所愛,填滿他內心的空虛。他極度需要她,而他自己卻不明白。但她仍必須對他坦誠,她不能以謊言來開始這樁婚姻。
  
  她拿起一塊有貝爾摩徽章的香皂使勁地搓洗著,彷彿這樣便能洗去她的身份,不必面對眼前的任務再次失敗的可能。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9:50

  第七章
  
  喜兒遲到了。她跑過另一道永無止境的長廊,聽到某處的鍾敲響了九點一刻。她不管到了哪裡,都只找到一扇又一扇的金門和一條又一條高雅的長廊。根據波莉的說法,餐廳是在一樓,而她只要右轉三次、左轉一次再右轉一次就會看見樓梯。但喜兒一定在哪裡轉錯了彎,而今儘管她試著找到正確的路,終究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迷路了。
  
  「這地方起碼有一百個僕人,而我竟然一個也碰不到。」她對著一幅表情嚴肅的柯氏祖先肖像畫說道,「大家都上哪兒去了?」她繞過轉角,瞪著另一條空無一人的長廊。
  
  另一個殘酷的鍾噹噹響起來,現在她已經遲到半小時了。她撩起精緻的衣裳裙襬衝到下一條長廊,朝兩邊看看,左轉右輚其實都無差,反正都是一樣的長廊。
  
  「公爵閣下喜歡準時晚餐,」華太太是這樣說的。「九點正。這是貝爾摩傳統之一。」
  
  「噢,我的天,」她雙手攫緊衣襬.「怎麼會有人喜歡住這麼大的房子呢?」
  
  她可以看見亞力,接著畫面變成雙臂抱胸、腳不耐地打著地板、垂眼瞪著喜兒的華太太。她遲到了,而且喜兒確信那相當於竊取貝爾摩莊園的銀器。
  
  但更重要的是,遲到並非開始她婚姻生活的好方法,尤其她又必須對她丈夫「自白」,更得先把路鋪好。她瞪著鐘,它的指針一秒也沒停。鋪路的時機早就過了,她不禁咬著下唇。
  
  時鐘指針?喜兒腦中有個主意在成形。她集中精神閉上眼睛整整一分鐘,深吸一口氣對時鐘念道:「噢,請聽我說,將我的家裡所有的鍾時間倒轉!」她緩緩移動伸出的手指,指針也跟著緩緩回到差兩分九點處。她微微一笑,有效了!為自己倍感驕傲之餘,她看看兩邊的走廊,決定可以再施點魔法。
  
  她抬高下巴與雙手,閉上雙眼試著想像一間餐廳。由於無法想像貝爾摩的餐廳會是什麼模樣,於是她改而想像各式精緻可口的美食,想得她的胃都咕嚕嚕作響起來。
  
  「噢,魔法出現將我帶走,」她念道。「去到貝爾摩的食物擺的地方!」
  
  然後她張開雙眼,她的頭頂上掛滿了各式用鹽包裹起來的獸肉和拔了毛的鳥。
  
  這裡不是餐廳。
  
  一陣冰冷的空氣襲向她,她顫抖著一手抵著牆,這才明白自己在冰窖內,所有的牆都是一塊塊冰堆起來的。她緩緩摸索到幾呎外的大木門。某種東西勾住了她的頭髮,她抬頭一看,噁心地伸手拍走一個倒掛的雞頭,趕忙打開門。
  
  她走進另一個黑漆漆又潮濕的房間,隨即被一大袋洋蔥絆倒,落在馬鈴薯小山上。在七手八腳地試著爬起來時,她不知打哪兒抓到一把蘆筍。把蘆筍丟開後,她又試著爬出來,卻發現自己正望著成堆的菜蔬後面,一罐罐排列直到天花板、數量足可餵飽全世界的人的各式醃漬食物與果醬。整個房間充滿了鮮魚與帶土蔬菜的氣味。
  
  現在她人是在食品室裡。
  
  不過,她想道,至少我來對樓了。
  
  微開的門使她能聽見門後的廚房忙碌的聲響──食物烹煮的滋滋聲、鍋腕瓢盆的鏗鏗聲和一大隊僕人努力工作的聲音。難怪找不到任何人,她想道,聽起來他們全都集合在這裡。
  
  喜兒掙扎著站起來拍拍手,心想總算找到人問清楚方向了。她跨過幾堆蔬果和鹽漬魚,走進廚房並停下腳步。
  
  真是迷人的香味。加了大蒜、薄荷等香料的燉肉香直襲她所有的感官,她的肚子開始為它的空虛而抗議起來。喜兒完全沒被注意到地看著用食品室裡那些不吸引人的材料創造出如此美食的神奇過程。
  
  大約五呎外,一個女人正在大桌上揉麵團。
  
  「打擾一下。」喜兒說道。
  
  女人回過頭來,霎時整個僵住了。她捧著麵團旋過身深深行了個禮。「閣下!」
  
  三秒鐘內整個房間除了正在燉肉的鍋外,一片鴉雀無聲。每一雙震驚的眼睛都直盯著喜兒。
  
  「我似乎有點迷路了,我──」
  
  偌大的雙扇門大開並撞上牆,向來沉著的韓森慌亂地衝進廚房。「出大亂子了!」他大嚷道。「新公爵夫人不見了!」他發現每個僕人都看著同一個地方,也跟著望了過去。
  
  喜兒抬手試探、不好意思地朝他擺一下手。
  
  「閣下!」
  
  喜兒發現自己正瞪著他低垂的頭。「恐怕我是迷路了,請你帶路到餐廳好嗎?」
  
  他直起身子,再度成為英格蘭僕人的典範:雙肩挺直、下顎高抬、聲音控制得宜。「當然,請閣下隨我來」
  
  喜兒隨他穿過安靜的廚房,感覺每一雙眼睛都隨著她在移動。大約一分鐘後,在一條長廊盡頭,韓森推開另一道雙扇門宣佈道:「貝爾摩公爵夫人閣下駕到。」
  
  她吸口氣振作自己,下巴抬得像華太太一樣高並走進去。房內一群正在跟公爵說話的僕人、湯生及華太太都沉默下來轉向她,臉上全都帶著相同的、不贊同的神情。
  
  他們像紅海般一分為二。除了領巾外一身黑色衣飾的他看來英俊無比,看在她渴極了的雙眼中就像珍貴的水。然後她犯了看他的臉的錯誤,因為他的表情是嚴厲而不以為然的。
  
  喜兒第三次感到她的心沉到腳底。
  
  就在這時,時鐘敲了九響,亞力蹙起眉惱怒地瞥一眼壁爐架上的金色時鐘。「鍾壞了,拿去修好。」
  
  「是的,閣下。」華太太取過鍾走向門口。
  
  公爵轉向喜兒。「妳遲到了。」
  
  「我迷路了。」
  
  華太太經過她身邊時仍不停地搖頭,而且喜兒覺得似乎聽見她叨念著什麼褻瀆貝爾摩的傳統。
  
  亞力走向她,伸出一隻僵硬的胳臂給她,但她卻情願為一個安慰的微笑付出一切。「以後我會派韓森為妳帶路。」在她能感覺他低頭注視著她的一分鐘後,他放柔聲音說道:「我猜對妳來說,這地方大概像個古老的洞穴吧。」
  
  他為她找到了台階,於是她吐出憋了許久的一口氣並抬頭朝他粲然一笑。她被原諒了。
  
  他的表情再次變得有些迷惘,彷彿從來沒人對他微笑過,而他也不知如何反應似的。他轉開去,表情再度變得嚴肅,眼睛看著所有的地方就只不看她。轉回來,她想道,轉回來好讓我擊倒那堵冰牆。但他卻沒那麼做。
  
  「不久妳就會認得路的。」他領她走向桌子。「我希望是在短時間內。」
  
  另一個命令,對此她只能哀傷地點點頭,覺得自己錯失了一個好機會。他在一張大得似乎足可容納莊園內每一個僕人的玫瑰木餐桌盡頭為她拉開一張椅子,她坐下並以為他會坐在她旁邊,當他走到另一頭時她簡直藏不住她的驚訝。
  
  他一揮手、至少她認為是,雖然隔這麼遠不用望遠鏡根本無法分辨──一隊僕人立即走向餐桌,開始上第一道菜。每樣菜一道接一道地都是以喜兒所見最沉重、精緻的銀盤盛裝,一道比一道更加豐盛,而且容器與食物搭配得宜。她面前一共有七支叉子、三支刀和四支湯匙,每一支上面都有貝爾摩徽飾。
  
  喜兒望著那些刀叉又看看她的盤子,現在她究竟該用哪一支呢?猶豫不決好一會兒後,韓森不著痕跡地遞給她左邊的第一支叉子。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然後才開始吃。隨著送上來的每一道菜,她在韓森的「指導」下由左而右地用每一支餐具吃每一道菜──一小口。
  
  一小時後,喜兒吞下一口波特酒調味的紅燒牛肉,室內安靜得使她覺得自己吞食物的聲音大家都聽得見。食不知味地嚼著另一口食物時,她不安地突然感到一股孤獨的感覺。雖然有一整排靠牆靜候指示的僕從,湯生、韓森和公爵也都在,她卻有種在這個陌生的新地方被孤立了的感覺。週遭的一切都是美麗的,但卻顯得冰冷而僵硬,因為其間沒有愉悅、沒有笑聲、沒有音樂,除了偶爾有湯匙碰到無價的銀盤或脆弱的瓷器的聲音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她仍想辦法在這中間自得其樂一番。她愛幻想的思路一旦接管一切,暖烘烘的愉悅便流遍她全身。她看見燭光在水晶玻璃杯上映出的光芒,感覺彷彿自星辰間喝水一般。而室內其它各處的蠟燭映在兩邊嵌著鏡子的牆上,更使人忘了現在是晚上而且這房間沒有窗戶。
  
  喜兒望著桌子中央的枝狀燭台,如果能把它向右移一點,她就能看得到亞力了。看看在餐桌旁一字排開、有若雕像的僕人們,她拿起餐巾假裝要拭嘴,實則是用來掩住她的手。一彈指和用手指一指後,燭台滑向桌緣。
  
  她藏在亞麻餐巾後微笑著,現在她看見的就是亞力而不是蠟燭了。他正舉起一叉子的某種食物要送進嘴裡,卻在還沒到時抬起頭來,雙眼與她的交鎖。他們每回目光交會總會引起某種類似魔法的反應,即令隔著這麼一大段距離,她仍感覺體內有火花一閃,幾乎就像是她吞下了一顆星星似的。
  
  她體內的悸動愈來愈強烈,甚至就算她用魔法也無法打消這個咒語。它比巫術更強而有力、比海浪更加扣緊人心、比夏季陽光更溫暖。
  
  他的嘴吞噬了叉子再將之抽出來,眼睛一徑在她臉上,然後移向她的嘴。她緩緩舉杯輕啜冰涼的水,眼睛改而盯住他的嘴──那張曾如此親密地吻著她、使她除了他的感覺與滋味什麼都拋諸腦後的嘴。
  
  她的呼吸和心臟像是在海灘長跑過般地加速起來。他放下叉子舉起酒杯就唇,彷彿在淺嘗她的唇與頸般地淺酌美酒。時間似乎靜止並化為回憶:他的吻、他的滋味、他吹拂在她發間的鼻息。
  
  片刻後,執事湯生走過來將燭台挪回原處。乍然被扯回現實的她對著他的背皺起眉,等他為她上了下一道菜轉而為亞力服務時,她又動動手指,滿意地笑望著燭台滑回桌邊。今晚她的魔法倒是挺有效的。
  
  湯生回過身,直視前方走了幾步後又停下來,注意力突然回到燭台上。他蹙起眉並幾乎無法察覺地搖了一下頭後,又把燭台挪回她視線的中央。她正打算再故技重施時,卻看見四個僕人走過來要撤走盤子。顧及耐心的美德,她只得等待又等待,最後改而偏頭自燭台左下方偷睹一下她丈夫。如果她脖子再伸長些,就看得到他握酒杯黝黑的大手。
  
  「西樂巴嗎?」
  
  韓林的聲音幾幾乎使她由椅子上跳起來,她慌亂地盯著她的盤子,等韓森指出要用什麼餐具。
  
  「西樂巴?」
  
  「上帝保佑你。」她低聲喃喃道。
  
  他大聲地清清喉嚨。「要西樂巴嗎,閣下?」他將一盤綴飾著水果與奶油的布丁拿給她看。
  
  「哦,好。」
  
  他將一杯布丁放在她面前的盤子上,再將柄上有徽飾的小湯匙遞給她。
  
  「謝謝你。」她輕聲道,並吃兩口等僕人們離開。然後她右手握著布丁高腳杯的杯腳,左手的手指動了動。
  
  燭台輕輕滑向桌邊,她再度有了無阻礙的視野。但湯生一分鐘後又將之移回原位。他剛轉過身她立刻又動動手指,他轉回來,搖著他白髮生輝的頭把燭台移回來。她等他轉過去又做一次,他倏地旋身回來並將之移回來,同時拉拉桌巾,大概是認為它會滑動吧。
  
  這回她決定等待更好的時機。湯生走回餐桌那邊監督送回廚房的菜餚,一面不時回頭看看,直到最後他的疑慮消失並忙於工作。
  
  忍住愉快的微笑,她期待地動動手指。結果燭台卻以閃電般的速度──滑過桌緣。
  
  「噢,我的天!」
  
  歐布桑地毯的易燃性著實令人驚訝,而一個三十呎高的房間充滿煙霧、十五個人滅火及亞力動作的速度也同樣令人難以置信。她還沒自椅子站起來他已衝到她身邊並把她拉到門口,僕人們則將一桶桶的水往冒煙的地毯上倒。
  
  儘管濃煙四竄,火倒是幾分鐘內便熄滅了,他們倆都站在門邊看著。望著煙散盡後紅地毯上黑色的大洞,她不禁感到萬分愧疚,更懷疑亞力會有什麼想法。首先她的遲到違反了貝爾摩傳統,然後她又毀了一條貝爾摩地毯。偷偷瞥一眼他稜角分明的臉,顯然他是沒什麼感覺。
  
  我很抱歉,她沉默地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破壞任何東西或惹惱你的。
  
  他毫無表情的臉轉向她。「妳先回房吧。韓森會給妳帶路,我馬上上去。」
  
  她在他漆黑的眼中搜尋著某種可以幻想的什麼,結果看見了一閃而逝的渴望、需求。
  
  那是什麼?
  
  他伸出一指摩撫著她的嘴。這個還有更多。
  
  她嘴發乾、雙手出汗地轉身離開,他已藉表情告訴她他要的是什麼。喜兒安靜地隨韓森上樓,納悶著亞力若發現他實際上得到的是什麼後會有什麼想法。
  
  這時的亞力正在「得到」的,是刮鬍子。
  
  他坐在他浴室裡的椅子上,他的侍從伯斯正將肥皂泡沫自他臉上抹去。他臥室內的鍾敲響整點,幾分鐘後小沙龍裡的鍾敲響了半點鐘的聲音,接著穿衣間敲響了一刻,亞力拿起他的懷表,表面上指著四十五分。
  
  「現在究竟是什麼時間?」
  
  洛斯看看他自己的表。「十一點四十分,閣下。」
  
  「找人來把所有的鍾調整一遍。」
  
  侍從點點頭,舉起一件胸前口袋用金線繡著貝爾摩徽飾的綠長袍讓亞力穿上。之後他走向墨綠色大理石的壁爐,自架上的盤中取了煙斗和煙絲,點燃後,站在壁爐邊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一面抽著煙。
  
  他渾身緊繃,肩上和背後的肌肉更是繃得死緊。他走向胡桃木酒櫃倒了杯白蘭地,然後拿著煙斗和白蘭地在火前坐下。
  
  聽著一牆之隔後他的新娘房內供水系統發出的聲響,他回憶起晚餐時每回他看向她,她總是將水杯舉在嘴邊──一張經常不請自來地盤據著他思緒的嘴,以及一張這整天下來從未離開他腦海幾分鐘以上、甚而令他的消化系統大亂的臉蛋。他一整晚都無法集中精神,很可能他的經理已認為他是瘋了。事實上他對自己也有這個懷疑。他從不曾未經前思後想便莽撞行事的,直到今天。他喝了一大口白蘭地。
  
  他完全不相信白癡塞莫的胡言亂語,但這一整天所發生的事著實令人不安。原來他一直告訴自己娶了喜兒是最容易的解決辦法,至少他毋需再迎合那些勞啥子社交規矩費勁兒追求她,最後落了個被甩的下場。
  
  儘管非常努力,他卻幾乎無法想起茱莉的模樣,腦中一再浮現的是在客棧裡小蘇朮蘭一頭棕髮如波浪般傾瀉而下的嬌態。在他所認識的女人──這中間包括了每個紳士都會有的、相當數目的情婦──當中,從沒有哪一個有長到足以將他們兩人纏繞起來的頭髮。在床上。
  
  他又喝了一口酒,望著火中突然出現的一張嬌俏的小臉,那翡翠般的綠眸、雪白的肌膚和飽滿的雙唇
  
  「公爵閣下還有其它吩咐嗎?」
  
  「一顆痣。」
  
  「什麼?」
  
  「呣?」
  
  「閣下?」
  
  亞力瞪著洛斯,這才將一些理智搖入他向來理性的腦子裡。「沒事了。」
  
  臥室的門掩上的同時,隔牆他妻子那邊又有聲音傳來。他的妻子。他瞪著牆壁,然後驅走他在為新婚夜鼓足勇氣與她是個蘇格蘭人的想法。
  
  但她同時也是英格蘭人。事實上羅氏家族是全英格蘭最古老、優異的家族之一,與施家無分軒輊,而他們的頭銜與貝爾摩一樣可追溯至十二世紀。
  
  他擱下煙斗,思索著她的家族,並告訴自己他做的是對的。他舉起白蘭地,想起了她的秀髮,又告訴自己他做得棒極了。他站起來想著她的嘴,這回他不再告訴自己什麼,而是直接走向相連的門。
  
  「我是個女巫。」不,那樣不好。喜兒雙手背在身後,在壁爐前的小地毯上來回踱著步,偶爾還得分心跨過正在火邊睡覺的「西寶」。
  
  一會兒後,她停下來一揮手。「我有個小秘密。」
  
  她皺起眉,搖搖頭。這也不好。
  
  想來她丈夫大概會認為女巫的身份不只是個小秘密吧。手指輕叩著壁爐架,她凝視著架上的長鏡,彷彿它會給她答案似的。一、兩秒後,她堅決地束緊了身上玫瑰色便袍的腰帶並往後一站,雙手插腰朝鏡子偏著頭說道:「亞力,有件關於我的事是你該知道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29:59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皺皺鼻子,聽起來像是大難臨頭似的。
  
  她轉個身又開始踱步,最後在一張搖椅前停下來。或許她不該太直接。「亞力,你知道我可以把你變成一隻癩蝦蟆嗎?」
  
  她沮喪地歎口氣沉坐入椅中。「那只有在他有幽默感的情況下才會有效。」
  
  她以手托著下巴,靠在椅臂望著「西寶」。時鐘敲響兩點時,牠剛好也打了個鼾。她抬眼看看,心想現在應該是十二點。精緻的銅鐘的指針開始像強風中的風向雞般瘋狂地旋轉起來。
  
  「噢,停止!」她的聲音中充滿厭惡,結果時鐘的主發條刺耳地鏗一聲彈了出來。
  
  壁爐內的火忽地大起來,火焰彷彿咆哮似地躍動著。一扇門喀地合上,她轉過頭。
  
  亞力就站在房間的另一端。
  
  她自椅上站起來,但兩人都未發一言,只聞火焰嗶啪作響的聲音。
  
  「西寶」嘶嘶作聲。
  
  喜兒的心跳有若雷鳴。
  
  亞兒的下顎繃緊。
  
  時鐘噹噹響起。
  
  他掉開視線,突然皺起眉。「這屋裡的鍾到底都怎麼了?」他三個大步走到壁爐前瞪著那個出了問題的鐘。
  
  喜兒後退,讓搖椅擋在他們中間,緊抓著椅背說道:「那正是我想和你談談的。」
  
  他轉身。
  
  「談鍾嗎?我不是來談這個的。」他走向她。
  
  「既然你提起來,我只是想──」
  
  「別管鐘的事了,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我知道,但你應該先知道這件事。」
  
  「把妳的頭發放下來。」他站在不到兩呎外低聲道。
  
  「我──」
  
  「我說,把妳的頭發放下來。」
  
  「呃,如果你真的要我──」
  
  「小蘇格蘭──」
  
  一聽見他那魔法師般低沉的嗓音,她連忙取下頭髮上的髮針。他注視著她,藍眼中燃起極類似喜悅的光芒。她模糊地想著如果她照他的要求去做,那麼等她終於鼓起勇氣將一切和盤托出時,他或許會比較容易接受。
  
  她的頭髮直瀉下她的後背,由於它的重量常會扯痛她的頭皮,因此放下後她總要梳理一番以紓解頭皮的負擔。她舉起手時,亞力不知何時竟已來到她身後,而且雙手抓住了她的。
  
  「讓我來。」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上,近得她甚至感覺得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
  
  接著她感到他的雙手像梳子般溫柔地穿過她發間。他將她的頭拉靠在他肩上並俯望著她的臉,他的嘴就在一息之外。
  
  他吻了她。一手握著她的頭髮,另一手則沿著她的頸項與下顎落下雪片般的輕觸。他輕撩著她的唇的舌使她同樣急切地接受他的吻,就像她喜悅的心接受他成為她的愛一般。
  
  最後一絲理性說道:告訴他,告訴他但他卻將她在他懷裡轉個身,他的唇從未離開過她的,而她的雙臂也繞上他的脖子。他的嘴緩緩吻向她的雙頰、下巴,然後是她的耳朵。
  
  「上帝,小蘇格蘭,我多麼需要妳。」他的雙手扣住她的後臀將她舉起緊貼著他,這同時他的舌頭則探入她耳中。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她在火熱、美妙的親吻之間說道。
  
  「妳要說什麼都成,只要讓我碰妳。」他的手罩住她的胸脯。
  
  「我是個女巫。」
  
  「妳想作什麼都行,只要是在床上就好。」他的嘴掩住她的並領她走向床,然後一膝跪在上面將她放倒在床上,一條胳臂仍然環在她後背使她拱身向他。他的唇離開她的嘴。
  
  她推著他的肩膀。「亞力,求求你聽我說嘛。」
  
  他的嘴掩上她的乳房,隔著薄薄的絲料拉扯著它。
  
  她呻吟著捧住他的頭要推開它,卻怎麼也無法成功。他的另一手移向她的腰,而後往下至她的腿際撩起她的衣襬.她感覺他溫暖的手掌撫過她大腿柔嫩的內側,不禁倒抽口氣推開他的手。
  
  他皺著眉抬起頭來。
  
  她七手八腳地自他身下爬出來跪在枕頭上,呼吸凌亂而急促。「我是個女巫,一個真正的女巫。」
  
  他雙眼半瞇,兩手依舊撐在床墊上,而視線更是一直沒離開過她。他的藍眼炙熱,沉重的呼吸中有著熱情與怒氣。「這不是遊戲的時間,老婆。」
  
  「這不是遊戲。」她喃喃道,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是一個貨真價實、會使用咒語的蘇格蘭女巫。」
  
  「我完全不懷疑妳蘇格蘭的那一半會認為妳是個女巫。」
  
  「我沒有瘋,亞力!這是真的呀!」她看得出他眼底的不信。她環視房內,想找出某種能取信於他的方式。她看到了那壞掉的鐘。
  
  她舉起一隻手臂。「看好。」她指向時鐘。「長針與短針,回到你們開始的地方。」
  
  時鐘當地響了一聲,但什麼也沒發生。
  
  亞力搖搖頭,跳下床站在床邊。他一手揉揉前額,然後再望向她,他的表情變得寬容有耐性多了。
  
  「也許我們該放慢速度。妳還純真而年輕,我瞭解的。」他開始繞過床。「妳嚇到了,但是──」
  
  「我沒有嚇到!我是一個女巫!」她溜下床不讓他抓到,傲然昂起下巴站著。下定決心又有點絕望的她這回用兩隻手。「請聆聽我的咒語,把這鍾修好!」
  
  霎時間她雙眼閃過希望、驚訝,然後是驕傲。她微笑地指著壁爐架。「看吧?」
  
  他傲然搖一下頭,他的表情告訴她這回他就暫且遷就她。他瞥壁爐架一眼再轉回頭並迅速又轉了回去,令她光是看他就頭昏了。他搖搖頭,再看了鍾一次。
  
  緊繃而沉默的片刻後,他緩緩走向壁爐,機警的雙眼一直沒離開過時鐘。他朝它伸出手卻又遲疑著,彷彿怕它會咬他似的,而後他的手才試探地碰觸玻璃的鐘面。
  
  「這原來是壞的。」他轉身面對她,臉上有著震驚、迷惘的表情。
  
  「現在你信我了嗎?」她雙臂抱胸的模樣活脫脫是華太太的再版。
  
  「妳是怎麼做的?」
  
  「巫術。」
  
  他瞇起雙眼,雙唇抿起。「沒有這種東酉的。」
  
  「姑媽就說過英格蘭人全是些石腦袋。」她低語道,四下尋找著其它能證明她所言為真的辦法,她的視線盯住了壁爐。「往後退,拜託,離火遠一點。」
  
  他退向一張搖椅並抓住椅背,表情有些不安。
  
  她舉起雙手並活動十指以集中精神,這需要一點時間。
  
  「他們說所有蘇格蘭人都是瘋子。」他幾不可聞地喃喃自語道。
  
  「我聽見啦。」她說道,眼睛一徑盯住火,然後她吟唱似地說道:「噢,燃燒的火焰,做你敢做的吧。吐出火舌,宣告你的存在!」
  
  壁爐內原本小小的一簇火苗突然間竄向煙鹵,爆發般的熱度襲向房內四處和她丈夫驚愕的臉上,他往後退,皺眉的臉上一片通紅,並且一徑盯著火。
  
  「你要證據嗎?她沉默地問道。我就給你證據。「噢,躍動的火焰啊,消失!」她一彈手指,熊熊烈焰倏地消逝無蹤。
  
  好半晌,亞力只是站在那兒不動、不言不語,幾乎看不出來有沒有在呼吸。
  
  「我是個女巫。」
  
  他聞言看向她,「這可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女巫根本是不存在的。」他像是想說服自己似的。
  
  「我存在。」
  
  「老天在上,我是貝爾摩公爵,」他威脅地降低聲音,「我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被愚弄。這是某種──把戲,我可不認為它有趣。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大步走向相連的門並打開它,回頭瞪著她,「我幾分鐘後會回來,屆時妳要解釋妳的行為。」說完他就走了。
  
  喜兒喪氣地跌坐在床緣,令她的長髮也沉重地落在她四周,她抓起一束頭髮往肩後甩。
  
  這正是女巫不向凡人表露身份的原因,她想道,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生氣。她歎口氣,看來要使他相信她該做的還多著呢。
  
  另一個房間傳來玻璃碰撞清脆的聲響,然後是沉默。她躺靠在枕上,揉揉灼熱的雙眼,然後閉起來並等待著。
  
  聽見關門的聲音,她眨著服睛坐起來,對手中握著一大杯琥珀色液體的他微微一笑,但得到的響應卻只是冰冷的注視。他走向大椅並斜倚著其中一張,站在那兒喝一小口酒,不耐地用一隻手指輕敲玻璃杯。「現在,老婆,解釋一下妳的小把戲吧。」
  
  「它不是什麼把戲。」
  
  他又瞇起眼睛。「妳說謊。」
  
  她認命地歎口氣自床上滑下,赤著腳走向他。
  
  她的目光自他生氣的臉轉向另一張椅子,於是抬起手並閉上眼睛,試著想像椅子懸在半空中的景象。
  
  集中精神一會兒之後,她彈一下手指。「起!」
  
  「天殺的!」
  
  她睜開眼睛往上看,亞力和椅子都在離地五呎的半空中。
  
  「噢,我的天!」他俯視著地板,「這沒有正在發生。」
  
  「是的,它有。」
  
  「不可能,該死!」他怒視著她。
  
  「當然可能。」
  
  「我在作夢,」他頑固地說道。「把我搖醒。」
  
  「亞力,我是女巫,你不能命令我不是。」
  
  憤怒的紅潮自他臉上褪去。「妳是女巫。」
  
  她點點頭。
  
  「我和一個女巫結婚了。」他平板地說著,然後環顧四周彷彿在等著惡魔出現在他四周似的。
  
  「女巫?」他皺眉又揉揉太陽穴,然後俯視五呎下的地板,又看向她,「女巫。」
  
  她點點頭。
  
  「妳是個女巫。」他對著房間宣稱道。懸在半空中的他看看酒杯,一口喝光所有的酒。
  
  「我是啊。」
  
  他瞪著空杯半晌,而後低頭望向地板,動動兩腿並看著它們在空中晃蕩,接著又看看他的腳和地毯之間的距離,才又直視著她。
  
  「你相信我了嗎?」
  
  「快把我弄下去,現在!」
  
  喜兒緩緩放低手臂,椅子和她丈夫同時重重地落到地上,玻璃杯自他手中落到地毯上。
  
  「噢,亞力!」她說著跑向正非常不像公爵地趴在地上的他,「我好抱歉!」
  
  她朝他伸出手。
  
  他畏縮一下並退離開她。
  
  「亞力」
  
  他一徑警覺地盯著她,手腳並用地站起來。
  
  她朝他走近,雙臂展開。「求求你。」
  
  「走開!」
  
  「我知道這是一個意外,但是──」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為憤怒。「意外?」他咬牙說道。
  
  她咬住下唇。
  
  「一個意外?」現在他的脖子變成紫色了。
  
  她低望著自己緊握的雙手,他充滿厭惡的表情令她無法忍受繼續看下去。知道他視她為某種怪物實在太傷人了,她的喉嚨開始發痛。
  
  「意外是在你的口袋裡找到了一頂被忘記的王冠,老婆,不是──」他走向壁爐,對著時鐘憤憤地一揮手,「──不是發現你的新娘是個是個──」他試著說出那字眼,連連又揮了好幾次手。
  
  她緊閉雙眼併吞咽一下,但眼淚還是汨汨流下。「女巫。」她輕聲道。
  
  接著是一段折磨、憤怒的沉默。
  
  「全能的上帝全能的上帝!」
  
  她張開雙眼,看著他臉上憤怒的神色褪去。
  
  「我不相信這個,」他視而不見地看著她。「我不相信我娶了妳了,在證人面前,在教堂裡。」他舉步恍惚地走向門口。
  
  她在他經過時遲疑、請求地對他伸出手。他卻避得遠遠的、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地喃喃道:「新任貝爾摩夫人──是個該死的女巫。」
  
  她喉嚨緊縮地吞嚥著,一手掩嘴彷彿要避免哭出來似的。門喀地打開,而後砰地合上。
  
  顫巍巍的吸口氣後,她轉身透過淚汪汪的雙眼望著關上的門,而後拖著身子、受傷地爬上床。她腦中閃過他震驚、厭惡、生氣的各種表情。她從沒告訴過別人她是女巫,也沒預料到會惹來如此的厭惡,而對方竟是她自己的丈夫。可能有人會愛怪物嗎?
  
  她的胃不停翻騰扭絞,直到自覺就快因羞恥而生病了。她將膝蓋縮在胸前,握拳的雙手緊抓著床單,彷彿它是這世上她僅有的依靠。
  
  她胸口作痛,無法控制沉重的呼吸,就像她無法控制傾瀉而下的淚水一樣。她扭緊了床單,最後將臉埋入柔軟的枕頭內藏住她的啜泣聲。窗外下起大雨,就像天空也在哭泣似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0:53

  第八章
  
  「醒醒,我們得談談。」
  
  她丈夫粗啞的聲音使喜兒突然坐直身子,接著才抓起掉落的被蓋並將她糾結的長髮往後拂開,看向站在她床尾的他。
  
  他看來糟透了:亂糟糟的頭髮彷彿他扒過一千遍似的,堅實的下顎是鬍子未刮的陰影,一夜無眠的黑圈使他的雙眼看來更凹陷了。他還穿著那件綠袍子,但衣料已起縐而腰帶也一高一低地歪到一旁。此外他一身都是白蘭地酒味。
  
  她避開目光,改而望向壁爐旁的長形大窗,室內一片冰冷,火苗就和喜兒的希望一樣地死了。他會撤銷這樁婚姻,這是唯一可能的結果。凌晨三點時她便想到這一點了。
  
  他開始深思似地來回踱步,並未看向她:「首先我要為昨晚的失態道歉。我從未那樣大吼大叫過,但也希望妳能體諒當時情境的特殊。」
  
  喜兒點點頭。這麼說並未使他看來快樂或輕鬆一些,而她預期的也並非道歉。在一八一三年的現在,她當然知道自己毋須擔心會被綁上石塊沉入河裡或綁在木樁上被燒死,但她也絕沒想到亞力會道歉,尤其是出自從來毋須向任何人道歉的他口中。
  
  「我要一些答案。」
  
  她又點點頭,並咬住嘴唇。
  
  「妳」他又和往常難以表達他想要說的話時一般地揮揮手。「女巫死亡是妳是凡人嗎?」
  
  「你是想知道女巫是否比一般人活得更長?」
  
  「是的。」
  
  「不。女巫與魔法師也會生病,最後就像其它人一樣死去。」
  
  「最後?」
  
  「就像凡人一樣。」
  
  「我明白了。」他似乎正在思索這一事實。
  
  「但我只有部分是女巫,」她的聲音中有著希望。「我的祖母是凡人。」
  
  「所以妳的故事有部分是真的了?」
  
  「是的,而且我原來是真的要到色雷去,羅氏家族是我的親戚,但他們對我祖母很殘酷。」她頓了一下,而後承認道:「但是並沒有馬車。」
  
  「我明白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聽到這個,但妳是怎麼出現在那條路上?」
  
  「我犯了個小小的錯。」
  
  「小小的錯?如果妳的小錯像妳的意外一樣,我想我最好還是坐下來的好。」他把一張椅子轉過來再坐下,一臉期待地望著她。
  
  「也許看法是因人而異的。」
  
  「那就把好自己當作我吧。」
  
  她深呼吸一次。「旅行咒語是非常困難的,但如果做對了,一個咒語便能將你送到另一個地方。」
  
  「送?」
  
  她點點頭。「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示範一下。」
  
  他搖著頭舉起手。「不!我已經看過夠多的小意外了。」
  
  在喜兒看來,今早的他可比昨晚要適應良好了。他沒有大吼大叫,而譏諷她還能忍受。
  
  他雙臂擱在椅臂上,指尖相連的雙手湊在嘴邊沉默了好半晌。「妳說妳祖母是凡人,那麼妳的雙親呢?」
  
  「他們在我六歲時死於一次霍亂大流行,撫養我長大的是我姑媽。」
  
  「她是你們之一嗎?」
  
  喜兒的臉像蠟燭般亮起來。「噢,是呀!她是麥氏的女巫,所有女巫和魔法師中法力最強的。你真該看看她施魔法,那才叫完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而且她既美麗又有威嚴。」喜兒說著不由抬起下巴。「她是地位非常重要的女巫。」
  
  「這位女巫的典範人在哪兒呢?」
  
  「她到美洲待兩年,在那裡作咨詢的工作。」
  
  「咨詢?」
  
  她點頭並張嘴往下說,他卻舉手搖搖一隻手指。「算了,大英帝國正在和美國人打仗,我還是別知道的好。」他注視著壁爐,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沉默地望著時鐘。
  
  整個房間喜兒唯一聽到的聲音只有她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他雙手背在身後,仰起頭望向天花板上的壁畫,然後停駐在她身上。「我已經有了決定。」
  
  她屏息等待,雙手緊握,心臟跳到喉間。
  
  「我們會維持已婚的狀態。」
  
  「我們會嗎?」她幾乎被強烈的釋然擊倒。
  
  「是的。貝爾摩家族從未有過任何離婚或之類的惡劣記錄,而我也不打算從我開始。我需要一個妻子,還有繼承人。」他停頓一下。「我想這一點妳應當瞭解吧。」
  
  「嗯,是的」
  
  「那我便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了。妳將會一直是我的妻子,這樁婚姻也無可訾議,當然可以維持下去。但是──」他舉起一隻手指。「不准再有這種「天靈靈地靈靈」的玩意兒。」
  
  「你是說我不能使用我的魔法?」
  
  「對,妳不能。」他的聲音與臉色一樣嚴厲。「我禁止。我絕不准許貝爾摩莊園沾上任何醜聞,而巫術正是醜聞中的醜聞。明白嗎?」
  
  她點點頭,為自己沒在婚前告訴他而感到內疚,但當時她真的好想作他的妻子。她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心裡有部分是很高興的,她終究還是有機會使他愛上她,或許她凡人的那一部分還能使她成為一個好公爵夫人呢。再者,假以時日,說不定她的魔法可以幫助他適應,那他就不會再這麼介意了。
  
  但既然他提起而她又決定完全坦白,她還得再告訴他一件事。「你應該明白如果我們有了孩子──」
  
  「當。」
  
  「當什麼?」
  
  「會我們有了孩子。」
  
  「那是無法確定的,孩子是來自天堂的賜予。」
  
  「妳相信有天堂?」
  
  「當然。我是女巫,可不是異教徒。」她忿忿地看了他一眼。
  
  「那麼那些魔鬼崇拜儀式又是怎麼回事?」
  
  「那只是一種宣示,白女巫不會用她的法力來傷害任何人事物的。」至少不是蓄意的,她想道,接著又望向他。「你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重要的。」
  
  「嗯,誠如我所說,我是被教導相信上帝存於一切,包括樹木、海洋、花、鳥和動物,甚至是我們的心裡。你也相信上帝吧?」
  
  「我也不是個異教徒。」
  
  「呃啊,關於孩子」她絞扭著一束頭髮。
  
  他舉起一隻公爵的手示意她安靜。「放心,小蘇格蘭,妳會有我的孩子的。」
  
  片刻後他已來到床邊,喜兒抬頭看看他。他伸手輕觸她的臉頰,然後輕梳過她的髮間。他肯碰她,希望還是有的。
  
  「我會全力而為。」一個男性化的膝蓋陷入床墊,他的手遲疑地離開她的頭髮,然後雙手托住她的臀。他朝她挨近,雙眼火熱而需索。
  
  她吞嚥一下,一股腦地說道:「孩子有可能可能像我一樣。」
  
  他僵住了,然後閉上雙眼片刻。
  
  「是女巫或魔法師。」
  
  時鐘敲響了一刻鐘,他警戒地瞥向它,聲音冷冽。「我明白了。」他轉回來,表情顯示他或許「明白」,卻一點也不喜歡。他深呼吸一次,又一次,然後將自己由床上撐起來。
  
  「我想」他轉身背對她,沒看見她眼中升起的淚霧。「今天早上我得見我的馬廄總管,」他走向相連的門並打開它,「我們今晚再談。」而後他便離開了。
  
  他們那天晚上沒談話,因為當天下午亞力便因公被召至倫敦,至今也已五天了。
  
  他不在的第一天,當地一位裁縫於十一點時抵達,把接下來的半天全用在為喜兒東量量西量量、試布料花樣上。等裁縫和她的助手走了之後,喜兒只覺得自己真像是個破布娃娃。
  
  那天以後,她一直四處閒逛,就像現在這樣。這是個灰沉沉的冬日午後,她走在貝爾摩莊園花園內的環形石板小徑上,風吹得裙襬貼著她的腳踝,枯褐的樹葉在她腳旁打轉。
  
  她走向通往另一個小花園的紫杉涼亭。四天來,她已來過這裡多次,試著在一個她似乎不怎麼受歡迎的地方找到家的感覺。這個詳和的地方,兩座噴泉的水往上衝又落至池底的聲音就像蘇格蘭海岸拍擊的浪濤聲般能撫慰人心。至少它能稍微紓解在陌生環境的不安感、自覺不屬於這裡的不確定感以及──最重要的──對她與亞力的婚姻的疑慮。
  
  前一刻她腦中浮現的是他驚恐的、當她是惡魔似的表情,但下一刻卻是一張藍眼中滿盛渴望與某種本能告訴她將會把他們倆結合在一起的某種需要。
  
  或者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不,她想道,他們初識那天確實有某種感覺告訴她,他之需要她就如同她需要他愛她那般殷切。她依然覺得是如此,如果不是,她不會也不能再留下來。而她也不要求他的全部,只要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的天堂。
  
  此刻,在時光洪流的短暫片刻裡,當她坐在為她的朋友──自然──所圍繞的花園裡,自植物、樹木與天空汲取使她完整的力量時,她又開始有了希望和夢想。她愛戶外:花、鳥和動物,以及使綠草滋長、花朵綻放、古木參天的魔法。
  
  幾天前她偶爾發現了這小花園內所有的樹修剪成各種她好想親自看看的動物形狀,自此每當她想獨處時,就會上這兒來。她最喜歡的是一隻由赤松修剪而成的長頸鹿,它向上延伸的長頸彷彿要親吻天空似的。但除了這些樹雕,籠罩於隆冬下的花園便只有一片單調的綠和灰,不見其它任何色彩。
  
  她望向小花園外的湖及再過去些的小池塘,由於還不夠冷,水面都沒有結冰;溜冰自然是不可能,但這樣的天氣也不適合划船等水上活動;幾乎全乾了的魚池露出池底的石頭;五個迷宮也因為沒人可比賽而顯得無趣了,因為那就像一個人玩捉迷藏一樣。
  
  她的視線越過花園望向一棵古老的橡樹。它向四面八方張開來的枝幹有她的身子那麼粗,樹幹上刻劃著時間、風和氣候的痕跡。這棵樹有個性。女巫們相信魔法的河流是藉大樹樹幹流瀉出生命的奇跡的,樹愈老能量便愈強。
  
  喜兒記憶中唯一另一段如此哀傷無助的時間,是在她雙親辭世後。她站起來走向老橡樹,張臂擁著偌大的樹幹並將臉頰貼在粗糙的樹皮上,緩緩閉上疲憊、哀傷的雙眼。抱著樹使她有得到慰藉的感覺,就像母親安撫的手或被擁向某人的心窩一般。
  
  幾分鐘後,她歎口氣站直身子,微笑地轉過身。或許事情並不盡然那麼絕望吧。
  
  她走回去坐下來,視線往上飄向大宅屋頂各式想像中的野獸的塑像,昨天她才發覺它們每一隻都面對著不同的方向,而且第一眼看見時甚至會以為它們正在天空中跳舞──一個野獸舞會。這念頭所生的景象令她微笑起來。
  
  片刻前令她胸口發緊的悲傷已消失無蹤,樹真是奇妙的東西。
  
  一個典型梅家人的主意像發酵的蘇格蘭威士忌般在她腦海中成形。她想上屋頂去看看。亞力曾說那上面風景不壞,而且她也還沒去過那裡呢。她自石凳上起身,提起裙子匆匆往大宅走去。她要找韓森為她帶路。
  
  不一會兒,她已隨韓森步上十二道階梯之一。十二!難怪她會迷路。「西寶」又攀在那可憐的男人背上,也真難為韓森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做他自己的事,彷彿一隻鼬鼠掛在他背後是全世界最正常不過的事。
  
  近來,她的伴從似乎比較喜歡待在韓森背上,而非蜷在某個溫暖的地方睡覺。這是喜兒首次見到牠喜歡上某人,至少她希望牠喜歡的是人而非他瓣子上的金黃色絲帶。她湊近些看,發現牠又在嚼帶子了。她伸出一手打一下「西寶」的後腿,牠珠子般的棕眼轉向她,然後咧嘴露出牠尖牙間的貝爾摩金絲帶的碎片。
  
  「屋頂到了,閣下。」韓森打開樓梯頂的門。喜兒爬上去,將「西寶」從他背上抱下來,「西寶」不悅地嘶嘶叫著,但她不為所動地扯出剩下的絲帶還給韓森。這已是四天來的第八條了。「我很抱歉。」
  
  「沒關係的,閣下。」韓森神色自若地接過破爛的絲帶並鞠個躬,儼然是英格蘭僕役的典範,只除了他綠金製服肩背上的白色鼬鼠毛以及與絲帶一樣亂糟糟的棕髮之外。
  
  她皺起眉低頭看著「西寶」,懷疑究竟有多少韓森的頭髮在牠嘴裡。她將牠放在她肩上並緩緩轉身望著四周的美景。
  
  「夫人要我在這裡等嗎?」
  
  「呣?」她轉向韓森。「噢,不用了,我一個人沒什麼關係的。」她又轉回去望著視野遠達數哩的風景,「西寶」在她肩上動著叫著,企圖吸引她的注意。
  
  「好吧,夫人,我隔一陣子再上來看看您是否準備離開了。」他正欲轉身,又停了下來。「您最好不要嘗試自行下樓,閣下。」
  
  她尷尬地朝他一笑。「怕我又走到冰窖嗎?」
  
  「很有可能,要不然也可能會走到華太太的房間去,那裡可是真會把人凍死的。」
  
  喜兒無法自制地笑起來。「她真有點像條冷魚,不是嗎?」
  
  「非常像。」韓森眼中光芒一閃地帶上門。
  
  她轉身四處望著,屋頂、風景、雕像,這一切真是她所見最奇妙的。「噢,「西寶」,看!」
  
  牠嘶叫一聲,於是她將牠舉起來和她鼻尖對鼻尖。「你是想下去好回韓森那兒,對不對?」
  
  牠又嘶嘶作聲。
  
  「我放你下去,但你不准再吃那可憐的人的頭髮,明白沒?」
  
  牠茫然、無辜地望著她,接著又眨眨眼。她斥戒地瞪牠一眼後才放牠下去。「西寶」以她前所未見的速度搖晃地衝向門邊,直立起牠肥肥的腰腹在門上搔抓著。喜兒歎口氣過去為牠開了門,牠咻地便消失在樓梯間。
  
  她為韓森的頭髮祈禱後,這才轉身看向屋頂邊緣,跑向最近的角落立著的、真人大小的童話中的巨人。它的左邊是希臘神話中吹笛子的牧羊神;兩個手持喇叭與小豎琴的天使旁邊,則是張牙舞爪、希臘神話中半獅半鷲的怪獸。還有一個全副武裝的中古騎士。在集所有神話童話中人物之大成的雕像之中,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徒手與奧丁神的狼搏鬥、高大強壯的維京戰士,他的旁邊依序是兩匹奔騰中的獨角獸、希臘神話中人首馬身的怪物及美麗的湖水女神。最近的煙囪側面站著蛇發女妖及楚楚可憐的小美人魚,再過去則是一些愛爾蘭與北歐童話中的巨人與侏儒等等。
  
  無視於屋頂上的陣陣冷風,她輕快地在每一尊青銅雕像前佇足欣賞,腦中一一想像著它們所代表的每個故事傳奇的情節。而後美好的音樂在她耳畔響起,她忍不住閉上雙眼隨著音樂起舞,陶醉在想像的國度裡。她踮起腳尖旋轉,裙浪飛揚翻騰。睜開眼後,她發現自己正在一場舞會當中:天使們展著金翼吹彈著喇叭與豎琴,牧羊神繞著她用笛子吹出蘇格蘭的舞曲;騎士擁著他的藍衣淑女翩翩起舞,巨人、矮人和侏儒們全在偌大的屋頂上慶祝似地跳著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1:01

  音樂愈來愈大聲,野獸們也更加熱烈地旋轉著。喜兒像是個初次參加舞會的少女般深深沉醉於歡愉的氣氛中,她旋轉又旋轉,唇際帶著一抹微笑。然後她睜開眼,發現另一個持矛的騎士下了馬並朝她一鞠躬。她微笑地伸出手。在她手上輕輕一吻後,騎士帶著她跳起中古時代的舞步。維京人舞過她身旁,他精壯的臂彎中正是一身白裳、美麗絕倫的湖水女神。
  
  在全威特夏最壯觀的大宅屋頂上,喜兒置身於比最棒的魔法更迷人的舞會中翩翩舞著,自亞力吻她之後第一次感到生命的喜悅。
  
  「天殺的!」
  
  喜兒蹣跚地停下來,愧疚地睜開眼睛。
  
  亞力站在門口,握著金門把的手指關節泛白,望著眼前一切的臉上混合著震驚與憤怒,眼中則充滿警覺。然後他直直看向她,顯然是在深呼吸。他踏出門口,牧羊神吹著笛子滑過她身旁。亞力又看著她,她從沒見過人的鼻孔也會冒煙的。
  
  她畏縮地望著他大步邁向她。他走得愈近,臉就愈紅,呼吸也愈益粗重。她突然想到就一個訓練有素、從不吼叫或詛咒、發怒的人來說,他在她面前卻做了不少這類的事。
  
  他在距她約三呎處停下來並瞪視著她,他的下顎繃得死緊,因而他還能開口說話令她倍感驚訝。「這裡是在幹什麼?」
  
  「呃這個我想你可以我是說它是個舞會。」
  
  「我清楚記得告訴過妳不許用魔法。」他又一揮手。
  
  「這是個意外。」
  
  「這個,」他舉起微顫的手,依舊是咆哮道:「怎麼可能會是一個意外?」
  
  一隻矛凌空刺向他們中間。「老傢伙!你想要你的人頭落地嗎?」
  
  他們倆同時轉頭,英勇的騎士正死盯著亞力。
  
  亞力的眼睛挑釁地瞇起。「老傢伙?」
  
  「你滿頭白髮。」騎士不慌不忙地說道,全然不受亞力致命的表情影響,接著又轉向喜兒微點個頭。「小姐,妳希望我取下這老朽的首級盛在銀盤上獻給妳嗎?」說著他的劍已出鞘。
  
  「噢,我的天!不!拜託你!」喜兒伸手掩嘴。
  
  騎士盯住亞力。「豈有此理!你自以為是何等人,竟如此對一位淑女說話?你是她父親嗎?」
  
  「我是她丈夫。」亞力自咬緊的牙關間說道。
  
  騎士收回他威脅的姿態。
  
  「而且我,」亞力相當大聲地說道。「要她結束這個胡鬧。」他一手揮向四周,然後臉湊向她她。「現在!」
  
  喜兒深吸一口氣並閉上眼睛,雙手舉向上喊道:「事實並非如此,終止這場夢!」
  
  她彈了手指並不確定地睜開一隻眼,接著釋然地吐了一口氣。騎士消失、舞會結束,所有的雕像都一一回到了它們在屋頂邊緣的位置。
  
  亞力僵立片刻,然後眨眨眼看看四周,視線特別停在馬上騎士身上片刻。雕像沒因而融化使喜兒非常驚訝。
  
  他又轉向她,皺著的眉沒有絲毫舒展開來。
  
  「你並不老。」她希望這句話足以安撫他,但他的表情告訴她這個策略沒奏效。
  
  他深呼吸兩次。「奇怪,我倒覺得這幾天像老了十年似的。」
  
  「它真的只是個意外。」她低聲道。接著她睜大雙眼,因為在亞力僵硬的肩後,她瞥見牧羊神的身影一閃──他躡手躡腳地從圓頂後潛向掉在屋頂中央的笛子。
  
  「解釋。」亞力雙臂抱胸,手指輕點他的上臂在等著。
  
  牧羊神更加靠近笛子,她知道一旦到手他一定會吹它。於是她像要掩住呵欠似地舉起一手,想像著那支笛子滑到她丈夫的視線外。結果那笛子卻浮在半空中輕晃著。
  
  牧羊神對她皺起眉,然後跳起來試著抓住笛子。當他的蹄子落至屋頂上時,喜兒假裝咳嗽一聲。
  
  他一直跳著,喜兒一直咳著。
  
  「我還在等妳解釋,咳嗽也救不了妳的。」亞力一徑雙臂抱胸、下巴緊繃地站在那兒,對他身後正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牧羊神停止跳上跳下,顯然是放棄了,但她的輕鬆為時卻不長。他精靈似的臉轉向她,露出一抹惡作劇的笑容,她驚恐地望著他悄悄潛向屋頂的門。她還未及彈手指,他已打開了門,對她一眨眼和揮個手,便走了進去並關上門,下去她將永遠找不到他的大宅裡了。
  
  下面的車道傅來達達的馬蹄聲,亞力轉過去,她也是。一支喇叭響起,有那麼一刻喜兒以為天使之一也還在遊蕩。號角再度響起,一隊由兩個身著紫金兩色制服的號手前導的騎士正朝大宅馳來。
  
  「該死,」亞力望著那群人,臉上是不堪其擾的表情。「是皇室的使者。」他揉揉鼻樑。「幸好他們沒看見我剛才看見的一切。」沉沉地歎口氣後,他抓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得下樓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事。」他拖著她走向門並推開它,轉過頭掃視屋頂,然後才看向她。「妳稍後再跟我解釋妳所做的一切,老婆。」
  
  下了樓之後,她幾乎是跑著跟上他的大步伐,而且徒然地四下找著尖尖的褐色耳朵、犄角或是羊蹄子的蹤跡。亞力拉著她走進一個房間,把她塞進一張皮沙發裡。
  
  「坐下!」
  
  喜兒沉坐入沙發中。這房間有她丈夫的味道,混合著煙草、皮革和某種男性、有些異國風情的氣味。她看著亞力走向位於十二呎高的落地窗前的豪華書桌,窗外可見花園中綠意與其後湖水的銀藍色閃光。
  
  由緊張不安轉而感到無聊,於是她開始瀏覽著房內的胡桃木鑲板與環室的書架,接著站起來想整理一下壓在她腿下的裙襬。
  
  「坐好!」
  
  她嚇一跳地坐了回去。「但是──」
  
  「安靜!」
  
  她蹙起眉,納悶接下來他會不會要她去撿東西。可惜他沒有半點幽默感,否則她可能會學學狗叫呢。她忍住笑意,知道這會兒笑出來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門上一聲輕敲。
  
  一會兒後,高大的立鍾敲了七響。
  
  「天殺的!」
  
  喜兒睜大雙眼看向正瞪著時鐘的亞力。
  
  現在是三點鐘。
  
  亞力轉向她,她畏縮地聳聳屑。
  
  另一個更大的敲門聲。
  
  「進來。」亞力怒聲道,站在桌後的他沐浴在由背後窗玻璃透過來的陽光中,看來更嚇人、高大、憤怒了。
  
  湯生開門走了進來,清清喉嚨後宣佈道:「喬治王子殿下的信差求見。」
  
  亞力點點頭。執事將門打得大開,一位身穿正式皇家制服的僕役直接走到桌前,遞給公爵一隻乳白色信封。「貝爾摩公爵閣下專函。」
  
  亞力接過信後看看封印,才轉向執事。「湯生,我相信攝政王閣下的忠僕一定想休息一下,你帶他下去吧。」
  
  「謝謝您,閣下。」僕役鞠個躬。「我受命要等待回音。」
  
  「好,」亞力簡潔地說道。「你和其它人可以在廚房等。」
  
  「是的,閣下。」門隨即關上。
  
  亞力坐下,拿出一把拆信刀劃開信封。看完信後,他低咒一聲倚向桌子閉上眼睛,彷彿那封信宣告的是他的死刑似的。
  
  「我們被卡爾頓宮召喚。」
  
  喜兒睜大雙眼看著他。「是嗎?」
  
  「王子殿下想見見新公爵夫人。」
  
  「我?」喜兒指著自己。
  
  「是的,妳。似乎我得到了把攝政王殿下介紹給我的女巫妻子的榮幸,」他一手揉過前額咕噥道。「那個把雕像都變成活的?而且還和他們跳舞的女人。」
  
  「他是什麼樣的人?」
  
  「頤指氣使、身材臃腫、專橫自大而且非常迷信,如果他看見像我方才看見的東西,只怕我們就不只是腦袋搬家了。」他又斥責地看她一眼。
  
  喜兒驚愕之餘根本未加注意,她就要見到攝政王本人了。「噢,我的天。」她看了她丈夫一眼,而且確信自己聽見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他怎麼這麼快就得知我們結婚的消息呢?」
  
  「無疑的,一定是那個好管聞事的女巫──」
  
  喜兒倒抽一口氣。
  
  他看看她,揮揮手尋找其它的字眼。「那個禿鷹般的艾姬夫人和她那兩個沒大腦的朋友。」
  
  「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他一徑盯著她,手指輕叩著書桌。「明天早上。」
  
  「那麼快?」
  
  他站起來,沒有回答,反而走向她。
  
  她仰望著他嚴肅的臉。
  
  「妳必須向我保證──絕不再施魔法。」
  
  她只是仰望著他,看著他罩著寒霜的眼睛。噢,亞力,她想道,你需要我的魔法。
  
  他突兀地拉著她站起來面對他。「妳能保證這一點嗎?」
  
  她望著他的臉,這麼嚴肅、擔憂。她好想碰碰他,將手擱在他胸口,感覺她渴望能擁有一小部分的他的心。她願意答應他任何事。「是的。」
  
  「不許再有時鐘的把戲。」
  
  「不再有鐘。」
  
  「不許有東西或人浮在半空中。」
  
  「沒有飄浮。」
  
  「不再有跳舞的雕像?」
  
  她腦中閃過牧羊神淘氣的臉。嗯,反正他們就要離開了,亞力不知道的事也就傷不了他。「沒有跳舞的雕像。」然後她又加了一句:「從現在起。」
  
  他雙手輕輕揉著她的肩,而且似乎相當專注地看著她的嘴,眼中閃過以前他吻她之前總會出現的渴望。自她告訴他她是個女巫後,他就沒有吻過她了。她要他吻她,就是現在、在這裡,以實際行動告訴她她不是怪物,結束這令人心痛的孤獨。
  
  她舉起手輕觸他的嘴,他同時也伸手移向她的臉,卻又停住了。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掙扎著,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他的手支住她的下巴,一徑望著她的嘴。
  
  吻我吻我
  
  他如此靠近,她只需向前傾身些許
  
  她做了,但他沒有。
  
  遠處傳來一聲令人血液凍結的尖叫聲。
  
  他們跳著分開並看向門。
  
  那輕撫她下巴的手垂落他身側。「那究竟是什麼鬼東西?」亞力走向門口,她跟在後面。他們走到穿廊,聽見主樓梯附近一陣騷亂。她得跑著以趕上他,差點就要在前廳的大理石地板上溜起冰來了。
  
  六呎高的華太太昏死地躺在地板中央。一群僕人慌張地跑來跑去,湯生蹲在她身旁。韓森手持一杯水走了過來,後面跟著拿嗅鹽的波莉。
  
  「發生了什麼事?」僕人們分開以便亞力走近。
  
  「不知道,閣下。我聽見那駭人的尖叫跑過來,她已經像這樣了。」湯生撐起管家的頭和肩膀,波莉將嗅鹽湊到她鼻子下。
  
  女人睜開了雙眼,她眨眨眼並推開波莉的手,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究竟怎麼了?」亞力問道。
  
  她臉色灰敗地舉起一隻顫巍巍的手指指向前門附近凹室裡的大理石雕像。「那裡,犄角,噢」她兩眼往上一翻,又昏倒了。
  
  每一隻眼睛都望向她指的角落,那兒除了一尊大衛王的雕像之外別無他物。喜兒咬住下唇。
  
  她感覺到亞力的目光並錯誤地抬起頭,他懷疑地瞇起的眼睛正直盯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後聳聳肩,希望心中的罪惡感沒出現在她眼中,並祈禱牧羊神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迸出來。半晌後,亞力轉向僕人。「找人到村裡請醫生馬上來,把華太太送回她房間。」他轉向兩個女僕。「別讓她獨處。」
  
  一隊僕人抬起華太太走向屋後,亞力轉向韓森。「我們明早上倫敦,準備好。」他又轉向波莉。「打點好夫人和妳自己的東西,明天早上八點出發,明白沒?」
  
  「是的,閣下。」波莉行禮後匆匆離去。
  
  前廳內其它人都走後,亞力轉向喜兒。「她看見了什麼?」
  
  她畏縮一下,並舉起手指來咬著指甲。
  
  「回答我!」他嘶聲咆哮道。
  
  「牧羊神。」
  
  「牧羊神?」他咬牙道。
  
  她指向屋頂並點點頭。
  
  「活生生的?」
  
  「嗯。」她說道,看著他的臉色轉為豬肝紅。
  
  「找到他!在我們離開前。妳聽明白沒?」
  
  她點點頭。
  
  他旋身欲離去。
  
  「亞力?」
  
  他轉回來,表情說著:「現在還有什麼事?」
  
  「我們一定要那麼快就走嗎?」
  
  「我們必須盡早到倫敦。王子不喜歡等人,而我們只有幾天可以為妳準備。」亞力拋給她一個冰冷的表情便要走,但喜兒阻止了他。
  
  「你要到哪兒去?」
  
  「我一整晚都會和我的總管一起研究帳冊,這兩次回來都沒待多久就又要走了。」他頓了一下,下巴緊繃,然後又說道:「找到那那個東西!」
  
  她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了下來。「妳認得回房的路嗎?」
  
  「認得,」她對他僵直的背說道。「我第二天就記住了。」
  
  「很好。」他說著大步走下穿廊,十足冰冷、嚴厲的公爵架勢。
  
  她目送他走出她的視線外,又聽著他的足音漸漸模糊、消失。最後她歎口氣,情緒低落地轉身拾階而上。
  
  她走過大理石地板,突然停下腳步仰望天花板的壁畫。她的四周儘是最光鮮耀眼的裝飾,卻和芬格爾洞窟一樣冰冷孤寂。
  
  而現在這是她的家,一個她覺得格格不入的家。她閉上雙眼併吞咽一下,轉身望向亞力消失的走廊。
  
  她緊抓住希望揚起下巴、挺起雙肩,決心使她的雙眼更加明亮。她會努力成為最棒的貝爾摩公爵夫人,絕不接受挫敗,使亞力以她為榮,或許會像他以他姓氏為榮一樣。而後,她相信愛會繼之而來。
  
  她笑著上樓,沉醉在想像之中,一面哼著情歌一面轉上第二個樓梯平台,偶爾抬頭往上一看,彷彿看見了她那高貴的丈夫在全世界面前親吻她。她作夢般的眼睛集中了焦距,她看見的不是她丈夫的臉。
  
  一張長著羊角、淘氣、精靈般的臉正從三樓的回欄往下對她咧嘴而笑。
  
  「你這小魔鬼!」她嘶聲低吼並抬起手要使他消失,他卻一下子消失了蹤影。
  
  貝爾摩公爵夫人提起裙襬,衝上樓梯,彷彿她後面有來自地獄的惡犬在追她,而非是她在追前面的東西似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3:18

  第九章
  
  「天殺的,這會兒竟下起雪來了。」轆轆駛過覆冰道路的馬車中,亞力怒視著喜兒。
  
  她不馴地揚起下巴,又將膝上保暖的毛毯往上拉些。「不是我做的。我已經說過我什麼都沒做了,這些都是意外,包括斷掉的輪軸在內。」
  
  他眼中充滿懷疑。
  
  「還有,」她說道。「女巫也無法控制天氣。」
  
  「提醒我寫一張列明女巫能做和不能做的事的清單。」他轉而瞪著窗外紛飛的雪片。「該死,真冷。」
  
  「這是唯一的毛毯嗎?」
  
  他看看她並點頭。
  
  她咬咬唇。「我可以想辦法。」
  
  「不。」
  
  「但是我明明可以再弄條毛毯時,你為什麼非要挨凍不可呢?」
  
  「我說不,不准有魔法。」
  
  「但這不應該是例外的情況嗎?」
  
  「不。」
  
  「緊急狀況?」
  
  「不。」
  
  「那如果是──呃──生死關頭,我能使用我的能力嗎?」
  
  「這不是──我重複一次,「不是」──生死關頭,」他又轉向窗戶。「只是一場雪而已。」
  
  「但是很冷呀。」
  
  「我不想討論這事。」
  
  「是你自己提起的。」
  
  他的呼吸變得非常自制,而且大聲。
  
  「只要一彈」她瞥見他的表情後,改而喃喃道:「算了。」
  
  經過半晌的沉默後,她也望向窗外皚皚的白色世界。起霧的玻璃使她看不清楚,於是她伸手想擦去玻璃上的霧氣,卻冷得連忙又收回手。馬車慢了下來,搖搖晃晃地前進,然後在車伕的吆喝聲中顛躓一下。這情形重複三次後,亞力的表情由惱怒轉為擔憂。他站起來敲敲車頂,打開車伕那邊的小窗。「外面情況有多糟?」
  
  老詹姆答道:「比女巫的乳頭還冷哩,閣下。」
  
  喜兒控制不住地驚喘一聲。
  
  一陣長長的沉默,亞力沒動也沒說話,雖然喜兒清楚感覺到她丈夫想說些什麼。
  
  結果詹姆的聲音先從上面傳下來。「請夫人原諒,我一時忘了您也在場了。」
  
  亞力清清喉嚨問道:「路況如何?」
  
  「積雪大約有半呎,至少剛才我看得見時是這樣,現在根本啥都看不到啦。」馬車再度慢下來,馬隊的嘶鳴傳至車內。「馬兒們似乎有些受不了了,閣下。」
  
  「到最近的客棧還有多遠?」
  
  「或許一哩,或許十哩,我啥都看不見──」馬車再度斜向一邊,亞力不得不用一膝抵在喜兒的座位上以穩住自己。一連串詛咒自駕駛座傳來。「請夫人原諒,領隊的笨馬一直要跑出路邊。」
  
  「看到威利了嗎?」
  
  「什麼鬼影子也沒,閣下。」
  
  「如果他出現就敲敲車頂。」亞力關上前面的小窗後又打開後面的。「後面一切還好嗎?」
  
  「又冷又濕,不過還可以忍受,閣下。」
  
  「好。」亞力關了小窗,又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車內的溫度正在急遽下降當中,即使穿著羊毛長衫和皮外套又蓋著毯子,喜兒仍感覺得到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他們在外面不冷嗎?」
  
  「他們是貝爾摩家的僕人,都穿著最保暖的皮製冬衣,說不定比我們更溫暖呢。」
  
  「噢。」她把毯子抱緊些,還是在發抖。
  
  「妳夠暖嗎?」
  
  她點點頭,試著不使她的牙齒打架。
  
  「確定嗎?」
  
  「我確定。」她繃緊全身阻止自己發抖。
  
  沉默片刻後,她感覺到她丈夫的視線。
  
  「小蘇格蘭?」
  
  她抬起頭來,他這聲叫喚令她腹中一陣騷動。
  
  「過來坐這裡。」他一手拍拍他身旁的位置,一手伸向她。
  
  她遲疑地咬住下唇,眼神帶著警覺,接著深吸口氣,才伸手讓他拉她過去緊挨著他坐下。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肩。
  
  一會兒之後,她仰起頭來。「我真的跟輪軸壞掉沒有關係。」見他望著窗外不言不語,一臉深不可測,她又問道:「你相信我嗎?」
  
  片刻後他開了口。「我知道妳不會蓄意陷僕人們於險境。」
  
  她同意地搖搖頭,和他一起望著窗外的雪景,四周只聞馬蹄、車身傾斜的吱軋聲及車伕不時的詛咒。「你想波莉、伯斯和韓森他們都安全嗎?」她停一下。「還有「西寶」。」
  
  「在輪軸斷的地方附近有家小客棧,我想他們應該是待在那裡等車修好。另外,我也要他們到利汀的客棧和我們會合,今晚我們要投宿那裡。」
  
  「那距離這裡有多遠呢?」
  
  他沉默片刻,然後說道:「我不確定,在這種氣候下,很難看得出我們究竟走了多遠了。」
  
  一會兒後馬車劇烈地搖晃起來,車伕吼叫著揮鞭,馬匹嘶鳴起來。馬車彈跳著向前並傾向一邊。
  
  「天殺的!」亞力抓住喜兒的胳臂,一腿將她釘在座位上,兩人都擠向一邊。馬車傾向一邊地靜止下來,四周安靜無聲。亞力撐起自己並扶喜兒坐好。「妳還好嗎?」
  
  「我沒事。」
  
  「留在這裡。」他跨過她打開車門,雪片立即飄了進來。「我去看看其它人。」說著便下車並關上門。
  
  從外面的談話聲與詛咒,她知道沒有人受傷。剛才經亞力那一開門,車內變得更冷了。她把毛毯蓋得更緊些,哆嗦地閉上雙眼。昨晚為了找牧羊神折騰了大半夜,波莉端著早餐來叫醒她時,她才只睡了一個小時。幸而嘗試兩次後,她已把他送回屋頂上他該待的地方了。
  
  不一會兒門又打開,亞力在紛飛的雪花中上車再帶上門,他的臉色已告訴她大事不妙。「車伕他們騎馬去求援,他們認為不遠就有家客棧。」
  
  「那我們要留在車上?」
  
  他點點頭。「妳的衣服太單薄,擋不住外頭的酷寒。」
  
  「我可以──」
  
  「不。」
  
  她擦擦玻璃試著看外面。「我什麼都看不到。」
  
  「外面雪下得很大。」他哆嗦一陣,又掩飾似地在位子上動動。
  
  「拜託,亞力」
  
  「不。」他抖開他剛才帶上車的皮外套。「來,把這個穿上。」她乖乖地穿上那大得離譜的外套後,他又用斗篷把他們倆包起來,將她攬近他身側。「我們就在這裡等待救援抵達。」他僵硬地坐著,不太情願似地抱著她。
  
  她將頭緩緩地棲在他肩上並乘機挨近他。他好溫暖啊。
  
  他大聲清清喉嚨,又換了好幾個姿勢,終於使他的一雙長腿舒服地抵著車門。
  
  她又一陣輕顫。「你想他們還要多久才會來救我們?」
  
  「不會太久的。」他的回答充滿著信心,聲音中不再有怒氣,只有平靜與自制。她沉醉在他擁著她的溫暖中,感覺彷彿找到另一半自己那麼正確。她閉上雙眼,向寒冷及寂寞道再見。
  
  「小蘇格蘭。」
  
  喜兒把亞力抱得更緊些,臉埋向他的胸膛,兩腿在他的中間蠕動。「呣,你的腿好溫暖。」
  
  他呻吟一聲說道:「醒來,小蘇格蘭。」
  
  「不要,太冷了。」她喃喃道。
  
  他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我知道,所以妳才一定得醒來。」他搖著她,但她不在乎,實在太冷了。
  
  「喜兒!醒來!現在!」
  
  他提高的嗓門令她陡然睜開雙眼。
  
  「這樣好多了,」他說道。「我們得談談。」
  
  「我寧願睡覺。」說著她又在他身土磨蹭著,沉重的眼皮隨即合上。
  
  「妳不能。」他抬起她的下巴,她只得看著他。「這麼冷絕不能睡著,我們要保持清醒。」他抱她坐到他腿上,又把斗篷調整一下。「我相信援助馬上就到,但這同時我們必須保持清醒才行。」
  
  「為什麼?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他注視她半晌,然後一言不發地搖搖頭,但眼神卻不那麼篤定了。
  
  她看看一片白濛濛的窗戶,感覺他也和她一樣冷得直打哆嗦。「你和我一樣冷。」
  
  「我沒事。」
  
  姑媽說得對極了,英格蘭人都是老頑固。
  
  「救援就快到了。」他又說了一次。
  
  「那我為什麼不能睡覺?」
  
  「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因為救援馬上就到了。」
  
  「過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
  
  「我可以幫忙的現在。」
  
  他沒回答。
  
  「你叫醒我要談話,現在自己又不說了。為什麼?」
  
  他一手揉揉鼻樑。
  
  「我們是在緊急狀況中嗎?」他只是深呼吸。「這算生死關頭?」
  
  他的坐姿更僵直了,但仍是不發一言。
  
  「好吧,既然你不打算回答,我要睡覺了。」她倚在他身上開始要閉上雙眼。
  
  他緊抓她的肩並將她搖晃一下。「妳不能睡,否則便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他的表情專注得近乎憤怒。
  
  她審視他的臉,看出了他藍眼中的憂慮。「求求你,亞力,讓我幫忙吧。」
  
  「不許用巫術。」
  
  「那你寧可死在這裡嗎?」
  
  他只是一徑狠狠瞪著她。
  
  「是嗎?」她也不示弱。「這附近根本沒人,除了你我以外根本不會有人知道的。」
  
  他看著她一分鐘,然後瞥視白茫茫的窗外。馬車已埋在雪中。
  
  她又哆嗦一下。「求求你。只要一個小小的咒語,我就能送我們倆到最近的客棧去了。」她望著他狐疑的臉。「拜託。」
  
  他看著她,遲疑地說道:「我猜我們已別無選擇了,」他直起身子,以公爵的架勢俯望著她。「但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點點頭,心裡已經想好她要用的咒語。「你知道最近的客棧是哪一家嗎?」
  
  「不知道。」
  
  她思索片刻。「那我便試試比較一般性的。來,握著我的手。」她抓住他的手,瞥一眼他那如臨大敵般蒼白的臉色。「請閉上眼睛。」
  
  懷疑地又看她一眼後,他依言閉上眼睛。
  
  決心給她丈夫一個好印象,她揚起下巴開始想像他們曾經過的那些客棧的混合體:大窗流瀉出溫暖的金黃色光線的木造建築、石砌矮牆及自積雪中清理出來的一條車道。
  
  她突然停止凝聚精神,發現亞力握著她的手她根本沒法彈手指。她睜眼望向她丈夫繃緊的臉,他的表情像是患有嚴重的胃病似的。
  
  「你得改握我的手腕,我才能彈手指。」
  
  他閉著眼睛改而緊握住她的手腕。
  
  她再度閉上雙眼。剛才她想到哪裡了?她問自己。對了車道。「白雪圍繞著我們,」她吟唱似地說道。「我們得到其它地方。快快把我們倆帶到我現在看到的地方!」她一彈手指。
  
  「天殺的!」
  
  她感覺亞力的手滑開。
  
  「亞力!」喜兒在一片白皚皚當中狂亂地尋找著他。
  
  「在這裡!」一聲沙啞的咆哮。
  
  仍裹著皮袍的她笨拙地轉向他聲音來的方向。一片覆雪的榆樹林看來就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亞力正掙扎著自擋路的矮枝間脫身。
  
  喜兒可以聽見他在喃喃自語著什麼。他的靴子在濕地上突然一滑,他連忙抓住一根樹枝。木頭折斷的聲音在隆冬的空氣中迴響著,接著是一串詛咒。
  
  「噢,我的天!」喜兒一手掩嘴,望著他屁股著地的一路滑過來,手中一徑抓著樹枝。
  
  他坐在那兒好一會兒,顯然是驚呆了。然後他看看四下,最後怒視著她。「客棧在哪兒?」
  
  喜兒四下看看,放眼所見只有皚皚的積雪、經霜的樹木以及她所站的這條冰封小路。她咬住下唇往上瞧,想找到一片屋頂、煙白或煙,結果除了灰霾的天空外啥都沒有。「我不確定。」
  
  「妳說不確定是什麼鬼意思?我以為妳要把我們送到最近的客棧?」
  
  「我要啊。」說著她的牙關已開始打架。
  
  「那麼那該死的客棧在哪兒?J
  
  「呃,你知道,亞力,偶爾我的咒語會出個小岔子。」
  
  「什麼?」他的咆哮震得一堆雪落在他頭上。
  
  她畏縮一下,望著他像隻狗一樣甩掉他身上的雪。
  
  「出個小岔子?」
  
  她點點頭。
  
  他的呼吸變得非常自製、深沉而大聲。片刻後,他低頭看一眼手中握著的樹枝,一臉厭惡地把它丟開,然後帶著那表情轉向她。「解釋這件事,老婆。」
  
  「偶爾我會犯些錯。」
  
  「錯?」他掙扎著站起來。
  
  她點點頭。
  
  「妳有沒有想過應該先告訴我?」他一陣哆嗦,看看四下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
  
  「我是想取悅你嘛。」
  
  他戴手套的手撫過前額。「我明白了。」他看起來像是在數數,就像她姑媽那樣。「妳想藉著把我們弄到這荒野當中來取悅我?」
  
  「我很抱──抱歉。」她低聲道,寒意也逐漸透入她的皮膚。「我確信客棧就──就在附近,我想──想像得好好的呀。」
  
  「想像?」
  
  「呃,你知道呃」她揉搓雙臂,有些恐懼地看看四下的積雪。
  
  「說話!現在!」
  
  看了他一眼,她的話立刻像洩洪似地衝口而出。「首先我必須在腦裡想像我要去的地方,而──」
  
  「天殺的!」他咆哮道,憤怒地拍掉他身上的雪。他看她,又看向四周,嘀咕道:「難怪我們會陷在這裡,蘇格蘭腦袋。」
  
  「我討厭那種說法。」
  
  「而我討厭被困在這個這個」他朝四週一揮手。「我是貝爾摩公爵,貝爾摩公爵!」
  
  「那只是一個錯誤,我是想救我們兩個嘛!」
  
  他從樹上扯下斗篷披在身上,又是一陣哆嗦。「但我為何沒有被救的感覺呢?」他威脅地朝她走近一步。「我們在一家舒適溫暖的客棧裡嗎?不我們是陷在這──」
  
  空中劃過另一聲爆裂聲。他猛地抬頭,視線隨著冰上的裂縫竄向喜兒站的地方。
  
  「別動,小蘇格蘭!」他伸起一手。「無論如何,千萬別動!」
  
  喜兒驚恐地望著她站立的地方冰裂成一片,露出底下致命的水。絕望之餘,她閉上眼睛努力試著想像河岸與亞力。
  
  「不要!」他吼道。「別用妳的魔法!」
  
  太遲了,她一彈手指。
  
  她腳下的冰塊大聲地嗶啪作響。
  
  她睜大眼睛,冰塊裂開了。
  
  他朝她伸出一手,另一手則抓住附近的樹枝。
  
  她沉入冰水中,吸飽水的衣服燒炙著她的皮膚。她感覺不到她的雙腿、手臂或身體。
  
  「亞力!」
  
  冰冷的水淹及她下巴。
  
  她伸出手噢,上帝!
  
  她看見的最後一個事物是她丈夫驚恐的臉。
  
  魔鬼般的寒風夾帶著雪花肆虐而過,一個高大、覆著斗篷的人影正費力地涉過及膝深的雪水。貝爾摩公爵佝僂著身子保護自己以及他抱在麻木的臂彎中、他那正顫抖個不停的公爵夫人。
  
  「跟我說話,小蘇格蘭,別睡著。」他腳下突然一滑,本能將她抱得更緊些,設法穩住自己的步伐。
  
  「小蘇格蘭!」他吼道。自將她從冰冷的水裡拖上來後,他不知已這樣喊過她多少回了。他感覺她動了動,立即停下腳步打開他包著她的斗篷看看她。
  
  她雙眼閉著,而儘管他努力地蓋住她,她的眼皮上仍覆著雪花。她的唇在微顫,她嬌小的身子都在顫抖。他換個姿勢好碰觸她的臉,她冰冷得連皮膚上的雪片都不會融化了。
  
  「醒醒!」他對她吼道,但聲音卻消逝在寒風中。他搖了她一次、兩次。
  
  「好──好冷──冷啊。」她無法自制地哆嗦著。
  
  風像是悼唁者般在他們四周盤旋、低咽。
  
  我們還沒死。亞力在憤怒與意志力驅使下奮力向前進,無視於像鋒利的刀斧般的寒風及陣陣落雪。他感覺她在顫抖。
  
  「妳叫什麼名字?」他喊道。他知道自己必須使她保持清醒,讓她一直說話。
  
  「嗯?」她哼道。
  
  「妳的名字!」
  
  「蘇格蘭。」她的聲音比蚊鳴大不了多少。
  
  「妳是誰?」
  
  「蘇格蘭。」她重複道,然後她的呼吸變得慢而均勻,彷彿熟睡的人一般。
  
  「醒來!現在!」他搖著她,她沒響應。他更用力搖她,她還是沒動靜。
  
  「天殺的。」他喃喃道,並看看四周,一片白茫茫。他已設法找到路、至少他希望它是,因為在雪中根本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的右手邊有個小樹林,他朝那裡走過去。在一棵背風的樹下,他把她放下來讓她斜倚著他,然後抓著她的肩猛力搖晃。她的頭像枝梗斷了的花朵似地晃來晃去,然後她呻吟一聲。他又搖她一下。「喜兒!醒醒!」
  
  「亞力?」她睜開眼睛,清澈翠綠得令他以為是他想像出來的。「傻問題嘛,」她看著他說道。「你就是亞力呀。」她對他綻出一個微笑。「我的亞力。」
  
  他審視她片刻,對她能這麼快就清醒感到驚訝。「對了。」然後他又試一次。「妳是誰?」
  
  她抬高下巴。「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她突然掙扎著起立,架勢十足地朝他一點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3:25

  他靠向樹幹,抹去額上的雪。他望向馬路,深吸好幾口氣希望能給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力量。他完全不知道他們身處何處,附近是否有人。
  
  某個東西打中他的腳──一隻鞋!他轉過身。
  
  十呎外,他的妻子站在雪堆中正脫下另一隻鞋,將之丟過來打中他的手臂。
  
  「妳該死的究竟在做什麼?」他一腳踩到她拋在地上的外套而往前撲倒。他的手前面落下一隻長襪,他跪坐起來,另一隻襪子又落在他面前。
  
  「住手!」他吼道,並愕然望著她脫下濕透的長裙。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她喊著:「妳的頭腦到哪兒去了,女人?」
  
  她掀住她的襯裙並避開他。他在雪上滑了一跤,然後一個裂帛聲,她已跨出那破了的衣物。他試著抓她,卻又在詛咒中滑了一跤。
  
  有哪個理智的人會在快凍死的時候把自己剝個精光的?上帝,她不是理性的人類,她是個女巫。這是某種儀式嗎?他搖頭甩掉雪花,該死的她!
  
  他在逐漸加深的積雪中前進。「站好別動!」
  
  她轉身朝他甜甜地微笑,彷彿這是個遊戲似的。然後她一絲不掛地走開,破爛的襯衣拖在一隻光裸的手臂後面。
  
  「小蘇格蘭!我命令妳下來!」他又滑倒一次,但她開口說話卻使他鬆了一口氣,而且知道她的精神狀態巳經錯亂了。
  
  「夫人閣下要去見王子,驕縱、頤指氣使的王子。我丈夫亞力求的。」她強調似地一點頭。
  
  亞力試著抓住她未果。
  
  「他還說了他什麼?噢,對了!他很臃腫癡肥。」她搖搖頭。「亞力不肥,他很專制。」她舉起一隻手指到唇邊,小聲說道:「亞力是非常非常專制的,但是說回迷信的王子!他一個到巴黎去,你知道,我得去把他從拿破侖那兒救回來,那他才不會砍我們的頭。亞力需要他的老灰頭的。」
  
  亞力慢慢朝她走去。
  
  她把襯裙丟給他。「拿去,接著!」
  
  他矮身一避並撲向她,兩人一塊兒倒在雪堆裡,她壓在他下面猛踢著。
  
  「不!不!我是個好女巫!」她視而不見地望穿他,呼吸急促凌亂。她的光腳打中他的頭側。
  
  「該死!」他緊抓住她踢個不停的腳。
  
  「我在燒!別燒我!火!我的皮膚著火了!他們在燒我,亞力!救救我!」她蠕動著想掙開,用另一隻腳踢他。「救我,救我,求你別讓他們燒我。」她大聲的喘息變成啜泣。
  
  「妳這小白癡!妳會凍死的!」
  
  「不會凍死。著火,火」
  
  「別動!」他以自己的身體釘住她。「妳沒著火!」她一徑在他下面扭動著,然後就像她的啜泣開始得那麼突然,她變得靜止不動。
  
  他搖著她。「醒來!」
  
  她動也不動地任他擺佈,皮膚冰冷。
  
  「小蘇格蘭!醒來!」他緊抱住她並搖晃她。「是我,是亞力。」
  
  她沒動。
  
  「妳的亞力。」他柔聲說道,又搖她。
  
  還是沒反應。他將臉頰貼在她光裸的胸口,冷得像冰一樣。他屏息傾聽任何心跳的聲音,卻只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什麼也沒有。他閉眼集中心神,尋找任何生命的跡象。
  
  緩慢、淺促的一拍,還有一絲他祈禱是呼吸的氣息。
  
  他笨拙地爬向她的衣服,即將麻痺的手臂挾著他的公爵夫人。積雪愈來愈深、愈安靜,就像他凍僵的妻子般詭異而駭人。
  
  他猜想著她會不會死,而他也一樣。
  
  他揮開這個念頭。一個公爵絕不會因在雪中迷路而死的,至少不是貝爾摩公爵和他的公爵夫人。他拾起她的破襯裙用力抖一抖,然後掙扎著為她穿上並拉攏。
  
  接下來是她的濕長衫。他將之由她的頭套下去,費勁地替她穿好。她吸飽水的頭髮就像是一團褐色的冰,她的皮膚也開始泛青了。他把皮斗篷自雪裡扯出來裹住嬌小的她,結果自己卻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接著他突然想到不知何時她已不再顫抖,而直覺告訴他那並非好事。
  
  他雙手顫抖地抱著她回頭找她的鞋襪。在雪中挖出凍硬的襪子並為她穿上後,他又拚命找著她的鞋,彷彿那鞋代表著他們生還的機會似的。他必須找到它他必須必須他一面詛咒著一面挖著積雪,終於摸到埋在下面的鞋。他倒掉裡面的雪,按摩她僵冷的腳再將之套入凍硬的皮鞋內。他拉開斗篷,俯視著她寂然的臉龐。
  
  「別死,妳不能死。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妳聽見我的話了沒?妳不會死。」他抱著她掙扎著站起來,沿著大路走去。
  
  亞力奮力爬上一座雪深及腰的小丘,他的牙關打架、渾身顫抖,但涉雪前進卻使他汗如雨下,而遇冷在他頭上、雙臂及背後結成冰的汗水只使他感覺更冷。
  
  他真想大叫,但他是個公爵,而身為公爵是不能也不需要顯示情緒的。
  
  疾風依然有若一道道冰寒的長鞭,比他記憶中的任何事物都冷──甚至是他父親嚴厲、冰冷的聲音。
  
  「你是繼承人,亞力。」他父親這麼說。「有一天你將成為貝爾摩公爵,而貝爾摩公爵是絕不哭的。你不需要任何人,明白了嗎?一個貝爾摩公爵是不笑的,只有那些軟弱的傻瓜才有情緒。你是貝爾摩家的一份子,而貝爾摩家絕沒有傻瓜。你是貝爾摩家的人貝爾摩」
  
  亞力突然全身僵直,那在他腦中迴響的、冰冷的聲音使他感覺彷彿他嚴苛的父親還在他眼前似的。他睜開眼睛,眼前卻只有一片白茫茫。又開始下雪了。
  
  他的胸口突然一緊,頭部作疼。他累了,比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累,但他卻不能──不會──睡覺或停下來。
  
  疲憊至極的他腳下一滑,便滑下另一面斜坡。一直到坡底停住後,他還是抱著他的妻子。他顫巍巍地吸口氣併合上眼睛,頭歪向一邊,向疲憊與大自然屈服了。
  
  一聲遙遠的鈴聲刺穿他僅存的意識。「這裡,」他無力地喃喃道。「貝爾摩我們在這裡。」他必須睜開眼睛,但它們沉重而冰冷。,他想吞嚥卻找不到力氣,連他的喉嚨都是乾冷的。
  
  他又聽見了鈴聲、牛哞叫的聲音和其它模糊得令他以為只是出自他的想像的聲音。他試著抬起沉重的頭,卻感覺不到他頭部的肌肉。他沒法移動。
  
  他們就要死了──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凍死在不知名的荒野。
  
  大腦深處的某一部分在抗拒著這不可避免的結果,拒絕放棄。如果他放棄了,那麼他並不比當年在他父親冰冷、不留情的眼中根本不夠格作貝爾摩公爵的孩子強到哪兒去。
  
  他設法移動頭,張嘴咬了一口雪,任其溶化並流下他乾澀的喉嚨。以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他抬起沉重無比的頭,命令他的眼睛睜開。
  
  什麼都沒有,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他再度覺得聽見牛鈴聲,於是深吸口氣又搖搖頭。然後他看見了──一幢老舊的小客棧的窄窗流瀉而出的金黃色燈光。
  
  「上帝,小蘇格蘭,是客棧」他抱緊她朝客棧的方向爬了幾呎,然後掙扎著跪坐起來,卻又趴倒在她身上。
  
  她呻吟起來──虛弱、氣若游絲的呻吟,但終究是貨真價實的呻吟。
  
  「我們找到客棧了,快醒來!天殺的,老婆,快醒來!」
  
  他一膝著地的撐起身子,抱緊了她設法站起來。
  
  他顛躓地緩緩前進,沉重的鼻息在他的面前形成一團團白霧,支持他麻痺的肢體前進的是某種他也不明白的力量。
  
  他的肩頭撞向堅固的門,它還是關著。他模糊地聽見屋內的談笑與音樂聲,遂勉力抬起一腳踢開門,帶著一身雪跌跌撞撞地進入突然一片岑寂的客棧。「幫幫我們,」他一徑盯著石砌的大壁爐內熊熊的火。「冷火我的妻子」
  
  緊抱著喜兒的亞力一感覺到溫暖雙膝立刻落地,在崩潰前嘶聲說道:「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妳不會死。」
  
  一雙強壯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穩住,我扶住你了。」聲音是瘖啞低沉的。
  
  有人要抱走他懷中的小蘇格蘭,但他拒絕放開。「不!我得使她溫暖,火」
  
  「讓開,我來照料他們。」那瘖啞的聲音說道,那雙手停止將他妻子拉開,接著聲音的主人又說道:「再去拿幾條毯子,把樓上的火生起來。」
  
  亞力聽到匆忙來去的腳步聲、樓梯板的吱軋聲和樓上的開門、關門聲,接著他感覺自己被某個碩大的身軀舉起來,火焰的熱力迎面襲來,幾令他無法呼吸,但他知道那正是她所需要的。他將她又抱緊了些。
  
  「這裡,坐下來。你得讓我照顧她。」
  
  「不!」
  
  「鎮靜點,閣下。」
  
  冰封的皮斗篷自他的身上被取走,代之以一條溫暖的厚毛毯。「別管我,她才需要取暖。」
  
  「那你得放開她才成哪,最好先脫下她身上的濕衣服。」
  
  亞力朝那聲音望去,模糊的視野陡然清晰起來,眼前是個鼻大如馬鈴薯、鮮黃色鬃發直披肩際的魁梧大漢,而且他正以精明的灰眼打量著他。亞力的牙關開始格格作響並且全身一陣顫抖。「我──我會做。」
  
  那人懷疑地瞄著他。「你上得了樓嗎?」
  
  亞力點點頭試著站起來,卻又頹然坐了回去。
  
  那人抓住他的肩。「還是我來幫你吧。」他撐著亞力走上搖搖欲墜的陡梯。「小心你的頭。」說著他低頭避開上面的橫樑。「到了。」他打開嘎吱作響的木門。
  
  房間雖小,但床對面的壁爐倒使室內十分溫暖。亞力的思考能力迅速恢復,還有他麻痺的四肢知覺也是。他在壁爐前跪下,讓毛毯從他身上落下,把他的妻子放在毯上後,才笨拙地脫下他的手套。「找個女僕和醫生來。」
  
  「這裡沒有女人也沒醫生。」
  
  「天殺的。」亞力抽開他妻子身上冰封的外套。「她需要幫助。」他聽見自己聲音中的挫折。
  
  「先脫下她的濕衣服。來,我來幫忙。」
  
  「不!我自己來,單獨的。」他俯視只裹著一條薄毛毯的她。「還有毛毯嗎?」他用自己的蓋住她。
  
  門戛然而開,一個留白鬍子的矮子捧著一疊羊毛毯進來,走到喜兒旁邊放下它們,目光警覺而奇異。接著他便又走出去了。
  
  亞力把喜兒移到那疊毯子上,然後又走到床邊扯下床單。
  
  巨人打量著他,說道:「你得脫下身上的衣服才成。」
  
  「我妻子先。」亞力抓住乾草床墊想把它拉下來,但針刺似的雙手卻使不上力。巨人過來幫忙把床墊挪到火邊,嘴裡喃喃叨念著什麼頑固的英國人。安置好喜兒後,他望著她雪白的臉,對蓋住他的另一條毯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掙扎著動手要脫下她濕透的衣服。接著他突然停下來,抬起頭眼神凌厲地望向仍站在一旁的巨人。「我自己就行了,她是我老婆。」
  
  巨人又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走向門口。為自己笨拙的雙手深感挫折的亞力瞪著喜兒濕透的長衫,然後抓住衣襟將之一撕為二。
  
  那人在門口回過頭來。「我會給你提壺水在火上熱著,你會需要熱水的。」
  
  亞力抬起頭,只簡單地點個頭。門合上後,他撕開喜兒身上其它的衣物,再連同襪子一起剝下她的鞋。然後他連忙用幾層羊毛毯把她裹起來,只匆勿一瞥她微微泛青的皮膚。他站在那兒,內心充滿彷徨無助之感。自從這女巫突如其來地進入他的生活開始,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
  
  看著裹在層層毛毯中生死未卜的她,他心頭一陣揪緊似的痛楚,而某種預感告訴他此後事情再也不會一樣了。這念頭既無助於他心靈的平靜,更無法紓解那種陌生的、不堪一擊的感覺。
  
  他彎身想拉掉靴子。那黃發巨人提著一個冒著蒸氣的壺走進來,亞力抬眼與他四目相接,那人卻自腰間抽出一把刀來。在那緊張的一刻,沒有人動。亞力突然意會他們處境的危險,若是在捱過酷寒後卻在溫暖舒服的客棧內被謀殺,豈非一大諷刺?
  
  一雙灰眼幾乎像在刺探他的思緒似地打量著他,接著那人掉開目光在亞力身旁蹲下,用刀子劃開他長靴的側面。亞力這才放鬆下來。
  
  先前那個侏儒捧著一盤子的湯和麵包進來又匆匆離去。「那裡面有柴火,」黃發巨人指著一個松木箱。「如果沒事我就不打擾了。」他大步走向門口。
  
  「謝謝你。」亞力說道──一句鮮少出自貝爾摩公爵之口的話。
  
  「不用客氣,閣下。」
  
  他離開後,亞力先俯身傾聽她的呼吸,然後才開始脫掉自己身上的衣物並用毛毯裹住自己,再移動僵硬的雙腿蹲在他的妻子身旁。
  
  貝爾摩公爵夫人是個女巫,他發覺這是個令人費解的想法。原先他以為離開她幾天會使他淡忘那個噩夢,但屋頂上的那一幕卻告訴他他正生活在噩夢當中。
  
  自她使他相信事實開始,他的理智便將她視為某種不真實、非人類的存在,然後採取他一向的作法──摒除所有的情感,極度理性地把事情分析透徹。他自知對此已無能為力,他已在證人面前娶了她,而離婚或宣告無效又是絕不可能的。他是貝爾摩家的人,他需要子嗣,需要妻子。他會以他處理一切的方式來待她,負責到底並命令她表現正常,然後他或許便能視她為正常人了。
  
  他輕觸她蒼白的皮膚,它是冰冷而柔軟的。她不是噩夢,她是真實的、而且無論是不是女巫,她是他的妻子。他無法改變此一事實,而上帝助他,有一小部分奇怪的他竟也不想改變。
  
  儘管不願承認,但他卻以某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方式深受她的吸引。在離開她的那幾天,他將之歸因於某種魔法或巫術,直到現在。她已命在旦夕,遑論還能施什麼魔法,然而他仍感覺得到那股想盡可能接近她的強大吸引力。
  
  他梳理著她長長的棕髮,然後輕觸她的雙頰、嘴唇。是的,她是真的,他娶了一個有著天使面孔的女巫。他望著那張臉龐,輕觸她冰冷柔軟的粉頰。
  
  她對他的碰觸毫無反應。
  
  他又為她多裹一條毛毯,坐在那裡望著她蒼白的唇、潮濕的棕髮及虛弱的呼吸。他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只是坐在那兒注視著她一呼一吸,彷彿害怕他一別開視線它便會消失似的。
  
  對一個英格蘭公爵而言,這真是個蠢念頭。
  
  他強迫自己起身到壁爐前檢查壺內的水溫,然後打濕毛巾,輕輕擦拭她的臉和頸子──這是一件他從未為任何人做過的事──直到她稍微恢復血色。接著他用另一條毛巾包住她的濕發,繼續擦拭她的手,注意到她纖巧的手心、手指與他自己的大手截然不同。在她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過任何女人的手,而這使他感覺笨拙、有所不同,並且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魁梧及性別。
  
  他走向她的腳,握起它們擦洗並仔細端詳,領悟到他的妻子實際上有多麼嬌小而真實。而貝爾摩公爵柯亞力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頭一次感到完全不知所措。
  
  應塞莫子爵尼爾的要求,第「十」章就此省略。
  
  運氣會不好,你知道。
  
  應塞莫子爵尼爾的要求,第「十」章就此省略。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4:20

  第十一章
  
  喜兒在兩個世界間飄浮著,一個是冰冷、充滿痛苦的幻覺世界,另一個則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寒冷、痛苦,沒有生命、溫暖的陽光、氣味清新的松樹及色澤鮮艷的花朵,也沒有亞力。
  
  「小蘇格蘭。」
  
  她試著告訴他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感覺到他的接近,他拂在她臉上溫暖的鼻息撫慰著她。她急切地想移動嘴唇,但發出來的卻是破碎乾澀的聲音。
  
  「什麼?」他說道。「我聽不見妳說什麼。」
  
  「亞力」這兩個字自她喉間硬擠出來。
  
  「我在這兒。」
  
  她試著舔舔嘴唇,卻徒勞無功。
  
  「等一下。」他說道,接著她便感到暖濕的布在輕拭她的嘴。
  
  「冷,好冷。」她低語道。
  
  「我知道。」他粗啞的聲音說道,濕布一徑輕拭著她的唇。
  
  「抱著我。」
  
  她感覺到他的遲疑,然後一陣毛毯的窸窣後他便在她身旁了。他將她攬向他頎長的身軀,她可以感覺到他全身每一處肌骨強健的力量與溫暖,與她自己截然不同。他沒穿襯衫,因此她得以十指穿梭過他胸前的茸毛。他用他的毛毯蓋住他們倆,雙臂繞住她形成一個保護她的、溫暖的繭。
  
  亞力,這回是我需要你的魔法了,她想道。一會兒後她已感到溫暖而且強壯起來,彷彿生命力已由他身上傾注給她似的。
  
  溫暖的他就像她的陽光,她吸進他清新的氣味,微笑地睜開雙眼望入那午夜般深藍的眼中。
  
  「好多了嗎?」他的手輕掠過她的臉。
  
  她試著回答,卻沒有聲音。
  
  「什麼?」他問道,鼻息再度襲向她發間。
  
  她冰冷的手覆在他心口,嘶啞地低喃道:「吻我。」
  
  他俯視著她,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停頓,然後他的指節觸及她的下巴,將之抬高湊近他。他的唇碰觸她的,輕柔得就像是蜻蜓點水一般。她抗識地呻吟出聲。
  
  他後退,眼中有著問號。
  
  「像以前一樣,」她輕聲道。「使我發熱。」
  
  他深深親吻她,於是她嘗到了她深愛的、她的亞力。
  
  不知多久後,喜兒動了動,還不想放棄公主與她的銀髮王子在天使的豎琴與牧羊神的笛子吹奏的音樂中翩翩起舞的夢境。
  
  她全身上下內外都暖烘烘的,卻不確定是因為壁爐的火還是亞力的吻的回憶所致。那是她在他溫暖的臂彎中睡著之前,清楚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半睡半醒的她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她眨了幾次眼睛並轉過頭。
  
  沐浴於月光的清輝中,他正站在房間另一頭的窄窗前望著外面。他身上的白襯衫衣襬垂在外面,下身的馬褲不但沾了泥巴,而且在膝蓋後面也扯破了。他的靴子自內側割了開來,上面的緞飾像是被「西寶」嚼過般的破爛。
  
  他舉起一隻手臂,手抓住窗框,另一手則端著一隻杯子,偶爾會沉思似地淺啜一口。她注視著他,回憶起溫暖而男性化的大手撫摸她的臉龐、他在她的胸傾聽她的心跳時摩擦著她冰冷皮膚的扎人面頰,還有那告訴她她是個公爵夫人、絕不能做像死這種傻事的低沉嗓音。
  
  她記得自己本想告訴他她只是累了,但徒勞地嘗試幾次後,他開始一匙匙餵她喝某種湯和麵包,並命令她一定要吃下去。
  
  貝爾摩公爵扮奶媽實在是令人難以想像的情景。她的目光又回到他身上,乘機仔細打量他。他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她不禁又像往常一樣好奇起來,因為他臉上除了怒氣──這她已見過許多次──根本從不顯露任何情緒。
  
  一個公爵都想些什麼呢?她腦海閃過他站在及大腿深的冰水中問她客棧究竟在哪兒的情景,接著又記起他真正領悟到她是個女巫時臉上的驚恐。這想法給她一個答案:他很可能正在想她是個問題──大問題。
  
  她有些挫折和屈辱地低頭看看她躺著的地方,拾起一截自草墊中掉出來的乾草。她歎口氣,心想自己就像這根草──愚蠢地溜出它緊密安全的小世界,落得在廣大陌生的另一個世界裡殘缺不全的下場。她將之隨意一丟,它落入壁爐內並在一瞬間便為火焰吞沒。她蹙起眉,不怎麼喜歡腦中閃過的聯想──被火焰吞噬的乾草。
  
  她原來只是想用咒語把他們送到溫暖的客棧內,藉以使他對她刮目相看,而那似乎並非過分的要求。只是每當她的咒語鑄成大錯時,她都不禁會懷疑起她生命的目的。然後她抬頭看看他,他會是她生存於這交雜著快樂與心痛的世界的原因嗎?
  
  她哀傷地歎口氣,將溫暖笨重的毛毯向她的下巴拉攏,而光是這麼小小的動作已使她的肌肉抗議起來。她畏縮一下,感覺就像追在飛的掃把後而從塔樓樓梯滾下去那回那麼淒慘。
  
  她在生活中犯過的錯誤不計其數,因而她只記得最痛苦的幾樁。那次可真是夠痛的了,在跌下五十級石階後,她帶著瘀傷有好幾星期之久。
  
  即使天生有高超的技巧,作個年輕女巫也並不容易。就喜兒而言,她蓓蕾般的少女時期是黑青色的,看來她的成人時期也相去不遠。
  
  她又看向他。他們倆在一起的感覺是那麼正確,她確定的程度就彷彿有人用貝爾摩家的銀盤將他交給她,說:「哪,這個男人是妳的──妳活著的理由與目的,他需要妳。」
  
  最後那個念頭令她閉上眼睛,唇際泛起一抹淺笑。她再度遁入她的奇妙世界,那個地方沒有肉體與心靈的痛楚,只有完美無缺的魔法、一個對她微笑並將她的黑夜變成白晝的銀髮公爵,在那裡夢境有可能成真。
  
  亞力是真的活在噩夢中。
  
  他非常確定。那個巨人和侏儒平空消失了。他四處找過、叫過他們,但卻沒有任何響應,而由一切看來,這地方已很久沒人了。
  
  衣櫥裡沒有任何衣物,沒有任何曾有人住過的痕跡。廚房裡鍋盆一應俱全,但就是沒有人的痕跡。他知道他見過那兩個人──去他的,他「感覺」過他們,有人曾試著要拉走喜兒,而他則與那個巨人交談過。
  
  他困惑的目光移向窄窗,除了白雪與凝霜的窗框外別無一物。沒人會在這種天氣裡外出的,但那些人卻不見了。
  
  他走向壁爐並環顧大餐廳,室內桌椅都有,卻不見任何酒杯或酒桶。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只有桌椅、壁爐及壁爐旁的一堆木柴。
  
  亞力發誓他聽過鈴聲、笑聲、說話聲和母牛的哞叫,是那些聲音吸引他走到客棧來的。他走向窗邊擦擦玻璃並彎身看向外面,他聽見過牛叫,所以外面應該有座穀倉什麼的。
  
  他瞥見一段距離外的一個陰暗的影子,隔著大雪他看得並不清楚,但喜兒醒來前他不敢隨意外出,而且老實講,他更不想太快再出去涉入深雪中。他離開窗邊,走向位於樓梯後的廚房。
  
  廚房壁爐內吊著一鍋被遺忘了的湯,裡面也所剩無幾,不過他倒是找到了塊麵包,食品室內還有蕪青、胡蘿蔔、馬鈴薯、一袋麵粉和一塊豬油。但身為一個公爵的他卻不知該拿它們怎麼辦,這輩子他從不曾烹煮過任何東西,就連貝爾摩莊園的廚房,他也只在孩提時進去過一、兩次而已。
  
  他慌亂地注視著那些未經處理的蔬菜。他是個有智能的男人,他想道,他管理莊園,在上議院就法案進行辯論,更是貴族社會重要的一分子。但平民們會煮東西,女人煮東西,貴族卻是不烹飪的。
  
  他考慮片刻,接著作成了一個完全合邏輯而大男人的結論:他是公爵也是男人,當然是可以做得一樣好,甚至更好
  
  「妳必須吃東西,小蘇格蘭,醒醒」
  
  喜兒呻吟一聲,感覺亞力扶起她靠在他胸前。她一手擱在他溫暖的心口,又要睡著了。
  
  「別睡著,我不准。」
  
  「好累」她勉強喃喃道。
  
  他小搖她一下。「妳必須吃東西。」
  
  她歎口氣張開嘴,並藉機將雙臂環住他又挨近了些。
  
  「很好。」
  
  是啊,她想道,很好。她一手擱在他心口並輕歎一聲。
  
  「現在,喝點湯。」
  
  她感覺鐵湯匙湊上她的唇,接著溫暖的液體流入她口中。
  
  她一陣反胃,轉身背對他嗆咳了好幾次,然後深吸口氣,皺起眉看著他,無法相信他竟會如此殘忍。
  
  他直直坐著,注視那湯片刻。「妳必須吃。」
  
  「我不要吃它。」她倒回床墊並將毛毯拉緊。
  
  「妳一定要吃。」
  
  她搖頭。「不。」
  
  「妳是我的妻子而我命令妳吃。」
  
  「它好難吃。」
  
  他霎時全身僵直,但她已疲倦、虛弱得無力爭論了。他儘管擺高姿態好了,她可絕不會吃那碗可怕的東西。她將之對他說一遍便閉上眼睛,錯過了他看向湯碗時臉上備受冒犯的表情。沉默好幾秒後,他將一塊麵包放在她身旁,端著湯碗離開房間。
  
  喜兒在木頭燃燒的煙味中醒來,轉向窗口,亞力不在那兒,迎接她的是穿透結霜的窗欞照進來的明亮的陽光。她坐起來,陣陣抽痛的肌肉令她畏縮一下,並四處看看房間。他不在房內,她將毛毯裹緊些,突然感到異常孤獨、脆弱。她又梭巡一次房間,瞧見她的衣服就疊在窗子附近一個木櫃上。她試著站起來,結果兩腿傳來的痛楚卻使她倒回毛毯堆上,感覺更加的無助。她努力揉搓她的腳直到覺得有些恢復正常,然後再試一次,這回倒是成功了。她裹著毛毯,像只喝醉的鴨子般搖搖晃晃地走向她的衣服。她迅速翻找著那疊衣服?卻發覺她的襯裙已成撕爛了的破布。她往後站一些,一手拉著毛毯,另一手指著襯裙。「噢,有藍緞帶的絲質衣服啊,」她吟誦道。「回到最初嶄新的狀態吧!」
  
  襯裙啪一聲消失了蹤影!喜兒震驚地盯著它方纔還躺著的地方並上前一步,看見了一個像知更鳥蛋大小的繭,裡頭有條蠶正在蠕動著。
  
  「不是那種最初的狀態。」她喃喃自語。
  
  再試一次她閉上眼睛想像一件新的襯裙。「我需要一件襯裙,和我所見的一模一樣!」
  
  她準確地一彈手指並張開眼睛,躺在那兒的是之前的破襯裙。她歎口氣,心想大概她還有點虛弱,自然她那向來便不強的魔法也就更糟了。
  
  她拿起櫬裙審視半晌,最後決定倒著穿上它,心想穿總比沒穿好。幾分鐘後,她已穿上縐巴巴的羊毛裝並將破的部分用兩支髮針固定,然後試著用手指梳理糾結的長髮,最後痛得她只得放棄,把一頭雜草盤起來並用幾支髮針固定。
  
  她打開房門,預期會看見英格蘭客棧典型的狹窄走廊,結果眼前卻是一處小小的樓梯平台和一道陡峭的樓梯。她走出來並帶上門時,聽見樓下傳來亞力模糊的聲音。她緊抓著欄杆一步步不穩地走下窄梯。走到一半時她聽出他在說些什麼,於是停下來聽著。
  
  「貝爾摩公爵竟然困在這個鬼地方,連個該死的僕人也沒有。這算是哪門子的客棧?」
  
  喜兒等著回答,沒有。他是在跟誰說話呢?一面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鏗然巨響。她又走下幾階,探出頭去,廚房內除了正在壁爐前彎著腰的亞力外別無他人。
  
  「一下子在這裡,一下子又不見了。」他搖搖頭,喃喃自語著什麼奇怪地消失的巨人和侏儒。
  
  貝爾摩公爵正在自言自語──對他自己說話。她又聽見金屬碰撞聲、打火石磨擦的聲音一聲大吼。
  
  「天殺的!」
  
  藍色的烈焰直竄上磚造煙囪,他瞪著火站遠些。烤爐被一陣熱空氣衝開來,砰地撞在磚壁上,火焰竄上烤麵包爐。
  
  它看起來就像她的魔法失控的情景,但仍不及他的樣子的萬分之一。
  
  他的耳朵、脖子、捲上來的衣袖、前臂、襯衫前襟、胸口、他圍在身前的圍裙以及他頭髮的大部分都沾了麵粉,雙手則是一塊塊麵團。位尊權重的貝爾摩公爵閣下渾身上下是一團糟。
  
  她忍不住格格笑起來。
  
  他抬頭看向她。兩人目光相接的剎那,他臉上閃過一抹驚訝,接著是稍縱即逝的愉悅。只可惜它消失得太快,使她無法完全確定曾看到它。喜兒懷抱希望搜尋著他的藍眼,但卻只看見他慣常淡然的神色。
  
  「妳起床了。」他表情不變地朝她走了一步。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4:29

  她點點頭下了最後幾級樓梯。兩人相視片刻,她忍不住微笑起來。他額前的麵粉顯示他在揉麵團時曾多次擦汗,雙頰與下顎上未刮的鬍渣和麵粉黑白相映成趣,但那皺著眉的表情卻是再熟悉不過的。
  
  「你在做什麼?」她看看他四周問道。
  
  他先是雙肩一聳,才硬邦邦地宣佈道:「我在準備食物。」
  
  她走近幾步,瞧見角落工作抬上有一座塌陷的小山似的、若加以大量想像差可稱之為麵團的東西,四周是約莫一吋厚的麵粉。「我明白了。」
  
  他僵挺得有如一塊岩石。
  
  「做麵包嗎?」
  
  他回頭看看那扁平的麵團,她第一次看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她驕傲的丈夫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於是她提議幫忙,心想或許可以說服他讓她變出什麼東西來。
  
  「啊,妳會烹飪。」他的聲音中隱含著釋然,儘管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任何變化。
  
  現在,柯梅喜兒──貝爾摩公爵夫人、部分蘇格蘭部分英格蘭人及部分女巫──可不笨,她絕不會放過一個令他刮目相看的大好機會的。她只希望自己的表情不會洩漏實情。她不會烹飪,但卻通常可以變出一桌好菜。她深吸一口氣後,睜大雙眼說道:「是的。」
  
  「太好了。」
  
  他顯然沒法很快地擺脫那條圍裙,喜兒忍笑望著他。他瞥她一眼,她努力想表現合宜的莊重,但他的表情告訴她她失敗了。他站得更直了些──十足的公爵架勢,然後將圍裙丟在工作桌上,抓起一陣麵粉白霧。「我負責看火。」
  
  喜兒看著廚房壁爐內態態燃燒的火,他也跟著看過去。
  
  「大廳裡的火。」他像軍人般地轉過身離開廚房,不一會兒她便聽見木頭刮過鐵柵的聲音。
  
  她轉身走向那一團混亂及少得可憐的材料,看來他們只有蔬菜湯這道菜了。如果她能使用魔法就好了,但她丈夫可不是那麼好騙的。
  
  她走到桌邊穿上圍裙。到處都是麵粉。她四下看看,看見一支柳條掃帚就站在一個角落裡。
  
  她該那麼做嗎?她已經好多了,而且也終於在去年完全學會控制掃帚。她引頸瞧瞧亞力,他正在撥弄火堆。
  
  她連忙瞇眼看著掃帚說:「來。」掃帚搖晃地跳兩下在她面前停下,自行直立著。再近些,她想道,同時又瞄一下亞力那邊,放低聲音道:「來!」
  
  那支掃帚衝向她並撞上桌子。
  
  「妳還好嗎?」
  
  亞力的聲音令她驚跳一下,趕緊回頭看看他。他仍在火堆前,但頭正看著她這邊。
  
  「我弄掉了東西。」
  
  他點點頭又回頭繼續工作。
  
  她看著掃帚露齒而笑,彎身低聲道:「把散落的麵粉掃成一堆,不出任何聲音地做你的工作,但亞力一轉過頭就得停止。」
  
  掃帚把桌上的麵粉掃下來,再繞著桌子跳舞似地將之掃作一個小山。喜兒微笑地把蔬菜拿到桌上亞力的麵團旁邊,看看它又看看壁爐上方的烤爐,遂動手想拿起麵團,結果它卻有一半從她手上往下掉。她把它放下,指著它並動動手指,麵團像尺蠖般朝桌緣蠕動著。大概是太重了,她想道,繼而改以抬起一手說:「起!」
  
  「天殺的!」
  
  噢,不別又來了!她皺皺眉望向大廳,以為會看見她丈夫浮在半空中,結果亞力還好好站在地面,正彎身瞧著壁爐旁的那一小堆柴。
  
  「這該死的木材點不著,一定是太青了。」
  
  喜兒鬆了口氣,接著看見麵團仍浮在桌子上方,於是她指向璧爐並輕聲道:「去!」
  
  麵團飛進磚造烤爐,鐵鑄爐門鏗地合上。她聽見亞力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掃帚停止動作立在房間中央,她連忙在他經過走向樓梯之前握住掃把。「一切都還好吧?」他問道。
  
  她點頭並給他一個她希望是純真的微笑。
  
  「我得到樓上去拿些乾木頭,」說著他在樓梯底下停下,奇怪地看她一眼。「怎麼了嗎?」
  
  她試著笑得更加燦爛。「沒有啊。」她搖頭。「只是在打掃一下。」她舉起掃帚。
  
  他點點頭上樓。她望著他劃開大口子的靴子消失,才吁口氣倚向桌沿,聽著他在樓上走路的聲音。動作得快,她想道,看看那堆麵粉後一彈手指。「消失!」
  
  麵粉一眨眼便不見蹤影。她驕傲地微笑著搓搓雙手,正想出一個咒語要試用在蔬菜上時,亞力卻下樓來了。
  
  他站在樓梯中間探出頭來,不解地望著她。「柴火不見了。」
  
  她抬頭看著他,一種不安的感覺像團麵團似地梗在她胃裡。她瞪著她頭上的天花板。
  
  他眼中出現一絲懷疑的神色。「妳醒來的時候在樓上有沒有看見一堆木頭?」
  
  「我不記得了。」她腦中充滿了樓上壁爐前那堆好柴火的形影。「你知道這裡面哪兒有刀子嗎?」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他問道:「不,妳要刀子做什麼?」
  
  「剝皮呀。」她說著,四處開關著櫥櫃抽屜,就是不面對他疑問的目光。
  
  「剝?」他低聲喃喃道。「誰會想到還得剝皮?」
  
  喜兒抬頭發現他正皺眉瞪著那堆蔬菜,他的視線遇上她的,雙肩立即變得僵直,接著他轉身。「我得去多拿些木柴。」說著他便又走了。
  
  她停下來抬頭看看天花板,暗自慶幸不是整個樓上都消失了。半晌後,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兩把刀子。拿了較小的那把,她走到桌前望著那堆蔬菜,明白自己必須真正動手做這事,不能再用魔法,因為她有種已遭到懷疑的感覺。她哼著兒時聽來的小曲洗好蔬菜,開始剝蕪青皮,一面想像著如果她能使用魔法他們將得以享用的美食。
  
  喜兒突然餓了起來。奶油,她想道,他們的麵包需要它。他無疑地一定會注意到平空出現的奶油,她蹙眉轉向角落的舊攪乳器,思索地以手指輕點下巴,然後過去將攪乳器搬到房間中央。接著她走出去找亞力。「來看我找到什麼。」
  
  他放下一堆柴火並給她一個「現在又怎麼了」的眼神,她只是微笑,他終於搖搖頭隨她走進廚房。「看,是個攪乳器呢。」她等著他的反應。
  
  「我想是吧。」他顯然不覺得有什麼好興奮的。
  
  「我們可以做奶油了!」她期待地搓搓手。
  
  「我不記得看到過任何牛奶。」
  
  「這不是家客棧嗎?外面應該會有穀倉什麼的,不是嗎?」
  
  「我確定這家客棧與眾不同。」
  
  「你看過外面了?」
  
  「我相信該看看外面的是妳。」
  
  喜兒走到窗口擦擦玻璃,放眼只見漫天大雪。她不禁洩氣地垮下肩轉過身。「我只是想麵包若有奶油會好吃些。」她靜靜地站在那兒,然後感覺他的目光才抬頭搜尋他有稜有角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並用一手扒過頭髮,喃喃念著什麼再度凍死。接著他穿過房間拿起斗篷穿上,再走向一扇側門。
  
  「你要去哪裡?」
  
  「院子的另一頭有個建築物,而我在發現這地方時曾聽到過牛叫,也許妳的乳牛就在裡面。」
  
  「噢,太棒了!」她半跳著跟在他後面。「我的外套呢?」
  
  他突然停下來,轉身自他高貴的鼻尖睨視她。「妳留在這裡。」
  
  「為什麼?」
  
  他的表情說明他正在尋求耐性。「因為積雪很深而妳才剛剛下床而已。」
  
  「但想要奶油的是我,因此我也該跟你去。」
  
  「不。」
  
  「只有幾碼遠呀。」
  
  「不。」
  
  「但是──」
  
  「我不習慣我的命令受到挑戰。」傲慢的公爵取代了原先那個懷疑地瞄著麵團的男人,他手伸向門鈕。
  
  她靈光一現,改變了策略。「你會擠牛奶嗎?」
  
  他的動作僵住,手緊握住門鈕,似乎過了一輩子才說道:「妳的外套在房間那一頭。」
  
  她得意地微笑著把麵包自爐內取出,匆匆跑過去穿上外套,急著在他問她會不會擠牛奶之前出門。
  
  他們走出門外,積雪已高過她的腰間,但這麼點雪當然阻止不了她,她大步走出去。
  
  他抓住她的手臂,她本待抗議,直到他打橫將她抱在他胸前──她最喜歡的位置──才轉而心跳怦怦地以雙臂繞在他頸間、頭棲在他肩上兀自微笑著。
  
  他大錯特錯了。只要在他懷中,她是絕不可能凍死的。
  
  夢幻似的幾分鐘後,他們進了濕氣頗重的廄房,裡面聞起來是發霉、潮濕的乾草混合牛糞、雞屎的刺鼻氣味。她皺皺鼻子,聽見雞群微微騷動的聲音。「瞧!我們有蛋可吃了。」
  
  他順著她的手指望向一輛堆滿乾草的破馬車附近幾隻瘦巴巴的棕色雞,一頭乳牛在叮叮牛鈴聲中自某個陰暗的角落走出來。
  
  「噢,瞧,牠有個鈴鐺呢。我喜歡鈴鐺,你呢?」她夢幻似地微笑著歎口氣。
  
  乳牛站在那兒望著他們,眨眨眼,然後哞叫一聲。喜兒自幻想中被拉回現實,她轉向亞力,後者茫然回望她。乳牛眨眨眼。沒人過去給牠擠奶。終於,他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再幫她脫下她的。「告訴我妳需要什麼,」他說道。「我再去找找看有沒有。」
  
  她需要的是知道如何為一頭牛擠奶。她遲疑一下,然後伸手摸摸那頭牛,心想他們應該先認識一下彼此。半晌後,她下定決心地說道:「我需要一個桶子。」
  
  「好。」亞力開始在廄房內搜尋。
  
  喜兒朝乳牛傾身過去。「我需要你的幫忙。」她低聲對那正歪頭看著她的乳牛說道。「我想給我丈夫一個好印象,所以要請求你的合作。」說著她拍拍牠寬闊的背,牛動動牠的耳朵。
  
  一陣鏗鎯作響的金屬碰撞聲。「我找到妳要的桶子了,還有一張矮凳。」
  
  矮凳?「噢,很好。」她說道,然後輕聲對那頭牛說道:「拜託你。」她又拍牠一下,亞力又走回來時桶子與矮凳都放在她旁邊。
  
  喜兒試著作信心十足狀地在凳上就座,像她在施某個特別複雜的魔法前般地伸收十指。她看了看鼓鼓的牛腹底下,將桶子置放乳牛乳房下面。
  
  「介意我在旁邊看嗎?」
  
  亞力在她身後的聲音使她驚跳一下。「不。」她伸手探向牛身下抓住兩個栓嘴一樣懸著的東西,因為手臂不夠長,她的面頰只得靠在乳牛的腹側。乳牛哞叫一聲,她嚇一跳地雙手扯一下。什麼事也沒發生。
  
  她雙手捏緊一下,牛搖搖尾巴。
  
  「什麼也沒有啊。」亞力說道。
  
  「我很久沒擠奶了。」她又擠了一下,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多久?」他的口氣平靜得可疑。
  
  喜兒轉開頭對著牛屁股喃喃道:「二十一年。」
  
  片刻後他說道:「還是沒用。」他彎身看看牛的腹下。「妳在蘇格蘭有多少牛?」
  
  她沒回答,察覺到他已發現她的詭計。
  
  「妳說妳會擠奶的。」
  
  「不盡然。」她將雙手放回膝上,像祈禱似地交疊著。「事實上,我是問你會不會擠牛奶。」
  
  「我以為那表示妳會。」
  
  她聳聳肩。「我原以為那是很容易的。」她承認道。「我可以試一試我的魔法,如果你──」
  
  「不!」
  
  「但是──」
  
  「我說「不」!」他在她身後踱來踱去,嘴裡喃喃念著什麼牛奶會凝固。接著他停下並在她身旁蹲下。「再試一次。」
  
  她握住乳牛乳頭並捏擠一下。「看吧?完全沒動靜。也許是塞住了。」她也探頭下去,把一個乳頭往上彎檢查著。「你看得出任何問題嗎?」
  
  「不。」他湊近了些。
  
  喜兒彎起另一個。「這個呢?」她稍稍一拉。
  
  一柱白色的牛奶噴過她身旁。
  
  「噢,你看!」她滿心歡喜地說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她轉向亞力。
  
  牛奶正從貝爾摩公爵高貴的臉上淌下。
  
  「噢,我的天。」她一手掩嘴望著牛奶流至他緊繃的下顎,又往下流至他的脖子。
  
  她無法自制地格格笑起來。
  
  他拭去眼前的牛奶。
  
  「抱歉,」她又繼續格格笑著。「真的。我不是我是說,你看起來好」
  
  他皺眉怒視著她,渾身因受傷的自尊而繃得死緊。「好怎麼樣?」
  
  即使他傲慢的態度也無法令她停止笑。「好蠢。噢,亞力!」她停下來喘口氣。「那牛奶就從我旁邊射向你臉上,但你卻一副嚴肅得不得了的樣子。但在臉上有牛奶時,即使一個公爵,也不可能保持嚴肅的。我真我真」她停止笑並望入他驕傲的藍眼。「我真喜歡你,即使是有牛奶在你臉上的時候。」
  
  他臉上出現一種混合著驚訝與好奇的表情。他一徑望著她,臉上的緊繃與怒氣逐漸消褪。驕傲的神色仍在,但他的表情中添了一抹令人屏息的、赤裸裸的渴望。
  
  她高興得微笑起來。他需要她,而那項事實剛剛擊中他。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專注地盯著她的嘴的雙眼變得嚴肅。她認得這神情。心臟更因而跳得更快。吻我吻我吻我!
  
  她知道他想那麼做,空氣幾乎都為之震動起來了。她的雙唇不自覺地微啟,他的手伸向她頸後將她拉向他。
  
  一隻手臂繞向他的脖子,她的另一手擱在他胸前,感覺他的心臟與她同步狂跳著。這同時,他們四唇相觸,他的另一隻手臂環住她使她緊抵著他。他微偏過頭以與她的唇緊密接合,舌尖探入她開啟的口中。
  
  他吻了她,怪物消失了。
  
  乳牛動了一下,牛鈴叮噹作響,但是這一刻一切都無關緊要,因為她知道這正是她的歸屬。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5:08

  第十二章
  
  鈴聲使亞力驚覺到他們的所在。他突然中止這一吻,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他妻子意外的輕聲呻吟。他感到她身上那股強烈的吸力,就算真的看見有條鏈子把他們鎖在一起他也不會驚訝的。然後他望入她碧綠的明眸中,無法克制地舉起一根手指描摹著她的唇線,再輕觸其上的那顆小痣。光是一個微笑她已輕易使他忘記許多事情。
  
  「不能在這裡。」他盡全力不理會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失望。而他的感覺更絕非失望二字所能形容的,此時此地使她成為他名實相符的妻子是他最想做的事,即使以乾草為床亦無妨──但他們現在是在該死的穀倉裡,而貝爾摩公爵和公爵夫人絕不會在個穀倉內苟合。
  
  以多年空虛的生活鍛煉出的鋼鐵般的意志,他驅走他的思緒並朝那頭一徑搖尾巴、嚼著草料的乳牛點個頭。「我們有條牛得擠奶。」
  
  她聞言微笑起來,仰頭崇拜地望著他。他怒目回視著她。他不想被崇拜,該死的!
  
  她掉開目光,開始把玩著一根乾草。
  
  他態度粗暴,但他是有理由的。他對她的反應嚇壞了他自己,因為它不是他用一個命令便能控制的,而且他也無法使它消失。感覺上彷彿她只消看他一眼便能誘他進入她那奇怪的世界一個與他正置身其中的世界同樣費解的時空。
  
  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陡地出現,這一切是她所為嗎?她是不是用了什麼法術?這就是他無法控制自己對她奇特的渴求、慾望的原因?他注視她整整一分鐘,仍然清楚感覺到那緊繃的需要。「妳在我身上施了魔法嗎?」
  
  她微偏著頭,臉上有驚訝的表情。「沒有。」
  
  「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什麼事?」
  
  「每回一看著妳我就想就想做奇怪的事。我覺得一定是妳在我身上施了愛的咒語,我要妳解除它。」他雙臂抱胸等著。「現在。」
  
  她眼睛一亮。「愛的咒語?」
  
  「是的,把它弄走。」
  
  「但是──」
  
  「我命令妳解除魔法。」
  
  她看著他好半晌,他從她晶瑩的綠眸中便看出她的心思正忙碌地在運轉著。最後她投降似地歎口氣,低聲喃喃地念著什麼並揮著雙手好一會兒。
  
  他等著那感覺消褪,但卻沒有。她緩緩走向他,眼睛一徑盯著他,最後在他面前停下,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地說道:「我得吻你才能解除它。」
  
  他全身一僵,有些不知所措。「開始吧。」
  
  她雙臂圈住他的脖子,慢慢踮起腳尖,雙唇觸及他的時雙手亦自他的頸子移至他的臉頰。他默念著拉丁文數字,但這辦法在她好奇的舌尖掠過他唇上時便失效了。他呻吟起來,她的舌隨即大膽探入他口中。他試著用希臘文數數,然後默念法文動詞的同根字,所有能抗拒伸臂擁抱她並就在草堆上佔有她的衝動的事物。
  
  她終於抽身緩緩退開,深吸口氣平靜下來說道:「我結束了。」
  
  「它消失了嗎?」
  
  她開始要微笑,隨即按捺住。「是的。」
  
  他並沒有任何不同的感覺。「不再有魔法了?」
  
  「沒有了。」她證實道,接著對他露出那種令他將理智拋諸腦後的微笑。
  
  他命令自己振作起來說道:「不許再這麼做了。以後妳不准再在我身上使用愛的咒語,明白了嗎?」
  
  「是的,亞力。」她謙遜地低著頭說道。
  
  「那好。我來擠牛奶,J他告訴她,預期著一場爭論。「妳去撿些蛋。」
  
  她晶亮的眸子抬起來。「噢,好主意!我從沒撿過雞蛋呢,你呢?」
  
  「沒有。」
  
  她的反應彷彿他剛給她一件特殊禮物似的,她能在如此微不足道的事中找到快樂令他大感驚異。他不瞭解這種事或她的人,於是便改而動手做手邊的工作,在矮凳上坐下。不久穀倉內唯一的聲音便是牛奶注入錫桶中的聲音了。
  
  「你做得很好呢。」她沒走開。
  
  他抬起頭正想命令她去做他要她做的事,但她臉上粲然的笑容卻使他心中某個軟弱的部分不忍那麼做。
  
  「妳確定妳解除魔法了嗎?」
  
  「女巫的榮譽。」她舉起一手肅然說道。「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準備說什麼,但往昔那總能使對方脫下一層皮的憤怒話語卻在他望著她嬌俏的小臉時,變得怎麼也出不了口了。他見過她的快樂消失,而那感覺就彷彿他踢了小貓一腳似的。
  
  「你為什麼問呢?」她說道。「你還感覺到嗎?」
  
  「是的。」
  
  「噢。呃,也許要一些時間吧。」
  
  他嘀咕道:「最好快點。」
  
  「哎,」她拍拍她背後黏著的稻草。「我還得去撿蛋呢,不是嗎?」
  
  他望著她拍過她的臀部,並未回答,因為他腦中正出現喜兒披瀉的長髮垂下她剛拍過的部位,直達她裸露的大腿後側的影像。
  
  牛奶注入桶中的速度加快了,他以絕對的專注與深深的自製──那他在極年輕的年紀即已學會而自婚後又常常溜走的美德──做著工作,腦中想著他的產業、議院中的問題,任何能使他忘記他妻子正在哼的那首小曲的事。
  
  「噢,亞力!快來看!我發現了某種東西了!」
  
  「天殺的。」他盯著那桶牛奶低聲道。
  
  「快來呀!」
  
  他認命地站起來繞過乳牛,他妻子卻已跑過來抓著他的胳臂,拉他朝一個陰暗的角落走去。
  
  「看那邊。」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到幾隻板條箱和一個皮箱。
  
  「你猜這皮箱裡有什麼東西?」她的口吻像發現寶藏似的興奮。
  
  「無疑是某人不想要的。」
  
  「你的冒險精神上哪兒去啦?我們來打開它。」
  
  她熱烈期待的小臉不容他忽視,他只得彎身搬開覆塵的板條箱,打開箱上的銅栓和箱蓋,他的妻子好奇的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她驚喘一聲。「噢,我的天!看!」她拉出一頂像馬鞍那麼大,羽毛比舵鳥身上的還多的紅色天鵝絨。她拿著帽子像小孩檢查新玩具似地轉來轉去,然後將帽子戴上,後退一步揚起下巴並擺個姿勢。「如何?」過大的帽子直蓋到她的鼻子上,羽毛紛紛自帽簷垂落下來,她將羽毛吹開。「我想它是有些太大了。」
  
  他未及加以控制──遑論考慮──之前,笑聲已自他口中逸出。他立刻全身僵硬地嚥下下一個笑聲。
  
  她把帽子往後推,碧綠的眸子好奇地大睜。「那是什麼聲音?」
  
  「啊?我什麼也沒聽到呀。」
  
  「呃,我真的聽到了,像是艾歐那礁區的海豹的叫聲。」
  
  他粗聲清清喉嚨,試著表現出合宜的嚴肅。「不可能。」
  
  她摘下帽子把臉湊上前。「亞力那是個微笑嗎?」
  
  「不會吧。」
  
  「我認為你的眼睛在微笑。」
  
  「公爵們是不用眼睛或其它部位微笑的。」
  
  「為什麼?」
  
  他轉開身子。
  
  「你們為什麼不笑?」
  
  「鄉野白癡邊走邊笑,公爵們可不。只有傻瓜才會發出笑聲。」他在自己的話中聽見他父親的冷酷,內心與外表都不禁一縮。
  
  「我深信笑聲是一項禮物。」
  
  「妳不想看看箱內還有些什麼嗎?」
  
  「我想看到你微笑。」她低聲喃喃道。
  
  「而我想結束這件無聊事好回屋裡去。」
  
  「無聊事?」她突然安靜下來──太安靜了。她盯著那口皮箱,表情豐富的臉上所有的愉悅盡皆褪去。她咬著唇轉身背對他,雙肩往下垮,頭也垂了下去。「你去檢查那口箱子吧。」
  
  他注視著她那隨著呼吸上下微微聳動的雙肩,不覺低頭找著他靴尖的小貓毛,自覺有若一個粗魯的蠢蛋似地站在那兒。
  
  天殺的!他聽見她深深的歎息並選擇不予理會,但終究還是望向她低垂的頭,情不自禁地喚道!「小蘇格蘭?」
  
  她將那雙充滿挫折的碧眸轉向他。他幾乎為她而微笑了──幾乎──但仍設法阻止了自己。經過感覺上彷彿她已將他生吞活剝的一分鐘後,他說道:「我來把皮箱搬到裡面讓妳仔細看看。」
  
  「真的嗎?」她仰頭朝他露齒而笑。
  
  他呼出一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屏著的氣。「妳確定妳解除了法術了嗎?」
  
  「以我的靈魂為誓,絕沒有愛的咒語在你身上。」
  
  她絲毫無欺的神色只更令他感到挫折。
  
  「你想我們也能借幾本書嗎?」她指著皮箱旁一落塵封的書籍。
  
  「可以,」他取下鉤上的斗篷穿上。「我搬皮箱時妳就先把要看的挑出來放在一邊。」
  
  「還有浴盆?」
  
  「什麼浴盆?」他轉過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見了另一個角落裡塞滿乾草的錫浴盆。「還有浴盆。」他說著走過去扛起皮箱──這天殺的箱子八成有一噸重──走向門口,接著感覺一隻小手搭上他的手臂。他停下來吸口氣,暗自希望那只該死的皮箱不會掉下來。
  
  喜兒仰望著他。「那個你也做得很好。」
  
  「什麼?」
  
  「搬東西。」她語帶驕傲地說道。在他臂膀上一拍後,她又跑回角落。
  
  亞力站在那兒好半晌,渾身肌肉因皮箱的重量而繃得死緊。再吸口氣後,他奇跡般地找到額外的力氣,臉上表情絲毫未變地大步跨出門去,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東西搬進客棧裡。
  
  「黝黑、危險的德瑞森公爵勒住他的大種馬,在霧濛濛的沼澤間尋找那吉普賽女孩的蹤跡,他瞥見一抹一閃而逝的紅,遂催促他的坐騎緩緩走過去。上帝為證,他一定要找到她,那好孩注定了會成為他的人!陰沉的霧靄正適合他的心情,因為她刺痛了他的自尊,而他將回報以帶她上他的床」
  
  「噢,我的天。」喜兒猛然合上書並瞪著書名:卑劣的公爵。「我想我也需要這本。」她喃喃自語地將之疊上似乎愈來愈高的書堆,然後看那堆書一眼,全是些她從未聽說過的作者。接著她轉向被她丟在一旁的那疊──全是莎士比亞的作品,她姑媽一直禁止她讀他的劇本及其它作品,說他是個根本對蘇格蘭女巫一無所知的傲慢英格蘭佬。
  
  喜兒一聳肩並走向錫浴盆,將裡頭的乾草倒掉後再把它拖到書的旁邊,再後退一步拍淨雙手。
  
  亞力走回來看著較小的那疊書。「我看得出來妳喜歡莎士比亞。」他動手將另一疊放進浴盆。
  
  「噢,不,那些是我不要的,另外一疊才是我要的。」
  
  他蹙眉掃視那疊書的書背,拿起最上面那本。「湯姆瓊斯?我不以為然。」他把書丟到角落。
  
  「但我看過了,那是個有關一個可憐的棄兒的故事。」
  
  他沒睬她,逕自拿起另一本。「法籣德斯的情婦?」
  
  「她母親在她出生前便因偷竊食物而身陷監牢,可憐的小東西,而她又被賣給吉普賽人。那是她最初的記憶。」這一本與剛才那本的下場相同。
  
  他的聲音變大了。「卑劣的公爵?」他念著,差點嗆著。
  
  紅著臉的她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妳不能讀這些。」他拿起最下面一本看看書名。「這本可以,」他把魯賓遜漂流記遞給她。「還有莎士比亞。」
  
  喜兒望著他將她丟在一旁的書放進浴盆並過去提牛奶桶,趁他不注意時拿起卑劣的公爵塞入莎士比亞那疊書中間,為保險計又將一小籃雞蛋放在那上面,然後才站開並作無辜狀地輕哼小曲。
  
  他走過來將桶子放在她面前。「提得動嗎?」
  
  她試了一下。「可以。」
  
  他協助她穿上外套,抱起裝了書的浴盆,他們一塊離開穀倉。
  
  他們一走到外面喜兒立即停下腳步。風已停,四周靜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岑寂中的岑寂。自客棧陡斜、積雪的屋簷垂懸而下的冰柱有如水晶般美麗,高大的樹林彷彿全被灑上糖霜似的,遠處的河流也成了一條靜止的銀帶。
  
  一隻免子躍過雪地,牠的足跡是這片銀白世界中的第一個生命跡象。牠停下來望著他們。長著鬍鬚的鼻端在空氣中嗅著任何危險,動動長長的耳朵,然後像道白煙似地消失在樹林內。
  
  「噢真可愛,不是嗎?」喜兒驚喜地說道。
  
  「什麼?」亞力調整一下浴盆的位置,四下梭巡著。
  
  「雪呀,」她簡直無法相信他沒看見。「它是冬天的禮物。」
  
  「不如說是棺材,我們差點就葬身其中了。」
  
  她放下那桶牛奶。「但是看看四周,難道你看不出它的美麗?我們就彷彿置身於一個安靜的童話世界裡一般,一切都是雪白而閃閃發亮的。你想天堂會不會就是像這樣?」她捧起一捧新雪。「如果你仔細看它,會發現雪在光線中就像鑽石碎屑般閃閃發光。」
  
  亞力蹙起眉。
  
  「看嘛。」她堅持道。
  
  「我只看見水正沿著妳的手臂往下流。」他一眼都沒看地走過她身邊。
  
  她看看她手中正在融化的雪,把它丟開,望向抬著浴盆走下小徑的他。「頑固的英格蘭人。」她喃喃道。「居然會以為我給他下了愛的咒語。」為他的死腦筋深感挫折的她抓起一把雪捏成球,將之丟向他的頭。這感覺真好。
  
  他停下腳步、放下浴盆,緩緩轉過來,一面還用手拂去頸背的雪。他當她瘋了似地瞪著她。
  
  她又丟出另一個雪球,它正中他大皺其眉的臉。
  
  她格格笑了起來。
  
  「天殺的!妳以為妳在做什麼?」
  
  「用雪球打你。」她又朝他丟了一個。
  
  「我可不覺得這件事有趣。」
  
  「但我覺得有趣呀。」
  
  「停止。現在。」
  
  她的回答是瞄準再丟一個,希望他能改變態度回丟她一個。
  
  「住手。」他抹去臉上的雪。
  
  她清楚記得他把她的書丟在一旁的自負模樣,她的耐性正在下降當中。她又捏了個雪球正中他的胸膛。她的法力真該如此精確才對。
  
  「我說停止,立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5:17

  然後她記起他命令她解除愛的咒語時的傲慢,手中又捏了個雪球。根本沒有愛的咒語這回事,如果她能在他身上下咒語,早就這麼做了。那一定比試著教他愛為何物要簡單得多。她用力擲出雪球。
  
  他低頭躲開。「我命令妳停止這麼做。」
  
  「你從沒在雪地上玩過嗎?」她將雪球自一手丟向另一手,決定著這回要瞄準哪裡。
  
  「公爵是不遊戲的。」
  
  「我指的是你還是個小孩的時候。」
  
  「我從不是小孩,我是貝爾摩的繼承人。」他的聲音嚴厲,姿勢更僵硬了。她看得出他體內的緊繃,卻感覺不出其中屬於童稚的部分,因為他從來就不是個孩子。
  
  她注視著他毫不動搖的表情,明白他從未到廚房去偷派吃、在湖上跳石頭,也從沒玩過捉迷藏之類的遊戲。氣氛變得寂靜而有些悲傷。她看看飄落在他肩上的雪花,然後是她手中漸漸融化的雪球。某種感覺告訴她這雪融化的速度將會比她丈夫快。
  
  她挫折地歎一聲,丟下雪球暫時放棄了,心知再繼續只會惹得她丈夫更生氣。她提起牛奶桶朝客棧走去。她經過他身邊時,他以冰冷的聲音說道:「妳不是某個孩子,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
  
  「不盡然。」這話出口的速度比她眨個眼還快。
  
  他跟在她之後走進屋內,砰地一聲放下浴盆。「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真的是你妻子。」她將牛奶放在廚房地上,然後雙手插腰轉身面對他。「我認為你怕我。」
  
  這激將法生效了。她看見他臉上一掃而過的、受創的驕傲,接著他便不太溫柔地將她拉入他懷裡。
  
  他仍一臉怒氣俯望著她。「妳還有什麼沒對我使出來的?我並不怕妳。」
  
  「根本沒有什麼愛的咒語,亞力,我對我的法術的控制還沒好到那個程度。」
  
  「妳愚弄我?」他眼中突然閃爍著某種比怒氣更原始的情緒,他的嘴亦隨即罩住她的。他的吻帶著一股狂野和激情。他正面迎接她的挑戰,但激情竄得更快。他們四唇膠著,直到他抱著她上樓,砰地踢開房門。
  
  「亞力。」她挨著他扎人的下顎喃喃道。
  
  他的回答是狠狠把門踢得合上。
  
  「亞力。」她輕聲重複,一手擱在他胸口仰頭望著他。
  
  他憤怒的雙眼轉向她。
  
  「瞧?」她輕拍他的胸膛說道。「你真的很會搬東西呢。」
  
  他沒出聲也沒動,只是閉上眼睛深呼吸好幾次。他睜開眼睛,依舊一言不發,臉上是正在與他體內的某個魔鬼爭戰的表情。
  
  別抗拒它,愛人,求求你,她無聲祈求著,求求你
  
  他掙扎著,她感覺得出他在她手掌下的心跳。
  
  她輕觸他的下巴。「我的亞力。」
  
  他臉上的怒氣一掃而逝,宛如在溫暖的春雨中融化的積雪一般。他低頭輕嘗她的雙唇,彷彿在品味美酒一般。她早就知道在冰冷的表面之下,那種溫柔是存在的。他溫柔地將她在火前的床墊上放下,接著又將她擁入懷中。
  
  貝爾摩公爵以一開始便深深吸引著喜兒的自信吻著,她深愛他的氣息,以及他的舌探觸、充滿她口中那種誘人的感覺。它令她想要更多,使她想以某種方式更接近他。
  
  他的舌頭粗糙的觸感使她渾身發熱和騷動起來,這世上再沒有比置身亞力懷中接受他的吻、為他所吻更美妙的事了。
  
  激情的吻甫一結束,他立即解開她外衣的扣子,探入她裂開了的襯衣內撫摩著她的背,有如輕拂過綠葉的微風般溫存。他的嘴移向她的耳朵,他未刮的短髭輕擦過她的雙頰與下巴,令她的頸項與雙臂都起了雞皮疙瘩。他舉起一手輕觸她的頸側,她睜眼注視著他。
  
  他低聲回答了她眼中的問題。「好柔軟,妳的皮膚這麼的柔軟。妳的裡面也如此柔軟而甜蜜嗎,小蘇格蘭?」
  
  「亞力」
  
  「妳是我的妻子、我的公爵夫人。」他輕舔她的耳朵低喃道。「現在,小蘇格蘭,現在我就要妳。」
  
  她以呻吟表示答應。他的嘴沿她的頸子印下濕濡的痕跡,同時將她的破襯衣連同外衣一起推下她肩頭。空氣襲向她的胸脯,她倒吸一口氣並試著挨緊他以藏起她的胸。
  
  「不,讓我看妳。」他緊箍著她,嘴與舌在她的鎖骨上游移並往下來到一方胸前。「讓我品嚐,看著妳為我像珍珠般硬挺起來。」
  
  他的嘴掩上那緊繃的小丘吸吮著,舌尖掠過峰尖。她呻吟著抱緊他的頭,他則將更多的她納入他溫暖的口中更用力地吸吮著。她閉上眼睛,任由無法想像的極至狂喜淹沒她。
  
  他一直繼續著,直到她的思緒盡皆潰散,但她卻未曾如此生氣勃勃,如此敏銳地察覺到她體內的一切。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血液有如稠馥的蜂蜜般流經她全身,感覺著他們之間男與女的差異。
  
  他粗糙的皮膚上覆著濃密的黑色茸毛。她的雙手拂上他的雙臂,感覺著他結實的肌理與溫暖、柔軟的毛髮,並在其中找到了一種古老如時間的興奮。
  
  他的舌在她隆起的胸脯摩撫著,在她的皮膚上掀起一波波寒意,令她呼吸急促起來。他的嘴輕吻過她的肋骨、雙峰下緣及鎖骨,然後他探入她嘴裡。她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只知道自己渴望著什麼並將他抱得更緊,挨著他磨蹭移動著。
  
  他彷彿明白她的需要似的,一手掠下她的腿側,然後往上探入她裙內,沿著她大腿內側緩緩接近她的核心。
  
  然後他碰觸了她,而老天,她找到她所渴求的了。她將臉埋在他頸間,半尷尬半釋然地嚶嚶低泣起來。他的手指梳穿過她私密的毛髮,直至觸及一個濕濡的小蓓蕾。她在喜悅的狂潮中輕喊出聲。
  
  「小蘇格蘭,為我打開。」
  
  她依言而行,他繼續這無比親密的探索。在彷彿經過永恆的時間後,他罩住她並在她最敏感的地方繼續施壓。她無從想像任何像這樣的碰觸,但它的感覺美妙得即使拿全世界的魔法為條件,她也不要他停止。
  
  「解開我的襯衫。」他呢喃著命令道,一隻手指不停地輕捻慢挑著。
  
  「亞力。」她將他的襯衫推開並卸下雙臂,她敏感的乳房觸及他胸膛上濃密鬈曲的毛髮,這回呻吟的變成是他,而他的手指也不由開始推進、撤出,再更深入。
  
  她的膝頭開始微顫,呼吸變得急促粗重。她本能地以雙峰摩挲著他的胸膛。
  
  「上帝。」他肆虐的舌充滿她口中,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使她緊抵著他,另一手則掙扎著解開他馬褲上的鈕扣、卸下靴子。最後他將襯衫丟開。「站起來。」
  
  「我沒辦法,我的腿撐不住。」
  
  他低咒著扯下她的衣物,雙手攫住她的臀部緊抵在他的腰際,然後一手拉起她的腿環住他。
  
  「用妳的雙腿環住我。」
  
  她照做,並立即感覺自己張了開來。他蹲坐在他的腳跟上,她感覺到他的堅硬。他在他們之間摸索著,好使他的硬挺能在先前他的手曾嬉弄過的部位安置好。
  
  她雙臂鎖住他的頸項,他的雙手箍住她的臀並舉高她,挨著她上下移動他的臀。她感覺得到他的心跳,而她自己的聽在耳中則宛若鼓聲。她朝他更拱起身子,還想要更多。
  
  「求求你。」她挨著他的嘴喃喃低語。
  
  他的反應是一聲她沒聽見的呻吟。所有對聲音與視覺的感應都消失,她只能品嚐與感覺。他隨她躺到床墊上,他勃然的男性依然抵著她潮濕的女性。他往後稍退,她輕喊,但接著她便感覺他的手指分開她而他的尖端進入她。
  
  她全身一僵。「會痛。」
  
  「別動。」他停了下來,呼吸變快了。
  
  然後他慢慢慢慢充滿她,直到某種東西阻止了他。當他輕輕地頂上去時,她畏縮一下。「不要了,」她說道,「這是行不通的。」
  
  他稍微後退。「我很抱歉,小蘇格蘭。」他用力衝刺。
  
  她尖叫起來,旋即咬住嘴唇以免再叫出聲,並伸手推著他沉重的肩膀。
  
  「放輕鬆,在妳準備好之前我不會再有其它動作了。」
  
  「還有嗎?」她無法控制她聲音中的恐懼。
  
  他又作一次深呼吸並低聲詛咒著。
  
  「會痛呢。」
  
  「我知道。」
  
  「如果你也會痛,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他呻吟地咕噥著什麼,然後挪動身子伸手到兩人之間,揉搓著她的核心,一面在她耳際低喃著安撫她。她很快地感覺她體內開始盤聚起某種美妙的感覺,並因而拱身向他。
  
  然後他緩緩移動,她想他終於要離開她的身體了。但他沒有,反而緩緩進入、撤出,這期間並一徑撫弄著她。痛苦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壓力以及一股逐漸在增長的莫名情愫。
  
  毋需藉助其它方式,他很快地在她體內的每一次長驅直入開始將她推向一處美妙得令她渴望觸及的邊緣。她的雙手抓住他濕濡的肩,想看他卻睜不開眼睛,只能隨著他加快的節奏一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後她感覺自己彷彿飛了起來,湧向她靈魂深處的狂喜使她更緊攀住他堅實頎長的身軀。當她的肉體終於平靜下來時,她的心仍徜徉在對這個使她領略天堂另一面的男人的愛中。
  
  他仍在她體內更快更深地移動著,使她確信他已觸及她的靈魂,然後那強烈、美妙的升騰再度發生,將她帶往甚至比前次更高處。她聽見自己模糊的喊叫卻無法阻止它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他大聲詛咒著,再一次往前衝刺並停留在她裡面,將生命的溫暖充滿她並和她一起悸動著。然後他們的身體一起動作著,時間彷彿靜止了,而她也完全不在乎。
  
  她的知覺緩慢但鮮活地再度恢復過來。
  
  她聞到了美妙的玫瑰香,空氣中充滿了它們甜蜜的香味。她感到她雙臂及臉上羽毛般的輕觸,於是睜開眼睛。
  
  幾百片的粉紅色玫瑰花瓣正緩緩飄落而下。
  
  她愕然注視著它們好半晌,將她臉上的幾片花瓣吹走,傾聽著他們兩人喘息的聲音。他的心臟挨著她胸口狂跳著,她感覺自己全身濕熱。他們麝香似的氣味與玫瑰花瓣的香味混合,形成她所聞過最誘人的香味。
  
  他的頭靠在她的旁邊,呼吸終於緩和下來。她拂去他濕背上的一些花瓣,下意識撫著他,並將臉轉向他輕聲道:「現在我明白了。」
  
  他呻吟,「什麼?」
  
  「為什麼我們要做這件事。」
  
  亞力感覺他的妻子在他下面挪動著臀部。
  
  「現在它就剛剛好了。」她愉快地說道。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的聲音。「我不確定那算是恭維,小蘇格蘭。」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不必停下來,現在這樣就剛剛好啦。」
  
  他腦中掠過一百萬種回答,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諷刺的。
  
  「你真是個好人。」她輕拍他的肩膀。
  
  「什麼?」
  
  「縮小以便不弄痛我。」
  
  他大笑出聲,無法控制自他喉間冒出來的尖銳、奇特的聲音。
  
  「你笑了。噢,亞力,你能笑!我好高興。」她沉默片刻後又說道:「我不確定什麼事使你覺得這麼有趣,但那並不重要。你笑了。」她對他頑皮地一笑。
  
  他搖搖頭想解釋,話未出口已又笑了起來。她好奇地注視著他,然後帶著睡意地歎口氣並將臉埋向他頸間。
  
  她是該累了,他想道,方才幾分鐘以來她一直說話說個不停。他記得她在巔峰時的呼喊,甚至還向他道謝。而以他所經歷的看來,他其實也該謝她的。
  
  這念頭使他閉上眼睛。他們激烈的結合令他自覺有若初識人事的小毛頭,望著她的臉他就會產生一股深刻得不像真實的感覺,而她笑容中的自由更每每觸及他內心一個他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地方,每一回都比前一次更奪人心魂。有一部分的他甚且渴望在那微笑中蜷起來並待在那裡。
  
  這種傻念頭著實令他有些惴惴難安,他開始深呼吸以尋回自制。老天她聞起來有玫瑰花香,在這隆冬時節。先前他已注意到這股香味,但現在它似乎是愈來愈濃郁了。他將嘴湊向她頸間,但他的唇觸及的並非皮膚。
  
  而是玫瑰花瓣那天鵝絨般的觸感。
  
  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大片花瓣。回過頭,他一絲不掛的身軀上也覆滿了粉紅色的花朵。他低頭望著他那表情彷彿他給了她天上的每顆星星的妻子。
  
  說也奇怪,那表情居然令他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驕傲之情。他轉開頭,床墊上也有花瓣。「到處都是玫瑰花瓣,粉紅色的。」
  
  「我知道。好香的味道,不是嗎?」
  
  「為什麼?」
  
  「為什麼它們會香嗎?我也不確定,大概──」
  
  「為什麼到處都是?」
  
  她安靜了好半晌,臉上出現某種類似愧疚的神色。「我不知道。」
  
  「現在是隆冬,玫瑰是不在冬天開花的,我不是個傻子。妳是想藉變出它們來取悅我嗎?」
  
  「但我沒有呀!至少,不是故意的。它們就那麼自個兒出現了。」她將頭轉向一邊並深深吸口氣。「我沒法完全控制我的法力,這是梅氏家族的詛咒。」他聽得出她沉靜的語氣中的羞愧。「我很抱歉。」
  
  他望著她與她自己心中的魔鬼掙扎著,感到有種別於性以外的牽絆將他們聯繫在一起。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手輕撫過她的髮線,這是他此生從未對任何女人做過的事。他抽下她發間的髮針,以他的手指梳理著她濃密、糾結的棕色長髮,取下其中黏附著的花瓣,許久許久之後才將之攤在他身旁,它長得落至床墊外。
  
  她注視著它,彷彿深深為他的動作所迷住了。
  
  「它好長,小蘇格蘭,我從沒見過這麼長的頭髮。」他用手惦著它的重量,然後看向她奇異的小臉與那雙看待世界跟他有天淵之別的深綠色眸子。
  
  她看見鑽石,他卻看見冰;她看見神話,他卻看見死亡;她愛生命,他則鄙視它。
  
  他閉上雙眼摒除所有的困惑──至少是暫時的。再度張開眼睛,他發覺她雪白的肌膚上有著一處處他的鬍髭留下的粉紅色痕跡,從她的下巴、嘴唇到胸脯。他的嘴順著那些痕跡往下吻著,它們都是他的印記,她再也不能聲稱她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此刻令他血脈加速的並非佔有的力量,而是驕傲。
  
  而那一刻間,他完全不在乎什麼巫術或其它的一切,因為他又感到鼠蹊間那慾望的緊繃。他抱著她翻過身,掀起一陣花瓣雨,她因這突然的動作而倒抽口氣。
  
  如今在他上面的她對他投以一個純真好奇的表情;那種專屬於她的表情。他親吻她,一手梳穿她沾了花瓣的秀髮使之披散在他們四周。他吻得愈深,她愈有反應,而他的慾望亦愈益緊繃。她一動,她的長髮落至他們之間,輕輕掃掠過他最敏感的部位。
  
  他將舌埋入她溫暖的口中品嚐他的妻子。她嬌小豐盈的身子在他上面移動著,為他更張開嘴。她學得很快。他攫住她的臀,手中連帶地也抓了幾片天鵝絨般的玫瑰花瓣。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最性感的經驗。
  
  她在他身上磨蹭著,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動起來,緩緩接近她的中心。
  
  她往後退,雙眼擔憂地睜得大大的。
  
  他試著再吻她,但她卻不為所動。
  
  「亞力。」
  
  他停止了嘗試並望向她擔憂的小臉,「哪裡不對勁了嗎?」
  
  「你不能稍微縮小一些些嗎?」
  
  他將嘴湊向她耳際以藏住他的微笑,「別擔心,小蘇格蘭,我保證絕對剛剛好。」
  
  而他做到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35:33

  第十三章
  
  充滿幸福的兩天過去,這期間喜兒一直為亞力對他的身體操控自如的能力驚歎不已,而她也這麼告訴了他。他的反應是又笑了起來,自此她便將那粗嘎奇特的聲音妥貼地收藏在心底。
  
  在她鍥而不捨的努力下,他們談了好幾小時的話,他告訴她倫敦是什麼樣子,但她卻無法相信它有他說的那麼可怕──畢竟,這個男人連雪的美麗都看不出來呢。他也一再告訴她她應該有的舉止,而其中絕大部分都與不得使用法術有關。
  
  不過他倒是在他洗完澡、為她梳開長髮時,承認了他對皮箱內的東西估計錯誤。剛開始她對身為堂堂公爵的他願意扮演女僕頗感意外,但從他的表情她明白了他並不將之視為苦差事。他似乎對她的頭髮有著某種迷戀,而這差事也很快便染上激情的色彩。
  
  之後,他提到能在那箱裡找到梳子和刮鬍工具算是意外的收穫,他不知道的是這兩樣他們需要的東西──連同許多沒用的「廢物」──都是她變出來的。
  
  她想亞力既不知道便沒什麼關係了。
  
  此刻她人在廚房裡,正用凡人的方式在準備晚餐,因為他絕不會允許她使用法術。她看看門,納悶著出去搬木柴和餵牛的他多久才會回來。想想看,貝爾摩公爵餵牛,她不禁微笑起來。
  
  這幾天下來他的態度已不那麼嚴厲,那麼執著於貝爾摩的家聲。他的聲音不再那麼緊繃,說的話也不那麼像命令。他顯得比較可親,而他們相處時也不再劍拔弩張。感覺上幾乎像是他認為娶女巫畢竟不是那麼糟的一件事。
  
  喜兒喜歡那樣的他,因為她可以看見她在他眼中感覺過的、被隱藏起來那一部分的他,那亟待填補的空虛及未經碰觸的心,即令他尚未察知其存在,她卻在每次他抱著她、愛她時感覺到了。
  
  她會找到某種方法使他瞭解的。她已為了愛給予他她的心與肉體,而喜兒是絕不放棄她所愛的人的,即使那人是個頑固的英格蘭公爵。
  
  她歎口氣,這使得她的喉嚨發乾,她連忙吞嚥一下,灼熱的疼痛使她不禁畏縮一下。她決定藉著忙碌來忘記這些小病痛,於是動手開始攪拌奶油,中間不時停下來抹抹流個不停的鼻水。
  
  這活兒的新鮮感只持續幾分鐘,接著她的手臂便開始酸疼,心思也開始漫遊八方去了。她的鬢角出現汗珠,她繼續工作著,做奶油要不少時間的。她咬著唇、眼中閃著決心地繼續推轉攪拌器,然後停下來檢查成果,什麼也沒有。
  
  雨水般的汗自她的髮際淌下,她奮力攪拌半天後又檢查了一下,仍是原狀。她將疼痛的雙臂往上舉,接著雙手握拳插在腰間蹙起眉來。只消一點小小的法術她就能省了這些蠢事,而亞力就是不肯。但話說回來,她也並不特別欣賞他的方式。她揉揉酸疼的手臂。
  
  她所需要的是某種妥協,她看看攪拌器再看看窗口,沒有亞力的蹤影。一個有趣的主意使她眼睛一亮,她微笑起來。何不兩者都來呢?
  
  輕彈一下手指,她讓攪拌器自行轉動。然後隨著它的節奏輕點著頭,她穿過房間去看麵包涼了沒。輕哼著蓋爾小曲,她踏著旋轉的舞步進行下一個工作,結果鉤住東西的裙襬使她停下來。放在壁爐旁的正是那疊從穀倉拿進來的書。她一直沒有時間看,因為這幾天來她每一分鐘都花在亞力身上了。她微笑地回想著在他懷中的分分秒秒,回想著他的樂於接受玫瑰花香成為他們做愛的一部分。
  
  喜兒打了個噴嚏。她抹抹鼻子、清清刺痛的喉嚨,蹙起眉瞪著眼前的工作。另一方面,她的視線老轉向「卑劣的公爵」那本書上。她命令自己要專心作飯,只是意志力並非她的長處所在,而且她真的好想知道那吉普賽女孩會有什麼遭遇。於是下一秒鐘,她已滿懷期待地打開了書。「那黑髮美人蜷縮在他大床上的簾幕間,吉普賽的綠眸閃爍珠寶般的光芒。他緩緩朝她走去,惡魔般漆黑的眼中輻射而出的力量將他釘在原地。他看得出來她想跑,她已經嚇得失去理智了。上帝,他就是要她那樣!」
  
  喜兒呼出一口氣。「噢,我的天。」她略帶罪惡感看看四周,爐上正咕嚕嚕響著等人攪拌,工作抬上蕪青也還沒剝皮,但喜兒卻「需要」看那本書。
  
  她舉起一隻手動動手指,湯鍋裡的湯匙自動像個舞者般攪拌起來。接下來是蕪青。她下了個簡單的命令。「噢,真實的刀,為我剝去蕪青的皮吧。」
  
  她扮個鬼臉。這咒語真是不怎麼優美,不過還算有效。看著蕪青和刀子分別浮起來後,喜兒在一張凳子上坐下,用力揩一下鼻水,打開書繼續往下看。「公爵大步走向床上的女孩。他走得愈近她的眼睛也睜得愈大,顫抖得更加厲害。他笑了起來,那正是惡魔的微笑。他期待的正是恐懼、屈服。她頑抗地揚起下巴,嫣紅的雙唇有若夏日玫瑰」
  
  喜兒翻到下一頁同時呼口氣。她又深呼吸一次,用手帕揩揩鼻子繼續往下看
  
  「天殺的!」
  
  喜兒啪的合上書並跳起來,直望向她丈夫及他紫色的脖子。
  
  「妳究竟在搞什麼鬼?」他的視線落在正兀自轉動的奶油攪拌器上,抬起眼睛看著攪動湯的湯匙,接著是浮在半空中的蕪青和追著它跑的飛刀。
  
  他搖搖頭閉上眼睛,再睜開後他看一眼他妻子充滿罪惡感的臉,兩大步便穿過房間抓住她的肩膀。「妳保證過不再使用不再用」他的一隻手在空中揮舞,尋找著那該死的詞。
  
  「巫術。」她低喃道。
  
  「就是它!該死的,女人!」他輕晃她一下,比他實際上想做的要輕得多。「妳不能做這種事的,尤其是在倫敦。」他望入她臉上。「妳明不明白?」
  
  她仰望著他,眼中交戰著愧疚與害怕。「我很抱歉。」
  
  使他軟化的是害怕那部分。他作了三次深呼吸,放開她的肩並轉開,一手扒過頭髮,邊踱步試圖思考。他得讓她明白她不能做這件事。
  
  他們必須到倫敦去,不論下不下雪,女巫不女巫,公爵或不是公爵。王子說怎樣就得怎樣。他轉向她,卻又突然停下來。
  
  懸在他鼻尖前方的蕪青令他陡地後退一步。他又深呼吸一次,在他心中尋找著那不存在的耐性。
  
  他低頭避開蕪青和刀子,失去了他最後的一絲控制。「上帝,看看這個!」他指向奶油攪拌器,然後是那根湯匙。「看!這不是英格蘭,我是在一個天殺的天殺的──」他看向窗外搜索著他需要的詞彙。「妖精王國。」
  
  喜兒說了什麼。
  
  「什麼?」亞力冒火地轉過身去。
  
  「沒事。」
  
  「我要知道妳剛才說了什麼。」
  
  她歎口氣,而那使他想扭她的脖子。
  
  控制,他需要控制。他伸直背脊並將雙臂交疊在胸前,俯視著她。「我在等著。」
  
  她沒說話,因此他又上前一步。
  
  「我說妖精不會在屋內,他們只住在戶外有綠色的地方──亞力,我想你最好坐下來,你的臉好紅哩。」
  
  他舉起一隻手──一個此刻她不該碰他的信號,並且一面數數一面深呼吸。
  
  「我我很抱歉。」她喃喃說道,盯著她起縐的皮鞋鞋尖。她安靜地站在那裡,接著,仰頭專注搜尋他的臉龐,彷彿能藉此看穿他的思緒似的。「你在數數嗎?」
  
  「是的,該死!」
  
  「我就知道。」她歎口氣喃喃說道,把凳子挪過來坐下,用手支著下巴。「等你數到一百再告訴我一聲。」
  
  另一個蕪青飄過他身旁。「弄走那些蕪青。還有!那把飛刀、湯匙,還有還有──」
  
  「奶油攪拌器。」她為他說完,走過去喃喃念著什麼並揮動雙手,然後突然停下來打噴嚏。
  
  一顆蕪青打中他的後腦。「老婆!」
  
  「噢,對不起。」她收起手帕,閉上眼睛並一彈手指。
  
  一眨眼間一切又變回正常──如果他的生活還能稱為正常。他揉揉後腦。
  
  「它打傷你了嗎?」她走向窄梯。
  
  「沒有!」
  
  「噢。」她等了一會兒,手忙碌地撫弄欄杆柱,然後以一種無助於化解他的怒氣的、充滿希望的語氣說道:「我們總可以看光明的一面嘛。」
  
  「沒有所謂光明的一面。」
  
  「當然有。」
  
  「我簡直等不及聽這個蘇格蘭童話了。」
  
  「事情可能更糟的。」
  
  「不可能。」
  
  「打中你的可能是刀子。」
  
  他愕然望著她的臉,他居然娶了個精神錯亂的女人。閉上眼睛片刻,他除了她不聽從他的警告將使他們面對的嚴重後果外,什麼都無法想。
  
  她喃喃念著什麼缺少幽默感,笑話根本不能叫做笑話。
  
  「這不是笑話。」他憤怒而挫折地朝她走近,深為她無法瞭解他們處境的嚴重性苦惱。
  
  她的目光未曾離開過他,但她表情豐富的眼中閃過什麼,接著她的下巴便戲劇化地昂起來。
  
  亞力停下來望著她,一臉茫然──他婚後常有的狀態。
  
  她給他的表情是十足的反抗。
  
  「那表情是啥意思?」
  
  她把下巴抬得更高,皺皺鼻子咕噥著什麼吉普賽人,然後打了兩個噴嚏。
  
  「天殺的!」他手中突然出現一支馬鞭。他無法置信地瞪著它好半晌,然後抬頭看她,然後看回他的手,又看回她。
  
  「噢,我的天。」
  
  他緩緩舉起手,馬鞭躺在他張開的手掌上。他直望著她驚訝的臉。「解釋。」
  
  她畏縮地抽抽鼻子。
  
  他作了個深呼吸,一手揉著他陣陣作痛的前額,抬頭預期會看見她成了個淚人兒。她的眼睛濕濕的,她又拭了一下鼻子,但並沒有在哭。她掏出亞麻手帕掩住口鼻打了個大噴嚏。
  
  一大瓶鮮紅的玫瑰在她身後出現。
  
  「玫瑰」是他唯一說得出來的字眼,他用馬鞭指著它們。
  
  她轉過身去,雙手壓在頰上。「噢,不,不是那個!」
  
  「不是什麼?」他吼道並緩緩經過她,自問何以她的話與瘧疾對他的胃有同樣的效果。他停下腳步,望入大廳,桌上、椅子上、吧檯,到處都是紅玫瑰。一叢玫瑰彷彿已站在那兒多年似地偎在壁爐旁邊。他抬起頭,連該死的燈罩上也綻放著玫瑰。
  
  以比整個倫敦社交季中他所使用過更多的自制力,他緩緩轉向她,試著理解這一切。這已不再是他所認識、可以控制的世界。
  
  「我得了感冒。」手帕依舊掩著她的口鼻。
  
  他無法說話、無法移動,唯一能做的只有呼吸。
  
  「我」她又用手帕掩住鼻子。「我沒有我打噴嚏!」她倒抽一口氣,終究還是又打了個噴嚏。
  
  亞力突然抱了滿懷的玫瑰──和一支手鼓。這輩子貝爾摩公爵第一次地恐慌起來。他像是玫瑰會灼人似地丟下它們,手鼓落在地上,清脆的鈴聲彷彿象徵著他條理井然的世界的終結。他徹底茫然地站在那兒,接著緩緩轉向他的妻子。「妳每次感冒打噴嚏就會出現玫瑰嗎?」
  
  她搖頭。
  
  「妳說不是什麼意思?這裡到處是玫瑰,而且妳每打一次噴嚏就變得更多!」
  
  「我一打噴嚏,我腦筋裡想的就會跑出來。」
  
  「全能的上帝」
  
  在有手帕掩住她的鼻子的情況下,他只看得見她擔憂、無助的綠眸。
  
  一幕幕影像──說是夢魘更恰當──在他眼前一一閃過:溫莎堡塔樓的鍾上指針跑得比賭場裡的輪盤還快;海德公園裡那些希臘羅馬雕像在五點整開始跳起舞來;攝政王在空中飄浮,看著他的僕從們人人懷中捧著玫瑰花。
  
  貝爾摩公爵夫人一打噴嚏,她的幻想就會成真。
  
  他一言未發地轉身緩緩離開,彷彿能就此離開使他的世界天下大亂的一切似的。
  
  「亞力?」
  
  他沒回頭。
  
  「我很抱歉。」
  
  直走到門口他都沒回頭。
  
  「求求你!」
  
  打開了門的他停了一下,轉過身來。到處是玫瑰,他的妻子正以狼狽的神情望著他,但他卻只看得到一片混亂。
  
  再也看不下去的他轉身注視屋外的積雪。奇怪的是,他沒看見冰冷的氣溫與幾乎致他們於死地的深雪,他只看見孤獨、詳和與避難所。他跨出屋外,頭也不回地關上門,同時將困惑也關在他身後。
  
  錯誤
  
  「萬物與人皆各有其喜樂。」
  
  ──《人的世界》喬治•何伯特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11:40:41

  第十四章
  
  宛如蘇格蘭荒野般的岑寂使這房間幾乎是難以忍受的。喜兒吸吸鼻子,但這一小時來她都沒再打噴嚏了。她揉揉發癢的鼻子,端起他們根本沒動過的餐盤進廚房。她瞪著原封不動的食物:澆蔬菜的燉肉汁已經結凍,凝固的奶油令她反胃,那烤得過頭的麵包乾硬得像懸崖上的岩石。她的嘴巴和喉嚨也一樣幹,不幸她的眼睛卻不然。
  
  是因為感冒!她告訴自己,而非她的心碎了。她朝吃飯時一徑沉默得像個石頭的亞力坐坐的方向拋去絕的一眼。她絕不會哭。
  
  或者真是她的心吧。她咬著唇吸吸鼻子,她絕不會哭。
  
  她轉身背對盤子,獨自站在廚房裡,唯一的聲響是燃燒中的柴火偶爾傳出的嗶啪聲。儘管努力嘗試她仍忍不住時時望向大廳裡正坐著凝視火焰的亞力。打從回屋裡後他便幾乎沒說什麼話,但他的舉動、臉色與僵硬的態度已告訴她她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冰冷、嚴厲的公爵回來了。
  
  他們一度擁有過天堂。在那期間他軟化了些,也使她感受到她在尋找著的那個男人的存在。如今當她望著他之際,卻只覺希望在她體內凝固起來。
  
  他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而抬眼看了一下,但隨即又轉開了。沒有感情、沒有隻字半語,什麼也沒有。
  
  她寧願承受他的怒氣,因為這種像握緊的拳頭似的沉默似乎在吶喊著失敗。她深吸幾口氣,在避難所似的廚房裡四處走動、清理東西,試著不看向她的丈夫。
  
  她平常輕快的腳步、嘴裡哼的小曲及輕輕點頭的動作全都不見了。此刻若有人看見她,一定會覺得她沮喪的雙肩上似乎扛著全世界的重擔。而亞力若是看看她,一定也會看出她並非如他所想的那樣,對她行為的後果全然無知。但他並沒有。
  
  喜兒轉身再看他一眼,他還在先前的位置,維持著同樣的姿勢。
  
  別熄滅我們擁有的那一絲魔法的火花
  
  但在這緊繃、沉默的房間裡,根本沒有什麼魔法。她咬唇轉開臉,知道再看下去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她繼續工作著,在心中最黑暗的角落尋找著任何一絲希望。
  
  半小時後,打理好廚房的一切,她彎身拿起她的書,小心翼翼地撫平書頁的折痕,然後把書抱在胸前,躡手躡腳地走出廚房舉步上樓,不想打擾她心情不佳的丈夫。
  
  「喜兒。」
  
  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抱書的她停下來,害怕地閉上眼睛。他叫她喜兒,不是小蘇格蘭。她的手指握緊了欄杆。「什麼事?」
  
  「過來這裡。」
  
  她又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請讓他說一切都沒事,別為了一錯誤而破壞魔法。她深深吸一大口氣後,低頭走下那幾階樓梯,試著找出足夠的勇氣直視他的臉。
  
  她握書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視而不見地走著,一下子便離他不到幾呎的距離了。她望著他仍沉思地低著的頭。
  
  「坐下來。」他沒看她,只簡略地朝旁邊一張小柳條椅點個頭。
  
  她安靜地坐下,書擱在她緊緊合起的膝上,汗濕的雙手交握著放在書上。岑寂無聲當中,她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一塊燃燒的木頭掉到壁爐外,火焰嗶啪作響並揚起一陣火星,她暗自納悶著那是否代表著他的火氣。他拿起火鉗用力把木頭撥回它該在的地方,於是她得到了答案。「你還在生氣。」
  
  他並未正面回答她,但他拋給她的目光足以使河流結冰。
  
  「我猜這回連數數也沒啥用了,不是嗎?」
  
  他並未費事回答。
  
  還是沒幽默感,她望著自己的手,或許他又在數數了。她微偏著頭發現他的嘴唇真的在動,不禁咬著唇低頭數著她指關節上的線條。無聲地歎兩口氣後,她開始厭煩了等待,不禁暗自希望他能快點把他心裡在想什麼說出來。
  
  然後她打了個噴嚏。
  
  她雙手掩鼻地睜開眼睛。亞力臉上掠過一種奇怪的表情,彷彿又有一個蕪青打中了他似的。
  
  她剛才在想什麼來著──噢,我的天!她是希望他說出他心裡的想法;她驚慌地抬起頭來。
  
  他搖一下頭並突然站起來。
  
  她在心裡呻吟起來。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並──來了──開始踱步和說話。「我不相信妳真正瞭解情勢的嚴重性。我們之所以應召至倫敦,是因為攝政王──我們大權在握的元首──想見貝爾摩公爵夫人,而非某個蘇格蘭女巫!」
  
  他的聲量令她畏縮。「亞力,你在吼叫。」
  
  「是的,我知道,而且感覺好極了。」他拋給她凌厲的一眼並繼續說下去:「上流社會中絕大多數人都是樂於拿別人的不幸當茶餘飯後話題的,像文艾姬夫人就是其一。想想看這兩個星期來我的壓力,再想想他們若發現妳的妳的魔術,會發生什麼事。」他的雙眼緊盯著她。
  
  她張嘴要回答,他卻舉起手要她安靜,她只得又閉嘴。
  
  「我告訴妳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會比任何刀都快地斬了我們的頭。」他對她大皺其眉。
  
  她咬著唇,他現在的表情使她想起他看那座雕像的表情。「這個」她開口道。
  
  「或者他們會吊死我們──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但那當然是在審判後,在整個上流社會都說夠了閒話,而而倫敦其餘的人也加入之後!」
  
  「但是──」
  
  「有七百年!」他原地轉身對著天花板吼叫。「七百年來我們一直是英格蘭最高貴古老的家族之一!」他轉向她。「妳明白這爵位有多古老?妳明白嗎?」
  
  「呃,梅氏家族──」
  
  「它是很古老的,我告訴妳。這個頭銜早已成了英格蘭的一部分。幾百年來,我們的家族備受尊崇禮遇,而且威信在外。第一任貝爾摩公爵」
  
  她搖搖頭,望著他滔滔不絕地說出他心裡的話,納悶著他的朋友若聽見他說這些話會如何。她望著他生動的舉手投足與熱烈的口吻,而不是冷淡的怒氣或驕傲自大。她早已經知道他冰冷的外表下存有潛藏的熱情,每當他愛她或發怒時她總會看見它。它就在他的眼底深處,但一個人得先能看透他的驕傲與自負才能得一窺。同時,她也明白他那無與倫比的驕傲正是使他之所以為他,給他如此的自信和力量的泉源。即使他偶爾會頑固得不得了而且有點道學。
  
  他正說到第三任公爵遠征聖地尋找聖盃的事跡。傻得可以的凡人。那個第三任公爵不會成功的,她想道。每個女巫與魔法師都知道,上帝絕不會把聖盃放在聖地,那未免太過明顯了。她搖搖頭聽著聽著,直到心思開始有點渙散。
  
  他踱步,她看著;他踱步,然後轉身,她看得開始頭暈,於是將目光焦點移至他臉上。那兒有著比她所見過、想像過更多的情感。當然那並不是她所渴望見到的愛,但至少它是一種情感沒錯。她聽著他的長篇大論。或許有人會說那叫咆哮,不過她懷疑他會同意。貝爾摩公爵是絕不咆哮的,這念頭令她不得不咬唇忍住笑。
  
  「而第五任的貝爾摩公爵」
  
  對了,他說過他是第幾任來著?喜兒沉思地輕點下巴,試著記起來。十二?不,聽起來不像。十三?不,那是個不吉利的數字,而嫁給亞力卻是她一生中碰過最幸運的事,所以那也不對。他一定是第十四任公爵了。她望著他踱步,吸吸鼻子等待著。
  
  他轉過身來。
  
  「你是第幾任貝爾摩公爵呢?」這句話出口速度之快幾乎使她舌頭打結。
  
  「第十五任。」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後,又繼續敘述家族史。
  
  足足有十分鐘,喜兒善盡她為妻──公爵夫人──的責任,聽她丈夫獨白的每一個字,但他走來走去走得她都累了。她幾乎希望她能打個噴嚏使他住嘴。她的眼皮變得沉重,喉嚨還是乾癢無比。她吸吸鼻子,尋找著噴嚏。
  
  什麼也沒有。她揉揉眼睛又眨了兩下,努力專心聽著。
  
  「全都是因為我,我的驕傲,愚蠢的驕傲。」他一手拍著前額繼續說道:「我非得急沖沖地和某個奇怪的蘇格蘭女人結婚不可。為什麼呢?」他的雙手朝空中大張。「為什麼?因為她長得太美麗了。」
  
  美麗?她的頭陡然抬起,雙眼突然清醒、清澈無比。
  
  「我一生沒做過如此衝動的事,結果如何?」他一旋身又舉起一手。「她居然是個女巫,一個天殺的女巫!」
  
  「你認為我美麗?」
  
  「是的。」他怒聲道。
  
  喜兒露齒而笑。「真的?」
  
  「但那不是重點,根本不重要。」
  
  「對我卻剛好相反。」她微笑著喃喃道。
  
  「妳四周方圓一哩內的鍾全部壞掉,而且妳還把我浮在半空中。我是妳丈夫,不是什麼熱氣球。」
  
  「從沒有人對我說過我是美麗的。」她歎息著說道。
  
  「妳差點使我們凍死。」
  
  「美妙。」她喃喃道。
  
  他沒聽見她的話,繼續咆哮著。「蕪青四處亂飛,玫瑰平空出現。」他刷地旋過身。「上帝,女人,」他掙扎著。「妳居然還一打噴嚏會變出任何妳心裡想的東西!」他一手扒過發間又開始踱步。
  
  「沒錯。」
  
  「而且妳和雕像在我的屋頂上跳舞,任何人──包括皇室信差──都有可能看見!」
  
  「別漏掉了玫瑰花瓣。」她心不在焉地補充道,滿腦子都還在歡唱著:美麗,美麗,美麗
  
  他停下來,臉龐不那麼緊繃,表情是沉思般的回憶。「我倒滿喜歡玫瑰花瓣的。」
  
  「真的嗎?」
  
  他咕噥著答是,又說道:「此時此刻我卻不知道是要扭斷妳愚蠢的脖子,還是和妳做愛直到妳累得無法再施任何咒語。」
  
  「噢,亞力!」
  
  「天殺的!」
  
  「你可以和我做愛。」她靜靜地建議道。
  
  「不,我不可以。」他的聲音是堅決的。
  
  「但你才剛說你想要的。」
  
  「我不能,我絕不讓自己再掉進那個陷阱裡。」
  
  「什麼陷阱?」
  
  「和妳做愛,它使我的腦子變成一團漿糊。從現在起,我打算使我的生活重行恢復秩序。我需要控制,現在。」
  
  「我懂了。」她輕聲道,懷疑著沒有他和她做愛她該如何生活,那是她最接近他的心的時刻哪。看來她得就這一點多下工夫了。
  
  他望回火焰,表情十分困惑。「我不知道這裡是怎麼搞的,一切都不合常理。該死,我糊塗了。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的。」
  
  「你從沒有過?」
  
  「我的生活再也不會一樣了。」他坐回椅子上。
  
  「你愛我嗎?」她眼中含著希望地小聲問道,感覺彷彿她的心卡在喉間似的。
  
  他注視著火焰。「我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可以教你。」她輕聲道並揉揉發癢的鼻子。
  
  「別試。」
  
  「你不以為你能」她皺皺鼻子。不要現在,她命令自己。現在別打噴嚏,別在他正掏出他的心的時候。
  
  「能怎樣?」
  
  她吸吸鼻子,感覺噴嚏就要來了,連忙捏起鼻子並試著說話。
  
  「什麼?」他皺眉。
  
  她又試了一次。
  
  「我不懂妳要說什麼。」
  
  她放開鼻子並用力打了個噴嚏。
  
  亞力搖搖頭,她聽見他輕聲喃喃道:「九十三、九十四」
  
  幾秒鐘後他抬頭看她,冰冷的公爵回來了。「我以為我告訴妳坐下的。」
  
  喜兒困惑地站在那兒一會兒,然後才恍然明白他什麼都不記得。他把他心裡想的全告訴了她,卻不記得自己這麼做。她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妳究竟能不能在某件事上服從我?」他仰頭對她蹙起眉。「我明白這星期來我們的情況有所改變,但妳仍然是我的妻子,因此必須服從我。妳一定得瞭解這次倫敦之行的嚴重性。它不是某種遊戲,在倫敦妳不能扮演女巫。」
  
  「但我的確是個女巫呀。」
  
  「妳也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和我的妻子,我命令妳表現出應有的行為舉止。」他臉上和語氣中都明擺著不容辯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0:48

  但她想的卻不是他的語氣或命令。她明白他正非常努力地試著不被改變,而那正意味著他在改變,也意味著希望──比她所想的還多──的存在。希望使她精神大振,一種勝利的感覺開始在她心中騷動。她可以忍受他的繁文縟節,也會努力試著成為他所要求的那種公爵夫人,一切只為了一個比施完美的咒語更珍貴的禮物──她丈夫的愛。
  
  然後她無法自抑地微笑起來,並瞥見他愕然的表情。她仍將書抱在胸前,拍拍他的肩膀「是的,親愛的。」然後她開始舉步上樓,在一半的地方又停下來探頭看看他。他臉上有著驚訝與某種類似懷疑的表情。
  
  「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說著走上其餘的樓梯,嘴巴一徑向上彎起。「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事要想。
  
  不管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各自有些什麼想法,都被第二天早晨馬車到達時熟悉的吆喝聲打斷了。老詹姆在融雪的泥濘中勒停馬隊,不一會兒韓森、波莉和其它人都已集合在大廳裡。
  
  亞力才剛從他的女巫妻子口中取得另一個承諾,要她保證在倫敦時會規規矩矩的。雖然她睜大眼睛、一本正經,但他就是無法不擔心。他帶著複雜的感覺看著他的僕人們。他們的到達意味著一切將回到正軌,但也表示路已經通了,該是到倫敦見攝政王愛管閒事的上流社會的時候。真是令人不怎麼愉快的想法。
  
  該是面對他的噩運的時候了,他一手揉著抽痛的額。老天,他的口氣開始像塞莫了。
  
  老詹姆咚咚走了進來,一面甩落他厚靴上的雪。亞力看著伯斯和韓森說道:「我們說好在利汀碰頭,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韓森和伯斯交換著眼色,倒是向來不畏公爵威嚴的詹姆開口了:「我們有五個人在雪暴裡找了將近四個小時,好不容易才找到埋在有國王的口袋那麼深的雪裡的馬車,閣下。」老車伕停了一下,直視著亞力的眼睛。「我們還以為閣下和夫人都死定了。」
  
  房內沉默片刻,接著韓森說道:「一個巨人和一個啞巴侏儒到史汶登的客棧去,閣下,說是你們正好好地在這裡避風雪,他還告訴了我們到這裡路要怎麼走。」
  
  亞力點點頭,心裡半是鬆了口氣,因為他原先已開始懷疑那巨人和侏儒是否真的存在過了。「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稍後,詹姆合上他身後的門;韓森筆直地站著,儼然是完美的公爵家僕;波莉則在他妻子身旁,正急切地與她談話。騎馬待從威利在伯斯的指示下帶來了一隻大皮箱和另一個僕人,並且在廚房裡設了個臨時更衣室。
  
  亞力深吸口氣,看來一切都恢復正常了。然後韓森轉身,那只打鼾的鼬鼠像條白色長辮子般掛在他領子上。
  
  「「西寶」!」他妻子將那只鼠輩自他的僕人背上抓下來,試著從牠嘴里拉某種東西出來。亞力敢打賭那東西正在熟睡中。
  
  一邊扯著,她抬頭看了一下韓森,大睜的眼睛和充滿關切的表情警告著他有什麼事不對了。
  
  「我好抱歉。」她低聲喃喃道。
  
  亞力瞇眼隨著她望過去。韓森綁著條破緞帶的辮子已不及一顆胡桃的長度,而且他耳後還禿了兩塊。喜兒把金色緞帶從鼬鼠口中拉出來,譴責地看牠一眼。那傢伙吃了他的僕人的頭髮。
  
  韓森一徑鎮靜地站著,臉上只有對公爵夫人的尊敬。亞力望著一徑對鼬鼠皺眉的喜兒轉身上樓,格格笑著的波莉捧著一疊衣物跟在後面。
  
  「半個小時。」亞力提醒她們。他的妻子在樓梯頂停下來沉默地對他點個頭,便消失在臥房內了。他轉身向正等他吩咐的韓森下達指令,一派尊嚴的韓森銜命轉身走向屋外,讓亞力瞪著他腦後那兩塊粉紅色的皮膚。
  
  一種類似同志愛的感情擊中亞力,這是他記憶中首次感覺與一個僕人有某種共通經驗,並決定要給韓森好好加次薪。
  
  貝爾摩公爵的馬車轆轆駛在冰封的路上。車內,在一片沉默中兩人各自掙扎著──他掙扎著要擺脫她對他的控制力,她則掙扎著想把他圈緊些。幾分鐘後,馬車翻過一座小丘,於是那座一度是他們的避難所的小客棧也慢慢地失去了蹤影。魔法消失了。
  
  七個小時之後,坐在車上的貝爾摩公爵夫人將粉頰貼著冰冷的窗戶,明亮的雙眸熱切得像得到一碟鮮奶油的小貓一般。她這不知疲憊的熱誠本該使他著惱的,而他非但沒有自問為何沒有,反而只是看向窗外,試著抹去絞架和套索那不斷出現的影像。
  
  「我曾經讀到過倫敦是「城市之花」。」她一臉熱烈期待地轉向她。
  
  「我可沒聞到任何花香,」亞力開始扯著那愈來愈像套索的領巾。「垃圾,有;臭水,有;但沒有花香。不過我想倫敦人是愚蠢而忠誠的一群人。」
  
  微笑黯淡下來,她轉向窗外。「如此稱呼倫敦的是個蘇格蘭人。」
  
  亞力咕噥著什麼,卻聰明地選擇不說出他對蘇格蘭人的想法,以免踩痛她的尾巴。他捏捏鼻樑,試著逐開萬一上流社會發現他們的秘密將會如何的念頭。七百年的尊嚴和名望──在一陣魔法的煙霧中消失。
  
  她的小臉轉向他,眼中的愉悅轉為關切。她微偏過頭,小手放在他的額前。「你真的看不見嗎?」
  
  「看見什麼?」
  
  「就在外面哪,」她輕叩玻璃。「看。」
  
  「我以前就看過了。」
  
  她固執地抿起嘴,雙臂當胸交疊。「那告欣我你看見了什麼。」
  
  「倫敦。」
  
  她歎了口又長又痛苦的氣,正是他想做的。「不,我指的是此時此刻。看看外面並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
  
  「否則我們還有什麼事可做?」
  
  「祈禱妳不會打噴嚏。」
  
  「我已經三個小時以上沒打噴嚏。」
  
  「皮爾東路口的驛站房子再也不會一樣了。」
  
  「沒人注意到嘛,」她低聲道。「只不過是一點煙而已。真的,你也聽到了,他們以為是有東西堵住煙囪了。」
  
  馬蹄踩在石板上的達達聲在緊繃的沉默中顯得格外響亮。「就算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告訴我,妳在驛站內打噴嚏時想的究竟是什麼?」
  
  她的臉一下子脹紅起來,她轉向窗戶並喃喃說了什麼。
  
  「我聽不見。」
  
  她又歎口氣才轉回來。「我正在想那些不通暢的煙囪使煙都噴向牽馬的小僮和屋外的馬。你看見也聽到他們咳嗽的,那裡幾乎讓人無法呼吸。而且我也不是故意那麼做的,它就那麼發生了。」
  
  「下回妳想打噴嚏時,幫我一個忙,別想任何事。」亞力幾乎感覺到套索在他頸間愈來愈緊了。
  
  馬車轉個大彎,轆轆駛在一條圓石街道上。將盡的日光使她臉上染上一抹粉紅。她望著他,他看得出來她很想說什麼。
  
  「說吧,小蘇格蘭。」
  
  她臉上綻出微笑,年輕、熱切而且明亮得足以令落日失色,更令他胸口一緊。
  
  「這不是最美妙的事嗎?」
  
  「什麼?」
  
  「倫敦呀。所有的景象、聲音,你聽。」
  
  他蹙起眉,只聽見惱人的鈴聲、尖銳的喇叭聲和小販的叫賣聲。一輛出租馬車隆隆駛過,一個孩子在尖叫,馬蹄達達地經過。這裡有的只是這個醜陋的城市喧鬧的聲音。
  
  「你聽見了嗎?街角在賣薑汁麵包呢。想想薑汁麵包,」她對他一笑。「我喜歡薑汁麵包,加了葡萄乾的。」
  
  亞力咕噥著什麼。
  
  「每次吃它我總會想到萬聖節前夕。」她湊過去對他小聲說道:「女巫在萬聖節前夕都會吃薑汁麵包,你知道。」
  
  他對薑汁麵包是什麼味道一點概念也沒有,但知道它與女巫有關使他根本不想嘗嘗看。說不定他們在送他上絞刑架前,給他的最後一餐就是那玩意兒。
  
  她開始哼起一曲輕快的小調。
  
  他腦中響起的卻是送葬的輓歌。
  
  亞力盯著她。貝爾摩公爵夫人在哼著小曲,不過總是比打噴嚏好多了。她抹去窗上的霧氣,頭隨著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旋律輕點著。
  
  她微笑地看著他,頭一徑輕點著。「你沒有聽見鈴聲嗎?我愛鈴聲,它們總會使我想起聖誕節、雪橇和──」她全身一僵,彷彿要阻止某句話脫口而出似的。「和我愛的一些東西。」
  
  又來了,那種使他自覺彷彿雙手捧著她的心的命運般的表情。他不想有任何感覺,那樣要安全多了。
  
  他望著她,希望看見某個能幫他堅定決心的東西,但她那張奇特的小臉上卻煥發著對最平凡無奇的事物的喜悅。
  
  她彷彿聽到他的思緒似地轉過來。「我從沒坐過雪橇,你呢?」
  
  「有。」他一僵,無法自抑地被她的問題和他的思緒惹惱了。
  
  「好玩嗎?」
  
  他試著回想,卻只感覺到正擴及他全身的緊繃。「我不記得了,大概很冷吧。」
  
  「噢。」她盯著自己交疊的雙手。「我們那裡沒有雪橇,只下過一次雪,而且是很小的雪。」
  
  為了教她住口,他視而不見地望著窗外的倫敦街景,心中一徑思索著在接下來幾周內如何不使上流社會發覺貝爾摩夫人是個女巫。他所想得到最好的辦法是把她藏起來,不到絕對必要時刻不讓那些好事者見到她。然後,在晉見過攝政王后,他們便能離開倫敦了。對,就是這樣。
  
  他站起來敲敲駕駛座的小窗戶,窗戶打開。「詹姆,走沿河的路到貝爾摩大宅,記得走後門。」
  
  馬車突然拐向右邊,亞力趕忙抓住椅背穩住自己,而喜兒則跌向前抱住他的左大腿,她的臉與他長褲上的鈕扣平行。他往下一看並停止呼吸,充滿他腦中的影像是極度肉慾的。然後她自行坐了起來,仰起那張純真的小臉對他說聲對不起。他閉上雙眼站在那兒許久許久。控制你自己,控制。
  
  他放開椅背坐回位子上。她是個女巫,他想道,望著正看向窗外的她。他不知該說什麼,或做什麼。他或許是個公爵,但他卻無法改變過去或天氣,也無法給她彩虹、星辰、雪中的鑽石或類似的傻東西。掙扎著不給她一部分的他已經夠他傷神的了,還有不讓她的微笑、歎息及玫瑰花瓣迷惑他的心。天殺的,以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一顆心呢。
  
  他看著她的臉,與她做愛的念頭不期然地浮上心頭,強烈得他不禁深吸一口氣。他的理智告訴他他們的做愛正是他迷失的開始,或許這一切只是健康的肉慾之故?他曾有過一次這種經驗,在十八歲的時候。但如今他已年長得多,閱歷更加豐富,也聰明得多。慾望是他可以控制的。
  
  經過十分鐘的沉默後,她在座位上動來動去,不時偷偷望向他。最後她終於找到她的聲音。「你看著窗外時都看到了些什麼?」
  
  他看向車外。「霧和骯髒的雪。」
  
  「就那樣?」
  
  「本來就只有那樣。」
  
  她那帶著一絲悲傷的口吻令他渴望掉開視線。「蘇格蘭人認為濃霧是飄落人間的天堂的一部分。」她又望向車外,幾分鐘後悄然問道:「你想這雪夠我們坐雪橇嗎?」
  
  被這些他所知不多、有關雪橇、鈴聲和薑汁麵包的話題弄得有點煩,於是他給了她他假定她想要的回答。「在公園裡或許可以吧。」
  
  但她還在等,一臉的期待。他掉開目光,渴望地瞥一眼一隊血統優良的紅棕色駿馬。適合王子的好馬。
  
  「你看到了什麼這麼高興?」
  
  他轉過頭,對她居然能看穿他的心思感到驚訝萬分。「馬。」
  
  「噢。」
  
  連亞力都聽得出她語氣中的失望,但卻沒時間去多想。轉了幾個彎和詹姆的一聲吆喝後,馬車在他巍峨高雅的宅邸後面停了下來。
  
  「噢,我的天!」她用雙手摀住嘴。
  
  「上帝,別打噴嚏!」
  
  「我才沒有。」她說道,雙掌和窗子一塊兒貼在窗玻璃上。
  
  「這就是貝爾摩大宅。」亞力下了車並轉過身來。
  
  她拋給他敬畏有加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放她自由進入上流社會,也不確定何者更需要保護,是她或他們。
  
  他認命地搖搖頭並握住她的手。「來吧,小蘇格蘭,妳還有更多僕人得見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1:36

  第十五章
  
  「你說沒有半個僕人天殺的是什麼意思?」
  
  她丈夫從隔壁房間傳來的冰冷的聲音令喜兒臉色一白。單獨被留在客廳的她花了好幾分鐘把頭轉來轉去的,試著看懂頭頂上天花板的壁畫一個手持七絃琴的男人與一個嬌小的少女在森林裡嬉戲,四周有好幾個樹的精靈。那些看起來像牧羊神的生物使她立刻聯想到足足六呎高的華太太昏倒在地的情景。
  
  「大多數僕人都回鄉下過耶誕了,閣下。天氣使他們無法及時趕回來。」
  
  「那就再找幾個。」
  
  喜兒聽見那人緊張地清清喉嚨。「我們試過了,閣下,就是找不到人。」
  
  「這裡是倫敦,老施,一定有可以僱用的僕人。跟所有的介紹所聯絡。」
  
  「我聯絡過了,就是雇不到人,閣下。因為天氣的緣故,太多人被困在倫敦,人手都被雇光了。我試過,但是──」
  
  「我們缺了哪些人?」亞力的口氣足以教壁爐內的火熄滅。
  
  喜兒湊上前,聽見老施很快地念了一串名字。
  
  亞力又詛咒一句,她也跟著又臉色發白。為了那句話,他可是需要不少上帝的囿恕了。椅腳尖聲刮過木質地板,接著她便聽見他在隔壁房間踱方步的聲音。「所以我們是沒有門房、廚子,少了七個不,八個僕人和五個女僕。」她可以想像他眼神凌厲、雙手背在身後的樣子,而她的經驗也告訴她他總是在轉身時開始一句話。
  
  「還有馬廄長。」老施說道。
  
  「詹姆在,他可以接下那個工作。」他一定是剛轉身,她想道。「韓森和其它人也可以暫時湊和湊和,但是廚子」
  
  「有兩個女僕會做些普通的菜,而且我聽說明天有個傭工市集。平常我是不在那種場所雇工的,但這節骨眼兒上我們也別無選擇。」
  
  喜兒綻開笑容,眼睛一亮。市集!多好玩哪,她從沒見過市集呢。
  
  「好,有必要你盡量去做,我只要求明晚之前宅內得有足夠的人手。」
  
  「是,閣下。」
  
  片刻後,胡桃木拉門滑開,亞力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地經過她身邊,她身後傳來上好的水晶輕撞的聲音。
  
  他在倒酒時,她探頭看看另一個房間,發現它是個更大而且以深紫紅與墨綠裝潢的客廳,其中飄來陣陣煙草與檀木的香味。那是亞力的氣味,她想道,瞥一眼角落的牌桌與沉重的皮椅上方那幅打獵圖。「那是什麼房間?」
  
  「男士的沙龍。」
  
  沉默片刻後,她說道:「我聽見你剛才的說話了。」
  
  亞力抬起頭望向她,仍是蹙著眉。「該死的天氣。J他低頭看一下他的杯子,又抬頭看看她。「妳想喝什麼嗎?一杯雪莉?」
  
  她搖搖頭。經過上一回後,她已不想再喝任何琥珀色的液體了。她把玩著大理石壁爐架上一座淡藍色玻璃小像好半晌。「亞力?」
  
  「嗯?」
  
  「你剛才在和誰說話?」她放下小像走向一張直背椅,用手指畫過它四周雕刻的木頭。
  
  「老施,我的秘書。」
  
  「噢。」她漫步走向一張沙發,拿起一個刺繡抱枕把弄著它的流蘇。「你在倫敦時都做些什麼?」
  
  他似乎被這個問題嚇一跳。「貝爾摩公爵在議會有一個席位。」
  
  「還有呢?」
  
  「參加舞會、到我的俱樂部去、在公園裡騎馬──都是些英格蘭貴族平常做的事。」他抬眼瞧見了她的表情。「這聽起來或許輕浮,小蘇格蘭,但英格蘭大多數法律都是在社交場合──而非議會──裡達成決議的。」他喝了口酒。「為什麼問呢?」
  
  「我只是想知道罷了。」她撫弄著抱枕,又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去晉見王子呢?」
  
  他放下酒杯,從外套裡取出一隻信封。「這個正等著我們。」
  
  「那是什麼?」
  
  「攝政王王子殿下舞會的邀請函。他似乎決定慶祝某件值得紀念的事──八成是一窩獵犬的生日。」他把信封丟在他們中間的桌上,她拿起來並且坐下。
  
  舞會將在不到兩周後舉行,她的唇角泛起一絲笑意。舞會!王子的舞會呢。「你似乎不大高興,你不喜歡舞會嗎?」
  
  亞力瞥她一眼。「我不打算在倫敦待那麼久。」
  
  「噢。」她望著她手中的邀請函,然後問道:「一個公爵夫人在倫敦要做些什麼呢?」
  
  「她不施咒語。」
  
  喜兒蹙著眉放下邀請函。「你老要我表現出貝爾摩公爵夫人應有的行為。如果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又如何表現出來呢?」
  
  他歎口氣,其中有著挫敗的意味。「我會教妳。」他又喝了口酒,然後嘀咕著什麼結冰的地獄和受訓的女巫之類的話。
  
  「我確定一定還有別人可以教我我所需要知道的。」她語氣冰冷地說道。
  
  「我說過我會做。」
  
  自尊使她坐得筆直。她雙手握著放在膝上,下巴抬得比平常高些。「那麼我有哪些職責呢?」
  
  他啜口白蘭地,說道:「計劃舞會、晚宴和其它社交事務,基本上妳是女主人。」
  
  「那就是大多數公爵夫人做的事?」
  
  「是的。有些夫人會僱用僕人並監督他們。」
  
  啊哈,她想道,或許有辦法去見識市集和舞會了。她的臉像點燃的燈籠般亮了起來。現在,喜兒,妳必須做好這件事
  
  「貝爾摩家的女主人是兩者都做,」他繼續說道。「據我所知,我的祖母在對待僕人這方面就像個暴君。」
  
  「那麼誰管家呢?」
  
  「執事,」說著他蹙起眉。「他人在的時候。」
  
  「你要我處理僕人的問題嗎?」
  
  他瞇著眼。「怎麼處理?妳完全沒有經驗。」
  
  她對他微微一笑並一彈手指。
  
  「上帝,不准用巫術。」他喝口酒又說道:「還有無論如何,別又打噴嚏惹來麻煩。」
  
  她早就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繼續下一步吧。「既然使用我的能力是不可能的──」他喃喃嘀咕著。「──那麼市集呢?」
  
  他倏地抬起頭,眼中滿盛懷疑。「它怎麼了?」
  
  「我能去嗎?」
  
  「不。」
  
  「但我想僱用僕人,那是公爵夫人的職責。」
  
  「不。」
  
  「你自己才說是的。」
  
  「是的,我說過,而那是事實。此外不,妳不能去傭工市集。」
  
  「你自己說我該盡我的責任的。」
  
  「不是這回。」
  
  「但是──」
  
  「不。」
  
  「你不相信我做得到?」
  
  「不。」
  
  「你一直在說不。」
  
  他舉杯作著「妳說得對」的姿勢。
  
  「你甚至連聽都不聽我說。」她沉思地安靜了片刻。「如果你不給我任何機會,我又要怎麼學會如何盡我的責任呢?」
  
  「不。」
  
  「啊哈!我逮到你啦!那是錯誤答案,這根本不是「是」或「不是」的問題。」
  
  「當然不是,但不管妳問什麼,答案都還是不。」
  
  「我還以為你是個公平的男人,你連理由也沒給我一個。」
  
  「我有我的理由。」
  
  「但那是市集呀。」
  
  「它不是妳所想的那種市集。」
  
  「那為什麼他們要稱它為市集呢?」
  
  他的眼睛挫折地瞇起。「找一天我會帶妳去逛市集,但這個不成。」他又倒了一杯酒。
  
  「你可以帶我去逛這一個嘛。」
  
  「明天我有事,妳也還不能自己出門。」
  
  「我可以帶韓森去。」
  
  「不。」
  
  「還有波莉。」
  
  「不。」
  
  「老施。」
  
  他只是瞪她一眼。
  
  她歎口氣,英格蘭人真是頑固。她的手指在沙發上輕叩著並看著四周,當感覺沉默過久後,她瞥一眼亞力。他正鬱鬱不樂地盯著他的杯子。她一直試著使他對她有反應,渴望能解放她丈夫。只是自從撞見客棧廚房裡的那一幕後,他卻變得更嚴厲,彷彿他周圍的冰層加厚了似的。
  
  但她不會放棄的。不管有沒有魔法,她都打算融化他。她不是輕言放棄的人,而且亞力需要她,他只是頑固地不肯承認罷了。他不知道當他宣稱不和她做愛時,不啻是宣告戰爭的開始。她會持續、一吋吋地卸除他的武裝,直到她贏為止。她站起來,準備要去計劃她的策略。「我上樓回我的房間。」
  
  「房間都還沒準備好,我告訴過波莉和伯斯我們在這裡等了。」他抬頭看看她。「妳餓嗎?」
  
  她搖搖頭又坐下來,他們在驛站已吃過豐盛的一餐了,她一手支著下巴回想自己「嘗試」修那煙囪的過程,不禁搖了搖頭。
  
  「我們既沒廚子也沒執事,」他說道。「因此妳不餓也是好的。」
  
  「我們當然可以自己動手作食物的。」她微笑地建議。
  
  他對她大皺其眉。
  
  還是沒幽默感。她無所事事地坐在那兒把玩抱枕的流蘇,一面打量著這綠金相間的房間。深綠色的歐布桑地毯上,一組淡綠色沙發圍成一個圓圈,與地板四周和壁爐嵌著的孔雀石搭配得宜。這房間比貝爾摩莊園的客廳要正式、僵硬得多,沙發坐起來像是亞伯丁的花岡巖一般。她瞥亞力一眼,他看來也不比她感覺的舒服多少,只不過她不確定是硬繃繃的傢俱或是房內窒悶的氣氛所致。
  
  她拉長脖子仰頭打量著天花板。
  
  「奧菲厄斯和尤里迪斯。」亞力隨意地說道。
  
  「呣?」
  
  「天花板上的壁畫。」他也看著她。「提醒我別往後看。」
  
  「嗯?往後看什麼?」
  
  「沒什麼。」
  
  她找話說以填補尷尬的沉默。「你提過你的祖母?她是什麼樣的人?」
  
  「我從沒見過她,只聽過她的事而已。她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
  
  「那你母親呢?」
  
  「她怎麼樣?」
  
  「她是什麼樣的人?」
  
  他似乎對這問題頗感意外,瞪著他的酒杯半晌才答道:「高貴、俐落、美麗──完美的公爵夫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1:45

  他母親是個完美的公爵夫人──與喜兒完全相反。她咬唇試著找回一部分已落至谷底的自尊。
  
  當她再度抬頭時,他正自他的杯緣上方看著她,令她想起他們在貝爾摩莊園的那次晚餐。他正注視著她的嘴,眼神逐漸變得暗黝而銳利。片刻之後,他移開目光。
  
  他想吻她,她閉眼充滿感激地想道。他們之間的吸引力仍在,她感覺得到,也在他眼中看出來。該我了,她想道,這是我的機會。她站起來緩緩走向他。「你要再來一杯嗎?」
  
  他抬起緊繃的臉迎向她的,一徑沉默著。
  
  「你的杯子空了,」她指指它。「我來替你斟另一杯。」
  
  他望著它,她不待他回答便逕自取走杯子,走過去添了酒又走回來。看著我,亞力。他看都沒看一眼地接過杯子。
  
  真夠頑固,這可就非使非常手段不可了。她伸手迅速地抽下她發間的夾子。
  
  「噢,我的天!」她的頭髮披瀉而下,她聽見他輕微的吸氣聲。她看向他,他舉杯就唇的動作停在半途。「我的髮夾掉了,你有沒有看見?」
  
  「沒有。」他喝了一大口。
  
  她甩甩頭讓頭髮垂在背後。「它們一定掉在這附近哪裡了。」
  
  他瞪著牆緩慢地深呼吸,她忍住勝利的微笑,蹲下來在他前面的地板上找著,任她的頭髮掃過他的膝頭。「它們不可能就這麼消失了。」她坐在腳踝上將頭髮向後拂開。
  
  他的指關節泛白。
  
  她伸手碰觸她的頭髮,他的視線追隨著她的手。別抗拒,吾愛,她無聲地祈求道。求你,求你,吻我吧。她注視著他頑強的意志與他們之間火熱的狂喜在爭戰著。他閉上眼睛,她不禁跟著屏息,心想她又失敗了。
  
  他放下酒杯。
  
  「你想髮夾會掉在你的椅子上嗎?」她將手伸向他坐的椅子的側邊,搖一下頭讓她的頭髮落在他的手上。
  
  他抓住她的手腕。
  
  她微笑。
  
  他沒有。
  
  巫術就該這麼強烈才對,她想道。她感覺得到他有股像鐵鏈般的吸引力將他們倆的心束縛在一起,使她不禁納悶著自己是否開始了某種即使最強的巫術亦無法控制的力量。
  
  他站起來,一直沒放開她的手腕。蹲在他身前的她仰臉看著他,他的另一隻手移向她的臉,描摩著她的頰骨、下顎。她感覺彷彿他能看穿她,看見她開放而渴望的心,看見她對他的愛、她抖顫的膝、狂跳的心,並且看見她的恐懼──她心中那害怕他永遠不會愛她的、脆弱的部分。
  
  他停下來改而輕觸她唇上的痣,然後以指尖掠過她的唇線。她的唇分開,他的手指探入並碰觸她的舌。他的眼睛變得炙熱而更加深黝了。他們相距不過兩呎,兩人呼吸都加快了。這股強烈的力量變成了一切的一切。
  
  她的血脈加速搏動,心臟興奮地怦怦狂跳。他的指尖嘗起來略帶鹹味,像是由蘇格蘭沿海吹起的風一般。她回家了。
  
  他抽回手指將之浸入酒杯中再伸回來,讓酒滴到她唇上。「妳是個女巫。」他說著將她拉起來,他的嘴立即掩上她帶著白蘭地酒香的唇。他對著她的嘴低沉地呻吟一聲,便伸舌長驅直入填滿她口中。
  
  她雙臂圈住他的脖子,身子緊壓著他,需索著他的碰觸。她嘗到白蘭地酒的苦味,但亞力的滋味卻使它變甜了。她的亞力。
  
  她吸入他的氣味。他的手罩上一隻乳房,接著又是一聲男性、充滿原始喜悅的呻吟,那深沉的聲音直抵她女性的核心。
  
  他挨著她的唇呢喃了些什麼,接著一一解開她前襟的扣子。他的手探入她的上衣內罩住她,他溫暖而粗糙的手心在她的乳尖上打著圈圈。她反應地堅硬起來,十指穿過他發間,往下觸碰他的耳朵並探向他強壯的頸部線條。她感覺到他扎人的鬍渣、他下巴堅毅的線條及他溫暖的皮膚──足以證明他是真實的、男性的一切。
  
  她的手往下溜並停在他胸口,然後她便迷失在他衝刺般深吻的律動之中。他的手離開她
  
  胸口,與另一手一齊扣住她的後臀,將她舉離地面抵著她。他緩緩地擺動他的臀。
  
  「現在。」他說道。「這裡,現在。」
  
  她挨著他頸間點頭。
  
  他帶她走向關著的門並用他的臀將她釘在門上,雙手抬起她的膝蓋放在他臀部兩側,然後探向她裙內向上摸索。她呻吟著沿門板往下滑。他用他的臀將她往上舉。「用妳的腿圈住我。」
  
  她雙膝緊夾著他,他的手指找到了她的核心並開始施展魔法。在他的輕捻慢挑之下,她的身體反應地濕濡起來。
  
  他的手離開她以解開他的長褲。一會兒後她便感覺到他的飽滿堅挺滑入她體內,彷彿他們一直都是一體似的。
  
  她沙啞地喊了一聲。
  
  「噓。」他的嗓音粗啞,他的頭低垂,呼吸濁重。
  
  她緩緩合上雙眼感覺著他們的結合,明白這是男女之間喜悅的極致。他的吻有如夏日小雨般灑在她臉上。他緩緩移動著填滿她,然後往後退。
  
  「太慢了。」她抵著他的唇喃喃道。
  
  「絕不會太慢的,小蘇格蘭,妳等著瞧。」
  
  她扯開他的襯衫,渴望感覺他的胸膛抵著她的。他再次往前深深衝刺,他們胸觸胸。
  
  這回輪到他呻吟出聲。
  
  他的雙手向上攫住她光裸的臀,每移動一下,他胸前濃密的毛髮便摩挲著她的胸脯。
  
  他扣住她的臀的雙手收緊,並更加使勁地移動,令她更緊地包住他。他在她嘴裡呻吟著並停止移動。
  
  「不!別停下來求求你。」
  
  他說了什麼,但她沒聽見也無法做什麼,只能感覺。他後退並深深衝刺,突然間以她所渴望的速度移動起來。在他的每一次有力的衝刺下,她的喜悅開始往上盤旋攀升。他的動作
  
  愈來愈有力,門上的絞煉隨之吱軋響了起來。然後通往銷魂忘我的旅程開始,她一直在往上飄往上飄,直到原先閃爍的微光變成令人睜不開眼睛的明亮,直到她在他嘴裡尖叫起來並無
  
  法自已、近乎疼痛地悸動著。
  
  片刻後,她聞到了玫瑰的香味。她睜開雙眼,看見成百上千的粉紅色花瓣如雨般飄然落下。
  
  「玫瑰。」他嘎聲道,更加快了速度。
  
  花瓣落在他頭上、背上。然後他幾乎抽離她,再在一聲勝利的叫喊中長驅直入,將他的生命灌輸在她體內。
  
  然後她鬆開攫住他潮濕的肩頭的手指,被壓扁的玫瑰花瓣飄飄落至地上加入其它花瓣。她的頭往後靠,吸入那熟悉的甜香。
  
  她感覺亞力挨著她動了動,好幾分鐘以來的第一次。他的雙手放開她的臀,然後緩緩將她放回地上。
  
  他終於抬起頭,她看著他的臉,他似乎正絕望地緊抓著某種隔絕他人的藩籬不放。
  
  放開它吧,吾愛,求求你,她想道。
  
  他沉默片刻,然後以飢渴的眼神盯著她的嘴。他再次吻她,分啟她的唇品嚐她,接著將他的嘴移向她耳畔,告訴她在她體內是什麼感覺而他有多想再感覺一次。
  
  她微笑,但它被他強壯的脖子藏起來了。
  
  他低頭吻她。
  
  門上響起一記堅決的叩門聲。
  
  吻繼續著。
  
  下一記的敲門聲用力多了。
  
  他往後退,挨著她的嘴輕聲道:「我們的房間一定準備好了。」他整好他的衣衫,往後退一步協助她扣好上衣並拍掉兩人身上的花瓣。
  
  「我的髮夾。」喜兒指著鋪滿花瓣的地毯。
  
  他眼神火熱地望著她並伸手撩起一綹長髮,一片花瓣無聲地飄飄落地。他一旦投降,便彷彿除了他們兩人之外什麼都不在乎了。這是個好的開始。
  
  又一記敲門聲。
  
  「來了,來了!再一分鐘!」他放下她的頭髮。「別管髮夾和花瓣了。我們上樓去結束這個。」抓起她的手,他拽開門拉著身後的她就要走出去。
  
  臉有些發紅的韓森大聲清清喉嚨。「閣下,多恩伯爵與塞莫子爵駕到。」
  
  亞力突然止步使喜兒撞上他的後背,他喃喃詛咒一聲。
  
  她愕然抬頭並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一臉尷尬的尼爾。她自己的臉八成也一樣紅吧。
  
  「歡迎來到倫敦。」理查懶洋洋地說道。他人正倚在走廊的牆上,嘲諷的臉上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
  
  喜兒無助地望向亞力。
  
  他像高地的松樹般直挺挺地站著。「你們來多久了?」
  
  理查轉向神情明擺著告訴眾人他們在那裡多久了的尼爾,然後掏出他的懷表隨便瞄一眼。「大概十來分鐘吧,夠久啦。」
  
  亞力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只有驕傲與不悅。他轉個身將她擋在他們的視線外。「上樓去。」
  
  「哪裡?」她低聲問道。她完全不知道他們的房間在哪裡,但只要能逃開這裡,她幾乎要樂於迷路了。
  
  「右邊的第五扇門,我待會兒上去找妳。」
  
  理查不知說了什麼使亞力握著她的手捏緊了,她倒抽一口氣。他放開她的手。「去。」
  
  她匆忙上樓,到達第一處平台時,聽見了伯爵諷刺的聲音。
  
  「你欠我五十鎊啦,塞莫。」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2:28

  第十六章
  
  傭工市集當天,早晨在冰冷而新鮮的空氣中揭開序幕。由於天氣與麻疹的緣故,醫生直到快中午才到貝爾摩大宅。他大約在一小時後離去,留下了可憐的老施和兩個女僕──會作飯的那兩個──躺在床上,直到疹塊消褪。而由於公爵早就出門,命運之神因而給了新任公爵夫人她的第一件工作。
  
  在兩幢大宅中間,一棟小而破舊的棕色磚造建築裡,平台上站著三三兩兩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面寫著他或她能做的事的牌子。貝爾摩公爵夫人站在一群可能的僱主中間,她下巴抬高、背脊挺直,戴著綠手套的手指指向排在最旁邊的一個黑人。
  
  戴著假髮的韓森靠向喜兒低聲道:「請夫人原諒,但我不相信那呃人──」他又看了一下,皺眉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是公爵閣下會中意的人選。」
  
  「你不嗎?」喜兒打量著那個使其它男女都矮一大截的巨人,一隻手指輕點著唇。除了這一個外,其它的看起來都沒什麼希望。老實說,他們大多數人都挺嚇人的。男的粗暴而骯髒,看人是一副打算傷害或謀殺人的樣子。這中間只有兩個女人,而她們看韓森就和「西寶」看他的頭髮一樣。
  
  她感覺她的裙子被人一扯,於是轉向她的女僕。女孩正恐懼地睜大眼睛看著她。「噢,夫人,您不能僱用那個人!他是他是──」
  
  「他拿的牌子說他會烹飪。」喜兒說道,試著判斷那人究竟有多高。撇開他下顎與嘴巴四周的短髭,這人還挺乾淨的,而他儘管身材壯碩,他的某種氣質卻告訴她他不會傷害任何靈魂。
  
  波莉湊過來低語道:「他看起來像個海盜,夫人,一個巨大的黑海盜,我看過一本有關海盜的書,他們都很殘忍的。他們喝私酒而且蒙住人的眼睛讓他們在甲板上走到墜海而死,而且他們還綁架孤兒,真的。」
  
  喜兒不得不同意寬鬆的白襯衫、黑長褲和黑色長統靴使他看來挺危險的,但她也感覺這人有一副好心腸。「英格蘭已經好些年沒有海盜了,波莉,只是那副金耳環使他有點像罷了。」
  
  「但是夫人,他的頭髮呢?」
  
  「挺與眾不同的,不是嗎?」她舉起一指伸向嘴唇並端詳著他。「我從沒見過有人留那麼長的瓣子。」
  
  「但他頭的其它部分卻是光的。」
  
  「很有可能他認識夫人的寵物鼬鼠。」韓森瞄瞄那人光亮亮的頭,然後又摸摸自己的假髮。
  
  「我對你的頭髮感到很抱歉,韓森。」
  
  「沒關係,夫人。我向來就喜歡假髮,和制服還挺配的。」
  
  喜兒本想變些頭髮給韓森,但亞力卻斷然禁止她這麼做。她轉向波莉。「妳不是說莊園的廚子老在抱怨拿不到高架上的東西嗎?這個廚子絕不會有這種問題。此外,他也是唯一牌子上寫著會烹飪的人,我們已別無選擇。」喜兒轉向韓森。「有其它人聲明他們會烹飪的嗎?」
  
  「我相信夫人是對的。」
  
  「你們看,」喜兒伸出手指。「他還有自己的雞呢。你們想牠是死的嗎?」
  
  她女僕發出驚喘聲。
  
  「妳看那是不是雞毛呢,波莉?」
  
  「是的,夫人,但我沒看見雞,只看見羽毛而已。」
  
  「好啦,我們過去和他談談,免得別人捷足先登了。」
  
  「不知怎的我對這一點不無懷疑。」韓森說道。但喜兒已經往前走去,使得她的兩個僕人別無選擇只得跟上前去。走到平台前她一回頭,正好看見波莉跪在地上喃喃念著什麼,然後畫了個十字。
  
  「我不知道妳是天主教徒。」波莉趕上前來時她說道。
  
  「我當然不是,夫人,但對他這種人光基督教的禱告是不夠的。」她靠向喜兒輕聲道:「您想他拿那羽毛是要做什麼?」
  
  喜兒聳聳肩,抬頭看著那人。從他沒什麼紋路的臉部線條看來,她確定他並不老,而且他甚至比亞力更壯、更高。一條長長的辮子自他閃亮的頭垂下,他腰間鑲嵌著金屬的腰帶一側懸掛著一串珠狀的葫蘆、一綹頭髮和一叢羽毛。若不是早已知道這世界上最後一個基尼埃5她真要以為他就是了。
  
  【譯注5:阿拉伯神話中之妖怪」已被瓶封在北美洲某處。】
  
  「貝爾摩公爵夫人閣下,」韓森對站在平台邊的主持人說道。「希望和那個人說話。」他朝黑巨人點個頭。
  
  喜兒整整裙襬、昂起下巴以表現出公爵夫人的架勢,更嘗試著作出高傲的嘴形,但在伸長脖子時要噘起嘴還真難。不知怎的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像個公爵夫人,倒像是一尾躍出水面吃蒼蠅的鱒魚。
  
  主持人喊了個號碼,那人點點頭上前一步,那些葫蘆在他身側嘎啦嘎啦響。
  
  喜兒往後仰頭看著他,他碩大的身材使她一下子全忘了要維持的風範。深呼吸一次後,她才找到她的聲音。「牌子上寫著你會烹飪。」
  
  那人點頭,嚴肅但無惡意的視線緊盯著喜兒。「我在「黑魔法」號上的廚房工作了五年。」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桶子裡的回音,而且有著濃濃的腔調。
  
  「你從哪裡來的?」
  
  「加勒比。」
  
  「你得稱公爵夫人為閣下。」韓森告訴那人。
  
  海盜的黑眼轉向韓森,又轉向她,接著他微笑起來,露出白牙。「加勒比,閣下。」
  
  那一刻喜兒便知道她會僱用這個人,他的笑容是真誠的。「你叫什麼名字?」
  
  「卡約翰。」
  
  「嗯,卡約翰先生,你會做些什麼菜呢?」
  
  「閣下,請叫我約翰就好。約翰什麼都會做。」他站得更加挺直,表情驕傲得一如亞力。「閣下喜歡龍蝦嗎?螃蟹?可西多利諾?」
  
  她點點頭,確信公爵和上流社會都會喜歡龍蝦和螃蟹。「可西多利諾是什麼?」
  
  「你們的說法是腎雜燴。」
  
  波莉向聖母瑪麗亞祈禱著。
  
  喜兒點點頭。她覺得還不錯,而且她記得英格蘭人是喜歡吃腎臟的。
  
  「卡約翰為閣下作最好的菜,沒有任何人比得上。」他稍微挺起胸膛,而其結果是頗為可觀的。
  
  她認為他再適合貝爾摩大宅不過,他有和她丈夫一樣程度的驕傲與自信。「我想僱用你,你願意擔任貝爾摩大宅的廚子嗎?」
  
  波莉抗議似地尖喊一小聲,但韓森臉上的表悄絲毫沒變,一徑是沈著忠誠的模樣。
  
  「請你原諒我的女僕,」喜兒說道,傾身過去以戴手套的手掩口小聲道:「她認為你看起來像個海盜。」
  
  他盯著波莉,頭慢慢接近已嚇得無法動彈的女僕,直到與滿臉恐懼的她相距不到數呎。
  
  波莉忍不住尖叫起來,驚慌地抓住韓森和她女主人的手臂。
  
  約翰低沈有若雷鳴的笑聲在室內迴響著。他笑望著波莉,然後自他腰間取下一圈白雞羽,掛在波莉頸間。他轉向喜兒,笑意自黝黑的臉上消失。他悄聲說道:「魔法。」
  
  他知道,喜兒不禁屏息,他居然知道她的身份。她回望著他。
  
  然後他微笑。「好魔法,閣下。」
  
  他們交換著饒富深意的目光。
  
  「外面閣下的車後還有一輛馬車,」韓森對新廚子說道。「收拾好你的東西拿到車上,我們一會兒就走。」
  
  約翰停下來。「閣下還需要其它僕人嗎?」
  
  喜兒點點頭。
  
  「您需要門房嗎?」
  
  「啊,我們的確需要。你有認識的人嗎?」
  
  「有個叫傅比的老頭,他幹了五十年的門房,主人死了,老頭就被丟出來了。」
  
  「瞧,韓森,約翰替我們找到門房了。」
  
  韓森扶正他的假髮並瞄瞄台上。「他們看起來全都一副打算割我們的喉嚨似的,夫人。哪個是傅比?」
  
  一處骯髒的布幕附近,站著一個白髮、雙頰泛紅、薄唇的老人。他的緞質藍外套又破又髒,而他的長褲看來似乎和他一樣老了,腳上則是兩隻不成雙的鞋;他那副厚鏡片眼鏡把他的淡藍色眼睛放大了。
  
  這可憐的小老頭沒有家。喜兒不在乎他看起來就像倫敦塔一樣古老,他之需要他們似乎更甚於他們需要個門房。喜兒很公爵夫人地挺起肩、抬起下巴並看著主持人,用一種她希望和亞力的一樣威嚴的聲音說道:「我們也要傅比。」
  
  亞力步上貝爾摩大宅前的台階,卻發現門鎖著。他砰砰敲門,沒反應;再敲,還是沒反應。他一臉憤怒地轉過身,他的馬車剛消失在大宅的轉角。
  
  「天殺的。」他喃喃咒道,在台階上來回踱步。「可厭的天氣,沒有僕人、沒有門房,昨晚還不得不吃捲心菜──捲心菜!」回憶令他不禁一陣寒顫。他往後退朝上看,尋找著屋
  
  內任何活動的跡象,啥也沒有。
  
  窗上凝著霜,倫敦冰冷刺骨的空氣穿透了他厚重的外套。「該死,真冷。」他又敲門。
  
  「大家都上哪兒去了?」他握拳猛搥大門。
  
  門栓喀啦一聲,門吱呀開了一個縫,一隻老邁、全是皺紋、滿含懷疑的藍眼自厚鏡片後睨著他。「你是誰?」聲音像是一聲戰吼。
  
  「我是──」
  
  「啊?」
  
  「我說我是──」
  
  「大聲點!」老人吼道。「在那兒喃喃自語誰聽得見!」
  
  「我說,」亞力吼了回去。「我是貝爾摩──」
  
  「你哪裡被摸啦?」
  
  「不是被摸,白癡!是貝爾摩!」
  
  「他不在!」
  
  門砰地關上。
  
  門上的貝爾摩家徽回瞪著亞力。他數數等著門再打開,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又用力搥門,它開了幾吋。
  
  「我是貝爾摩公爵,而──」
  
  「公爵不要你的餌!」
  
  門砰地關上。
  
  亞力瞪著門,手慢慢慢慢地又握成拳再猛力搥門。砰砰五下後,門又開了一條縫。
  
  「快走,否則等碰上公爵你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我就是天殺的公爵!」亞力咆哮。他握拳握得死緊,甚至全身都微顫起來了。
  
  他身後傳來一聲驚喘。一旋身,他看見的是他鄰居驚惶的臉。他深深吸口氣,拾回理智並輕觸帽簷。「晚安,珍夫人。漢默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2:35

  他們點點頭,低聲對彼此說了些什麼,便彷彿在逃離一個瘋子似地穿過廣場匆匆走向他們的家。
  
  火冒三丈的亞力轉身並朝大門跨了一步。
  
  門又砰地關上。
  
  他眼前除了一片紅霧,什麼也看不見。他轉身大步走下台階,沿著馬車車道走向大宅的後面。他猛地打開廚房的門並突地打住腳步。
  
  黑鬍子在他的廚房裡。黑鬍子。
  
  他退回屋外,作兩個深呼吸,再試一次。
  
  「把萊姆放進椰子裡面。」那人的聲音低沈得有如加農炮的炮聲,他的長黑辮子則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晃著。
  
  亞力愕然的目光從那人閃亮的黑色頭頂,掠過耳環──他需要來杯白蘭地──到他那懸在大碗上、粗壯的雙手。他先擠一顆萊姆,接著是一顆檸檬。
  
  亞力一言不發地穿越廚房和食品室,上樓去找該為這一切負責的人──他的妻子,該死的女巫。
  
  「噢,亞力!」在門廳裡的喜兒一瞧見她丈夫,立刻轉身跑到他跟前,雙手在他胸口及雙臂到處摸索著。「你受傷了嗎?傅比說──」
  
  「傅比?」
  
  「新來的門房呀。他說有人來找白癡6,又說你流血了。」她還在找傷口。「你哪裡受傷了?」
  
  【譯注6:原文bloody另有「天殺的」之意。】
  
  他移開她擱在他胸前的手並脫下大外套。「跟我來。」他的口氣冰冷得有如倫敦的空氣,並大步走進畫室。「妳到傭工市集去了。」
  
  她跟在他後面走進來。「是的,但──」
  
  他砰地甩上門並轉過身。「我說過妳不能去的。」
  
  「但老施生病了,而且──」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死了!而等我料理好他之後,他可能是真的死了。」
  
  「他感染了麻疹。」她低聲說道並望著他來回踱步。
  
  「妳不服從我。」
  
  「但是我們需要僕人,而你又不在,於是我想身為貝爾摩公爵夫人,我有責任雇好僕人。」
  
  「不准妳再不服從我。」
  
  「我很抱歉。」她仔細看著,但唯一的紅色是在脹紅的臉上。「你沒事吧?」
  
  「不!我天殺的瘋了,或是快瘋了!」
  
  「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她說道。
  
  他旋過身,臉色狂怒而冰冷。「的確發生了恐怖的事:我娶了妳。」
  
  她呆立在那兒,一手掩住嘴巴,他殘酷的話使她停止呼吸。她望著他的臉,然後閉上眼睛以逃開他的冰冷。再睜開時,她眼前一片淚霧迷濛,只有她丈夫的身形差可辨認。
  
  她找回了呼吸,但它卻痛苦地梗在她猝死的心頭。她轉身,打開門跑了出去又跑上樓,她的腳步聲和啜泣聲在冰冷的大理石長廊間迴響著。屋外,又是一陣飄飄落下的雪。
  
  白蘭地酒杯緊握在手中,亞力打開他臥室的門時,時鐘剛好敲了一下。他對了一下他的懷表/這是他婚後養成的習慣,確實是凌晨一點了。他舉杯就唇,卻在半途停下動作。
  
  起居室里餘燼裊裊的壁爐附近有張小桌,兩張椅子隔桌相對。他走向它,傾全力不去理會他腹間憂心忡忡的糾緊。他俯望著桌子。在形形色色的瓷器餐具與兩支銀燭台中間,一隻花瓶內插滿了粉紅色玫瑰。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彷彿被鏈子扯著似地轉身面對通往隔壁房間的門,一徑愣愣地站著、看著門,腦子裡一團亂,還有某種感覺,亞力不喜歡這種感覺。人可以控制怒氣,隱藏悲傷、恐懼和嫉妒,這些他在很年輕時便學會了。但是罪疚感卻是難以控制的。
  
  這一整晚他一直在嘗試著凝聚些許怒氣,但卻一再看見他那絕情刺耳的話出口時他妻子臉上備受打擊的表情。他曾不只一次說出絕情的話而沒有半點懊悔,而那些人都是罪有應得。
  
  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小蘇格蘭不該得此待遇。不論她做了什麼──儘管有時不經大腦,但她卻是沒有半點惡意的,只有無知的好意。
  
  只是全世界的好意也改變不了她是個女巫,並且有能力毀了他們倆和貝爾摩家名聲的事實。
  
  他沉重地在附近一張椅子坐下,視而不見地瞪著那張桌子。
  
  愧疚、愧疚、愧疚。這個字眼隨著時鐘的滴答聲在他腦海中一再重複著。他是真的生氣,但卻不確定他是為她雇的那些僕人還是她自作主張出去而他沒能在一旁看著她而生氣。
  
  另一股尖銳而陌生的罪惡感襲來,他不禁繃緊了下巴。萬一她知道他刻意要把她藏起來,只怕會引起比他說的話所引起的更要可怕的反應。
  
  貝爾摩公爵要把他的妻子藏起來。
  
  好個諷刺的對照。他曾僱用全英格蘭最好的人為他尋找最完美的新娘,然後又在茱莉傷了他的自尊後匆匆結婚。他一手不耐地抹過前額。而現在,貝爾摩公爵居然要把他的公爵夫人藏起來。
  
  多麼高貴。
  
  他的怒氣又回來了,不過這次是針對他自己。然後,他的視線彷彿不由自主似地飄回那張小餐桌,然後轉向那扇連接的門。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向那門。但就在抓住門把的當兒,他停下腳步。
  
  他要對她說些什麼?我很抱歉我說了那些話?我很抱歉妳是個女巫?我很抱歉我娶了妳?我很抱歉我把妳藏起來?我很抱歉我是個混球?
  
  貝爾摩公爵是不輕易開口道歉的,尤其是他根本不確定自己是為什麼道歉的時候。
  
  他轉身,看見桌子,又轉開不看它。他走向皮椅並坐下,雙手擱在腦後,雙腳在腳墊上交疊,不豫的眼睛瞪著圓形金邊天花板上的壁畫。
  
  財富有很多好處:彩繪的天花板、昂貴的大宅、進口的絲質服飾。財富能提供可獲得原諒的、亮閃閃的珠寶,但不知怎的,一項珠寶的禮物似乎和他的話一樣冰冷。金錢、服飾和昂貴的裝飾品或許能博其它女人的青睞,但對小蘇格蘭是不管用的。
  
  他瞥了餐桌一眼,想著他的妻子,想著濃濃大霧中她坐在他胸口時那驚愕、羞澀的表情。他還記得凍得半死的她,以及自己望著她那奇特而美麗的臉龐上凝集的薄冰時那種心痛的驚恐。同樣的那張臉,能煥發出為他所滿足的那種性感光芒,也是他唯一在其中看見純真的愛的。
  
  他閉上眼睛並往後倚著椅背。它又來了──愧疚,連空氣中都充斥著它。他站起來,目光緊盯方纔他擱在桌上的白蘭地酒杯。就在走過去時,他那背叛的大腦中浮現了一雙氤氳的碧眸,一雙滿盛全世界的純真的明眸。他看著酒杯並朝它伸出手,只是他的手卻越過杯子,輕觸著一朵粉紅玫瑰柔嫩的花瓣。
  
  喜兒在她臥房中的闃暗中醒來,哭盡淚水的雙眼有若火燒,嘴唇和喉嚨也乾燥無比。他的話在她腦海與心中迴響。一陣反胃的感覺像自地獄冒出來的撒旦般自她腹間升起,她的呼吸不禁卡在喉間。
  
  她失敗了。那在最好與最壞的時候一直支持著她的希望,在她丈夫殘忍的話中像破鏡般,碎成了片片。
  
  「的確發生了恐怖的事,」他說道。「我娶了妳。」
  
  沒有任何失敗的咒語或巫術比得上被所愛的人拒絕對靈魂的傷害更大。今晚這一課學得實在太辛苦又痛苦,而且沒有任何魔法能解除這種傷害。
  
  那麼這就是愛情的黑暗面了,這就是那種會像怪獸般吞噬一個少女所有的希望與夢想的痛苦。她翻個身,視而不見地望著她寂寥的大床上方的罩篷。她的眼睛又開始洪水氾濫,她一任淚水奔流,彷彿終於承認了沒有愛的種子,再怎麼灌溉耕耘也開不出愛的花朵。
  
  早上大約九點鐘雪停了。又過了一小時左右波莉衝進喜兒的臥室,叨念著什麼公爵親自指示要她為她的女主人著裝停當。
  
  雙眼仍乾澀灼熱的喜兒在大床上坐起來,試著召喚下床的力氣。她聽著她的女僕在更衣室裡開開關關,四處翻找天曉得是什麼東西的聲音。
  
  即使穿上漂亮的衣裳也不能使她心情愉快起來。半夜裡第五度醒來後,她曾想像過她陰霾密佈的未來。以他向來的作風,她知道亞力一定會把她送走。
  
  於是一小時後,身著厚重奶油色大外套、毛皮帽與暖手筒的她懷著接受判刑的心情下樓,走向在大門前等著的韓森及傅比。韓森開門。「請隨我來,夫人。」
  
  喜兒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跟著韓森下了樓梯走進溫暖得幾使人窒息的廚房。頭幾乎碰到天花板橫樑的約翰輕鬆地四處走動著。
  
  「把那些蘋果剁碎,小女孩,」他對一個小女僕笑著說道。「好為公爵及夫人閣下做出最棒的印度調味料。」然後他開始哼起一首有關伊甸園裡的蘋果的歌。
  
  喜兒正步下最後一階時,一抹白影咻地經過她身旁。片刻後,「西寶」的牙齒咬著約翰的辮子掛在他背後。
  
  「「西寶」!」
  
  韓森抓住他的假髮。
  
  喜兒急忙走向廚子,後者一旋身使他的辮子和咬著它不放的鼬鼠也跟著蕩了一圈。辮子飛過她面前時,喜兒抓住了「西寶」。
  
  仰躺在她臂彎中,「西寶」瞇眼盯著她並嘶嘶作聲。
  
  「你被鎖在我房裡,是怎麼跑出來的?」
  
  牠的棕眼作出無辜狀,但很快又瞥向廚子的辮子那邊去了,而且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舔牠自己的鼻頭。
  
  「那是啥玩意兒?」約翰看著「西寶」。
  
  「夫人閣下的寵物。」韓森說道,終於放開了他死命抓著的假髮。
  
  「牠吃了韓森的頭髮。」她說道。
  
  壯碩的廚子傾身打量「西寶」,摸摸牠的毛皮再看看火。「這毛很容易著火的。」
  
  「西寶」大聲長嘶,韓森嘴角出現了一絲笑意。
  
  「約翰可以改菜單,作一道鼬鼠雜燴,嗯。」他摸摸肚子又對喜兒眨眨眼,然後低沉地大笑幾聲才回去繼續他的工作。
  
  她把「西寶」交給一個女僕,吩咐她把牠帶上樓要波莉一定要把牠鎖起來。「西寶」爬上女孩嬌小的肩頭並開始扯她的髮針。兩支髮針叮叮地掉到地上,「西寶」抬頭看著喜兒,狡猾的臉上滿是愧色。
  
  「停止那麼做。」喜兒喝道。女僕抱著她的伴從上樓,她最後看見的是「西寶」在嚼著什麼。
  
  韓森打開後門,喜兒憂心忡忡地走出冷風刺骨的屋外。淚水又湧上她眼中。
  
  起初她眼前一片模糊,除了一片白茫茫外什麼也看不到。她命令眼淚停止流下,至少她還是有自尊的。她昂起下巴試著看清楚些,四周的一切仍是覆雪的白。但在馬廄敞開的門口卻有一部閃閃發亮的黑雪橇,詹姆正坐在駕駛座上,亞力則站在它旁邊。
  
  她愣住了,完全不曾察覺自己臉上綻放的喜悅之情。
  
  亞力的藍眼中閃過一抹愉悅。她原本期待的是怒氣,是一頓訓誡、非難、痛罵,而不是她的夢想成真。但比雪橇、比掛在馬隊上的鈴鐺,比她不會被驅逐的事實更棒的是,她丈夫臉上那暗示著道歉似的神色。
  
  「妳打算在那兒站一整個早上,或是要乘雪橇兜風呢?」他拉開有銅把的雪橇門。
  
  她匆匆走下台階,亞力沒牽她的手,而是直接將她抱上座位。她的心臟一下子加速跳動起來。待她整好外套及裙襬後,亞力隨即在她身邊坐下,手臂擱在座位的靠背上。他俯望著她。「準備好了嗎?」
  
  她仰頭望著他,渾然不覺她臉上正煥發著興奮、愛與釋然。他注視她片刻,沈默而深思地似乎想說什麼重要的話。她偏著頭試著讀出他的思緒,但從他臉上她什麼也看不出來。
  
  「上哪兒去呢,閣下?」
  
  喜兒抬頭,詹姆正一臉迫不及待呢。
  
  「公園。」亞力答道,他的手擱在她肩上。
  
  鞭子凌空劃過,雪橇開始在覆雪的車道上向前滑動。
  
  改變
  
  「受辱的人,奮起吧!」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3:27

  第十七章
  
  與平時充斥著小販們的叫賣聲、笛子與手風琴的樂聲、嘎嘎的車輪聲、達達的馬蹄聲的倫敦,今天卻是安靜得出奇,連海德公園裡也杳無人跡。
  
  車道兩旁成排的橡樹像罩了厚羊毛毯似地彎下身來。馬隊的蹄聲為雪吞沒,冰冷的空氣中鈴鐺清脆地響起,只是它仍不及貝爾摩公爵夫人美妙的笑聲迷人。
  
  「看,亞力!這裡只有我們呢!」
  
  「我知道。」
  
  喜兒在座位上傾身望著位於城中央這一大片皚皚的白雪。「它真是教人屏息。」
  
  「什麼?沒有人在這兒的事實嗎?」他的表情告訴她很少有什麼事能教貝爾摩公爵屏息的。
  
  「不是。」她朝四週一揮手。「是這個!」接著她從他的表情看出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看看你的周圍,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雪。」
  
  「還有呢?」
  
  「更多的雪。」
  
  「還有呢?」她著惱地歎口氣道。
  
  「公園。」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腿上的暖手筒,納悶著什麼樣的人會只看見事物的表面。她望著一臉肅然的他,知道那冰冷的外表下藏著另一個人,因為她曾數度見過。事實上,她懷疑那正是她對亞力的第一印象:一個被鎖住的靈魂。感覺上幾乎像是知道如何生活,彷彿他無法適應,便將自己孤立起來似的。
  
  她一手擱在他手臂上,希望能瞥一眼她知道他確實存在的那個人,那個不久前曾設法在他臉上表示歉意的人。「看看那個長湖再告訴我你覺得它像什麼。」
  
  「蛇?」
  
  「那是它的名字嗎?」
  
  「對。」
  
  她望著那S型帶狀的、銀亮的冰,明白了它名字的由來。「告訴我你所看見的。」
  
  「我看見結冰的水,一個水池。」
  
  「你覺得它有任何特別之處嗎?」
  
  「不。」
  
  「它是什麼顏色?」
  
  「灰色。」
  
  「你看著它時在想些什麼?」
  
  他聳肩。「我沒想什麼。」
  
  「試試看嘛。」
  
  「我只看見灰色的冰,沒什麼特別的。」他嘲諷的視線轉向她。「那妳的眼睛又看見了什麼呢?」
  
  她看向閃閃發光的湖面。「我的眼睛看見了什麼?其實不只我的眼睛,還有我的心。」她的唇際泛起一絲笑意。「我看見一條閃閃發亮的銀帶,它的表面彷彿被辛苦擦拭好幾小時似的。」
  
  亞力皺眉困惑地望著那個湖。
  
  她的視線住上移。「還有往上看。」
  
  他的雙眼跟著往上看。
  
  「看見銀灰色的天空了嗎?還有穿透厚重的雲層的陽光?我覺得它看起來像是月光。」
  
  她轉而看回蛇湖。「所以,我看見的是──白天裡閃亮的月光。」她目光迷濛地沉浸在眼前的奇景中,但在感覺到他的視線後又回到現實。她微微一笑,思索著用他熟悉的語彙來描述。「我看見了一張餐桌。」
  
  「抱歉?」他拋給她的表情擺明了他認為她瘋了。
  
  「我看見一個像擦得晶亮的餐盤般反映著天空顏色的銀色的湖,覆著冰雪的樹像等在一旁的僕人,一望無際雪白的大地像是餐桌上鋪著的上好亞麻桌巾,而且若是將雪捧在手上舉高,它們一定會像莊園裡的酒杯靠近燭光時一樣晶瑩閃爍。」她轉向他並微笑。「現在你看出來了嗎?」
  
  他頑固的下巴繃緊,呼氣的樣子告訴她他認為她的描述很蠢。「我當然知道那裡有什麼。一個普通的小水池和冰冷的雪,沒別的了。既單調又無聊。」
  
  她望著他戴上他的防護盾牌,但它非但沒令她打退堂鼓,其效果甚至正好相反。她瞇眼打量著他,心想他若想打擊她可得想個更妙的法子。「看那邊!就在雪的下面,」她指向她的左邊。「有些黃色、橙色的橡樹落葉探出頭來呢。如果仔細些看,還有冬青果點點的紅。」她說著一點頭。「在旁邊的灌木叢裡,看見那只可憐的小鳥了嗎?」
  
  「哪裡?」他瞇眼看向樹叢。
  
  「那裡,牠藏在樹叢裡彷彿想取暖似的。」她指著一株山楂樹幹上大約像蘇格蘭高爾夫球大小的洞。「一小點藍色,看見了嗎?」
  
  那鳥動了動,亞力咕噥了一句她想是「是」的話。
  
  她又望向他。「那些便是我所看見的。如果你仔細看,也會看見它們的。」
  
  「為什麼有人會花時間去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但它們的確是存在的,這是我的看法。如果不仔細觀察,你如何學會欣賞任何東西?想像月光在白天裡照耀使今天變得特別,與昨天甚至明天都不同,而這也意味著人只能享受今天今天。」她望著他無法置信地搖著頭。「亞力?」她碰碰他的手臂。「如果不自行創造,你要如何擁有美妙的回憶呢?」
  
  他似乎在思索著這一點。
  
  「你小時候從沒幻想過什麼嗎?假裝你自己是個騎士、士兵?假裝某個蘋果有魔法,拿棍子當長劍或是一匹馬,想像一隻狗是準備吞噬全世界的怪獸而你是唯一能拯救它的人?」她話一說完便察覺到他的轉變,也明白自己說錯了話。
  
  他身上沒有屬於孩子的部分,他也從不是個孩子。而且不,他從沒做過那些事。
  
  詹姆回頭奇怪地看亞力一眼,亞力轉開眼睛看著四周。一會兒後,他開口道:「我想這會因人而異。我根本沒時間花在幻想和童話故事這些東西上。」
  
  「那你的時間用來做什麼呢?」
  
  「帶妳出來作個傻氣的雪橇兜風。」
  
  雪橇猛然一彈又往前衝。「抱歉,閣下,撞上一塊硬石頭了。」然後詹姆喃喃念著什麼頭如何如何的。
  
  她用力吞嚥一下並盯著自己的手,接著經聲說道:「如果你認為它傻氣,又為什麼要做?」
  
  他沒回答,但她看見他的手又握緊了,彷彿他正掙扎要說話或是在搜尋詞句似的。沒看著她,他終於不太溫和地說道:「我天殺的也不知道。」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剩雪橇在清脆的鈴聲中往前滑馳。
  
  緊繃地沉默數分鐘後,她放棄了。「你現在可以帶我回家了。」
  
  「妳想坐天殺的雪橇,那就坐吧。」他咬牙說道,而且憤怒地瞪著公園,她不禁要懷疑雪怎麼沒融化。
  
  突然間,說話的衝動強烈得她控制不住。「我原本想像它是不一樣的。」
  
  「我也是。」他幾不可聞地說道。
  
  緊繃的片刻後,她問道:「如何呢?」
  
  「如何什麼?」
  
  「你認為它會如何不同?」
  
  他不置一詞,只繼續看著他旁邊,手緊抓著雪橇邊緣。「我以為這會讓妳高興。」他悄聲說道,彷彿在承認什麼可怕的罪行似的。
  
  她注視著他緊張的手、筆直僵硬的肩膀及驕傲地昂起的頭,於是明白他說出這話是經過多少掙扎。或許希望還是有的,至少他們正在交談呀。此外,這大概是她所得到最近於道歉的一句話了。
  
  她伸手擱在他的前臂上。在她的指下,他的肌肉緊張起來。「我本來也希望讓你高興的。」
  
  他看向她。「什麼時候?」
  
  「我僱用傅比和約翰的時候。」
  
  亞力皺著眉用一手扒過頭髮。「我想約翰就是廚子吧。」
  
  「你見過他了?」
  
  「根本不可能有人會錯過他。」
  
  「傅比就是門房。」
  
  「昨晚妳說過了。」
  
  又是一陣沉默,兩人都在想著前一晚,兩人都很不自在。
  
  「耳聾的門房。」
  
  他的語氣令喜兒畏縮一下。「他只是有點重聽罷了,」她讓亞力自己去領會他還有多生氣。「而且我們確實缺一名門房啊。」她頓了一下又說道:「那時要是你也看到他就好了。可憐的小老頭在五十年忠誠的服務後被趕到街上,他也需要我們呢。」
  
  「我毫不懷疑他需要我們。倫敦城內八成有上千的人需要我們,但沒人會需要一個耳聾的門房的,小蘇格蘭。」
  
  她又望著她的手。「但那正是我用他的原因所在呀。」她又碰碰他的手臂。「他是很驕傲的,當然你比其它人更能瞭解這一點吧?」
  
  「那算是恭維嗎?」
  
  她沒理他而繼續說下去。「他站在那檯子上,儘管一身破爛的制服,頭還是抬得高高的。難道我們不能為他挽回一些自尊嗎?拜託?」她注視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內心交戰。
  
  他別開視線。「只要別讓他靠近我,還有大門。」
  
  「多根伯爵和那個子爵叫啥來著?」
  
  畫室的門砰地關起來,幾分鐘後它開了一條縫。「你以為我是什麼?笨蛋嗎?」
  
  另一個聲音說了什麼。
  
  「你的臉怎麼啦?我看你的臉沒啥問題呀!你還不能進去!放開門!呃?班森!班──森!噢,你在這兒!爵爺們忘記他們的名字了,你認得他們嗎?」
  
  門緩緩打開,韓森走進來。「多恩伯爵與塞莫子爵求見。」
  
  「我需要白蘭地。」多恩擠過韓森直接朝牆邊桌上的酒瓶走去。
  
  「塞莫人呢?」亞力問道。
  
  「還在努力使那個笨門房正確念出他的頭銜。」多恩啜口酒後轉過身來。「他就是學不會什麼時候該放棄。」
  
  塞莫走了進來。「我說,亞力,你挑的門房可真怪,他根本啥都聽不見。」
  
  「真的嗎,塞莫?你真有觀察力。我確定貝爾摩還不知道這件事,而且需要你告訴他他的門房──我指的是最廣義的,既然那人和舊約裡的瑪士撒拉一樣老──是個聾子。」
  
  亞力站在壁爐旁,已準備好隨時調停戰火。多恩倒了第二杯酒走向最近的椅子,慢慢地、呻吟地坐到扶手上。
  
  「你怎麼啦?」
  
  多恩又縮了一下,然後對著房間皺起眉。「沒什麼謀殺不能解決的。」
  
  「殺誰?」
  
  「賀蒂亞。」塞莫笑道。
  
  「那個地獄來的小笨蛋。」伯爵喃喃道。
  
  「這回發生什麼事了?」亞力自一個朋友抑鬱的臉看向另一個咧嘴的臉。
  
  「一個字,塞莫,你敢說一個字就等著我跟你決鬥。」多恩威脅道。
  
  「你該在那裡的,貝爾摩,比耶誕舞會那回要精彩多多。多恩根本連看都沒看見。」
  
  「你死定了。」
  
  「真希望我能站離賀家那小鬼,」塞莫以微笑表示挑釁。「還有她的狗近些。」
  
  「那頭野獸該被射殺,連同牠的女主人。」
  
  「她的狗咬在他的屁股上。」
  
  「明天天一亮,塞莫。」
  
  「那正是一開始使你瞠這混水的原因。如果你沒喝那麼多又向姓何的挑戰,這件事根本不會發生。」
  
  「說到屁股7,告訴她的那混球是誰?」
  
  【譯注7:原文ass兼有屁股與罵人兩種意思。】
  
  「我可沒有告訴她,當時她躲在麥家的一株棕櫚樹後偷聽到了一切。命運嘛,你是知道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多恩的臉脹得更紅了。
  
  「你要我閉嘴是因為你不想聽見你自己的愚行。姓何的是小人,多恩,你明明和我一樣清楚。此外昨晚你喝得手抖個不停,我連你在三步距離能不能打中一棵樹都很懷疑。」
  
  「我則懷疑你能閉上嘴五分鐘。」
  
  「蒂亞救了他爛醉的屁股。」塞莫告訴亞力。「儘管依我看那只獵犬的牙齒已經咬了它的大半。那只動物居然沒打嗝也真奇怪。」
  
  「在哈德森格林,塞莫。」
  
  「你想那隻狗會宿醉嗎?」
  
  「黎明時分。」
  
  「你不能向我挑戰,多恩,我是唯一願意作你副手的人。」
  
  「你真是我的好幫手。」伯爵轉向亞力。「塞莫趴在地上到處爬,說是要找一片天殺的四葉苜蓿。」
  
  「我找到啦,」塞莫摸著他表煉上繫著的免腳。「就在那小鬼的狗衝上坡之前。」他臉上掠過一抹思索的表情。「你想那會是個預兆嗎?」
  
  「它無疑是決鬥之神種在那裡的。」伯爵一口氣喝光酒,然後對著空酒杯皺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3:35

  亞力沉思地望著他的兩個朋友瞪著彼此。他意味深長地看一眼伯爵的杯子,說道:「你如果再不停止猛灌那玩意兒,就算塞莫所有的符咒和仙人也幫不了你的。遲早會有比一隻狗更糟的人或事找上你。」
  
  多恩狠狠瞪亞力一眼。「我要做什麼是我家的事,貝爾摩,別多管閒事。」
  
  亞力和尼爾對看一眼,子爵搖頭表示和伯爵談不會有任何效果。
  
  緊繃的沉默被通往畫室的門的開啟聲打斷。喜兒急匆匆地進來,寶石紅的裙裾窸窸窣窣地擺動,熱切而期待的表情彷彿這一刻有件她生命中最美妙的事正在發生似的。亞力見過那表情──每當玫瑰花瓣飄飄灑落的時候。
  
  她的絲裳是他的財富才供得起的上好貨色,然而某種感覺告訴他即使穿著粗布舊裳,她看來仍會同樣充滿魅力與活力。她濃密的棕髮高雅而正式地盤在後腦側邊,但一縷逃脫的鬈發卻從另一邊垂在她泛紅的頰側並披過雪白而女性化的肩。在她的耳垂、頸間是閃閃發光的鑽石和紅寶石,但沒人注意到它們,因為她的微笑比它們更加燦爛。
  
  她的外表暗示著她的性格:一個將在雪地裡走路、在公園乘雪橇兜風當作冒險、令人著迷的女人;一個不受世俗污染、能看出一小片葉子或雪花的美麗的女人;她是個不尋常的美女,而她的眼睛偶爾會令亞力忘了他是個公爵。
  
  他望著她和他的朋友打招呼──對塞莫是真誠的歡迎,對多恩則容忍而憂心。然後她搜尋室內直到與他四目相接,然後在塞莫和她說話時才轉開。在她進門時站了起來的多恩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她,不時在某些部位流連片刻。亞力強捺下揍他的衝動,手捏緊了酒杯。
  
  韓森出現宣佈晚餐已準備好,亞力點個頭表示聽到了,他的朋友卻已簇擁著他的妻子走向餐廳。他將不豫的視線扯離空無一人的門口。
  
  他為了方便而結婚卻沒有得到任何「方便」,反而得到一個女巫。這其中的諷剌幾乎使他笑起來──幾乎。他望向她剛剛站的地方,貝爾摩家的聲譽是否是他將小蘇格蘭藏起來唯一的原因。他沒必要地用力放下酒杯跟在後面走去,不喜歡他的大腦給他的答案。
  
  接下來忙碌的幾天內,喜兒向她急躁而缺乏耐性的丈夫學習社交禮儀。她花了一整個早上練習宮廷禮,那荒謬而不自然的姿勢使她的膝蓋發痛。當她暗示英格蘭婦女的膝關節構造大概和世界上其它的女人不同時,他的回答是她也有部分是英格蘭血統。她決定她的是蘇格蘭膝蓋。
  
  她學會了攀談的方式、合宜的回答以及上流社會各個顯要人物的身份,直到對大自然的需求使一直關在屋裡的她像耶誕前夕的孩子一般煩躁為止。於是親愛的尼爾和理查便建議出來走走,此刻他們四個正坐在剛駛出貝爾摩大宅的馬車上。
  
  「妳夠暖和嗎?」
  
  喜兒望著她丈夫點點頭。「我很好,真的。」他又坐了回去,一手不經意地揉著手臂。這是他第三次問這問題,於是她問道:「你冷嗎?」
  
  「不。」他迅速答道,彷彿她的問題冒犯了他的男性自尊似的。他看向窗外。「一定是因為潮濕的空氣的關係,。」
  
  半小時後,馬隊在達達的蹄聲中經過了倫敦橋。由於泰晤士河百年來首次結冰,河面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在享受著這難得的盛事。
  
  幾分鐘後,喜兒與亞力跟著尼爾和理查走進冰封的河面土木造的入口。河的兩岸飄著黃、綠、藍、紅、白各色旗幟,一攤攤的商販熱鬧地叫賣著。冷冽的空氣中充滿牛肉派和烤羊肉串的香味,客棧老闆也搬出一桶桶麥酒賣給過往的遊人。
  
  「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讓他們說服做這件事的。」亞力瞪著子爵與伯爵低聲咕噥道。
  
  喜兒忙碌地左右轉著頭,不願錯過任何事物。「你答應過要帶我逛市集的。」
  
  「妳已經去過了──沒經過我的允許,而那也正是我們有個聲音大得足可喚醒死人的門房和食譜用唱的好廚子的原因。」
  
  「你自己說過晚餐很棒的。」
  
  「我正好喜歡龍蝦。」
  
  「你的朋友也是。」
  
  他皺起眉喃喃咕噥著,扣緊了他外套上的銅飾扣。
  
  「亞力,你確定你不冷嗎?」
  
  「我很好。」
  
  「喂,喜兒,我需要建議,過來一下吧。」尼爾在一個攤子前向他們招手。「妳認為我該買哪一個呢?」子爵拿著一小瓶藍色油和一條象牙表煉。
  
  「那是什麼東西。」
  
  「這個──」他舉起瓶子。「是保護油。」
  
  「對象是什麼?」伯爵問道。
  
  「鬼啊、精靈之類的,」小販說道。「還有女巫。」
  
  「我相信我用得上那個。」亞力澀聲道,喜兒朝他皺起眉頭。
  
  「未雨綢繆總是好的,貝爾摩。」尼爾嚴肅地說道,然後拿起另一樣東西。「這是一頭地獄之犬的牙齒。」
  
  「什麼,沒有大蒜串嗎?」伯爵斜倚著一個攤子。
  
  「有啊,爵爺,就在魔法娃娃和符咒旁邊。」小販笑開了缺牙的嘴。「大蒜是用來對付吸血鬼的。」
  
  「吸血鬼我是見過幾個,不過塞莫一定比我更需要那玩意兒。」
  
  「才不,但是今天早上我才看見你打敗一頭地獄之犬。」他在伯爵面前晃著那條表煉。
  
  「別提醒我。」伯爵畏縮一下並揉揉他的臀。
  
  尼爾轉向亞力說道:「我說啊,多恩需要咬他的那頭獵犬的毛。」他格格笑著。「你說他需要什麼,貝爾摩?」
  
  「我想──」亞力打住說了一半的話。「天殺的,我以為你說過上流社會的人不會來這兒。」
  
  尼爾順著亞力不悅的表情看過去。
  
  「唉,瞧瞧那是誰!吉妮!可蕾!看,那不是公爵閣下嗎!」艾姬夫人像只衝向肥栗子的松鼠般直朝他們走來。「世界真小呀!」
  
  「太小了。」伯爵望著那三個長舌婦擠過人群評論道。
  
  喜兒抓緊亞力的手臂,他的手擱在她的上面。這時突然一陣騷動,群眾紛紛往一個賭博的攤子湧去看熱鬧。
  
  「快!」亞力拉著她穿過攤位中間的空隙,伯爵和子爵跟在後面。他們繞過街頭賣藝人,又穿過一處擠滿觀眾的臨時舞台後面。
  
  「反應夠快,貝爾摩。現在我總算可以不受那腦大如豆的女人和她的閒話干擾,好好享受一杯麥酒了。」伯爵丟了個銅板給小販,然後──令人吃驚地──點了一杯熱甜酒並慇勤地鞠個躬將之遞給喜兒。他笑望著她訝然的表情,閒閒地倚著攤子啜飲他自己的麥酒。
  
  「我說,多恩,這真是個小小世界,而且正迅速變小哩。」尼爾突然語帶幽默地說道。「看看你的右肩後面,那不是」
  
  伯爵轉頭,以一種呻吟似的聲音說道:「姓賀的小魔星。」
  
  喜兒怎麼也想不到浪蕩成性、憤世嫉俗的多恩伯爵會為任何事情而恐慌起來,但事實正是如此。他英俊冷淡的五官成了一張苦臉,通常無啥表情的眼中出現了真實的恐懼。他連忙閃入兩個攤子之間,企圖躲在飄揚的旗子和一個傀儡師父的肩膀後面。
  
  她順著尼爾逗趣的視線望去,看見了大名鼎鼎的賀蒂亞。那女孩是她所見過最不具傷害性的女性。不高不矮的她有著一張明朗、典型的英格蘭臉,沒扣的靛藍色外套下是一件綴有金澄澄的錨形扣飾的淡藍色羊毛裝。在喜兒看來,她根本不可能製造出這些男人指控的那些混亂來。
  
  女孩突然轉身,手伸在眼前,她手腕上掛著的望遠鏡像希臘鐵餅般劃過空中。
  
  旁邊的一個男人接著了它──用他張著的嘴。他痛叫一聲捂著大門牙在冰上跳來跳去。
  
  可憐的蒂亞驚魂甫定之餘,朝那人伸出手試著道歉,結果她的兩根手指卻像瞄準了的箭般戳中了那人愕然的雙眼。他的叫聲八成連在格拉斯哥都聽得見。她抓住她的斗篷往後退,顯然被那人的狂怒嚇到了。他噗地仰躺在地上,帽子掉到看熱鬧的人群中,光可鑒人的黑靴子──剛剛還踩在她的斗篷下襬上──在空中隨著他咆哮的詛咒而抽搐著。
  
  「噢,我的天。」喜兒喃喃道,試著不笑出來。
  
  「好上帝!」尼爾抓著他的幸運符瞪著蒂亞最新的被害人。
  
  「什麼事?」亞力和理查齊聲問道。
  
  尼爾指著還躺在地上的男人。「那是卜梅爾。」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4:24

  第十八章
  
  兩小時後,這一行人回到貝爾摩大宅。被子爵和伯爵的鬥嘴惹得笑個不停的喜兒帶著一陣雪花進入門廳,還在抬槓的兩位爵爺和唯一皺著眉的亞力隨後。
  
  「我說,貝爾摩,」尼爾將他的外套交給韓森,說道。「今天早上就一直吹鬍子瞪眼的,真無趣。」
  
  「冷死了。」亞力說道,在畫室的壁爐前站了好一會兒才脫下手套。「把客廳裡的火生旺些,韓森,並且把門關起來,這房間凍死人了。」
  
  「我不冷。」尼爾轉向伯爵。「你冷嗎?」
  
  「不。」
  
  「你一整天都好奇怪,貝爾摩。」
  
  亞力沒回答,只是怒視著子爵並再靠近火邊。
  
  「我們本來不想走的,你知道,」尼爾繼績說道。「有趣的事才剛開始呢。」
  
  「除非你是卜梅爾。」伯爵補充一句話,坐進一張大椅中並伸直他的長腿,手中頗不尋常地竟沒有酒杯。
  
  「我說,那不是最奇怪的事嗎?那傢伙前一分鐘還在對那小妞咆哮著,接著便沒了聲音。」
  
  「連我都為那小魔星難過起來了,」伯爵說道。「卜梅爾那傢伙的舌頭也太不知檢點了。」
  
  喜兒走向門口。「嗯,我想我就留各位紳士自行──」
  
  「等一下。」亞力尖銳、冰冷如霜的聲音使她打住腳步,她轉過身。
  
  他仍背對著火,週身因而鑲嵌著金光。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僵硬的站姿與昂頭的角度已告訴她他的感受。
  
  「我要和妳談話──單獨的。」
  
  喜兒不敢動。他知道,他知道她做的事了。她吞嚥一下,試著作無辜狀!把眼睛睜大些──並希望它有效。「我?」
  
  「妳。」
  
  「有什麼事嗎?」她希望這聽起來夠無辜。
  
  他沉默的表情給了她答案。
  
  「在哪裡?」她背叛的聲音怎麼連發這簡簡單單三個字都要發抖?
  
  「我說,喜兒,」尼爾對這對夫妻間的緊張情勢渾然未覺地插進來。「妳離開前得答應我在王子的舞會上保留一支舞給我。」
  
  「一支舞?」她像是找到救星般熱切地轉向他。
  
  「一支鄉村舞或三拍小步舞。王子殿下還是堅持要用小步舞曲開場和結束。」
  
  「恐怕我不會跳那些舞。」喜兒靜靜說道,想起了自己有多麼格格不入。
  
  「天殺的。」
  
  她轉向她正在詛咒的丈夫。
  
  「真的!妳不會跳舞要怎麼參加舞會呢?你打算怎麼辦,貝爾摩?」
  
  亞力一言不發。
  
  「她可以學,」理查打開他的懷表瞧瞧。「我們還要幾個小時才要上俱樂部。」
  
  「好主意,多恩。我們來作她的舞蹈老師。」
  
  她驚訝地轉向伯爵,完全沒想到居然是他使她免於她生氣的丈夫的訓話。喜兒真想親吻他,即令她仍不確定是否喜歡他。他是個奇怪而譏諷的人,個性中甚至有一絲殘酷。然而今天她也見識到了他的另一面:嚴肅和極不尋常的慇勤。
  
  儘管對賀蒂亞有諸多抱怨,他卻是護送那女孩安全地離開那正破口大罵的男人的人。喜兒當時注意到蒂亞脹紅的臉和炫然欲泣的雙眼,但女孩卻勇敢地沒讓她自己哭出來。
  
  也就是那時喜兒動了動她的手指,讓那個殘忍的男人沒了聲音。她原希望亞力不會注意到,現在那希望落空了。
  
  「我還以為妳會跳舞。」亞力對她說道,他自製的聲音完全無助於她內心的平靜。
  
  「怎麼樣,貝爾摩?到音樂室去吧?」
  
  亞力走過來站在她的身邊,他的表情抹去了她所有的希望,而他拉住她手臂的手無關乎任何情意的表現。「我們隨後就來。」
  
  兩個男人離開房間上樓,喜兒舉步就要跟去,但亞力卻堅決地拉著她,使她只能走在他身旁。
  
  「告訴我,夫人,妳想卜梅爾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呢?」
  
  「或許是天氣太冷了。我曾聽說過──」
  
  他抓緊了她的手臂。「我告訴過妳不准使用魔法的。」他咬緊牙關低聲道。
  
  「他在侮辱那可憐的小女孩呢。」她也低聲反駁他。
  
  「那根本不干妳的事。」
  
  「我不能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那種殘酷的事,亞力。」
  
  「倫敦正是偏好殘酷的事。」
  
  「那女孩不該得到那種待遇。至於那男人,他該覺得幸運了。」她凶狠地說道。「結果可能更糟的。」
  
  「我看不出來怎麼會。」
  
  「我本來可能使他吐出癩蝦蟆的。」
  
  他突然止步轉向她,臉色鐵青。他攫住她的肩膀,表情混合著怒氣與驚慌。「如果妳敢使任何人吐癩蝦蟆出來,我會我會──」
  
  「他太殘忍了,亞力。」
  
  他只是怒視著她,彷彿無法相信她會與他爭論,彷彿從來沒人與他爭論過似的。
  
  「有時候言語會比肉體的打擊造成更大的傷害。」她悄然而嚴肅地說道。
  
  他的嘴抿成一條線。兩人都想起他曾對她說過的、殘酷的話。她原以為他會不悅地繃起臉,但她錯了,他只是瞇起眼,而且不是因為生氣。他眼中有種遙遠的神色,似乎他正回想起久遠以前的事。他的神情中有著一絲脆弱,這是她從沒想過會在貝爾摩公爵身上看見的。
  
  然後他回過神來搜尋著她的臉,他眼中有著近乎絕望的挫敗──現在,這她就瞭解了。這便是她一開始在他身上看見的:隱藏在冷淡的貴族外表下那脆弱的一面。原來她與亞力都各自受一種挫敗感折磨,只是應付的方式不同罷了。她接受它,他卻沒有;她試著彌補,他則是以強烈得嵌入他整個生命中的意志力在對抗。
  
  她真希望能用她的魔法擊敗他的惡魔,但她甚至無法擊敗她自己的。他擁有她的心和一部分的靈魂,她則擁有他的姓氏和保護。然而她寧願放棄她的法力──雖然它弱得可憐──只求能換得這男人帶著愛意的微笑。
  
  「貝爾摩!我忘了哪個房間是天殺的音樂室了。」
  
  亞力又看著她一會兒,才眨一下眼睛說道:「右邊第四扇門。」他放鬆了對她的箝握,沉默地領她上樓。
  
  兩小時後,在亞力彈鋼琴伴奏下,喜兒前後與子爵及伯爵跳蘇格蘭利爾舞。在輕盈的旋轉及笑聲中結束舞曲後,她跌坐在一張雙人椅上說道:「你讓我累壞了,爵爺。」
  
  「我的榮幸,夫人閣下。」伯爵輕吻她的手並握著它比必要的稍微久了點。
  
  「我說,我們已經教了她所有的鄉村舞、小步舞和對舞,這樣應該夠了。」
  
  「除了華爾滋以外。」伯爵說道。
  
  「你認為會跳得到那個嗎?」尼爾問道。「你知道攝政王在他的上一次舞會裡禁止華爾滋的。」
  
  「我們的攝政王是見風轉舵的能手。謠傳說上回珍夫人家的舞會因為她敢讓樂隊奏一整晚的華爾滋而獲得空前的成功,我猜這次王子也不會落人後的。而我很高興有機會教喜兒華爾滋的美妙。」
  
  「喂,多恩,上一支舞是你,這回該我吧。」
  
  「停止!」鋼琴鍵盤上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我來教她。」
  
  喜兒看向像尊憤怒的神祇般站起來的亞力。
  
  沒人發出半點聲音,但她認為她看見伯爵臉上閃過一抹愉快的神色。
  
  「你來彈琴。」亞力對伯爵說道,後者施施然走到鋼琴前坐下,顯然被他朋友的衝動之舉逗得很樂。
  
  喜兒仰望著她那僵直地站在她面前的丈夫,將手放在他伸出來的手中。他的皮膚好熱,她不禁瞥一眼他們相握著的手。自他們進音樂室以來,他就一直好奇怪。她認為他還在生氣而且不想和她跳舞。
  
  「把妳的手放在我的上臂。」他溫暖的手滑向她腰間。「靠近些。」他說著將她往前拉,直到她近得不能再近。「這種舞是三拍子的,就和阿拉曼得舞一樣。記得嗎?」
  
  她點頭。
  
  伯爵開始彈起她所聽過最可愛的曲子,她驚訝地轉頭看著他以她所聽過最富感情的方式彈琴。「他彈得真棒。」
  
  「的確是,這是少數他仍然願意嚴肅待之的事物之一。」此刻她丈夫眼中同情的神色若是被伯爵看到,只怕又要引起另一場爛醉。亞力的手捏捏她腰間。「準備好了?」
  
  她點點頭,腦中響起了美妙的樂聲。神奇的片刻後,她已在她的愛人強壯的臂彎中旋轉於大理石地板上。
  
  「嘿!妳學得挺快的嘛!」尼爾喊道。
  
  甜美的音樂繼續演奏著,音符輕柔地飄在空中。她仰頭看著他尋求肯定,但他的表情卻是岩石般的嚴肅,他眼中的光芒顯示他正在打一場沉默的戰爭──而且輸了。如果是在夢中,她會希望他是在和他的心掙扎,但這並不是夢,而他掙扎的對象當然是他的怒氣,或者是對他所選的妻子的羞恥。「我很抱歉。」她靜靜地說道。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知道她的話使他一頭霧水。
  
  「這對你一定很沒面子。」她解釋道。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得教我在你的朋友面前應該怎麼做。」
  
  「上流社會那些人並非我的朋友,小蘇格蘭。」
  
  「哦。」她笨拙地說道,接著驚訝地發覺他又將她拉得更近,直到她的胸脯在每一次旋轉時便輕擦過他的胸膛。他放在她背後的手一吋吋地往下移到低得不像話的地方,然後停在那裡。他溫暖的手指握緊了她,呼出的鼻息輕掠過她額前。
  
  她盯著他襯衫上的鈕扣,想抬起頭卻又做不到。他那令人迷醉的氣息、幾乎炙人的手熱、音樂的聲音及他的呼吸拂過她發間的感覺,它們充滿了她所有的感官,直到這房裡除了他們兩人,其它的一切不復存在。她終於抬頭迎向他的目光,並且看見了令她的心卡在喉間的需要。
  
  在吊燈的光線下,他的銀髮有若月光一般;呈現出陰影的胡青則使她憶起它在她皮膚上那粗糙而性感的觸感。他扶著她腰間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她不禁緩緩合上雙眼,沉醉於天地間只有親密地結合的他們兩人的時刻的回憶中。
  
  他再度拉近她並旋轉,然後停了下來,她驚訝地睜開眼睛,卻發現他正熱烈地注視著她的嘴。她也望著他的,憶起他的唇與舌的觸感和滋味。
  
  吻我,她想道,吻我並結束這種渴望。
  
  彷彿願望成真般,他緩緩低下頭,嘴輕輕地、開玩笑似地輕掠過她的。她意外地張開嘴,因為她期待的是他眼中承諾的那種激情。
  
  他無聲地問著她是否還要更多,而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於是下一秒他火熱的唇已翩然落在她唇上,並且將她整個人拉靠在他身上,這中間甚至沒跳錯或跳漏任何一個拍子。
  
  他們的旋轉變快,音樂的節奏加快。每一旋轉,他的舌便輕掠過她的唇。然後樂聲旋律一變,逐漸攀向熱烈的高峰。
  
  這是一生難得的吻,但卻在片刻後便消失。
  
  音樂結束。
  
  「小蘇格蘭。」他懇求似地喚著她的名字。
  
  喜兒張開眼睛。
  
  亞力失去了知覺。
  
  「麻疹!不可能──」亞力驕傲地在床上撐坐起來。「我不能得麻疹。」
  
  喜兒坐在她丈夫床邊的軟椅上。她心中像是一塊大石落了地,但她丈夫尖銳的語調和大皺其眉、發紅的臉卻告訴她他對醫生的診斷可一點兒也不高興。
  
  「還有把這天殺的蠟燭拿開,我快被它照瞎了。」
  
  「光會使閣下不適嗎?」
  
  亞力瞇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盯著醫生。「怎麼?」
  
  醫生微微搖一下頭,移開蠟燭並指指他的病人的胸腹。「那些小點就是麻疹。等它擴散之後,閣下的燒就會退了。」他把蠟燭放到床畔的小桌上並拿起他的醫藥包。
  
  「這輩子我從沒生過一天的病。」亞力對著房間說道,彷彿這樣疾病就會逃走了似的。
  
  「如果閣下小時候得過麻疹,現在就不會得了。」醫生以無限的耐性說道。「從高燒和出疹的情況看來,我得說這是相當嚴重的病例。」他合上醫藥箱。「保持溫暖,在咳嗽緩和之前不要下床。」
  
  「我沒有咳嗽。」亞力好戰的口氣使喜兒不禁畏縮一下。
  
  「你會的,而且你的眼睛會停止流淚,鼻子也會停止流鼻涕。大約再一天左右就會開始復原。」他轉向喜兒說道:「在這段期間務必使他保持溫暖,夫人。」
  
  她站起來。「我會的,謝謝你。我們會好好照顧他。」她沒理她丈夫絲毫不見貴族風範的哼聲,隨醫生走進客廳。「還有什麼我該知道的嗎?」
  
  「沒有了。正如我方纔所說,保暖是最重要的。」他同情地看她一眼。「我猜他不會是個太合作的病人。」
  
  「我一定會確定他的保暖。」她朝他一笑希望能彌補亞力欠佳的禮貌,並在韓森領他出去時再度謝謝他。
  
  她踅回臥室。雖然生病的人要擺出傲慢的姿態在她想來實在不可能,但亞力卻設法辦到了。他端坐在一床的枕頭之間,下巴昂起,交疊在胸前的雙臂彷彿在說:「我是公爵,因此我沒生病。」至於他的表情,最保守的說法是不大高興。
  
  她在床沿坐下。「我很遺憾你不舒服。」
  
  他只是瞪著她。
  
  她再試一次。「我真的嚇壞了,你知道。前一刻你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下一刻你卻倒了下來。」
  
  沉默。
  
  「我想大概是發燒的緣故。」
  
  陰鬱的沉默。
  
  「你該休息一下。」
  
  「我不累。」
  
  她歎口氣並朝喚人鈴伸出手。「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水?湯?你餓不餓?」
  
  他哼了一聲、兩聲,然後試著阻止第三聲。
  
  「亞力,你的確是得了麻疹。」
  
  他悶哼一聲。「我知道,該死的!」
  
  「你夠暖和嗎?」
  
  「不。」
  
  她攤開一條毛毯覆在床上那一疊的上面。「好了,這樣好些了嗎?」
  
  他咕噥了一句她假定是「是」的回答。
  
  她站在那兒一分鐘,然後搖搖頭放棄了。「嗯,既然你已不需要我──」
  
  「別走。」
  
  她驚訝地停下來並轉過身。
  
  「唸書給我聽。」他指著桌上的一本書。
  
  她拿起書看看書名:選擇與培育優秀馬種指南。「是這本嗎?」
  
  「是的,作了記號的那一頁。」他倚向蓬鬆的枕頭,期待地等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4:34

  她打開作了記號的那一頁並開始念起來。半小時後,喜兒已知道馬匹的四肢及腳趾會有些什麼毛病,斜臀表示牠的後肢無力,直臀則表示牠在跳躍方面無力,甚至有些馬匹的病名聽起來就像是某些女巫的黑巫術似的。
  
  「我在想,」亞力打斷她的朗讀。「我明白我對妳的妳的問題態度一直很頑固。」
  
  「我的問題?」
  
  「是的。」
  
  現在他又要提在冰上市集的那檔事了,她想道,決定即使他那麼做她也不會拿伯斯送來的毛毯打他。
  
  「我明白妳無法改變妳,就如同我無法改變我自己一樣。」
  
  她點點頭並等著他的下文。
  
  「我想如果妳的法術能帶來好處,那麼妳偶爾使用它倒還可以接受。」
  
  她趕忙閉上她大張的嘴。
  
  「當然不是在公開場合,而是私底下只有妳我的時候。」他期待地看著她。「比如現在。」
  
  「我不明白。」她說道。
  
  「我允許妳將麻疹變走。」
  
  她花了一秒鐘確定她聽對了,然後噗哧笑了起來。「噢,亞力!」她格格笑倒在一張椅子上。
  
  「有時候你真是個假道學。」
  
  「我?」
  
  她忍住笑。「是的,你。」
  
  她睨視著她,然後縮一下並抓抓胸膛。「我在等著。」他說道。
  
  「我不能。」
  
  「妳不能是什麼意思?」
  
  「女巫不能把疾病變走。」
  
  「到底為什麼不能?」,
  
  「這不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
  
  「天殺的。」他喃喃地倒回枕頭上。
  
  啊,夫君,她想道,你或許從不是孩子,但你今天的表現可真像呢。她強迫自己不笑出來並問道:「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要。」他咆哮道,頭往後仰並閉上佈滿血絲的眼睛。
  
  下一章念到一半他便已沉沉睡去,喜兒興致勃勃地翻到看來挺有趣的一章:如何選擇一匹優秀的種馬。
  
  喜兒的臉在公爵發熱的夢中盤桓不去。
  
  亞力幾乎感覺得到她的撫觸,當她在興奮時拉扯他頭髮的方式。她的手指輕觸他的耳朵,打著羽毛般柔軟的圈圈。他感覺得到她溫暖的氣息,感覺她的嘴磨贈著他的耳背。
  
  「小蘇格蘭。」他呻吟著轉向她。
  
  她嘶嘶叫起來。
  
  他渾身一僵,充血的雙眼陡地睜開。
  
  兩隻珠子似的棕眼回望著他。
  
  「上帝我的頭髮!」他按著頭彈坐起來,想起韓森腦後那塊粉紅色的無毛之地。他像著魔似地衝下床,直跑到他穿衣間的鏡子前才停下來。他以因高燒而顫抖的雙手摸索到打火石點燃燈,湊到鏡子前把頭轉來轉去。雖然睡得亂七八糟,他的頭髮似乎都還在。他拿起一面小鏡子照著後腦,片刻後才鬆口氣地倚在梳妝桌旁。
  
  怒氣凌駕於病痛之上之餘,他大步走回他的房間,把他妻子的寵物從他的枕頭上拎起來,打開相連的門,穿過小客廳走進喜兒的房間。躺在他臂彎裡的鼬鼠那雙滴溜溜的圓眼從他臉上打量到他的頭髮,然後彷彿知道公爵的心思似地伸出舌頭舔舔嘴。
  
  「連想都別想。」
  
  那動物嘶叫起來,接著牠的嘴彎成亞力認為是奸笑的角度。他強捺住丟下牠的衝動,將那天殺的鼬鼠放回牠的籃子裡並轉身,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房內很暗,窗幔深垂,但床邊的幃幕卻鬆鬆地繫在雕刻的床柱上,床邊小桌上的燈發出搖曳昏黃的光。他的妻子正在床上熟睡著,她淡棕色的秀髮垂向一邊並落至床沿下。如往常一般,它吸引著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她。
  
  說也奇怪,他竟會注意到她的一些他從未對其他女人多加注意的部分。在他眼中,女人只有美醜之別。他從未注意過任何女人的眼睛或鼻子、微噘的唇、顯示決心的下巴或是小巧細緻的耳朵。但這些他全在小蘇格蘭身上注意到了,而且還不只這些;他也注意到她手的各種動作,甚至連她手上的紋路都清清楚楚,而對施茱莉眼睛的顏色他卻老是只能用猜的。
  
  他閉上雙眼,發現自己渴望著喜兒進入他的生活之前那些熟悉的舊時光。以前的他到哪兒去了?只不過幾星期之前,一切都是簡單、可預測而規律的,那時候他的生活沒有驚奇也不複雜。一切都如此單純。
  
  望向他酣睡的妻,他知道一切都不再是單純的,而且他不確定自己對此有什麼感覺。他只得自問他究竟想要什麼。
  
  他要小蘇格蘭。是的,他要她,以一種強烈得他每每必須抗拒的需要。
  
  然而事實提醒他他受她吸引的程度,就彷彿她施了一個將他們倆鏈在一起的咒語一般。他不想承認,但它是確實存在的。而且它不是單純的肉慾,將他和她綁在一起的是種無以名之也無法控制的感覺。
  
  熟睡中的她深沉而緩慢地呼吸著,她胸前躺著的書也隨之上下起伏。他彎身拾起書,隨意瞥了封面一眼:卑劣的公爵。
  
  他知道他該生她的氣的,但他卻沒有。他對自己搖搖頭,轉身打算離開,卻又停下來看看他手中的書。然後他彎腰自她凌亂的髮間拾起一個小小的銀製書籤夾在書頁間,再將書放在她床畔的小桌上。
  
  他的頭又開始因為那膽敢侵襲貝爾摩公爵的疾病而悸痛起來。他吹熄燈火並回到他的房間,希望能在那裡重新找回他需要用來控制他的婚姻,以及抗拒他對一個蘇格蘭小女巫無理智的渴望的力量。
  
  攝政王的舞會當夜由一陣凍人的寒風揭起序幕。光禿的樺樹枝像箕張的手指般擦掠過貝爾摩大宅的東牆,窗口透出的金光灑在樹幹及其下的石板上。
  
  但在樓上她的更衣間裡,喜兒只看見一片黑暗。
  
  她的頭上罩著一個覆有細印花棉布的鯨骨圈。「波莉!」
  
  「抱歉,夫人。再拉一下就好了!」
  
  箍圈落至她的腰間並垂至地上。波莉繫著腰間的絲帶時,喜兒不禁大口吸著氣,然後低頭看看左右窄而前後突出的裙箍。她拉拉裙子說道:「裙襬拖地了。」
  
  「妳只需要一雙軟鞋,夫人。」波莉拿出一雙鞋跟和鞋尖都鑲飾著鑽石與翡翠的金色軟鞋,將之套上喜兒的腳,然後後退一步打量整體的效果。「鞋跟的高度正好。」波莉指著鏡子。
  
  「在完全穿戴妥當之前我不要照鏡子。」
  
  波莉咧嘴一笑。「閣下每回著裝都這麼說。」
  
  「而且閣下也沒改變主意,所以請妳停止再閣下來閣下去了。」
  
  「我忍不住嘛,夫人,今晚實在太特別了。瞧瞧妳這一身高貴華麗的宮廷服,穿這種衣服的人都該被稱為閣下的。」
  
  「我正在看我穿的衣服,而且覺得它一點道理也沒有。」喜兒皺著眉戳戳裙箍。「接下來是什麼呢?」
  
  「翡翠綠的緞質長裙。」波莉解開長裙裙鉤為她穿上,接著是深綠色的外裙,最後是一件金色薄紗短裙。
  
  喜兒低頭看著那層層衣物組成的英格蘭宮廷服裝,喃喃道:「難怪他們會叫英格蘭女人「裙婆」。」
  
  波莉拿起一個附有髮梳的金色頭飾,將髮梳插入她盤高的棕髮間,金色的面紗飄飄垂了下來。
  
  喜兒搖晃了一下,趕忙抓住一張椅子。「我不認為我能好好站在這東西裡面,更別提還要跳舞了。」她覺得她的下巴已被壓到她的鎖骨上。
  
  波莉往後一站。「妳何不將下巴抬高些呢,夫人?」
  
  喜兒用一手支起下巴,她頸背的肌肉全繃緊了。「我很懷疑華太太戴這玩意兒還能不能抬高下巴。」她覺得她的脖子像是泡過水的麵包,不禁扮了個苦臉。
  
  波莉格格笑起來。
  
  喜兒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步並往前傾身。「戴著這玩意兒我鐵定不用擔心有人會稱我閣下8了,沒人瞎到那種程度的。」她感覺得到失望正逐漸升起。她再走兩步,不得不又抓住椅子。在波莉緊張的注視下她又試三次,終於說道:「讓我再練習幾分鐘,請妳去幫我看看「西寶」好嗎?」
  
  【譯注8:閣下原文YourGrace中Grace另有優雅之意。】
  
  「是,夫人。」
  
  門一關上,喜兒便頹然坐下來。等她要站起來時,鯨骨圈卻鉤在椅子上。她只得又坐回去,結果緞質的裙襬飛起來打到她臉上。她把那層層的布料推開並壓下裙箍,它還是又彈回她臉上。其它女人是怎麼坐著而沒讓裙箍往上飛的呢?最後她終於放棄了,用一手支著下巴瞪著那一片綠色的布海。
  
  今晚是極其重要的。她渴望扮演完美的公爵夫人,但她卻懷疑自己能走路,遑論跳華爾滋了。而她卻好想和亞力跳華爾滋,或許她能藉此再度捕捉那神奇的片刻時光。
  
  戴著這頭飾,跳華爾滋是不可能的。不過,她可以用她自己的方式減輕它的重量。她咬著唇,只要一個小小的咒語便成了。當然如果亞力發現了鐵定會很生氣。但這裡只有她一個人,應該符合他稱為「私底下」的條件了吧。此外,他曾很樂意讓她使用法術治療他的病,如果可能她是會那麼做的。
  
  而且,今晚她若沒有好的表現,只怕他會更生氣吧。這麼一想,她便有了答案了。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高雙手──下巴還是抬不起來。萬一她的法力因為疏於使用而變弱了呢?
  
  什麼時候妳的法力強過了啦?
  
  別提醒我。
  
  對她而言,這是個危急的情況,或許她的法力會因近來並未過度使用而變強了些呢。她喜歡這個想法。她動動手指,閉上眼睛並集中心神創造出一個咒語:
  
  噢,闃暗的黑夜,噢,吹著的風啊,請聽我的懇求:使這個頭飾,盡可能變輕吧!
  
  她滿意地大聲念出咒語,然後張開眼睛。
  
  「啊。」喜兒釋然地倒回椅中,一會兒之後才站起來走向鏡子,她的頭飾如今已輕得像空氣一般了。「我的法力畢竟還沒生銹。」她喃喃道,左右轉頭看著頭飾上的裝飾彈跳著。
  
  退離鏡子幾呎,她一手舉至肩膀的高度,另一手則在亞力會握住它的附近,自己開始跳起華爾滋。「一、二、三,一、二、三。」她彷彿在她丈夫臂彎裡似地旋轉著,心中不禁希望能望入他午夜般深藍的眼中並看到他的心。
  
  她的裙襬旋轉時感覺相當高雅──如果不坐下,這種衣服倒還頗有意思的。她笑著滑向鍾前,突然驚喘一聲下來。
  
  「噢,我的天。」她瞪大眼睛望著鏡中那回看著她的女人。「我看起來像個公爵夫人,真正的公爵夫人。」
  
  「確實是。」亞力低沉的嗓音傳來。
  
  喜兒心跳漏一拍地轉身面對她丈夫,站在門口的他看來與他的頭銜名實相符:外套與長褲是深得近乎黑色的綠,金線刺繡的背心顯示著超凡的品味,系得毫無瑕疵的領巾上別著一隻閃閃發亮的翡翠金質別針。
  
  她的目光轉回他臉上。「你在那裡多久了?」
  
  「從妳那句「噢我的天」之後。」
  
  感謝上帝。
  
  「為什麼要問呢?」他走向她。
  
  她盯著她鞋尖那閃閃發光的小石頭,試著作出她已多年未曾施咒語的樣子。
  
  他以指關節抬起她的下巴。「不必害羞,小蘇格蘭,我見過妳穿得更少的時候。」
  
  最近可沒有,她想道,他的生病使他們無法在一起。事實上,這是他痊癒後她第一次見到他。她知道她是刻意避開他,然而此刻他卻就在不到一呎的距離外,強壯的指關節仍然支著她的下巴。她搜索著他的臉,想看出他的心事。他又看著她的嘴,他的視線使她感覺彷彿他正撫摸著她發紅的雙頰似的。她不自在地往後退,他的視線自她的頭飾慢慢往下移,慢得她但覺彷彿站在那裡好久了似的。
  
  她不禁屏住氣息。有生以來頭一次,她覺得自己是美麗的。記住,她告訴自己,他認為妳很美。而對她的第一個舞會的興奮,以及他眼中的承諾,使她的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動。它使她感覺生氣勃勃、暈陶陶而且呃,充滿魔法般的神奇,彷彿他們四周星辰遍佈似的
  
  。她微笑起來。「那麼,你滿意嗎?」
  
  「不。」
  
  她的微笑消失,不禁閉眼承受劃過胸口的失望。
  
  「妳需要這個。」
  
  她命令她的眼睛張開。雖然視線模糊,她仍看得出他拿著的是一個有貝爾摩家徽、綠金相間的天鵝絨盒子。他打開蓋子,裡面是美得有若來自最完美的魔法的翡翠。「貝爾摩翡翠。」他說道。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設計精緻無比的三個手鐲、一條項鏈及一對發插走近一步,著迷地審視著每一件珠寶上鑲嵌完美的貝爾摩家徽。
  
  「每個人一定都會知道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了。」
  
  「當然。貝爾摩翡翠是為第五任公爵夫人設計的,可媲美皇冠上的珠寶。據說亨利八世曾想從第十任公爵那兒把它買走,而到今天,這些寶石已成為貝爾摩家的表徵了。」
  
  還是沒有幽默感,她想道,卻有夠全英格蘭人用的驕傲。
  
  「轉過去面對鏡子。」
  
  她轉身看著鏡中的他。他將沉重的項鏈扣在她頸間,再將耳環交給她。她戴好後,驚奇地望著鏡中人,然後做了一件公爵夫人絕不會做的事──她格格笑起來。
  
  「小蘇格蘭。」
  
  她連忙正色斂眉,在鏡中迎上他的視線。
  
  「轉過來。」
  
  她依言而行,心想他是要為她戴手鐲。
  
  下一刻她已在他懷中,他的唇分開她的,探入她口中的舌尖展現著他對全世界其它人都隱藏得非常好的、急切的熱情。他非常努力地控制著那股熱情而她則樂於使他失控。
  
  「噢!」波莉的聲音自遙遠的某處傳來。
  
  亞力發出一小聲呻吟並結束這一吻。他們四目相接,這一刻似乎也為之停止。他伸手向她卻又阻止了自己,接著將目光轉向站在門口的波莉。喜兒也跟著轉身。
  
  「抱歉,閣下。」波莉行個禮並退出房間。
  
  「等等!」亞力拿起珠寶盒遞給女僕。「拿去,為妳的女主人打扮妥當。」他大步穿過房間,在門口又停了下來,「馬車已備好,我就在樓下等。」他沒再回頭看一眼地走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5:26

  第十九章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駕到!」
  
  皇室僕侍神氣的聲音像高地的戰吼般在華麗的廳堂間迴響著。挽著她丈夫的手臂,喜兒隨著一名僕人走上卡爾登宮的台階。上方傳來模糊的人聲與音樂聲,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因為她正忙著看這個由水晶與金色燈光構成的房間。枝形吊燈自高高的天花板上懸垂下來,階梯兩邊牆上成排的鏡子反射出的燈光就像午夜的海面上的月光般。所有的東西不是鍍金就是純金,他們彷彿進入麥得斯9的宮殿似的。
  
  【譯注9:希臘神祇之一,有點石成金之異能。】
  
  她目不轉睛望著鏡中他們的身影。全身綢緞珠寶、從頭到腳尖閃閃發光的她在鏡中回望著她,但最棒的是她正挽著亞力的手臂,她的亞力。
  
  她擱在他前臂上的手感覺到他僵硬的肌肉,抬起頭又注意到他緊繃的下巴及藍眼中緊張的神色,於是以蘇格蘭人的決心輕聲說道:「我會試著讓你引以為傲的。」
  
  他似乎對她的話頗感意外,臉上也掠過某種類似罪惡感的表情,但她丈夫沒什麼好覺得罪惡,除非是為了與她的婚姻。她的喉嚨因而緊縮起來,但她拒絕放棄。她瞥他一眼,看不出他的態度中有一絲罪疚或羞恥,他看來仍一如往常的驕傲。
  
  一會兒後他們已登上最後兩級大理石台階,面對一個充滿無數張突然好奇起來的臉孔的大房間。
  
  今晚她不是蘇格蘭女巫梅喜兒,而是貝爾摩公爵夫人,手挽她驕傲的公爵的手臂。
  
  她感覺亞力溫暖的手覆住她的。「妳很漂亮,小蘇格蘭。」
  
  就像是他知道她需要聽的話似的。她臉上緩緩漾開微笑,突然間信心大增。「我記得,你告欣過我了。」
  
  「什麼時候?」
  
  她突然一僵,不禁詛咒起她不聽話的舌頭。「呃,就是剛才嘛。」
  
  他對她皺眉,然後搖搖頭並領她走下走廊。
  
  她將她公爵夫人的下巴又抬高約一吋,並且挺直背脊,裙裯隨著她走的每一步而搖曳生姿。她緊張而興奮地數著他們走的每一步,覺得要走到舞廳彷彿得花上幾年似的。音樂變得愈來愈大聲也更真實,公爵夫人八成是不會隨音樂點頭打拍子的念頭是唯一使她沒依習慣那
  
  麼做的原因。
  
  他們抵達時,湧上前的人群使她更警覺到萬一她使亞力沒面子,將有多少人會看到。這一刻,她終於瞭解他的憂慮之所在。這裡少說也有好幾百人。
  
  「妳在做什麼?」亞力低頭看她。
  
  「數數。」
  
  「什麼?」
  
  「四十七地毯上的寶石嘛,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沒?四十八」
  
  「那些都是女士們的鞋和衣服上掉下來的,舞會中常有這種事,尤其是皇家舞會。負責清理的僕人也因此有了額外的收穫。」領她穿過水洩不通的人群之際,他又傾身道:「妳數它們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因為這樣我就不用看那些盯著我的眼睛。」她壓低的聲音中帶著憂慮。
  
  「妳最好趕快習慣。身為貝爾摩公爵夫人,勤見觀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五十四我什麼時候晉見王子呢?」
  
  「我們會被召見一會兒,這並不是正式引薦。」他低頭看她。「小蘇格蘭。」
  
  「六十嗯?」
  
  「不准使用魔法。」
  
  她不悅地瞪著地毯。「我數亂了啦。」
  
  他的手指扣緊她的手臂。「別改變話題。不准有跳舞的雕像、亂轉的鐘,尤其不能有吐出來的癩蝦蟆。那些使妳不自在的眼睛整晚隨時都會注意著妳,等著妳出一點小錯好讓他們製造出一個醜聞來。所以答應我──絕不用魔法。」
  
  「今晚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你的妻子,就這樣而已。」她堅決地說道,已經有點厭倦老被提醒不能用法術了。
  
  「很好,我隨時都會在附近。」
  
  她看他一下,不確定那話算安慰還是警告。他們繼續走向瞪大眼睛的人群集於門口附近的舞廳,有許多女人正在扇子後面竊竊私語。她改而看向他們經過的每個房間,沒有好奇的眼睛的傢俱著實使她寬心不少。
  
  在看到舞廳明亮的光線後,時間似乎一下子改變速度。她才匆匆吸一口氣,他們已穿過寬敞的門口進入舞廳。
  
  眼前的景像是她連幻想都想不到的;大紅、紫紅、寶藍、鮮黃──各種顏色的羽飾在那些高得嚇人、綴滿珠寶的頭飾上搖曳生姿,她不禁對英格蘭女人頸子的強健暗自稱奇。此外她們從頭到腳尖的珠光寶氣,真要使人以為外面下了場鑽石雪似的。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接著他們走進擁擠的人群中,一大片熱切、打量的眼睛全轉向他們。
  
  「深吸一口氣,否則妳會昏倒的。」亞力抽開被她挽著的手臂,改而圈在她腰際。
  
  她吸一大口氣,任他擁著對周圍的一切視而未見的她往前走。
  
  「嘿!」
  
  子爵熟悉的聲音使她終於釋然地呼了一口氣,伯爵就在他旁邊。他走過來為他們開路,伯爵則執起她的手。「閣下。」他行過禮後看著亞力。「室內最可愛的女士,貝爾摩。」
  
  「我說,多恩說得對。」子爵說著也行個禮。
  
  某處傳來另一個尖銳、熟悉的聲音──艾姬夫人的。「噢!看看是誰來了,吉妮!可蕾!」
  
  喜兒敢發誓她聽見亞力咬牙切齒的聲音。
  
  「亨利,」艾姬夫人用肘頂她丈夫的肋間。「快來,亨利!別磨蹭了,你會害我又錯過他們的!」
  
  「天殺的。」亞力喃喃道,眼睛盯著那個直朝他們衝來的女人。「那女人已足以使我昏倒。」
  
  「我相信某些兒童病也有相同的效果,貝爾摩。」伯爵臉上掛著挑釁的訕笑。
  
  亞力怒視著他。
  
  「或者呢,」伯爵說著諷刺地鞠個躬。「一個美麗少女甜蜜的吻也有可能。」他一直注視著喜兒的嘴,令她真想變出眼罩罩住他的眼睛。
  
  「多恩說得對,我都忘了那回事了。前一分鐘你還在和你老婆親熱──抱歉,喜兒,但我們在場,下一分鐘,砰!你已經倒在地板上了。」尼爾停下來,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你想這會不會就是華爾滋如此引人非議的原因?我必須說它看起來確實挺傷風敗俗的,而且你倒在地板上也真的嚇壞我了。告訴我,貝爾摩,你的疹子都好了嗎?」
  
  「從我們的好友的臉色看來,塞莫,我得說你已誤觸敏感區了。」
  
  「話題可是你提起的,多恩,我只是在詢問一個朋友的健康狀況而已,畢竟他才病過一場嘛。」
  
  「快點,亨利!啊,塞莫爵爺,你剛說誰病了嗎?」艾姬夫人幾乎喘不過來地問道,把她丈夫扯到她旁邊。吉妮夫人和丁可蕾像跟班似地出現在艾姬夫人身後,兩個女人都凝神等著回答。
  
  伯爵咧嘴笑著湊向亞力低聲道:「你要拿什麼來塞住我的嘴啊?」
  
  「我保證不打得你牙落滿地。」亞力的聲音低沉而致命。
  
  「別告訴我你可憐的新娘生病了,」艾姬夫人一手拍向她綴滿寶石的胸口。「難怪我們一直沒見到妳在城裡活動。妳生了什麼病呀,我親愛的?」
  
  「閣下。」亞力以冰冷的瞪視提醒她。
  
  「噢,啊,是呀。請原諒我,閣下,我忘了。」
  
  亞力以冰冷有若刺骨寒風的聲音說道:「別再忘記了。」
  
  緊繃的沉默乍至,另外兩個饒舌女人也在公爵的注視下收斂不少。但艾姬夫人顯然有著愈挫愈勇的「美德」,因為她又繼續說道:「呃,我簡直無法告訴你們能將兩位閃電結婚的消息廣為傳達,我多麼深感榮幸。它可是這陣子上流社會的熱門話題呢。」
  
  喜兒感覺亞力的前臂緊繃起來。為了紓解緊張的氣氛,她湊向他輕聲道:「要不要我給她一個疣?」
  
  他看向她的眼神顯示了他的驚慌。
  
  「那只是開玩笑而已。」她連忙說道。他才似乎鬆了口氣,她又說道:「或許只在她鼻子來一小顆。」
  
  「我可不覺得有趣。」他咬牙道。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她知道他正看著她,便故意盯著那女人的鼻子。
  
  「連想都別想。」亞力在她耳畔咬牙道。
  
  這時候艾姬夫人已進行到誰來了而誰沒來、原因何在等等的話題。「今晚連茱莉小姐都來了吶。」她以一種喜兒無法理解的狡猾神情說道,另外兩個女人吃吃竊笑著。
  
  由她丈夫臉上的表情,喜兒確定這一刻如果他是個魔法師,艾姬夫人就會有一張蝦蟆臉了。絲毫不受那冰冷的表情影響,她轉向喜兒並甜甜地一笑。「妳見過茱莉小姐了嗎,閣下?」
  
  「我還沒這個榮幸。誰──」亞力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使她差點大叫起來。
  
  「我正要告訴你,貝爾摩,」尼爾流利地插進來。「老艾在找你,大概是為了你要的那匹馬的事。」
  
  多恩伯爵迅雷不及掩耳地跨至喜兒面前說道:「夫人答應過要陪我跳一支舞,貝爾摩。」
  
  喜兒看一下亞力,對迅速改變的話題感到困惑,更為她在公眾場合的第一支舞感到憂心。她寧願和她丈夫跳,但四周有成百雙的眼睛正打量著她,等著她出醜。
  
  「去吧。」亞力說著將她的手交給理查。「我得去找老艾。」然後他對她投以「不准使用魔法」的警告眼神,對她的點頭滿意後才轉身離去,其間只回頭一次,大概是要確定沒有人飄浮在半空中吧。
  
  伯爵慇勤地提醒她正演奏著的音樂是哪種舞曲後,領著她走進舞池,一會兒之後她便陶醉在她生平第一支鄉村舞中了。她再次看到了不一樣的多恩伯爵──亞力曾說過的那一個。他帶她轉了個圈並說道:「我不確定我喜歡妳臉上的表情。這回我又露出了什麼破綻?」
  
  「沒有破綻。我只是在想我比較喜歡手裡沒拿著酒的時候的你。」她大膽地答道。
  
  「真奇怪,」他以一種太過漫不經心的態度答道。「我倒比較喜歡手持酒杯的自己呢。」
  
  「為什麼呢?」
  
  他俯視著她,臉上的表情錯綜複雜。「因為它可以給我不在乎一切的勇氣。」
  
  她試著想出某個回答,但音樂卻停止了。當她看著他時心思一定寫在臉上了,因為他說道:「別可憐我,喜兒。我喜歡我現在的樣子,這樣日子比較容易過。」帶著偽裝的嘲諷微笑,他領著她穿過人群走向尼爾所在的安靜角落。他們為她該喝什麼和誰去拿飲料爭執了幾分鐘,伯爵贏了。但他要離開之前,子爵抓住他的手臂說道:「只有檸檬汁,不准有別的,多恩。」
  
  伯爵咧嘴一笑並拍拍他空空的外套口袋,又對喜兒眨一下眼睛後,他便朝放飲料的餐桌走去。
  
  「亞力應該再幾分鐘就會回來了。」尼爾說著打開一個鑲珠寶的小盒,捏起一小撮粉未用鼻子吸一吸,然後對著一條蕾絲邊手帕打個噴嚏。
  
  她皺起眉問道:「那是什麼粉末?」
  
  「鼻煙。」
  
  「做什麼用的?」
  
  「沒見過嗎?這是煙草粉,它會讓人打噴嚏,藉此清除腦子裡的「垃圾」。這個是我的幸運鼻煙盒,瞧?」他把小盒湊向她,這時恰好一扇通往花園的門打開,一陣微風將棕色的粉末吹向她的臉。
  
  她一手摀住口鼻,死命試著不打噴嚏,心裡很明白若打了噴嚏會有什麼後果。
  
  尼爾關上盒子。「抱歉,但妳最好打噴嚏把它弄出來,這樣會比較舒服。」他八成看出她眼中的恐懼,因為他拍拍她的手說道:「不必擔心觀瞻的問題,大家都這麼做的。這是流行,妳知道。好了,儘管打噴嚏吧。」
  
  她搖搖頭並捏緊發癢的鼻子。別想,別想!
  
  「我說,喜兒,妳得把它打出來才行。」
  
  「我討厭打噴嚏。」她的聲音因手捂著嘴而模糊,而且淚眼矇矓。她一抬眼,看見伯爵已經走了回來。
  
  「檸檬水。」他將一杯飲料遞給她,等了又等。她怕伸手接過它。
  
  「怎麼了?」最後他問道。
  
  「吸到了我的鼻煙粉。」尼爾舉起他的鼻煙盒。
  
  「難怪她會淚眼汪汪,那東西是很烈的。來,」他又朝她遞出杯子。「喝了它,檸檬水應該可以沖淡那種味道的。」
  
  喜兒屏息盯著杯子並伸出手,同時打了個噴嚏。她緩緩睜開眼睛,試著回想方纔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兩個男人正像溺愛的兄弟般望著她,臉上並未有任何不尋常的神情。她看看四周,舞池中依舊擠滿歡樂的賓客,音樂清楚而甜美,人群也沒有什麼異樣。她抬頭,沒看見什麼不尋常的事物。沒有玫瑰,也沒有小手鼓──一切都很正常。她釋然地歎口氣,淺啜一小口飲料。
  
  「嘿,看那邊。」
  
  喜兒和伯爵順著尼爾的視線看過去。
  
  「你們猜這二月天裡,王子是在哪兒找到檸檬樹的?」尼爾問道。
  
  「暖房。」她飛快地答道,瞪著那一整排檸檬樹的盆栽。
  
  尼爾繼續說道:「擺的地點不太對,擋住陽台門了,你知道。看那些樹後面,那不是貝爾摩和艾德斯嗎?」
  
  她轉過去時,亞力正和另一個人穿過陽台門走進來。他們分手後亞力轉過身,正好面對那些樹。他轉回去看看門又轉回來,沉思地皺起眉,然後非常緩慢而精確地將目光自樹移向她。她試著作無辜狀,但八成是失敗了,因為他的臉色轉為鐵青。他搬開兩盆樹並走過來,眼睛一徑盯著她的。
  
  那種表情連最有自信的人看了都會恐慌起來,更何況她現在可是半點也沒。她飛快地瞥尼爾一眼並動動手指。他轉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暈眩。「我突然覺得很想和公爵夫人閣下跳舞。」他朝她伸出手臂,他們一起走入擠滿跳著鄉村舞的人群的舞池中。
  
  舞步佔據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但偶爾抬起頭來,她都會看見亞力就站在不到幾呎遠的人群外。一舞結束,但今晚她顯然是受幸運之神眷顧的,因為她正安全地與她目露凶光的丈夫隔室相對。他還沒來得及逮到她,她已經又開始跳起波卡舞。尼爾曾說這舞對她也許太快
  
  了,但她向他保證她正需要跳支快舞。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一直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每回他悄悄靠近她時,她便睜大眼睛轉開,並且假裝對他一臉的挫折和報復的意圖視若無睹。
  
  兩支舞曲後,她已失去他的蹤影。不過既然剛才他正和一小群人在談話,她決定他大概是暫時放棄了。就在這種安全感中,她結束了這支舞並轉身──卻正好面對著褶式繁複的領巾與貝爾摩家徽圖樣的翡翠別針。
  
  「噢,完了。」他雙手抓住她時她喃喃道。接著他便將她拉向一個他們能談話的角落。
  
  「快把它們弄走。」他嘶聲道。
  
  「但是現在每個人一定都看到它們了。」
  
  他看過去,一群賓客正把玩著那些盆栽樹上鮮黃色的果實。他一臉盛怒地又轉向她,下顎繃得死緊,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從牙關間擠出來的。「妳究竟以為妳在做什麼?二月的檸檬樹?」
  
  「這真的是意外,而且也有暖房啊。」
  
  「該死,老婆I」
  
  她一手搭在他手臂上解釋道:「是鼻煙使我打噴嚏的,請你別生氣的。」
  
  他突然明白了。「是塞莫?」
  
  她點點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它突然吹到我臉上。我很抱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5:36

  他的怒氣褪去,但仍皺著眉以兩根手指揉揉鼻樑。「天殺的,我忘了他對鼻煙的癖好了。」他看著她,然後說道:「幫我一個忙,小蘇格蘭。」
  
  她驚訝地望入他眼中並點點頭。
  
  「遠離每一個帶鼻煙盒的人。」然後他轉而打量著室內。這時一個身著皇家制服的僕役走上前來。
  
  「王子殿下在等著。」那人告訴亞力,後者點點頭並表示他們馬上過去。
  
  奇異的恐懼襲向她。她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怎麼了?」亞力問道。
  
  「我害怕。」
  
  「妳會做得很好的。」他話中的信心她是半點也沒有。「他只是另一個英格蘭人,試著這麼想就好了。像我一樣,他只是個英格蘭人。」
  
  「我的膝蓋卻像是蘇格蘭的。」她喃喃道。這話使他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若非她早已知道,還真會誤以為那是有趣的表情。
  
  「妳只需行禮,而之前或以後妳都會挽著我的手臂。還有,在他說話之前別站起來或說話。」
  
  她視而不見地盯著那僕役的後背。「我會記住。」
  
  「還有別忘了呼吸。」
  
  她點點頭並深深吸一口氣。
  
  「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溫暖的手覆住她的,領著她由大舞廳走進一條窄廊。「而且妳看來很可愛,小蘇格蘭。」
  
  她微笑起來,他的讚許使她又恢復了信心。在一道雙扇門前停下時她轉向他,還來不及說任何話門便開了。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這房間內的熱氣一下子襲向她,使她立刻冒出汗來。窒悶的房內有一群身著正式宮廷服的人,每一雙眼睛都緊盯著她。
  
  亞力仍覆著她的手捏捏她,輕聲說道:「呼吸。」她依言而行。接著他們停下腳步,他放開她的手並介紹她,接著她行了禮──頭部低垂、雙肩挺直、雙手提著裙襬、她的蘇格蘭膝蓋則抖得有若將落的白楊樹葉。沉默持續著。要是這男人再不說話,她可就要令她丈夫蒙羞地面朝地跌倒了。她記起亞力的話並深吸一口氣,這恐怕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了。
  
  「啊,我的公爵夫人。」
  
  喜兒幾乎鬆口氣地倒在地板上。她緩緩起身並給他一個微笑,但卻在她的膝蓋像聖誕節的核桃似地喀啦作響時消失大半。連亞力都聽見了,她從眼角瞥見他畏縮了一下。
  
  「可愛極了,貝爾摩,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你向來就眼光獨到。」攝政王相當無禮而徹底地研究著她。喜兒一徑站著,微笑黏在唇角,心跳狂猛而膝蓋作疼,心裡則對這男人竟是英格蘭未來的君主而詫異不已。他有個大肚皮,看起來就像是吹脹了的氣球。他那頭金紅色的頭髮全部往上梳,配上細瘦的腳使他看起來真像是只胖公雞。他甚至還有好幾層紅色下巴棲在式樣繁複的領巾上。
  
  她打了個噴嚏。
  
  王子張開嘴,並喔喔啼了幾聲。許多人轉過去並瞪著他,但他顯然根本沒注意到,只是繼續對她說話。
  
  不幸的是亞力注意到了。不過他仍然一派從容地應對著,只是手抓得她更緊了。她有種預感,若她再打一次噴嚏,他很可能會採取非常手段來阻止她了。然後王子要求他們與他同
  
  桌用餐,而她丈夫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我們希望能多瞭解你的夫人,貝爾摩。」語畢他們便被命令退下,王子轉身穿越房間,他身後跟著一種奇怪的吱軋聲。
  
  「那是什麼聲音?」她低聲問道。
  
  「他的束腹。」他們一走出聽力範圍外他立即問道:「妳剛才打噴嚏時究竟在想什麼鬼?」
  
  她不想告訴他,但他卻握緊了她的手臂。「我在想他看起來像只公雞。」
  
  他們一走到廊上,他立刻一言不發地遞給她一條手帕。「把所有的鼻煙都打出來。」
  
  她照做,讓他為她擋住其它人的視線。她抬眼看向他。
  
  「都好了?」他問道。
  
  「是的。」
  
  「妳確定?」
  
  她點點頭。「他喔喔叫的時候似乎沒人覺得奇怪。」
  
  「王子有時候就和他的瘋子父親一樣怪異,我想我們該為人們從不質疑王室的行為而感謝上帝。」
  
  她點點頭,咬著唇而且眼帶警覺地打量他。「你生氣嗎?」
  
  他俯視她妤好會兒,然後搖搖頭。「不。我得承認,小蘇格蘭,他看起來確實像只公雞。」
  
  她呼出憋著的氣,唇際漾出快樂的笑容。他久久地注視她;直到她別開目光。然後他領她走回舞廳,站在人群的邊緣。
  
  「而且我也相信今晚會很漫長。」他仍緊繃著臉,但抓著她的手卻放鬆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他話中的涵義,舞廳中已響起華爾滋的旋律,同時激起忿怒的驚喘與熱切的竊笑聲。舞池中變得空無一人,沒有人敢先跳這種舞。
  
  她望著那些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他們在等什麼呢?」
  
  「沒人想作第一個跳華爾滋的人,這種舞在許多社交圈中仍被認定是不合宜的。」
  
  「他們會一直就站在那兒嗎?」
  
  「直到有人拋去成規之前。是的,舞池會一直空著。」
  
  「我猜大家都知道貝爾摩公爵和夫人不會是下場眺華爾滋的第一對嘍。」
  
  「那是挑戰嗎,小蘇格蘭?」
  
  她聳聳肩表示隨便他要怎麼想。
  
  伯爵突然出現在他右邊。「我有這個榮幸嗎,閣下?」
  
  「我會和我老婆跳舞,多恩,去找別人吧。」伯爵瞭然地笑著去找另一個舞伴並帶她進入舞池,一派完全不在乎其它人的想法的樣子。
  
  亞力注視著那一對,眼中有著思索的神色。有那麼片刻,她不禁盼望著他會拋去對其他人看法的顧慮,帶著她在舞池中旋轉。但現在一切都沒關係,因為已有其它人追隨第一對下場去跳了。亞力終於無言地攫住她的腰,將她帶進舞池。
  
  樂隊演奏著在貝爾摩大宅那晚伯爵彈過的同一首華爾滋,而她與亞力也同樣流暢輕快地旋轉著,使她幾乎感覺不到腳下地板的存在。她抬眼望向那光華眩目的吊燈,卻迎上她丈夫的視線並膠著在那裡。他的眼神使記憶像被風翻動的書般一頁頁閃現,她回憶起上一次他們這麼跳著舞的時候,還有當時的激情和吻。
  
  真是神奇,光是一個眼神、一個輕觸,便足以令這世界完全消失。美妙的樂音拂過他們,奇妙的張力在他們之間擴張又擴張,比魔法更加強而有力。而且她確知自己絕不可能與其它任何人產生這種感覺,這種奇妙的魔法是他們之間所獨有的。
  
  他的手扣著她的頸子,她在每一次旋轉、每一個舞步間愈靠愈近。她戴著手套的腕間翡翠在燈光下折折生輝,但與他閃亮的眼睛相較卻黯然失色許多。
  
  他們近得身體不時會摩擦過對方,他在她腰間與手上的手指不覺收緊了。他的感覺和我一樣強烈,她領悟道,但他在抗拒著那神奇的吸引力,就像海洋抗拒著滿月的漲潮一般。
  
  吻我她的心一如從前般地呼喚著他。他的目光游移至她唇上,但他卻不肯結束他們之間的距離並說:「讓全世界和禮儀全部下地獄去吧。」
  
  然後音樂結束,他們也停了下來,突然察覺到他們正被一千隻好奇的眼睛盯著。亞力突然渾身僵直起來,但他們尚未及移動或說話,宣佈晚餐開始的鈴聲已然響起。他們在嘈雜的人群中往前走,兩人間有股沉重的靜默,而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原因。
  
  帶著一絲不好的預感,亞力望著侍者再次斟滿他妻子的酒杯。正和王子交談的她不時揮動雙手以強調她的話,而王子也似乎很專心地在聽著。王子堅持要他們明晚和他一塊上劇院看戲,此事令亞力懊惱得幾乎呻吟起來。他原本希望能明天一早就離開,好把喜兒安全地藏在鄉下的。
  
  她愉快的笑聲使他又轉回頭去看著她。他應該以她為傲的──不舒服但驕傲。所以他為什麼又覺得他周圍的世界全變了呢?他覺得不自在又孤單。孤立的感覺非但不像往常那麼吸引人,反而令他不安起來。為什麼他會想要別的呢?他淺啜一小口酒,自問他究竟是想要什麼。
  
  彷彿是回答般,他感到一股看著他妻子的需要。那一刻她的眼睛碰巧迎上他的,而其中純真的飢渴令他不禁屏息,並且明白他自己那不帶半點純真的飢渴亦同樣昭然若揭。那種進入她裡面的強烈衝動在他體內熊熊燃燒著,令他懷疑在其中他有否倖存與保持理智的可能。
  
  這念頭使他自顧自笑起來。適才在舞池中他掙扎著在全上流社會面前控制自己的行為,恰恰證明了他已不再理智。或者該說自從娶了她之後,他便沒有過任何理智的思緒了。他納悶那種沒理智狀態有部份是近來與女性相處後的結果。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茱莉也在這兒,先前他曾偶然瞥見她的金髮。奇怪的是,看見她時他居然不覺得憤怒。為了平息謠言,在公開場合他會和她交談。但這可不是為她,他根本不在乎施茱莉小姐,而是為了小蘇格蘭在他人面前能好過些。
  
  他還為自己這麼做找另一個理由:他自己的聲譽也有待重建。
  
  於是大約一小時後,當他的妻子與他的好友之一跳舞時,亞力走向方才茱莉小姐才走出去的陽台門。他靜靜地站著看她望著覆雪的花園,並且在室外冰冷的氣溫中用扇子搧自己。
  
  她彷彿他開口了似地轉過來。「亞力。」
  
  他微微頷首。「茱莉。」
  
  她令他驚訝地對他露出哀傷的表情。「怎麼一臉悲傷呢?身為新娘子,我還以為妳可愛的臉上應該是散發著愛的光芒的呢,親愛的。」他語中充滿了嘲諷。
  
  她低下頭。「以我做的事,應該得到更糟的報應的。我不怪你恨我,亞力,但當時我的確是想做對我們兩人都最好的事。」
  
  「我不恨妳。」
  
  她的笑聲中充滿譏諷。「的確,我猜要你恨我,前提是你得先愛我才成。而你並不愛我。」
  
  「不,我是不愛妳。」
  
  「謝謝你的誠實。」
  
  「我對妳向來誠實,茱莉,也以為我們瞭解彼此。我錯了。」
  
  「他愛我。」她輕聲道。
  
  「我從沒想到妳冷淡美麗的外表下居然隱藏著浪漫的靈魂。」他聳聳肩走到欄柱邊和她站在一起,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他瞥她一眼,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珠是藍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藍色,沒有淘氣的綠色閃光。他雙肘支在欄杆上,片刻後才撇開驕傲正視著她。「或許那樣最好。」
  
  她搜尋著他的臉。「你結婚了。」她的口氣彷彿她遭到了背叛似的。
  
  「是的。」
  
  她的微笑哀傷而帶點渴望。「我看到她了。」
  
  他沒作聲,她繼續說道:「我看見你們兩個跳華爾滋。」
  
  「我想,每個人都看到了吧。」
  
  「她愛你。」
  
  他轉向她,以一種與他真正的感覺相去千里的、無所謂的姿態倚著欄柱。「那並不重要。」
  
  「我倒認為剛好相反。」
  
  他體內一陣緊繃,彷彿她剛看見他一絲不掛似的。他沉默地看著她,不太清楚該如何響應。
  
  「你瞧,我知道愛人是什麼感覺的。」
  
  [啊,那個迷人的少尉。J
  
  她微笑地搖搖頭。「不,亞力。你知道,我說過他愛我,而不是我愛他。我愛你,但你永遠不會愛我,而我絕對受不了那樣半調子的過一生。我對你說的那些都只是氣話而已。」她的笑聲不帶惡意,卻隱含著一絲哀傷和自鄙。「雖然你偶爾真的很傲慢。」她說著露出微笑。「當時我確實是認為我很氣你不愛我。」
  
  她的話令他站直身子。思索片刻後,他說道:「那妳與那位少尉的婚姻又有什麼不同呢?如果只有一方有愛,不也是妳是怎麼說的?啊,對了,半調子?」
  
  「是的。」
  
  她的表情證實了她話中的真實性,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憤怒、羞恥或憐憫,有的只是對不同的人的瞭解。「那麼,我想我們兩個有的都是半調子的婚姻。」
  
  她帶著友誼地微笑起來。「不,亞力,我不認為如此。你知道,我看過你和你的妻子相處。」她挽住他的手臂。「來吧,陪我進去,讓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嚼個夠。」就在他們跨過門口時,她停下來並仰望著他。「你頑固、傲慢而且英俊得像惡魔,亞力,但你的婚姻是完整的。」
  
  他驚愕而沉默地看著她。
  
  她走進室內,拋下最後一枚炸彈。「我只是好奇你要多久才會明白。」
  
  不消幾分鐘喜兒便發現亞力不在室內。她找了一遍舞池,又一路擠過人群來到邊緣。她看著跳舞的人滑掠過地板,看著各式珠寶閃閃發亮,並且隨著音樂點頭打拍子。舞會比她想像中更棒。她見過了王子,和他共進晚餐,除了那些小噴嚏外,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好希望亞力能以她為榮,當王子開口邀他們上劇院時,一股勝利感不禁湧上心頭。
  
  是的,一切都棒極了,但是亞力不在她身邊,興奮的感覺也因而遜色幾分。她想在離開前和他再跳一支舞,感覺他擁著她旋轉,眼睛對她承諾將在回家後完成他們在舞池中開始的事。
  
  這念頭令她微笑起來、又搜尋室內一遍。
  
  「啊,我親愛的!」艾姬夫人刺耳的嗓音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
  
  喜兒轉過身,那女人顯然還是不接受她的頭銜,幾分鐘以來第二次,她真希望亞力在這兒。
  
  「妳一個人站在這裡真孤單哪,公爵大人呢?」她的視線掃掠過房間。「妳們有沒有看見他呀,女孩們?」吉妮小姐和丁夫人一齊搖頭,她轉回來拍拍喜兒的手臂。「妳知道,我親愛的,我想我剛看見他到陽台上了。我們去瞧瞧吧?」她挽住喜兒的手臂,拉著她往門口走去。
  
  人群移動,使喜兒得以不受阻礙地看見通往陽台的門。一個打扮有若冰後的金髮女人走了進來,她銀鈴似的笑聲直傳入她們耳中。
  
  「噢,他在那裡,我親愛的。看見沒?」艾姬夫人朝陽台點點頭。「他和茱莉小姐在一起,多麼有趣呀。」
  
  當亞力跟在那女人後面進來時,她感覺得到艾姬夫人透視般的目光。見到他令她眼睛一亮,而後看那女人一眼說道:「茱莉小姐很漂亮。」她轉向艾姬夫人。「她是什麼特別的人嗎?」
  
  那幾個長舌婦瞪大眼睛,其中並閃著期待。然後她們吃吃竊笑起來。艾姬夫人戲劇化一手捂胸。「啊,原來妳不知道嗎,我親愛的?」她的聲音突然充滿誇張的甜蜜。「她和公爵閣下原本要結婚的。」
  
  喜兒倏地轉回頭去,突然察覺到亞力和茱莉是多麼相稱的一對,無論外貌、氣質或背景。她望著那對耀眼的璧人,一顆心落至最黑暗的谷底。
  
  艾姬夫人繼續說道:「她私奔去和另一個人結婚就在你們結婚的前一天。」
  
  在她眼前的是童話故事的結局,那是全世界都看得見的現實。
  
  她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化為苦澀的迷霧。她尖銳而痛苦地終於瞭解她的婚姻的真相──而那即使用法術、或是她所有的希望與夢想也無法抹除的。她永遠無法贏得亞力的心,因為它已然被別人贏走了。她所有的希望連同她的心正緩緩地凋萎、死去。
  
  一陣寒風吹過卡爾登宮,被吹彎了的樹枝刮擦著陽台上的門。天空彷彿痛苦似地呻吟起來,片刻後開始下起雨來。
  
  心痛
  
  「名位使他感覺愛情是多麼空虛。」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6:33

  第二十章
  
  喜兒坐在畫室的窗旁,望著雨絲落在下面的石板上。這雨從昨夜開始便下下停停,在興奮與美妙中開始卻以空虛作結的昨夜。得知實情之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拚命忍住不哭。而她之未曾在全英格蘭社會名流面前崩潰,完全是一股自尊使然。
  
  亞力似乎也同樣悶悶不樂。亞力,喜兒想道,即使只是想到他的名字都會引起一陣心痛。茉莉的亞力。體內的糾緊使她頓時感到天旋地轉起來,她連忙再吸一口氣。
  
  自與茱莉小姐分手,他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知道他的心事是什麼:他的妻子不是他所愛的茱莉,而是一個使他的生活混亂的蘇格蘭女巫。她痛苦地明白他的心並非未經碰觸,而是屬於茱莉小姐的。而茱莉小姐不要它,正如亞力不要喜兒的心一般。她一直都沉溺在自欺的幻夢之中。
  
  噢,上帝她連愛人都做不好。
  
  她拭去淚水,試著喚出某些蘇格蘭的驕傲。坐在這裡哭是不會改變事實的。她深吸一口氣,視線飄向下方的花園。隆冬使樺樹就像她的自尊一樣光禿禿的。雨已停,但天空仍是灰撲撲的。雨帶來了春天將至的訊息,在天空與她一起哭泣的同時,冰雪也逐漸被沖刷走了。
  
  花園裡爬滿長春籐和忍冬的牆邊,有一棵筆直高大的英格蘭榆樹,她看看烏雲漸褪的天色,彷彿受到召喚似地又看向那顆樹。現在她需要一顆樹,需要感覺自然的撫慰與治療。
  
  她取下斗篷披在身上,走出法式落地門,步下石階並避開雨後的積水。不一會兒她便站在那棵大樹前面了。
  
  榆樹是很有個性的,即使在英格蘭亦然。斑駁的樹幹彷彿藏有時間的智能,而樹皮的灰則使她聯想到她丈夫的頭髮。
  
  她一手放在粗糙的樹皮上。「我叫喜兒,我需要你的力量與生命,因為我自己的有部分已經死去。請幫助我。」
  
  她緩緩伸手環住粗壯的樹幹,將臉頰與胸靠上去,閉上雙眼任自然接管一切。
  
  亞力坐在他的書房裡,盯著他剛用來拆開皇室便箋的拆信刀,彷彿想藉此忘記必須在上流社會的虎視眈眈下度過另一晚的事實似的。他決定不論王子又有什麼節目,明天都一定要回鄉下去。僕人們已經在準備了,今晚是最後的試煉。多麼恰當的措辭啊。
  
  他旋轉著手上的拆信刀,注視著刀身上反映出來的燈光。他娶了個女巫,而且沒有人知道。他猜想若是茱莉知曉實情,會不會改變她對他的婚姻浪漫的想法。起初他告訴自己她會這麼想,是因為她本就是受情感支配的女性。然而他仍受她的看法所困擾。愛的結合,她是
  
  這麼暗示的。
  
  他非常懷疑貝爾摩家有哪一代的婚姻是愛的結合,他父母親的當然不會是。他父親在明白指出這一點的同時,也清楚說過貝爾摩家人絕不受那種蠢行所迷惑,而他的兒子──尤其是繼承人──更不會任之糟蹋他的生活。此外他更再三叮囑亞力的家庭教師刪除他所讀的歷史中所有與愛情有關的部分,只讀沒落的王國、失敗的戰爭與政治這些重要的事。
  
  亞力學到了愛只會導致毀滅,也很快地學會要贏得他父親的稱許便必須思想、行為與他一致。而這個教訓也變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奇怪的是,他到最近才明白他的驕傲也可能導致災難般的後果。毋庸多費思量,亞力明白自己所做的,正是他一度警告過多恩的事:讓情緒支配他的行為。他匆促的婚姻便是受傷的自尊直接導致的結果,也因為他擔心他人的想法。而這是貝爾摩公爵難以啟齒承認的弱點,更使得他把他的妻子藏起來。
  
  他又旋轉拆信刀,心裡還在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並試著減輕罪惡感。他的妻子是女巫,一個他完全無法改變的事實。他甚至懷疑這是上天為了他利用她而給他的懲罰,因為從她第一次睜大眼睛崇拜地望著他,他便知道可以對她為所欲為了。而為了他自己的方便,他娶了她,將之作為他的自尊的療創劑。
  
  但他並不打算讓喜兒知道他曾蠢到向受傷的自尊屈服,因為有部分的他是非常以自己能滿足她的夢想為傲的。他不要她鄙視他,他要她的尊敬,或許比想要上流社會的尊敬更甚。
  
  生平中頭一遭,他的姓名、頭銜與在社會上所扮演的角色,跟某個人對他的看法沒有半點關聯。她總是叫他是她的亞力,不是她的丈夫、公爵或其它什麼的。他的財富與血統無關緊要,奇怪的是,她的血緣與女巫的身份也是。聯繫他們的是某種深刻而無法控制的東西,他無以名之,卻確實知道它的存在。而且它嚇壞他了。
  
  「肚子對肚子、背對背,我就是這麼煮羊犢」
  
  喜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約翰將半隻羊串在烤叉上,然後哼著歌走向料理桌。兩個廚房女僕也都隨著節拍──一個在揉面,另一個切洋蔥。
  
  約翰唱完那首歌,舉起一隻壺喝幾大口,突然間看見了她。「夫人。」沒理會女僕驚駭的抽氣聲,他咧嘴笑著慇勤地行個禮,牙齒像他耳環一樣亮閃閃的。
  
  「請別讓我打擾你們的工作,」喜兒舉起一手說道。「我只是有點餓了。」
  
  「那是自然,夫人這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呢。」他精明地看她一眼,走向角落的桌子拉出一張椅子。「夫人坐這裡,約翰馬上給妳弄好吃的東西。」
  
  他唱著歌給女僕各種指示,幾分鐘後她面前的桌上已經放滿足可使宅裡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吃個飽的食物。
  
  「只要一小片麵包和奶油就夠了。」
  
  「夫人吃得像蜂鳥,很快看起來就會像蜂鳥了。妳錯過了早餐,又沒喫茶點,今天晚上又很晚才會吃晚餐。」他放了一杯奶在桌上。「哪,把這個喝了。」
  
  她淺啜一口,張大了眼睛。「這不是牛奶。」
  
  他點點頭。「是椰奶加菠蘿和葡萄酒的魔法。」他對她眨眨眼。「喝掉吧。」
  
  這種飲料真是好喝極了,她一面吃東西一面又喝了兩杯。一小時後,不知是那棵老榆樹或是她肚子裡的食物的緣故,她手裡拿著另一杯魔法飲料,一路哼著歌幾乎是飄著上樓。突然間,一切似乎不再那麼淒慘了。
  
  波莉為她穿上一件綴滿珍珠與玻璃珠的午夜藍禮服,藍色的鞋跟也是玻璃做的。她才剛戴上白手套,一個僕人便來通報說馬車與公爵閣下都在樓下等著了。波莉迅速為她戴上先前亞力拿來的藍寶石珍珠項鏈,便離開去拿外套。
  
  喜兒注視著鏡中的她。是的,她看起來又像個公爵夫人了。她拿起杯子喝完第四杯椰奶飲料,舔舔上唇再看看鏡中的自己,舉手輕觸冰冷的寶石項鏈。
  
  她想亞力送首飾來當然就是要她戴上,沒有隻字詞組,他也沒親自為她佩戴並像前一夜般以熱情的吻作結。她轉離鏡子與回憶,房間旋轉起來。她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並作幾次深呼吸,房間靜止下來。
  
  天哪,天哪,她想道,也許我在樹下待太久了。她搖搖頭,又暈眩地蹙起眉片刻。可恨的亞力又偷偷回到她亂糟糟的思緒中。
  
  她望著鏡子,不大喜歡鏡中的自己。她一副消沉沮喪的樣子。她找出她的蘇格蘭尊嚴,抬高下巴睨視著鏡中她的影像。這樣好多了,她想道。現在,在花了這麼多時間思考她的處境後,她決定該是行動的時候了。她不再扮演好女巫,因為那只帶給她心碎而已。
  
  亞力是自己要求她嫁給他的,她根本沒強迫他。事實上,她曾非常努力試著說不,但他卻不讓她說。她很確定當時他是真的想娶她,但是為什麼呢?對這一點她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卻也打算在今晚結束前要弄個清楚。
  
  茱莉或許擁有他的心,但喜兒是他的妻子,一個知道她丈夫利用了她的妻子。接受這事實是痛苦的,但她已在淚水中經歷過這個過程。
  
  現在她的感覺是生氣,因為亞力對她太不公平了。有一大部分的她真想再拿雪球砸他,或許先丟個兩、三百個吧。
  
  少數會惹她生氣的事情之一便是不公,例如驛站的小男孩被迫呼吸嗆人的煙霧;例如忠心耿耿的傅比卻被掃地出門;又例如可憐、笨拙的賀蒂亞被個令人厭惡的男人無端當眾侮辱。而今她自己也面臨相同的處境,於是許久以來第一次,她為自己生氣了,非常生氣。
  
  貝爾摩的馬車跟在其它各種交通工具後面,緩緩駛近位於科文花園內的皇家劇院前。亞力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妻子,她安靜得頗不尋常。昨天晚餐後她還快樂而期待地告訴他她從沒上過劇院,他還以為她應該會把臉貼在玻璃上,努力看清楚花園內的各式燈籠,或者是熱切地每隔兩分鐘就問他到了沒有。結果她只是靜悄悄地坐著,手不時抓著座位的扶手。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再完美不過的公爵夫人,但卻不是小蘇格蘭。
  
  「妳不舒服嗎?」他問道。
  
  她轉向他,眨兩下眼睛、點點頭,深呼吸一下便又轉回去了。她臉上沒有生動的活力,對他的問題也只答是或不是。她使他想起他所認識的那些英格蘭女人,而他並不喜歡。
  
  馬車停下,一個僕役打開車門。亞力下車並轉身協助她。她不看他,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中,一俟下車便又猛抽回手,仍是不看他。
  
  他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他在她眼中看見憤怒只有兩次:一次是他質問她關於卜梅爾的事時,第二次就在一秒鐘之前。他扶著她的手肘進劇院,轉向通往樓上包廂、站有幾位皇室僕從的寬闊台階。其中一個遞給他一份節目單,並領他們上樓。
  
  途中她兩次幾乎跌跤,幸好亞力都及時扶住了她。他正想開口問她,她卻高傲地抬起下巴繼續往上走,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幾分鐘後他們與王子寒暄,接著便在王子右手邊的榮譽座位就坐。
  
  片刻之後,她終於決定看著他並問道:「我們要看的是哪出戲?」
  
  之前他根本沒想到這個,便看了一眼節目單,霎時但覺臉上血色褪盡。他無法置信地瞪著劇名。
  
  「馬克白」三個字也回瞪著他。
  
  他沒呻吟、沒思考;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說:「莎士比亞。」
  
  她扮個鬼臉並轉向舞台。王子傾過身來說道:「我親愛的公爵夫人,身為蘇格蘭人,妳一定會喜歡這戲碼的。我們還特別情商莎拉西登斯小姐扮演她最具代表性的角色:馬克白夫人。」
  
  不一會兒,幕在觀眾的鼓噪喝采與口哨聲中升起。一個演員走上舞台並喊道:「蘇格蘭!一片開放的土地。」
  
  王子微笑地朝她點點頭,亞力則密切注意著她的任何反應。舞台上閃電雷鳴大作,女巫們上場了。
  
  這回亞力真的呻吟起來,他忘記這三個演員的服裝和化妝有多可怕了。王子這時又說道:「看!蘇格蘭女巫來了,她們真醜得可以,不是嗎?」他四周的每個人都點頭附和──除了喜兒之外的每個人。
  
  她的眼睛自王子那邊轉向台上,久久注視著丑到極點的女巫們長滿疣的臉、披散的白髮和黑衣裳,一雙憤怒的綠眸緩緩轉向亞力。
  
  他湊過去對她說道:「記住妳的身份,旁邊的人又是誰。」他朝攝政王一點頭。接下來幾幕,她一直在看戲,他反倒一直在看她。她似乎已經可以接受這齣戲了,只在女巫們又出
  
  現並傳達不祥的預言時身子僵了一下,他不禁鬆了口氣,直到又過了幾幕。
  
  他該將雷聲視為警告的。女巫們出現並圍著一隻冒著泡泡的大鍋吟唱道:「加倍、加倍的辛勞與麻煩,大火燒熱了鍋滾翻。」
  
  片刻後大鍋滑過舞台,留下女巫們手持攪棒站在那裡滿臉驚愕。他看了兩次才敢確定自己真的看到了。女巫們互相交換著困惑的眼色,然後追過去大鍋那邊並一路喊著各種東西的名稱,同時作出將它們丟進鍋裡的動作。「龍鱗!」
  
  大鍋內噴出一股火焰,女巫們尖叫著後退。它繼續冒著煙和泡泡。
  
  「狼牙!」最頑強的女巫站開好幾呎,繼續假裝往鍋裡丟東西。
  
  一聲比雷聲更響亮的狼嗥在劇院的大梁間迴響著。亞力倏地轉頭看向他妻子,只見她一副無辜的表情,雙手握在腿上並瞇眼直視著舞台。
  
  亞力轉回舞台,馬克白上場說道:「啊,妳們這些陰險、兇惡、午夜的巫婆!」那演員走了兩步,突然腳下一滑跌個狗吃屎。觀眾們齊聲驚呼,亞力抓住她的手捏緊。「停止。」
  
  她朝他露出一個假笑。「停止什麼?」
  
  「妳知道是什麼。」
  
  馬克白設法站起來喊道:「縱然妳們解開風囊去打擊──」
  
  喜兒咳一聲,一陣風掃過舞台使得所有的演員都不得不抓住那個大鍋。假髮紛紛脫落,戲服貼在他們身上,小道具像風中的落葉般旋轉。
  
  「我說停止!」亞力咬緊牙關說道。
  
  風突地停了。
  
  「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她說道。
  
  馬克白用力一扯他的戲服並把假髮壓回頭上。他站得筆直,雙臂向上伸說道:「縱然堡壘坍倒──」
  
  他背後的佈景砰然塌在地上,掀起一陣灰塵。觀眾開始笑起來。
  
  亞力抓住她時,馬克白正好喃喃念完他的台詞,擔心地朝左右張望。
  
  一個女巫大聲說道:「倒進母豬的血!」他感覺喜兒動了動,然後格格笑了起來,他不覺看向舞台。三隻豬搖搖晃晃地上了舞台,咕嚕嚕叫著,弄翻大鍋並繞著馬克白打轉。
  
  「那就是你的意思嗎?」她伏在他胸前格格笑個不停。
  
  「該死,女人。」他語氣緊繃地喃喃道,雙臂鉗子似地環住她。然後他挪挪身子對王子說道:「我的妻子身體不適,殿下。」
  
  樂不可支的王子根本沒看他們。「好,好,什麼都行,貝爾摩。」他揮揮手算是准他們退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6:41

  亞力馬上拖著她離開包廂,然後拉著她在莎士比亞的塑像附近停下來並搖晃她。「妳究竟在搞什麼鬼?」
  
  「讓他們見識一下何謂蘇格蘭女巫。」她微笑,然後打了個嗝並舉起手掩住嘴巴,一雙滿盛惡作劇的眼睛望著他。
  
  他緊盯著她。她又打了個嗝,他嗅嗅她的嘴巴。「妳喝了什麼東西嗎?」
  
  「椰奶,」她答道。「它好好喝,而且加了一點──」她用手指表示有多少。「一小點葡萄酒。」
  
  她喝醉了。彷彿要證實他的結論似的,她又打個嗝,然後對他搧搧眼睫毛。劇場內又傳來一波笑聲,她一揮手。「他們似乎挺喜歡的嘛。」
  
  他鐵青著臉將她打橫抱起──這其中不含任何浪漫的意味,唯一的目的是盡快把她弄離開這裡──並大步離開。
  
  「莎士比亞先生,」她自他肩上回頭喊道。「加倍、加倍的辛勞與麻煩!」
  
  「安靜。」他命令道並加快腳步,沒看見塑像臉上長出一顆顆的疣。
  
  臥房門關上的砰然巨響惹得正在打瞌睡的波莉驚醒並尖叫,仍在她丈夫懷裡而且有些暈陶陶的喜兒對波莉一揮手。
  
  「出去,我們要私下談話。」亞力皺眉看著房內說道。
  
  她看著睜大雙眼的女僕。「妳得原諒公爵閣下,他心情欠佳。」然後她仰頭朝他一笑。「對不對呀?」
  
  他的脖子變成紫色,倏地旋身瞪著一臉駭然的女僕並咆哮道:「出去!」
  
  波莉慌張地退出房間時,喜兒戲劇化地揮揮手。「出去,蠢丫頭!出去!」
  
  他自咬緊的牙關間嘶聲道:「閉──嘴。」
  
  「還是沒有幽默感,亞力。」她搖著頭,但抬頭看見他有兩管貝爾摩家高傲的鼻子時便停止了。她眨眨眼試圖集中眼睛的焦距。
  
  「妳今晚所做的事沒有任何一點幽默。」
  
  「但那些觀眾卻不這麼想,」她沉思地用一隻手指壓在唇上。「我明明記得他們笑了的。三隻豬那一段我覺得真是神來之筆。我的法術相當不錯,你不認為嗎?或許是酒的綠故吧。」
  
  他把她丟在床上。
  
  她在床上彈了幾下並格格笑著,愉快而淘氣地笑望著他憤怒的面孔。「這真好玩,亞力,我們再做一次吧。我用手臂抱住你紫色的脖子,你再把我丟在床上。我們可以來數數我會彈幾次,就你來數好了,反正你已經練習很多次了。」
  
  她望著他的怒火上升,雙手也跟著微顫起來。在慣常沉默的怒氣中,他霍地轉身走進起居室。不到兩分鐘後他又出現在門口,手持白蘭地怒視著她。她拋給他一個甜蜜蜜的微笑,他喃喃叨念著什麼,使她突然想再刺激刺激他,於是諷刺地說道:「嘰嘰咕!聽聽亞力,他開始要嘀咕。」
  
  他僵了一下,左看右看,並頗具公爵威嚴地瞪著她。
  
  她沒理會他。他大步走向她,把白蘭地放在床邊小几上她的書旁邊,緩緩握拳壓在床墊上威脅地往前靠。她勇敢而反抗地昂起頭,他嚇不倒她的。
  
  他幾乎是吐出這句話來的:「妳又在我身上施了魔法嗎?」
  
  「沒有。」她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著他。「如果我在你身上施魔法,相信我,你會知道的。」
  
  「妳究竟是怎麼了?」
  
  「我心情不好。」
  
  「為什麼?」
  
  「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娶我?」
  
  「今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個?妳把一齣戲弄得亂七八糟,而且就在王子面前,全是因為妳想知道我為什麼娶妳?」
  
  「不,是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娶我。」
  
  他的雙眼瞇了一下,接著他把她拉起來抵著他。「因為這個嗎?」他的嘴罩住她的,她所有的勇氣在這激情的吻中立即土崩瓦解。
  
  淚水自她閉著的眼睛淌下來,她掙扎著找回一絲一毫小自制。
  
  他往後退開看著她,臉上的怒氣也消失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再搜索她的臉龐。「這是什麼,小蘇格蘭?淚水?」
  
  她深呼吸一下,淚濕的視線迎上他的,拚命努力把話完整地說出來。「她一定傷你很深。」
  
  「妳在說的是誰?」
  
  「茱莉小姐。」
  
  他詛咒著閉上眼睛片刻,然後又睜開。他伸手輕觸她的肩,但認為它代表憐憫的她卻轉開了。
  
  「妳究竟聽見了什麼?」
  
  「你本來要娶她,但她卻嫁了別人,而且那是你娶我的前一天發生的事。」
  
  「那是事實。」
  
  「你那麼愛她嗎?」
  
  「不。
  
  「請別對我說謊。」
  
  「我沒有說謊。我不愛茱莉。」他支起她的下巴並轉向他。「妳為什麼要擔心這個?我沒和茱莉結婚,我娶的是妳呀。」
  
  「你是娶了我,但是你也不愛我。」
  
  「我從沒說過我愛妳呀。」
  
  他話中的事實令她忿然問道:「那你到底為什麼和我結婚?」
  
  他渾身一緊並挺直背脊。「那不重要,我們反正是結婚了。」
  
  「那對我很重要。」
  
  「為什麼?妳已經有了一個家、財富和貝爾摩家的保護這些重要的東西,妳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愛。」
  
  「愛不包括在這裡面。這是真實的婚姻,不是一齣戲。我從不作任何有關愛的承諾,以後也不會。」他轉身背對她,彷彿看著她很難似的。
  
  「我想要你的心的一部分。」她的聲音低得她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
  
  「妳們這些傻女成天都是在想這個嗎?愛?」他的口氣彷彿那個字是種詛咒似的。「女人老是在說什麼一半的婚姻、心靈的一部分。妳那些想法是從這裡來的嗎?」他攫起小几上她的書。「從這些該死的書上來的?」他拿它在她面前搖著,見她不回答,他突然轉身把它丟進火裡。
  
  喜兒愕然驚喘一聲,火焰忽地竄高,吞噬了那本書並嗶啪作響。然後,室內只剩緊繃的沉默。她望著黃藍色的火焰,什麼感覺也沒有。
  
  他望著自己的雙手,彷彿無法相信自己所做的事。然後他看向火。「上帝,」他雙手扒過頭髮,表情困惑而挫折。「是我瘋了還是妳?」
  
  「我瘋了嗎?」她瞇眼盯著他,接著慢慢揚起下巴。「是的,我瘋了,非常瘋。」她舉起一隻手。「亞力,起!」
  
  升向天花板的他吼道:「天殺的!」
  
  她停止手的動作,他剛好就停在鍍金飾板下方。
  
  他震驚的臉逐漸發白。
  
  「瞧?」她說道,讓他淺嘗些許女巫的憤怒。「我把魔法用在了你身上,而且我敢打賭你一定知道吧。」
  
  他看著她的樣子彷彿無法相信竟會發生這種事似的。臉上的顏色也由粉紅變為紅再變成紫色。「放我下去!」
  
  「不。」
  
  「我說放我下去!」
  
  她雙臂抱胸並搖頭。
  
  「我是妳丈夫,妳必須服從我。現在。」
  
  聽膩了他傲慢的命令,她一擺手,他往旁邊飛去。
  
  「天殺的!」
  
  她將他降低幾呎,聽見他喃喃道:「我需要喝一杯。」
  
  她不懷好意地對他笑笑,用另一手將那杯白蘭地送上去離他的手幾吋的地方。
  
  「你的酒。」她無辜地說道。
  
  他懷疑地看著那個杯子。
  
  「自己來吧。」她告訴他並看著他慢慢朝杯子伸出手,然後動動手指讓他拿不到。
  
  「我不覺得這種事有趣,老婆。放我下去。」
  
  「我以為你要喝一杯呢。」
  
  「我警告妳」
  
  「誰──妻子的我,還是女巫的我?」
  
  他瞇起眼睛。
  
  「這是妻子」她使那杯子緩緩朝他面前移動,然後往上往上,直到它在他的頭頂上。「而這個」她彈一下中指,杯子在他頭上翻轉。「則是」
  
  「女巫!」他嘶聲說道,白蘭地酒從他發間淌下他脹紅的雙頰。
  
  「是的,我正是,而現在你也得到你的白蘭地啦。」她動動右手的手指。「你想吐癩蝦蟆還是長疣呢?」
  
  他一臉濕淋淋的表情在說著:「妳不敢的。」
  
  她對他報以最甜蜜的微笑。「告訴我你為什麼娶我。」
  
  「我要知道就好了!」
  
  「我認為你完全知道你為什麼娶我,是你那頑固的英格蘭自尊不讓你承認罷了。」
  
  「放我下去。」
  
  她搖頭。
  
  「現在,老婆。」
  
  「說出來,亞力,只要說出來就好!」
  
  「放我下去。」
  
  她要求知道事實,心裡卻想要他說他在乎。她感到淚水在灼燒她的眼睛,感覺空虛的黑洞開始在吞沒她。挫敗地歎息著,她緩緩放下手臂直到他在她前方數呎站定。
  
  「該死,女人!我是貝爾摩公爵──」
  
  「噢,這我會不知道嗎?沒有任何認識你的人會懷疑你是誰或你的身份。」
  
  「那見鬼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對它下了許多工夫,亞力。相信我,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貝爾摩公爵的。」
  
  他轉身要走開。
  
  「懦夫。」她低聲道。
  
  他打住腳步並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是一張發紅、憤怒的面具。「妳要知道我為什麼娶妳嗎?好,我告訴妳。是因為茱莉私奔了,該死!她愚弄了我!而我拒絕被任何人愚弄。」他大步邁向門口,轉身直視著她。「我娶妳是因為我需要一個妻子,而妳正好在場,樂意而且方便。」
  
  她好一會兒才找到她的聲音。「亞力!」
  
  他在門口停住並轉身,臉色就和他的心一樣硬如頑石。
  
  「你拒絕被愚弄,但你卻愚弄了我。你明知故犯地利用我,對不對?」
  
  罪惡感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下一刻他關上了門。她已得到她的答案。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7:15

  第二十一章
  
  貝爾摩莊園的屋頂上,一陣風拍打著喜兒的裙襬,她走向南邊的角落。上劇院不過是一星期前的事,然而感覺卻像是過了一個月。看戲後第二天早晨在罕見的二月陽光中到來,波莉拿著一個早餐餐盤、一瓶頭痛藥粉和公爵閣下命令她看早報的消息來喚醒她。報紙上被圈起來的是,一篇有關前一夜「馬克白」劇中令人歎為觀止的舞台特殊效果的報導。似乎是沒人承認此一驚喜乃出自其手筆,直到王子宣佈要獎賞那個如此富創意的人。結果至少有十五個人出現領賞。
  
  她折好報紙、喝下頭痛藥,並且無精打采地任波莉為她穿上旅行裝。大約一小時後,他們離開了倫敦──喜兒、波莉和「西寶」坐馬車,公爵則騎新購自艾爵士的駿馬。舞會之前,亞力曾答應要帶傅比和約翰回貝爾摩莊園,在那裡有很多工作可做,傅比自然可以做比較不會惹出麻煩的事。
  
  話說回來,喜兒倒挺想有個麻煩來打破她丈夫冰冷的藩籬。他只在必要時開口說話,通常是下一個毋需回答──他也不等人回答──的命令。到家後,除了隔著六十呎的長桌遙望的晚餐時間外,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他離家兩天到狩獵小屋去加入理查與尼爾,無事可做的她只得獨自在花園裡或屋頂上消磨時光。
  
  她倚著欄柱往下眺望,記起了華太太接納那兩個奇怪的僕人的情景。她根本談不上歡迎他們,但話說回來,她也沒歡迎喜兒來到貝爾摩莊園。不過亞力一表明要為他們兩人安排工作,管家便明智地收斂了不喜歡他們的態度。但是她對喜兒的輕視則一如往常。
  
  約翰低沉的聲音自底下廚房後面的小徑飄了上來。他站在一小群僕人中間,正在指揮擴建一個菜園。
  
  她的視線轉向其前僕人。兩個廚房女僕正隨著加勒比小曲拎起裙襬沿著一排新翻的土跳舞,其它人則按著節拍鋤草。廚房門在詛咒聲中砰然開了又關,喜兒瞥見一抹白影。「西寶」跑過後院,直接朝牠最近的獵物──一條長長的黑辮子──跑去。約翰八成是感覺到了牠的出現,因為他將歌詞改成有關鼬鼠燉肉的描述。「西寶」立即轉個大彎追馬廄裡的貓兒去了,每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聽著約翰又唱起一支新曲子,她不禁渴望地望著下面進行的活動。她在這上面看著他們挖土、聊天、大笑並享受這晴朗的好天氣,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覺得自己就像個被迫在一個上鎖的窗外看著色彩繽紛的聖誕樹的孩子一樣。
  
  奇怪──但也哀傷──的是,她竟在她的僕人身上得到比她丈夫更多的友誼。她雙臂擱在欄杆上並歎口氣,心想不知要多久她才會停止愛那個男人,顯然是要比愛上他久得多了。為了不發瘋起見,她決定她唯一的選擇便是征服她愚蠢的心,既然她無法征服亞力的。
  
  她真希望她的法術能治療破碎的心,要是她的手指一彈便能對一切都不在乎就好了。但她的法力尚不足以使出愛的咒語,要使一顆心還原那就更別提了。昨天她試了一下,結果卻是使音樂室裡的丘比特大理石雕像裂了一條縫。那個她還沒想到補救的辦法,不過她終究設法把當時在房內飄浮著的數百顆鮮紅的、破碎的心弄走了。
  
  於是今天──像其它天一樣──她又一個人躲到屋頂上來。身為位尊權高的貝爾摩公爵夫人,她卻必須在應該是她的家的地方躲起來。這實在太不對勁了。
  
  她歎息著,以手支頤地站在那裡許久。約翰美妙低沉的歌聲漸漸地使她的頭開始搖擺,手指也跟著打拍子。溫暖的陽光與僕人們的笑語使她思考著她的處境,並且作了一個決定。從這一刻起她不再試著作公爵夫人,因為她並不喜歡自己這種樣子,她要作她自己,只是喜兒。
  
  她望著下面並深吸一口新鮮的空氣,然後帶著新的決心下樓。十分鐘後,她已經蹲在新翻過的土間種著防風草,並且幾天來第一次真正開懷地笑著。
  
  在泥土與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歡聲笑語中度過兩小時後,她站起來,手插在後臀審視著菜園。望著一攏攏播好各種蔬菜籽的菜圃,她不禁微笑起來。大自然也是有魔法的。氣息芬郁的泥土滋養萬物,溫煦的陽光普照大地。辛勤工作的感覺真好,她想道,拂開流著汗的臉上一綹髮絲。
  
  在髒污、發縐的裙襬擺上抹抹手,她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繞過一個角落,但是一部隆隆駛來、由兩頭公牛拉著的馬車使她慢下腳步。作漁人打扮的駕車者將車沿著車道駛到她附近停下。
  
  「這裡是貝爾摩莊園嗎?」
  
  她點點頭,再次用沾了泥土的手撥開頭髮。
  
  「我有件東西要交給貝爾摩公爵。」他用拇指指向馬車後面。
  
  「我相信送貨是在後門那邊。」她微笑地解釋道。
  
  「這個可不行,是給他本人的。」
  
  「公爵不在,但我就是公爵夫人。」
  
  他頭往後縮睨視著她,然後嘲弄似地說道:「那我就是喬治國王陛下。」
  
  喜兒低頭看看她沾了泥塊的衣裳和鞋,明白這人懷疑她的身份是有原因的。
  
  她笑起來。「我可沒說我看起來像呢,我剛在菜園裡忙完。來,請跟我來吧。」她大步走上前門台階,駕車人狐疑地跟在她後面。大門打開,開門的韓森朝她行個禮。「夫人。」
  
  她聽見老人驚訝的抽氣聲,然後叨念著什麼奇怪的一代跟著她走進畫室,他的帽子突然尊敬地握在手中。她迅速地在衣服上擦擦手後坐下來。「現在,你帶了什麼要給我丈夫?」
  
  站著的他愕然瞪著這華麗的房間好半晌,目光自一隻金花瓶、鑽石窗框移向天花板上的壁畫,嘴大張著。這麼說來,她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她清清喉嚨,這才回過神的他慌忙從外套口袋摸出一個發縐的信封並交給她。
  
  她拆了信並閱讀。她有些驚愕地抬頭看向他。「這上面說明了我丈夫在甘洛尼先生故世後,將成為這個叫提文的人的監護人。」
  
  「正是,他是兩天前死的。」
  
  她沉吟好一會兒,說道:「我丈夫已離家數日,不過我可以派人請他回來。現在是誰在照顧提文?」
  
  那人指指他自己。「他就在車上。」
  
  喜兒跳了起來,因聽說一個可憐的孩子被留在一輛載滿破傢俱和其它雜物的木板車上面而驚駭不已。「我們把一個孩子單獨留在那外面?」她一面往外衝,一面回頭說道,不一會兒便提著裙襬跑下前門台階到車邊了。
  
  看見漁人的幫手──一個年約二十來歲、駝背而高大的年輕人──時,她不禁一陣釋然。他坐在一張柳條椅上,旁邊是一些箱子,最上面綁著一張搖椅。他的在場意味著孩子不是一個人。她踮起腳尖打量著車內各角落,心想那孩子一定嚇壞了。「提文人呢?」
  
  那幫手沒回答,她看向他。他正偏著大大的頭,以那種生就腦筋有問題的人孩子般的眼睛打量著她,而且其中有著恐懼。她微笑並試著更慢更平靜地再問一次:「提文在哪裡?」
  
  他沒說話。
  
  「小傢伙?」她看著他的眼睛又問道。「小男孩?」
  
  「夫人,」漁人上前一步,一手指著那幫手。「他就是提文。」
  
  亞力騎著種馬疾馳,心中第幾百次地納悶著莊園裡會發生什麼緊急事故。他妻子捎來的信足以使他一路快馬加鞭,只是他不確定是要往家的方向,還是逃離它愈遠愈好。他想像著各種可能正在等著他的災難──跳舞的雕像、滿天飛的各種東西、壞了又自己修好的鍾等等,心裡更形恐慌起來。天殺的,萬一她打噴嚏打出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來呢?萬一她真的使某人口吐青蛙了呢?他的前額冒出汗珠,他騎得更快了。
  
  他詛咒那使他藉故到桑莫山區打獵逃避的愚蠢及軟弱。人是不能逃開責任的。他沒多久便明白他無法躲避命定的事實:他娶了一個能用魔法控制他的女人,而他完全無法保護自己。她隨時可以像在倫敦最後一晚那樣生氣,手一揮他便會在天殺的房間裡四處飛。他,貝爾摩公爵,已失去了控制權。徹底地。
  
  他想扭斷她的頸子,真的;他想要時光倒流並改變一切;他想命令她表現出她該有而非現在的樣子。
  
  她現在的樣子
  
  他對這念頭沉吟片刻。她是個蘇格蘭女巫,這是任何人都很難加以改變的事實。是的,她或許不能改變,但他可以教她如何控制。要說有什麼是他專精的,那就是控制了,而且若沒學會控制他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快樂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道,但他將之逐開。或許他是在緣木求魚,希望她改變並符合他的要求。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真要她是那個樣子。她無法改變她是她,正如他無法改變自己對她的感覺一樣,而其實這才是真正困擾著他的。他,一個訓練自己不要有任何感覺並引以為傲的男人,竟然對她有某種強烈的感覺。
  
  一個影像突然掠過他的腦海:喜兒仰頭崇拜地望著他,彷彿他才剛將天空中的星星全摘給她似的。有那麼瘋狂的剎那,他彷彿聽見了她嘶聲在呼喚他,她的亞力。他體內某處糾緊了,彷彿她剛觸及他的心──他沒有的那一個,直到現在。天殺的。
  
  「我好怕。」花園內的石凳上,提文坐在喜兒身旁。
  
  她看著他低垂的頭問道:「對什麼呢?」
  
  他扭絞著他因工作而結繭的大手,並未抬起頭來。「這個地方。我想回家。」
  
  「現在這裡是你的家了。」
  
  他用力搖頭。「不,不,這不是家,我不住這裡。我住在海邊,和洛尼一起。」
  
  「但洛尼再也不能照顧你了。」
  
  「我知道,他死了。我有一隻狗也是這樣。牠是我的朋友,牠會舔我的臉,牠也不覺得我醜,但牠也死了。」
  
  「牠叫什麼名字?」
  
  「狗狗。」
  
  她微微一笑,告訴他:「我有一隻鼬鼠。」
  
  他看著她。「真的嗎?」
  
  她點點頭。「牠的名字叫「西寶」。」
  
  提文笑起來。「真是個笨名字。妳為什麼不叫牠鼬鼠就好?」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從沒想過吧。」
  
  「我就想過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充滿希望地問道:「那會使我變聰明嗎?我想變得聰明,這樣大家才會喜歡我。」
  
  她傾身探向提文每到戶外便堅持要戴的大帽子下面。「那你一定很聰明,因為我喜歡你。」
  
  他停止扭絞雙手,手掌在褲子上搓著。「我也喜歡妳,妳不會轉開或說刻薄的事情或吼叫。」他抬起頭,但卻以一種遙遠的眼神看著前方。「有些人看著我然後又轉開,因為我又醜又笨。洛尼從不會轉開。」
  
  「我也不會轉開。」
  
  他非常緩慢地將寫滿羞辱的臉轉向她。她作好準備不表現出任何情緒,不想讓提文不自在或讓他知道她內心的翻騰。她納悶等亞力看見提文時會說些什麼,也不知自己更想保護哪一個,是可憐、單純而且受過如此多傷害的提文或是她那即將受傷的丈夫。
  
  提文歪著頭注視她,她報以微笑。
  
  「妳認為我醜嗎?」他靜靜問道。
  
  「不。你認為我醜嗎?」
  
  他大笑。「妳不醜,妳好漂亮,人也很好。妳沒轉開或害怕什麼的,而且妳也不對我吼叫。」
  
  「這裡有誰對你吼嗎?」
  
  他盯著他的雙手,又開始扭絞起來,但她還來不及說什麼,便看見一個僕人牽著亞力的種馬沿著小徑走向馬廄。噢,上帝。她作個深呼吸並站起來。「我丈夫亞力回來了,我先和他談過你再見他。你留在這裡好嗎?」
  
  他點點頭。「我喜歡這裡,安靜又沒人會對我吼叫。妳想亞力會對我吼嗎?」
  
  「一切都會沒事的。」,她拍拍他的手並微笑。雖不知將發生些什麼事,但她知道必須先讓她丈夫有所準備,而如果他真敢對可憐的提文提高聲音,她絕對會用對姓卜的同樣方法來治他。
  
  她穿過花園,中途還回頭朝提文揮揮手,見他也對她揮手便安心多了。她遇見韓森對他說道:「去帶「西寶」給提文看,我要去和公爵談談。還有,韓森?」
  
  「是,夫人?」
  
  「提文很害怕而且還不適應。」
  
  「我瞭解。」
  
  「謝謝你。」她轉身走向書房,進了房間後立即打住腳步,因為見到她丈夫站在面西的窗前而喉嚨一緊。
  
  他彷彿察覺她的存在般地轉過身來,深藍的眼中充滿了狐疑。「這回妳又做了什麼?」
  
  她閉一下眼,尋找著耐心及平靜的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那是什麼事緊急到妳要捎信叫我回來?」
  
  喜兒自她的裙袋掏出信封並走向他。「拿去。」
  
  他接過信封並打開來看,接著跌坐在一張椅中。「一個孩子?我從沒聽說過甘洛尼。」
  
  「被監護人不是孩子。」
  
  「妳說不是孩子是什麼意思?信上說這個姓甘的傢伙若發生任何事,貝爾摩公爵將接替監護提文的責任。我不可能監護一個成人吧。」
  
  她走到面向花園的門前。「你過來看看,他就在外面那邊。」
  
  亞力走過來站在她身旁望向窗外。「上帝」
  
  「他很害怕而且困惑,他需要你的瞭解。」
  
  「瞭解?我甚至都不認識他呢!」
  
  「他可能是堂弟什麼的嗎?」
  
  「我父親是獨子,他父親也是。我母親那邊同樣人丁單薄,而且都已亡故。」
  
  「也許你該先見過提文再決定要怎麼做。」她打開門,亞力隨她步下台階並走向石凳。
  
  提文還坐在原處,佝僂的背使他看來笨拙而且沮喪。但他正拿著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在逗「西寶」,後者正後腿站立地試圖攫取。韓森偶然抬起頭,亞力朝他點個頭,他行個禮便退開了,提文並未注意到。
  
  「提文?」聽見她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沮喪的雙眼因看到亞力而恐懼地大睜,而她丈夫的抽氣聲則使她連忙繼續說道:「這位是我丈夫亞力,貝爾摩公爵。」
  
  緊繃的一刻似乎過得特別慢,提文與亞力都驚愕而沉默──一個帶著恐懼,另一個則是令他內心翻騰的、憤怒的乍悟。
  
  以動物特有的本能,「西寶」對這種氣氛的反應是爬上提文的肩膀,撞掉了他頭上的寬邊帽。
  
  提文的頭髮是灰的。
  
  亞力一僵,然後無聲地詛咒,臉上交戰著她只能用想像的情緒,因為她丈夫正望著恰恰是他不幸的翻版的臉:提文是一個柯家人。
  
  事實
  
  「昨日的吾輩都曾是掉以輕心的傻瓜。」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7:51

  第二十二章
  
  「是啊,我知道提文的身份。他是你弟弟,你父親要我駕車帶他離開的。」老詹姆直視著亞力說道。
  
  「什麼時候?」亞力的聲音令人吃驚地不帶任何情緒,因為他就快爆發了。
  
  車伕想了一下。「那時你已經三歲以上,你父親已讓你騎過你的第一匹小馬,而那個小嬰兒不過幾個月大吧。你母親甚至無法忍受看到他,於是你父親暗中安排送他去住在一個小農戶家裡。」
  
  亞力拿著拆信刀輕叩書桌上的皮飾邊。「這麼多年了我卻完全不知情,為什麼從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存在?」
  
  「事情是趁午夜時分辦妥的,大多數人都相信你父親的話,以為那小嬰兒夭折了。」
  
  亞力注視著對牆上一幀他父親的肖像,畫中第十四代貝爾摩公爵驕傲地站在他的獵犬群間。他閉上雙眼,作了個無甚助益的深呼吸。「沒事了,詹姆。替我給新買的種馬上鞍再牽過來。」
  
  詹姆咕噥地應了一聲並緩緩站起來行個禮,亞力自他全身上下看見了經年的風霜。今天的事使亞力感覺和他一樣老邁、疲憊,彷彿時間突然過了五十年似的。
  
  「詹姆?」
  
  老人皮革般的手擱在門把上並轉過身來。
  
  「你為何不告訴我?」
  
  他們四目相接。片刻沉默後,詹姆開口道:「這已經是太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就算我沒向你父親承諾過,也一樣不會講。我沒那資格。」
  
  最後這五個字道盡一切,也使事實狀況清晰起來。此時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清楚感受到他的頭銜的負擔,也突然看出以國王的喜好與偶然的出生所賦與的頭銜來決定人的好壞的荒謬。這麼一個瘋狂的觀念居然如此想當然爾地被凡人的世界接受。
  
  而最終的諷刺是,他父親──尊貴、冰冷、嚴厲而缺乏憐憫心的貝爾摩公爵──竟是個把一個兒子藏起來同時要求另一個兒子為了他們的家族聲譽放棄其它一切的偽善者。
  
  門喀卡一聲關上,他滿心不恥、挫折與憤怒地穿過房間看向外面。他的妻子和他的弟弟正站在一起,一個是沒人知道她是女巫的女人,一個是人人視為怪物的男人。
  
  他為自己一直生活在欺騙之中的事實而握緊雙拳。一切都變了樣。他血流急速、肌肉緊繃,而且感到一股想將某種東西擊成碎片的急切需要,因為這正是他此刻的感覺──碎成片片。
  
  一抹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匹被上好鞍的種馬正不耐久候地在那兒騰跳嘶鳴。亞力一把拉開門,大步走下台階,一會兒後除了達達的馬蹄便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他們一人一馬躍過山渣樹籬,涉過潺潺小溪,越過草地和湖泊一直到一座小丘之上。
  
  提文坐在舊搖椅中。「這是我的椅子。」他突然站起來指向一堆破舊的傢俱。「我的東西,我最特別的東西。」
  
  喜兒微笑地看著他對這些他堅持要放在他房間裡的東西的驕傲和快樂。她梭巡室內,這裡和貝爾摩莊園的其它部分一樣的富麗堂皇,但提文卻絲毫不在乎。他眼中興奮的光芒並非因高台上的大床、床邊燈上的水晶燈飾或是名貴的地毯而發,而是為了一張舊得木頭都泛灰的老桌子、一把嘎吱作響的搖椅以及其它只有單純如他才可能看出其價值的舊東西。
  
  他把每一樣東西都擺好再退後加以欣賞,臉上散發著的驕傲表情是喜兒再熟悉不過的。那是亞力經常掛在臉上的表情,直到昨天之前。
  
  「這是我的書。」提文捧起一本毛了邊的聖經。「它叫做」他指著封面的字,很努力而緩慢地念道:「聖機。」
  
  「你會念字。」喜兒說道,試著不讓驚訝表現在聲音中。
  
  貝爾摩家特有的驕傲又點亮他的臉,他使勁地點著頭。「我想變得聰明,我努力學會念字母。會念字的人是聰明的,洛尼聰明,他教我。」他的眼神突然變得茫然,提起扶養他長大的人的名字使他突然難過起來。
  
  喜兒一言不發地等著,他的悲傷以孩子般的速度很快就過去了。他拿起一把舊柳條帚。「這是我的掃帚,」他舉起來給她看。「洛尼說我做得很好。有時候碼頭那裡的人會在工作完後帶我一起去「空網」,我想是我做得特別好的關係,因為他們會說:「帶你的掃帚一起來,提文。」那時候他們喜歡我,我感覺得出來。然後他們又說:「做給大家看看你是怎麼掃碼頭的。」我就拿我的掃帚掃酒店地板,每個人都拍膝蓋大笑說提文真是一個喬米勒。」
  
  她的心彷彿卡在喉嚨附近般,因為她知道所謂喬米勒指的是傻瓜的笑話的意思。
  
  「我不知道喬米勒是誰,但他一定是個好人。所以我告訴他們我喜歡作喬米勒,他們又開始笑。我也笑,因為我很驕傲我做好了工作。如果我一直把工作做好,大家都會喜歡我,也就不會老把我趕開了。」
  
  一直按捺著眼淚的喜兒好一會兒根本說不出話來。門口一聲幾不可聞、憤怒的聲音使她轉過身去。站在那兒握著門把的正是亞力,他的眼睛盯著提文大手中握著的掃帚,嚴厲的表情告訴她他聽見提文說的故事了。為了他們兩兄弟,她希望他不會發洩出正在他體內洶湧的狂怒。她看著他作深呼吸,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最後鬆口氣地看見那手又放開來。
  
  他們四目相接,她瞥一眼正在翻一隻箱子的提文,開口想說話,但亞力搖搖頭。他再看他弟弟最後深不可測的一眼後,便無聲地離開了。
  
  那之後,她每天都花一大半的時間和提文在一起,幫他適應新家同時又因為幫不了什麼忙而心焦。至於亞力他似乎是想把馬廄內的每一匹馬都騎垮。她聽見了僕人們談論公爵,也看見他騎一匹種馬出去,稍後回來把累得半死的那匹換另一匹再騎出去。其它時候,她偶爾會發現她丈夫在看著他們在花園或是在音樂室裡聊天。
  
  亞力一直沒出現吃飯,沒進小沙龍或她的房間。她熬了兩夜想聽聽他的動靜,卻始終沒聽到什麼聲音。她告訴韓森她需要和他談談,但韓森每次回來都只是難過地搖搖頭。亞力將她──連同其它每一個人──都鎖在他的心門之外。
  
  他站在一處俯瞰他領地的小丘上,放開韁繩任馬兒自行吃草、喝水。
  
  他走向一處突出的岩塊並坐下。當空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著山頭,他卻除了困惑外一無所覺。他一次又一次地自問人如何能將他所認知、信仰的一切拋到一邊。他是貝爾摩公爵,但那又是什麼?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他的責任。然而他生活的全部就只有那一件事──責任。他所受的教育是以他公爵的身份、在上流社會中扮演的角色為傲,衛護貝爾摩家的聲譽重於其它一切。他笑起來,嘲諷的笑聲隨風飄向樹頂。
  
  上帝一個將聲譽置於人的生命之上、將尊嚴置於血緣之上的姓氏,究竟還有什麼驕傲可言?他的心思回到過去,回憶孤單的童年,大約四、五歲時的他寂寞到對著牆壁、椅子說話,假裝它們聽得到,直到他父親發現並大大發了一頓脾氣,於是之後亞力在他面前除非被問到什麼,否則從不開口說話。後來上伊頓使他得到了庇護,而即使他疏遠、沉默的態度及勢利的行為也沒有妨礙那至今仍支持他的兩個好友將他視為朋友。
  
  小蘇格蘭是怎麼叫他的?自以為是的假道學。他是他父親的兒子,而他對他的影響擴及他生活的每一面。他一直在提醒小蘇格蘭她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的妻子,便該表現出應有的舉止行為。
  
  但她對他已不只是一個角色,她不是他的公爵夫人、妻子、女巫或怪物。她是個活生生、會呼吸、一雙滿盛著愛的純真眼眸能使他忘卻一生的悲傷的女人。
  
  上帝,現在他有多需要那個啊。他也需要她。
  
  他雙肘拄膝俯望山下,看見的卻是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他看過她和他弟弟在一起,知道那兩人喜歡有彼此為伴。他也見過他們在外面走,看著她指向一隻鳥或一朵花之類的東西,並聽見他們的笑聲。他懷疑提文是否更容易看到神話以及雪和玻璃中的鑽石。
  
  亞力本來甚至連說那種事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傻瓜的。他大言不慚地一次又一次宣稱自己拒絕被愚弄,然而他父親卻使他成為最大的傻瓜。此外他也知道與提文這二十五年生命中的遭遇相比,他受傷的自尊根本算不了什麼。如果能找到那些人,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他們的殘酷使他恥於生為人類。
  
  他感覺憤怒的緊繃又再度升起,不禁作了好幾次深呼吸以驅走他弟弟被迫彷彿犯了罪般羞愧地生活的影像。一個有著柯家人的五官──扭曲但仍是一樣的──的男人,但那雙下垂的眼中反映的卻並非殘酷、冰冷或憤怒,只有需要和恥辱。
  
  亞力抬頭望天,真想向創造他和提文、創造他們的父親的上帝討回公道。但他知道那只會是徒勞無功的,傷害已經造成。但不會再有了。他決定只要他活著,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再愚弄提文。
  
  「看看你幹的好事,你這笨手笨腳的蠢蛋!你看!」華太太嚴厲的聲音傳到前廊的樓梯上。
  
  提文低著頭往後退,鞋子踩在瓷器的碎片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破的。」
  
  「那花瓶已經兩百多年而且值一大筆錢呢。呸!」她不屑地啐了一口。「白癡是不懂什麼價值的。」
  
  提文恐懼地盯著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瓶碎片,然後蹲下來拾起碎片。「這裡,」他說道結巴地試著把話說出口。「我──我會試著──把它黏回去。」
  
  「你這蠢蟲!你修不好它的!」
  
  「但是看,」他舉起兩片拼圖般的碎片,膝蓋著地的移向她。「它們接得起來呢。」
  
  「滾開!」往後直退的華太太舉起雙手,彷彿在趕什麼怪物似的,根本沒看見一旁驚恐地望著這一幕的僕人們或是被擋在人群外進不來的喜兒。「你只不過是一頭動物!一頭野獸!你應該待在精神病院裡面!看看你!你根本不屬於這裡!」
  
  提文開始啜泣,瓷器碎片緊抓在手中。「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我會把它修好。」
  
  憤怒的喜兒舉起雙手正要給華太太一個教訓。
  
  「我相信是妳,華太太,不屬於這裡。」亞力刀鋒似的聲音使喜兒停止動作,令生氣的管家轉過頭。
  
  她臉上仍有厭惡與傲慢的神情,但她迎上他冰冷視線的眼中卻浮現了恐懼。「閣下。」
  
  「出去。」他站在敞開的門口,姿態像是個復仇者。「妳有一小時的時間。屆時如果妳還沒走,我會親自把妳丟出去,讓妳後悔莫及。」
  
  女人充滿憎恨的目光轉向提文並對他投以全然不屑的眼神。「樂意之至。」她昂起頭大步上樓,依舊無視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竊竊私語的僕人們的存在。
  
  喜兒衝到提文身旁並蹲下,雙臂抱住他縮著並不斷顫抖的肩膀。「提文,沒事了。來,站起來。和我到外面去,我給你看樣特別的東西。」他笨拙地站起來和她走進沙龍朝露台走去。就在剛打開門時,她聽見亞力在對僕人們說話。
  
  「你們所有人也一樣。他是我的弟弟,因此我所僱用的人必須待他以禮,明白嗎?」
  
  她釋然地吸口氣,領著提文走出去。幾分鐘後,他們在老榆樹前的長椅上坐下。她看見他手中還抓著瓷器碎片。「提文7」
  
  他一副沉浸在他自己思緒中的樣子,因而她拍拍他的腿以得到他的注意。
  
  「什麼?」他沒看她地問道。
  
  她碰碰他的拳頭。「來,把那些給我。」
  
  他往下看並張開手,臉上交錯著羞恥、尷尬和挫折。「我會修好它的。」
  
  她拿走碎片。「華太太曾經對你吼叫過,對不對?」
  
  他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花圃邊緣排列的石頭。「她每次見到我都說我笨。她說得對,我笨,我打破了那個花瓶。」
  
  「我也打破過東西,而那並不表示我笨。那只花瓶沒關係的,提文。」
  
  「對我有關係。」
  
  她坐在那兒想找些話來使他好過些卻找不到,最後只得找其它任何她知道的事來談,說著有關傷心及使傷害消失的方法。五分鐘後,他們站在老榆樹的兩邊望向樹頂。
  
  「它好大哦。」提文皺著眉。
  
  「那是因為它年紀大了。」喜兒對他微笑。「但那是好事,因為樹愈老魔力就愈強呢。現在把你的頭靠在樹幹上。緊緊抱住它,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做深呼吸。」
  
  「我旁邊有螞蟻。」
  
  「噢,抱歉。到這邊來吧。」她招手要他過來並為他調整好手臂,自己換到另一邊並瞄一下正列隊在樹幹上走路的螞蟻。她看看提文。「你的眼睛閉起來了沒?」
  
  「嗯,很緊哦。」
  
  「好。」她四下瞧瞧,臉上露出邪惡的微笑。她一彈手指,將螞蟻變到華太太已放在馬車上的袋子裡。螞蟻消失了,她滿意地微笑並拍拍雙手。
  
  「喜兒?」
  
  「我就在這裡。」她伸臂抱住她這邊的樹。「抱好樹,然後就放鬆下來讓樹使你心情變好。」
  
  片刻後,石板上喀答的靴跟聲音打斷了她心緒的集中。她張開眼睛,站在那兒的亞力一臉全然的困惑。「你們在做什麼?」
  
  「抱一棵樹。」他們齊聲回答。
  
  「我明白了。」他沉默片刻,見沒有接下來的解釋,他又開口道:「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喜兒自粗大的樹幹邊緣瞧向提文。「是我說還是你說?」
  
  提文想了一會兒,聳聳肩。「我不會說。」
  
  「那我猜就我來──」
  
  「哪個人告訴我一下,拜託。」
  
  「回春術。」
  
  「那是什麼玩意兒?」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7:57

  喜兒歎口氣並離開樹幹,拍拍雙手走向亞力,無聲地用唇形說出「女巫」兩字後大聲說道:「他們相信大自然中流動的生命的神奇,尤其是樹。我告訴提文那是自然的魔術,它在這棵這樣的老樹上特別強烈。如果覺得難過的時候,只要抱著一棵樹,它的魔力便會流入人的體內讓你好過很多。」她看見她丈夫一臉懷疑的表情,便轉而問他弟弟。「你覺得好多了沒,提文?」
  
  他張開眼睛並往後退開,並未馬上回答。然後他咧嘴笑起來並用力點點頭。
  
  亞力沉默地注視他弟弟,然後他愉快的表情轉向她。他們無語地站在那兒,最後她避開目光,他卻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謝謝妳,小蘇格蘭。」
  
  她深吸一口氣並微笑。
  
  提文指著樹並拍拍他哥哥的手臂。「你試試。」
  
  亞力迸出一聲嗆咳。
  
  「噢,提文,那真是個好主意。只可惜我們沒有油加利樹,它們對咳嗽特別有效呢。」
  
  亞力對她皺起眉並清清喉嚨。「我不需要抱樹。」
  
  提文湊近些研究亞力的臉。「他的臉扭曲,當然不像我是永遠的,但他感覺很糟,看見了嗎?他需要一棵樹。來,試試我這邊。」
  
  喜兒看著亞力臉上各種表情的變化。他接著望著提文好半晌,臉上的嚴苛也消失了。他朝喜兒扮個譏諷的表情便轉向他弟弟,溫和地說道:「我該怎麼做呢?」
  
  「來這裡。」提文對他招招手,並且像喜兒一樣地幫他用雙臂環住樹幹。「你的眼睛閉起來了沒?」他重複她說過的話。「抱好樹,然後就放鬆下來讓樹使你心情變好。」
  
  她忍不住格格笑起來。
  
  提文看著她,突然一臉憂慮。「我沒做對嗎?」
  
  「你做得很好,完美極了。」
  
  提文笑了開來,亞力睜開一隻眼睛盯著她。她從不知道有人能只用一隻眼睛做出不高興的表情,而那使她笑得更厲害了。
  
  「你沒閉好眼睛。」提文告訴他,亞力馬上閉起那隻眼睛。提文走回石凳前坐在喜兒旁邊。「我真希望以前就知道樹的魔術的事。」
  
  「為什麼呢?」
  
  「因為小時候我常常感覺很糟,就像華太太對我大吼的時候。以前我常問其它孩子能不能跟他們玩捉迷藏,他們有時候會說好,但總是要我作鬼。我一直、一直找,就是找不到他們。」他抬起頭茫然望著前方,臉上表露出所有的困惑和羞恥。
  
  「最後終於天黑了,我只好回家,第二天他們就會罵我笨。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洛尼說我什麼也沒做錯,但我還是擔心。」
  
  喜兒越過提文垂著的頭望向亞力站的地方。她知道提文受了傷害,但亞力的臉卻告訴她他也為此自責。她只希望她的法術能為這兩個男人帶走所有的傷痛和幻滅。
  
  他們三個人都沉默著,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又過了幾分鐘後,提文說道:「我不想惹上帝生氣,牠生氣時就會下大雨,製造洪水、火球和毒螞蟻。」他轉向喜兒,突然變得若有所思。「樹上的螞蟻──它們是毒螞蟻嗎?」
  
  「什麼螞蟻?」亞力渾身一僵並立刻退開樹幹,皺著眉並拍拍袖子。
  
  「就是那些螞蟻嘛。」提文站起來走近樹幹,鼻子幾乎貼了上去。「螞蟻呢?」
  
  喜兒直盯著她的鞋尖。
  
  「樹的這邊有好多好多螞蟻的,對不對,喜兒?」
  
  「嗯?」
  
  「喜兒,螞蟻呢?」
  
  「是的,告訴我們螞蟻在哪兒。」亞力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提文搔搔頭繞著樹走。當他走到另一邊時,亞力湊向她,他還沒開口她便知道自己被逮到了。「我認得那種表情,小蘇格蘭。妳把螞蟻怎麼了?」
  
  她驕傲地抬高下巴並匆匆低語道:「我把它們變到華太太的行李內,還有一些在她背上,連同一些黑色的蜘蛛、甲蟲和蚊子。」
  
  他的視線轉向剛剛出發的馬車,她也望過去,兩人一起看著不斷拍打她的背的華太太與她的行李消失在下坡的路上。
  
  亞力轉身大笑。
  
  提文驚訝而高興得臉色一亮。「海豹!」他左看右看地搜尋著四周。「我聽見海豹的聲音。」
  
  喜兒用一手擋住她的微笑,但看向突然住了嘴的亞力時,她便知道自己並沒有掩飾得太好。「我想你聽見的是亞力的笑聲,那可是比海豹更稀罕的聲音呢。」
  
  兄弟倆注視彼此。亞力仍堅決地閉著嘴,用臉上惱怒的表情來掩飾看來是尷尬的情緒,但這時緹文卻湊過去幾乎是與他鼻子對鼻子地研究亞力,彷彿在找藏起來的海豹似的。
  
  看一眼提文的臉,亞大又笑了起來。
  
  「是你!」提文睜大雙眼,由亞力看向喜兒再看回亞力。
  
  她拍拍提文的手臂。「你得原諒他。他有些生疏,但是多練習練習就會好了。」
  
  亞力臉色一整,尊貴的公爵又出現了。「我笑的方式究竟有什麼不對的?」
  
  喜兒與提文面面相覷,提文轉轉眼珠子。她忍住笑意並無辜地說道:「沒有。」
  
  「亞力,你的臉又扭曲了。你需要樹,快過來。」提文招手要亞力過去樹旁。
  
  喜兒笑了。「他的臉幾乎都是那樣的。」
  
  亞力又是一僵。「那是什麼鬼意思?」
  
  「只是說你老在皺眉而且從不微笑。」
  
  「荒唐。」
  
  「不,是真的。」
  
  亞力似乎又想說什麼,但是她打斷他。「我們被雪困在客棧時你就不肯微笑,還說我傻。」
  
  他看提文一眼,一會兒後露出了牙齒。「好了,妳高興了吧?」
  
  「高興什麼?」
  
  「我在微笑啦。」
  
  「你是嗎?」喜兒退一步仔細看著。「真的?」
  
  「是的。」他緊繃地答道。
  
  喜兒上前,直到距離他的臉不過數吋。她仰頭打量著他,他臉上沒有半點兒愉快,看起來倒像是高地上得了牙關緊閉症的狼。她緩緩伸手將他的嘴角往上提。
  
  「妳在幹麼?」他自咬著的牙關間說道。
  
  「實驗。」她歪著頭這邊瞧那邊瞧。亞力一副震驚的樣子──這八成也是他隨她弄的原因,直到提文慢慢走過來看著他們兩個。
  
  她無法自制地將亞力的嘴角往下拉,提文搖搖頭,她忍住笑又把它扳回去。
  
  「你覺得如何呢?」她不理會她丈夫復仇似地瞇起的眼睛。
  
  提文湊近亞力的臉並深思地眨眨眼睛。好半晌後,他才說道:「我的臉沒他的好看,但我想微笑倒挺像的。」提文咧開嘴,一會兒後他溫和的笑聲便混在一個蘇格蘭輕笑聲與一個粗啞、遭遺忘已久的大笑聲中了。
  
  笑聲降臨了貝爾摩莊園。
  
  「亞力!」喜兒絆了一下並感覺自己在跌倒。
  
  她丈夫強壯的胳臂攫住她的腰。「我接住妳了。」
  
  她釋然地深呼吸一下,然後雙手藉機緩緩伸向他的胸膛和肩膀。「如果你要我戴這眼罩,那你最好放慢速度或是抱我。」
  
  「這樣的話」
  
  她聽得出他話中的笑意,接著她便在他的臂彎裡了。和往常一樣,她歎口氣並將頭倚在他溫暖的頸間,使她的感官充滿他的氣息。「噢,我的天,你這件事做得真好。」
  
  「有人告訴過我了。」
  
  「我們要上哪兒去?」
  
  「那是個驚喜。」
  
  「我知道,你說過了。」
  
  「那就別再刺探了。」
  
  「我不願你覺得無聊嘛。」
  
  「相信我,小蘇格蘭。打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我從沒覺得無聊過。」
  
  「你又來了。」
  
  「什麼?」
  
  「設法改變話題。」
  
  他不作聲。
  
  「我還是很妤奇。」
  
  「潘朵拉也是。」
  
  「我不確定我喜歡這種比較。」她試著在語氣中加入惱怒,但連她自己都聽得出其中的快活。她和亞力一樣喜歡他們之間的拌嘴,這是他們關係中新增的一頁,兩人同樣樂此不疲。沉默片刻後,她自顧自地微笑起來。「我可以施一個咒語讓你告訴我。」
  
  「我可以把妳丟下樓梯。」
  
  「啊,但是你不會的。」
  
  「妳這麼確定?」
  
  是的,她想道,我確定。她的希望全都回來了,而且她更相信她已得到一小部分他的心。他則擁有她的全部。
  
  「如果你把我丟下去,我也可以用咒語把自己變得安全落地。」她裝模作樣地說道。
  
  「請別使用那個字眼。」
  
  「什麼字?」
  
  「變。」
  
  「為什麼不行?」
  
  「它使我兩腳發冷。」
  
  「亞力!你說了一個笑話耶!」
  
  他咕噥著什麼,一會兒後又說道:「說到妳的法術,如果妳敢再把我弄到半空中──」
  
  「噢,我沒為倫敦最後一晚的事道歉過嗎?」
  
  他抱著她穿過一扇門。「不,妳沒有,但我也沒有」
  
  她感覺晚風涼涼地拂過她的皮膚。
  
  「直到現在。」他說完並將她放回地上,再鬆開他用來蒙住她眼睛的領巾。
  
  眼罩移開後,她不禁屏住氣息。「噢,我的天!」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8:54

  第二十三章
  
  上百支枝形燭台發出的燭光像金砂般遍灑在莊園大宅的屋頂上。雕像的附近,火把灼灼的光在天使、獨角獸及英勇的武士身上躍動著。一缸缸滿盛溫室裡的鮮花的甕形成一條信道,通往門正歡迎地大開著的圓頂餐室。上面,在深黝的天空中,高掛的滿月灑下一地清輝。所有的白日夢、祈禱與神話都無法和她眼前的這一切抗衡。
  
  「噢,亞力」她的聲音在敬畏中消失。她艱難地吞嚥一下,閉一下眼睛以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然後她滿含快樂和對這男人的愛抬頭看著他。
  
  令她意外的是,他正有些著急地注視著她,彷彿不確定她有何反應般。她碰碰他的手,他挺直背脊──十足公爵狀,她不覺笑起來。「謝謝你。」
  
  他呼的氣輕得她若不仔細還真感覺不到。他伸出一手。「來吧。」
  
  她微笑地交出她的手,他們朝圓頂屋走去,沐浴在燭光及紫羅蘭、風信子及蜀葵甜蜜的馨香之中。她一瞥他輕鬆但堅決地握著她的手的黝黑大手,感覺到他們之間真的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超乎他的需要、她的愛,甚至超越時間的什麼。它熱烈的程度令她不禁害怕起來,但對幸福的需要、他的輕觸的承諾勝過了那種恐懼,而與在他懷中的喜悅相較,它幾乎可被遺忘並渺小的。
  
  置身於一個比星光和冬天的魔法更美妙的夢中般地,她在他身旁走向那亮如白晝的房間。她的視線隨著燭光望向圓頂,它是細緻有若水晶的玻璃構成的。亞力領她走進入後,她還一直往上看著,銀亮的月兒與眨著眼的星星也自夜空中回望著她。
  
  她敬畏地輕喚他的名字,他的回答卻是輕扣住她的雙肩將她轉向一張佈滿貝爾摩家傳餐具,及一隻插滿含苞的粉紅玫瑰的兩人份小餐桌。
  
  成真的夢想使得愛意滿溢在胸,她無語地轉向他並以雙臂圈住他的頸子。「這是我所有過最美的禮物。」
  
  他的手滑至她的顎下將她的臉轉向他。「這根本無法與妳給提文──還有我──的比較。謝謝妳,小蘇格蘭。」他低頭直到他的嘴蓋住她的,發出一個令她體內愉快地騷動起來、陽剛的喜悅聲音,雙手並緩緩穿入她發間。他的舌掠過她的唇,一俟她張開它們便深深探入她口中,提醒她她的世界是在他的臂彎中。
  
  跨入他分開的腿間,她的胸脯輕輕在他的上面移動著,他的手立即尋到她的後臀將她壓向他。她閉上眼呻吟出聲,強烈的需要使四周的一切化為一片金色的模糊。
  
  他的嘴移向她的耳朵,以那低沉、魅惑的聲音半懇半求祈禱般地喚著她的名字,然後又呻吟一聲往後退開。當他的嘴未繼續觸及她的頸項、肩膀或耳朵時,她緩緩張開眼睛望向她摯愛的那張臉。
  
  他朝牆邊一張放了銀製保溫盤及餐盤的方桌點點頭。「晚餐會涼了。」
  
  她的手指摸弄著他襯衫上的扣子,終於解開一顆,又一顆。「不是現在。」她將不小心弄掉了的扣子丟到地板上。「吻我,亞力,求求你,我其它什麼都不要。」她的雙手滑上他的胸膛,但他抓住她的雙手。
  
  「等等。」他放開她走過去關上門並上鎖,接著兩個大步回到她面前,一手箍住她的頸子並命令道:「轉身過去。」
  
  她在他手的愛撫中轉過身,他接著解開她的衣服,停下來親吻她的背,嘴唇掠過她的皮膚直到她的內衣擋住了路。以一種令她為之疼痛的溫柔,他的嘴移向她柔軟的頸間,然後往下來到鎖骨。他的手一個小小的動作,她的衣服已落到她的腳邊。
  
  他握著她光裸的肩使她轉身,接著跪在她身前為她除去長襪,他的唇舌隔著絲料愛撫著她的大腿。她注視他俯著的頭並抓住它,隨著他雙唇的移動驚喘。
  
  然後,他無言地站起來並緩緩抽掉她發中的髮針。當她的頭髮直瀉至她腿際時,她聽見他屏住了呼吸。
  
  他在她身上挑起了一種她從未經驗過的、女性化的感覺,那是她不知道自己擁有的女性力量。不耐他的碰觸的她將內衣的肩帶卸下肩膀,絲質布料有如他的愛撫般滑落下去。
  
  她站在他面前,赤裸、等待、渴望地。「求求你。」她輕聲道,而他的反應則是扯掉他的襯衫並丟開它。然後她已在他懷中,他抱著她橫越房間,將她放在一臥椅上。他的靴子落地的聲響使她睜開眼睛,進入她視野中的是上方的月亮和夜空,接著他的嘴沿著她的小腿內側往上梭巡。他的雙手自她膝下往上探索,分開她的雙腿放在他肩上,直到他的雙手罩住她的臀。
  
  他的鼻息輕拂過她的潮濕,接著他的嘴吻去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喊著他的名字,雙手絞扭著身下的布料,除了不斷地呻吟、移動著頭,除了感覺他火般的撫觸外什麼都無法做。它將她不斷往高處推,到一個只有愛人們才知道的地方。
  
  他停了下來,她的呼吸也一樣。
  
  「來,小蘇格蘭,抵著我的嘴。我想感覺我給妳的喜悅。品嚐一下。」
  
  他的舌滑入她的那一刻,她在高潮中悸動著,雙腿也跟著顫抖。玫瑰花陣陣飄下,配合著亞力沙啞、男性喜悅的聲音。滿足的氣味混合著玫瑰的香味包圍著她,直到悸動變慢、褪去。他放低她的臀,再輕吻一下後,輕柔地將她的雙腿自他肩上移下。
  
  她張開眼睛望著他再次低頭沿著她的身體往上移,吹走她腹部和肋間的花瓣,唇隨後繼之,直到她的乳房在他溫暖的嘴裡,而他雙眼中亦只有深黝的激情。她往上拱起身子,雙手穿過他的銀髮將他的嘴拉向她的。
  
  他的嘴觸及她的,她嘗到了麝香與玫瑰的氣味,感覺到他的堅硬的試探並歡迎地抬高膝蓋。他沉入她體內,引出一小聲驚喘。他抽回再往前衝刺,又是另一小聲驚喘。
  
  「上帝,那聲音對我的影響多大呀。」他停止片刻,唇輕刷著她的。「告訴我妳的感覺。」
  
  她吸口氣並挨著他的唇喃喃道:「只有你,我的亞力。」她的話似乎令他頗為意外,而且點燃了他體內的某種飢渴。他不由自主似地攫住她緊壓向他並使兩人都翻個身,雙手穿過她的髮下至她的臀,接著一手又回到她腦後堅定地將她置於他有力的嘴與舌之下。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緩緩擺動,兩人結合的身體投向燦爛的高潮。
  
  時間在愛的狂喜中緩緩流逝,他們的心在一致的律動中更加接近。他很快地開始長長的衝刺。她感覺到極致狂喜的波濤愈來愈快,他的臀的節奏也是。他一再呼喊著她的名字,卻也沒漏掉那完美的節拍。
  
  他的唇移至她耳畔嘎聲道:「好棒,小蘇格蘭。」
  
  在洶湧的銷魂狂喜中,她抓緊了他。一陣花瓣雨飄飄落下。他深深地長驅直入,與她一起悸動。她喊著他的名字,然後小死亡的狂潮便將她捲入深黝的激情漩渦之中。
  
  「我又餓了。」
  
  亞力望著他的妻子下床涉過深及腳踝的玫瑰花瓣走向供餐桌,他的襯衫蓋住了她。他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她那綴著花瓣的髮絲隨著她哼的小曲而輕晃著。她捏了一片麵包送進嘴裡,在餐盤上每樣都放了一些──當晚的第二回。
  
  她轉身捧著小山似的盤子走向他。他的襯衫長及她的膝蓋但卻遮不了多少,因為她在一地的花瓣間只找到一顆飾扣。於是她每走一步,襯衫便分開而露出令人想入非非的大腿。
  
  然而真正烙印在他腦中並且令他引以為傲的,卻是她那張充滿純粹的喜悅而眼中猶自煥發著純真的愛的臉龐。她回到床上,自盤中拿起一隻雞腿咬了一口並誇張地睜大眼睛咀嚼著
  
  ,彷彿烤雞是什麼天賜美食似的。他對她滑稽的舉止搖搖頭,但怎麼也無法將目光自她嘴上移開,那張足以使他著火、可以發出使他以身為男人為傲的細喘聲的小嘴,但更重要的,也是那嘴上的微笑使他明白快樂的力量。
  
  「來,」她把雞腿舉至他面前。「咬一口。」
  
  他刻意看了她胸口一眼。「我比較喜歡胸肉。」
  
  她快樂地抽口氣,將盤子擱在一旁。「噢,亞力,你還是有幽默感的。」他還沒回答,她已低頭瞧瞧開著大口的襯衫並試著一手把它拉上。「我就是想像不出那些飾扣上哪兒去了。」她探頭看看床下,飽覽她的後院春色的他一徑微笑著。「真奇怪,我居然只找到一顆。一共有幾顆呢?」
  
  「八顆。」他坐起來並移向正對著一地花瓣皺眉的她,一隻手臂攬住她的纖腰將她拉到他身上,嘴覆住一個乳尖。「呣,」他說。「一點也不冷。」
  
  她半憤慨半笑著倒抽口氣。
  
  「原來妳還記得。」他說著又轉而測試另一邊的溫度。
  
  「是啊。」她雙手滑向他肩頭。「而且我也記得詹姆說過你有話要說。」
  
  他俯視著她,腦中掠過萬千思緒,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吻她。
  
  一分鐘後她退開。「你的確有話要說吧?」
  
  他的嘴又開始往下移。「不比測試這理論更想。」
  
  她的響應是以雙臂及笑聲包圍住他。片刻後他的手挪到床緣外,打開拳頭,七顆襯衫飾扣落至地板上。
  
  莊園很快地變得生氣盎然起來,彷彿溫暖的魔法與笑聲驅走了冰冷、黑暗的詛咒一般。大宅內永遠迴盪著加勒比或是蘇格蘭小曲的歌聲,使僕人們腳尖跟著打拍子、頭搖來晃去、裙子不停地旋轉。負責監督貝爾摩家傳銀器維修的傅比也不時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西寶」的皮毛換成了春夏季節的紅色,韓森的頭髮長回來了,約翰的辮子卻縮了水,而馬廄裡有三隻貓也禿了頭。
  
  但真正的改變卻是某件使貝爾摩家每個僕人大感震驚的事:有一天早上公爵閣下被發現在走廊上吹口哨;他甚至還停下來問一個僕人的名字,點點頭,把它記在腦中後才又繼續往前走。這種完全不符他們原來僱主的個性的行徑,著實引起了好幾天的議論,有人甚至猜測他是前幾天瘋狂飆馬時曾經摔傷了腦子。
  
  更加詭異而無法解釋的,則是從他走過的靴子後面留下和偶爾會出現在最奇怪的地方的粉紅色玫瑰花瓣。一般的結論是,藍色的血液使這些貴族們個個都有點怪。
  
  晨騎後,亞力將馬騎向馬廄。他下馬後,拍拍馬兒並稱讚牠一句,便將韁繩丟給一個馬廄男孩並轉身走向花園。兩大步後他停下並轉身看著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那可憐的男孩渾身僵硬地將他雀斑的臉轉向亞力。
  
  「不用擔心,孩子,你沒做錯什麼事。」
  
  男孩放鬆地吸口大氣答道:「我叫哈奈德,閣下。」
  
  「奈德,」亞力對自己說道。「這應該不難記,我還沒碰見叫奈德的人。」他皺著眉喃喃自語。「最讓我糊塗的是瑪麗這個名字。如果我有了女兒,絕不會給她取名字叫瑪麗。」他又看看男孩。「沒事了,你走吧。」他轉身走上通往花園的小徑,在心裡又記下哈奈德這個名字。
  
  在通往迷宮的石階上,他慢下了腳步,想起昨天同樣在這地方他聽見的小蘇格蘭與提文的對話。他和小蘇格蘭陪他弟弟玩捉迷藏,並且在他扮鬼時一定讓他找到他們。提文的變化非常迅速而明顯,他接受了他的身份,彷彿他一直就渴望能有個家一般。像亞力一樣。
  
  他的妻子迷得他們都忘了之前的不自在與恐懼。而經由仁慈、耐心和愛,小蘇格蘭給了他弟弟自信與安慰,並且給亞力一個真正的家,一種要不是她他絕不可能擁有的生活。
  
  若是他對她在他的生活中的地位還有任何疑慮,它也都在昨天她和他駝背的弟弟站在一株修剪成駱駝形狀的樹前面,她捧著一本從他的書房拿出來的書念著上帝賜予駝峰的價值時飛走了。
  
  那回憶使他搖搖頭。獨一無二的小蘇格蘭。
  
  跪在提文身旁的喜兒自藥圃抬起頭來。「噢,亞力,你來了!過來看看。」她望著他朝他們走來,身著馬褲與黑長靴的他令她不覺屏息,就像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他那與生俱來的公爵氣質仍在,但如今他臉上同時也透露他的喜悅。而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她看見了所有第一次時她在他身上看見的一切,包括需要其它人卻不承認的那一面。他一度用以排斥他人的疏離與冰冷消失了。這是真正的亞力,她的亞力。
  
  她仰頭對他微笑,不自覺她眼中流露著她心中的喜悅。「提文正在猜這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對園藝沒什麼研究。」
  
  「但這是你的花園呢,你難道完全不認識這裡面的植物嗎?」
  
  亞力看看花園。「它們是綠色的。」
  
  提文聽了大笑起來,喜兒看見亞力的唇微彎。
  
  「來,」她將一個小枝拿到他面前。「聞聞看。」
  
  他嗅了一下。
  
  「怎麼樣?」她著急地說道。「聞起來熟悉嗎?」
  
  「使我想起燒羊肉。」
  
  她笑起來。「它確實是用在烹調羊肉的香料。它叫迷迭香,代表記憶。」
  
  提文臉上有種她已逐漸認得的表情。「它是依什麼取的名字,玫瑰或瑪麗十?」
  
  【譯注十:迷迭香原文為Rosemary。】
  
  「都不是。」她答道,沒理會亞力喃喃叨念著什麼又要記另一個瑪麗。她對提文微笑。
  
  「就像蝴蝶一樣。」
  
  前天他們看到一隻蝴蝶時,提文曾經說過他從不明白為什麼要叫Butterfly,奶油〈Butter〉明明不是黑色或橘色也不會飛〈fly〉的嘛。
  
  「噢,我的天,看那裡!我都沒注意到呢。」
  
  兩個男人跟著她的手指看向一小叢正開出藍色小花的植物。
  
  「是長春花!」她說道,對花園內這最早開的花大加讚賞了一番。「看看,」她捏起一朵小藍花。「長春花代表剛萌芽的友誼。」
  
  提文摘了一小束花,一些給她,其它的給亞力,說道:「我的朋友。」
  
  喜兒在他頰上迅速一吻,然後摘了些白花給他。「白長春花代表回憶的喜悅。」
  
  提文接過花,她又拿了一些給亞力。
  
  他接過它們並對她使了個非常私人的眼色,然後附在她耳畔說道:「唯一使我有喜悅回憶的花是粉紅色玫瑰。」
  
  她雙頰脹得火燒般的紅。
  
  提文擔心的聲音打斷他們親密的片刻。「喜兒,妳很熱嗎?」
  
  她還沒回過神來回答,亞力已經代勞了。「你知道,我相信她是。」亞力伸臂攬住她的肩膀。「打昨晚開始她就非常熱,對不對呀,小蘇格蘭?」
  
  她用手肘頂向他的肋骨。她丈夫的確有幽默感,但他的笑話實在太粗俗了。
  
  他自信滿滿的表情說明他很以捉弄她為樂。「就我所記得的,她第一次發熱的時候,是把嘴唇壓在馬車窗玻璃上的。」
  
  她倒抽一口氣,覺得她的臉更紅了。他則盯著她合不攏的嘴。
  
  「我有比玻璃更清涼的東西。」他俯身用他的嘴覆住她的。
  
  不到兩秒後,旁邊出現一個厭惡的聲音:「噁心!」
  
  橫笛的樂音飄揚在綠色鄉野之間。發間插著櫻草花的小女孩和頭戴顏色鮮艷的紙帽的小男孩,笑著騎在他們雙親肩膀上觀看著節慶的進行。裝扮成淑女與強盜、馬匹和惡龍的村民在鼓、提琴與橫笛的樂音中,於拉著五月柱、戴著花環的八頭牛前面跳著舞。由去除所有枝葉的樺樹幹造成的五月柱被移向林間的空地。
  
  「我說,這柱子可夠高的。」尼爾說著舉起他掛在頸間的單片眼鏡瞧著。
  
  理查喃喃挖苦地說了些什麼並靠向貝爾摩敞篷馬車收起的皮製車篷,尼爾回頭對他露齒一笑。「要不要用我的眼鏡哪,多恩?只有一隻完好的眼睛大概不大容易看吧!」
  
  理查用兩隻眼睛瞪著他──完好的和黑紫的那一隻。
  
  「告訴喜兒和亞力那小妞是怎麼把你的眼睛染上七彩的顏色的。」
  
  「大概和我打算染你的方式一樣,只不過我向你保證它絕不會是意外。」理查坐在那裡,表情混合著憤怒和尷尬。
  
  「謠傳說那小鬼是用板球打到你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9:03

  伯爵的下巴繃緊,喜兒確信他的牙關又咬緊了些,心裡不禁替他有些難過。和亞力一樣,他也是個驕傲的男人,只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不是冰冷的態度,而是憤怒和譏諷。自從亞力告訴過她理查和尼爾自伊頓學院以來與他之間的友誼,她對伯爵便更加包容,尤其是他和尼爾也都立刻不問任何問題地接納提文之後。
  
  她忍住笑意而她丈夫也不發一言,但提文卻不懂這個道理。「伯爵看起來像隻貓。」
  
  「嘿,提文,我認為你說得很對。」尼爾笑著說道,將眼鏡轉向他的朋友並顯然以觀察他為樂。
  
  理查回尼爾以威脅的表情。「兩秒鐘以內你就要用得上你所有的幸運符了,塞莫。」
  
  「噢,看!」喜兒指向空地。「他們把柱子豎起來了。」
  
  車上所有的人剛轉過頭去,音樂便又開始了。幾分鐘之內,紅、藍、綠、黃各色綵帶自飾以花冠自柱頂迤邐而下,每一條綵帶都掛著一隻銀球和幾個金色的星星,柱身則纏繞著常春籐、間或點綴著白色的忍冬、甜蜜的紫羅蘭和黃色的櫻草。
  
  「比賽很快就開始了,我們走吧。」亞力下了車,轉身協助喜兒下車。
  
  她挽著他的手臂,他們沿著村莊的小路漫步。「這場面幾乎和我們家鄉的五朔節一樣熱鬧,只是我還是很想念那大篝火。」
  
  亞力悄聲道:「我相信昨晚我們已經燒了夠多火了。」
  
  她用一肘戳向他的肋骨。又是個粗俗笑話。
  
  「什麼火?」提文轉身望著喜兒等答案。
  
  「我們的起居室裡的壁爐出了點問題,提文,沒什麼。」她隨便扯個謊,並自眼角瞥見她丈夫的唇角翹起來。她連忙改變話題。「門上面的花圈真可愛。」
  
  亞力笑了起來,引來了幾道奇怪的目光。然後提文開始禮貌地解釋說這附近是沒有海豹的,即使人們總覺得他們聽到了。
  
  「告訴小蘇格蘭花圈是作什麼用的,塞莫。」
  
  「它們可以使女巫不敢靠近。」尼爾回頭道。
  
  她瞪著他。
  
  亞力湊近她。「或許那晚在北路我該戴個花圈才對。」
  
  「你喜歡那一種──蟾蜍或疣?」
  
  他笑著攬著她的肩。「都不要,我比較喜歡和妳一起在林子裡慶祝五朔節。」
  
  她朝空中翹起鼻尖。「今天我巳經置身在林間了,謝謝你。」
  
  「啊,對了,我差點忘了那神奇的露水。」
  
  「嘿,有人提到露水嗎?」尼爾問道。「我母親和祖母總是用五月節早上的露水洗臉,說是使她們保持年輕的秘方。」
  
  「瞧?」她說道。「我沒有瘋吧。用五月節的露水洗臉會使人永保清春。此外,我可不是唯一在那兒的女人,幾乎所有五十歲以下的女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他停下來,手緩緩自她肩頭爬上她的下巴愛撫著,然後才勾起她的下巴使她面向他。「沒有任何事物能使妳更美了,小蘇格蘭。」他一指畫過她的唇。「我不認為我看過任何像妳這麼美的。」
  
  她停止呼吸並幾乎哭起來,無法言語的她只能一手棲在他胸口並微笑。一陣鼓聲打斷了這魔法般的片刻,她轉向聲音傅來的方向。
  
  「比賽快開始了,我得去當裁判。」亞力說道。
  
  「我知道,我們會沒事的,你去吧。」她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轉而打量著慶祝節日的老老少少,貝爾摩家的許多僕人也在其中。
  
  她和提文站在群眾的邊綠看著孩子們繞著柱子跳舞,當成人加入,他們也跟著跳了一圈。提文的步伐顯得有些蹣跚,但每回經過她身邊時,他臉上總散發著喜悅。之後他們一邊喝著檸檬水一邊看著其它跳舞的人,接著提文和尼爾及理查去看馬賽,喜兒則一個人在村莊裡逛著。
  
  她放眼所及的每一處都是繁花似錦。年輕女子的頭上戴著各種花朵,大自然散發出馥郁的氣息熏人欲醉。一個賣五月節娃娃的攤位裝飾著緞帶和紫羅蘭。泛白的農舍屋頂上棲著知更鳥、燕子和鴿子。大自然與人造的樂聲混合著人們的歡聲笑語交織出魔法般的氣氛,歡迎著五月的到來。
  
  大約半小時後,喜兒正小口吃著梨子餅時,亞力過來加入她並伸手攬住她的腰。滿嘴東西的她把餅拿給他吃一口,結果他卻吃掉了整個餅,而且還開始說些與胃口有關的笑話,其中大部分都粗俗得足以教她臉紅。
  
  「提文呢?」見她拒絕上他的當,亞力問道。
  
  「他和尼爾及理查去看馬賽了。」
  
  亞力掃視人群。「馬賽已經結束了,馬車比賽就快開始。我們去找他們。」
  
  他們一路擠過盛裝的村民間。喜兒一面隨著音樂哼唱著,一而在人群中尋找著提文的綠外套和寬邊帽。
  
  一群圍著一大桶麥酒的男人爆出一陣哄笑。喜兒跟著亞力走過去,試著踮起腳尖看清楚些。她感覺亞力僵硬起來,抬起頭發現他的表情就和解雇華太太那天一樣。
  
  「我把工作做得好,我是真正的喬米勒。」
  
  胃一下子沉到腳底,喜兒奮力擠過大笑的人群間。提文就站在中間,手握一柄掃帚正驕傲地掃著。笑聲漸漸停止,每個人都轉而看向站在他們之間、臉上明擺著他有多生氣的貝爾摩公爵。他看起來像是冰雕出來似的。
  
  理查一手搭在他手臂上。「我們試過要阻止他,貝爾摩,但他一直說他想要他們作他的朋友。他不肯把掃帚給我,我試過了。」
  
  亞力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人群開始逐漸散去。
  
  喜兒走到中間碰碰提文的手臂。「來,我們要走了。」
  
  「但他們是我的朋友,我正在做給他們看我把工作做得很好哇。」
  
  「我知道,但該回去了。」
  
  提文失望地垂著頭任她領他走向大路,靜靜地和一群正等著馬車比賽開始的人站在一起。她不知道要說什麼,目光一直轉回亞力那邊,他正憤怒地僵立著聽理查正在說的話。
  
  她轉向提文。「你餓不餓?」
  
  他搖搖頭並彎身和一隻小棕狗玩著。
  
  她又轉向亞力。他已轉身朝她走來,臉上戴著一副她非常熟悉但已許久不曾見過的冷硬面具。他好不容易走到她身邊,她一手搭在他手臂上,他的肌肉立刻繃緊。「亞力。」
  
  「提文呢?」
  
  「在我後面,」她轉頭,但她後面卻沒有人。「他本來在和一隻狗玩的。」
  
  「現在他不在那兒了。」他冰冷地說道。他們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提文的綠外套和寬邊帽。
  
  遠處,一聲槍響宣告著馬車比賽開始。他們腳下的地面在雜沓的馬蹄聲中震動著。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叫喊,群眾開始騷動起來。
  
  亞力和喜兒一起轉過去。一個大約四歲的小女孩跑到路上,正彎身撿著一個系有藍緞帶的鈴鐺。雷鴻般隆隆的馬蹄與車輪聲愈來愈近,一個女人駭然尖叫著孩子的名字。小女孩抬起頭之際,一輛馬車正朝她駛來。接著一抹綠色閃出來,然後便是呻吟聲和馬蹄、車輪碾過人身那令人作嘔的聲音。
  
  而後是小孩子害怕的號哭聲。小女孩趴在路邊,小手中緊握著一頂寬邊帽在哭著。馬車馳遠後,滾滾的灰塵慢慢飄下飄下,落在柯提文蜷曲的身形之上。
  
  「我們能做些什麼嗎?」理查問喜兒。
  
  她搖搖頭。「醫生進去時提文又昏過去了。」她看著伯爵,後者臉上明寫著他沒說出口的:依提文的傷勢,,沒有知覺反倒是好事。「謝謝你這麼快就把醫生找來。」
  
  他點點頭,看來與她所感覺的一樣無助。她走到書房窗前凝視著外面,眼前卻是一片模糊。尼爾和理查在她身後低聲交談著,但很快地他們的聲音淡去,她腦中充滿了提文害怕、痛苦的呻吟、低泣,與及他問著小女孩的安危那沙啞聲音的回憶。當他得知她安然無恙時,似乎真的鬆了一口氣。
  
  一聲男性的喊叫劃過空氣。她霍然旋過身,雙手捂嘴以阻止自己喚出提文的名字。尼爾和理查同時跳了起來。提文又痛苦地叫了一次,淚水盈滿喜兒的眼中並梗在喉間,終於傾瀉而出。她拭去淚,作了好幾個深呼吸。
  
  她轉向窗戶說道:「我需要一些空氣。」
  
  理查點點頭,尼爾則憂慮地望著她。「等等。」他走過來執起她的手,將他所有的幸運符都塞入她手中。她看看它們,又抬頭看他。但這個向來不愁沒話說的男人卻不發一言,只是點個頭便踅回伯爵那邊了。
  
  喜兒穿過法式門、步下台階,走入逐漸籠罩大地的暮色中。幾分鐘後,她緊緊抱著老榆樹並做了幾個緩慢的深呼吸,再把樹抱得更緊些,直到雙臂變得幾乎毫無知覺。而後她緩緩退開,除了麻木外一無感覺。她走回書房,關上門後看著還沉默地坐著的伯爵和子爵。
  
  「有什麼消息嗎?」她問道。
  
  「沒有。」理查這麼說著時,樓上傳來門關上的聲音。一陣模糊的交談聲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接著亞力走進書房,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他一徑地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
  
  「提文情況如何?」她朝他走近一步。
  
  「他還活著。」
  
  釋然霎時席捲過室內,她深深吸一口氣。
  
  「但也無法為他做些什麼,醫生認為他大概活不過明天早上。」
  
  時間在一片沉默中滴答而逝,最後理查上前一步。「你有任何需要的嗎?」
  
  亞力搖搖頭,然後轉向喜兒說道:「跟我來。」
  
  她毫不遲疑地跟他走出房間、上樓,兩人都沒說話。亞力打開提文房間的門,喜兒走進去。窗簾深垂的房間內益顯陰暗,唯一的光源只有幾枝蠟燭。生平頭一次,她可以品嚐、聞到、感覺到死亡,這種詭異令她皮膚發冷。
  
  亞力對一個坐在床邊的女僕說道:「妳下去吧。」
  
  女孩立刻離去。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我好尷尬。」
  
  她不解地看他一眼。
  
  「在五月節的慶典上。看見他拿著掃帚掃地還一面說自己是喬米勒,我感到好丟臉。」他看著她。「現在看看他。上帝」
  
  提文的呼吸不穩而沉重,臉上處處瘀紫,額頭和兩頰血跡斑斑;雙唇腫脹、青紫,而且一隻耳朵像是七拼八湊縫起來的破布。他輾轉並呻吟著,呼吸變得濁重起來。
  
  她無法說話或做任何事,她覺得無助、憤怒、愧疚。然而對亞力的感覺,她只能用想像的,他緊繃的臉上毫無表情。她朝他伸出手。
  
  「讓他好起來。」
  
  「什麼?」
  
  「讓他好起來,用妳的法術。」
  
  「我不能。」
  
  「妳一定要。」
  
  「我希望我可以。」
  
  「想想辦法吧。」他的語氣中有著絕望。
  
  「我告訴過你了,我的法力無法──」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就快死了!」
  
  提文呻吟著翻身,然後又呻吟一聲。他開始不安地踢騰,他們兩人同時伸出手以安撫的聲音使他漸漸安靜下來,但他接著又開始喊痛。她抬頭看向亞力,他臉上是遭人背叛似的神情。
  
  「痛,」提文呻吟著。「好痛救我。」他失去意識。
  
  她雙手顫抖,淚痕爬滿雙頰。亞力跌坐在一張椅中,雙手掩住他的臉。放開雙手後,他扭曲的臉上充滿了痛苦和悲傷,抓住椅子扶手的雙手用力得指節都泛白了。「那就解除他的痛苦吧。」
  
  她悚然全身僵硬,為他的要求感到震驚,然後才悄然喃喃地說道:「那個我同樣沒辦法。」
  
  他注視著他弟弟,雙手頹然自扶手上落下,然後發出一個與愉悅沒半點關係的笑聲。「我居然會笨得相信妳那所謂的法術,它有什麼用處嗎?」
  
  她朝他走近,手搭在他肩上。
  
  他閉上雙眼。「走開。」
  
  「亞力──」
  
  「我說,走開。」
  
  「請讓我和你在一起。」
  
  「出去。」他沉默地瞪著床上。
  
  她站在那裡,努力想找出一句能擊破他冰冷的高牆的話。
  
  他轉身對她投以憤怒的一眼。「該死,妳這個笨女人!難道妳看不出來我想獨處嗎?出去,讓我們兩個在這裡。我不需要妳。」
  
  一個冰冷的黑洞緊緊箍住她,緊得她都無法呼吸了。她緩緩後退,直到背抵在門板上。她又看看她丈夫那冷硬有若雕像的側影,然後旋身拉開門。
  
  她完全不自覺地飛快跑著下樓。有人在叫她,但那聲音太遙遠而且她也停不下腳步,正如她無法阻止她的淚水一般。她的肩膀撞上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一陣嘩啦啦的碎裂聲,但她
  
  不在乎。她一把拽開大門,這同時天開始下起大雨。
  
  她穿越濕淋淋的草地,跑上小丘,再沿著車道不停跑著。閃電劃過黑暗的天際,大鐵門鏗然而開。她穿過它們跑到馬路上。風愈來愈強,傾盆而下的雨使她全身濕透。她的髮針在強風中一支支散落,垂瀉的長髮重得她幾乎走不動,但驅使她往前跑的情緒畢竟強過大自然的力量。
  
  她以為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並回頭看看,接著在泥濘中顛躓一下並跌倒。她坐在泥地裡,頭埋在雙臂中啜泣,任雨點打在她背上。她耳畔傳來一個嘶叫聲,她抬起頭,濕漉漉的「西寶」正睜著一對睿智而同情的棕眼望著她。
  
  「噢,「西寶」。」她將牠抱在胸前,牠將濕濕的鼻子埋在她頸間。然後她無法自己地回頭望向大屋。「我沒法幫提文亞力是對的。如果不能幫助他們,那我的法術又有什麼用呢?」她仰望黑暗的天空並喊道:「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幫助他們?」她將「西寶」抱得更緊了。「求求妳求求妳,我願意付出一切求求妳」
  
  雨停了,風也靜止下來,一朵金雲自天際緩緩降落在她面前不到三呎處。
  
  「是姑媽。」她喃喃道,用手背拭過眼睛。
  
  在一陣金光中,她美麗高貴的姑媽現身了。她望著喜兒,仁慈而瞭解的眼中有著憐憫。一會兒後她蹲下來,伸出雙臂。「喜兒。」
  
  喜兒啜泣著投入她姑媽懷裡。「我沒辦法幫提文。」
  
  「我知道,小東西。」
  
  「我以為亞力需要我。」
  
  「他是需要。若是有人需要一些魔法,那就是柯亞力了。」
  
  「但那又有什麼用處?我的魔法救不了提文。」她將頭埋在她姑媽肩上。「我又失敗了。」
  
  她姑媽的手撫著她的背。「妳沒失敗,喜兒,是亞力辜負了妳。」
  
  喜兒仰望著她姑媽。「他還不瞭解,但他已經開始了。他只需要更多的時間。」
  
  她姑媽搖搖頭。
  
  「但是正在受苦的是提文,」喜兒說道。「他受的苦已經超過任何人該承受的了。而我竟然幫不了他。」
  
  「我可以救提文。」
  
  喜兒臉上一亮並抱住她姑媽。「噢,謝謝您!謝謝您!」
  
  「但是妳必須離開,喜兒。」
  
  她後退並蹙起眉。「什麼?」
  
  「妳必須離開。」
  
  「不」她回過頭去。「我不能離開。」她轉回來攬住她姑媽的肩膀。「不,求求妳不要──」
  
  「妳不能留下來和他們在一起。」
  
  「但是我愛他他們兩個。」
  
  麥氏婦人一言不發。
  
  「為什麼?」喜兒仰頭望著她姑媽。「為什麼我一定要離開?」
  
  「因為亞力不瞭解,他還沒學到愛的價值。」
  
  「拜託不要是現在,當他痛苦的時候。這太殘忍了。我愛他,求求您。」
  
  「他不瞭解愛,」麥氏婦人望著貝爾摩莊園說道,然後搖搖頭。「我不能把妳給他。」
  
  喜兒試著作個深呼吸,卻只能顫巍巍地吸氣。
  
  「妳必須選擇,喜兒。」
  
  她再次回頭看看莊園大宅。一閃而逝的閃電照亮了屋頂上的雕像,幾扇窗口透出的燭光就像星光般,感覺上似乎也同樣遙不可及。
  
  她在心裡看見了提文,甜蜜、單純的他正瀕臨生死邊緣;也看見了亞力,冷硬、嚴厲的他已逐漸失去他曾一度找到的生命力。
  
  離開。她跪在泥濘中,緊抱住她的伴從任淚如雨下。她閉上灼燒般的眼睛,咬著唇再顫巍巍地吸口氣後,她張開眼睛望著大宅,然後對她姑媽說道:「救提文。」
  
  黑暗中的大宅看來只是遠處的一個陰影。風忽然刮大起來,雨也下得更急了。
  
  「亞力,」她沙啞地低喃道。「我的亞力。」
  
  一陣金色的煙霧,喜兒消失了。
  
  魔法
  
  「可憐的人類,如此富於尋找苦惱的勇氣,如此甘於承受痛苦與悲傷,卻是那麼的不擅接納喜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9:41

  第二十四章
  
  一陣模糊的敲擊聲打破了提文房內的沉默。亞力沒理會它。聲音又出現了。他抬起頭來,並未真的看見任何事物。
  
  「貝爾摩!開門!」一聲模糊的咆哮後是更多的敲門聲。
  
  他站起來過去打開門,一言不發地。多恩站在那兒,他的頭髮已被風吹亂,衣服濕透。
  
  「你妻子在暴風雨中跑出去了。我試過追上去,卻追丟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亞力搖搖頭並回頭望向提文躺著的床上,一波強烈的罪惡感襲向他,令他有片刻完全無法思考。
  
  「該天殺的,貝爾摩!你想失去他們兩個嗎?」
  
  亞力無法移動。
  
  多恩攫住他的外套把他硬轉過來。「貝爾摩!」
  
  亞力聽到他的聲音也感覺到他,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多恩搖晃他。
  
  沒有反應。
  
  「啊,該死」多恩的拳頭擊中亞力的下顎。
  
  痛楚是立即的,它當從他的牙齒竄下脖子。他踉蹌地後退,手捂著下巴,然後搖搖頭並抬眼看著伯爵,表情愕然但也是清醒的。
  
  「你這個該死的蠢蛋!你老婆不見了!」
  
  「不見了?」
  
  「是的,不見了。」
  
  「該死的。」他跨了兩步並扯扯喚人鈴,幾秒鐘後韓森進來。「找人給三匹馬上好鞍,然後回來這裡陪我弟弟。」韓森離開。
  
  「有時候你真是個頑固的混球。」多恩的表情告訴亞力他已知道他做了什麼。「你想趕她走。」
  
  他沒答腔,但知道那正是在悲傷與罪疚中的他所做的。不一會兒韓森踅回,他們隨即下樓,經過走廊上一地的花瓶碎片,塞莫在大門外加入他們。大雨如注,亞力卻只抬頭瞥一眼黑暗的天空便縱身上馬。
  
  每次小蘇格蘭哭泣的時候,就會下雨。他深吸一口氣並用腳跟夾緊馬腹,馬蹄下濺起泥漿點點。風號哭似地吹著,三個騎士在多恩領頭下疾馳著,然後他放慢速度回頭喊道:「我是在這個小丘上追丟她的。」他指著眼前的小丘說道。三個人分頭各自搜索一個區域。
  
  亞力雙手圈在嘴邊喊道:「小蘇格蘭!」他等著回答,得到的卻只有號哭似的風聲。他抹去臉上的雨水,驅馬深入路邊的林子,一遍遍地喚著她的名字。
  
  「這邊!」塞莫大吼道。亞力策馬快跑,在下一個小丘上看見他們兩人。他勒住馬並下馬,涉過泥濘來到塞莫蹲著的地方。他推開他。
  
  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他旋過身,塞莫伸出他的手,他的手掌上躺著一隻免腳、一支象牙和羽毛護身符。
  
  「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看這些天殺的幸運符?」亞力作勢要撲向塞莫。
  
  多恩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他在喜兒離開前給她的。」
  
  亞力瞪著那些幸運符好半晌,然後抬起頭來。「那她一定就在這附近什麼地方。」他圈著嘴又喊了一次。「小蘇格蘭!」
  
  風聲之外別無其它聲音。
  
  「小蘇格蘭!」
  
  除了雨聲毫無動靜。
  
  「小蘇格蘭!」
  
  什麼也沒有。
  
  清晨,時鐘敲了四下時,亞力結束了他的熬夜。這三個小時以來提文一直很平靜,而他需要獨處片刻。他拉鈴召來韓森。「我會回我的房間,之後在書房,如果有任何變化就立刻
  
  來通知我。等多恩回來,我就會再出去。」
  
  他回到他的臥房,空蕩的房內連關門聲聽來都像槍響一般。他四下看看,一切如常,只是顯得有些遙遠,彷彿他是從別處看進來一般。他走到窗口往外看,山丘間被尋找小蘇格蘭的人群綴以點點燈火。他找了她幾個小時後,又回來看提文的情況,就這麼兩邊跑著。
  
  他帶著一股沉重的絕望感注視著燈光在山丘山谷間移動著,搜索毫無結果。不知怎地,他就是知道喜兒不在那兒。他作個深呼吸,終於屈服於這幾個小時來他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他的妻子在哪裡?
  
  她可能用她的法術把自己變到任何地方,而只有上帝知道是哪裡。他想起倫敦的暗巷、
  
  致命的積雪和結冰的河流。老天,她有可能在任何地方,而他卻不能將他的憂慮告訴他人。他揉揉前額,這個徒勞無益的動作根本無法消除他的擔憂。懊悔令他閉上雙眼,他究竟做了什麼了?
  
  「小蘇格蘭,」他茫然望著前方喃喃道,用力吞嚥一下並感到喉間的硬塊。「我很抱歉。」
  
  「求求您,姑媽,只要讓我看他們幾分鐘就好。求求您。」
  
  麥氏婦人站在房間那頭,雙臂頑固地交疊著,坐在她腳邊的「佳比」以明亮的藍眼睛望著她。
  
  「求求您。」喜兒低聲道,又摸一下「西寶」才放牠下去。
  
  「下不為例,喜兒。」麥氏婦人舉起雙臂,「佳比」嘶叫著拱起背。窗戶上迸出一陣金光。
  
  喜兒望著光圈擴大,映出提文的房間。
  
  醫生站在提文床邊搖著頭。「我從沒見過這種事,我敢發誓他的肺部已經損壞的。」他又俯向提文並說道:「放輕鬆別動。」
  
  「那向來都表示一定會痛。」提文說著皺起眉並往後縮。
  
  喜兒聞言微笑起來,她驕傲而快樂地看著亞力溫和地安撫他。
  
  大約一分鐘後,醫生退開並說道:「除了那些割傷瘀紫以外,他一切都很好。」
  
  「這我早就說過了,。」提文嘀咕道,接著他看看四周。「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
  
  「他們都為你擔心。」亞力告訴他。
  
  「喜兒呢?」
  
  這句話令她呼吸一窒,她由理查、尼爾、韓森看向亞力。
  
  他沒有全身僵硬、沒有皺眉,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只是照實說道:「我不知道。」
  
  「我喜歡喜兒,她覺得我聰明。」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又輕聲問道:「她沒有也為我擔心嗎?」
  
  一波強烈的心痛令她渾身一緊,不得不抓住一張古老的椅子的椅背。
  
  「她非常擔心。」亞力告訴他。「她不想離開你的床邊,但是我在生氣的時候對她說了些殘忍的話。」
  
  「那真笨。」
  
  他直視提文的眼睛。「的確是。但我會找到她,我保證。」
  
  他永遠找不到我的。痛苦巨大得令喜兒跪倒,雙手掩面啜泣起來。當她放開雙手時,影像消失了。她轉向她姑媽,臉上帶著懇求的神色,語調苦惱。「我愛他,求求您,他需要我。」
  
  麥氏婦人看著她,又瞥向空白的窗戶,片刻後她搖搖頭轉身離開這個房間。
  
  日子蝸步一般地在空虛、死寂與缺少魔法中度過。提文痊癒並將大部分時間花在花園裡,照顧那些喜兒教過他如何照顧的花和植物。他總是以單純而絲毫不動搖的信心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亞力答應過的。
  
  但亞力的信心卻日漸枯萎。
  
  他騎馬找遍莊園的每一處,然後頹然在他房裡呆坐無數小時。自我懲罰似地,他用有關她的記憶圍繞著自己。他只吃雞腿、蕪青和薑汁麵包,在每個壁爐和每張桌上插放一瓶瓶的粉紅玫瑰。
  
  一天,一輛滿載沉重箱篋的馬車自倫敦抵達。三個僕役將一疊疊哥德式的羅曼史搬進公爵夫人的房間,它們全都疊在一面牆邊,似乎在等著她回來。
  
  他記住了他所有僕人的名字,又用把所有的鍾都設定在不同時間的命令把他們搞得糊裡糊塗。他在花園裡尋找著小鳥和初開的花;夜裡他則在屋頂上看星星,並懷疑還有沒有機會在她眼中看見同樣的光芒。他祈禱著下雪;他折了一枝迷迭香回憶往事。而偶爾當他在夜裡獨處時,他會暗自哭泣。
  
  亞力凝望遠方,心裡想著她就像五月柱上的緞帶般鑽入他生活的每一部分。他自嘲地笑笑,什麼生活?在有小蘇格蘭之前,他根本沒有生活,有的是他的驕傲及姓氏,而如今這兩者對他已不再有任何意義了。
  
  那種包著一層冰冷的殼的生活似乎是許久許久前的事了。現在他有一個弟弟可愛,只是這屋子、依舊空洞、寂寞而冰冷。沒有了喜兒,他完全找不到內心的平靜。他自覺傷痕纍纍,而且確切地知道沒有她他永遠不可能痊癒。
  
  他需要她的魔法,但他像呼吸一般需要的,並不是她那時常製造出災難的法術,而是她。她擁有的最強的魔法便是她自己。
  
  花園上空的烏雲聚攏,雨絲淅瀝瀝落在石板步道上。亞力納悶著她是否正在哭。他閉上眼睛片刻,然後放開了榆樹。
  
  亞力望著書房的門在皇室信差身後合上,然後低頭看著為威靈頓公爵閣下舉行的賀宴邀請函,將之丟在桌上。「我才不管王子這次是為誰辦的,我絕不到倫敦。在找到她之前我絕不離開。」
  
  「我想這表示無所斬獲了。」多恩坐在房間對面把玩著一根手杖。
  
  亞力搖頭。「整整兩個月來什麼都沒有。上星期我收到色雷那邊來的報告,她不在那裡,羅氏家族什麼也不知道。我雇了所有能雇到的人把全英格蘭都翻遍了,而所有的報告都相同。我唯一還沒接到的是蘇格蘭那邊的消息。」
  
  塞莫把弄著他那數目日增的幸運符,然後抬起頭。「我本以為一星期前我在倫敦看到了她,結果畢林差點向我挑戰,他老婆的背影實在太像喜兒。」
  
  「這其中一定有某些線索可尋。」多恩蹙起眉說道。
  
  亞力頹然坐著,挫敗地搖著頭。「她不見了,我不以為我能找到她。」他看著他的朋友。「我還能上哪兒去找?一定有某個線索,某件我漏掉了的事。」
  
  「那兩個僕人有再回來嗎?」多恩問道。「他們叫什麼名字來著?」
  
  「約翰和傅比。」
  
  他點點頭,然後有些不自在地看看亞力。「你想他們會不會和她的失蹤有所關聯?」
  
  亞力搖頭。他懷疑的是喜兒與他們的失蹤有所關聯,但又不能這麼對多恩說,只得撒個謊說他們辭職了。他雙手擱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一個女巫究竟會上哪兒去呢?
  
  就在他第一千次地檢視各種可能性時,房間變得沉默,太沉默了。他的目光自天花板移向他的兩個朋友。
  
  多恩一副吃驚的樣子,塞莫則張著嘴。子爵閉上嘴並坐直了些。「你稱喜兒為女巫似乎有點奇怪吧,貝爾摩。」塞莫的口氣有些不平。
  
  原來他說出來了。他一定是昏了頭,瘋了。
  
  塞莫繼續說道:「喜兒不是女巫,人人都知道女巫是又醜又老的。」
  
  亞力眨一下眼睛,然後緩緩抬起眼睛。時間在秒針滴答的移動中流逝,亞力一拳擊在桌上並站起來。「天殺的!就是那個!老女人,我竟然忘了她了。但就是她!」他三個大步走到門前,又回頭面對他正慌忙要跟上來的朋友。「我要找遍城裡每一條街,直到找著她為止。」他一把拉開門並喊道:「韓森!收拾我的東西,我們要到倫敦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49:51

  他的聲音在大理石長廊間迴響著,三個女僕害怕地望著一路吼叫著朝她們跑來的公爵。他在她們其中一個人面前停下並指著她。「白瑪麗。」
  
  女僕點點頭,雞毛撣子緊扣在白圍裙上。
  
  他看著下一個女僕說道:「鍾瑪麗。」
  
  她點點頭並記得行個禮。
  
  他轉向第三個頭已低垂到膝蓋附近的女僕。「布瑪麗。」
  
  她緩緩抬起頭並點頭。
  
  貝爾摩公爵微笑。「呃,瑪麗們,別光站著,快跑去告訴提文我們要上倫敦去了。」
  
  一個月後,倫敦的社交季正進行至最高潮。各個舞會及宴會佔據了所有上流階級的時間,也提供了許多閒話與醜聞──貴族們的「精神食糧」。就在上星期,歐陸傳來了某伯爵夫人在巴黎被看見倚在她丈夫的情婦的哥哥懷裡。這個震撼人心的新聞立刻取代了眾人對貝爾摩公爵奇異行徑的諸多臆測,許多人認為他已因他的夫人的失蹤而悲傷過度地發瘋了。謠傳他在街上勾搭賣花的小販,堂堂貝爾摩公爵!
  
  不過這星期又有了個新的閒話主題:王子即將在今晚舉行的、這個熱鬧非凡的社交季中最盛大的宴會。打從一大早,淑女們便各自張羅穿戴上她們最好的行頭,以便在「重要」人物面前展現她們本人及品味;而紳士們則在他們的鏡前反覆練習各種足以贏得仕女們青睞的眼神、姿勢及動作。
  
  皇家樂師們為他們的小提琴、大提琴、笛子擦亮並調好音,倫敦城內最好的花店送來上百盆已蔚為流行的進口檸檬樹盆栽。攝政王如此不惜鉅資,因為今晚上流社會要迎接英格蘭的英雄──威靈頓公爵──回家。
  
  全上流社會的人都以最華麗的排場在通往卡爾登宮前的路上排開長長的車龍,耐心地等候穿過由騎馬的護衛形成的甬道進入宮中。
  
  「老天!好盛大的場面!」塞莫打開車窗探出他銅色的頭。
  
  「小心我的腿,塞莫。」多恩伯爵用他的手杖敲塞莫一記。
  
  塞莫縮回頭,瞥一眼多恩的腿。「噢,抱歉,我真的忘了。」
  
  「該死的女人。」伯爵喃喃說著並將他的腿移到他熱切的朋友傷害的範圍外。
  
  「什麼該死的女人?」提文天真而好奇地問道,亞力轉過來瞪著多恩。
  
  伯爵支支吾吾地作了個塞莫稱之為「軟弱的借口」的解釋,提文想了幾分鐘後才笑起來。攝政王曾在一天早上於公園裡巧遇亞力和他弟弟,並且特別欣賞柯提文。因為那年輕人對植物和園藝極為淵博的知識,正在設計他私人花園的王子便要求擇日再和公爵的弟弟一敘。
  
  當坎特伯裡主教批評柯家那小伙子有點遲緩時,王子生氣地反駁說:「摩西也一樣。」於是一天之內,柯提文成了皇室的寵兒。亞力依舊維持保護他弟弟的立場,不讓他過於涉足社交圈,但今晚他已答應讓提文出席。
  
  「依我看哪,光是從這裡到大門恐怕就得花上一個鐘點啦。」塞莫說道。見多恩從外套裡抽出一隻白蘭地小酒瓶,他不禁皺起了眉。
  
  「不是我要喝的。」多恩說著將之遞給亞力。「拿去吧,貝爾摩。」
  
  亞力正望著窗外,思緒回到莊園的屋頂,所有感言中充滿了玫瑰花香。
  
  「貝爾摩?」
  
  提文湊過來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胳臂。「亞力!」
  
  他搖搖頭並轉過來。「什麼事?」
  
  提文指指伯爵,後者拿著酒瓶說道:,「你看來像是用得上這個。」
  
  亞力搖頭,一轉向窗口立刻便看見人群間一抹褪色紅帽的影子。「天殺的!」他急忙打開車門並站起來,抓著窗戶以保持平衡。「是那個賣花小販!就是她!」他跳下車在馬車間穿梭,在人行道上盡可能迅速地跑著。女人紛紛尖叫起來而男人則詛咒著,但他絲毫不在乎。他絕不能讓她跑掉。他跳到哈家的馬車上搜索著人群,那紅帽隱約就在前面幾百公尺的地方。
  
  「阻止她!」他一面指著一面吼道。「阻止那個老婦人!」但那頂紅帽繼續往前移動,人們像看瘋子似地看著他。
  
  「貝爾摩!」
  
  亞力沒理會四周的竊竊私語並回過頭,塞莫、提文和韓森正跑向他,拄著枴杖的多恩則一瘸一瘸地在後頭邊詛咒邊跟上來。
  
  「快來!」他邊叫邊朝他們招手,然後又跳下來繼續穿過馬車之間跑著。那是她,他知道是她,她是他唯一的希望,最後的機會。他呼吸沉重粗喘地越跑越快,一面喊著要那女人停下,根本不管有什麼東西或人擋在路上。
  
  一輛馬車移動著擋住他的路,馬隊嘶鳴著且車身劇烈晃動,使他過不去。恐慌有如閃電般擊中他胸口,這是他唯一的希望,最後的機會呀。
  
  「該死!」他左閃右閃,然後衝過馬隊之間繼續往前跑。他又置身人群之中,但她又不
  
  見了。滿心挫折之餘,他擠到皇宮外圍的鐵柵旁並爬上去,大聲叫道:「貝爾摩公爵懸賞一千鎊給任何能阻止那戴紅草帽的賣花老婦的人!」
  
  一陣波浪般的耳語傳了開來。他又講了一遍,然後無視他人眼光地繼續跑。
  
  「她在那裡!」一個聲音喊道。
  
  亞力朝那聲音的方向跑去,人們像江海般紛紛讓路給他。他跑到老婦前面,後者正背對他舉起一束花。「買束可愛的花送給您的淑女吧!」
  
  他抓住她瘦小的肩把她轉過來。「她在哪裡?我的妻子在哪?」
  
  一雙銳利但熟悉的眼睛仰望著他。「誰?」
  
  他喘息著嘶聲道:「妳知道是誰!我的妻子!」
  
  「你是誰?」
  
  「妳天殺的當然知道我是誰!我是貝爾摩公爵!」
  
  老婦盯著他好半晌,然後對他揮揮手說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轉向人群並舉起她的花。「買束花送淑女嗎?」
  
  亞力喘息不已地站在那裡,感到既挫折又無助。一隻手觸及他的肩,他回頭看見了多恩、塞莫和提文。「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他一手焦灼地扒過頭髮。
  
  多恩掏出他的錢袋,走過去將錢袋放入她籃中。「告欣他她在那裡。」
  
  老婦緩緩轉身,從伯爵看向亞力,然後看向錢袋。「您要買我全部的花嗎,爵爺?」
  
  「告訴貝爾摩他妻子人在哪裡。妳告訴過他他的未來,說他會碰見她,幾個月前在懷特的門前。現在她人在哪,老女人?」
  
  「我只賣花,爵爺。」
  
  「幾個月前妳賣的可不只如此。」
  
  塞莫和其它人站在一旁。子爵也把他的錢袋丟入她籃中,連同他身上所有的護身幸運符。「把她帶回來。」
  
  提文看著老婦並簡單地說道:「亞力需要喜兒,看看他。」
  
  她仍然保持沉默。
  
  「天殺的,女人!」亞力咆哮道。「告訴我她在哪裡。我該怎麼辦?為了找妳我幾乎把倫敦整個翻過來,現在終於找到了妳,而妳卻什麼也不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麼做?」
  
  她沉默著,卻也仔細打量著他。
  
  「我抱過了從威特郡到倫敦的每棵樹。」他一轉身並看見了幾呎外有棵楓樹,於是大步走過去並以雙臂抱住它。「魔法在哪裡,女人?哪裡?」
  
  人群發出吃吃的竊笑,但他不予理會。「我吃薑汁麵包。天殺的,我甚至不喜歡薑汁麵包!我尋找精靈,對著星星許願;我和玫瑰一起睡覺,粉紅玫瑰。夜裡,我叫著她的名字醒來。我該怎麼做?告訴我!求求妳」他的聲音逐漸消失,沉默片刻後他又說道:「我愛她。」
  
  完全的靜默。智能的灰眸久久久久地凝視他,然後她緩緩轉身走開。「買束花送淑女!買束花送淑女喲!」
  
  他望著她走開,他的希望也跟著她一起走了。他頹然靠在樹上,瞪著地面。人群定住了似地站在原處不動,他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但他一點也不在乎。
  
  幾分鐘後,眾人喃喃交談著各自散去。多恩一跛一跛地上前說道:「到裡頭去吧,貝爾摩。」
  
  亞力作個深呼吸,無言地跟著他們進去,刻意避開門口歡迎的人,此刻他不想與任何人交談。然而某種東西碰碰他的手臂,他懷著希望轉身。
  
  文艾姬夫人和她的兩個影子站在那兒,他只是看著她們,什麼感覺也沒有。
  
  「啊,公爵閣下!這真是件可怕的事哪。我就對我的亨利說那不就是蘇格蘭人的作風嗎?離家出走,用軟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噢,我剛見過提文,他就在王子那邊。哎,你那弟弟真是可人,雖然他──」她湊近些低聲道:「有點不正常,不過這仍然不構成那女孩離開你的正當理由嘛。」
  
  他看著眼前這個「馬克白」中女巫的倫敦版並說道:「我該讓她那麼做的。」
  
  「做什麼,閣下?」
  
  他瞇起眼睛。「疣和蟾蜍。」他轉身離開,沒看見剛在艾姬夫人鼻頭蹦出來的小凸起。兩天後會有一根黑毛從那裡長出來,和她下巴上其它的疣一樣永遠地。
  
  彷彿受到暗示般,亞力走向通往陽台的門。他需要空氣,他需要空間,他需要孤獨。不多久,他已在花園裡一處陰暗角落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頭靠著樹幹凝視著上方。穿過枝葉之間,他仰望夜空及小蘇格蘭所相信、許願的星星。
  
  沒有了她,他再也沒有可相信的了。他一無所有。
  
  樂隊奏起了華爾滋,同一首華爾滋。他苦澀地微微一笑,低下頭將雙肘撐在膝上,雙手壓著眼睛回憶當時。
  
  當時她說過什麼?好像是與製造回憶有關。而今他所有的也只是回憶了。
  
  「我愛她。」他對著地面說道,需要聽見自己再說一次。
  
  他以為自己聽見了什麼而抬起頭,花園內空無一人。
  
  他呼出一口氣。「我的小蘇格蘭。」
  
  樹枝沙沙地擺動著,一縷微風低吟著:「亞力。」
  
  他抬頭,仍是什麼也沒有,但他敢發誓那是她的聲音。
  
  「亞力。」
  
  他蹙眉注視前方,一小簇希望的火焰在他心中亮起來。依舊是什麼也沒有,只有空曠的花園。
  
  「我的亞力。」
  
  他霍然站起來並轉過身。
  
  她站在那裡。小蘇格蘭就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微笑。那張美妙的臉呵。三個大步後她已在他懷裡,真實、活生生的。他把她抱得緊得她不由得倒抽口氣。
  
  「我愛妳。」他將臉埋在她甜蜜的頸彎並說道:「上帝,小蘇格蘭我好愛妳。」
  
  她的雙手捧著他的頭。「我的亞力。」她低喃道。接著他們的嘴相遇,而他知道這是真實的,因為他品嚐到他所有的愛、他的世界、他的生命和他的妻子。永恆。
  
  許久許久之後,他退開來審視她、碰觸她,片刻都不敢放手免得她再消失。彷彿讀出他的心思似的,她微笑著低聲道:「這回是永遠了。」
  
  華爾滋的音符在空中流瀉著。他回頭看看舞廳,又轉回頭看著她的臉。接著他拉著她便走。
  
  「亞力!我們要去哪裡?」
  
  他一言不發,只是拉著她穿過陽台門,直走到舞池中央才停下來。跳舞的人慢下來,最後完全靜止。
  
  在四周上流社會人們的包圍下,他捧著她的頭並完成那一吻。
  
  一陣驚喘傳遍室內,貴族們突然又目睹了一樁醜聞。音樂停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落。女士們紛紛舉起扇子遮臉,卻又從扇後偷看著。有些淑女昏倒,有些淑女露出微笑,大部分的淑女都很嫉妒。他沒注意到,更不在乎。
  
  一陣微弱的掌聲使亞力中斷這一吻,望向幾呎外其它三個他真正在乎的人:提文扮鬼臉喃喃念著:「噁心。」塞莫咧大了嘴笑著,倚著手杖的多恩則正笨拙地拍著手。
  
  亞力感到小蘇格蘭動了動並轉身也望過去。她看著伯爵的枴杖片刻,又轉回向他。她眼中掠過一抹笑意,兩人齊聲說道:「賀蒂亞。」
  
  他以另一吻止住了她的笑聲,緊擁著她並無視於四周人們脆弱的神經。他打橫將她抱起來穿過愕然的人群間。
  
  「亞力?」她歎息著將頭棲在他肩上。
  
  「呣?」
  
  她一手擱在他心口。「你把那做得真好。」
  
  從此以後,他們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所有人把他們的喜悅都在同一個地方堆起來,我的仍勝過它們。」
  
  ──《朱文提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3 11:50:04


  終曲
  
  有多快樂呢?這個嘛
  
  在貝爾摩莊園,萬聖節是個非常特殊的節日。如果有人從那華麗的屋頂邊緣往下看,透過閃亮有若水晶的玻璃看向公爵府邸內最忙碌、最有生氣的大房間,便會看見魔法與一張桌子、一兩本書和幾張椅子──其中一張坐著貝爾摩公爵閣下──一起飄浮在空中。
  
  「安娜。」
  
  「什麼事,爸爸?」
  
  「請將椅子放下去。」
  
  一本書飛過他的頭旁邊。「安娜。」
  
  「抱歉,爸爸。」她說道,然後他聽見她喃喃說道:「我必須專心才行。」
  
  亞力忍住一聲呻吟,探頭俯視著他八歲的女兒。站在他下方八呎處的她,一身翠綠的節慶打扮,黑髮向後綰起並以與她的眼睛相配的翠綠色緞帶綁住。她抬頭望向懸掛在上方的父親,咬咬下唇,然後對他揮揮手。「嗨,爸爸。」
  
  他對她微笑。「有問題嗎?」
  
  她點點頭。
  
  「妳做得到的,甜心,我知道妳能。」他對她充滿信心地點個頭,雖然那與他實際的感覺相去甚遠。
  
  她對他微笑,那模樣彷彿他剛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給了她似的。她微微抬高下巴,用力閉上眼睛,雙手高舉再緩緩放下。
  
  椅子砰地撞向地面。他搖搖頭使腦袋恢復正常,鬆開原來死命握住的扶手。這些年來他對落地已經有過多次練習了。
  
  他女兒張開眼睛,一副預期著又一次失敗的模樣。試探性地看一眼後,她跑進他的臂彎中。「噢,爸爸!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他緊緊抱著她。「是的,甜心,妳成功了。」他抬眼望向掛著微笑站在門口的妻子,她對他的愛正在她臉上發光。她看起來仍像在森林裡那天一樣的年輕而明朗,儘管她已是六個孩子的母親。她沒什麼改變,但卻使他改變了。她使他明白生命的真諦,而這十三年來他們更創造了許多的回憶。
  
  她無聲作出「謝謝」的嘴形,然後清清喉嚨。「大家都在等你們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又蹲下去讓他女兒能爬到他肩上。她格格的笑聲在室內迴盪著。當他低頭通過門口時,她的小手扣扣他的頭。「爸爸最會做這個了。」
  
  幾小時後,在營火旁唱過歌、跳過舞、玩過遊戲後,這家人回到大房間,房內一個大鐘敲了十一響,另一個敲了四響,第三個則敲了十二響;貝爾摩公爵看看他的表,九點正。
  
  他搖搖頭,倚坐在一張穩立於地上的椅中,看著他的孩子們──有的會魔法、有的不會──但全為他們的雙親所摯愛的孩子。他們是他的生命、他的血脈、他的驕傲,而且他也確使他們知道這一點。身為長子與繼承人的納森,十歲,他抬頭看看壁爐架,隨意一揮,他魔法師的手便修好了所有的鐘。據說他的法力比他的姑婆更高強,後者正坐在房間對面檢查著「佳比」身上變了的地方。這些年來,亞力已逐漸瞭解這個把小蘇格蘭賜予他的女人,也學會不理會她和她的伴從喜歡變身的癖好:醜陋的賣花老婦、開客棧的巨人和侏儒、加勒比僕人和聾子門房。
  
  他溫暖的目光移向一個安靜的角落,莉安的角落。十二歲的她是長女兼傳統破壞者──柯家七百年來第一個非男性長嗣。她正以一隻手指悠閒地纏繞著她的頭髮,一邊讀著騎士、淑女與惡龍的故事書,偶爾抬起頭時,湛藍眼中總帶著夢幻般的光彩。安娜現在正和她七歲的弟弟哲姆在玩棋。他是柯家新一代中唯一不會魔法的人,但他反應靈巧、敏捷,而且常常能勝過他的兄弟姊妹們的魔法──在一隻名叫「西寶」的鼬鼠的協助下。
  
  六歲的玫妲坐在她提文叔叔腿上,要他慢慢讀花園裡所有的植物的意義與象徵給她聽。她的眼睛緩緩合上,亞力微笑地望著他弟弟繼續唸書給已經熟睡的她聽。當天下午,她才驕傲地宣佈她把湖裡的癩蝦蟆的疣都變走了。
  
  亞力站起來,拍掉外套上的薑汁麵包屑走過房間,四歲的玫瑰正好騎在一支柳條掃帚上跑進來,經過他身邊時還送他一記飛吻。他搖著頭登上樓梯,聽見老姑婆清清喉嚨叱責道:「莊重點,玫瑰,一個女巫必須莊重才行。」
  
  他一面上樓一面自顧自地笑著,並與碰面的僕人一一打招呼,然後打開屋頂的門走到外面他的小蘇格蘭正在等著的地方。
  
  就在那裡,在神話中的人獸間、晴朗夜空的群星下,及一地的粉紅色玫瑰花瓣中,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創造了魔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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