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湛露]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7:14     標題: [湛露]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全文完]

皇子別爭寵(皇家有喜之一)作者:湛露

那些年以前,他恨,
恨她一個孤兒得寵勝過他這耀眼三皇子,
那些年之中,他不得不恨,
恨她不說話都搶眼,恨自己竟也是受吸引的那個人,
直到他看見,她將定情扇墜送給大哥,
直到他發覺,自己眼裡居然有了妒色,
於是他狂了,代價是讓她墜池患病,自己換得一句不得回京,
青澀的、模糊的心動在六年中埋藏心底,
可在那些年之後,重新站在她面前,他終於懂了,
懂她的脈脈含情,懂自己的從未放棄,
所以這次,他不會再避,也不許她叛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8:05

第一章

  溫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淡淡柔柔的投灑在宮殿內的青磚石上,一雙修長白皙的手正扶著一個翠竹做的長方形繡架,精心地穿針引線,繡著一方雪白的絲帕,鵝黃色的衣裙下,那纖細的身體像是亙古不動的石像一般,有著不同於她年紀的堅毅穩健。

  這絲帕看上去平淡無奇,沒有任何的花樣和圖案,但是刺繡的人卻是繡得如此專注用心,彷彿這是她最鍾愛的事情,好似除了絲帕,外面就算是天崩地裂都與她無關。

  「七妹,你果然在這裡。」爽朗的笑聲如風而至,推門而入的一襲紫色被陽光映照在那方雪白的絲帕上,使得原本一直在刺繡的人也不得不停下動作,回過身,淡淡笑道:「五姊,有事?」

  陽光之下,這張臉顯得異常祥和寧靜,如聲音一般雲淡風輕的眉眼並不十分出色,卻因為這從容不迫的神情,讓這張本來平淡無奇的面孔有了與眾不同的光彩,明亮的眼波如兩泓清泉,幽幽淡淡地散發著光芒,即使在她面前的這位身著紫衣的五姊艷麗無雙,也依然不能奪去屬於她的目光。

  「七妹,父皇叫你到前面去呢。」來人拉起她就走。

  「父皇有事?」

  「哪有什麼事,還不是暹邏國的商船又到了,帶了不少有趣的東西,父皇一定要讓你先看,兄弟姊妹們只好眼巴巴地等著你去了。」

  她無奈地歎口氣,「我又不喜歡那些東西,父皇何必……」

  「父皇疼你嘛,這宮內誰比得了?」五姊笑著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難怪其他人會吃醋嫉妒,也難怪三哥他會那樣恨你……算了算了,不提那個魔王。」

  「三哥回來了?」她平靜地問。

  「快別提他。」五姊像是生怕提到他的名字就會被傳染上什麼可怕的瘟疫似的,但嘴上說是不提,又忍不住叨念,「這傢伙前天就回京了,據說一直住在城西的紅袖招,連家都不回了,父皇氣到不行。」

  「紅袖招?」她狀似不解。「那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那是京城裡最有名的青樓,好人家的子弟都不敢靠近那裡,生怕沾染上不好的名聲,偏偏咱們這位三皇子大將軍威震八方,跑到那種地方去花天酒地,白白辱沒他的名聲,但是他那副執拗的臭脾氣,誰的話肯聽?」

  「大哥……太子也沒有勸他嗎?」

  「大哥對他向來是睜一眼閉一眼的,只要不要鬧得太出格,都不會插手。現在既然連父皇都不說什麼了,大哥又何必多話?」

  五姊一路說著,已經帶她來到了前殿。

  熱熱鬧鬧的殿中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皇帝正在開心地大聲說:「這副瑪瑙的鐲子留給落夕,這條珍珠項煉也留給她,還有那一對來自中土的花瓶……」

  「父皇不要太偏心咯!」五姊快人快語道:「七妹未必喜歡這些東西呢。」

  殿內熱鬧的人群齊刷刷地轉過身,將目光投向她們這裡,皇帝見了,開心地幾步走下台階,拉起她們其中一人的手,對暹邏國的使臣驕傲地說:「這就是你們聞名已久的落夕公主了。」

  面對滿殿直視她的目光,落夕像是習以為常了,只是微微笑著,對來訪的使臣點了點頭。

  「落夕,來看看父皇給你留的這些寶物,喜歡哪些,你先來挑選!」皇帝高興地執著她的手,帶她到那些寶物面前觀賞。

  她隨意地瞥了一圈,揀起其中一個玉鐲。「就這一件吧,兒臣很喜歡。這一個翡翠屏風是五姊一直喜歡的;珍珠項煉的款式好像一個『福』字,二姊前日剛添了貴子,該送給她的;還有這寶刀,父皇難道希望我騎馬打仗嗎?四哥應該會適合這把刀;還有大哥,這套文房四寶請父皇派人送到太子宮去吧。」

  「哼,多面面俱到的公主殿下,難怪這宮裡宮外、上上下下的人,都被你蠱惑了。」冷不防的角落裡響起一個冷嘲的聲音,極不合時宜地攪亂場上看似祥和的氛圍。

  「曜兒,不許你在這裡大放厥詞!出去!」皇帝勃然大怒,不顧在場還有外賓便出聲喝斥。

  角落中,懶洋洋地站起一道頎長的身影,彷彿還帶著幾分醉意,搖搖晃晃地走到眾人視野之中。陽光肆無忌憚地照在他的臉上,像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個大膽的青年是誰。

  司空曜,三皇子,長年駐守邊關,當年十七歲的他因為犯下大錯而被貶到邊關時,皇帝曾下一道聖旨,規定如非他壽誕這樣的大日子,無令不許返京。

  他的容顏秉承了司空家族的俊朗,只是眉宇間有著其他人所沒有的幾分邪氣,尤其是勾著嘴角笑的時候,更像是在鄙視著周圍的一切。

  「我們的落夕公主一年不見,出落得更像個大姑娘了。」他一步步逼近,斜睨中帶著鄙夷的目光更加深刻。

  「曜兒,你沒聽到我的話嗎?出去!」皇帝再次喝令,憤怒於他無視自己的威嚴。

  司空曜這才停住了腳步,將目光緩緩移向父皇,誇張地彎下腰,「是,兒臣遵命。」大概是彎腰彎得太過了,他竟然踉踉蹌蹌得像要栽倒,旁邊有個人立即穿出人群,一把扶住他,低聲道:「三哥,我們出去聊。」

  揚起眉,他笑看那個扶住自己的人,「老八啊,好久不見,我還當你又躲在書齋裡死讀書呢。」

  司空明就這樣半拖半架著自己的三哥出殿,走過落夕身旁時,司空曜故意緊緊地盯了她一眼,但落夕低垂著眉眼,彷彿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當他們走後,殿內的氣氛依然沒有緩和,皇帝痛心疾首地喃喃自語,「我怎麼會生了這麼一個兒子?」

  反而是落夕悠然笑道:「三哥的脾氣父皇最清楚,何必和三哥生氣?難道忘記他自封的外號了嗎—— 落拓江湖無視天下神風無影萬夫莫敵大將軍。」

  忽然間,全殿哄堂大笑,剛才的不愉快頓時一掃而光。

  皇帝拍著手說:「還是落夕最善解人意,好了,父皇不和那個逆子生氣,來,到這邊來,暹邏國的使臣聽說你精通許多語言,很想向你求教呢。」

  走到皇帝身邊,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大殿正門口,在那裡,兩道人影剛剛轉身離去,消失在花叢之中。

  ***  ***  ***  ***

  「三哥最近不錯吧?聽說剛剛擊退了血月國的幾次偷襲,還抓了敵國的一個將領,迫使他們退回國內,簽下求和協議。這次回京又跑到紅袖招快活了好幾天,連兄弟們都不見了?」

  司空明微笑著,十七歲少年的面龐還有些稚氣,目光中帶著幾分崇拜,望著自己的哥哥。

  司空曜張揚地笑著,挑起嘴角,一手重重拍在弟弟的肩膀上,「老八,等你到了十八歲,我就帶你到紅袖招去開開葷,怎麼樣?」

  「算了吧!」司空明白皙的面龐立刻被說得像蘋果般的紅色,「書中自有顏如玉,那種地方不適合我。不過三哥你也要注意身體,我聽說那裡搞不好會傳染上怪病的。」

  「放心,三哥有分寸。」他笑,「不過你對三哥的關心還真讓我感動,上次我離開京城的時候,你好像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去年我已經十六歲了,哪裡還是不懂事的孩子?只不過去年三哥沒有注意到我罷了,那時候,三哥好像是和大哥鬥氣,負氣離開京城,連我想送送你都沒有送到。」

  「大哥那個碎嘴婆!」司空曜嘟囔了一句。「還好他這幾天奉命去開倉放糧,沒讓我碰到。」

  司空明蹙起眉心,「但三哥又為何要一直和落夕公主過不去呢,難道你為她吃的苦頭還不夠多?」

  他的瞳眸驟然轉冷,「老八,你這話不對,我可不是為她吃苦頭,是她害我太深。就因為我當年無心之過,即要被罰出京,這樣的奇恥大辱,換作是你,你忍得住嗎?」

  「但落夕公主畢竟是我們的……」

  「看,你也叫她落夕公主,可見她雖然在皇宮中生活了十幾年,對於我們每個人來說,依然是個外人。」他刻薄地冷笑,「她不過是父皇從郊外撿回來的孤兒而已,出身來歷不明,長了一張與人無害的面孔,就因為當年襁褓中的她曾經傳奇地救過父皇的命,父皇就將她當作寶貝一樣。公主?哼!她憑什麼叫公主?」

  「三哥,即使你不喜歡她,也不用如此憎恨吧?落夕公主又沒什麼大罪。」

  司空曜瞪他一眼,「原來你是來為她說和的?如果你在乎她這位姊姊勝過我這位兄弟,就趕快滾回筵席當中,加入為她歌功頌德的那群人,少來煩我!」

  「我怎麼會呢?」他急急地澄清,「我是想告訴三哥,這些年一直有人在等三哥,請不要讓你心中的怨恨遮蔽了眼睛,忘了還有我們這麼多人真心喜歡你。」

  「你們?除了你,還有誰?」

  「還有頌茹姊姊啊。」司空明低聲說:「難道你把她忘了嗎?她是你的未婚妻啊。」

  「頌茹?」司空曜瞇起眼睛,「你不提起她,我真的是不記得了。是的,她是我的未婚妻,多年不見的未婚妻了。怎麼,你現在和她常見面?」

  「年初時,頌茹姊姊也到宮裡來讀書,在學堂上我們常見面。」

  「她到宮裡來讀書?她那個老學究的父親會同意?」

  「聽說苗大人一開始是反對的,但是後來……大概是拗不過頌茹姊姊的再三懇求,才勉強同意。」

  「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苗大人常掛在嘴邊的,怎麼會突然對自己的女兒例外起來?」

  他並未對自己這位未婚妻有多少特別的留意,他們幾乎是在懵懂無知的幼年時被定下的親事。後來他在宮內成長,苗頌茹在宮外生活,只是偶爾逢年過節才會遠遠地看上對方一眼,依稀記得她長得還算端莊秀麗,但是自從他在十七歲時被趕出皇宮開始,就沒有再想起這個女人了。

  一轉眼,他們都已過了二十歲許多年,原來他身邊還有個人在等著被他牽絆?

  「回頭我去和父皇說,退掉這門親事算了。」他有點不耐煩,「好好的為我耽誤什麼青春?我現在還不想成親。」

  「什麼?這可不行。」司空明忙搖手。「大家都猜頌茹姊姊進宮讀書其實就是為了你,你怎麼可以隨便一句話就不要她?」

  「為了我?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在父皇心中一直都……唉,你知道的,父皇經常為你生氣。頌茹姊姊如果能多讀點東西,與父皇經常見面,說不定可以為你說上許多好話……」

  「誰在乎她的自作主張?」司空曜惱怒地說:「我幾時需要別人為我說好話,討好父皇?」

  「你別生氣嘛,我們也只是這樣猜測而已。」

  「你越這樣說,我就越要……」話突然卡在一半,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目光都凝聚到了一點上。

  司空明順勢看去,只見殿中走出兩個人,娉婷裊娜的身姿在花叢中顯得格外嫵媚別緻。

  「五姊,落夕公主。」他急忙先打招呼,怕哥哥又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8:28

  司空嬌大概沒想到他們還站在花叢這邊,尷尬地笑笑,「八弟,好好陪三哥聊聊,你不是一直想寫篇以三哥為題的本朝傳奇人物傳嗎?」

  「不過是那麼一想而已,還沒開始動手,五姊真討厭,幹麼要說出來。」司空明不好意思地埋怨。

  司空曜的目光依然緊緊膠著在落夕的身上,每次見到她,他唇角的嘲諷和眼底的冰冷就彷彿亙古不變的頑石,倔傲而孤立。

  「落夕公主這麼急著走?那麼多的寶物都送了人,將來嫁人時,不會覺得太虧了嗎?」

  「三皇子,」落夕輕輕地抬起眼,清澈的眼波投注在他的臉上,「多謝您的關心,我會記住您的話的。」

  「三哥,你沒事情忙了嗎?」司空嬌忙著想拉落夕離開。

  司空曜在她們身後冷笑一聲,「五妹,你以為和她在一起就會有什麼好事可以佔便宜?死心吧,她不給你帶來災難就算是你走運了!」

  ***  ***  ***  ***

  笑聲還在身後迴盪,司空嬌沒好氣的搖搖頭,挽緊落夕的胳膊歎氣,「三哥近來越來越古怪了,沒想到一見面就給你難堪。」

  「這算不得什麼。」落夕的語氣平和得一如水面蕩過的小船。「他向來任性而為,我已經習慣了。」

  六年前,她不過還是個十二歲的孩童,因為他,跌落眼前的荷花池,池水瞬間淹沒她嬌小的身體,湧入她的眼耳口鼻,那天她以為自己會死,但是最終被救了上來,而知道了經過的皇帝,盛怒之下將他趕出京城——

  他恨她,她知道。

  從很久以前,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她甚至還不清楚自己身世的時候,她就感覺到總有一雙不同於別的孩子的怨恨眼睛在靜靜注視著自己。

  當被人從荷花池中救出時,她的神智恍惚,卻清晰地記得他蒼白著一張臉,倔傲地站在那裡,大聲說:「是兒臣推她下去的!」

  他為什麼非要恨她?她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他或者別人的事情,但他盯著她的目光,就好像盯著一顆隨時都會鑽進他眼中的沙子。

  與五姊分手後,她走回自己的寢宮,那裡還掛著尚未繡完的絲帕,雪白的絲帕不染塵埃,就如同她一直嚮往的心境一樣。

  只是此時此刻,心,卻怎樣都無法沉澱平靜了。

  司空曜對於她來說,到底是什麼?兄長?敵人?剋星?

  唉,一聲輕歎,重新執起針,她又開始全神貫注地投入刺繡之中。

  ***  ***  ***  ***

  司空曜蹺著腿坐在太師椅中,手邊放著一個水果盤和一些散亂的書籍,他對面坐著一個表情嚴肅的男子,看上去年紀比他大上幾歲。

  「三弟,別再任性胡鬧了,你年紀不小,在邊關作戰時何其勇猛,誰提到你三皇子的名字不是敬畏三分?父皇暗地裡也曾經稱讚過你,為什麼你一回來就要攪得天翻地覆?」

  「父皇暗地裡稱讚我?」撥開一顆橘子的外皮,扯下一瓣果肉,漫不經心地放入口中,「難道讚美的話不是要給被讚美的人聽的嗎?父皇如果想讓我高興,就應該當面對我說才對,否則有什麼用?」

  「父皇對你是愛之深,所以責之切,你怎麼就不能理解父皇的苦心?」

  「愛我?愛我會為了那個不知來歷的女人將我趕出皇宮?若不是當年你們跪了一地求情,只怕他連廢黜我皇子身份的聖旨都要頒布了。」

  「那也要怪你那件事做得的確過份,人命關天,父皇怎麼會不動怒?」

  「他只是受不了別人傷害他的心頭肉罷了。他將那個丫頭看作是我們國家唯一的吉祥之兆,不許別人動她分毫,所以到現在她都十八歲了,還是不能嫁人。父皇是在愛她,還是在害她呢?」

  「你說的也不全對。」對面的人笑了笑。「今年父皇就要為落夕召開一次盛大的選婿比賽,難道你沒聽說?」

  「什麼?」司空曜手裡剛撕下的另一瓣橘子掉在了地上,「父皇瘋了?他以為她這個女兒是什麼?商人門前用來招攬生意的幌子?」

  「要不是知道你討厭她,我還以為你是在為她打抱不平。」坐在那裡的人站了起來,「我也知道這事不好,但是父皇有他的打算,落夕自己也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所以就這樣了。倒是你,在外面鎮守邊關許多年,一直沒有成親,苗家的女孩兒等你等得實在太辛苦了,這次回來不準備去提親嗎?」

  「我記得大哥現在統管戶部兵部,忙得不可開交,何時這麼熱中為弟弟們作媒的小事?」他又開始繼續低頭吃他的橘子。

  「我只是關心你是否過得好,並沒有干涉你的意思,不要誤會。後天按慣例又該是我們兄弟狩獵為父皇祝壽的儀式了,但這一次父皇還准許朝中貴族子弟一起參加,你這個年年獵物最多的狀元只怕頭銜要易主咯。」

  「大哥是來激將的?」司空曜嘿嘿一笑,「那就走著瞧吧。」

  ***  ***  ***  ***

  落夕懷抱著剛剛繡好的一方枕巾,走向後宮右側那一片宮殿。

  遠遠地,有人在背後叫她,「落夕,要去哪裡?」

  她回過頭,看到身後有不少宮娥正簇擁著一位華服美婦,那是葉貴妃,是太子和八皇子的親生母親。

  停下腳步,她溫婉地笑開。「正要去見您,上次您讓我為您繡的枕巾已經繡好了。」

  「這麼快?」葉貴妃驚喜地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包裹,打開後只見一片耀眼的金紅色在瞬間映入眼底,並不像一般宮中繡坊單純地在上面繡上龍鳳,枕巾上只有幾片祥雲,以及邊角處幾塊好似鳳凰身體的圖案,雖然如此,卻讓人目眩神迷,回味無窮。

  「真不愧是落夕,你的刺繡手藝越來越好了,難怪繡坊的工頭提起你都讚不絕口。」

  「娘娘過獎了。」她微微屈膝。

  葉貴妃攬過她的肩膀,低聲笑問:「聽說皇上要為你選夫了?」

  她的頭垂得更低。「是。」

  「我早就和皇上說過,你現在的年紀該成親了,當年我和你一般大時,早已為皇上生下太子,但皇上實在鍾愛你,捨不得你出宮,這次他能下定決心還真是不容易。」

  她輕聲回答,「落夕的命都是父皇給的,我只歎以後如果出宮嫁人,就不能再在父皇面前服侍盡孝了。」

  「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葉貴妃用手帕捂著嘴偷笑。「我聽說,皇上不是要讓你下嫁,而是有意招贅,也就是在你嫁人後,仍讓你留在宮中,駙馬也一同搬來。」

  「這、這不大合適吧?」落夕有點吃驚,顯然皇帝沒有和她說過這種打算。

  「皇上一直把你視作他的祥瑞,大概是怕如果你出了宮,這片祥瑞也會離他遠去。你不用多慮,世上哪個男子不願意做我們落夕公主的駙馬呢?不會委屈那個人的。」

  葉貴妃拉著她往自己的寢宮走,迎面卻跑來一個人,對她納頭拜倒。「兒臣參見母妃!」

  「明兒。」葉貴妃疼愛地望著愛子,「來,陪母妃及你的落夕姊姊一起說說話兒。」

  「兒臣今日有早課,是來向母妃請安的,接著就要趕去學堂了。」

  落夕微笑,「八皇子真的很愛讀書。」

  「是啊,皇上常說,他們兄弟幾人當中就數明兒最好學,有他當年的風範。」葉貴妃讚揚起自己的兒子,毫不掩飾那份得意和驕傲。「皇上還說,等明兒再大些就讓他進文淵閣。」

  司空明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才讀了幾本書,哪有資格進入文淵閣?這不過是父皇隨口的玩笑罷了。父皇常說我的騎射不好,讓我多練習,可是幾位哥哥中騎射最好的三哥又不常在身邊……」

  提到司空曜,葉貴妃和落夕都是臉色一變。

  葉貴妃連忙說:「在這裡別提那個魔王的名字,明兒,你也離他遠一些,免得他將來惹出大麻煩來,連累了你。」

  「三哥不會的。」司空明笑得很單純,「等落夕姊姊的婚事辦完,父皇就要辦三哥的婚事了。父皇說,男人成了家之後心就會定下來,頌茹姊姊又是個那麼賢慧的人,肯定能制住三哥野馬一樣的性子。」

  落夕忽然開口,「八皇子,上次你讓我幫你繡的那個書套快要繡好了,但是我不知道上面要給你繡什麼花樣才好,你有特別喜歡的圖案嗎?」

  突然被轉移話題,司空明一下子怔了怔,瞪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才笑說:「讀書人就喜歡梅蘭竹菊,這四樣東西裡你隨便挑一種就好。」

  「那麼,我先告辭了,後天我會叫人把繡好的書套送到你那裡。」落夕欠身後退。

  他忙問了句,「後天你也會去獵場吧?」

  「獵場?」她的眼波閃爍,「是,父皇要我務必一起去。」

  司空明笑了。「年年都是三哥拿第一,大家都有些看膩了,今年據說允許其他貴族子弟參與,一定會很好看。」

  她淡淡地笑答,「但願吧,但是……誰知道呢?」

  結果如何,誰能預料?而且那位張揚跋扈的三皇子,又豈肯允許別人奪去他的鋒芒?

  她能猜到這一場狩獵注定會很好看,然而,卻無心於此。

  誰勝誰負有那麼重要嗎?重要的應該是……或許她的終身就要被這樣遊戲般的定下了啊,即使她曾經是一段傳奇,終究也逃脫不了平凡女人最平凡的命運。

  抓緊袖口中那一方雪白的絲帕,她暗暗地咬咬牙,見眼前有人影晃過,又挺直了脊樑,再次露出那份恬靜從容的笑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9:01

第二章

  「今年的狩獵不同於往年。」

  面對站在自己腳下眾多的兒子以及貴族子弟,皇帝顯得異常興奮,他看了眼坐在旁邊的落夕,對她伸出手,「落夕,到父皇這邊來。」

  落夕娉婷起身,靜悄悄地站在他的右手邊。

  「眾所周知,落夕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卻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我給她的絕不低於任何一位公主及皇子。如今她已經到了出嫁的年紀,也有你們許多人的父母親自來見我,想娶落夕為妻,我思慮再三,決定以今日的狩獵作為一個考驗,誰能奪得今日狩獵的第一,就有可能娶到落夕公主。」

  台下一片竊竊私語,許多人難掩竊喜和興奮。

  皇帝將目光投向正在冷笑的三子,「所以,今日我的皇子們就不參與這一場角逐了,太子,帶著你的兄弟們先到一邊喝茶觀戰去吧。」

  司空政一揖,轉身對兄弟們笑道:「看來我們當中有人要失望了。」

  眾人聞言,皆將目光對準司空曜,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只將頭抬得高高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

  「落夕,你先坐在這裡。」皇帝離開寶座興致勃勃地到前面敲鑼,鑼聲一響,比賽開始。

  四周到處是人喊馬嘶,飛起的煙塵幾乎可以將人的視線完全遮蔽,這嘈雜的聲音讓有些人更加興奮,也讓有些人更加沉默。

  落夕的一語不發讓司空嬌忍不住湊過來問:「怎麼,不開心?這些貴族子弟中有沒有讓你看得順眼的?」

  「五姊,別拿我開玩笑了。」她輕輕扯唇,無意中與台下一個人的目光對視,全身驟然緊繃起來。

  「落夕公主在害怕嗎?」那悠然得近乎挑逗的語調從下面輕飄飄地飛來,「其實你不用擔心,父皇不是老糊塗,他剛才說的話分明是給你留了退路。哼,誰能奪得今日狩獵的第一,就有可能娶到落夕公主?那群傻瓜在狩獵場上爭得你死我活,還未必能做得了駙馬,只是白白讓人看笑話。」

  「三哥,你少冷嘲熱諷的。」司空嬌立即出聲打抱不平,「你是不是拿不了今年的第一,所以心中氣不過?」

  司空曜忍不住笑出聲,模樣張狂,「我會在乎這個第一的頭銜嗎?邊關我殺了多少敵人,砍了多少將領的首級,這小小的場面豈能放在我眼裡?」

  「三哥,好好的一場比賽,怎麼讓你說得那麼晦氣?」司空嬌用手摀住鼻子,「落夕,我們走,不要坐在這裡,去湖邊轉轉。」

  被動地被拉起身,落夕只覺得身後那雙向來如刀般銳利的目光還在盯著自己。

  「五公主,要帶落夕去哪裡啊?」葉貴妃朝著她們招手,「來,到這邊來,我給你們介紹個人。」

  司空嬌低聲對落夕道:「你可要小心了,聽說葉貴妃有意讓自己的侄子做你的駙馬,你看她身邊的那人,應該就是她侄子了。」

  抬眼看,果然看到一個青年正站在葉貴妃身邊,看容貌,倒也白皙俊俏,儀態算得上矜貴優雅,一看就是大家公子,世家子弟。

  「落夕,這是我的侄子嘯雲,嘯雲,你不是一直都想見見這位聞名已久的挽花公主嗎?」

  葉嘯雲走上前一步,躬身施禮。「久聞公主大名,今日得見,可以了償嘯雲的宿願了。」

  「公子客氣了。」落夕點頭還禮。

  葉貴妃急於誇讚侄子的優點,「我們葉家的孩子天生就不喜歡打打殺殺,明兒和嘯雲一樣,都只愛讀書。偏偏萬歲非要來這麼一場比武招親,我想讓嘯雲一展身手都沒有機會了。」

  落夕淡淡地笑,沒有接話,她看到五姊正偷偷地撇嘴,知道她因為母親和葉貴妃爭寵,向來對葉貴妃頗有微詞,於是思忖著該怎樣解開這樣的僵局。

  但,葉嘯雲卻先開口了,「公主,聽說您不但精通刺繡,還博聞強記,有幾本書,嘯雲想向公主請教。」

  「我未必讀過公子所說的那些書。」聽出對方是想和自己單獨談話,但是在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場合,哪裡有他們單獨說話的地方?

  葉貴妃卻欣喜地撮合,「湖邊是說話的好地方,嘯雲,你們就到那兒聊聊吧,要照顧好落夕公主哦。」

  落夕無奈,只好對身邊不發一語的人說:「五姊,你先去忙你的吧。」

  司空嬌想阻攔卻也不便開口,只好使了個眼色,讓她自己小心。

  湖邊比起遠處的塵囂自然清靜許多,落夕臨水而立,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有點頭暈。

  上一次這麼近地靠近水邊還是六年前,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靠近過水池或是湖泊,也許是因為心中還有著一些畏懼吧?

  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卻被身後站著的葉嘯雲及時扶了一把,「公主小心。」

  「多謝。」她不著痕跡地將身體抽離。

  「公主對自己小時候的事情還記得多少呢?」他先打開了話題。

  「你指什麼?」她反問。

  「關於……公主襁褓時以哭聲擊退虎群,救下萬歲的那段傳說啊。」

  她從容回答,「你已經說了那是我襁褓中的事情,襁褓中的嬰兒,哪裡會有什麼記憶能留到今天呢?」

  落夕公主的傳說就是這樣的遙遠,遙遠到她自己毫無記憶,卻成了舉國上下傳頌了十幾年的傳奇。

  聽說那一年,皇帝也是出外狩獵,為了追蹤一隻漂亮的麋鹿不小心遠離大隊扈從,結果誤入了虎群的勢力範圍,當老虎們虎視眈眈地將他圍在當中,即將要大開殺戒時,忽然從遠處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

  這啼哭聲猶如佛音普照,竟然讓虎群慢慢退去,當驚魂未定的皇帝順著哭聲找去時,只見夕陽西下,在一片桃花映照之中,滿地落花之間,有一個身裹雪白襁褓的嬰兒正在低聲啜泣。

  誰也不知道這孩子從何而來,又怎會有喝退虎群的魔力,但是皇帝真是驚喜萬分,立即將這個孩子抱起,騎馬逃出山谷,又將她帶回宮,賜名落夕,封號挽花公主,並將他撿到落夕的這一日定為她的芳辰。

  再後來,更加神奇的是,每到落夕公主芳辰賀喜之日,全國就會普降雨水,雨水滋潤了麥田,喻示著來年的豐收吉慶。

  落夕公主,真是道道地地的傳奇。

  但是這些傳奇對於落夕來說,也只是猶如聽別人講述一個關於別人的故事,與她並沒有實質的感覺和觸動。

  所以葉嘯雲當面又提起這些事情時,她只是淡淡地問:「你不是要問我關於書的事情嗎?是哪些書?」

  碰了個軟釘子,葉嘯雲只好訥訥地笑著轉移話題,「前日我在文淵閣找到一本古書,書名叫……」話未說完,突然「哎喲」一聲,手捂臂膀,痛苦地彎腰倒地。

  「你怎麼了?」落夕不解地驚問,赫然看到他的胳膊上,不知何時被人射中了一支弩箭。「來人啊!」

  她一聲高呼,驚動了四周的人群,站在較遠處的兵卒也急忙跑過來。

  「天啊!嘯雲,是怎麼回事?誰傷了你?」葉貴妃臉色慘變,幾乎不敢相信,「太大膽了!居然在這個地方公然行刺?」

  司空嬌比較鎮定,沉聲說:「貴妃娘娘不要亂了方寸,葉公子並不是什麼朝廷要員,也沒有繼承大統的可能,誰會刺殺他?除非他在外面結了仇敵。這裡是狩獵場,說不定是誰的流箭無意中射到這裡來的。」

  「流箭?」葉貴妃獰笑,「快叫人去查流箭上刻的字跡!不是說每個人使用的箭尖上都會刻上自己的名字嗎?我要查清楚到底這支箭是誰射的!」

  眾人七手八腳的將葉嘯雲抬上旁邊的馬車,因為狩獵是危險的事情,所以早有隨行軍醫在那裡等候。

  落夕看著還留在原地的一攤血跡,獨自向前走去,在距離她不過十餘丈開外的地方,司空曜負手而立,笑咪咪地看著遠處糾纏成一團的戰局,聽到腳步聲走近,他才開口說:「這群傻瓜不知道要鬥多久才能鬥出個勝負。」

  「剛才那一箭是你射的。」她忽然出聲,並非疑問,而是肯定。

  他轉過頭來,目光幽沈,「你說什麼?」

  「不要裝不明白。」她沉靜地說出證據。「我知道那是你的箭,只有你的箭,才會在箭尾綁上一根黑色的絲羽。」

  「你對我的事情還瞭解得滿清楚的嘛。」他挑挑眉,對於她的質問不置可否。

  「為什麼?」她還在追問:「他哪裡惹到你了?」

  「只不過剛巧看到一隻漂亮的雲雀飛到他頭頂上,一箭射下來,沒想到竟然會偏了。」他漫不經心的回答,顯然已經承認她的質疑。

  落夕咬緊牙關,「撒謊!你身經百戰,再遠的距離都可以百發百中,這麼近的幾步路,你不可能射偏!而且,我剛才也沒看到什麼雲雀從我們身邊飛過。」

  「當你的眼中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就顧不得身邊還有什麼了。」司空曜冷笑,「你在為他痛心?你們不過是剛認識吧?算得上有交情了?」

  「你恨我,便報復我一人就好,何必要牽扯無辜的旁人?」她的聲音裡有了幾分哀愁。

  司空曜目光一凜,用低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她耳畔一字字說:「沒錯,我恨你入骨!我就是要報復,不僅是你,還有所有圍繞在你身邊的人我都不會放過!若想救他們,就離所有人都遠一些,別讓你的災難傳染給其他的人!」

  她的肩膀輕輕抖動,凝望著他寒霜般的面容,「為什麼?六年前我已經幾乎死過一次了,為什麼你還是這樣恨我?」

  他冷笑,笑得無情且冷血,「你說錯了吧?六年前被害得死去一回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他銳利的眼光像是可以剖開人身體的刀子,直刺進她的心底。

  垂下頭,暗暗地又捏緊袖口中那方絲帕。「真的……就那麼恨我?」

  「一生一世。」

  ***  ***  ***  ***

  狩獵的大軍終於全部回來,清點之下,牧遠王府的小王爺牧平,居然得了個頭彩。

  皇帝站起身,走下高台笑著點頭。「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當年,你父親遠征西疆、平定叛亂時,也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那一戰轟動全國,如今你還不到二十歲吧?居然也能有如此的身手,實在讓人欣慰。」

  牧平驕傲地揚著頭,「我爹常說,牧家的孩子是在馬上為皇帝打天下的,讓我們必須從小習武!」

  「毫無疑問,今日的第一就是我們的牧平小王爺了。」皇帝伸手一招。「來人啊,把我準備好的獎品拿過來!」

  獎品是一根鑲嵌著翠綠寶石的馬鞭。

  「這馬鞭是用上好的蛇皮編就,舉國只有這一條,今日起就是你的了!」伸手一送,牧平欣喜地接過,納頭拜倒。

  「謝萬歲!」

  就在此時,那不合時宜的懶洋洋聲音又響了起來,「父皇現在就要發佈詔書,下嫁落夕公主了吧?」

  皇帝尷尬地回頭瞪了三子一眼。「這和你有關嗎?」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司空曜歪著頭笑。「兒臣只是在提醒父皇不要忘了大事,對小王爺來說,一條馬鞭是不能全部滿足的吧?」

  皇帝陡然沉下臉來,「小王爺今年才只有十六歲,還未到娶親年紀,而落夕已經十八了,年紀不合。」

  「父皇這麼反覆無常,不怕傷了臣子們的心嗎?」似乎是存心要氣父親,他說的每句話都不給他台階下。

  「三弟,你少說點吧。」司空政在後面拉了他一把。

  司空曜笑著聳肩。「不過開個玩笑,怎麼你們都這麼緊張?好吧好吧,我也不是要和父皇為難,只是我怕下面的臣子會對父皇您有所不滿。更何況,小王爺雖然年紀輕,與落夕畢竟只相差兩歲而已,女大兩歲成親的例子不在少數,以這樣的理由不肯下嫁公主,是不是不能服眾?」

  「你想怎樣?」皇帝壓抑著怒氣。

  「落夕畢竟是我的妹妹,我也希望她能嫁個好夫婿。依我之見,不如我和小王爺比試一場,若小王爺勝了我,便說明他已經長大成人,父皇便不應該再以年紀為理由阻撓婚事;若小王爺不能勝了我,那我又怎麼放心將我親愛的落夕妹妹交給這樣一位駙馬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9:12

  眾人聽了都覺不解,因為他的提議讓人覺得實在是蹊蹺得不著邊際,牧遠王爺更是主動走出來說道:「三皇子不要開玩笑了,平兒才有多大能耐,怎麼能和您比試?」

  「王爺放心,我畢竟長他幾歲,比拳腳一是不雅,二是容易失手,我們只比射箭就好了,一箭定勝負,如何?」

  牧平畢竟年輕,好勝心強,加上他今日在眾人中得了第一,憑的就是一手精準的射箭功夫,於是他搶先答道:「既然三皇子邀約,爹,孩兒絕不能怯陣,孩兒答應接受挑戰!」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牧遠王爺低聲斥責。

  司空曜回頭看向高台上的落夕,似笑非笑的問她,「落夕妹妹,你同意我的辦法嗎?」

  她望著他,嘴唇動了幾下,「此事……要請父皇定奪。」

  「父皇無話,那就是聽我的了!」他笑著,命人將兩枚銅錢分別拴在兩棵大樹的樹杈上,對牧平說:「我們只要在百步之外將這枚銅錢射下,定在樹上,就算獲勝,如何?」

  他大聲回答,「好!」

  司空曜伸手一攔,「不過,比箭也要賭個綵頭,若我輸了,就輸你黃金千兩,若你輸了……小王爺今日得到的馬鞭可敢拱手相讓嗎?」

  牧平一咬牙,點頭。「好!」

  兩枚銅錢被吊起,在場上千人都屏住了呼吸,就連馬兒似乎也忘記了嘶鳴。

  「你的年紀小,你先。」司空曜右手一擺,泰然自若的說。

  「那就不客氣了。」牧平急於表現,走到百步開外的地方,彎弓搭箭,幾乎是在瞬間,飛箭嗖地飛出,射中了銅錢的正中心,並將銅錢從樹杈上一下子釘到了樹幹之上,全場立刻響起雷鳴般的喝采,他也禁不住一臉得意。

  司空曜緩緩回頭,見高台上的落夕已經站了起來,像是非常緊張地捏緊拳頭,注視著這邊的結果,他微笑著回過頭,瞇起眼睛看向等待著自己的那枚銅錢,忽然反身又向後走了十步。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牧平變了臉色。

  他瀟灑一笑,「我既然年紀比你大,自然難度也該大一些,否則不是以大欺小了嗎?」

  他站定在那裡,慢慢抽出箭,卻沒有立刻搭弓,而是面對著落夕所在的地方。

  司空曜大聲問:「落夕妹妹,這個駙馬你是要還是不要呢?」

  距離如此遙遠,他的聲音隨風飄揚過去,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向落夕所在的位置。就見她的神情顯得尷尬窘困,一低頭,再也不願意對視任何人的目光。

  瞇起黑眸,司空曜將箭尖緩緩對準銅錢方向,突然之間,箭矢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飛出!

  眾人瞪大了眼睛,注視著結果,許久之後都沒有人說話,因為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的箭並沒有像牧平那樣穿過銅錢中心的空眼射進樹幹,而是射斷了掛著銅錢的那根紅線,將線與銅錢一起釘在樹幹之上,不僅如此,那箭居然還直沒入樹幹內,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箭羽在外面輕輕顫動。

  司空曜緩緩走到牧平身邊,從已經呆住的他腰畔拽下那根長鞭,悠然舉起,吐出兩個字,「謝了!」

  勝負已分,但是滿場的觀眾不知道是該歡呼,還是繼續這樣保持安靜下去。

  牧平小王爺不僅失去了剛剛得到的馬鞭,還失去了成為落夕公主駙馬的機會,這對於牧遠王府來說是一種羞辱,但三皇子是連皇帝都頭疼的人,加上這些年在外面建功無數,誰也不敢招惹。

  正當眾人都在面面相覷的時候,還是牧遠王爺大度,大聲一笑,「小兒這點武功在三皇子面前真是獻醜了。牧平,你還要多回去練習,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樣驕傲。」

  皇帝也只好趁勢抓住台階下,「是曜兒太好勝,真是胡鬧。」

  司空曜置若罔聞,只是再次看向高台,就見落夕已經悄悄站起身,走向她的馬車,似乎不願意再多留一刻。

  回程路上,他與八弟聯袂同行,司空明還在興奮地說著剛才的那場比試。

  「三哥,你以後一定要好好教我射箭!何時我也能像你射得這麼好啊?」

  「你將來注定是要做文臣的,你和我,一個文臣,一個武將,輔佐在太子的左右,這不是挺好嗎?是吧,大哥?」司空曜隨口問兄長。

  司空政的馬稍稍落後了他們半個馬身,此時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三弟的側臉,慢聲問:「老三,今日你和牧平為難,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舉起手中馬鞭,快意一笑,「當然是為了這條馬鞭呀。這麼上好的寶貝,我和父皇求了許多次他都不肯給我,現在居然隨隨便便就打賞給下面的人,我怎麼能服氣?」

  「就是為了這條馬鞭嗎?」一催馬上前,司空政斜過身子在他耳邊道:「若非我堅信你是真的討厭她……我會以為你是在嫉妒。」

  震了一下,司空曜幾乎從馬背上跳起來,犀利的目光緊盯著哥哥,「你腦子迷糊了?說這是什麼胡話?」

  「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淡淡地笑了笑,他沒有再開口。

  司空曜見狀,反而更惱,緊緊地一捏馬鞭,猛地抽在馬臀上,一聲呼嘯,馬兒邁開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  ***  ***  ***

  遠處的一座馬車剛剛放下車簾,司空嬌秀眉蹙緊,「該請大哥好好和三哥談談了,今天的事是他故意和你作對,和父皇作對,再這樣下去,三哥豈不是和整個朝廷為難?這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

  落夕垂著眼,像是睡著了一般,讓司空嬌氣得推了她一把,「我為你的事情著急,你怎麼好像無所謂?」

  「我還能說什麼呢?」她輕歎口氣,「你都說了他是存心要與整個朝廷為難,我又能怎樣?」

  「或許你該找他,開誠佈公的好好談一談,看他到底想怎樣?就是和你作對,也該有恩怨了結的時候,難道還要作對一輩子嗎?」

  心頭像是被人用刀劃開了一道傷口似的,她想起司空曜在獵場中說的那四個字——

  一生一世。

  他早已決定要恨她一生一世,她還能怎樣化解?

  一旁的司空嬌隨口說:「今天真是古怪,和你說話的葉嘯雲突然被流箭射中,為了當駙馬而來的牧平又敗在三哥的箭下。落夕,你今天有沒有看日子?會不會是你命犯太歲啊?」

  落夕不禁苦笑,「太歲能比得過我們這位魔王嗎?」

  「嗯?你說誰?三哥嗎?」

  她沒回話,挑開自己那一邊的車簾。外面倒退的樹木以及跟隨在左右的人群,為什麼看上去都那麼陌生?

  熱熱鬧鬧的場景總是圍繞在她的左右,但是卻激不起她心中的一絲漣漪,唯有……唯有……當手指觸碰到袖中的白手帕時,所有故作的鎮定、強壓的渴望,都像是亟待噴湧的火山,將她全身燒灼得滾燙。

  人哪,為什麼總是在渴求著自己不應該妄想的美夢呢?

  ***  ***  ***  ***

  司空曜用馬鞭狠狠地抽打著樹幹,府裡的家丁奴婢都嚇得不敢上前,不知道三皇子為什麼一回來就發這麼大的脾氣,而且還是在他出盡風頭,搶到皇上賜的馬鞭之後?若換作別人,早將那馬鞭高高奉入高閣之中,碰都不敢再碰一下了。

  他在發洩,是的,因為無從訴說,只能發洩。此時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自以為在皇子中算是最得兄弟姊妹喜歡的,許多人都視他為最英勇的手足,或是最了不起的兄長,然而他卻活得如此孤獨,孤獨到所有的心事都只能一個人苦苦隱藏。

  若非我堅信你是真的討厭她……我會以為你是在嫉妒。

  大哥的話真如一把刀插在他心上。嫉妒?若是六年前,他不會認為這是嫉妒,他會堅信這是恨,因為恨,所以要剝奪所有屬於落夕的快樂,所以要讓她永遠為他的存在提心吊膽,讓她時刻不得安寧,只能注意他的存在。

  然而,邊關生活六年,多年的征戰除了磨礪他的兵法韜略之外,還磨礪了他的一顆心。

  他是嫉妒,也是恨,可因為恨而嫉妒,或是因嫉妒而恨,他分不清楚。

  兒時落夕還沒有入宮的時候,父皇的子女也有四五個,雖然太子早已是太子,但最得寵的人卻是他,人前人後,誰不將他三皇子奉為本朝最明艷的珍珠?

  沒想到五歲時,他的生命中突然多了一個叫落夕的女嬰,她的出現,瞬間改變了屬於他的未來,無論他再怎麼努力,父皇的眼睛都只是關注著她的成長。

  「落夕會笑了!」

  「落夕會走路了!」

  「落夕能叫父皇了!」

  「落夕能讀書寫字了!」

  落夕落夕,落夕的一切彷彿都是值得稱頌的,逼迫得周圍的人都要跟隨父皇一起去讚頌那個不知來歷的女孩兒!

  「父皇,你看我射下了一隻小雁!」

  九歲時,他第一次彎弓射箭能射中如此高飛的獵物,欣喜若狂地拿到父皇面前炫耀,沒想到父皇卻皺眉說:「落夕為我們國家帶來了難得的和平,她向來不喜歡殺戮,昨天還放生了一條小魚,你要多向她學學,多存一點仁愛之心。」

  呸!讓他堂堂三皇子向一個黃毛丫頭學什麼?

  「父皇,你看我這份兵策寫得如何?張大學士都誇讚我寫得好呢!」

  十歲時,他捧著自己被本朝才子張學士稱讚過的兵策去向父皇獻寶,沒想到父皇又皺眉,「有落夕在,現在國泰民安,你應該多學學你大哥,學會治國,而不是打仗。落夕已經開始學刺繡了,昨天還繡了一隻可愛的小貓送我,你看,難得她一個五歲的孩子就能繡得這麼好,真是天賦異稟。曜兒,你五歲的時候還在滿院子玩泥土吧?」

  這樣的事情一次次重演,他再好的脾氣和耐性也已被磨得乾淨,父皇有多讚美落夕,他就有多反感她,反感到最後累積成山,就變成了難以改善的恨。

  即使她溫婉的氣質越來越如皎潔的月光,讓人移不開視線,即使她能繡出世上最美妙的繡品,他還是堅定地決定—— 要恨她!

  常年累月地恨一個人,需要多少毅力和耐心,是沒有恨過的人不會瞭解的,他要時時在暗地裡關注那個人,找出更多恨她的理由,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生活中的習慣。

  直到有一天,當他發現那些恨似乎開始變質的時候,他不能接受自己對初衷的背叛,於是寧願繼續披著惡人的外衣,幹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勾當,似乎當所有人向他投來矚目的目光之時,他才會在心中稍稍得到一些寬慰。

  只是那些目光中,總會摻雜著一雙純淨的眼,讓他心潮翻湧,莫名其妙地怒火加身。

  尤其他最恨的是,她將這份溫婉和純淨投注到別人身上,尤其是異性身上時,他壓抑不住的怒火就會化成如嫉妒一樣的烈火,恨不得在頃刻之間蔓燒四野,讓這世上除了他與她之外,全都寸草不生。

  這種力量,除了「恨之入骨」四個字之外,難道還有別的言詞可以形容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3 23:59:59

第三章

  一襲青衣裹住那纖細的身體,盤在頭頂的髮髻用木釵端端正正地束縛著,髮髻下,這位公子的臉清秀細緻,巴掌大的小臉上,那雙烏黑的眼眸總是被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好像怕羞似的不願意看人。

  紅袖招的老闆娘迎到門口,大剌剌地笑著攬住這人的肩膀,「洛公子,怎麼現在才來?我們姑娘等你好幾個月了。」

  「近來比較忙。」公子開口,嗓音出奇柔嫩,即使他拚命壓低聲音,還是聽不出多少陽剛的味道。

  老闆娘低笑,「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麼心上人,所以才忙不過來了?」

  「慧娘,別拿我打趣了。」聲音一輕,洛公子話中更帶了幾分無奈的柔婉。

  也許外面街上的人看不出來,但在這種風月場所打混久了,她一眼就能辨認出這位男子裝扮的「公子」其實是位姑娘。

  「姑娘們,洛公子給你們送手絹來了!」慧娘一聲高喊,紅袖招樓上樓下的姑娘們立刻嬉笑推擠著,爭先恐後地跑下樓來,將洛公子團團圍住。

  「這次帶了什麼好看的花樣?哎呀,這只鴛鴦繡得太好了,我要了!」一個紅衣女子搶先奪到洛公子手中木盒裡的一條手帕。

  「紅梅,那是我上次和洛公子定好的,你怎麼能搶?」另一個綠衫女子生氣地也去爭奪。

  洛公子輕聲安撫道:「大家不用急,我這次多帶了點東西來,你們可以隨便看看。」

  原來木盒不只有一層,一連三層打開,姑娘們連聲歡呼出來。

  最上面的一層是十幾條手帕,中間一層是女子貼身穿的肚兜,最下面一層則是香囊袋,無論是哪一件繡品,拿出來都讓人驚歎不已,恨不得立刻據為己有。

  姑娘們連忙掏出自己的金銀,爭搶著買下這些東西。

  慧娘在旁邊笑道:「別的男人來我這裡都是花錢的,只有洛公子來這裡是賺錢的。這些姊妹賺的也都是血汗錢,洛公子可要手下留情,不要要價太狠了哦。」

  剛才那個紅衣女子搶到了一個並蒂蓮的肚兜,喜孜孜地在身上比試著,反駁慧娘道:「洛公子的東西質好,要價公道,我們就是願意砸錢給他,你可不要嚇跑了我們這位大老闆。」

  「聽聽,現在姑娘都站在你這邊了。」慧娘用手絹捂著嘴笑。

  洛公子只是恬淡地一笑,將金銀錢物小心收拾清點。

  忽然間,門口的小二連跑帶顛兒地進來,緊張地說:「三皇子來了!」

  「什麼?」

  所有人都是一震,不僅慧娘變了臉色,連洛公子的臉也立刻慘變如雪。

  「這個魔頭,天還沒黑,生意還沒做,他來做什麼?」慧娘連連頓足。

  洛公子忙道:「皇子來了,我不便見,先走了。」

  「那怎麼行?」一干女子急忙拉住,「東西還沒有買完,你怎麼能走?放心,他又不認識你,不會為難你的。」

  慧娘撥開眾人的手,「洛公子,你先到二樓的綺雲軒等等,等我把那魔頭哄走了再說。」

  幾個女孩子便連推帶擁的把人推上了樓。

  大門口那邊,司空曜已經晃著身子進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熱鬧?」他好奇地打量滿屋子的人影,「該不是剛才有什麼貴客吧?」

  慧娘陪著笑上前,「哪有什麼貴客?您不就是我們的貴客嗎?聽說您要來,所以這才列隊歡迎您啊。」

  「少胡說了。」他邪邪地笑著,「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大白天的,我不請自來,你心中說不定有多討厭我呢。」

  「三皇子越說越見外了,您是來這裡尋歡作樂的,我們是開門迎客的,從來都不需要假惺惺地下帖子請,又怎麼會嫌棄您來得早還是晚呢?」

  司空曜瞇著眼看向樓上,「不對,剛才一定來過什麼人,我分明看到紅梅和綠藕帶著個人進了綺雲軒。」

  「是新來的一個丫頭,我讓她們去調教。」慧娘急中生智的回答。

  「新來的?叫什麼?什麼出身?」司空曜好奇地追問。

  「不過是個窮人家的孩子,長得也不怎麼樣,您就別管她了,您想找誰服侍就儘管點。」她親自攙扶著司空曜的胳膊,從另一邊的樓梯送他上樓。

  「還是依雲閣吧,我喜歡那裡的佈置,叫雲娘來伺候就好。」司空曜大聲地說著,「帶上她的琵琶。」

  依雲閣隔壁就是綺雲軒,紅梅和綠藕還沒有離開,兩人低聲笑說:「這個三皇子真是奇怪,每次來,花大筆的銀子,叫上一堆的姑娘陪他,還非要雲娘彈琵琶唱曲,雲娘都怕了他了。」

  「為什麼?」一直沉默的洛公子忍不住低聲問。

  紅梅又笑,「因為這位皇子想聽的不是什麼淫詞艷曲,偏要聽什麼岳飛的滿江紅、蘇軾的水調歌頭,那豈是我們這種風月場所該唱的曲子?雲娘每次唱得嗓子都啞了,指頭也彈出了血,但是他不喊停誰也不敢停,只好咬牙硬撐著啊。」

  洛公子喃喃自語,「難道他到這裡來就只做這些事嗎?」

  「男人該做的事情他想做的時候自然會做的。」綠藕嘻嘻笑著,「只是相比那些尋歡作樂的大爺們,咱們這位三皇子真的是夠可愛的了。」

  紅梅說:「咱們還是先過去吧,免得被他發現咱們不在又要問東問西,而且若去晚了,只怕連他賞的銀票都拿不到呢。」

  於是兩人同時對洛公子道:「你就在這邊等等吧,我們盡快過來!」

  抱著木盒子坐在屋中的角落,洛公子第一次抬起頭,認真注視著屋中的陳設。

  秦樓楚館中的房間大都是香氣襲人,綺華相擁,紅袖招作為京城中最著名的青樓,當然也不例外。

  置身在這樣的地方,她很是不自在,連周圍那些華麗的座墊,她都不知道該坐過去,還是離得遠一些。

  說來該是多麼好笑啊,誰能想到她此時此刻竟然會置身於這種地方,甚至每隔幾個月,為這些被世人最視為下等玩物的女子們送上即使是宮中的貴族婦女都要爭搶的絲織繡品。

  你是個笨女人!

  許多年前,有人這樣冷笑著,又惡狠狠地對她罵過這句話。

  許多年後,她似乎依然是那個笨女人,做著或許除了她自己之外,旁人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隔壁傳來一陣陣歡歌笑語,果然有琵琶聲響起,但唱曲的卻不是女子的聲音,而是一個男子正在縱聲高歌,而且他唱得也不是紅梅和綠藕說的那些陽剛詞曲,竟是辛棄疾難得的哀傷之作——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對面唱得越來越響,坐在這邊的她聽得漸漸有些癡了,不由得隨之喃喃念著,「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忽然,隔壁的歌聲停了,男子的聲音說:「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出去轉轉。」

  然後是紅梅的聲音,「三皇子要去哪裡啊?」

  「我去如廁,你們也要跟著嗎?」頗為輕佻的聲音在走廊上迴響,引得眾位女子又是一陣笑聲。

  聽那重重的,略顯得有些不穩的腳步聲從門外走廊上走過,屋內的洛公子也伸展了下有些酸澀的四肢,站起身,想在屋中小小走動一下。

  但是,突然間,房門被人從外面霍然拉開,她驚詫又本能地與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對視,一瞬間,心底的防線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崩塌!

  四目相對,她,無所遁形。

  外面那個人,如他平日裡喜歡的那樣勾著嘴角,略帶一點嘲諷和不屑的笑容,但眼中也有著更甚於她的驚詫。

  「是你 」他不敢相信地叫了出來。

  她立刻轉身,用雙手捂面,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避免再面對這個難堪的現實。

  但是他隨手關上房門,大步走了進來,一把扯下她的雙手,抬起她的下頷,深邃的眼眸猶如看穿她的靈魂一般。

  「真是不敢相信啊—— 」他的語調又回復悠然的輕佻,「我們的挽花公主,讓父皇鍾愛如掌上明珠的落夕公主,怎麼會出現在這種下等的青樓之中呢?還是一身男裝打扮,難道你也和我一樣,是來採花不成?」

  最初的困窘之色從她的臉上褪去,她輕聲說:「如果這是下等的地方,那你來這裡豈不是也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嗎?」

  「我還有什麼可被辱沒的?」他冷哼了一聲,「自從當年被逐出皇宮和京城之後,我就沒有一點尊嚴可言了,皇子的頭銜不過是個虛名,父皇所有的親生孩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了你一個人在他心中的重要。」

  「你到底是恨我,還是嫉妒我?」她平靜地問。

  「嫉妒」這個字眼在司空曜的眼前一閃而過,讓他不由得蹙緊了眉,「嫉妒?若你這樣想可以讓自己更加得意,那就隨你的便,但是我恨你,這是不用再問的事實。」

  「那麼,這裡四下無人,你殺了我吧。」直視著他的面容,她意外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驚異。

  「你在胡說什麼?」他啞聲說,眉頭擰成了深刻的刀痕。

  「我死了,你就可以從這些痛苦中解脫,不是嗎?」她慘澹一笑,「用一輩子去恨一個人,你不覺得太累了嗎?殺了我,你就可以忘記我帶給你的這一切,然後你會成為眾人心中最光彩奪目的皇子,你在邊關立下的赫赫戰功,以及在兄弟們心中那些了不起的文韜武略,都不會被我掩蓋光芒。」

  手指摸向他的腰間,她知道他從小就習慣在那裡帶有一把防身的短匕。果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處堅硬,她迅速抽出匕首,遞到他的手裡。

  「就用它殺了我吧。這裡沒人知道我是誰,即使你殺了我,那些青樓女子也只會以為你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平民百姓,沒有人會和你過不去的。」

  他的面色青白閃爍,緊盯著她的眼睛,良久才恨聲吐出一句話。

  「你這個可怕又愚蠢的女人!」奪過自己的匕首,他重重地轉身走出房門。

  落夕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抱起木盒子,奪門而逃。

  剛才幾乎用盡身上的力氣她才說出那樣的話,但是當她請他殺了她的時候,卻是帶著某種絕望的悲涼。

  她以為,他那樣恨她,必然會輕易地將刀送入她的胸口,那麼她也不必為此而再忍受幾十年的煎熬,但是他竟然拒絕了。

  他依然選擇用無窮無盡地「恨她」來懲罰她,而不是用死亡結束這一切。

  繞過幾條街道,跑進一處死角,她用手撐住牆壁,垂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0:16

  該回宮去了。但是回去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以司空曜那樣的性格,會不會將她的事情大肆宣揚?

  若是如此,父皇會大發雷霆吧,宮中的那些貴婦也該會憤怒不已,誰知道在宮中千金難求的她的一條手絹,會成為青樓女子們人手一條的必備品?

  她該怎樣解釋?誰能夠聽取她的心中話?

  「你是……落夕公主?」略帶遲疑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但這並不是出自司空曜,而是—— 她轉過頭,發現眼前那個被布巾吊著臂膀的男子,竟然是那天在獵場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葉嘯雲。

  他笑道:「我起初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清秀的男子,還與落夕公主長得一模一樣?」

  她動了動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在這種場合下與他偶遇,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但葉嘯雲只是體貼地說:「公主是想學萬歲,也來個微服私訪嗎?」

  落夕的目光移到他的手臂上,想起獵場的那一箭,才啟唇問:「你的傷勢如何了?」

  「還好,沒傷到骨頭,剛剛從延年堂回來,上了藥。」他斟酌著低聲問:「公主如果沒事的話,可否移駕到我府中坐坐?上次想請教的問題還沒來得及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我現在這個樣子……」

  「這樣也好。」他和藹地笑言,「旁人不知道是公主親自駕臨,也少了許多閒言碎語。公主是個灑脫的人,應該不會被世俗所縛吧?」

  聽人家如此誠意相邀,此刻落夕心如亂麻,又不想回宮,便點了點頭。

  葉嘯雲大喜,連忙請她上了自己的馬車,他則是徒步走在馬車之外跟隨,一路上殷殷聊天,很是體貼,不一會兒的工夫就到了他家門口。

  雖然葉嘯雲是葉貴妃的侄子,家中本應是高門深宅,但是他帶她來到的地方似乎只是一處偏宅小院。

  見落夕打量著小院的門口,面帶疑惑,他立即解釋,「我喜歡清靜,讀書做學問都方便,府中人多,我不願意和大家擠在一起,父親就將這處宅子給了我。公主請進。」

  走進去,裡面是裡外三進的院子,僕人不多,院子不大,但的確清幽,頗有書香之氣。

  將她請進自己的書房,葉嘯雲命人泡了兩杯茶來,用手一指周圍的書架,「公主看我這裡的書籍,還能入眼嗎?」

  她隨意轉了轉,發現這裡居然有不少很珍稀的典籍,不由得暫時忘記了剛才的煩惱,露出難得的笑容。「真難為你這裡能有這麼多好書。」

  「公主能看得上眼就是我的榮幸了。」他親自將茶杯從下人手中的托盤取下,放到她面前。

  落夕見他單手不便還為自己端茶,很是感動,連聲道謝後主動問:「上次你說在文淵閣找到一本古書,書名是什麼?」

  「就是這本—— 《寶鏡傳說》。」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這書中說在上古時期有個國家叫寶鏡國,國中男耕女織,富庶和平,但也因此失去了自衛的能力,後來為外國所滅。公主聽說過嗎?」

  她搖搖頭,「從沒聽說過,也許是後人杜撰的吧?」

  葉嘯雲卻說:「我很是羨慕這書中人生活的方式,恬靜祥和,就如同……公主給人的感覺,讓人不由得傾心嚮往。」

  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灼灼,有著不同尋常的光芒閃爍,她只是淡淡地回答,「只要心中沒有過多貪慾,這樣的生活普通百姓都可以擁有,並不算什麼特別難以做到的。」

  「是嗎?」葉嘯雲有點做作地歎口氣,「但是像公主這般長在帝王之家的人,真的能奢望自己過普通人的生活嗎?我雖然出身不及公主高貴,也時常會感歎知音難覓呢。」

  落夕依舊垂著眼,「我並沒有什麼奢望,我從來不做與自己無關的奢望。更何況,既然是奢望,又為何要去感歎它的結果呢?」她隨手翻著書頁,已經察覺到他的對話不再局限於書中的內容,隱隱覺得不對,站起身想離開,葉嘯雲卻搶先一步站起。

  「對了,我最近還在讀一本有趣的書,公主稍坐一下,我馬上取來。」他匆匆出門,根本不給落夕開口告辭的機會。

  所以她只好又坐了下來,啜了幾口杯中的茶。這茶不同於一般的清香,濃郁得更像是花香,而且與眾不同的是,在書房中有一盞檀香燈正在燃燒。此時天也沒有黑,為什麼要點燈?

  她想仔細地讀一讀那本《寶鏡傳說》,但不知道是檀香的作用,還是茶香與檀香混合在一起的結果,只覺得頭有些昏沉沈的,眼睛也開始疲倦得睜不開了。

  難道是昨天晚上刺繡太辛苦,所以才會這麼累嗎?她懶懶地丟開書,心中想著在桌子上趴一會兒就好了,但是一趴倒,卻立刻陷入昏睡中。

  就在書齋的窗外,葉嘯雲的俊容一閃而過,在他身邊還出現一個年長的老者。

  「少爺,她真的是傳說中的挽花公主?」老者伸著頭看了看,「我還以為是個絕世美人。」

  「平民出身的丫頭,能長成現在這個清秀模樣就算是不錯了。」葉嘯雲的笑容已沒有了剛才的真誠,陰鬱的五官中帶著幾分得意。「姑姑說的沒錯,這丫頭果然是每到月底就會溜出宮來,但是一出宮就沒了蹤影,我費勁力氣才把她找到。」

  「少爺,她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您可要三思。」老者勸道。

  他不耐地說:「張管家,你是老糊塗了嗎?難道忘了姑姑上次來時說的話?皇上寵她不過是因為她那些走運的奇跡,誰娶了她,就等於掌握到皇上一半的心。姑姑現在在宮中雖然受寵,但是太子地位總是不穩,其他幾個皇子虎視眈眈,姑姑對我們一家已經付出太多,我們必須幫她!」

  「可是,您若是在這裡強行……佔了公主的身子,萬一公主醒來惱了,告到皇上那裡去,豈不是給葉家增加災禍?」

  「女人嘛,其實都一樣,身子給了哪個男人就只能跟哪個男人,就算她醒來之後有再多的憤怒,我好言相勸一番,說是情不自禁,憑我的才貌和口齒,她又能憤怒多久?」

  老者還想再說,葉嘯雲立即蹙眉擺手。

  「行了,你走開吧,別來壞我的好事!」他走進房內,將倒在桌上的落夕一把抱起,大步走到旁邊一間早已佈置好的寢室內。

  那裡也燃燒著如書齋中同樣的檀香,這檀香乃是特製的,只有與茶香混合才會使人昏迷,他將落夕放在床榻上,拔掉束起她一頭烏黑秀髮的木簪,扯落緊緊綁在她纖細腰肢上的腰帶,就見外衣之內,她為了以防自己的身形過於暴露她是女子的身份,還多穿了幾件長衫作為遮擋。

  將那些長衫一一解開,葉嘯雲最終不滿地叨念著,「真是不嫌麻煩,囉哩囉唆穿這麼一大堆做什麼?」

  「採花還有嫌麻煩的嗎?」

  驀然間,在他的前方有個悠然的男聲響起,這聲音幽冷中透著幾分邪氣,猶如從另一個世界飄來,嚇得他手中剛剛扯落的一條腰帶掉在地上。

  他立即抬頭,只見有一人正坐在臥室的窗上,一手扶著窗框,兩條腿愜意地斜搭在一起,也不知此人何時來的,在那裡坐了多久,但是一見到這個人,他的三魂七魄都給驚飛,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三、三……」

  他當然會驚懼,因為來的正是京城內外都大為頭疼的三皇子司空曜!

  司空曜冷笑著看著葉嘯雲,那鄙夷的目光像山一般重重壓在他身上,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半側著頭,司空曜露出一個讓人心驚膽戰的笑容,「葉貴妃的侄子,葉嘯雲,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子,讓你居然敢企圖迷姦我們高貴的落夕公主?」

  葉嘯雲倒退幾步,後背已經靠到牆上,這才發現自己無路可退,想奪門而出,但他明白以自己的身手,就是跑出去也會被輕易抓回來。

  誰都知道司空曜在眾皇子中的武藝是最厲害的,鎮守邊關多年更是威震敵軍,想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只是妄想。於是飛快地轉了轉大腦,強笑道:「三皇子,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其實您誤會我了,我正是想為您出口惡氣啊。」

  「為我?」他好笑地盯著他,「你做壞事還想把惡名扣在我頭上?」

  「不是不是,您誤會了。我早聽我姑姑說,三皇子是眾位皇子中文韜武略最出色的一位,可惜這些年一直被萬歲放逐在外,令人心痛。按說以您的本事,將來早晚要做個鎮國王爺的,但若是再被萬歲這麼冷落下去,只怕很難有出頭之日。」

  司空曜晃了晃手指,「不要離題。」

  「是是,聽說您之所以和萬歲鬧僵,正是因為挽花公主當年污蔑您將她推入湖中,所以才導致萬歲動怒將您逐出京城,我心中一直氣不過,卻又苦無機會為您出力……」

  他笑出了聲,「呵呵呵,我真是沒想到,原來還有你這樣一位赤膽忠心的人在京城裡等著為我效命,不惜以身試險為我報仇?」

  雖然他在笑,但是眼中一點笑意也沒有,每多笑一聲,葉嘯雲的心就涼一分。

  「我告訴你,當年不是她污蔑我,事實上,的的確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父皇更並沒有冤枉我什麼。」笑聲陡然停止,他的目光更加犀利,「所以你不必在這裡假惺惺地裝出一副為我打抱不平的樣子!」

  從窗台上一躍而下,司空曜一步步逼近到葉嘯雲的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沒想到你一隻手殘了,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和多餘的力氣做這樣的事情。」大手準確地摸到他的傷口上,葉嘯雲更加驚恐地張大眼睛,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我告訴你,」司空曜森冷地又說:「我是恨她,用盡一切力氣恨她,不過她是我的人,如果要報復,也是我親自動手,不必假手他人。我平生最恨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尤其是像你這樣自以為是企圖染指傷害她的人!」最後一字方出,他的大手用力向旁一扭,葉嘯雲便慘呼一聲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肩膀痛得原地打轉。

  剛才那位張管家聞聲趕來,驚呆於眼前的景象。

  回身抱起還在昏迷的落夕,司空曜懶洋洋地看了眼葉嘯雲,對張管家說:「你家少爺的胳膊是我擰斷的,至於我是誰,你問他即可,這是給他一點教訓,讓他以後學乖點,更不要想和我作對。」

  抱著人從大門口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外面只有一匹沒有拴韁繩的馬兒正在門邊曬著太陽,自顧自地吃草。

  司空曜縱身上馬,低喝一聲,「追風,我們回去!」

  馬兒像是聽懂主人的命令,踏開馬蹄,一聲輕嘶,載著兩人奔向遠方。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1:12

第四章

  坐在床榻邊,司空曜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因為過於關心某人,所以才會有某種神秘的預感?

  在紅袖招看她傷心而去,他故意狠下心腸將她丟在門外,但卻站在樓上悄悄注視著從樓下跑過的那道纖細身影。

  也許真的是看得太過專注仔細,所以當他發現有個奇怪的身形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她身後,而這個身形又實在有些眼熟時,他便以驚人的速度衝下樓去,做了一隻尾隨在螳螂後的黃雀,果然,一切如他所料,若不是他夠機警地尾隨而至,這個愚蠢的丫頭此刻該怎樣挽回難以收拾的局面?

  看著落夕緊閉雙眸的臉,這種場景讓他好像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幕。那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夕陽之下,同樣是她緊閉著雙眸躺在床榻上,他坐在旁邊望著她的睡容……只不過,那時候的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的她已經是個成年的少女。

  無論歲月如何變,他們之間一點都沒有改變。

  挑了挑嘴角,這個嘲諷的笑該是對她,還是給他自己呢?

  「唔——」輕輕的申吟讓他坐直了身子,直視著那雙黑眸霧濛濛地慢慢張開。「你……」她看到他時,像是不確定地對著他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就在手指即將碰到他的衣服時,神智才陡然清醒,那隻手也僵停在半空中。

  「為何你……我……」她茫然地向四周看。

  司空曜的臉重新掛上那絲常見的蔑笑,「為何我們會在一起是嗎?偉大的公主殿下,難道您忘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我相信你的記性沒有那麼差。」

  「剛才……我們在紅袖招……」她的記憶開始倒退,紅袖招的一幕讓她更加心驚。

  「不是紅袖招,而是你離開紅袖招之後,遇到了誰?」

  「遇到了……葉公子。」她想起葉嘯雲那張古怪的笑臉。

  「公子?」他笑得更加冰冷,「你要是知道他對你做了些什麼,大概就不會這樣叫他了。」

  「他?做了什麼?」落夕不解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曾經在獵場上射傷人家的胳膊,此時他又如此突兀地出現,不由得暗驚,「你對他做了什麼?」

  「哈哈,真是好笑。」司空曜大笑出聲,「你怕什麼?怕我傷了他?那個企圖對你圖謀不軌的偽君子?」

  「你說什麼?」落夕忽然想到自己昏迷的過程,但大概是她的頭還暈暈的,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話。

  「看看你的衣服,你該不是認為是我脫的吧?」

  被他一提醒,她才察覺自己在被單下的衣服已不似剛才那樣厚重,立刻花容變色,「他……」

  「你是個笨女人,從來都分不清別人對你的好壞。」轉身從旁邊的桌上端過來一杯熱茶,他沒好氣地罵。「喝了茶,你中的迷藥就不會讓你再頭疼了。」

  她本能地接過,茶杯是溫熱的,熱氣熏蒸著她的眼,讓她脫口而出一句歎息。

  「為什麼不讓他毀了我,那樣你不是會更開心?」

  他驀然變了臉色,一手打翻她的茶杯怒喝,「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以為我和葉嘯雲是一樣的小人嗎?就是要毀了你,也必須由我親自動手!除了我以外,我絕不允許其他的男人染指於你!明白嗎?」

  「不明白。」她苦笑,霧濛濛的眼睛中有水光閃動。「從小你就討厭我,後來變成恨我,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深刻地恨我卻不殺我,也不讓別人毀我?」

  司空曜的臉漸漸蒼白,喉頭都在輕微地顫抖,他猛地按住她的肩膀,恨聲說:「好!你這麼活得不耐煩,我就毀了你!」

  他的唇像懲罰的鐵鎖緊緊蓋住她顫抖的唇瓣,從未有過的親匿讓他們彼此都顫抖如紙。

  一瞬間,落夕用盡力氣推開他,翻身下地,連鞋子都顧不上穿就要往外跑,司空曜在後面用手一拉,沒有拉住她的手,只拉住她的一截袖擺,袖子「嘶啦」一聲被扯斷,彷彿有片白雲隨著她的斷袖飄墜到地上。

  司空曜低頭撿起那片「白雲」,沒想到那是一方白色的絲帕。

  回過頭,看到他手中拿著那方絲帕,她臉色更變,返身回來。

  「把手絹還我!」她急切地說。

  攥著那方白絹,卻沒有歸還的意思,他困惑地盯著帕子,抬起眼,一字字開口問:「這手絹是你的?」

  「當然。」她顯得非常焦慮,上手要奪,卻被他閃開。

  「這麼大的手帕是男人才會用的,你隨身帶這麼一個東西做什麼?該不會也是想拿到紅袖招去賣吧?」司空曜舉起手帕,瞇起瞳眸。

  落夕閉上了眼。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而且,最讓她失落的是,他好似……忘記了?他不該忘記呵……六年前,住她跌入湖中前的那一幕,難道他和她不是一樣刻骨銘心地記得嗎?

  手絹在他的手中飄動,夕陽的金輝透過白色的帕子,依稀間讓兩個人同時看到其中有不同尋常的光點閃爍。

  司空曜於是抬高了手臂,將絲帕完全舉在最後的夕陽光芒之中,終於,他看清了那幾個字。

  情多最恨花無語

  赫然間,如洪水奔騰而來的記憶從胸口噴湧上他的腦海,穿過這幾個閃爍的光點,他看到落夕的面容在夕陽中依然蒼白無色。

  他猛地幾步奔過去,在她暈倒前將她一把抱入懷中。

  情多最恨花無語,其實世上萬物在情字面前,無語的又豈是花而已?

  ************

  六年前,一張年輕帥氣的面容,極為挺拔修長的身材,在校場中央格外卓爾不群。

  皇帝微笑望著那位剛剛露出成人氣質的少年,對周圍人說:「大宛國漂洋過海地送來幾匹駿馬,其中這一匹黑馬格外神駿,可就是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們這位三皇子卻說他能夠馴服,你們信嗎?」

  太子政今年正好二十歲,一身銀白色的太子服顯得文雅秀麗,比起校場中司空曜的英武豪氣別有味道,他也笑著說:「三弟的武藝向來是兄弟中最好的。」

  「我就怕他過份自信,早晚要吃苦頭。」皇帝歎著氣,搖搖頭,但是眼睛還是看著場上的兒子,目光中充滿柔和的驕傲。

  在他們座位以下的次席中,幾個年幼的公主也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五公主司空嬌十五歲,仗著自己年紀大一點,便熱情地大聲講解,「你們看這大宛國的馬,個子高,腿長,跑得最快,是咱們國家再好的馬也比不了的,聽說這次送來的這幾匹馬年紀都還很小,至少能再跑十幾年,所以三哥才志在必得地要搶這一匹叫追風的馬。」

  「三哥最厲害,一定可以馴服這匹馬的!」年紀最小的九公主奶聲奶氣的說,順手推了推旁邊的姊姊,「落夕,你說對不對?」

  她托著腮,呆呆地回答,「馴服了又怎樣呢?」

  「又怎樣?」司空嬌抬高了聲音,「那就能證明我們的三哥的確英明神武啊!大家都說他是未來最了不起的將才,三哥一定也想這樣證明自己!」

  落夕繼續再問:「這樣就能夠證明自己了嗎?征服一匹馬,而不是在戰場上稱雄?」

  「三哥早晚會在戰場上稱雄的!」她是三哥堅定的支持者。

  此時場上司空曜已經躍上黑色駿馬的馬背,馬兒蹦跳著、狂嘶著,非要將他摔下來不可,但他緊緊抓注馬鬃,身體伏在馬背上,就像一塊膏藥緊緊地貼在那裡,無論馬兒怎麼蹬踏跳躍,都無法將他摔下。

  司空嬌歡呼著,一把拍向身邊落夕的肩膀,「你看三哥多厲害!」

  落夕的雙手本是緊緊交握在一起,被她一拍之後像是突然被嚇到了似的,一時間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

  猛然間,駿馬突然上半身直立而起,雙蹄騰空,司空曜的身體也因此在馬背上飛揚起來,馬兒猛甩脖頸,司空曜被橫甩出去。在場之人一片驚呼,落夕也情不自禁□站了起來。

  只見司空曜的雙腳剛一沾地,便像被地面反彈了一下似的,再度翻身跳回馬背上,這一回他緊緊摟住馬的脖子,雙腿夾緊馬肚,馬兒無論怎樣折騰都再也不能將他甩下馬背了。

  眾人的喝采聲此起彼伏,眼看著馬兒帶著司空曜在場上飛奔了一陣之後,終於像是認輸了似的平穩奔跑起來。

  司空曜昂著頭,在馬背上張揚地笑著,那份光彩奪目映進了每個人的眼裡,心裡,多少年後都難以抹去。

  當他得意揚揚地從馬上跳下,幾個箭步來到父親面前時,大聲說:「父皇,兒臣回來了!

  「好孩子,真是了不起。」皇帝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回頭對太子說:「你有這樣的兄弟將來輔佐你,是你的福氣。」

  「是的,父皇。」司空政也笑著對弟弟眨了眨眼。

  「落夕,都說你的繡工最好,為你三哥的新馬繡一面護身的背甲吧。」皇帝拉過落夕的手,「你的手怎麼都冰涼了,是不是外面太冷?來人啊,先送公主回宮,讓公主坐我的御輦吧,她的馬車太冷了,沒有火盆。」

  司空嬌笑著打趣,「父皇真是偏心,我們的馬車也沒有火盆啊,為什麼不載我們?」

  「你這瘋丫頭每天在外面跑,一身都是熱氣,怎麼比得了落夕的身子嬌弱?」皇帝笑著喝斥了幾句。

  卻見落夕沉靜地躬身,「父皇,兒臣福淺位低,怎麼能乘坐父皇的御輦?父皇的輦車只能由父皇的九五之尊乘坐,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腧矩,否則國法宮規豈不是一紙空文?皇位的威嚴何在?」

  皇帝驚奇地看著她,對身邊人大讚,「你們看看,落夕公主不過才十二歲,竟然能如此曉以大義,明白事理,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兒!」

  其他旁邊的大臣們也都隨聲附和讚美,「落夕公主不僅心靈手巧,而且聰慧無雙,雖然不是萬歲親生,卻與親生並無二致。」

  忽然之間,校場上一邊倒的歌功頌德之聲全倒向落夕,而剛才還在萬眾矚目中馴服了黑駿馬的司空曜卻被人冷落了。

  他的面色越來越沉,重重地冷哼一聲,反身拉起追風的韁繩便走。

  落夕抬起眼看向他的背影,及時輕聲發問:「三哥,你的追風想要什麼圖案的護甲?」

  側過臉,司空曜嘲諷似的回答,「聰慧無雙的落夕公主,可以猜猜看我想要什麼啊!」

  「曜兒,落夕好心問你,你怎麼這種態度?」皇帝的笑容收斂起來。

  司空曜只是冷哼,「不敢,坐在落夕公主繡的護甲上,只怕我無福消受。」

  「曜兒!」皇帝再一聲高喝,但他已經跳上追風,策馬狂奔出了校場。

  ************

  落夕小心翼翼地疊好自己剛繡好的花樣,司空嬌忽然不知道從哪裡蹦了出來,問道:「嗨!在幹什麼?繡花?是給太子哥哥的,還是三哥的?咦?你繡的是什麼啊?」

  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氣,給她開口的空隙。

  「是給太子的。」落夕輕聲說,「太子上個月就請我幫他繡一個扇袋,但是我直到今天才繡好。」

  「三哥追風的護甲呢?你不會沒繡吧?」

  司空嬌四下環視著,在一個架子上發現一塊火紅的絲綢,已經用金線鎖了邊,上面散散地繡著幾朵白雲。

  「是這個嗎?」她驚呼。「真好看,配追風最合適了!」

  「但是,三皇子可能不喜歡。」落夕自小就很少叫幾位兄長「哥哥」,似乎從一開始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她就刻意拉遠了與眾人的距離,只有在司空嬌的強烈要求卜,才稱她為「五姊」。

  「三哥向來是嘴巴硬,但是心裡軟,刀子嘴豆腐心,不用管他。」司空嬌笑著拉她的手,「走,先把這個扇套送去給太子哥哥,他看到了肯定喜歡。」

  落夕被拉著一路小跑來到太子殿,遠遠就聽到司空曜的笑聲——

  「哈哈哈,你還說我?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裡有太子的氣派?」

  司空嬌探頭探腦地進去,正巧被司空政一眼看到,「五妹有事嗎?在門口偷看什麼?」

  「太子哥哥,落夕幫你繡好了扇袋。」

  「快進來吧。」太子笑著招手。

  兩人都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到司空曜居然斜坐在台階上,身子靠著台階旁的柱子,毫無一點優雅味道。

  「喲——養在深閨人未識的落夕公主居然出現了?」他怪腔怪調地叫了一聲。

  司空政回手打了他一下,「老三,又輕浮了,和妹妹們說話,怎麼也是這種口氣?」

  「妹妹『們』?這裡姓司空的只有一個妹妹,哪裡來的『們』?」

  落夕故作沒有聽到,直接將扇袋交給太子,司空政接過來,頗為驚喜地反覆翻看,讚賞道:「落夕,你的做工真是越來越精巧,宮裡繡坊的師傅都快比不上你,難怪我聽說母妃那裡都搶著請你做東西。」

  「太子謬讚了。」雖然垂著眼,她卻悄悄用眼角餘光打量司空曜,只見他捧過旁邊石桌上的果盤,自顧自地吃得開心。

  「老三,你那匹追風不是還想要個馬頭的頭盔嗎?交給落夕繡吧。」看出兩個人之間的彆扭,司空政一心想說和。

  「讓個小丫頭繡給我的追風戴?還是算了吧。」拋起一粒葡萄,他張嘴接住,「再說父皇那麼心疼她,萬一傷了她的青蔥五指,我可承擔不起這個罪名。」

  司空政和顏悅色地對七妹說:「落夕,上次父皇讓你幫老三繡護甲,後來你繡了嗎?」

  她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司空嬌便搶先說話,「繡了繡了!繡得可漂亮了!」

  「老三,你看,人家可是把你的事情都放在心裡了。」

  司空曜這才抬起眼皮瞥了眼落夕,「是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嘲諷的意味也比先前少了點,但還是冷冷淡淡的,「就是不知道繡的是什麼,配我的追風也未必合適。」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司空嬌拉起哥哥就走,「三哥,走,我帶你去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1:30

  落夕以為他不會任由五姊擺佈,沒想到他哼哼幾聲,居然跟著走了。

  「三皇子的脾氣是不大好。」太子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面對他,微微一笑。「我知道,我沒有和他生氣。」

  太子再道:「你知道他母親去世得很早,本來以他母親曹貴妃生前被父皇寵愛的程度,他才應該是太子人選,但因為曹貴妃早逝,我母親被冊封為貴妃,三弟的地位多少有了些變化。」

  「太子……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她閃動著晶眸。

  「你是個好孩子,父皇會對你多疼一些,三弟又是那個脾氣,他最見不得別人受寵多過他,所以難免偶爾和你使性子,你要多體諒。」

  「我知道。」落夕露出一個溫雅的笑容。

  「那就好。」欣慰地點點頭,太子拉過她的手,「我還有事要請你幫忙。」

  「什麼事?」

  「我……想送人一個墜子,但是一直配不到合適的穗子,你的繡工這麼好,不知道能不能也幫我做一個穗子?」

  「是送什麼人的墜子呢?男人還是女人?穗子的花樣會有不同。」

  兩個人針對穗子的顏色和花式談了一陣,司空嬌也和司空曜回來了。

  一進門,司空嬌就搶先說:「落夕,三哥特別喜歡你繡的那個護甲!」

  「我什麼時候說特別喜歡了?」司空曜挑著眉毛。

  「你當時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也快咧到耳根子後面,這還不是喜歡?」她很不給哥哥面子的揭破了實情。

  落夕聽了,咬著手指頭,偷偷笑出了聲。

  「哎呀,落夕還能這樣笑呢!」司空嬌像是發現什麼新鮮事似的,又大呼小叫起來。

  司空曜靜靜地凝視了一會兒落夕,忽然說:「你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

  她不解地站起身。這是司空曜第一次主動找她說話,要和她說什麼,她心中全沒有底。

  跟著他走到外面,太子殿的門前就是一大片荷花池,司空曜負手而立,靜默了許久,才開口問:「你為什麼要繡那個護甲?」

  「你剛剛得到追風,我沒有什麼可以向你道賀的,所以繡一條護甲,權作我的賀禮。」

  「只是因為這個?」他質疑地看著她,「不是因為父皇這麼要求你才做的?」

  「父皇就是不要求,我也會做的。」水靈靈清澈的眸子第一次這樣直視著他,毫無躲避的意思。

  像是輕輕吐出一口氣,他語氣又緩和了一些,「你很會討父皇喜歡,但是我生平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我知道。」她輕聲回應。

  「你知道?你知道什麼?」他霍然逼近她身前,一手扳起她的臉,讓她與自己更深地對視。「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這種人嗎?因為你們活得太違心!你們根本不肯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只會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唯唯諾諾!」

  「也許吧。」她輕輕一笑。「這樣有什麼不對嗎?難道一定要像三皇子這樣,處處與人作對、惹人生氣才好嗎?」

  司空曜的英眉突然倒豎起來,「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教訓,只是……」她頓了頓,又垂下眼,「三皇子還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你也不必在我面前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咬著牙,「我只是要告訴你,我不喜歡你用金線鎖邊,那種艷俗不適合我。」

  「哦,知道了。」她又笑出來,「我去改成銀線。」

  「還有,」他很生硬地冒出一句,「後天是我過壽。」說完就立刻抽身走了,甚至沒有再多一句解釋。

  落夕愣在那裡。他過壽?這是什麼意思?

  ************

  三皇子司空曜的生辰雖然比不了皇帝和太子的隆重,卻也是宮裡不算小的一件事,所以這兩天有封號的嬪妃們都陸續送去了禮品。

  但面對著堆積如山的禮單,他一直緊蹙著雙眉,像是很不滿意。

  「就只有這些了嗎?」將禮單丟在一邊,他不甘心的又翻弄了幾下。

  「還有一些五品以上官員的禮物,都送到旁邊的屋子去了,三皇子要不要過去看看?」太監回稟。

  「那些人送的有什麼可看的。」他嘀咕一句。

  「五公主來了。」忽然有人通報。

  司空曜全身一震,抬頭去看,只見妹妹蹦蹦跳跳地進來,將一個禮盒往他手裡一塞,「三哥,送你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上好的雞血凍,刻了你的名字,你看看喜歡不?」

  他還在往她身後看,「就你一個人來?」

  「宮女留在外面了,怎麼?」司空嬌下解地問。

  「哦,沒什麼。」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禮盒拆開,他隨便看了一眼裡面的印章。「挺好的。」

  「哼,看你心不在焉的,又在想什麼呢?」司空嬌嘟起小嘴,「幸虧我沒讓落夕來,否則又要看你的臭臉。」

  「她為什麼不來?」他立刻冷下臉,「你憑什麼攔著她?」

  「她這兩天著了涼,一直在咳嗽,我怕她來了之後還要聽你的冷嘲熱諷,會病得更重。不過她說,明天會親自把你的壽禮送過來的。」

  「自以為是。」司空曜皺著眉罵了一句。

  「你說誰?」她翻起眉梢。

  「行了,你的賀禮已送到,可以回去了。」他開始趕人。

  「哼!真是沒良心,我幫你選這塊雞血凍都快跑斷腿了,你也不說句謝謝。」對他做了個鬼臉,司空嬌又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去。

  司空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揚聲問道:「上次父皇送我那瓶暹邏國的萬年養身丹在哪兒?」

  ************

  落夕擺弄著手裡的小瓷瓶,心中十分納悶。

  剛才宮女急急忙忙送來這瓶藥,說是外面一個太監送來給她治病用的,但那太監又不肯說自己來自哪個宮。

  是誰知道她生病,卻送藥不留名呢?五姊?以她的性格,一定會喊叫著把藥送到自己手上;太子?即使是太子,也不至於留藥不留名啊!

  打開藥瓶聞了一下,頓覺清香撲鼻,藥瓶上還寫著幾個字——萬年養身丹。

  旁邊的宮女突然想起什麼來,說道:「這好像是暹邏國上次一起隨船進貢的東西,說是治病療傷最有奇效。」

  「知道當時父皇將它賜予誰了嗎?」

  「不大清楚,不過問問內務府應該就知道了吧?」

  將那藥瓶暫時放下,落夕回身看著面前已經快要完成的繡品。那是一套完整的馬身護甲,不僅之前的護背已經從金線鎖邊改為了銀線,馬兒的護頭甲也用了同色系的布匹及花紋。

  再一個晚上就可以完成了。她不由得抿起嘴角。

  「公主一定特別喜歡這次繡的東西吧?」宮女看到她的笑容,忍不住大著膽子問。

  「為什麼會這樣問?」她卻不解。

  宮女笑道:「因為您每次繡東西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笑容啊。」

  她笑了?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接著又為自己這個傻傻的動作再度笑了出來。

  「是很喜歡。」望著眼前如烈火一般鮮紅的護甲,這是她學習刺繡以來繡得最專心、最用心的一次。「只是不知道人家會不會喜歡?」

  這本是她自言自語的一句話,但是宮女卻接過話說:「公主繡得這麼漂亮,三皇子當然會喜歡啦!上次他和五公主來這裡看的時候,就對這副護甲呆呆地出神了好一陣子,還被五公主打趣了一番呢,若是他不喜歡,為什麼會發呆?」

  「死丫頭,誰要你多嘴。」胸口不知怎地忽然開始怦怦直跳,說不上是喜悅還是羞澀。

  這樣烈火般顏色的護甲,才能配得上那樣烈火般的人吧?

  明日送給他,但願也能看到他的笑臉。

  走入臥室,在床頭放著一個不算太大的繡架,那上面只架著一方白絹,乍看起來實在是白得過於簡單,卻是她連連繡了十個晚上才熬夜做出的繡品。

  若說外面那紅色的護甲是為司空曜所繡,那這一方小小的雪帕該是為她自己而繡了。

  宮中繡坊的刺繡高手稱讚她天賦極高,這話並非拍馬屁,她似乎天生就是喜歡做這種枯燥的工作,即使一坐窗前好幾天都不會覺得倦乏。而且,自從她開始喜歡上反針刺字技法之後,就更是鑽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了。

  當日創造這種技法的人,應該也是一個像她這樣心語滿懷,卻不能說出口的沉默女子吧?

  她小心翼翼地在那方雪帕中心刺下摘錄詩句的最後一個字——語。

  情多最恨花無語,如此大膽的一句話,若是讓別人看到,她該多麼羞澀,或是不安?她這個年紀,誰會相信她已經初懂男女之情了呢?

  更何況她「恨」的這朵花,又是這麼不屑一顧地天天厭煩著她的。

  他就像這宮中唯一旺盛燃燒的爐火,讓她總是想悄悄靠近,汲取一點溫暖。

  自小她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身世由著別人杜撰,就像是活在別人故事中的仙人,可她如今卻不過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兒,只有他,司空曜,他看她的眼神與別人完全不同,與她說話的口氣也是那麼的與眾不同,只有他是將她當作完全不同的人來看待,不是傳奇人物,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公主。

  所以,雖然每次靠近爐火的結局可能是將自己燒傷,她卻仍然期待下次靠近時能得到的那一份溫暖,以及可能會被普照全身心的光明。

  在這清冷的皇宮中,只有他是如此真實活著的一絲光明,毫不做作,且任性而為,從不戴上虛假的面具,從不隱藏自己的心事。

  這輩子如果能像他那樣活一次,該多好呢?

  銀針抽出,最後一針也終於收線完畢。這雪帕是男用的款式,但她不會送人,這是她留給自己的一絲慰藉,也是她一點可笑的少女之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1:59

第五章

  皇子們的壽誕除了太子因為身份特殊,會在大殿宴請賓客之外,大都只是在自己的寢宮裡熱鬧熱鬧而已,司空曜這一次也是這樣。

  一大清早,當太子下了早朝來到他的寢宮時,發現已經有不少弟弟妹妹都聚集在這裡了。

  「好熱鬧啊。」司空政笑著邁步進來,「二妹、五妹、七妹、九妹、四弟、六弟、八弟,你們嘰嘰喳喳地在說些什麼呢?」

  又是司空嬌搶先說道:「我們請三哥給我們唱一段曲子,我們這麼多人來給他祝壽,他不該唱個謝客曲嗎?」

  「去去去!就你鬼點子多。」司空曜蹙眉,「又不是秦樓楚館,我身為皇子,怎麼能當眾唱那種東西?」

  「怕什麼?在這裡的都是兄弟手足,誰還會嫌你唱得不好嗎?」司空嬌帶頭起哄地問大家,「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三哥唱滿江紅!」八皇子司空明拍掌響應。

  「又沒戰亂,也不會亡國,太平盛世的唱什麼滿江紅?」司空曜翻了個白眼。

  九公主歪著頭,又給了個提議,「三哥,那唱個滿庭香吧。」

  「這麼多肉擺在你眼前,還不夠滿庭香啊?」他又哼了一聲。

  太子忍俊不禁,但看到在旁邊倚靠著五妹,面帶病容的落夕,立即關心的走上前。「落夕,怎麼幾天不見,看上去這麼嬌弱?病了?」

  「嗯,這幾天在忙著繡件東西,所以睡得很少。」落夕心中奇怪,原來那瓶藥也不是太子送的?「太子知不知道,前幾天暹邏國進貢的東西裡有一瓶叫萬年養身丹的?」

  「當然知道,那藥一共有十瓶,說是提煉極難,父皇自己留下一瓶,賞給葉貴妃一瓶,我一瓶,老三一瓶,其餘的給了太醫院收藏。」

  聞言,她黑眸一亮,「三皇子也有一瓶?」

  「是啊,父皇說他整天打打殺殺的,給他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落夕心頭湧動異樣情緒,眼角餘光偷偷觀望著司空曜。送藥來的人會是他嗎?若不是,又還會有誰堅持送藥不留名呢?

  正在偷看,冷不防司空曜的眼神也看向她的方向,兩個人一對視,他立刻脫口問:「落夕公主是不是也要點首曲子啊?」

  「唔,君請隨意。」她含糊地說,也不知道該答什麼。

  皺皺眉,司空曜將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面前的酒杯,解開衣襟,長身而起,豪放地一甩頭。「好,那我就唱一曲!」

  他擊箸而歌,「重幃深下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下面聽的人大多數都只是呆呆地聽,或者拍手叫好,唯獨司空政聽到弟弟唱的曲詞,暗暗地幽沉了目光。

  司空明雖然年紀小,但讀的書最多,他若有所思地問道:「三哥為什麼唱這首詩?那個神女天涯原是夢說的是誰啊?」

  「多嘴!」司空曜夾起一個丸子隨手丟到他碗裡,「聽你的曲子,哪有那麼多問題?」

  眾人都笑了,誰也沒有放在心上,就是落夕也只是用手絹掩著嘴唇,和眾人一起輕輕地笑出了聲。

  太子暗暗地留意了一陣三弟,然後拍了拍落夕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出來。

  落夕悄悄離席,走出了門,就聽太子溫柔地低聲問:「上次我請你幫我做的那件東西,做好了嗎?」

  「好了。」她從袖子中拿出一件已經編織好的玉墜穗子。

  接過來看了一眼,太子又送還到她手上,臉上甚至沒有一絲笑容,眼波中更蕩漾起一片惆悵的顏色,「可惜這東西現在暫時用不上,辛苦你了。」

  「怎麼?做得不好嗎?」落夕疑惑。

  「不在你,而是我要送的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裡,可能送不到她手上了。」

  「現在送不到,可以以後再送啊。」她單純地回答,「那人離去了,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但願吧,我只怕她是不肯回來了。」苦笑一聲,司空政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落夕,你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年紀小卻如此善體人意,將來娶到你的那個男子,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太子哥哥別開我玩笑了。」落夕難得用了「哥哥」這樣親匿的稱呼,她低下頭,「我的婚事只能憑父皇做主。」

  「這就是我們身在皇家的悲哀,是嗎?無法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只能任人擺佈。」他再歎了口氣。「算了,這麼大喜的日子,你先回去和他們慶祝吧,別掃了三弟的興致,我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太子哥哥慢走。」她躬身送別,直到太子走出了她的視線,身後才突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別看了,人早就走了。」

  她詫異地轉頭,就看到司空曜站在距離自己不遠的位置。

  「你怎麼沒在裡面?」她隨口問,不解於他的眼神和臉色為什麼會那麼陰沉。

  「因為我很好奇啊,好奇你和太子在外面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小秘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上的穗子,「怎麼,有親手做的東西要送給太子,結果人家沒有收?」

  「不是……」她遲疑了一下,想說是太子拜託自己做的,但是太子離開時那樣憂傷的表情,似乎又預示著在這個穗子背後的故事並不是那麼適宜公開談論,所以她只是囁嚅了聲,終究沒有說。

  「人家是太子,想要什麼東西都可以得到,你想用這個小小的穗子就拴住他的心,只怕想得太簡單了吧?」司空曜的語氣越來越古怪。

  「你說什麼?」落夕也察覺到他語氣中那股濃濃的敵意,這種敵意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

  「你已經是父皇心中的寶貝了。為什麼還要打太子的主意?」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的小臉也開始繃起,「三皇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哪裡又惹到你了,你要給我安這樣奇怪的罪名?」

  「奇怪的罪名?哼,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國家裡送對方扇墜子就是定情的表示嗎?你剛才送給太子的是什麼?」

  「那不是我送給太子的。」落夕漲紅了小瞼,「那是太子拜託我做的。」

  「是啊,拜託你做了送給他,但是他卻反悔不想要了,只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別人。落夕公主,好歹你是父皇名義上的女兒,與我們兄妹相稱,太子妃這個位置就不要惦記了,父皇肯定會為你找一個金龜婿的!」

  這幾句話說得又刻薄又惡毒,快得根本不容人插嘴,落夕在他的語速中臉色由紅轉白,驀然間青白著臉用力一轉身,快速向遠處走。

  司空曜呆了呆,幾步追上去,攔在她面前恨聲吼,「我還沒有和你說完話,你不許走!」

  「你想說就說,根本不顧別人的感受,我卻不是任你數落的宮女,我不想聽就不聽!」

  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堅決強硬,但這樣的態度卻更加激怒了司空曜,他的雙手像鐵鉗一樣將她的手臂緊緊禁錮住,「你今日必須聽我的話!」說著就將她拖拽回寢宮門口。

  掙扎中,落夕衣袖中有件東西掉落出來,他低頭一看,竟然是塊雪白的男用絹帕,不知為什麼,一瞬間他更加惱火,撿起那方帕子就丟向旁邊的荷花池。「這種給男人做的東西居然還敢貼身收藏,要不要臉?」

  「你!」落夕憤怒地雙眸含淚,瞪了他一眼,這一眼中不僅有憤怒,還有苦難以言說的幽怨,她奔跑著追向快要掉到荷花池裡的手帕。

  司空曜發現她已經瀕臨危險的池邊,急忙驚喝,「你站住!前面危險!」

  但是她不管不顧地只是狂奔,池邊石頭的青苔一滑,整個人就完全栽進荷花池水深處。

  司空曜雖然緊緊跟上想抓住她,奈何卻晚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她掉了下去。

  聽到聲息趕來的太監宮娥們看到落夕公主墜湖,三皇子站在池邊,都嚇得魂魄全飛,有懂水性的太監立刻跳入水中,拚命地將人救上岸。

  當聞訊趕來的皇帝和眾多嬪妃以及太子來到荷花池邊時,落夕的臉色已經比紙還要慘白,急促地呼吸和咳嗽,太醫在旁邊把脈後稟報,「萬歲,公主嗆了水,又受了風寒,前日之病還沒有痊癒,只怕這下要出大事!」

  「還不趕快抬公主回宮去休息!開藥方,讓公主趕快暍薑湯,該吃的藥一個都不能少!」皇上胡亂揮著手,又急又氣。「好好的給三皇子過生日,公主怎麼會掉落到荷花池裡去的?」

  剛才目睹落夕墜湖的那些宮女太監都面面相覷,不敢亂說。

  忽然間,司空曜越眾而出,挺直脊樑冷冰冰地說:「是兒臣推她下去的!」

  「什麼?」不僅皇帝大驚,連葉貴妃、太子等所有人都驚呆住了。

  司空政忙道:「三弟,不要亂說!」

  「我沒有亂說。」咬咬唇,司空曜的臉色同樣難看,「我和她一言不合,就順手推她下去,我向來不喜歡她,她有今日也是自食惡果。」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打在他臉上,揮掌的人正是皇帝,只見他氣得手腳發顫,罵道:「逆子!居然對你妹妹也敢下這樣的毒手!滾回寢宮去,如果落夕有個三長兩短,就拿你的命來抵!就是她僥倖活過來了,你也別想能逃過一劫!」

  「兒臣從沒想過要逃。」他丟下這一句話後斷然轉身,穿過眾人,獨自走回寢宮去,然後大聲命令,「關門!本皇子這輩子就是死在這裡又如何?」

  落夕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在發燒,全身像火一樣的燙,她不停喃喃自語,但誰也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麼,所有太醫全都上陣,傾盡所學,最終總算保住了她的一條性命,但還是無法避免的讓她落下個秋冬季哮喘的毛病。

  可與她相比,司空曜的命運更慘了。他當然不會老死在自己的寢宮內,被罰禁閉之後的第四天,也就是落夕大難不死終於清醒的那一天,皇上一道聖旨頒下,將他逐出京城,命他鎮守最為貧瘠且最為險要的邊塞龍城,無旨終生不得返京。

  這兩件大事不僅震動了京城,也震動了全國,十二歲的落夕,與十七歲的司空曜,他們的命運就在這幾天內全部改寫。

  司空曜離開京城時,只帶了五六個隨身護衛,沒有任何人敢去送行,據說只有太子送了一封寬心信和一壺酒,卻被他撕了信,倒光了酒。

  而落夕這裡,卻有十幾名太醫和幾十名太監宮女每天每夜忙碌地侍奉,數位嬪妃更是每日如走馬燈似的前來探望,皇帝送來的奇珍異寶和珍稀藥材也數不勝數。

  兩相對比,司空曜對落夕的怨恨之深到底糾結到什麼程度,已是眾人可以想像卻不能猜測的了。

  恨她,因為她先毀了他,所以他要用一生一世來恨她。

  然而,情多最恨花無語,這一句古怪得像是讖語,又像是預言,更像是某種壓抑於心底多年,難以傾訴的幽恨……究竟是為誰而感?從何而來?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2:14

  落夕再度醒來已經是在自己的寢宮裡了,宮女們圍在她的床前,像是大難臨頭似的,一個個面色沉重。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看到她睜開眼,她們欣喜地小聲歡呼,其中一人立刻端來茶杯,「公主,您喝茶潤潤嗓吧。」

  「這是……哪裡?」落夕恍惚著,記憶在這一瞬間產生迷離。「我剛才掉到湖裡去了?」

  宮女們一驚,「公主,您別嚇我們,您沒有掉到湖裡去啊,是三皇子送您回來的。」

  「三皇子?他……不是被父皇下令關起來了嗎?」她還以為自己是六年前那個墜湖的小女孩,而司空曜是一臉憤恨,莫名其妙要擔下她墜湖罪名的那個十七歲少年。

  宮女們更是不解,「公主,三皇子回府去了,萬歲沒有說要關他啊。」

  有個年長一點的宮女似乎明白過來,連忙說:「公主,您快醒醒,三皇子已經從邊關回來了。」

  「他回來了?」她喃喃著,記憶終於從最深處甦醒。「哦,是啊,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

  這一覺睡得真的很長,彷彿一夢驚醒已是百年。但她還是她,他們之間怨恨還是橫亙在那裡的一座大山,只是在夢之前,那條雪白色、用透針法繡出的手帕卻洩露了她心醫的隱私。

  記億的最後,他面色古怪地衝過來抱住她,他明白了什麼?

  *********

  司空曜一步步沉重地走上台階,兩邊向他躬身施禮的下人他都沒有留意,直到對面有人輕聲叫了他一下,才緩緩抬起頭。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陌生的美麗女子。精緻如畫的五官,楚楚動人的身姿,宛若秋風中的一朵麗菊。

  他瞇起眼,那個女子對他深深屈膝行禮,「三皇子。」

  「苗頌茹?」他想起了這個名字。她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從幼年時前就已經定下了親事,只不過這些年不是在宮內宮外一牆高隔,就是他被外逐後每次回來都是行程匆匆,所以與她幾乎如同陌路。

  「三皇子方便與我聊聊嗎?」雖然外表柔弱,但是苗頌茹一張口就是如此地主動,倒讓司空曜有些吃驚。

  他挑眉笑道:「有何不可?只是你雖然是我的未婚妻,孤身一人跑到我府上來找我,就不怕閒言碎語嗎?」

  「三皇子將我空置在這京城內不聞不問,任我青春虛度,不是也不怕閒言碎語嗎?」她大膽而直接的問題讓他又是一怔。

  「哦?原來我還沒有正式下聘,你這位未婚妻子就急著要嫁人了?」

  他故意打趣,想看她一臉羞澀地跑掉,但是苗頌茹只是挺直了脊樑站在那裡,氣勢絲毫不減。

  「是的,我今日來就是想請三皇子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若三皇子變心想另娶別人,請盡快稟報萬歲,改聘別家,因為人生苦短,紅顏伯白髮!」

  司空曜完全被震驚住。從古至今,他不知道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女子,敢為自己的婚姻如此咄咄逼人地指責自己未來的夫婿。

  可震驚之後,他又覺得很沒面子,因為自小到大,除了父皇以外,沒有人會這樣指著鼻子教訓他。

  他上上下下將苗頌茹打量了一番,又嘿嘿笑開,「好啊,那我們今天就一起去見父皇,看他老人家到底怎麼說?」

  十八歲之後的皇子就要出宮另外設府,從他的皇子府到皇宮並不算遠,不過片刻的工夫,沒想到在皇宮的東宮門口,就見苗頌茹的父親,文淵閣的大學士苗大人滿頭大汗地在那裹轉來轉去。

  司空曜遠遠地在馬上笑喊,「苗大人,天氣這麼涼快,您怎麼還能出這麼多汗啊?」

  一眼看到從他身後馬車上走下來的女兒,苗大人幾步胞過來低聲說:「頌茹,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一定要讓父親為你著急嗎?」

  「女兒嫁不出去,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都當作不在意,不為父母分憂,這才是不懂事,才是讓父親為女兒著急。」苗頌茹毫無懼色,「今日孩兒就要請萬歲為女兒做主!」

  苗大人一聽,臉色大變,尷尬地看向司空曜,但司空曜根本沒有看他,逕自走了進去。

  皇帝正在御書房和眾位大臣說話,見他突然闖進來,立刻陰沉下臉。「曜兒,你來做什麼?誰允許你來的?」

  「不是兒臣要給父皇找麻煩,是有人來找兒臣的麻煩。」司空曜笑嘻嘻地一指身後。

  苗頌茹已經跪倒在門外,「民女苗頌茹參見陛下。」

  皇帝的臉色緩和了幾分,卻依舊不悅。「頌茹啊,有什麼事嗎?」

  「萬歲,民女自幼與三皇子定親之後,至今已經十餘載,早過了雙十年紀,卻始終不知婚期幾時,每日進出都遭外人非議,青春虛度也不知何時能成正果,所以特意去問三皇子,也請萬歲為民女做主。」

  就如同之前司空曜被她嚇到一樣,這一番話同樣也讓所有在場的臣子們都震驚萬分。這的確是古往今來最讓男人們不敢想的,會出於一個未婚女子之口說的話。

  皇帝一時間尷尬在那裡,不知道是該發怒還是該笑,苗大人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跟進來,跪倒在女兒身邊,迭聲說:「萬歲,微臣管教女兒不力,在萬歲駕前胡言亂語,請萬歲治微臣之罪!」

  「七公主到!」太監一聲稟報讓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轉移到門口,就見落夕手捧一卷珠簾走到門口,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愣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嗎?」她淺笑吟吟。

  皇帝深吸口氣,「落夕,你見過這樣的女子嗎?為了自己的婚事,特意跑到父皇這裡,讓朕賜婚。」

  落夕這才仔細地看了看跪在門口的女子,「是……頌茹姊姊?」

  「讓落夕公主見笑了。」苗頌茹與她對視了一眼,又看向司空曜。「三皇子,萬歲我也來叩見了,可萬歲的意思在我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還準備娶我?」

  「我為何不娶?」他有意無意地看了眼落夕,「落夕公主也該對我未婚妻的勇氣羨慕不已吧?一輩子、為了自己而活,無論是學業還是婚姻、命運,皆由自主,不像別人那樣碌碌無為,聽任別人的安排。」

  望著他火辣辣的眼睛,她輕輕點頭,「是很羨慕。」接著轉身對皇帝說:「父皇,既然他們是這樣一對有情人,為什麼不盡快成全他們?當年三皇子因為意外被遣往邊關鎮守,這些年立下許多汗馬功勞,也算是將功折過,再說頌茹姊姊何罪之有,居然為此白白耽誤了太好年華?趁著父皇今年過壽的大好日子,不如為咱們皇宮再多添一件喜事吧。」

  她的話說得周圍的人頻頻點頭,皇帝緊皺的雙眉也舒展了,笑答,「還是落夕最知我心,好,就依你……」

  「誰讓你來充好人?」司空曜忽然忿忿的高喝,一把捏住落夕的手腕,狠很地瞪視著她。「我就是要娶妻、要成親,也用不著你來給我說好話!頌茹是我的人,我自然會娶她,用不著你來假惺惺關心說和!」

  「曜兒!」皇帝拍案而起,「當年是你不對,我才會重罰你,但這麼多年我一句也不曾聽你向落夕說過道歉,如今人家還處處維護你,為你的婚事操心,就算不戚謝,你也不該這樣欺負責難她!我真是不得不考慮,你這樣混帳的性格,能把哪個好人家的女孩兒嫁給你!」

  「那就請父皇放過苗頌茹吧。」他回的話更加驚世駭俗,目光從落夕身上轉到苗頌茹臉上,在她鎮定的表情上有點意外地看到一絲驚異。「兒臣不適合為人夫,也無心做個好丈夫,苗姑娘如果繼續等我,就只有繼續浪費青春年華,將她與兒臣的婚約解除,是放了苗姑娘一條生路。」

  「我不同意!」出口否定他的居然是苗頌茹本人!她直勾勾地盯著他,「三皇子,我本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是皇子中最為人稱道的一位,所以一直心中暗喜能與你匹配,即使當年你犯了錯事被逐出京城,聽說是你親口承認將公主推入湖中,我也只認為你是敢做敢當,沒有掛懷於心,沒想到今日你居然用這樣兩句話就想輕輕鬆鬆將我推開,我絕不同意!」

  落夕呆呆地看著她美麗的面龐。司空曜說的沒錯,她是從內心深處羨慕這個女子,羨慕她的勇敢和張揚。忽然之間,她發現苗頌茹的這份性格與司空曜的玩世不恭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兩個人的身影好似可以重疊,心頭像是猛地被人用千斤大石狠狠砸了一下,不僅痛徹心扉,還沉如重山。

  苗頌茹說她等了十幾年,所以不肯輕言放棄。

  但是等了他十幾年的人,又豈是她苗頌茹一個人呢?

  情多最恨花無語,情多……無語……

  她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倒退著走了出去,好不容易走出御書房,只不過幾步之外,突然又被人抓住手腕,剛才被抓住手時的酸痛還沒有消失,現在那種痛感再度襲來,更甚於剛才。

  「為什麼要逼我娶她?」司空曜的聲音從未像此刻這樣滿是掙扎的痛苦。

  「你應該娶她,她是你的未婚妻啊。」她的眼眸怔怔地與他相對。

  「你以為愛上她,就能消除我心中對你的恨?」他咬著牙,聲音陰冷。

  落夕一呆,「這、這是兩回事吧?」

  「是一回事!」他低聲狂吼,猶如受傷的野獸,急於撕裂面前的獵物。「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恨你!一輩子都恨你!」

  「我知道。」她苦笑,喃喃念道:「我相信。」

  「落夕……」

  這一聲慨然歎息讓她以為是出自別人的口,因為他從不曾這樣叫她,但是他們身邊再沒有別人站在左右,而他低垂著頭,攥緊她手腕的手指似在輕輕顫抖。

  「落夕——」再一次的低喚從他口中溢出時,她完完全全地呆在那裡,像一尊玉雕,甚至忘記了呼吸。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2:53

第六章

  紅袖招的慧娘每天做生意都要做到三更半夜才能喘口氣,對於這些花錢買樂的爺們,她是表面捧,心中罵。

  好不容易忙到了半夜,客人們休息的休息,回家的回家,她揉著臉低聲地嘀咕著,「腮幫子都笑酸了,這些爺們居然還是這麼吝嗇!還是三皇子大方,可惜這幾天也不知道為什麼不來了?」

  「宮裡出了大事,所以三皇子才一直沒來。慧娘你都不知道嗎?」紅梅湊過來說道。

  「出了大事?出什麼大事了?」她也立刻湊得更近一點,好奇地問。

  「昨天我那個相好的從宮裡來找我,說是有位公主丟了。」紅梅的相好是宮裡的一位侍衛長,她說的消息必然是千真萬確的。

  但是,公主丟了?這怎麼可能?

  「該不會是和什麼情郎私奔了吧?」慧娘捂著嘴低笑。

  「應該不會,因為失蹤的是……」紅梅將嘴唇完全貼到她的耳根子旁,「挽花公主。」

  「挽花公主?」慧娘頗為吃驚。「天哪,那萬歲該急死了吧?」

  「是啊,據說皇上非常震怒又非常擔心,所以命令京城內外,無論是禁衛罩或是大內侍衛,都務必要全城搜索。你看這些天,客人不是都比以前少了一些嗎?就是因為那些當官的老爺們,不敢趁機溜出來尋歡作樂,怕被皇上知道了,遷怒於他們。」

  「那又關三皇子什麼事?」

  紅梅歎了聲,「三皇子和挽花公主向來有仇,據說公主失蹤前,他們曾經在皇上面前有過一次大爭執,而六年前三皇子就曾經將挽花公主推到荷花池裡,這一次大家就忙是……反正連荷花池庭幾乎都快被翻了一遍。」

  「天哪!」慧娘用手捂著嘴,「他們以為是三皇子殺了挽花公主?可我看三皇子不是那樣的人。」

  「反正三皇子在邊關殺敵無數,心狠手辣的事情我相信他做得出,所以萬歲才將他關在宮內,據說還要會同刑部對他拷問,但是三皇子發了狂,拿項上人頭擔保說自己沒有做過,還主動要求去找人,到底最後萬歲怎樣決定,就不清楚了。」

  「宮裡的事情真夠亂的。」慧娘搖搖頭。

  這時守門的門房跑進來,笑著輕聲說:「慧娘,有人要見你。」

  「有人?什麼人?客人?」她用手絹打了一下門房的頭,「臭小子,幹麼神神秘秘的,難道是天王老子不成?」

  外面飄著小雨,一個單薄的身子抱著一卷東西站在門房前的房簷下,瑟瑟發抖。

  「洛公子?」藉著房簷上的燈籠,慧娘看清了那個人的臉,驚喜不已地伸手去拉,「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看她全身濕透,她急忙將人往屋里拉,「走走,進去換件衣服。」

  隨便進了一間房,她一邊翻動著屋角的衣箱一邊說明。

  「這是我的房間,你可以放心,不會有那些臭男人進來。」

  「慧娘,謝謝你。」燭光搖曳下,落夕的小臉泛著淡淡的青黃,她從懷中拿出一個油布包,「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

  「這裡是我的一些簪環首飾,但不便拿到當鋪去當,想在你這裡換些銀子。」

  「不是偷來的吧?」慧娘笑著隨手撿起一件,眼神立刻變了。「天啊,這麼上好的翡翠簪子,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天啊!還有這個紅玉戒指,幾乎可以買下我的整個紅袖招了!洛公子,這、這真的是你的?」

  「是。所以你可以想像,如果我把它們拿到外面的當鋪去,只怕會惹來很大的麻煩。」

  慧娘狐疑地看著她,「你是離家出逃的吧?」

  「是。」她毫不諱言。

  「那你把這些東西給我……豈不是也在給我惹麻煩?」慧娘猶豫著,又甩頭一笑道:「罷了,這些年你也給我樓裡的姑娘做了不少好東西,單是你帶來的那些繡口品,送到外面去賣,哪一件不是賣個百金千金?你卻是十幾兩銀子就賣給她們,可見你是真心疼惜大家,那我又豈能不疼惜你呢?東西留下,算是我替你保管,銀子就當是我借你的,你要多少?五百兩夠不夠?」

  「應該夠了吧。」落夕展顏一笑,「慧娘,謝謝你,我就知道來找你不會找錯人。」

  「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她難隱好奇之心。「難道你父母要將你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不是。」她垂下眼睫。

  「唉,你可千萬別對我做這種表情。」慧娘抬起她的下巴,「我一看你這種表情,就知道一定是藏了天大的秘密在心裡,偏偏我這種人就是喜歡聽別人的秘密,不聽到會連覺都睡不著的。」

  落夕無奈一笑。「是為了逃開一個人。」

  慧娘一喜。「你的情郎?」

  「不是。」

  「又不是?」她皺眉,「不是情郎,那你為什麼要逃?」

  「因為……他是我的一個仇人,不,我是他的仇人,他恨我。」

  「他恨你?男女之間的恨與愛向來是分不開、說不清的。」慧娘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你那個仇家厲害不厲害?萬一他找到這裡來,不會一氣之下拆了我的紅袖招吧?」

  落夕忍不住笑出了聲,「搞不好呢,他的脾氣的確很差。」

  也許因為並非真正的皇家血統,所以她天生就對平民百姓有特別的親近戚,自從六年前大病初癒,她獨自出宮散心,無意中聽說了紅袖招,並看到這裡的燈紅酒綠之後,便沒來由的對那裡的姊妹生出一份同情之心。

  她與她們身份地位懸殊,吃穿用度懸殊,卻總覺得與這些女孩子有著許多千絲萬縷的相似之處,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的命運都不由自己做主。

  所以,她假扮成小宮女,藉著暮色或晨曦,買通守門的一個隊長,悄悄溜出宮門,走近紅袖招的女孩子們,盡自己所能想給與幫助,而她別無所長,唯有一雙手可以繡出讓那些女孩子們綻開笑顏的東西,如今她走投無路,第一個想到可以投奔的,居然也是這裡。

  她能想到宮裡為了她的突然失蹤會有怎樣天翻地覆的一番動盪,但是除了逃,她別無選擇。

  六年前,她掉入湖中,司空曜領了那個莫名其妙的罪被迫離開京城,她沒有想過逃,但是六年後,他在她面前,親口叫出她的名字,她卻慌亂得不知所措。

  她從不懂他,就像他也肯定從不懂她一樣。

  自小,他就是那樣明明白白地對所有人表露他厭惡她的情緒,而她總是默默承受,並以旁人都不知道的心情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其實她與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樣,滿心崇拜著這位過于飛揚跋扈的三皇子,喜歡看到他騎在馬背上時桀驁不馴的笑容,喜歡聽到他肆無忌憚地狂放笑聲,甚至是他故意的冷言冷語,有時候也讓她覺得像是小孩子發脾氣那樣可笑又可愛。

  當年她為他繡護甲,並不是因為父皇的命令,而是她心甘情願要為他親手做一套讓他喜歡的東西。

  她以為,只要她做了一件讓他喜歡的東西,他們之間的關係便不會繼續劍拔弩張,但是,為什麼事情最終竟會完全脫離她的想像?

  她墜入湖中雖然與他有關,卻不是他親手推落,他為什麼要擔下那個奇怪的罪名?但他甘願領罪遠走,她也就三緘其口,從沒有說出過事實的真相。

  人前,她延續著他們的恩怨,人後,她期待著每年他回來的日子。

  這就像一個永遠要被隱藏的秘密,她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被迫面對秘密被揭穿的時刻會怎樣,所以,當他喚出她名字時,她才決定——逃離。

  他們的身份是兄妹,即使沒有血緣之親,但無論是父皇群臣,還是兄弟姊妹,天下人的悠悠眾口都不可能容得下他們的逆倫之情。

  而司空曜向來是任性做事的,但她下能,如果任由他將一切揭破,到最後他的前程似錦都會變成惡名昭彰,平靜的生活會因為她的妥協而變成狂濤巨浪。

  所以,逃,只有逃跑,但是要逃到哪裡去呢?天下之大,應該會有她可去的地方吧?

  帶著從慧娘那裡得到的錢財,她重新購買了一身行頭,不再是青衣長衫,這身衣服顯得更破舊一些,臉上的妝容也不再是清清秀秀、乾乾淨淨,而是抹了點灰塵,將頭髮抓亂了一些,看起來和街上蹦蹦跳跳的小伙子們沒什麼區別。

  將包裹隨意扛在肩上,她低著頭,行色匆匆地走在大街上,往來的兵卒中雖然有一些是來尋找她的密探,但是誰也沒有留意這個外表太過普通,又有些髒兮兮的男孩子。

  「小伙子,來來,幫忙推推車!」有位正在趕車的大爺對著她大聲招呼。

  她遲疑了一下,跑上前,發現車子陷在一條泥溝中,她將包裹向後背了背,雙手使勁推在車的後面,但是推了半天,車子都沒有動的痕跡。

  「這小伙子家裡是不是不給飯吃的?這麼瘦弱又沒力氣。」大爺歎著氣,吆喝著使勁趕車。

  終於,馬車好不容易從泥溝裡爬了出來。

  大爺跳下車,笑著遞給她一個饅頭,「快吃個饅頭墊墊肚子,小伙子要去哪裡啊?」

  「我……」她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饅頭咬了兩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那就跟著我幹吧,我要去龍城送貨,路上正缺個幫手,你會算帳寫字嗎?」

  「會,可是龍城……」她猛然想到那裡是司空曜的管轄之地,現在她正要逃開他,又怎麼能去到他的勢力範圍?

  「龍城那裡可沒有你想得那麼糟糕。」大爺自顧自地說著,「以前的龍城是寸草不生的荒地,不過自從三皇子去了之後,已經開墾出不少良田,日子越來越好,我幾個兒子都在那邊做買賣,生意不錯。不過最近三皇子又被皇上關了起來,希望皇上不會再把他罰到更荒涼的地方去了。」

  「三皇子被關?」她這些天到處躲避,一點也不知道宮裡的消息,一聽這話,心都亂了。「為什麼關他?」

  「你不知道嗎?」大爺低聲說:「宮裡丟了一位公主,就是那位挽花公主,她和三皇子向來關係不好,大家都說她可能已經被三皇子害死,所以皇上一怒之下就把三皇子關起來了。」

  「不!」她低呼一聲,有種恨不得立刻回宮說出真相的衝動。六年前他無端背下黑鍋被放逐,六年後她怎麼又會給他帶來這樣的罪名?

  「聽說太子力保三皇子清白,皇上也沒有什麼真正的證據,所以三皇子應該不會太受罪。」大爺摸著鬍鬚笑道:「我有一個兒子負責御膳房的採辦,這些消息不會錯的。上車吧!」

  落夕還在猶豫,忽然看見旁邊有一頂轎子經過,轎簾掀起,坐在裡面的居然是葉嘯雲,她慌得急忙跳上車,就聽大爺笑說:「這就對了!」然後一揚馬鞭,叫了聲「駕」,馬車就慢悠悠地向前行進。

  葉嘯雲以為自己看錯了。剛才有個爬上破馬車的小伙子,背影為什麼看起來有些像落夕公主?他曾經見過她女扮男裝,對她的身影還有印象,但是聽說現在宮裡宮外翻天覆地的在找她,她會把自己打扮得髒兮兮的逃跑嗎?

  自從那日被司空曜擰斷了胳膊之後,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從他的話裡,他已經聞到了很不尋常的味道,這兩個人,外面傳聞是對頭死敵,難道其實在私底下,他儼藏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尤其司空曜那張揚而霸道的宣告,不像是對仇人做出的定論,但他們是兄妹身份,還能有什麼越軌之舉?

  葉嘯雲越想越覺得事情實在有趣,跺了跺腳,讓人停下轎子,然後對跟隨的小廝交代,「悄悄跟上過去的那輛馬車,不要驚動,想辦法查清車上那個小伙子和老頭是什麼關係。」

  挽花公主,如果真的是她,他就要立下大功一件了,但是這斷臂之仇,該如何報呢?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3:07

  宮裡的司空曜要發瘋了,上百名的禁衛軍將他關在一個小跨院裡,使他寸步難行,他本想乾脆殺出去,但是太子托人帶話給他,要他必須死等,以免再招惹更大的禍端。

  他想不明白,落夕為什麼會突然失蹤?是宮外有人來害她嗎?因為都傳說她是國家的祥瑞,所以鄰國己心憚,派人暗殺?

  還是宮內有人對她懷恨,一直隱忍不發,現在故意害她,並嫁禍到他身上?

  他越想越覺得恐懼,即使在戰場上面對千罩萬馬,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心悸狂躁。

  終於,他再也坐不住了,直衝到門口。

  侍衛長攔在那裡,低聲下氣的懇求,「三皇子,請別讓屬下為難。」

  「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他被宣召入宮時沒有帶任何兵器,此時的他赤手空拳,卻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一樣讓人不敢近身。

  侍衛長只好陪笑,「三皇子,萬歲說了,如果您跑了,就要屬下全家人的性命抵償,三皇子大仁大義,不會這樣害屬下吧?」

  司空曜怒得幾乎瞪裂了雙目,恰好此時太子終於來了,一見到這種情況,司空政沉聲道:「老三,不要發瘋,先進去,我有話問你。」

  「有什麼可問的?」他大聲吼,「我又沒有殺人!放我出去,我一定把她找出來!」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你要怎樣找?」司空政一抖他的肩膀,「有一個守西宮門的隊長密報說,前幾天晚上,宮門要關閉的時候,有個宮女打扮的女孩曾經拿著落夕寢宮中的腰牌,說是奉她之命出宮,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落夕自己。這或許說明她並非被人綁架,而是自己離開,如今大內侍衛和全城的官兵都出動了,搜索了兩天兩夜都沒有她的半點消息,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我與他們不一樣!」司空曜啞聲吼道:「大哥,你不信我嗎?」

  司空政靜靜地凝視他,「我信你的本事,但是……這件事也讓我開始懷疑你的心。」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凝眉質問。

  輕輕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距離人群更遠的角落,司空政才在弟弟的耳邊輕聲問:「你與落夕之間,是不是有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司空曜的肩膀一抖,聲音有些小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或許你並不真正懂得自己的心,但是肯定懂我的意思。六年前,你為什麼一口咬定是你推她入湖的?以我對你的瞭解,知道你根本做不出這種事。你對落夕本來也沒有恨到那個地步,但是父皇趕你出城你都毫無怨言,那時候的你,在逃避什麼?」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老三,永遠記住一句話,旁觀者清。」

  司空曜狂躁的表情如暴雨驟然變晴,慢慢收斂。

  司空政卻又忽然轉移了話題,「我已經向父皇再三做了保證,保你無罪,父皇也同意放你離開。」

  「好!」他喜形於色,幾乎要立刻衝出去,但太子又攔了他一下。

  「有句話我還要告訴你,你我都未必真正瞭解落夕,但我認為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孩子,一旦她認定了什麼事,就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她的逃走,是否和你逼得太緊、操之過急有關?」

  司空曜抬起下頷,一點也沒有愧色。「可惜我不是馬,向來我想抓到的東西沒有抓不到的!」

  「她是人,不是什麼東西。」司空政一字一頓,「你若是真想抓到她整個人,就必須要想明白這一點,否則,你抓住的只有怨恨和逃離。」

  司空曜似是一震,然後低下頭急急衝出宮門,再沒有回過頭了。

  宮門口,和他一起回京的隨行護軍頭領也在那裡焦急地等了兩天,意外看到他平安出來,大喜過望,迎了上來,「三皇子,您平安無事了……」

  「把馬借我。」他一把奪過屬下的馬韁,他的追風在他被禁錮時,也已被皇宮的馬苑關了起來,「把我的追風帶出來,然後到紅袖招門前找我!」

  「紅袖招?」那位護軍頭領傻傻地聽著他的命令,目送他策馬狂奔而去。

  三皇子是被關糊塗了,還是徹底自暴自棄,怎麼剛從皇宮出來就直奔青樓?

  ************

  紅袖招!

  這是司空曜第一個想到可能會找到落夕的地方。她在宮中久居,外面沒有什麼朋友,上次看她在紅袖招出現,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卻顯然和那裡的老闆娘交情不淺,若這一次是她故意主動離宮,那她可以投奔的人中必定有紅袖招的慧娘!

  他的馬剛剛停在紅袖招門口,慧娘就得到消息跑了出來。

  「三皇子,您沒事了?」

  「消息傳得還真快。」他哼了一聲,但是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打轉,「她來過嗎?」

  「誰?」慧娘被問得一愣。

  「那個……」他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形容落夕。「就是那個上次在你這裡,抱著個箱子,穿青色衣服,做男人打扮的丫頭。」

  慧娘眼波閃爍,「她啊……三皇子怎麼會認識她?」

  「我問你,她來過沒有?」急切之下,居然一把扯起慧娘的衣襟,眼睛逼視到了寸厘之前。

  慧娘咬咬唇,仍是不鬆口,「您要先告訴我,她和您是什麼關係,我才好說實話,就是逼供,也該有個來龍去脈,前因後果吧?」

  「別和我耍嘴皮子!」司空曜咬牙切齒,「我現在沒心思也沒工夫陪你調情!你可知道如果你窩藏了她,就是死路一條!不僅我會拆了你的紅袖招,還會把你賣到軍營去做一輩子苦力!」

  他聲色俱厲的嚴肅樣子真的嚇到了慧娘,「那丫頭該不是逃犯吧?」

  他再冷笑一聲,「差不多算是吧。」

  「天哪,這可真是坑死人了!」慧娘雙手一舉,匆匆忙忙跑回樓上,抱下那堆落夕帶給她保管的東西,「這是那丫頭送來給我贖當的,我沒有買,只是說好暫時替她保留,借了她點銀子,她就走了。」

  「她去哪裡了?」司空曜的聲音微微發顫,那些首飾中有一些的確曾經配戴在落夕的身上。

  「不知道……三皇子,您千萬要相信我這句話,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您面前撒謊。」慧娘哀懇道,「她只是拿了銀子就走了。」

  「你借了她多少?」

  「五、五百兩。」

  司空曜深蹙英眉,「你還真是大方。」

  慧娘誠惶誠恐的解釋,「我知道這些珠寶的價值遠不只五百兩,可我一時也拿不出太多的銀子,畢竟這裡不是銀鋪當鋪……」

  「行了!」他大喝一聲,止住她後面的話。五百兩,這個數字真是不小了,尋常人家如果吃穿勤儉,五百兩都可以過上好幾年日子,落夕向來又是個能忍的人,吃穿也不講究,如果她安心用這筆錢將自己隱藏起來,要找到她實在如大海撈針一般艱難。

  「記住!」他臨走前再次囑咐,「如果她回來找你,務必將她先安撫住,然後暗中派人去通知西城門的守將王將軍,那是我的人。」

  「是、是。」目送他離開,手掌撫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慧娘喃喃自語地皺起眉。「這就是那丫頭說的仇人嗎?她怎麼會無端惹上這個魔王?」

  不過,以她閱盡男歡女愛的眼睛來看這一對,可不像是一般的仇人那麼的簡單啊。

  找到了線索,又半途中斷,司空曜的心頭沒有一點喜悅,反而是更多的慌亂和擔憂。

  那丫頭獨身一人,攜帶鉅款在外面逃跑,她自小就在宮中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更不知人間疾苦和人心險惡,上次還上了葉嘯雲的當,險些失身,天知道她在外面還會有怎樣難以預知的遭遇!

  策馬直奔西城門,守軍認得他,正笑著要和他打招呼,卻被他一鞭子揮過去,「你們王將軍在哪裡?」

  「在軍備府。」守軍嚇了一跳,「三王子有事找我們將軍?小人立刻去叫。」

  「不用,拿筆墨紙硯來!」他跳下馬,逕自走進城門旁邊的駐軍小院。

  人人都知道三皇子武藝超群,卻不知道他也擅畫。在鋪開的白紙上,他未加思索的提筆就畫,不過盞茶工夫就畫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女子肖像。

  旁邊端著硯台的守罩問:「三皇子,這姑娘是誰啊?」

  「你不必知道。」他嚴峻地交代,「照著我的畫,找畫師多畫幾十張,然後拿到各個城門,還有所有京城內的官衙中去,告訴他們,一定要把畫上的這個女人給我找出來!即使是長得像她的年輕男子也不要放過!」

  守軍不解,「這是逃犯嗎?皇子要找人也不必這麼大張旗鼓,只要和九門提督說一聲,或是報知刑部,或是禁衛罩,他們……」

  「無論是誰,能派的人手全都給我派出來!」司空曜說:「找到她,我有重賞!」

  「是!」守軍立刻眉開眼笑。「最近似乎到處都在找人,前幾日禁衛軍他們還神秘兮兮地跑來,也要我們留意什麼姑娘。」

  「如果找到了他們要找的人,不要送過去,直接告訴我。」他寒霜般的聲音和面孔讓那名守軍赫然怔住。

  但司空曜還是慢了一步,因為就在他到紅袖招找人時,落夕已經和那名老漢出了京城的城門,朝著龍城方向前進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3:45

第七章

  「孩子,趕了一天的路,餓了吧?」老漢姓張,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將馬車拴在飯館門口,拉著落夕就走了進去。「來來,吃碗麵,讓身子熱起來。小二,你們店裡有舖位嗎?」

  「有,有雙人房、單人房,也有大通鋪,您二位要什麼樣的?」店小二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通鋪就行。」張老漢笑著說道,然後用肘頂了頂落夕,「小伙子,你說是不是?」

  「什麼是通鋪?」她好奇地問。

  「就是十來個人睡在一張炕上。」店小二講得言簡意賅。

  落夕臉色瞬間大變,急忙擺手。「不不,那我可不行,換個房間睡吧。」

  張老漢卻說:「都是男人,怕啥?你知道兩人房要多少錢嗎?少說也要三十個銅錢,通鋪有十個銅錢就足夠了。」

  摸了摸懷中的錢袋,剛想說「我有錢」,店裡正好有幾個喝醉酒的客人吵了起來,店小二連忙過去勸架,張老漢也跟了過去看熱鬧,落夕只好把話又咽到肚子裡去。

  這時有人過來和她坐了同一張桌子,是個不起眼的男子,對著她笑。「這位子有人嗎?」

  「沒有。」這是四人座的大桌,除去張老漢的位子,還有兩個空位。

  那人大出一口氣,「終於可以休息了,這一路趕得我快死了半條命。喂,你是從哪裡來的?」

  沒想到對方還主動和自己搭話,落夕只好說:「從京城。」

  「咦?我也是啊。你住東城還是西城?」那人像是聊出了興趣。

  「東城。」她隨口應著,著急地看向不遠處的張老漢,希望他快點回來。

  「在東城做什麼買賣的?」那人還在問。

  張老漢正好也走了回來,聽到他的問題便回答,「賣點菖蓿,或者燒點炭,反正都是小本生意。面來了,孩子,咱們先吃麵。」

  落夕如獲大赦,趕快低頭猛吃。

  那面不過是碗最便宜的陽春麵,沒有什麼味道,雖然落夕並不偏愛山珍海味,但是吃到這樣清淡的麵條也不禁偷偷皺了皺眉頭。

  「吃不慣嗎?要不要來點辣或是醋?」張老漢吃得津津有味。

  「沒事,這味道挺特別的。」她低頭繼續努力吃。

  旁邊的那位客人又湊過來問:「你最喜歡吃什麼啊?讓這店裡的夥計做來不就行了?」

  落夕一笑,「只怕他們做不出來。」「怎麼,難道你還吃山珍海味不成?」這時張老漢突地用筷子敲了敲落夕的碗,「別光顧著說話,面都要爛了。」

  落夕本能地覺得他在悄悄提醒著自己什麼,所以也不再開口,勉強讓自己把那碗麵吃完。

  當店小二把他們領去後院的時候,張老漢果然對她低聲說:「那人只怕不是個什麼好人,不要什麼都和別人說,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嗄?哦,好。」落夕眨了眨眼睛,垂下頭。

  通鋪果然是如店小二說的那樣,十幾個男人擠在一起睡,一見到這種場景,落夕手腳都絞在一起,哪裡敢跳上炕去睡覺?

  張老漢還在炕上招呼她,「上來啊,趕了一天的車,你不累嗎?」

  「我、我先出去一下。」她慌忙跑出,迎面又差點撞上那個剛才和他們一起吃飯的人。

  那人笑著說:「看你是個斯文人,怎麼能和那些人睡在一起?我包了個上房,要不然你睡我那裡吧。」

  「不必了。」落夕低頭走過去,那人又橫過來擋在她身前。

  「別客氣,兄弟,那老頭兒一定說我不是好人吧?你看,我身上連個傢伙都沒帶,就算是要做壞事也沒得做啊。」

  他追在落夕的後面走,最後讓她忍無可忍的側身喝斥,「不要跟著我了,你是什麼身份我不想知道,我與你素昧平生,你請自便吧。」

  此時他們已經走出店門口,那人忽然嘿嘿一笑,「我走可以,但是要走也要請你和我一起走。」

  她心頭猛跳,「為什麼?」

  「我看你和那老頭兒不是什麼親戚關係吧?這麼白白嫩嫩的一雙手,怎麼會穿這麼髒兮兮的衣服?那老頭老眼昏花,我的眼睛可不花,你是個女的!」

  那人得意揚揚的出口這句話,以為她必然會嚇得花容變色,但落夕卻直勾勾的盯著他的眼,「那麼,我也要說破你的來歷了,你是……葉嘯雲的人。」

  那人呆住。「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腰上還掛著葉府的腰牌。」落夕朝他的腰間瞥了一眼,「我去過貴府,見過府上人的腰上都掛著一個和你一樣的腰牌,但是顯然你不知道我是誰,否則不會用這樣的口氣和我說話。你的主子讓你跟蹤我,卻沒有告訴你,如果你得罪了我會是什麼下場嗎?」

  那人幾乎被她說得呆住,想笑又不敢笑,「別拿大話嚇唬人,你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能耐?」

  落夕倏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牌,「你認得這個嗎?」

  那玉牌上刻著「挽花公主千秋萬福」八個大字。

  葉家的密探完全嚇住了,倒頭就拜,「不知是公主千歲,小的瞎了眼,冒犯了公主殿下,請殿下恕罪!」

  聽他這樣說,她就知道葉嘯雲還沒有來到附近,否則,以他那樣陰險毒辣的手段,必然會逼迫手下將自己帶到他那裡去立功請賞。

  於是她故作不經意地抬抬手,「起來吧,我是微服出宮玩玩,你知道父皇對我向來寵愛,也不會和我計較,葉嘯雲算是什麼官職,憑什麼來管我的事情?回去告訴你王子,讓他好好養傷,少來招惹別人的是非。」

  或許是真的被她的氣勢嚇到,那人愣在原地,甚至沒敢再站起來。見狀,落夕慢慢地轉身,又慢慢向前走,但是每走一步,她的胸口都像是擂鼓一樣狂跳不止。

  她的前面還是客棧後院的客房,為了表現鎮定,她必須往回走,但是她知道這種唬人的方法只能唬住對方一時半刻,萬一葉嘯雲真的來了,必然會輕易拆穿她的謊言。

  於是她回到通鋪,悄悄叫醒張老漢,在他的手中塞上一錠銀子,「大叔,謝謝你,我要走了。」她悄聲說。

  張老漢迷迷糊糊地看著她,沒有反應過來,去龍城?」

  「走?要去哪裡?不是說好了一起

  「我家裡來了人,叫我回去,這一路多蒙你照顧,這點小意思,您老一定要收下。」她使勁將銀子塞進老漢手裡,然後一彎腰,從側面的旁門鑽了出去。

  此時已是深夜,外面黑得可怕,偶爾只能聽到打更人的梆鼓聲在遠遠響著。

  落夕急促地喘息,腳步在暗夜裡顯得特別清晰,就彷彿在她的身後還有人一直尾隨似的。

  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走過夜路,也沒有經歷過被人追趕的日子,所以她全身緊繃在一起,眼前的漆黑讓她像是失去所有可以信賴支撐的依靠,看不到前方的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奔向哪裡。

  忽然,她聽到了馬蹄聲,本來就恐懼的心情因為這奇怪的馬蹄聲而更加緊張,她一低身,躲進巷子裡的一個牆角,聽見那馬蹄聲停在身後,藉著一絲月光,她悄悄看去,是一輛雙馬馬車,就停在她剛剛離開的客棧。

  馬車上走下一個人,那人對著還跪在原地的葉府密探說了兩句話之後,勃然大怒,甩了那密探一個耳光,大聲罵道:「笨蛋!」

  人影雖然模糊,但這高超的聲音卻異常耳熟,一瞬間,落夕的心弦再度繃緊,因為她認出了那個人——是葉嘯雲!

  這個人,果然如影隨形的跟隨而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外表斯文、內心奸邪狡詐的人,曾經試圖對自己做什麼。

  司空曜就算是再恨她,再想折磨她,都是當面做、當面說,不可能以卑劣的手段陷害她,所以如果她再度落在這個人的手上,毫無疑問必然會有一番更慘烈的折磨。

  她緊緊按住胸口,怕自己的心跳聲被遙遠的敵人聽到,當她看見葉嘯雲和密探闖入客棧,知道他們必然會有一番追查,於是便摸索著向更遠的方向逃離。

  這本就是路經龍城時定會經過的小鎮,邊上就是密林,若是換作以往,白天時她尚不敢進入,更何況是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但是此刻情況不同,她必須找到一個能完全保護好自己的藏身之所,而密林是唯一的選擇。

  她奔跑著、喘息著,同時,又聽到那可怕的馬蹄聲,這一次比起剛才顯得更加急促迅捷,像是離弦的箭,隨時都會射到她腳邊一樣。

  她連頭都不敢回,只是拚命地跑著,她聽見馬蹄聲停在樹林外面,應該是馬車不能進入密林的緣故,周圍只有她奔跑導致矮樹沙沙作響的聲音,所以她也不敢再走,怕聲音引得來人聽得更清楚。

  蹲下身,她雙手抱著肩頭,緊緊蜷縮在一起,大氣也不敢出。

  有人走入密林,接著是規律的林葉沙沙聲,那人走得很近,也走得很慢,似乎隨時都會發現她。落夕用手摀住自己的口鼻,此刻她寧可窒息而死,也不願意被人發現。

  夜色中,樹梢上的一滴夜露突然墜落,一下子掉進她的衣領裡去,這冰涼滑溜的觸戚,讓她在這深夜中陡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動物——蛇!

  到底還是個沒有出過遠門的女孩子,一旦腦子裡有了這種想法,就不顧一切地驚呼著跳了起來,斜對面那個追蹤她的人也在這一瞬間發現她的存在,迅速向她衝了過來。

  她沒命地向後跑,可身後的人卻猶如黑豹一般敏捷,幾步之內就將地的肩膀鉗住,她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一股勇氣,回過身狠狠一口咬在那人的手背上,但那人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另一隻手從前面環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死死拽在自己的懷裡。

  「大膽!」她驚恐地喝道:「再不放手,我讓父皇誅你九族!」

  那人卻哼地冷笑出來,像是在笑她這句話的無稽。

  只這輕微的一哼,卻讓落夕渾身像是被雷擊中、被閃電劈到一樣輕顫了一下,忘了再掙扎。

  「咬啊,再咬一口,我倒不知道,向來溫雅澗靜的落夕公主也有這麼野蠻的一面。」

  這熟悉得讓她自心底顫慄的聲音,往常似針扎似的讓她心疼的聲音,現在卻如佛光綸音一般讓她長出一口氣。

  「不——」她幽幽地歎息。該是喜悅還是更大的焦慮?躲開了葉嘯雲,卻遇到了司空曜,她命中真正的災星,魔頭。

  「不什麼?」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是落夕感覺到他在皺眉,這是她最熟悉的他的表情。「不想見到我?」

  「你來抓我回宮去的?」她想岔開話題,「父皇很震怒吧?」

  「他的怒比不了我的。」他幽沉地進聲,「你自顧自地跑掉,所有的嫌疑罪名部落到我頭上,你想讓我背黑鍋背到幾時?我已經被趕出京一次,這次你想讓我被刑部重審,還是身敗名裂?」

  她忍不住吼了出來,「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何曾讓你背過黑鍋?如果不是你上次非要說是你推我入湖的,父皇也不會重罰你!天知道你為什麼要那樣欺騙世人!那個黑鍋不是我逼你背的!」

  「對!是我瘋了!我瘋了才甘願背那樣的黑鍋!為的是逃離你的身邊!」他幾乎捏碎她的肩胛骨,更瘋狂的是,他已經用自己的唇舌吞鎖住她的。

  他的吻來勢洶洶,如烈火潮水般不容人推拒,更不容人遲疑。落夕很想後退,但是連她的腰肢都已被他緊緊錮住,她根本無路可退。

  無路可退,從許多年前,他似乎就沒有給過彼此退路。

  如果說當年會壓抑情感,是因為彼此還太年輕,認不清這種愛恨交加的感情到底是什麼,那麼現在的爆發就是因為彼此都已長大,不僅他認清了這份厭情,也再不允許她有絲毫的逃避遲疑和拒絕。

  壓抑了六年的吻,在這一刻的爆發就如山洪海嘯,誓要把彼此吞沒。

  藉著黑暗,她從恐懼到忘記恐懼,以至於最終認為自己是身處在地獄之中,所以才會如此沉淪而不知羞恥。

  被他這樣強而有力地擁抱,就像被圈進一個無所畏懼的世界中,即使明朝醒來這個世界會傾覆,起碼他們擁有這一刻的彼此,那句讓她反反覆覆縈繞在針線前的詩句——情多最恨花無語,似乎也是昨日殘夢,暫時煙消雲散了。

  「落夕……落夕……」

  他在她耳畔不斷喚著她的名字,不知為何,兩行清淚忽然奪眶而出,隨著吻,熨燙在彼此的心中。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4:00

  躺在厚厚的落葉上,烏雲飄過眼前,暗夜中閃出幾顆星子。

  「你怎麼會找到我的?」許久之後,落夕問出第一個問題。「我聽說你被父皇關起來了。」

  「想找就一定能找到。」他答得很簡單。

  「因為恨我,所以才會竭盡全力地搜捕我,是嗎?」她苦笑,「我一直深信你是恨我的。」

  「我的確恨你,到現在還在恨。」司空曜躺在她身邊,雖然依舊是那個恨宇,但是說出來的味道卻與以前截然下同。

  「原來這就是恨啊——」她長吟著,也許是在笑,也許是在哭泣。「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翻起身,黑亮的眸子鎖住她的,「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裡?」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能容得下我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為世人

  「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怕什麼?」他的性格向來張狂,即使這句話的背後有著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你是我的人,即使當著父皇的面,我也敢說這句話。」

  「我是你妹妹。」

  「見鬼的妹妹,我從沒承認過!」他托起她的下巴,嚴肅地說:「你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血緣關係。」

  「但別人不是這樣想。」

  「我管別人怎麼想。」他的手指撫摸過她的唇瓣,擦過她的臉頰,「你怎麼總喜歡穿成男人的樣子?」

  「這樣可以不被人發現。」

  「笨蛋,這樣才容易被人察覺。有哪個男人會有你這樣的耳洞?會有你這樣的手指和脖子?」他抓起她的手,有些不快。「你剛才逃什麼?難道都認不出來我的身影?」

  「我該認出來嗎?」她笑他的霸道無理,何況如果知道是你,我一樣會逃的。」「這麼黑的夜,我又在被人追趕,更

  「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抓你回來。」他拉起她,正色問:「除了我還有誰在追你?」

  「葉嘯雲。」

  「那傢伙還不死心?想幹什麼?」他全身的線條立時繃緊。

  「不知道,我看到他進了我剛才所在的客棧,怕他查到後院的通鋪,發現我逃跑了……」

  「通鋪?那種和一群臭男人擠在一起睡覺的地方?你居然敢……你是和誰睡在那裡?」他手上的力道又開始加大,不講理的逼供,完全忘了自己其實也是個臭男人。

  「一位帶我來這裡的好心大叔,不過我沒敢睡,就跑出來了。」她趕快說完後半句,生怕他會捏碎她的腕骨。

  「哼。」他嘟囔了句,像是說「這還差不多」。「走。」他拉著她出了林子。

  「去哪裡?」

  「這裡離龍城並不遠,你不是暫時不想回宮嗎?而我也厭煩了那裡,跟我回龍城。」帶她走出林子,在外面低頭吃草的追風看到主人出來,立刻邁著小碎步停在他們身邊。

  「我……」她遲疑著,不敢上馬。去了龍城之後呢?又怎樣?難道挽花公主就此失蹤,永遠不再回宮?她要逃開的,本是這段不合禮教的感情,現在如果跟他離開,豈不是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想什麼呢?」他乾脆抱起她的腰,縱身眺上馬,「找個地方給你換身衣服,這衣眼真是又髒又難看。」

  「我們……不會有未來的。」她低聲說。

  「我不這樣認為。」他挑起眉毛,拽緊了韁繩,大聲一喝,「駕!」

  追風跑得很快,在馬背上的落夕有些暈眩。她從沒騎過快馬,從小到大都只是想像這樣騎馬的感覺會是怎樣,終於她知道了,這種戚覺好像飛翔,穿過雲層的深處,飛在風裡,無拘無束,放任自我,就如同司空曜活在這個世上的方式一樣。

  *********

  龍城。屬於司空曜的地方。

  在許多年前,這裡是荒蕪的曠野,因為曾是兵家必爭之地,在數百年的大戰摧殘之後,寸草不生。當年他被流放到這裡鎮守時,幾乎連一座像樣的城池都沒有,但是今日,落夕站在龍城的城門前,不禁為之震撼——

  眼前高聳巍峨的城牆勝過京城的皇宮,來來往往的商旅多不勝數,彷彿這裡並不是重兵之城,而是貿易之城。

  「這裡真的是龍城嗎?」她低聲讚歎,「你是怎樣點石成金的?」

  「肯定不是靠坐在皇宮裡繡花繡出來的。」他嗤笑一聲,即使換了心境,說話的口氣依然不改。

  「三皇子回來啦!」守城士兵在門口一看到他,立刻跑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前幾天剛得到消息說您被困皇宮,兄弟們都摩拳擦掌的要去救您呢。」

  「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要我死還沒那麼容易。」他在馬背上輕輕揮動一下鞭子,「通知我府裡的人,趕快準備好一間房。」

  司空曜早已為落夕準備了一輛馬車,馬車中坐了誰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是本國的規矩向來是男子乘坐的馬車是藍頂,女子坐的是紅頂,那士兵向後看,見馬車是紅頂的,便賊笑起來。

  「三皇子帶回來一位絕代佳人嗎?」

  「少貧嘴,小心我踹你。」他笑著威脅。

  落夕聽著馬車外他們的對話,心緒十分複雜。不知道他會怎樣向別人介紹她,事實上,這一路行來他們的話並不多,像是也不知道該怎樣談論以後將要面對的日子,畢竟,她是皇上名正言順認下的女兒,而他更加是名正言順的皇子,即使沒有血緣之親,依然難斷手足之情,即使他們從很小之時就已情根深種……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敢相信這是個事實。她喜歡司空曜,但他一直那樣仇恨似的對她,而現在的他,到底是恨她,還是在愛她?她不敢問,怕這個問題背後的答案像氣泡一樣不可觸碰。

  「落夕,到家了。」他忽然掀開車簾,笑臉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恍惚間,落夕忘記了他們是兄妹,是公主和皇子,這感覺,這稱呼,好似他們是出外旅行許久的夫妻,終於回到了家園似的。

  這寬敞的大宅子,原來就是他這六年裡的家啊。

  走下馬車,她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倚靠在他的肩頭。她喜歡這裡,無法言明的喜歡。即使這裡沒有華麗的庭園,沒有那些漂亮的花叢,沒有梧桐芭蕉,沒有成群結隊的宮女太監,她依然強烈的喜歡這裡。

  「就在這裡過一輩子,好嗎?」他的唇悄悄地擦過她的鬢角,如春風般柔軟。

  她顫抖了一下,現實突然回籠。「誰會允許我們這樣做?」

  「你怎麼總在乎別人怎麼想?如果我也和你一樣,這輩子就不要活了。」抓起她的胳膊,他大步走進去,周圍也有僕從和侍女好奇地看著他們。

  「皇子回來了,要服侍您沐浴嗎?」有侍女過來欠身。

  「不用。」他露出難得的笑容,攬過落夕,「服侍她沐浴更衣就好,叫城裡最好的製衣店來,一會兒我要看到煥然一新的她。」

  「是。」侍女沒聽到主子介紹客人,也不敢多問,只是屈膝說:「這位姑娘,請跟我來。」

  熱水,新衣,很快便準備好。茉莉花的圖案,淡雅的月白色,不同於宮中的長擺大袖,普通女子的衣裙自有一番簡潔洗練的美。

  攬鏡自賞,落夕忽然有點不認識鏡中的自己。從未穿過的衣服,從未梳過的髮式,離開宮廷那片熟悉的地方,沒有了前呼後擁和萬人矚目,沒有那些傳奇相隨,沒有所謂的公主頭銜,她其實只是一個普通女子而已,而她心中渴望的,也與一個普通女孩子並無二致。

  鏡中,忽然出現了另一道人影,斜斜地靠著門框對她微笑。

  她從未見他用這樣的笑容面對過自己,於是又恍惚了。

  「這才是你應該的樣子。」司空曜走到她身後,鏡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彼此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從後面抱住她,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耳畔,「為我笑一下,落夕,只為我笑,不是笑給天下人看的,也不要總是故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更不要做那種人人都喜歡的老好人,我想看你生氣,看你為我怒,為我哭,為我笑。」

  「你太不講理了。」她輕歎了聲,「你喜歡所有人都把你眾星拱月一般捧在頭上。」

  「這樣不對嗎?」他反問:「難道你喜歡看到我淒淒慘慘地跟在所有人的影子後面?」

  「不,」她抬起頭,望著鏡中那個神采飛揚的男人,「我也喜歡這樣的你。」

  當石子投入水中時,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漣漪,當她的唇角只為他一人上揚,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美麗。

  只為他笑,為他哭,為他怒,為他生或死。

  因為,他是她的一切。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4:47

第八章

  「你為什麼總愛繡男人的白手巾?」司空曜在落夕換下的隨身衣物中又發現了一條白帕。上一次他無意中看到刺著字的那一條早已被他拿走,那這一條又從何而來?

  她舉起帕子,那裡同樣刻著一行字——無人會得憑欄意。

  「這樣的巾帕我前後繡了七條。」她有些迷離地看著手帕上的字。

  「七條?」這個數字觸及了他敏感的神經,有點興奮,「一年一條。」

  她輕點頭,「其他人要我繡的東西我都會繡得很快,唯獨這帕子,從年頭到年尾,你走的那日起我開始穿針,你回來的那一日我才鎖完最後一線。」

  「那……當年我過生日時,你隨身攜帶的那一條是為我繡的?」他忽然挖出了久遠的記隱。

  「其實是我為自己而繡。雖然也曾經動過送你一條的念頭,但是怕你會將它踩在腳下。」

  苦笑,唯有苦笑。如果當初她不是因為那份矜持,沒有當眾拿出那份賀禮,而是想私下贈予,應當不會有後面那麼大的一場風波才對。

  「為什麼不說?」他惱火地蹙眉。

  「你給過我開口說話的機會嗎?」她斜睨著他。

  司空曜啞口無言,他當然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火冒三丈又盛氣凌人地將那方白帕丟到池子裡,連累她在追趕時失足掉人池中。

  但是,又怎能怪他?十七歲的少年,與十二歲的她同樣是情竇初開,他一直都被人捧於掌心之中,不.懂得愛人,更不懂被愛,只是一味的憎恨,努力地憎恨,渾然不覺憎恨的背後竟然是強烈的喜歡,刻骨銘心的愛。

  「從今以後,我會給你時間,讓你說盡想說的一切。」他用力揮下手,異常慷落夕忍不住笑了。「可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跟我走!」他扯過她,直往外走。

  「去哪裡啊?」要跟上他虎虎生風的步伐還真是不容易。

  「去逛逛我的龍城,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萬燈會,不看可惜了。」每次提到龍城,他都掩飾不住語氣中的自豪和驕傲。

  龍城已到夜深時,但萬家燈火輝煌,每條街道都穿梭著手提燈籠,身段婀娜的女孩子說笑著、擁擠著,從街道的這一條走到那一條去。

  落夕的眼睛幾乎都看花了。「萬燈會?我怎麼從未聽過這樣的節日?」

  「你沒聽說過的事情可多了。」他撇撇嘴,「這是龍城人才會過的節日,你這個宮門不出、花園門都不邁的公主殿下怎麼會知道?」

  「這節日有何意義嗎?」看著眼前那些從身邊晃過的美麗燈籠,她心中萬分艷羨,恨不得手中也立刻執上一盞。

  看透她心思的司空曜,從旁邊一個遊街小販手中買下一盞八角宮燈,塞到她手上,「這樣就開心了吧?」

  雖然是打賞下人的口吻,但是在落夕眼中,這卻是他難得的體貼溫柔之舉,她情不自禁地展顏一笑。「多謝皇子賞賜。」

  他頓時惑於她的眼波,彷彿醉了一般忘記回應,然後兩人再沒有說話,他握緊她的手,默默前行。

  龍城的街道多而長,置身其中,周圍被燈海人影圍繞,彷彿如墜夢中,讓他們暫時可以忘記所有與他們相關的塵事。

  直到走到小街的盡頭,這裡驟然清幽下來。

  落夕沉默許久,忍不住出口問:「要走回去嗎?」

  此時周圍除了他們,似乎再也沒有了別人,他捧趣她的臉頰,輕輕吻在她的額頭,這一吻不同於之前的狂狷燥熱,溫涼中自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她呆呆地睜著眼睛感受這一吻,直到他的眼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

  「不要擺出這種表情盯著我看。」他咬咬唇,還是很惱火的樣子,卻讓落夕覺得很可愛。「見鬼。」他嘟囔了一句,忽然回復了本性,藉著夜色的隱藏,再度侵略她的唇瓣。

  她越來越沉迷於這種親匿的身體接觸了。即使週遭還能聽到人聲鼎沸,附近有燈影晃動,她卻失去了矜持,忘記該推開他,暫時逃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他們有未來嗎?這是她提出的問題,但他堅決地子以肯定的答案,或許她這一生最缺乏的就是如他這樣的勇敢,否則他們不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曜,」她悄悄張開雙臂抱住他的腰,「不要再離開我了。」

  每年一度的漫長等待讓她漸漸失去了信心,也抽乾了身體裡所有的快樂,不要再離開她,因為不想再離開他,不肯再離開他!

  他的唇掠過她的髮梢耳際,滑到她的唇邊,再度封緘。

  這一夜,他們犯下了今生最大的「罪過」。

  落夕以自己全部的勇氣,賭下這一夜沉淪在他懷中的權力。

  曾經在人前放浪形骸的司空曜,面對著茉莉花般柔軟嬌嫩的心上人,並沒有急於採擷,而是慎重而神聖地為她褪去每一件衣物,包括她的絲履。

  火盆就在他們的床榻邊,灼熱的烈焰侵襲下,他們的身體迅速變紅,泌出了汗珠,滾燙勝火。

  愛對方已經這麼多年,從最初的懵懂無知,到後來的愛恨交加,以至於真相揭開後難以壓制的潮水之情,都在這一夜完全爆發。

  落夕不再在乎這一夜之後她會被萬人唾罵,不容於世,還是可以與這男人一起攜手走完人生,只希望在這一刻,她完完整整是他的女人,而他也完完整整地屬於地。所以當他侵入她身體的一刻,伴隨著疼痛而來的還有一絲難言的喜悅。

  「疼的話就咬我的肩膀。」他居然提出了一個看似奇特的建議。

  她睜開眼,眸中水霧氤氳,嘴角依舊掛著他最想看到的笑容。

  「我不會傷害你的。」她堅定地說。即使曾經被他傷過無數次,她都不曾想傷害他作為報復,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司空曜頓時被她的話所震撼住,全身的動作放緩,變得更加溫柔細膩。他也在賭,賭自己這些年來身為男人而獲得的那些經驗,只為了博得自己最愛的女人這一夜的歡愉。

  府第外,燈影依舊輝煌明亮,喧鬧的人聲持續到了天明。

  府中,屬於司空曜和落夕的世界在火盆的映照下燦爛熾熱,在雲端的巔峰中飛翔了許久之後,相擁著的他們也從暗夜走出,迎接到了天明。

  ************

  「知道那位被三皇子帶回來的姑娘是什麼來頭嗎?」

  最近司空曜府中的奴婢侍從們都在悄悄議論著這個話題。

  「應該不是青樓裡的姑娘,看她一身書卷氣,像是好出身。」

  「如果是好出身,為什麼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就這麼孤身一人跟著皇子來到這邊塞龍城?」

  「也許是皇子的未婚妻?」

  「以前從沒有聽皇子提起過啊,可是看皇子與她的神情,像是極為親愛,可不是一般關係。」

  猜測總歸是猜測,沒有人敢去主子面前問答案。

  司空曜只是與落夕過著兩人世界,即使回到龍城鄉日,也沒有急著去處理堆積的公事,直到落夕按捺不住先去催促他。

  「你離開龍城一個月了,難道就沒有一點公務要辦嗎?」雖然這麼問,其實她已經看到他案頭上擺放著不少信函。

  「無非都是些閒雜事情,如果著急,那些人早就胞到府上來吵嚷了。」司空曜再熟悉手下人的性格不過,知道這些都是請安問候的信函,並無人事。

  落夕的眼睛落到其中一封信上,「這封信是從京城來的。」

  他隨手抽出,瞇了瞇眼,「原來是他,我幾乎都忘了。」

  信封上的落款是苗慈,這是苗頌茹父親的名字,也是他名義上未來的老丈人。

  落夕的目光一沉,苗慈信函的出現,意味著苗頌茹的事情依然沒有解決。她忘不了對方在爭取婚事時的堅決,現在京城中為了她失蹤的事情一定風波不止,苗大人的這封信又在兆示著什麼?

  挑起眼眉,司空曜看出她的心思,將信丟給她,「喏,你看吧。」

  「算了。」她抽身想走,立刻被他從後面抓住。

  「落夕,你不能逃開了事,無論苗慈的信裡說什麼,我都無所謂,而你又何必背上這個包袱?」

  「但苗大人的背後是苗頌茹,以及父皇。」她謹慎地提醒。

  「那你應該還記得,父皇早已當面和我發火,說我配不上苗家的姑娘,我也拒婚了。」

  「但頌茹不是這麼想的。」她轉身,凝望著他的眼,「她心中有你,數年不改癡心,就如同我一樣。」

  他古怪地笑笑,「那我是不是該坐享齊人之福,把她也娶進門,然後你們效仿娥皇女英,終日陪在我左右?」

  「呸。」落夕啐了他一口。

  司空曜的唇已經烙在她的脖頸上,一路向下,「怎樣?我也這樣抱著她,你受得了嗎?」

  「別鬧,放手。」她壓抑著低聲喊,即使曾經比這樣更親匿過,胸口內卻狂跳不止。

  他的手從後面繞到前面,手中就是苗慈的那封信,隨手就將信封撕開,當著她的面將信紙拽出,展開在兩人眼前。

  苗慈的信寫得洋洋灑灑,老長一篇,看得司空曜又不禁一哼,「不愧是文淵閣的學士,真是能寫。」

  落夕最關注信中的內容,還好信裡沒有說什麼太多實質的東西,只是苗慈認為自己管教女兒不力,導致女兒在皇上及三皇子面前大放厥詞,讓他深戚不安,再三賠禮道歉。

  看完信,司空曜笑道:「我就猜這個老學究說不出什麼子丑寅卯來,你還擔心什麼?」

  「你不覺得這樣的信背後更有內容嗎?」落夕深思著說:「你已經當面拒婚,而苗頌茹又拒絕了你的拒婚,當時已是僵局,他身為父親,總該有個明確的態度,但是卻什麼都沒說。」

  「嗯,其實他也是個老狐狸。」他說得一針見血,「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給我,但是又不敢強求,所以只是一味說些不痛不癢的道歉話就想唬弄我。」

  「樂城那邊,父皇……」她頓了頓,「我該寫信去報個平安。」

  「說你在我這裡,一切安好?」他一嗤,「你猜父皇是會大發雷霆地派大軍接你回去,還是氣得丟下你一人在這裡,以後都不管不問?」

  「我……猜不出。」她緩緩搖頭。「無論如何,都該是我承受的命運。你說過我不能逃避,而我現在留在龍城就是逃避。」

  「錯了,我讓你留在龍城,不是為了讓你逃開京城的紛擾。」他托著她的臉頰深深的對視,背後是少有的嚴峻,「我要讓你看清楚我們彼此的心。這麼多年的憎恨之後,我們是不是真的認定了對方?無論遭遇多大的阻擋,都不改心意?」

  「一直在憎恨的人是你,不是我。」她指正這個錯誤。

  司空曜挑起眉尾,「你在氣我嗎?你敢說當年一點都戚覺不到我對你的與眾不同?」

  「戚覺得到,你總是冷語奚落我。」她笑。

  「除了你,還有誰曾經讓我這樣奚落?」

  「這麼說,我該感謝三皇子對我的格外偏愛了?」她好笑地看著他,「包括射傷葉嘯雲,搶走牧平小王爺的馬鞭?」

  「任何可能企圖親近你的男人,我都不會放過。」他啃咬著她的耳垂,「而且你的確該感謝我,否則你早就成為葉嘯雲那種狼心賊子的掌中物,也有可能會被糊塗的父皇賜婚給那個牧平小兒。」

  「人家牧平沒比你小幾歲,你像他一樣大的時候已經在邊關開始創建功業,為什麼就瞧不起現在這個年紀的他?」

  司空曜一聽,眉毛倒豎,「你看上他了?」

  「若看上他,我就會求父皇賜婚了。」她笑著歎氣。

  他哼聲,「即使你真的開口求,我也不會讓你們快快活活地入洞房。」

  落夕怔怔地看著他飛揚的眉梢眼角,「曜,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開始恨你,就像外人認定的那樣,與你彼此憎恨,你又會怎樣?」

  「我知道你不會。」他狂妄地攫住她的唇,「我喜歡上的人,不可能不喜歡我的。」

  「無理。」她輕喘,似笑似歎。他真的就如她一直認定的那樣,在過於專橫成熟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大男孩般任性孤單的心,所以她選擇默默地喜歡他,把他當作一個永遠嚮往的信仰,不肯走近,也不敢靠近。

  「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礙我們的。」他承諾著。

  「這……只是你美好的想法。」她比他總要悲觀現實。

  就像是在印證她的話似的,府中的奴婢在門外敲著房門,「三皇子,有客人到訪。」

  「客人?誰會跟到這裡來?」司空曜下悅地放開情人,走到門口。

  房門剛一拉開,迎面便撲上一個人一把抱住他,笑道:「哈哈,三哥,從京城裡逃回來,以為就可以躲起來清靜嗎?沒想到我們會來煩你吧?」

  那人竟然是司空嬌!而且來的人不僅是她,還有司空明,以及剛剛被他們提及的——苗頌茹。

  就如司空曜和落夕會驚詫住一樣,門外的所有人也都突然呆住。

  司空嬌一手抬起,指著落夕,口吃地說:「落夕,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在三哥這裡?」

  唯有苗頌茹在瞬間的呆怔後你讓我們所有人找得真辛苦。」好像了然了什麼秘密,淡淡地說:「公主殿下,

  司空明則是好奇地打量著三哥,又看向落夕,一派天真不解。

  落夕胸口一直被重壓的巨石匆然震盪了一下。原來那層重壓始終都在,只不過她和他故意不去理睬而已,而如今隨著苗頌茹的出現,一切的阻礙都重新擺在他們的面前,這場屬於他們三個人的故事,該怎樣收場?

  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即使是向來聒噪的司空嬌也沉默了許久之後才開口。

  「父皇一直遍尋你不著,後來大哥說,既然沒有顯示你被人擄劫走的痕跡,這麼多天也沒有人藉你做出任何威脅朝廷的事情,你應當是自行離開,可我們所有人都想不出你為什麼自己出走,更沒想到你居然會出走到三哥這裡。」

  「我的目的本不是到這裡來。」落夕緩緩開口,「是他在半路上找到了我。」

  「既然三哥找到了七妹,為什麼不送她回宮?」她轉而去問哥哥。

  司空曜散漫地回應,「我就是不送她,扣下了她,又怎樣?」

  「怎樣?父皇那邊有多少人說你的壞話,以為是你把七妹害了,你應該立刻送她回去證實你的清白才對啊!」司空嬌眺著腳,不理解哥哥為什麼會反其道而行。

  但司空曜只是對著她笑笑,這古怪的笑容讓她皺起了眉,也讓苗頌茹開了口。

  「三皇子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

  他將目光投向她。「我想知道你們怎麼會一起到這裡來?」

  司空明回答道:「是頌茹姊姊想到龍城來找你,恰好父皇派我押送一批皇糧到這裡,父皇說我長大了,也該出來歷練歷練。而五姊在宮中悶得慌,也吵著一起來了。」

  「既然來了就先住下吧,反正我這裡空屋多得是。」司空曜擺出一副好客的樣子,同時回頭對落夕說:「我們不是說好了明天要去桃花山?反正兩人成行總顯得孤單,人多一些才熱鬧。」

  落夕與其他人都是一怔。

  她怔在她不懂這樣盛情邀約的背後到底是隱瞞了怎樣的想法,而司空嬌和司空明聽哥哥這樣說話,儼然是他與落夕已經冰釋前嫌,仇恨全無,這種轉變讓他們匪夷所思。

  苗頌茹一直像是在旁邊深深地觀察著他們,司空曜的每一句話都讓她的眼波幽蕩。

  「好啊,」她終於再度開口,「以前有人寫詩說:氣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我看這龍城就好像是一個世外桃源,會讓人樂不思蜀的好地方,我也很想見識一下。」

  落夕靜靜望著她,忽然問有種感覺,苗頌茹已經明白了一切。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因為和對方相比,自己與曜在一起的障礙實在有太多,並不只苗頌茹這一座大山。

  但是,她不想退縮,從將自己交給這男人的那一夜起,她已經決定拋棄一切,哪怕是父皇盛怒,要剝奪她的公主封號,將她貶為庶民也好,或是乾脆一怒之下殺了她也好,她都不想退縮了。

  因為她愛他之深,不輸於任何人。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5:02

  桃花山是龍城西北方的一處小山,並沒有特別的奇特之處,而且如今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這裡之所以有名,不過是因為它的地勢最高,可以一覽龍城全貌。

  在山頂上的小亭子裡,司空嬌感歎道:「這裡真是不錯,難怪三哥在這裡待六年都能待得住。」

  「你可以讓父皇也派你來這裡長住。」司空曜打趣。

  「嘿嘿,但這裡不適合我。」她趕快岔開話題,「落夕的脾氣也許合適,她向來安於任何地方。」

  司空曜側目去看她,「五妹都說你合適這裡,怎樣?」

  落夕只能尷尬地笑笑。

  苗頌茹卻說:「我不認為三皇子是安於這裡一輩子的人。大丈夫創業天下,征戰四方才是本色。」

  他伸了個懶腰,不怎麼有興致的回話,「你是說我應該到處跑著打仗,把妻子兒女都丟在家裡?」

  「我不介意做個賢內助,因為我會以有這樣的夫婿為榮。」苗頌茹的話永遠大膽露骨,讓司空嬌都忍不住拍掌叫好。

  「三哥,這樣的老婆你不要,以後可不要後悔。」

  司空曜只是挑著嘴角笑笑,將目光投向落夕,她只好趕緊避開,不想在人前太過張揚兩人的關係,現在並不是公開的最好時機。

  山上的風景幾個人都看得草率,只有司空嬌和司空明偶爾問哥哥一些問題,隨後幾人就下山了。

  只是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苗頌茹忽然說:「我看到山的那邊有小溪,想去洗把臉,落夕公主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落夕心中明白她的意思,走過去,說了聲,「好。」

  司空曜連忙叫住她,「落夕……」她回過頭,對他一笑。「我去去就回來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柔柔地望著她。

  小溪在山的斜後面,轉過去,身後的人就看不到她們,苗頌茹半跪在溪水邊,舀起一捧冰涼的溪水洗了洗臉,像是很隨意似的說:「龍城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有山有水,但是要安於此,住在這裡一輩子,卻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是的。」落夕輕聲回答。

  「但我能做到。」苗頌茹說。

  落夕簡潔回覆,「我也能。」

  這三個字像是炸雷,讓苗頌茹陡然跳起身地面向她,緊緊盯住。「你承認了?」

  「承認什麼?你心中的猜想嗎?」

  苗頌茹沉眉,「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你有想過他今後的名聲嗎?」

  她眼波一跳。

  「我是為自己,但也是為你們而來。」苗頌茹嚴肅地挑明,「我早就看出來你們之間不尋常,只是沒想到你們大膽到一起私奔。」

  落夕不禁笑了。「原來你以為我們是私奔?」

  「難道不是嗎?」

  「不是。」她搖搖頭,「我是想離開他,遠遠離開,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再也不用想這一切。」

  苗頌茹一震,「真的?那、那你為什麼又會和他在一起?」

  「我說過了,是他找到我。」她堅定地看著她,「而且從那時起,我已經決定不會再離開他了。」

  「你在害他!」苗頌茹略顯激動,「他在世人心目中已經是千瘡百孔的樣子,在皇上心目中又是那樣不堪,你為什麼不為他著想?」

  「父皇是英明的,他知道曜是怎樣的人。」落夕淡淡道,「曜在龍城創下的功績,世人也不會忘記。」她還記得張老漢提起他時那份敬重敬仰的口氣。

  「你為什麼非要毀了他的前程?」苗頌茹怒斥,「為什麼執迷不悟?」

  「因為……我離不開他。」她苦笑,「對不起,頌茹,我知道你喜歡他,但是你現在面對的這個人,從很小的時候,心中就只有他一個了,你要我怎麼放棄?」

  苗頌茹有點緊張地打量著她,突然問:「你們……你已經是他的人了嗎?」

  落夕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燙。這種羞人的話題不該拿出來談論的,但是既然她問起,她也不願說假話掩飾。

  「我的心早已經是他的了。」她斟酌許久方才回應,「今生我只願做他一人的女人。」

  苗頌茹臉色煞白,目光穿過她,看到正從對面走到這邊來的司空曜,他關切的目光中有著難得的溫柔,顯然不是為她而來。

  落夕回過頭,對他報以一笑。

  這纏綿之意不用任何語言就已傳達,這兩人的世界如無縫之水,旁人無法插進分寸。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5:28

第九章

  落夕知道,苗頌茹帶來的這一場風波,不會止於河邊的對話,但是沒想到下一個找她「談心」的人會是這個人。

  深夜,門外是輕柔的敲門聲,她知道敲門的人一定不是司空曜,因為他不會這麼客氣。

  打開門,意外看到司空明站在那裡,對她微笑著問:「月色很好,落夕姊姊肯陪我賞月嗎?」

  他從來沒有叫過她「落夕姊姊」,正如她和司空家的孩子們,永遠都無法有親骨肉那般的血緣至親戚一樣,許多司空姓氏的皇子公主都是對她直呼姓名和封號姊姊,所以當司空明忽然叫了她一句「姊姊」之後,她就知道他必然還會有更多的話要對她說。

  於是她走出來,也抬頭看了看,「是啊,月色很好。」

  其實今夜並沒有月,暗夜星空中,連星子都難得看到兩顆。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年輕的俊容有著以往很少見的成熟和深思。「落夕姊姊,你在宮中生活了十多年,我一直沒有叫過你姊姊,你不會因此在心中怪我吧?」

  「怎麼會呢?」她倚著旁邊的石凳坐了下來,「我也未曾稱你為弟弟,這麼算起來,是我無禮在前了。」

  他像是笑了笑,卻笑得沒有味道。「我並非故意疏遠你,只是總覺得你是父皇最珍視的寶物,只可遠觀而不敢親近,其實自小我心中很喜歡你的,就如同我敬重三哥一樣。」

  他果然三句話就切入重點。落夕坐直了身子,漫不經心地接話,「是啊,三皇子的確很值得敬重,我知道從兒時起,他就已經是你心中的英雄。」

  「但我不知道,他也是落夕姊姊心中的英雄,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敵人。」司空明說:「可是今天白天我見到你們在一起,忽然發現過去的我想錯了。」

  「過去……錯的並不只你一人。」落夕也笑了笑,「八皇子,你想說什麼就請直說吧。」

  「落夕姊姊……今天我叫你一聲姊姊,是因為我一直在心中把你當姊姊,而三哥更是我最親近敬重的三哥。」

  聽他吞吞吐吐,她不禁暗中歎口氣。一個苗頌茹,一個司空明,已經成為擾亂她心神的兩片烏雲,若以後面對父皇,不知又會有怎樣的狂風大作。

  「老八,半夜不睡覺來吵你落夕姊姊做什麼?」司空曜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掌拍在弟弟的肩頭,「回去睡覺。」

  「三哥。」司空明站起來,欲言又止。落夕一笑,「在宮中從未和八皇子好好聊過天,我們難得說話。」

  「是說話聊天?我怎麼覺得不像?」司空曜再使了個眼色,「老八,回去。」司空明沒有再違抗下去,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她不禁歎氣,「你知道他想和我說什麼,何必攔著他?讓他說啊。」

  「說了又怎樣?說了能改變你的心還是我的心?」他下屑地挑眉,用力將她抱在懷裡,「落夕,我不許你動搖。」

  「我不會的,他們的力量不足以動搖我。」她幽幽悵思,「也許,一直沒有人可以動搖我,除了你。」

  「我?」

  「這麼多年你都在恨我,我卻孤獨的喜歡你,不能坦言表白,也不能和任何人訴說,只有你可以左右我的心情,如果有一天我決定了斷這段感情,也必然是你給的力量。」

  「蠢話!」他猛地摟過她的脖頸,一口咬在上面,「再說這種蠢話,我就咬死你。」

  他說得狠,但是不齒卻很輕柔,像是搔癢一樣,惹得落夕不由得笑出聲來。

  忽然間,她覺得不遠處有奇怪的影子晃動,放眼看去,竟然是苗頌茹扶著月亮門死死地凝視著他們。

  她急忙推開身前人,暗中提醒,可司空曜看到苗頌茹後,卻更加張狂地將她摟了回來,嘀咕道:「陰魂不散,讓她看到也好,早點死了這條心。」

  苗頌茹站在那裡沒有動,但是落夕覺得不自在,輕聲說:「別太過份了。」

  司空曜卻匆地揚聲,「嫁一個根本不喜歡你的男人會是你的幸福嗎?苗姑娘,三皇子之妻的名號不適合你,也不能給你帶來多少榮耀,勸你早點放棄這念頭。」

  「皇上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苗頌茹啞啞地開口。

  「那老頭子不同意又能怎樣?」他的用詞更加放肆,「難道他能殺了我?你以為我是個怕死的人嗎?」

  「死、名譽,你都不在乎,那落夕公主呢?也真的都不在乎嗎?」

  抱著落夕腰肢的手腕一緊,他低聲說:「別受她蠱惑,這女人瘋了。」

  「一個如此鍾情於你的女子,都不會令你有一絲一毫的感動嗎?」落夕卻忍不住為她說好話。

  「又來了,你這個沒道理的同情心,你倒是仁慈博愛,那誰來愛你?」他的話如溫柔的水注入她心底,「從虎群之側將你抱走,到入宮成了千歲,有誰真的愛過你嗎?落夕,只有我,只有我啊,所以,別把我推讓給別人了。」

  她不由得為之輕顫,真的沒想到會被他說出心底的傷痛。

  的確,外人當她是傳奇來敬仰,父皇當她是祥瑞來珍視,兄弟姊妹當她是個外人而保持距離,皇宮中的嬪妃們將她當個繡女一樣央求她做東做西,誰曾經真心愛過她呢?

  原來到最後唯有他,只有他呵。

  她不知他是何時尋到自己唇瓣的,只是唇舌間的糾纏讓她忘記了不遠處還有苗頌茹在怒目旁觀。

  司空曜一半是情動,一半是故意要做給苗頌茹看,當落夕的身體柔軟如綿時,他將她一把抱起走回房間。

  苗頌茹心痛得雙手掩面,反身狂奔,一直奔到了府門口大喊一聲,「開門!」

  守門的侍從不知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她是皇子的客人,便打開了門。

  她又羞又怒,只想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疾步奔跑了片刻,忽然前面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叫了一聲。

  「是苗姑娘嗎?」

  她站住,淚水滿面使得她無法看清面前的人,那人柔聲問:「苗姑娘,是誰這樣狠心欺負了你?要我為你報仇嗎?」

  她不由得怔住。

  ************

  「苗姊姊怎麼不見了?」司空嬌一覺醒來,發現原本睡在她外問的苗頌茹不在房內,四下尋找也沒有人影,便著急的來告訴哥哥。

  昨晚將愛人放回屋內後,自己也離開去睡了,並未留意苗頌茹的去向,聽妹妹這麼說,心申明白她該是被氣走了,但司空曜嘴上卻道:「也許出去轉轉了。」

  落夕也剛剛起床不久。昨夜曜他一定要她先喝下一杯酒再睡,不僅讓她睡得很沉,早上頭也有點昏昏的,五姊的問話讓她陡然清醒了一些。

  「派人去找找吧,她在這裡畢竟人生地不熟。」她用手推他。

  司空曜仍是不在意,「過不了中午她就該回來了,若是不回來,那就是回京城

  「回京城?怎麼可能?」司空嬌還被蒙在鼓裡,「說好一起來一起走啊,她一個人怎麼回去?馬車還在馬廄裡呢。」

  他呵呵笑著,「好妹妹,你真天真!她來這裡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不知道?」

  「為了你啊。」她豈能不懂這一點。

  「那我已經明白告訴她說,我不可能要她了,她還有心留在這裡嗎?」

  「你怎麼這麼狠心?」她頓足,「活該你一輩子娶不到老婆!連苗頌茹這麼好的女人你都不要,將來你還能娶誰?」

  「我自然會有別人和我白首一生,毋需你操心。」

  「別吹牛了,落夕,你說會有好人家的女孩兒肯嫁給他嗎?」

  司空嬌的隨口發問,讓落夕尷尬地苦笑。

  突然間,有侍從匆匆忙忙地跑進來,「皇子,邊關出事了!鄰國調集了五萬大軍,已經逼近到國境上。」

  「他們的將領是誰?難道不知道年前我們兩國已經締結了停戰協議,說好二十年內都不再妄動干戈了嗎?」司空曜面若寒霜,威嚴冷峻是以前未曾有過的,他起身跟隨那侍從走了出去。

  落夕也跟著起身,司空嬌立即拉住她,的。」「這件事讓三哥去忙吧,不該我們操心

  「怎能不操心呢?」她急切地說:「這關係到國家的存亡,也關係到他個人的安危啊。」

  司空嬌怔怔地看著她,「七妹,你現在對他真的是不一樣了。」

  落夕急急走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幫得上什麼忙,卻忍不住要跟上他的腳步,盡自己所能的幫他。

  司空曜已經走出府邸大門,她急聲交代,「曜,不要擅動兵馬,這件事來得蹊蹺,你自己要小心……」

  他才回頭想安撫她幾句,卻覺耳畔有風聲劃過,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戚讓他悚然一驚,想飛身過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一道箭擦著他的身邊飛過,筆直射進了她的身體,落夕臉色一變,身子歪了下去。

  他大驚,幾乎是閃電一般衝到她身前,那箭射中了她的手臂,這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流出的血是鮮紅色的,顯然箭尖上沒有喂毒。

  「是哪個混蛋?有種滾出來和我當面對決!對女人下毒手算什麼本事?」他抱住落夕,對著周圍看不見的敵人怒聲大吼。

  司空嬌追了出來,驚心得大叫,「天啊!七妹……落夕……三哥!趕快回府裡去!」

  司空曜已經抱著落夕退到府門內,原本守在府門內外的侍衛也已手持兵刀將他們團團保護起來。

  「敢在我地盤上傷我的人,不管是誰,立刻給我揪出來,我要他生不如死!」他氣得額頭青筋直暴,一雙眼睛幾乎要洞穿那些藏在陰暗角落處的幕後黑手。

  「這是警告。」落夕抓住他的袖子,疼痛並未讓她昏厥,反而讓她更加清醒。「傷我是為了警告你。」

  「你少說話。」他用手摀住她的嘴,像在安撫她也在安撫自己。「慢出氣,保持清醒,這傷不重,你很快就沒事了。」

  「我知道。」她虛弱地靠在他的肩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不敢鬆手,並不是怕死,而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衝動地跑出去和暗殺者拚命。

  「通知宋名苑將軍、張易德將軍盡快到府裡議事,孫思敏將軍留守軍營,並調兩千飛虎營兵士到府外護持!封鎖龍城所有城門,不許任何人進出!」

  司空曜大聲下達一串命令的同時,司空明也跑了出來,驚惶失措地問:「出了什麼事?」

  「有人不怕死到我的地盤上撒野。」他蹙起英眉,「老八,你和五妹退回屋裡去,那裡安全。」

  「三哥!」被點名的兩人齊聲叫道:「那你呢?」

  他看了眼懷中的女人,她正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沒事,這一箭沒有傷到要害,你走吧。」

  司空明見狀,伸過手來,「三哥,把她交給我,我會替你照顧她。」

  司空曜與弟弟對視一眼,看到他眼中的堅定和誠懇,這才鬆開雙臂,將落夕小心翼翼地移交到他的手中,並囑咐,「不要貿然拔箭,以免牽連傷勢加重,我會立刻叫軍醫來幫她療傷。」接著他急匆匆地轉向府內議事大廳,與即將到來的幾位將軍研究突發戰隋。

  司空嬌有些呆呆地看著落夕,「七妹,你、你和三哥……」

  她按照戀人的說法,深深地吸氣,慢慢呼出,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解釋什麼。

  倒是司空明低聲說:「五姊,你別問了,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原來你早已經知道了?」她有種被人蒙在鼓裡的鬱悶和憤怒,但是看到臉色蒼白的七妹,又忍不住心疼。「你這是為什麼啊?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到現在這個地步?好好的公主當著,難道不好嗎?」

  落夕緩緩張開眼,對她淡淡一笑,「如果活著只是為了做公主,那這一輩子還有什麼樂趣?」司空嬌登時怔住。

  ************

  「邊境局勢情況到底如何?」幾位將軍剛剛趕到,司空曜劈頭就問。

  宋名苑將軍拱手報告,「啟稟皇子,這事的確來得突然,敵軍大兵突然壓境,但是領罩人物按兵不動,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名堂?」

  張易德將軍也為此事百思不得其解,「去年我們已經締結了停戰協議,不知對方為何會突然反悔?」

  「大概是骨頭癢又欠揍了。」司空曜冷冷的寒眸中閃著充滿殺機的銳利目光,「不管怎樣,一旦敵軍妄動,立刻給我迎頭痛擊!通知下面的兵卒,這一回殺敵軍一人,我獎賞一兩銀子,殺敵將一個,我獎賞一百兩銀子,我就不信殺不下去敵方的銳氣!」

  兩位將軍嚇了一跳,跟隨他作戰多次的他們,從沒見過皇子的殺氣如此之重,甚至不惜重金懸賞。

  末名苑將軍低聲說:「皇子,下面的弟兄們自然會奮勇殺敵,但是當務之急,還是應該先搞清楚對方起兵的目的吧?」

  吸了吸氣,司空曜也覺得自己在盛怒之下是有些失態了,他思慮片刻,抄起旁邊的紙筆親手寫了一封信函。「把這封信送到敵軍大營,告訴對方,我給他們兩天時間撤兵,如果不撤,也不說明理由,我司空曜可絕不是好惹的!」

  「是!」兩位將軍拱手而去。

  此時府邸已經被重兵把守,本城最有名的軍醫也已來到,司空曜認出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老王,一會兒拔箭時請動作快一點、輕一點。」

  這大夫也跟隨他多次出征,和他私交極為不錯,聽說府裡有人被箭射傷,開始還以為是司空曜本人,一見到他完好無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皇子還不信任小老兒我的手藝嗎?」

  「不,這回不同以往,受傷的人身子嬌弱,不像我們的士兵那樣皮粗肉厚,禁得起疼痛,你要千萬小心。」

  他的關心之情溢於言表,王大夫飽經人情事故,立刻明白了,「受傷的人是皇子的心上人吧?」

  「是我未來的妻子。」說完,他帶著王大夫走進臥室。

  司空明和司空嬌都圍在床榻旁,見他回來,兩人一起站起身,焦急地問:「怎麼樣?」

  司空曜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反問道:「她怎麼樣?」

  聽到他的聲音,好似一直在昏迷的落夕倏地睜開眼,直勾勾地看著他,「不用管我……」她想抬起手要他去忙,但是手臂疼得根本抬不起來。

  他穿過弟妹身側,一把將她按在床上,並在她耳邊清楚的命令,「不要亂動,一會兒給你拔箭,會很疼。」

  她的眼睛張得更大,但只是筆直地望著他,然後靜靜地點點頭。

  司空嬌的雙手摀住自己的嘴,生伯自己叫出來,司空明也向後退了一步,為大夫讓開一片空間,但也只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司空曜將自己的手放在落夕的唇邊,柔聲哄,「咬住它就不會叫出來了。」

  她微笑著搖搖頭,「就這樣拔吧。」她的淡定和堅強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司空曜望著她,放在她唇邊的手掌輕輕撫蓋在她的臉旁,頭也不回地下令。「拔箭!」

  王大夫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開傷口附近的衣服,露出箭與皮肉相連的地方。

  「姑娘,還是咬住點東西好,否則一會兒疼起來如果咬到舌頭,只怕會再受一次重傷的。」他好心提點。

  「沒事。」落夕還是笑著。

  這輩子王大夫沒有見過面對疼痛生死都如此淡定的人,他一咬牙,右手握住箭桿用力一拔,整支箭連著皮肉和鮮血一起被拔了出來。

  饒是落夕已經做好了充份的準備,依然沒有想到這疼痛會來得如此劇烈,她本能的想咬住嘴唇,不讓呼痛的聲音喊出,但是司空曜卻更快地用自己的雙唇封住她的,舌頭滑進她的口中,撬開她的唇齒,以免她傷到自己的舌頭。

  這一記含著百般滋味的熱吻讓落夕暫時忘記了疼痛,也讓司空嬌和司空明的心大為震撼,面孔全都變得慘白,好像此時面對生死的是他們一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6:24

第十章

  在落夕的床榻邊,司空明和司空嬌一直沉默不語,他們已經在這裡這樣靜默著坐了將近一個晚上。

  司空曜揉了揉眉心,忽然對弟弟妹妹說:「再不說話就回去睡覺,別在這裡像木頭一樣杵著。」

  司空嬌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司空明終於先開了口,「三哥,你以後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只是凝望著床上虛弱的女人,也不看他。

  「你和落夕的事情,怎麼向父皇交代?」

  「交代什麼?我做事從來不向任何人交代。」

  「三哥,你不要說孩子氣的話,父皇不可能永遠不知道,他知道後……」

  「知道又能怎麼樣?」司空曜笑笑,「知道後,就肯定不讓我們在一起了,是嗎?那我如果堅持要和落夕在一起呢?」

  「這可能會是一場災難,對你、對落夕都是,即使你不在乎,落夕她是個女孩

  「行了,別用你們勸落夕的那些話來勸我,你應該知道,我不吃這套。」司空曜回過頭盯著弟弟的眼,「老八,孩子氣的人是你,你書讀得太多,所以總拿那套學究脾氣來約束別人,如果我像你這樣活著,早就死過一百次了。」

  「可是二哥……」司空明急於勸導,但這時外面卻有人稟報。

  「三王子,事情查出些眉目了。」

  司空曜馬上丟下他們走出去,就見張易德將軍已經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封信函,滿頭大汗,但已經不是剛才那份陰雲密佈,而是好像鬆了一大口氣。

  「三皇子,搞清楚了,鄰國並非要進兵,而是他們內部發生政變,駐守在邊關的部隊被叛軍逼退了二千里,所以才退到我們的邊境上。」

  他的表情並沒有立刻變得輕鬆,「政變?什麼政變這麼厲害,能把官軍十萬逼退二十里?張將軍,這是敵軍傳來的話?」

  「敵軍將領已經發了信函過來,我們也已派人潛入敵營去私下打聽過,確實如此。」

  「即使這樣,依然不要掉以輕心,以防敵人使詐。」他看了看那封信,「放暗箭的人還沒有找到嗎?」

  「全城已經封鎖,若有可疑人士會立刻上報,但目前還沒有線索。」

  司空曜凝眉思索片刻,突問:「苗頌茹呢?也沒有找到?」

  「苗家小姐依然沒有消息,但應該沒有出城。」

  他古怪地笑了笑,「只怕此事與她脫不了關係,找到她就能找到幕後放箭的黑手,這城裡沒有她的親戚可以投靠,若是藏身最多也就只有去客棧,所以加派人手搜索客棧,一定要把她找出來!」

  「是。」

  苗頌茹的確在一家客棧內棲身,此時的她心緒煩悶,顯得極為不安。

  「我沒有要你去殺落夕,你為什麼讓人用箭射她?一旦司空曜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一定會誤會是我要你去做的。」她怒氣沖沖地質問坐在對面的人。

  那人的一隻胳膊綁在胸前,面容俊秀卻陰冷,「苗姑娘,我說要為你出氣,你是同意的,至於我怎麼做,你就不必管了。

  「我要回去!」她向外走。

  「不行。」那人使了個眼色,門外有人立刻將房門開住。

  「你憑什麼囚禁我?」她怒喝,「我不是你的囚犯!葉嘯雲,想做壞事就自己去做,不要拉著我下水!」

  「我只是想看看,司空曜到底能威風到什麼時候?」他慢條斯理地說:「在他的地盤上,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傷有多痛苦?如果他們的不倫之戀被公佈於世,威名顯赫的三皇子和美麗的挽花公主,是不是立刻會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或是遺臭萬年的大笑話呢?」

  「你真是可怕!」苗頌茹氣他也氣自己。「你這樣恨他們,不惜折磨他們來讓自己快樂。昨天晚上我怎麼會一時誤信了你的話,和你站到同一邊?」

  「因為你也恨他們啊,不是嗎?」他笑了,眼裡的狂亂讓他看來有種詭異的危險。「司空曜難道就不可怕嗎?那天在獵場,只因為我和挽花公主說了幾句話,他就射箭弄傷了我的手臂,他以為我不知道?哼,我早就看到箭尖上他特有的標記,然後他又飛揚跋扈地從牧平小王爺手裡搶到御賜的馬鞭,更不可一世地扭斷了我的賂賻……他的種種劣跡難道就下會令人髮指嗎?」

  「但他起碼不會對女人下手,這一點他比你光明磊落!」

  他突然長身而起,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恨聲大喝,「別對我說他有多好!說了也沒有用,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苗頌茹眼中的傷痕一閃而過,別過臉去,「得失我命,你傷不了我,但是葉嘯雲,我也提醒你,不管你愛不愛聽這句話——別忘了這裡可是龍城,任憑你鬧翻了天,也不過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興風作浪,憑司空曜的脾氣,一旦他發現了你,抓住了你,就絕不會輕饒的。你想過後果嗎?你為你那個在後宮享福的姑姑想過嗎?」

  「這世上誰顧得了誰?」葉嘯雲用力一推,將她推得幾乎撞到門框上,接著他走到門邊低聲問:「外面有什麼動靜?」

  「司空曜好像在加緊抓捕射箭的人,也許很快就會查到這裡來了。少爺,我們要不要撤離?」

  「送到京城裡的信現在差不多該到了吧?」他沒有回門外人的話,喃喃自語。

  ************

  落夕醒過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司空曜微笑的黑眸。

  「懶丫頭,要睡到什麼時候?」他輕鬆地拍了拍她的面頰,「要不要吃東西?這裡沒有宮裡那麼多山珍海味,不過本地的蘑菇湯味道真是不錯呢。」

  「好。」她報以一笑,「五姊和八皇子沒事吧?」

  「他們躲在屋子裡能有什麼事?你就別替別人操心了。」

  「敵人沒有打過來吧?」她再問。

  「那件事已經解決了。」

  「苗姑娘還沒有找回來嗎?」

  他裝模作樣的歎氣,「你再這麼不停地問下去,是想讓我封住你的嘴嗎?」

  他所說的封住是什麼意思,落夕當然立刻明白,一下子臉就開始變紅。「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得這麼輕鬆?」

  「無論任何時候,都應該讓自己放鬆下來。」他抱著她坐起,「否則豈不是太累了?」

  「說的真好聽,可是我看你皺眉的次數多過身邊所有人。」

  司空曜一挑眉,「看來你是病好了,嘴巴都開始變得犀利起來了。」

  他作勢要去呵她的癢,嚇得落夕又是笑又是躲,牽動了傷勢,連聲吸氣,結果被他一把抱在懷裡。

  「落夕,我的落夕,你為我笑了。」他萬分喜悅地低語,「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從你那麼小的時候我就在等,等你長大,等你對我微笑。」

  「我有什麼好的?長得不美,又不愛說話,你為何會留意到我?」

  他歎息,「不可能不留意,你畢竟是那麼光彩奪目的一個人,所以最初留意到你就是因為怨恨,父皇的愛本來就很少,他能分給我們兄弟姊妹的實在不多,但是你的出現將這份愛又分去了一大半,無論我們怎麼做,在父皇眼中,你這個外人永遠是他最得意的女兒。」

  「我不想做那個光彩奪目的人。」落夕低垂著頭,「被人一直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實在很不喜歡。」

  「可你老在用那樣的眼光看著我。」他捏起她的小下巴,「我能感覺得到,你老在偷偷地偷窺我,說,偷窺我什麼?」「沒什麼……只是……喜歡看到你的樣子。」「什麼樣子?」「各種樣子。」

  司空曜有點驚訝。「我朝你發脾氣的樣子,你也喜歡?」

  「那時候的你……最可愛。」

  他好笑地望著她,「我真是服了你了,搞不懂你這個小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好,既然你喜歡看我發火,以後我就天天朝你大發雷霆一回,看你受不受得了?」

  落夕嗤地一笑,靠在他的懷中,「五姊也知道我們的事了,這下可慘,她肯定要到處宣揚,如果我不是受了傷,她大概要罵死我了。」

  「為什麼?」

  「因為她總是對你又敬又怕,背後叫你魔王,要我一定要離你遠一些,她以為我怕你恨你,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能有今天。」

  「那倒也未必。」

  她奇怪的自他懷中揚起臉,「什麼意思?」

  「從昨晚到現在,五妹沒有說過一句反對我們的話,她或許很吃驚,但未必會很憤怒,這丫頭的脾氣也怪得很,否則不至於都年過雙十還嫁不出去。」

  「哪有哥哥這樣說妹妹的?」她笑著在他胸前拍了拍。無論如何,五姊的平靜讓她的心也平靜一些,雖然外人的反對目前還不足以動搖她的心,但是她不想和全天下的人為敵。

  「三皇子,有消息了!」門外的聲音讓兩人一震。

  司空曜抱著她沒有動,只回應了一個字,「講。」

  「城北的榮升客棧昨天晚上被人包下一層樓,據客棧老闆說,包樓的客人是坐著馬車來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少爺,好像一條胳膊有殘,司行的還有一位女客。」

  「胳膊有殘?」落夕沉吟著,「難道是葉嘯雲?」

  「是他們。」他肯定地哼了一聲,「立刻叫人去把那間客棧包圍起來,附近幾條街道都要派人把守,絕不許他們跑掉!」說完,他接著起身,冷不防落夕卻拉了他一把,自己差點從床榻上掉下去。

  「你幹什麼?」他趕忙回身扶住她,「好好待著。」

  「你要去抓人?」落夕堅決地說:「我和你一起去。」

  「你作白日夢啊?看你現在傷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和我一起去?不行!」

  「我一定要去!我不想你在盛怒之下犯了大錯。」她死死拉住他的袖子不放。

  司空曜咬咬牙,「我答應你,不會做出什麼大錯事,行不行?我只是抓他們回來,又不會就地殺人。」

  「不行,我一定要去!否則就不讓你走!」

  他幾次想掙脫她的手,但是落夕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似的將他死死拖住,幾番拉扯下,司空曜不由得笑了。

  「你要是個男的也不錯,可以和我上陣殺敵,這樣的力氣和執拗都是我喜歡的。」看她仍是一臉堅決的毫不鬆手,他反身抱起她,無奈地點頭。「好吧,就帶你一起去。」

  榮升客棧內的葉嘯雲已經得到消息,知道自己被包圍了,但是他不急不慌,更不忙於逃走。

  「你的未婚夫快要來了。」他還有心思對苗頌茹挖苦。「他看到我們在一起會無動於衷,還是憤怒至極?」

  她茹冷冷地看著他。「你大難臨頭還不知悔過嗎?司空曜不會輕饒了你。」

  「也有人不會輕饒他。」他悠哉地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挖著耳朵,「我已經送信給我姑姑,告訴她這裡發生了大事,讓她趕快在皇上耳邊吹吹風,以皇上的脾氣,和他向來對三皇子的態度,只怕要有一番驚天動地的熱鬧看呢。」

  「原來你是想借刀殺人!」她赫然明白,「你想讓皇上在盛怒之下,殺了司空曜!」

  「即使不殺他,也不會委以重用,或者幽禁挽花公主也好,總之會將他們強行拆散,到時候看他們如何快快樂樂地雙宿雙棲?」

  這充滿恨意和惡毒趣味的笑聲,讓苗頌茹渾身不舒服,「你不要想得太簡單,司空曜從來不是任人擺佈的人,即使皇上不同意他們在一起,他還是會堅持把落夕留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6:42

  那一夜,他在她面前故意與落夕親熱,她心中已如死灰,知道那個男人明明白白地在告訴她,她沒有任何機會介入到他們之間,站在他的身側。

  葉嘯雲斜睨著她陰晴不定的臉色,「你也恨他們,為什麼不坐下來一起等著看好戲呢?我剛剛收到消息,皇上已經派了特使到龍城來處理這件事了,算算時間,這位特使大人今天正乍時分就會趕到,好戲馬上就要上演。」

  苗頌茹冷笑,「對不起,葉公子,抱歉讓你誤會了我的想法,我不是可以聯手的朋友,對你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這場好戲我實在無心去看。」

  她伸手去拉門就要走,葉嘯雲只是揚聲道:「就算你現在走了,司空曜還是會討厭你一輩子。如果你肯和我聯手,我保證會用盡一切辦法給他施加壓力,讓他最終娶了你,如何?」

  她鄙夷地看他一眼,「只有你這樣沒有骨氣的人,才會以卑鄙的手段去謀奪人心,別拉著我一起陪你丟盡祖宗的臉!」

  葉嘯雲臉色突變,一下子蹦起來,剛要說什麼,只聽樓下已經傳來司空曜的聲音,那聲音朗朗,從樓下穿透而上——

  「將整座樓給我封了,要是走了一隻耗子,別怪我翻臉無情!」

  苗頌茹霍然拉開房門,推開擋在身前的葉家家丁,站在欄杆旁,迎視著樓下男人犀利的眼神。

  「苗姑娘,請下樓一敘如何?」司空曜開口還算客氣。

  她一眼看到在他旁邊的落夕,躺在一張軟榻上,顯然是被人抬進來的,說不清自己心頭的滋味到底是疼還是酸,嘴巴便控制不住地說出針鋒相對的話。

  「三皇子帶著大隊人馬來封客棧,該不是要殺我吧?」

  「苗姊姊,請先下樓吧,有話好說。」落夕強撐著虛弱的氣息,誠懇地喚她。

  苗頌茹轉過頭不去看她,「落夕公主,你不必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若是你,應該開懷大笑才對。」

  「何必這麼說來傷你自己?我不是貓,你也不是耗子,我知道你無害我之心,是有人背後做壞事要拉你下水。苗姊姊,下來吧,萬事好商量。」

  她真誠的呼喚讓苗頌茹微微垂下頭,淚水開始充盈眼眶。「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苗姊姊,你心存高遠,志向遠大,又飽讀詩書,何必給自己畫地為牢,讓自己陷入這段感情不能自拔?」聲音雖然微弱,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苗頌茹的耳朵裡。

  葉嘯雲走出來,沉聲道:「他們在引誘你站到他們那邊,但你要想清楚了。」

  「想不清楚局勢的人是你!」她脫口而出,然後大步走下樓。

  「少爺!人來了!來了!」在屋內的其他家丁興奮地跑出來,手指著窗外。

  他也渾身一震,驀然大笑,「好啊,來得真是及時。三皇子,皇上委派的特使現在已經到了客棧外面,不如我們一起去迎候?」

  「特使?」司空曜瞇起眼,覺得好笑。「查什麼?查我嗎?你以為我會怕什麼特使?」

  「口氣還是如此囂張啊,三弟。」從門口悠然走進一個穿銀色龍袍的人,客棧內的人看到他後都是一怔。

  葉嘯雲立刻跪倒,「參見太子。」

  司空政微蹙著眉,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個小小的客棧外,就聚集近千名龍城的精銳士兵,連我進城見你都難如登天。」

  「不知道你要來。」司空曜沒有隨著眾人一起行禮,只是昂著下巴瞅著兄長,「你來囉唆什麼?是父皇派你來的?」

  他低下頭看著軟榻上的落夕,露出心疼的眼神,蹲下身,「落夕,怎麼搞的,幾天不見這麼憔悴?你好像一直都不會照顧自己。」

  「對不起,勞你這麼遠特意跑這一趟。」她坦誠地看著他,雖然他的到來讓她第一次產生了不安,但是依然無懼。

  司空政一笑,伸出手摸向她的秀髮,「和大哥一起回京城去吧,回到皇宮裡,那裡不會有人再傷害你,大哥會照顧你的。」

  冷不防旁邊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打開,司空曜不馴的眼睛出現在他面前,「她哪裡都不會去,會一直留在龍城。」

  「留在龍城?」司空政瞇著眼,「你有想過她的將來嗎?她身為公主,早晚是要嫁人的,你的龍城能有什麼可以匹配她?」

  「我!」司空曜斬釘截鐵地說。

  他倒吸一口氣,沉聲道:「老三,收回你的話,我就當你剛才是失言,否則我當你是瘋了。」

  「這就是父皇要你帶給我的判決吧?」司空曜冷笑,「你大老遠跑過來,頂個什麼特使的頭銜,無非是想來對我興師問罪。我可以直言不諱地告訴你,落夕已經是我的人了,她一輩子都會是,其他人休想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司空政睜大眼睛,像是非常不敢相信。「你說什麼?你對落夕做了什麼?!」

  抱著落夕的雙肩,司空曜傲然宣佈,「她是我的人!」

  苗頌茹不由得轉過身去,不願意再看眼前的一切,而葉嘯雲雖然還跪著,但是抬起的臉上卻滿是詭計得逞的得意笑容,至於司空曜身邊的人,也都或多或少流露出驚訝和擔憂的表情。

  只有司空政,一臉陰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落夕也自知眾目睽睽之下,和司空曜這樣親匿地摟抱在一起實在不雅,但是他的臂力如鐵,任憑她怎麼暗中使勁提醒,他就是不肯鬆手。

  許久,太子才仰起臉,看著樓上的葉嘯雲。「葉公子,那封密函就是你送的,是吧?」

  葉嘯雲心中有點不安。他與太子是近親,平時見面也有說有笑,但是現在太子居然叫他「葉公子」,稱呼明顯生份許多,於是他不敢抬頭,急忙說:「是,不敢有瞞太子殿下,在京城中時,我就曾懷疑三皇子與公主關係非比尋常,所以一路查訪……」

  「是一直心懷鬼胎吧?」司空曜冷笑插話,「你當初做過什麼好事,難道都忘了?」

  他臉色一變,但他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曾經企圖迷姦落夕的事情,此刻只好暫時閉嘴。

  司空政再度低下頭,看著落夕。「落夕,你真的想好了要跟他嗎?三弟的脾氣你比我還清楚,這些年……你被他害得可不淺啊。」

  她淡然一笑。「過去的事情何必總要提及?更何況當年的是是非非,旁人也未必都能明白。」

  「這麼說,你是非君不嫁了?」

  她點點頭。「是。」

  「哪怕為此掀起軒然大波,讓父皇震怒,讓朝野上下對你們議論紛紛,讓全國百姓都將你們當作茶餘飯後的閒談話題,或是將你們看作怪胎?」

  「是。」

  他再逼近一步。「你可知若走出這一步,之前的十幾年就是白活了,你不再是挽花公主,不再是那個錦衣玉食,備受萬千寵愛的挽花公主,也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父皇視為掌上明珠的挽花公主,而可能是被多少人唾棄的對象。」

  落夕再一笑。「大哥,你說錯了,我從來不是無憂無慮的,至於公主之位,原本就不屬於我,我偶然僥倖坐到那個位子上,沒有人問過我是否願意,若是能卸下這個包袱,做一個平凡的女人,才是我最開心的事。」

  「當真?」司空政的目光轉到弟弟臉上,「她為了你真是不顧一切的。老三,我一向知道你很有吸引力,兄弟姊妹中喜歡你的人著實不少,你因此變得越來越驕傲,將所有人都不放在眼裡,藐視一切規矩道德,但這畢竟是屬於人的世界,你能一輩子忽視那些鄙夷你們的目光嗎?」

  司空曜倔傲地拾著頭回答,「我坦坦蕩蕩地活著,遵從自己的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誰能鄙夷我?至於驕傲,我驕傲不是因為我被人寵,而是因為我從不做唯唯諾諾的應聲蟲,我靠自己的雙手打天下,搶奪我喜歡的人,這有錯嗎?」

  「或許有,或許……沒有。」司空政長長一聲歎息,「既然你們都如此堅定,我也只好宣讀父皇的聖旨給你們聽了。」

  沒想到他居然帶著聖旨而來,所有人都再度跪下,將頭伏得更低,葉嘯雲的耳朵幾乎都要伸到欄杆外面,唯有司空曜依然只是堅定地抱著懷中戀人,英眉緊鎖,不做任何臣服的姿態。

  太子從袖子一中取出一小卷黃綾,慢慢展開,一字一頓地念道:「十八年前,天降異兆,福佑我朝,賜挽花公主於朕之左右,十八年中,舐犢情深,父慈女孝,公主仁德普天皆知,國泰民安。然天意無情,悵深恨長,挽花公主不幸身染重病,香魂返於九霄雲上,借哉悲哉,朕萬般心傷,無以言說,遂頒此旨,告知全國百姓,自此之後,舉哀三月,大赦天下,以慰公主在天芳靈,欽此。」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父皇……父皇這是什麼意思?」司空曜怔怔地問。

  司空政悠然回話,「什麼意思就要你們自己琢磨去了,我只是奉命宣讀聖旨,聖旨讀完,我也該功成身退了。」他悄悄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玨放在落夕手中,低聲道:「父皇說,這是當年你出現時隨身攜帶的東西,如今你走了,這東西也該隨你而去。」

  這是什麼?落夕第一次看到那塊玉玨,上面刻著一隻鳳凰,還刻著幾個字——血月至寶,公主為憑。這八個字一下子讓她看呆了,這八個字到底說明了什麼?

  但司空政沒再解釋,真的轉身要出去了,見狀,葉嘯雲在樓上急得大喊。

  「太子殿下!殿下!您可不能走啊!他們……」

  「把那人拿下。」回手一指,幾名士兵立刻將葉嘯雲按倒,司空政頭也不回的說:「我正好回京,就順便做個好人,替老三你解決這個麻煩,把他一起帶回去,只是母妃肯定要和我翻臉了。」

  太子如風般突然而來,又突然而去,司空曜還坐在落夕的軟榻上,甚至沒有送行。

  落夕的眼中滿是淚水,幾乎說不出話來。

  司空曜忽然覺得手背上一片潮濕才驚醒,有些慌張的問:「你怎麼哭了?」

  雖然在哭,但她嘴角都是笑容,「你還沒有明白嗎?父皇放了我們一馬,他公開說我死了,其實是為了讓我能和你長相守啊。」

  他全身一震。並非他沒有聽懂旨意,只是不敢相信這是父皇的本意。「我一直以為父皇很痛恨我這個不聽話的兒子,更會為這件事大發雷霆,甚至不惜帶著千軍萬馬來剿滅我這個逆子。」

  她噗哧一笑,「你說的沒錯,但也說的大錯。按常理,父皇肯定會這樣對你,但是我們都忽視了父皇身為父親的那顆柔軟之心。」

  「可儘管他的聖旨裡說得冠冕堂皇,在場這麼多人可是都知道的。」司空曜又是笑又是搖頭,「真相早晚都會傳出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天下悠悠眾口誰能擋得住呢?」一轉眼,她發現不僅葉肅雲一干人都被帶走,就連苗頌茹也不見了蹤影。

  再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枚玉玨,將它小心收在袖子裡。現在這並不是她所要關心的事情,她是誰,從哪兒來,並不重要,如今她能夠和喜歡的人長相守,這便是人生中最至純至美的事情。

  榮升客棧外,苗頌茹緩步走出,對剛剛走上馬車的太子一欠身。「殿下的馬車裡是否有多一個位子可以留給我?」

  司空政微微一笑,走出車門,「苗姑娘要回家嗎?這馬車讓給你坐,我騎馬就好。」

  「並不是只有男子才可以騎馬,女子一定要坐馬車的。」她傲然地回答,「不過太子既然這麼說,我就打擾了。」

  「那就請苗姑娘上車吧。」他再度一笑,擺手請她上車。

  苗頌茹迅速坐上了馬車,將身後那一對讓她百感交集的男女遠遠拋下。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和他們見面了。

  「陛下早就知道他們彼此有情了,是吧?」她憂傷地開口,「所以這份聖旨說不定是他早已準備好的。」

  「三弟的心事向來都是寫在臉上,不會瞞人的,連我都早早看出來了,更何況父皇?只是父皇的確曾想拆散他們,所以才將苗姑娘這樣人品俱佳的好姑娘許給三弟,只是……最終還是委屈你了。」

  「為了他最寵愛的兒子女兒,卻要犧牲了別人,皇上這麼做實在不夠光明磊落吧?」她的話大瞻而直接,雖然認了命,但是語氣中依然有強烈的不滿。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苗姑娘,是得是失,可不是今日就能下定論的哦。」

  司空政的悠然一語,讓她在靜默許久之後轉而露出笑容。是啊,她的緣份說不定就在前方不遠處,又何必戚歎在乎今日的得失呢?

  ************

  司空曜按住正要站起身的落夕,「你別又亂動!」

  她拉住他的手,安撫的拍了拍,「你聽到聖旨了,從剛才起,我就已經死了,不再是挽花公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個平凡的女子,叫落夕。我想憑借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看一看今日的暖陽。」

  他心頭震盪,柔聲說:「我抱你走出去。」

  「陪我,不要抱我,我是想伴著你,不是賴在你的懷裡,躲在你的身後。」落夕的笑容比起午時的暖陽還要明艷。

  相識十八年,司空曜從未見過她如此明艷的笑容,不由得更加感動。

  於是,她依靠著他,他扶著她,就這樣相依相隨,一起迎接最燦爛的新生。

  從今日起,挽花公主與三皇子的故事將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雋永的人間佳話,在天地間飄揚。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6:55

湛筆夜話之二十六 湛露

  一轉眼,湛露又開新系列咯!還是發生在宮廷之中的。而這次先和大家亮相的這對主角,是我從一部俄羅斯電視劇的男女主角所得來的靈戚。

  從小青梅竹馬的男女,兄妹名義的相處,看似仇恨的外表,實際對她愛恨糾纏良久的矛盾之心。

  我很喜歡那種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所以故意用折磨的方式來表達愛情的小男生做男主角。

  還記得許多年前第一次看漫畫「尼羅河女兒」,那裡面的丞相大人伊姆霍德布曾經對凱羅爾勸慰道:「王很年輕,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愛。」

  那句話給我留有很深的印象,而曼菲士在我心中也是第一強悍霸道不講理,又魅力十足讓人愛恨交織的男主角。所以,我一直是曼菲士最忠實的Fans,不只一次和伊茲密王子的Fans開戰。時至今日,我依然期待曼菲士和凱羅爾的愛情故事能有個最圓滿的結果,因為我實在不忍心見這麼偉大的男主角,整天疲於奔命在各國的戰場上,只為了拯救那個毫不懂事的王妃。

  如果有足夠的篇幅,我可以給司空曜和落夕這一對更多的細節描寫,他們的愛情應該可以更豐滿、更立體一些。

  任何藝術作品大概都是這麼殘缺不完美的。(請不要介意我大言不慚地把自己的作品叫做「藝術」。)

  另外,藉此呼喚並尋找多年前的一位網友,她的名字就叫落夕,還記得我們當初第一次從網上走到現實中會面時,她白白的皮膚,可親溫柔又美麗的容貌實在讓我驚艷。只可惜多年之後我們忙於各自的事情,再也沒有聯繫彼此。不知道她現在是否還會看羅曼史,不知道她是否會碰巧捧起我的這本書。

  如果落夕你真的湊巧看到了這則尋人啟事,沒有忘記當初在那家意大利披薩店季諾餐廳中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們,記得到老地方來找我們。暗號照舊!

  P.S.:下一本書的主角該是誰出場呢?哈哈~~如果你認真看過本書,應該能看出下一個男主角可能是誰,沒錯,就是我們英明偉大的太子殿下,書名暫定為《太子玩失蹤》。王於女主角是誰,倒要你們猜猜看了……

  本書中雖然有所提示,可是卻沒有女主角正面出場,哪位讀者能夠將女主角的身份性格猜個七八成,記得到BLOG裡留言告訴我哦。當湛露在新月出到金燦燦的第三十本書時,一定會奉上大禮的!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