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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湛露]太子玩失蹤(皇家有喜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8:34     標題: [湛露]太子玩失蹤(皇家有喜之二)[全文完]

太子玩失蹤(皇家有喜之二)作者:湛露

初入江湖,偶然得見的太子便將她納入羽翼,
賦予她懲治負心人的權力,將她視為心腹。
儘管自己一向來去如風,
心裡卻逐年忘不掉也撇不下他的身影,
為了他,她可以忍受思念常年離他半載,
為了他,她可以不顧性命也要護他周全,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不過是賣命的無謂手下,
那些極深極重的眷戀,只能被悄悄收藏,
因為這是她自願的,甘願以效忠實現無法得到的愛情,
可他,那承諾她最大權力和自由的男人,
如今卻辜負了她的甘願,失蹤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9:04

露言露語之二十七 湛露

  唉,這該是一個很無聊的新年吧?

  最好的朋友們大都不在身邊,只剩下我和小璐兩個人淒淒慘慘地一起吃飯,每次牽著小璐的手過馬路都像是牽著一個小孩子,嘿嘿……

  真的很喜歡握著那肉乎乎的、溫暖的小手。湛露公司中也有個胖胖的女同事,小雪,是個非常可愛、活潑、善良的女孩子,偶爾會拿湛露的臉當作試驗品,幫我抹上一堆眼霜啊、睫毛膏啊、粉底啊,然後很是自我欣賞地炫耀給其他同事看,而且還命令三百度近視的湛露不許戴眼鏡,以免遮蓋了她畫得美美的眼妝。

  我時常會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她肉乎乎暖洋洋的小手,感歎著摸來摸去,像是摸著誰家可愛小狗的皮毛……(哈哈,這個比喻但願她不要看到。)

  真好,被很多人喜歡著、在乎著的感覺,真好。

  這幾年的湛露好像年紀有點大了,不僅喜歡懷舊,喜歡艷麗的衣服,喜歡首飾,而且還開始喜歡上了化妝品。以前最多也就是買個護膚霜隨便抹抹,或者用涼水洗把臉就出門,但是現在,看看湛露的桌子上吧──

  潤膚露、護膚水、日霜、晚霜、眼霜、美白的、保濕的、精華素等等等等……瓶瓶罐罐堆滿了本來就擁擠不堪的書桌和床頭。

  若不是懶得學習彩妝,大概這些瓶瓶罐罐還會更多吧?

  每天晚上,當湛露寫稿子寫到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就會對自己說:「爬上床去睡覺吧,就這樣爬上去,連腳都不要洗。」

  但是下一秒鐘,我又趕快提醒自己──不行啊,臉部的保養還沒有做哪!

  於是又掙扎著爬到洗手台,用洗面乳清潔了面部之後再爬回床頭,摸出那一堆瓶瓶罐罐,趁自己還沒有睡倒之前,一樣一樣地往臉上塗抹。

  有的時候,這一切工作都做完了,困意反而沒有了,於是乾脆再返回書桌前,拉出鍵盤,再敲它一陣,天知道這樣反覆接收電腦輻射對皮膚會有多大的害處。

  許多年前,一個美麗的女孩子跟我說:「二十四歲的時候一定要記得用眼霜,否則眼角會有皺紋的。」

  當時我真的很不屑一顧,可現在我開始意識到她話的嚴重性了,因為每天早上起床之後,兩個眼睛的眼角都是幹幹的,所以我前前後後用了四種眼霜來調理眼部。

  天啊,我可不要早早就被眼角皺紋奪去了青春年華的最後一絲光彩!

  現在在看書的姊妹們,我嘮叨了這麼多,你們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管你現在是十五、六,還是二十五、六歲,記得一定要好好保養你們美麗的臉啊。

  懂得愛護自己的女人,才是懂得珍守幸福的女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09:48

第一章

  一把小鋼銼輕輕地銼著那本已潔淨整齊的指甲,主人的優雅整潔與鋼銼玉質手柄的相得益彰,彷彿是一幅美麗的靜止畫,連站在對面的黑衣人都躊躇許久不敢開口,似乎怕驚擾了畫中的一切。

  終於,鋼銼被放下,清俊的唇形慢慢開啟,「嗯,後來怎樣?無色殺了那個人了?」

  「她沒有。」黑衣人躬身回答,「她只是斬斷那人一條手臂。」

  「斬人手臂還不如殺了他,這豈不是讓那人日後一直恨著她嗎?何必給自己多添一段仇怨?」

  黑衣人繼續說:「嫣無色點中他穴道前對他說:『你的刀法不錯,我只斬了你左臂,若你十年後能出獄,到時我們就再比一次。』」

  「噗──」一口水忽然噴出了口,屋內主人忍俊不禁。「無色以為自己是江湖俠客嗎?與人決鬥還定下十年之約,太兒戲了。」

  「主子,嫣無色近來為人行事總出人意表,主子認為她會不會故意背叛您?」

  「不會。」主人很肯定地說:「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但是無色不會。」

  黑衣人狐疑地抬起頭,想問卻沒敢問。

  「你很想知道她為什麼不會背叛我,是嗎?我可以告訴你,因為她身上有我早已為她種下的毒,她只有聽我的,每年才能拿到解藥。」

  黑衣人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主人挑挑眉。「是無色有什麼反常的舉動讓你不安?」

  「嫣無色近來查案很賣命。」

  「這是好事,她向來不是如此?」

  「有點過於賣命了,而且出手太過狠辣。」

  「對別人狠一點無所謂,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

  「主子,您真的很信任嫣無色?」

  「深信不疑。」

  ***

  嫣無色,她是司空皇朝歷代唯一一位女捕頭。在司空國內,女人能外出做事並不算太稀奇,但能做到捕頭這樣的位置就著實不容易,而且皇上還親口封她為「妙手如花四品神捕」,這樣的榮耀就是男子也不容易得到,更何況她還這麼年輕。

  只是嫣無色實在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她辦案向來單獨行動,從不與人結伴,平日裡也不會坐在衙門中等著案子上門,一直是萍蹤浪跡,四海漂泊。

  不過要認出她並不算難,因為她常年穿著藍棉布長衫,看似男裝打扮,髮髻卻是女子的髮式,以一根金簪盤起,腰上是一把木鞘外套的圓月彎刀。

  師出唐門的她擅使暗器和毒藥,至於刀法,據說是出自失傳已久的一本刀譜,詭異莫測,變化萬千。

  此刻,嫣無色坐在一間小茶館裡,看似愜意地品著茶,周圍有人在悄悄地留意著她,她感覺到了,卻故作不知。

  「店家,結帳。」把手裡的銅板晃了晃,拍在桌上,她起身向茶館外的小樹林走去。

  旁邊桌子後面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包袱跟了過去。

  可剛剛進入小樹林,那兩人就把人給跟丟了,兩人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人影,其中一個氣得罵道:「這丫頭死到哪兒去了?」

  「不論死活都要找到,小心點兒,她可是比鬼還精。」

  「哼,今天我就讓她變成死鬼!」先前說話的人剛剛惡狠狠地啐罵,卻忽然驚呼一聲,手中的包袱落地,一下子散開,露出裡面的刀鞘。

  另一人也驚得急忙後退,抽出包袱裡的短刀向四周張望,「是英雄好漢就不要躲躲藏藏!」

  「我不是英雄好漢,難道你們就是嗎?」在他的頭頂上有人冷笑一聲,淡淡的聲音像是秋葉飄落,隨之而下的是一枚楓葉型的金鏢。

  ***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嫣無色面無表情地走上「神捕營」的台階,門口有個穿著懶散的人朝她笑著招手。「我們的女捕頭終於回家啦?裡面請──」

  那人的怪腔怪調讓她皺了皺眉,「獵影,你最近很閒?」

  「剛剛跑了趟渭水回來,累得要死。」那男子笑著一躍而起,並沒有累得要死的樣子,「主子在裡面,你剛好見他。」

  淡淡的眉峰打開,嫣無色一低頭,走進神捕營的大門,穿過層層廳堂和寬闊的練武場,踏上熟悉的石板路,像是有什麼人在為她引路似的,逕直走向後面的一道影壁,再穿過那裡,是一座小小的庭院,院中有幾株秀逸的楓樹,地上已經鋪滿了橙紅色的楓葉。

  一個黑衣人剛從正中的屋內走出,看到她愣了一下,「無色,你回來了。」

  「嗯,剛回來。」她探頭向屋內看了看,「主子在裡面?」

  「主子正巧過來看看。你進去見他吧。」

  黑衣人側開身,嫣無色走了進去,屋內的男子剛剛伸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看到她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後笑道:「無色,回來得好快。」

  她抱刀胸前,「主子,無色回來了。」

  「平安回來就好。」男子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摘下掉落在她頭上的一片楓葉,審視著她,「回來時和人交過手了?」

  「兩個小毛賊而已。」她漫不經心地回答。「主子,孫大人的案子已經查清楚了。孫大人的死是因為他的小老婆有了外心,和外面的情郎合謀殺死孫大人,與朝中最近的事情無關。」

  「確定?」

  「確定。」她堅定地點頭。

  男子再無懷疑,因為她的話一直是最讓人信服的。「三皇子那邊也已安定下來了,現在我沒有什麼牽掛的事情,過些日子我想離開。」

  「主子想去哪裡?」她疑惑地問。

  「去……一個不必當太子的地方。」溫文爾雅的俊容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傷痕,「我不喜歡做太子,這個位置也不適合我。」

  「可是主子做得很好,全國百姓和朝野上下都在讚揚您。」

  「這便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笑著搖頭道,「如果做任何事都提前知道了結果,那還有什麼意思?就像無色你這麼熱中於查案,不就是因為喜歡揭開重重迷霧之後,真相大白那一刻的豁然開朗和如釋重負嗎?」

  「那不一樣。」她也搖頭,「我是無足輕重,主子是萬金之軀。」

  「世上沒有哪個人是無足輕重的,不必低估了自己,也不必高估了我。」他的眼神穿過她的身體,落到很遠的地方,接著轉移了話題,「我要回宮了,父皇也許在等你的消息,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好,聽憑主子吩咐。」

  「不洗洗換換?」他笑,「當然,父皇也許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他最喜歡賣力辦事的人,而朝中現在肯賣力的人實在不多。」

  嫣無色將散亂的幾根髮絲以指梳齊,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向門口走了幾步。「主子請。」

  ***

  「太子回來了。」從宮門到內宮的路上,不停有人向司空政問好,他也溫和地笑著點頭,和每一個人問候。

  司空政的好脾氣向來是宮裡宮外的典範,這和他從七歲起就開始做太子有著很大的關係。

  七歲時,孩子們都只是開始上學堂,他已經被教習背誦各種經書典籍,學習臨近各國語言、禮儀道德、騎馬射箭,學習許多同齡人不用學習的東西。

  性格是被慢慢磨練出來的,就像一塊美玉也需要巧手精心打造磨製,才可以煥發出迷人的神韻一樣。

  而走在司空政身後的嫣無色,更像是一塊璞石,外表質樸,渾然天成,不經雕琢,神情堅定。

  他們兩個人就像是來自兩個世界,但是無論誰看到他們都無法立刻移開眼睛。

  「太子殿下,萬歲有旨,如果您回來了,請到臥龍閣見他。」有個小太監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司空政停下腳步,「去告訴父皇,嫣捕頭回來了,問他要在哪裡接見。」

  小太監向後打量,笑著給嫣無色也行了個禮,「嫣捕頭,奴才眼拙,沒看到您老人家,您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待人走後,嫣無色蹙眉問:「我很老嗎?為什麼叫我老人家?」

  司空政回頭笑道:「不是說你老,而是對你的敬畏。前不久你剿滅了河東一夥盜賊的消息,已經經由邸報傳進了宮,人人都讚歎你憑借一人之力就能對付那十幾名武林高手。」

  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淡淡地說:「只是僥倖。」

  她向來不喜歡張揚自己做過的事情,無論做任何事都必須經歷許多艱難,但是這些艱難一旦經歷過去又變得一文不值,所以她不想多加著墨。

  只是每次辦完案子必須呈上詳細的邸報給上面,才迫不得已寫上幾句,她知道自己寫得簡單,當地官員必然又要加油添醋地多寫上幾千字才算滿足,所以宮裡到底傳成了什麼樣子,她也可以想像得到。

  此時小太監又跑了回來,對著他們點頭哈腰。「太子殿下,萬歲請您稍等,他要先問問嫣捕頭關於河盜的事情。」

  司空政又笑了。「父皇真是急性子,居然急著先見你,也好,我還有事要忙,你先去和父皇說話吧。」

  「送主子。」嫣無色將他送走,才獨自走向後面的臥龍閣。

  這是皇上獨自審閱奏折、聆聽大臣們密奏的地方,閣外幾名站立的士兵看到她並沒有上來查問,挪開身子便讓她進去。

  嫣無色走上二樓,皇上司空博背對著她,站在窗口向下看。

  「你和太子一起來的?」皇上開口。

  「是的,太子正好在神捕營。」

  「我以為你會先入宮見朕。」

  「路上遇到點岔子,屬下想先回神捕營處理一下。」嫣無色撩開袖子,皇上回頭一看也不禁吃了一驚,只見她雪白纖細的胳膊上有一處烏黑的傷口。

  「什麼人使的暗器?」

  「兩個不怕死的小毛賊不知道受誰僱傭,一路上對我糾纏不清,我把他們撂倒的時候卻有人在暗中給了我一鏢,應該是個高手。」

  「孫大人的案子怎麼和太子說的?」

  「就按照您的意思告訴太子,說是孫大人小老婆和情人的合謀。」

  「嗯,這樣最好,不要讓他知道真相。」皇上吸了口氣,「這一趟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幾天,讓太醫看看你的傷勢,我看這傷口發黑,只怕是有毒。」

  「我已經用內力逼出毒血,沒事了。」

  簡短的回報之後,嫣無色離開臥龍閣,那個剛才向她通報的小太監還站在樓下等她,「嫣捕頭,太子殿下說在御花園等您。」

  那邊還有人在等她。但他還有什麼事要和她說呢?

  跟著小太監再來到御花園,遠遠便聽到一些人的笑聲,有女子的,有男子的。

  那些女子中有皇上的嬪妃,也有宮裡的公主們,但是被圍在人群之中的還是太子。

  「聽說年底前就要有個太子妃的選妃大典呢,太子殿下有沒有早已心儀的名媛閨秀,最好先說出來,免得棒打鴛鴦哦。」蕭淑妃很熱心地招呼著。

  司空政淡淡一笑。「天天忙於國事,哪有時間和心情顧得上這些?無色,到這邊來,這些人都很想見見你。」

  嫣無色本來站在園門口,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看到自己。她很少到後宮來,與宮裡的女人們也沒有交情,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和她們談論的。

  就見葉貴妃、蕭淑妃以及五公主等人都看著她笑,「原來這就是我們的女中豪傑嫣捕頭。」

  葉貴妃打量著她,很惋惜似的說:「可惜了,這麼一個美人,怎麼會喜歡願意做那風吹日曬、出生入死的辛苦差事?」

  五公主笑道:「並不是所有女人都認為金子的鳥籠才是自己可以安守一生的依靠,我就很羨慕她。嫣無色,我就隨太子哥哥叫你無色好了,叫你嫣捕頭太怪,嫣姑娘又太見外。」

  嫣無色無話可說。這麼一堆紅妝艷姝聚集在一起,她就像是百花齊放的花園角落處最不起眼的一株雜草。她看了眼太子,眼神中在詢問:叫我來還有什麼事?

  司空政笑道:「我和她們說起你獨自一人滅了河盜的事情,她們很感興趣,都想聽你親口說說。」

  「那點小事不足掛齒,我已經忘了。」她低眉斂目,很不給主子和眾位佳麗面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0:03

  果然,葉貴妃先變了臉色,剛要張口說話,司空政便搶先笑著開口,「我就說這個嫣無色不僅脾氣怪,而且忘性大,母妃還不信,現在你們要是問她早上吃了什麼,她大概也不記得了。」

  五公主司空嬌連忙跟著笑出聲。她和太子關係很好,自然明白他是在為嫣無色打圓場。

  但是嫣無色卻好像沒明白人家的好意,還硬邦邦地回應,「我早上喝了一碗稀粥。」

  聞言,葉貴妃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宮袖一擺。「算了,人家既然不想說,我們也就不必勉強,嫣姑娘請便吧。」

  對眾人躬身行了個禮之後,嫣無色果真快速轉身向外走。

  只聽蕭淑妃還在後面碎念,「宮外的人就是不懂規矩,不過像她這麼不懂規矩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

  嫣無色將那些評論丟在身後,她本也沒想過要討好任何人,只是胸中有一口氣悶,說不出所為何來,直到她一口氣快要走出後宮的正門時,才聽到身後的悠然笑語。

  「走得這麼快,都不問問我還有什麼事情,偏要我來追你,難道我這個主子得罪你了嗎?」

  回過身,看著正走向自己的男人,她忽然明白那口氣悶為的是什麼。「主子,我不是街頭說書的藝人。」語氣依然那樣冷硬。

  她氣,氣他用那看似溫和的笑容逼她做她根本不想做的事情,難道他不知道,她不會抗拒他的任何吩咐和命令,哪怕是讓她去死,她也可以從容面對,但是……跟隨他這麼多年,他何曾問過她的心意是什麼?知道她想要的又是什麼嗎?

  是想當一個唯唯諾諾跟在主子後面拍馬屁的應聲蟲?哼,那是野戰。

  還是嘻皮笑臉,滿肚子壞水的精明鬼?那是獵影。

  她,嫣無色,當年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輕易將身「賣」給了他,從那以後誓死效忠的,難道就只有她的身嗎?

  她怒氣滿腔的目光讓司空政悠然一笑。「氣我找你去講故事給那些貴婦們聽?有時候,有些事情總要應付一下的。」

  「我過日子從來不『應付』任何人。」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像是震動了下,司空政深深地望著她,片刻後又一笑,「怪我不該強你所難。好了,不要氣了,我還有件事要你去辦呢。」

  「什麼事?」她立刻丟掉剛才的不快,聽到有事可辦,就像是獵鷹看到了獵物一樣興奮。

  司空政與她並肩而行,低聲說:「剛才那個蕭淑妃你看到了,在宮中的地位僅次於我母妃,但是我懷疑她家背後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弟弟蕭昊已經是最大的宮中絲綢買辦,每年可從朝廷要走並支配的開銷超過百萬兩……」

  「您懷疑他有貪污之嫌?」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司空政點頭。「但是這事也不能明查,因為父皇對蕭淑妃很寵幸,而蕭昊如今也是有錢有權有勢,牽一髮而動全身。過幾日你動身去一趟明州吧,那裡是蕭昊的地盤,說不定可以查出什麼。」

  「是,我明天就動身。」

  「不必這麼急。」他又笑,「明天是個好日子,全宮的人幾乎都要去太曳湖遊玩,父皇說你這次辦事有功,一定要請你一同去。」

  「我不去。」她皺著眉低下頭。她的生命裡向來沒有「遊玩」這兩個字。

  「不是讓你去應付誰,只是天天辦案你不覺得累嗎?過日子要有張有弛才好,也算是我為你餞行吧。」幽幽地望著她,他突地又改口,「不,或許該說……為了記住這次別離。」

  這回換作是她被震動了。隱隱的,好像有什麼不對的感覺蔓延之後佔據心底?她的眼波和他一觸即分。是他知道了什麼?還是明白了什麼?

  ***

  嫣無色正在擦拭自己心愛的彎刀,一張臉忽然湊過來,從下往上地盯著她看。

  「幹什麼?」她用刀背拍向那人的臉,那人笑著閃躲到一邊。

  「無色啊,什麼時候你才肯答應和我比一場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圓月彎刀和我的秋水劍,到底哪個更厲害?」

  「江湖中有武林排行榜,你去找前十名比過之後再來找我。」

  她的回答總是這麼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獵影,同樣是神捕營最出色的捕頭之一,當年因為力破宮中一樁井內兇殺案而被封為四品捕頭。和嫣無色不同的是,他的案子一般都在京城範圍內,很少出京。而他向來不修邊幅,總是喜歡和乞丐窮人混跡一起,很少有人能在第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怎樣厲害的人物。

  此時他笑嘻嘻地說:「我又不想做天下第一,和那些人爭強鬥狠做什麼?只是野戰總說你的圓月彎刀可以讓他在五十招內就被砍中,而我卻用了一百零三招才刺中他的衣角,如果我和你比,到底會用多少招才能傷到彼此呢?」

  「無聊。」嫣無色懶得理他,「野戰的話能信嗎?」她哼了一聲,「他這輩子說過的實話大概都沒有一百句。」

  「哈哈,太誇張了吧?」獵影又伸了個懶腰,「今天天氣這麼好,難怪皇宮內的那些嬪妃們吵著要去遊湖,少不得我們也要活動活動了。」

  「你也去?」她本以為主子只叫了自己。

  「我現在雖然被叫作捕頭,但是快和禁衛軍差不多了,皇上一外出就要我隨行保護,大概又怕鬧出什麼兇殺案吧。哈,大白天的,朗朗乾坤,有我獵影隨護在左右,看妖魔鬼怪誰敢進犯?」抽出劍在空中亂舞了幾下,他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獵影,最近主子有什麼事嗎?」她漫不經心地拋出這個問題。

  「什麼事?主子哪天不是一大堆的事?你問的是哪一件啊?」獵影收起了劍。

  她沉吟片刻,「昨天他說要為我餞行。」

  聞言,獵影鬱悶地垮下臉。「你又要走啦?還是你走運,每年都在外面閒蕩,早晚我要和主子請調外派,不能再在京城裡窩著了︱」

  「但是主子從來不給人餞行的。」她打斷他的自言自語,「而且主子的話很奇怪。」

  「奇怪?怎麼奇怪?」

  蹙著眉,嫣無色卻沒有再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樣複述主子的話,他說要給她餞行,後來又說為了記住這次別離。

  別離……這麼傷感的字眼在文人墨客的詩詞中經常出現,她看了只覺得矯情。每年她都在外面跑,一年回京城不過四五次,每次離開都是匆匆而去,主子除了交代任務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話和她道別,這一次有什麼特殊的?

  「喂,無色,你話不要說一半啊!」獵影被勾起了興致,無奈她卻偏偏在關鍵時刻頓住,急得他幾乎要上竄下跳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趕快走吧。」一低頭,她將彎刀插入腰畔的環扣,匆匆出了神捕營的大門。

  ***

  太子殿。

  司空政此刻陰沉的神情與平日的溫和寬厚可截然不同,在他桌案前站著幾個臣子,此時都一聲不吭地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沒有人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他冷冷地說:「安大人,你是兩代老臣了,又是御史,為什麼蕭昊管轄的明州出了這麼多奇怪的案子,卻沒有看到一件彈劾他的奏折?」

  安大人急忙躬身。「蕭大人身為地方官,一直執政清明,那些案子似乎都是空穴來風,所以……」

  「混帳話!窮人犯案小罪嚴懲,富人犯案重刑輕判,這都是空穴來風?那麼近幾日在京城內外聚集的十幾名明州喊冤百姓都是假的了?」司空政陡然起身,幾位臣子從沒見他如此震怒,嚇得連忙跪倒。「就因為他姊姊是父皇的寵妃,所以你們就網開一面,故意放他一馬是嗎?」

  「微臣不敢。但是……」

  「你不敢,但你已經這麼做了。」司空政目光犀利如刀,掠向旁邊幾位臣子身上,「你們幾個呢?和他也是一樣的心思吧?趙大人,戶部這幾年接連減免了明州的稅收,是誰的意思?」

  「是陛下。」

  「我當然知道這是父皇的旨意,但是最初是誰向父皇動議這件事的?難道明州真的窮到需要減免賦稅來周濟嗎?」

  趙大人擦了把汗,「這個……因為明州治理得很好,所以附近州縣如果遇到災害,就會有大批災民湧到明州避難。這樣一來,明州的壓力加大,所以……」

  「他蕭昊如果缺錢,為何這幾年從不要朝廷的撥款救濟?」司空政一針見血地質問。「一方面不要朝廷的銀子,以表示自己治理有方,一方面又不向朝廷交出應該繳納的賦稅,將大筆款項留在自己身邊,你們就沒想過這裡面會大有問題?」

  「臣等愚鈍,沒有想到這一層。」趙大人的頭幾乎磕到了地上。

  「我看你們不是沒想到,是想得太周到了。」司空政一拍桌案,「照你們這樣子為臣,我司空皇朝亡國之日大概是不遠了!」

  這個罪名扣得很重,眾人再不敢多言半句。

  太子殿中的一位太監在書房門口徘徊良久,司空政早已看到,但是故意不去理睬,此刻見那太監徘徊得更急,才高聲問:「有什麼事?進來說!」

  「殿下,遊湖的時辰已經到了,萬歲那裡正催著呢。」

  「知道了。」他銳利的眸子依舊盯在幾位臣子身上,「從今日起,你們幾位請記住我這句話──若想永遠為官,就要憑良心辦事,否則我一個都不會饒過。

  「你們幾人今年的俸祿不必領了,就拿去救濟鳳陽縣剛剛遭受蝗蟲災害的百姓吧,這也算是給你們積一些功德。還有,誰若是想做父皇的密探,將我今日說的話告訴父皇,就請便,但是你們也要想清楚,二十年之後,這個江山是誰執掌,到時可有你們抱怨的機會?」

  ***

  司空政匆匆理裝。

  今日不同於平日上朝,不必穿得那麼隆重正式,所以他穿了一件銀白色為底,上繡淡青色竹紋的長衫,髮冠也沒有用平日金燦燦的太子冠,只用最常見的墨玉箍將髮髻固定,翠綠的鳳尾竹做成的髮簪穿過其中,這身打扮讓他乍看起來與一般的文人雅士沒什麼區別。

  「太子哥哥,你怎麼還在這裡磨蹭?」五公主司空嬌在門外嬌聲喊著。

  他回頭一笑,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兄長姿態。「沒有落夕可以煩,現在就天天來煩大哥了?你還真是只著急的麻雀。」

  「說他們做什麼?」司空嬌小臉一板,「誰是落夕?宮裡有這個人嗎?」

  自從不久前,傳奇公主落夕突然「染病身亡」之後,關於她的話題就成了宮中的禁忌。

  「說來真是奇怪,她在這裡的時候人們天天談論她,她不在了,彷彿連一點影子都沒有留下,大家的忘性都是這麼大嗎?」司空政像是故意地感慨了一句,「這世上無論沒了誰都還是和從前一樣的。」

  「沒了太子哥哥可不行。」她笑著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太子哥哥今天怎麼顯得這麼感傷?落夕去就去了吧,我替她高興,替三哥高興,難道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莫非你……哎呀,莫非你和三哥一樣,也喜歡……」

  司空政哭笑不得地一把掩住她的嘴,「我的公主殿下,不要信口胡說,你和她在我心中都一樣,都是我的好妹妹。」

  「是嗎?」她的眼睛滴溜亂轉,「我看你一直對她很好,還以為你會有一點點喜歡她呢。」

  「我心中的佳偶不是落夕的樣子。」

  「那是怎樣的?」司空嬌急急地問。

  他笑著屈指彈了一下妹妹的腦門,「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

  門外早有太監備好了車馬,見兩人出現,眾人躬身齊呼,「太子殿下千歲,五公主千歲。」

  這聲音著實雄壯威武,讓司空嬌更是得意地仰起頭,「太子哥哥,看你多威風呀,要不是跟著你出門,我都沒有這樣的排場。」

  司空政還是那樣輕輕一笑,向馬車四周環視了一圈,看到獵影正對著他擠眉弄眼地笑,嫣無色站在馬車前直視著他,目光依然是那麼堅若磐石,他也對兩人分別還以一個微笑,邁步走上馬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0:38

第二章

  為了安全,皇家遊湖是有自己的禁區的。這片太曳湖在城東,頭一天晚上便由禁衛軍把守著,雖然有許多老百姓都好奇地跑到湖邊圍觀,想一睹平時很難見到的金枝玉葉真容,但是因為距離太遠,要看清實在很難。

  皇上和太子、公主,以及幾位最得寵的嬪妃坐在最大的一艘龍船上,隨行的一些官員分別乘坐其他相對較小的遊船。

  獵影因為要負責保護皇室安全,所以和幾名手下單獨乘坐一艘船,嫣無色也在其中。

  「我說無色啊,你還是趕快換到大船上去吧。」獵影站在船頭,不時回頭對船艙內的人催促,「明明是被邀來遊湖的,躲在船艙裡面做什麼?」

  「這麼多公文沒時間看完,哪有心情遊湖?」她沒好氣地瞪他。

  也不知道獵影在京中是怎麼坐鎮這個神捕營的,四方送來的公函這麼多,他居然有許多壓根兒連翻都不翻,萬一耽擱了大事怎麼行?她今天早上臨走前發現這些堆積到已經全是灰塵的公文時,差點不想來遊湖了,但是獵影非要死拖活拉地叫她來,說是如果她不來會得罪皇上和主子。

  所以,現在她只好抱著這一箱公文拚命地看,希望在明天她動身之前能把未完的工作都做完。反觀獵影現在這副愜意的樣子倒不像是有公差在身,而是道道地地來賞玩的公子哥兒了,若不是涵養向來不錯,她真的很想用公文砸他的腦袋。

  外面忽地傳來什麼人呼喊的聲音,「嫣捕頭在不在船裡?太子殿下傳喚她到龍船上來。」

  獵影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你看你看,我就說早晚要逼主子親自來請,趕快去吧。」奪過她手中看了一半的公文,也馬上將她推出船艙,「你去吧,剩下的這些我來看。」

  「你要是肯看,八百年前早就看完了。」她又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獵影,食君俸祿就應該忠君之事,不要對不起你身上這身四品官服。」

  「知道知道,你怎麼和主子一樣愛講大道理?」一掌拍在她的後背,他將她直接推送至來接她的另一艘船上。

  嫣無色踏上龍船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悅耳的簫音,這簫音在湖水上飄過,藉著風吹水動,音色極為勾魂,即使是她都不由得站住,忘記前行。

  許久之後,簫音裊裊消逝,一船的人聲重又響起──

  「殿下的簫吹得是越來越好了。」這極盡諂媚的讚美是來自蕭淑妃。

  能讓她這樣稱讚的人實在不多,嫣無色已經知道那吹簫的人是誰了。

  她實在不想進入船艙,破壞那一船的風光旖旎,但是船裡的人卻已開口,「無色,三催四請你才肯來是嗎?」

  每次她的行蹤似乎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向船艙中走了幾步,因為一船都是人,皇上又在座,她便屈膝跪倒行了大禮。

  皇上在上面笑著對她招手,「無色,我們可是等你好久了。太子說你最擅長的事情有兩件,一是查案,二是彈月琴。朕說看不出你這樣的人還能彈得一手好琴,太子就和我們打賭,說你的琴聲若是不能打動我們,他甘願掃三天的宮苑。」

  嫣無色有點震驚地抬起頭看向司空政,他也在微笑地看著她。「無色,這點面子可不要不給我。」

  悄悄咬住下唇,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人前立下這樣的賭約。上次在御花園和幾位貴妃鬧得不愉快之後,他明知道她不會曲意承歡地「應付」任何人,為什麼還要逼她做她討厭的事情?

  一旁有人已經送上月琴,她被迫接過,聽見司空政還在說:「這是上好的水曲柳做的,宮中的樂師到了三品才可以使用,無色今天是賺到咯。」

  她很想抬頭狠狠地瞪他一眼,但是礙於尊卑身份,只得低垂著頭,捏緊手指。

  「不知道彈什麼嗎?」司空政持簫沉思著,「當年你第一次出京辦案,臨行前彈的是『月華濃』,至今我還記得那曲子。」

  忽然,他先吹響了簫,這簫聲似是邀請,又似是逼迫的命令,讓嫣無色不得不將月琴抱入懷中,撥響第一聲琴音。

  這真是奇怪又奇妙的組合,身為捕頭的她和身為太子的他,面對著一船的皇親國戚,演奏著並不十分風月的曲子……

  她的心忽然靜了下來,因為這一首曲子讓她想起了許多。

  第一次出京辦案是主子交與她的,查一樁珠寶失竊案。他的母妃失去了心愛的夜明珠,種種跡象表明是內賊所為,後來她先找出宮中作案的小太監,又順著線索出京,找到正要將夜明珠販賣至國外的大盜賊。

  因為那盜賊十分凶狠,武功又高,她第一次單獨出京辦案,他親自到十里亭送她,當日他們手邊沒有酒,他只帶了一支簫,而她的手上只有一把圓月彎刀。

  那一日,她臨風聽簫,不覺動了情思,跑到附近的酒店中,借來一把月琴與他合奏,簫聲琴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是夢,又像是畫,多少年過去了,總難忘懷。

  心底幽幽一聲長歎,她停住了手指,他的簫聲也恰在此時停住,抬起眼,他的眸子總是在那裡等候著她,淡淡的眼波之後是讓她難以明白的真意。

  「父皇覺得嫣捕頭的琴彈得如何?」

  皇上拈鬚笑贊,「果然不錯!無色啊,讓你去辦案不知道是大材小用了呢,還是大材錯用?」

  她平平地回答,「皇上謬讚,微臣不敢當。」

  葉貴妃在旁邊不冷不熱地說:「這琴彈得的確不錯,宮中的樂師大概都比不上了,我看嫣捕頭也不必做什麼捕頭,留在宮中做個樂師好了,皇上一句話,你就從四品變三品,也免去在外面的風吹日曬之苦。」

  又是這樣的挖苦譏諷!若不是因為對方是個貴妃,太子的生母,她早就掉頭走開了。她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依附男人的女人,尤其是幾十個女人搶佔一個丈夫的日子最是可笑,若有一天讓她過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在外面被仇家一刀殺死來得痛快。

  「母妃怎麼總是想讓無色入宮呢?」司空政在旁邊笑著搖頭。「難道您是寂寞了,想找個能說話的人來陪您?可是您看無色這個石頭般的嘴巴,誰能撬得開啊?真讓她入宮在您身邊伺候,您會憋死的。」

  皇上率先哈哈大笑,「沒想到政兒這麼會開玩笑,是啊是啊,無色這樣的性格人品,還是在外面做她的威風捕頭最好。無色,太子說你明日又要出京了?一路多加小心啊。」

  「謝皇上關心。」

  退出船艙,她以為自己該盡的忠臣義務也該告一段落,但司空政卻跟了出來,站在船邊對她低聲吩咐,「這一次可比以往都要凶險,不要大意了。」

  「主子以後也派獵影出京辦事吧。」她那雙秋水般的明眸大膽地迎視他,「不要讓忙人忙死,閒人閒死。」

  他訝異地挑眉。「這算是你對我的抱怨嗎?」

  「不敢。」

  「可你已經抱怨過了。」他的肩膀微微低下,露出長袖中偷偷藏起來的一壺酒和兩個酒杯。「我說過要為你餞行。」

  「不敢當。」她心中本能地湧起一股不安,只覺得這酒的背後似乎大有文章。

  「不賞我這個面子?」他微瞇起眼,俊容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威迫之味。

  嫣無色只好接過酒壺,為彼此斟滿,一飲而盡,才踏上她乘坐的小船,而後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他依然挺立在船頭,那一襲銀衫,以及銀衫上秀頎的玉竹都份外地耀眼。

  直到她的船越駛越遠,她才收回了心神對船工說:「直接滑到岸邊去吧。」

  她沒有再和獵影告別,船艙內那一大堆沒有處理完的公事就丟給他去頭疼吧,希望她今日在主子面前所表示的這一番不滿,可以讓主子對他多有督促。

  神捕營雖是朝廷下屬的一個機構,但是因為由太子直接統管,所以營內的人都按照舊時慣例稱呼司空政為「主子」,似乎這種叫法比叫「太子」更來得親切。

  主子,主子,主宰一切的天之驕子,為什麼今日的他看上去那麼不快樂?

  雙腳剛剛沾到岸邊的土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聲,岸邊的禁衛軍也開始大亂起來,嫣無色猛然轉頭急問:「出什麼事了?」

  「皇上乘坐的龍船漏水了,船在晃!」有個衛兵大聲回應。

  她吃了一驚。龍船漏水?這怎麼可能呢?這些船都是用最上好的一種叫作「龍筋」的木材做成,號稱萬年不壞,怎麼可能會漏?

  放目遠眺,只見那艘龍船果然開始傾斜,那些宮娥佳麗們都嚇得連聲尖叫,有人已經落水,不知道是被嚇得掉進水中還是因為傾斜所致。

  不過她並不是很憂慮,因為在龍船周圍有不少負責保護的護航船,這龍船如此巨大,要沉沒也不是一時片刻就可以沉下去的,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從大船上轉移到小船中。

  突然,她只覺得眼皮一跳,有道銀白色的影子從船頭一角直直跌落水中,她的心頭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接著就聽到此起彼落的聲音高呼,「太子落水了!太子落水了!」

  她幾乎忘記了怎麼思考,只記得自己猛地跳進冰涼的湖水中,雙腳雙手拚命向前滑動。

  因為湖水的水溫低於她的想像,所以進入水中之後滑行了不過一段路,她就忘記了自己的方向,從水中探出頭大聲問:「找到太子了嗎?」

  「還沒有!」不知道是誰在回應她。

  於是她再潛入水中,努力張開雙眼,想在水草之中找到那一抹白色的影子。

  但是沒有,無論她怎麼拚命地搜尋都找不到他!

  就在她的四肢開始無力,身子漸漸下沉的時候,有人一把抓住她的後心,將她拖到一艘船上。

  「無色!別著急,會找到太子的!」在她耳邊大聲吼的人是和她一樣渾身已經濕透的獵影。

  她的意識開始漸漸回復,喃喃自語,「找不到了,這麼半天都找不到了……怎麼可能會找不到?」她一下子竄起,狠狠地抓緊獵影的衣領,「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主子?剛才在做什麼?」

  獵影想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苦笑,無奈在她這殺人般的眼神下根本笑不出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又有誰能笑得出來?

  「無色,不是我不盡力,事出突然……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主子會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跳下水去救一個宮女,如果他好好待在船上現在就平安無事了。」

  「我不要聽廢話!給我去找!把他找出來!」她狂喊著一把推開他,又要跳回湖水裡。

  可獵影眼明手快地在她後背上迅速一戳,點中了她的昏睡穴。

  「對不起了,無色,我不能讓你再出一點意外,否則就太對不起主子了。」

  這是嫣無色在神智失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混蛋……她在心中模模糊糊地罵著。如果主子出了任何的意外,她就算死上千萬次又能挽回什麼?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0:49

  太子落水失蹤久尋未果,這件事立刻成為一則天大的消息從太曳湖四周傳開,不到一天就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並且蔓延到周邊,以無法阻擋的速度傳至全國。

  令人奇怪的是,雖然皇上派遣了無數的打撈好手下水尋找,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於是坊間有傳聞猜測,因為太曳湖與潞水河相通,而那天的風勢正好吹向潞水,只怕太子的屍體已經……

  無論別人怎樣傳言,卻有一個人抱定絕不放棄的信念,在太曳湖附近苦苦尋找了三天三夜,這個人就是嫣無色。

  三天三夜沒有闔眼的她看來極為疲倦,連眼圈都是青色的,但她不想停下來,彷彿有個人在她的耳畔對她說:「再堅持一下,會有結果的,一定會的!」

  「嫣捕頭,先回去吧。」神捕營的兵士跟在她後面,不時小聲勸慰,「會找到太子的,御林軍都出動了,總好過您一個人找啊。」

  「你們不用跟著我了。」她揮揮手,「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她筆直地走向岸邊的幾艘漁船,大聲問:「漁家,方便問個話嗎?」

  幾個漁夫正在船頭抽旱煙,有人抬眼看到她,懶洋洋地說:「有什麼要問的就趕快問,一會兒我們要入河了。」

  一個捕快氣勢洶洶地一喝,「你把眼睛睜大點!這是我們的嫣捕頭!」

  「嫣捕頭?」京城的漁民對嫣無色並不熟悉,但是這名字總是如雷貫耳的,幾個人急忙起身作揖。「嫣捕頭,小的說話無禮冒犯您了。最近官家老來問話,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想問太子失蹤的事情?我們能說的早就說過了,沒有看到太子的屍體……」

  「誰說他死了?」嫣無色秀眉倒豎,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漁夫嚇得旱煙袋都掉在地上,慌得跪下來叩頭。「嫣捕頭別生氣,小的是信口胡說,太子吉人天相,金枝玉葉,一定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一肚子的問題都氣得問不出來了,嫣無色頓足返身回走,這時旁邊忽然有人叫她。

  「無色!無色!」

  她站住,冷冷地看著那個走近的人,「幹什麼?」

  來的人是獵影,他同樣滿面疲憊,一臉倦容。「休息休息吧,聽說你都三天三夜沒吃沒睡了,這樣下去就是找到太子你也累垮了。」

  「若不是當日你點了我的穴道,何至於有今日?當日我本來可以找到他的!」她忽然勃然大怒,幾天來積蓄在胸中的憂慮和恐懼、憤怒和惶惑,都在一瞬間對著他爆發出來。

  獵影垂下頭,「我也是為你好,你那時候已經凍得四肢冰涼了,若是再讓你下水,只怕性命不保。何況當時已經有那麼多人在河中找太子,若能找到,也不在乎多你一人還是少你一人……」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嫣無色厲聲質問,「你以為我找不到太子嗎?你們都以為他一定死了嗎?」

  獵影再歎,「無色,你要冷靜些,從當日出事到現在你就不肯用腦子想事情,人人都知道他失蹤這麼久,如果他平安無事,為什麼不回宮?」

  「也許他入水時撞暈了頭,不記得以前的事,在什麼好心的漁家那裡養傷。」她自顧自地想。

  「無色,這不是傳奇小說,你明知道這不可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在太曳湖落水失蹤了,如果有人找到了他,趕緊送到宮裡領賞才是最重要的,怎麼會留下他?」

  「也許、也許是太子的什麼仇人故意扣住了他,藉以威脅!」

  「當時出事突然,太子的仇人怎麼可能趁機把他帶走?如果真是要挾,怎麼到現在也不見對方派人來開條件?」

  獵影一點一點地耐心駁回,讓嫣無色幾乎啞口無言。

  最終她只是恨恨地說:「等我找到太子,再讓你知道我們到底誰是對的!」

  她頓足而去,連那些追逐她的屬下都不要了。

  「你們不必跟了,嫣捕頭向來是單人查案,你們跟著她會更煩。」

  吩咐完,獵影抬頭看了眼身邊的街道,一排的飯館,只有街巷盡頭的地方掛著一個大紅的招牌很是醒目──紅袖招。

  一騎飛馬從遠而近,有個捕快身手俐落地從馬上跳下,對他行禮後急急道:「頭兒,野戰捕頭說有了些新線索,可能和太子有關,要您馬上回神捕營去呢!」

  「好,我這就回去。」接過那人遞過來的韁繩,獵影跳上馬背。

  「頭兒,要去告訴嫣捕頭一聲嗎?」另一個捕快問。

  看了一眼那抹已經漸行漸遠的背影,他聲音一沉,「不必,就讓她自己慢慢找吧。」

  ***

  燈火闌珊,月明星稀,不知不覺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嫣無色靠著旁邊的一堵牆,慢慢滑下,此生從未像現在這一刻讓她如此疲憊,疲憊到很想失聲痛哭一場。

  無論是被數十名河盜圍困在孤舟之上,還是被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採花賊用薰香迷暈,她都不曾有現在這樣的恐懼感。

  太子,主子,那個總是對所有人溫文爾雅、謙和有禮的人,那個一手將她帶入宮門,一手將她變成現在的神捕嫣無色的人……不在這個世上了嗎?

  怎麼會?怎麼能?

  「姑娘,是不是走累了?喝碗暖肚湯吧。」旁邊一位正要撤攤的賣餛飩老大爺看出她臉色不對,好心地遞過來最後一碗熱湯。

  她似乎急需一種溫暖的力量來支持自己不要再倒下去,於是草草地接過那碗湯喝下,伸手遞上幾個銅板,卻聽老人笑呵呵地說:「不必給錢了,姑娘,天色不早了,回家去吧,這地方可不是你們好女孩兒該來的。」

  「這是哪裡?」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只見斜對面是兩扇烏木紅漆雕花大門,門上碩大的招牌紅艷刺目地寫著紅袖招。

  她當然明白這是哪裡,這兒是男人的銷金窟,女人的墳墓,女人用青春換取財寶,男人用財寶換取美貌。

  這世上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情,「食色性也」這四個字,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丟掉的。

  這一刻,她特別痛恨到這裡來的人。

  「臭男人!」她咬著牙詛咒似的唾罵了一句,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剛想離開,忽然又站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剛剛走進那兩扇門的一個人。

  是因為太疲倦而出現了幻覺,看錯了人嗎?為什麼她覺得進去的那個人好像獵影?可是此時獵影應該在神捕營忙於太子的事情,哪有閒情逸致到這裡來?

  還在怔忡,就聽到門裡有甜膩膩的聲音在叫,「獵影大人,您可終於來了,叫奴家想死了!」

  聞言,嫣無色連手指都在發顫。真的是獵影!他居然不顧太子的生死未卜,也跑到這銷金窟來尋歡作樂!以前不管他如何引逗她出刀,她都不曾拔過一下刀柄,但是此時此刻,她恨不得立刻一刀捅進他的心窩!

  抬腿邁步就要進去,一瞬間又清醒過來。這裡不是她輕易可以進去的地方,如果亮出官差身份強行進入,明日成了別人口中閒談的笑柄不說,萬一獵影逃脫,她也無法到皇上面前告他一狀。

  於是她將目光調向那高高的牆頭──

  ***

  獵影和幾個女子調笑著走進去,大聲問道:「你們慧娘呢?」

  「慧娘在忙著招呼客人,一會兒就過來。」

  說曹操,曹操到。慧娘正一步三搖地跑過來,「獵捕頭,今天晚上到我們這裡不是來抓人的吧?我們可都是良民啊。」

  「少和我打哈哈。」獵影很沒規矩地在她臉上摸了一把,「聽說你們昨天新到了個姑娘,我來瞧瞧。」

  「您的耳朵可真是長,昨天的事情今天就傳到您耳朵裡了?是哪個嘴巴大的傳的話?」慧娘一邊說,一邊歎,「我可是要留著她當搖錢樹的,您看看可以,可別給我碰壞了。」

  「怎麼?怕我給不起錢?我偏要見見!」他大笑著催促著慧娘,將他帶到那名新人兒的房門口。

  房門一開,屋內有道清瘦的身影站在窗前,對他微微一笑,「好大的膽子,就這麼吵鬧著進來強行見人,不怕驚動了別人?」

  「就算驚動了又怎樣?哪個客人有膽子敢和我爭女人?」獵影嘻皮笑臉之後,忽然伏倒在地,「主子,迫不得已讓您棲身在這裡,您受委屈了。」

  對面的人依舊含笑扶起他,「這裡很好,我也沒有受什麼委屈。難怪三弟偶爾回京會在這裡流連忘返,樂不思蜀,看來我是該多出來走走看看,才能領會真正的京城繁華景象。」

  這悠然的自嘲正是來自於這幾天讓全城上下都人仰馬翻的太子殿下,司空政。

  站起身,獵影咧著嘴笑,「今天白天本來就要過來看主子的,但是野戰突然派人捎來話,說有關於您的消息,讓我必須趕回神捕營,屬下只好先走了。」

  「我在這裡看到你了,還有……無色。」面向窗外,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遺地看到街景,只是街上的人很少抬頭向樓上看。

  「無色這些天忙著到處找主子,一直不眠不休,主子,真的不告訴她您在這裡嗎?」一想起夥伴的樣子,他就實在於心不忍。

  「不要說。」司空政沉聲交代,「我不想讓父皇這麼早就知道我的行蹤。」

  「主子認定她是皇上的密探了?可是我看無色對主子一片忠誠……」

  「無色的忠誠我不會懷疑,但是父皇對無色卻一直有頗深的成見,否則也不會派野戰暗地裡跟蹤她,並密報他本人。我對無色越好,其實越是害了她,所以當野戰非要問我為何那樣信任她時,我不得不編個謊言來騙他。」他的聲音中有一絲傷感。

  「主子是說給無色下毒的謊言?可是萬一野戰假惺惺去找無色賣好,說出這個謊言來套取她的信任,離間你們的情誼……」

  「無色不會相信他的話,以她的脾氣會先來質問我,而不會輕易地相信任何人的。更何況,野戰也不會傻到隨隨便便將這種秘密告訴當事人,必然是滿心歡喜地去向父皇稟報,那麼父皇便會對他、無色,和我,都多一份放心了,他以為我們在相互制約,互相猜疑,我們對彼此越不信任,他就會越放心。」

  「皇上信不過主子,所以很多大事表面上說是交給主子去辦,其實都是皇上最後決斷,主子做了事,得罪了人,功勞最後也不是您的,若我有一個像您父皇這樣的爹,也要覺得冤死了。」獵影說話向來膽大,口沒遮攔地說。

  司空政苦笑一下,並不怪他胡言亂語,因為他說的都是實話。

  「總之,那一天你幫我逃走的事情,除了你我之外,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如今我暫時住在這裡,等風波平息一些我便離開京城。」

  「風波怎麼可能平息得了?」獵影搖頭,「您落水失蹤可是天大的事情,京城全都驚動,全國只怕都知道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我看還是早點給主子換個地方吧。」

  「不,這裡最安全,誰能想到向來恪守世俗道德之禮的太子,能藏在青樓之中呢?」他從牆上摘下一管洞簫,「你只要瞞住無色,便能瞞住天下人。」洞簫之口放在唇邊,嗚咽一聲輕輕吹起。

  此時,夜風突然猛地灌了進來,窗外響起了一道冰冷的聲音,「主子,無色求見!」

  話音未落,窗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開,嫣無色裹挾著夜風如冰,從窗外一躍而入,圓月彎刀在夜空中爍爍放寒,筆直地砍向獵影的脖子。

  「無色!」司空政失聲驚呼,她的刀就突然停滯在獵影脖子旁邊不過一毫釐的地方。

  饒是獵影向來玩樂慣了,此時也變了臉色,「無色,你這是幹什麼?!」

  「我幹什麼?該問問你幹了什麼!」她雙目如冰中火,火中冰,「難道你不明白嗎?」

  「無色,放下刀,別誤會獵影。」司空政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是我讓他這樣做的。」

  「主子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沒有收回手,更沒有回頭,聲音平如秋水,「難道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為您牽掛操心嗎?難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為您憂心如焚嗎?您就這麼喜歡看著我們為您四處奔波,自己卻躲在這裡暗中偷笑?您是在踐踏我們的尊嚴,您知道嗎?」

  獵影吃驚地瞪著她,因為她從來不曾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更不曾在主子面前說過如此放肆大膽的話。

  沉默許久,司空政緩聲開口,「我知道我對不起很多人,但是……我有我的苦衷。」

  「主子的苦衷裡有我們嗎?」她悵然地垂下眼。

  「當然,有你。」他的手依舊停留在她的肩頭,溫暖而堅定的回答讓手掌下她的身軀輕輕一顫。

  不知道是長歎一口氣,還是因為找到了安然無恙的他而長出一口氣,嫣無色的彎刀慢慢垂落,但一滴晶瑩的水珠卻在獵影詫異的目光前悄然滑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1:22

第三章

  司空政的出逃計劃並非突然興起,而是籌謀已久,若不是嫣無色這次誤打誤撞地找到這裡,也許她還會被繼續蒙騙下去,只因為他失蹤的方法實在高明。

  「我當時搭的那艘船是特別找人打造的。」獵影在旁邊解釋著來龍去脈。「船艙底有個暗格,太子落水之後迅速游到暗格外,從水下打開暗格躲進去。這個暗格直通上面的船艙,所以當水面上找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太子已經安然無恙地躲在我的船裡了。」

  嫣無色冷冷地看著他,「所以當時你才那麼著急地打發我走。」

  「嘿嘿,嘿嘿……」獵影乾笑。

  她轉問司空政,「主子為何要瞞我?」

  「你現在反正已經知道了。」他明顯想繞開這個話題。

  「主子不信我。」她的語氣不是質疑而是肯定。

  他用一句話回答,「這件事太大,我不能告訴太多人。」

  她的心驟然抽痛了一下。「原來在主子的心裡,我是『太多人』。」

  司空政面露歉意,「無色,我說過我有苦衷,既然你突然知道了真相,就不要再告訴任何人了。」

  「野戰呢?他也不知道?」嫣無色有點不信這秘密僅屬於他們三人。野戰經常跟隨在主子左右,幾乎是他的貼身保鏢,她相信他不會隱瞞野戰這樣大的事情。

  沒想到司空政古怪地一笑。「野戰?為什麼要告訴他呢?難道父皇知道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她呆住,忽然明白了。

  「主子……你是說……」

  「你們都是父皇的密探,我心裡很明白。」他淡淡說道:「我的一舉一動,派給你們的每件事情,即使我還不知道細節,父皇必然提前知道。獵影也好,野戰也好,你也罷,雖然都叫我主子,但其實我並不是你們真正的主子。」

  獵影忙搖手。「主子這話可就冤枉人了,我可沒賣過主子啊!要知道為了主子的大事,我獨自留守在京城這些年都快把我悶死了,皇上看我越來越不順眼,已經連著兩年沒給我加俸祿了。」

  司空政一笑。「行啦,知道你勞苦功高,以後我一定會論功行賞,現在你最好還是趕快走吧,野戰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你回去晚一會兒他就該懷疑了。」

  獵影擠擠眼,做了個可笑的萬福蹲禮後便跑掉了。

  他走後,司空政走到嫣無色面前,一指托起她的下巴,凝視著她的眼睛,「還有多少怒氣要對我發的?現在沒有人了,隨便你怎麼吵鬧我都不生氣。」

  「主子不該選擇這裡。」她悶悶地說:「這裡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我是好人?」他呵呵笑了,「謝謝你給我這樣的評價,外面的平民百姓可不見得這麼看我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富貴子弟。」

  「主子藏起來是為了躲避皇上?」

  「不僅為了他。」他認真地回答,「前一陣我讓你調查孫大人的事情,真相如何我就不問你了。」

  她躲開他逼人的眼神,「主子知道了?」

  「一定又是父皇不讓你告訴我的。孫大人虧空了賑災款項,結果被暴民潛入府內殺死,這是朝廷極丟面子的一件大事,所以從上到下都遮瞞著。當初我力阻孫大人作為放賑救災的欽差大臣去南城,父皇不聽,認為他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沒想到最終會出現這樣的結局。」

  嫣無色說:「其實主子有很多事情是對的,但是……」

  「但是父皇不這樣認為。他不信任任何人,無論是誰,似乎都是在和他爭奪手中權力的敵人。當年他把三弟趕出宮,也許不僅僅因為落夕的事情,還因為他對三弟羽翼漸豐而心中恐懼吧?」

  「主子……想怎麼做?不當太子了?」她凝眸望著他。「如果主子真的不做太子,也許這個國家就真的完了。」

  他震動一下,回望著她。「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我從不學舌。」她捏緊手指,「主子想讓我做什麼?不……我可以為主子做什麼?」

  「讓我做什麼」和「我可以做什麼」,乍聽之下沒什麼分別,但裡面的意思卻值得深思。

  司空政沉吟,「還記得我讓你去明州調查蕭昊的事情嗎?」

  「主子這幾天失蹤,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現在她想起來了。「主子還想讓我去?」她懷疑那件事根本是他用來轉移她視線的一個幌子而已。

  「不是你去,而是我去。」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離開了皇宮,外面的世界我必須看個清楚明白才能甘心,哪怕因此徹底丟了我這個太子之位。」

  他說得那樣輕鬆淡然,讓她定定地看著他,脫口而出,「我陪您一起去。」

  他也同樣這樣定定地看著她。「無色,這一趟很危險,而且……」

  「我做過許多更危險的事,這不是主子拒絕我的理由。」嫣無色絲毫不給他反駁的餘地。

  靜默片刻後,他展顏一笑。「這一路上若沒你陪伴,也許真的會很寂寞啊。」

  嫣無色的心頭猛地像被什麼東西大力撞開,然後如暖洋洋的初潮突然潛入心扉一樣,滿腔都是無法阻擋的熱流。

  「主子,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她很是衝動,恨不得現在就跟他一起走。

  他笑道:「暫時還不能著急,要等這一陣找我的動盪過去,城門把守鬆懈一些時再走。」

  「我們可以坐船,從太曳湖到潞水,再進入渭河……」

  「這條路線我想過了,水路快又安全是沒錯,但是總不如陸路上可以看得多,看得透徹明白,所以再等幾天吧,這幾日你也該回神捕營去坐鎮一下,不要讓野戰看出蛛絲馬跡來。」

  握緊刀把,她緊咬朱唇。「我不走,我不能將主子一個人放在這裡。」

  他啞然失笑,「我又不是一件貨物,有什麼不能『放』的?」

  「這裡,不安全。」她執著地抱緊刀,就是不肯離開。

  看著她嚴肅的表情,司空政忽然明白了,笑得更加開心。「你是怕我被那群女人吃了?」

  她的神情還是那麼鄭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這裡的老闆娘和三弟很相熟,我說了是三弟的朋友,她對我非常照顧,你不必擔心。」

  「老鴇照顧的只是客人兜裡的銀錢,更何況還是您這樣一位客人,那些女人見到您這樣的客人,都是一口咬住絕不撒口的。」

  「我給了老闆娘不少的銀錢。」他假裝沒聽懂她的意思。

  「她們要的未必是錢。」嫣無色卻說得更加直白了。「主子不是到處留情的男人,奈何這裡到處都是多情的女人。」

  司空政霍然朗聲大笑,「無色啊無色,我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對男女之事渾然不覺呢!沒想到你對這方面還挺有心得,但是怎麼沒想過我特意選在這裡藏身,說不定就是為了方便就近拈花惹草呢?」

  嫣無色搖頭,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主子不是那種人。」

  「不要小看了男人。雖然你是個神捕,但是男人的心可是你一輩子都未必能看得明白、捕捉清楚的東西。」

  沉寂片刻,她才回道:「女人的心也一樣,只是女人的心只要用真心去換就能得到,而男人的心……卻是無底深淵,也許一輩子都看不清。」

  他直視著她,「你在說我,還是說你自己?」

  「我只是在說這世上最常見的一個道理罷了。」她將兩個凳子拼在一起,合衣躺下。

  司空政不禁詫異,「你就這樣睡了?這冷冰冰的木椅子怎麼能睡?明天要睡出病來的。」

  她笑了,卻有一些古怪的輕蔑。「主子,我在外面查案的時候連大樹上都曾經睡過,這裡算是很不錯的了,您也趕快休息吧。」

  「一男一女同居一室,結果我讓你一個女孩子睡在椅子上,自己卻去睡軟榻,傳出去我的英名何存?」司空政過來拉她,「你去床上睡,我來睡這裡好了。」

  「不行不行,主子是金枝玉葉,萬金貴體,怎麼能和我一般相提並論?」她用力很大,想甩開他的手,結果用錯了力,居然將他拉倒,司空政也沒有防備,就這樣直直地臥倒在她的身上。

  一瞬間兩人都怔住,彼此身體的暖流像是突然融會貫通的兩條大河,在這一瞬間奔流不息地穿過。

  「我一直以為無色像石頭一樣冰冷堅硬。」他低聲呢喃,「沒想到你也會有花一般嬌軟溫暖的身子。」

  嫣無色的臉頰陡然酡紅如霓。這大概是她從小到大聽到最大的一句恭維了!

  主子的面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近地貼近過她,他的五官她本以為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此刻卻忽然發現這張俊容居然有著前所未有的壓迫力,讓她無法順暢地呼吸,心跳也快得不可抑制,往常就是她破了再難再大的案子,也不會有現在這樣似是興奮又緊張的心情。

  可下一秒,他的唇從她面前輕輕擦過,移到別處,整個人也站了起來,回復他們最初的距離。

  「那好吧,我也不和你爭執這個問題了。」司空政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我睡床,但是你也不要這樣睡椅子。床上還有套多餘的被褥,你墊在身下,這樣就不會生病了,不許再說不行,如果你還把我當主子看的話,就別讓我心中不安。」

  他說完這番話,逕自將床上的一套被褥丟給她,然後脫下穿在外面的長衫後倒在床上,背對外,像是要睡了。

  嫣無色的確不能再說什麼拒絕的話,抱著那個錦被,她慢慢將它鋪在身下,再度躺好。其實對於她這種在野外都住慣了的人來說,無論睡在哪裡都沒什麼不同,但是今夜……卻顯得如此特別。

  「無色,熄了燈吧。」司空政忽然輕聲開口。

  她一口吹熄窗前的燭台,室內立刻漆黑一片。

  什麼都看不到,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但她知道他還沒有睡熟。

  暗夜中彷彿有一股具有特別魔力的味道,讓她鼓起勇氣出聲,「主子,如果我沒有找到您,您還會帶我去明州嗎?」

  他肯定還沒有睡,卻讓她等了很久才聽到答案。

  「不會。」

  她有點負氣地指控,「您還是想瞞我。」

  「但我希望在明州能夠見到你,否則我會失望的。」

  這句話讓她陡然像被閃電劈中,那股暖流再度衝破心房,直逼身體最深之處。

  進進退退的追問其實無非是想要一個答案,在主子的心中,是有她嫣無色一席之地的,得到這個答案之後,她便可以安心了。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1:35

  嫣無色不喜歡紅袖招,非常的不喜歡。

  不僅僅因為這裡的女人是靠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得錢財,讓她覺得太沒尊嚴,也不僅僅因為這裡的燈紅酒綠讓她覺得太過虛幻,毫無意義,而是因為每次主子打開房門的時候,那一樓的女人們都用虎視眈眈的眼睛盯著他看,讓她極不舒服。

  「無色,你真的不用一直陪著我。」司空政無可奈何地對始終和他寸步不離的她說:「這裡不會有人殺我的。」

  可那些女人的眼睛卻好像要把主子的衣服都剝開似的!嫣無色戒備地看著不遠處正咬著手絹,對他們吃吃笑的一群女人們。

  看她置若罔聞,司空政好笑地說了一句,「我現在要如廁,你也要跟著嗎?」

  嫣無色的臉騰地就紅了,呆站在原地,「主子,這種話怎麼能說!」

  「我不說你就要一直跟著了,讓人看了更笑話。」他又看她一眼,「去換身衣服吧。」

  「這衣服怎麼了?」她不解地打量自己。她一直是這樣穿的,沒什麼問題啊。

  「如果要和我一起出京,穿成這個樣子就太顯眼了,天下人都知道你這個第一女捕頭的穿著打扮,估計走不出二里地,我的行蹤就會和你一起暴露。」

  「哦,那我換成青色的。」她以為他指的只是服裝的顏色。

  司空政啞然失笑,「只是換了顏色哪行!這京城的守軍有幾個不認識你的?」

  「那要怎樣?」她怔了怔。難道要她易容?那只是傳說中才會有的神技。

  他突地回頭叫道:「慧娘,你在嗎?」

  「當然在了!」紅袖招的老闆娘笑著迎了過來,「公子住得還好吧?有什麼吩咐?」

  「挺好的,多謝您款待,我會和三皇子說起您的好處的。」他笑。

  「快別提三皇子了,他老人家最好不要回來。」慧娘提起三皇子司空曜就臉色大變。

  司空政微笑著搖頭,將嫣無色推到她面前,「麻煩您將她改頭換面一下吧。」

  「這位姑娘是……」慧娘打量著,好奇地問:「是公子的相好?」

  嫣無色立時沉下面色,「嘴巴乾淨些!」

  「這話得罪姑娘了?不好意思啊,呵呵,我們這裡都是這樣說的。那……公子希望我把她怎樣打扮?是打扮成一個未出嫁的大美人,還是已經嫁人的小媳婦?」

  聞言,嫣無色更恨不得抽她幾巴掌。小媳婦?她還是待字閨中的黃花姑娘,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要做誰家的媳婦,讓她穿成那個樣子,還不如讓她一頭撞死!

  孰料司空政很認真地看了她一陣,然後決定,「就打扮成小媳婦的樣子好了,要那種弱不禁風、楚楚動人的樣子,簪環衣服請從外面購置,不要用樓裡的,花了多少錢回頭我會多加一些給你的。」

  「公子不必客氣,獵捕頭前面給的錢已經足夠公子在這裡住上一年半載了。不過這事真是有趣,怎麼我們這青樓地方如今快成了客棧了?先前那個洛︱」

  司空政打斷她的話,「那就麻煩你了。」

  嫣無色蹙眉。「主子,我不要……」

  「聽話。」他丟下她獨自離去。

  走出紅袖招,他有點想笑。不知道無色會被那個老鴇打扮成什麼樣子?自打認識她開始就沒有見她正經穿過女裝,更沒有塗抹過脂粉,一句「小媳婦」讓她氣得臉色都變了,若真讓她穿上女裝,大概連怎麼走路都不會了吧?

  「主子怎麼出來了?」前面一匹飛馬跑到他跟前,獵影一躍而下,跳到他面前後急忙將他拉到陰影處。

  「沒事。外面的捕快和普通的小官員不認得我,大官又不可能在街上閒逛。」

  「還是小心為妙。您那天去遊湖時有不少人都在岸上圍觀,雖然距離較遠,就怕有一兩個眼尖的認出您來。這紅袖招您也不要小看了,多少達官貴人都在這裡一擲千金,萬一撞上個有品級的大官員,那您不就前功盡棄了。無色呢?」

  「在樓上梳妝打扮呢。」司空政悶笑。

  獵影一聽,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您是說無色?嫣無色?」

  他淡淡笑著,轉移了話題,「野戰那裡情況如何?」

  「他一天兩次入宮面聖,不知道和皇上在嘀咕什麼?宮內傳出消息說,如果再找不到您的屍首,就有可能宣佈您落水身亡,改立八皇子為太子。」

  「這不過是謠言而已,一國太子的廢立沒有這麼容易,不過這應該會讓母妃很高興。」

  「葉貴妃這些天可是哭得死去活來,主子,您就不為她擔心嗎?」

  「她哭是因為害怕失去她所得到的一切。」這句話透著一股生份的寒意,「這世上真正在乎我死活的人並不多。」

  「無色絕對是其中一個。」獵影咧著嘴笑了。「那幾天她以為您死了,恨不得殺了我。」

  「為什麼?」

  「她怪我當初為什麼不讓她再跳到水中去救您,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幾乎先送掉自己半條命,也許您當初真的不該瞞著她。」

  「瞞她是為她好。」司空政正色道:「父皇不信任我,也不信任她,寧可將野戰奉為親信,時時來我這裡打探虛實也不會用她。」

  「因為皇上看得出來她對您的忠心毋庸置疑。」獵影肯定地說:「雖然她兩頭為難,難免有對您說謊的時候,但是對不起您的大事她肯定不會做。」

  「這點我明白,所以我不希望她捲入太深。」他的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但是主子……」獵影猶豫一下,斟酌著說:「我覺得她已經捲進來了,而且陷得很深。她對主子的心意……難道主子不明白嗎?」

  司空政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主子當然明白我的意思。」他不怕死的繼續說:「有哪個女孩子會願意過我們這樣的日子?她之所以在這個神捕營一直埋頭苦幹,不計報酬辛苦,甚至從不考慮她的終身大事,其實都是為了主子您。」

  這下,司空政真的沉下臉了,「如果讓無色聽到你的話,又會拿刀砍你了。」

  「未必。」獵影輕聲嘀咕了句,知道主子已經不想再提這個話題,轉而一笑。「主子,聽說明天有血月國的使者要從南門入城,到時候浩浩蕩蕩的車隊也會跟進不少,如果那時候您出城,應該會比較容易,因為那些守城的士兵光顧著看異國的車隊,不會太留意檢查出城的人是誰。」

  「嗯,好的。另外,野戰那個人精明如鬼,你要想辦法牽制住他,不要讓他出城。」

  「他如果知道無色去了哪裡,一定會跟去的,這兩天他一直留意無色的動靜。前幾日無色不知道您的下落,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的確瞞過了他,但這兩天無色睡在這邊,野戰看不到她人影一直和我追問無色的行蹤。」

  司空政蹙眉。「既然如此,你就說無色可能出城去辦案子了,你以為可能是父皇交給她的任務。」

  獵影不懂。「如果野戰去問皇上,這謊不就拆穿了?」

  「野戰還沒有膽子大到直接去詢問父皇的地步。就是他問了,你的語氣並不確定,父皇若表示否認,野戰也挑不出任何錯來,最重要的是,這樣可以離間他與父皇之間的信任,彼此懷疑。」

  獵影笑著點頭。「主子真有心計,一石三鳥啊!既保住無色的安全,又讓野戰惶惑不安,更讓皇上看不出真相端倪。」

  司空政淡淡回答,「永遠不要輕視你的敵人,就像他們本不該輕視我一樣。」

  ***

  有哪個女孩子會願意過我們這樣的日子?她之所以在這個神捕營一直埋頭苦幹,不計報酬辛苦,甚至從不考慮她的終身大事,其實都是為了主子您。

  獵影這傢伙說出來的話,竟然也可以這樣銳利如刀。司空政一邊走回房,一邊默默地苦笑。

  他豈看不出無色對他的感情?只是這份情他寧願留在心裡,不想說破。不是因為他是太子、她是捕頭的身份阻礙了他接納她的感情,而是他一直在疑惑自己對她的心情,到底是對下屬的關愛多一些呢,還是男女之情更多一些?

  他們是如此的熟悉,猶如一家人,又是如此陌生,彼此的心事從不坦露,再加上父皇對她的態度,讓他不得不深思熟慮。

  父皇最不喜歡他為了任何人或事,忘記了自己身為太子的責任和義務。曾經在小的時候,他喜歡蝴蝶,於是就在太子殿中養了幾百隻蝴蝶,父皇知道了,責備他玩物喪志,一把火燒掉了他心愛的蝶屋。

  看著那些美麗的蝴蝶在火中掙扎,化為灰燼,他那顆仁愛之心彷彿也悄悄變化了。

  無論喜歡誰,都不要讓別人看出,也不要表露出來,喜怒哀樂現於臉上的都只是一張面具而已,這就是他為人處事的風格。

  若因此辜負了誰,也只能辜負了。

  低低一聲歎息,發現自己已經走回到房間門口,而慧娘正和幾個女子笑著從房內走出,看到他回來,笑得更加神秘兮兮地,將他推入門內,「公子進去看看,這個小媳婦還滿意嗎?」

  站在門口,司空政只看到一個纖細的背影面對著自己,那髮式該是如今國內年輕貴婦最鍾愛的「飛燕式」,身上紫色的羅裙似是僅次於宮絹的軟煙羅。

  他不覺眼前一亮,輕聲喚,「無色,轉過來讓我看看。」

  「我不能。」她的聲音悶悶的,「這個樣子簡直像鬼一樣,不能讓主子看到。鴇兒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讓她去打盆水來給我洗臉,這臉上紅紅的,就像猴屁股。」

  司空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怎麼會呢?我覺得應該很好啊。」他緩步走到她身後,從銅鏡中依稀倒映出她的臉,卻看不真切。

  「無色,轉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依然固執地坐在原地,肩膀僵如石頭,似乎動都不會動一下了。

  於是,他只好轉到她前面,彎下身子,細細凝視這張看似陌生,卻讓他驚艷的臉──

  眉不掃而翠,唇不點而紅,這是畫中人才會有的風韻,現實中,沒有幾個女人可以不經雕琢就美艷四方。

  以前他從沒有專注地留意過無色的五官,但今日經過慧娘她們的妙手繪妍,他才發現原來無色也可以美得如此撼動人心。

  她當然沒有一般女子的小鳥依人,即使她瘦如青竹,卻顯得孤傲挺拔。

  她也沒有其他女人柔如春水的眼波,因為她的雙眸中總是充斥著堅定不可轉移的山嶽之氣。

  這樣一個女子,不會依附男人而生,也不矯揉造作,忽然間,他開始羨慕並嫉妒那個將來能得到她的男人了。

  「主子,是不是很難看?」

  他的沉默不語讓嫣無色更加煩躁,抬起右手的衣袖就想擦去臉上的脂粉,司空政急忙抓住她的手,「別,這樣挺好的,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主子,您、覺得、我……美?」她突然變得結結巴巴,大概是覺得這句話和自己太不般配了。

  司空政點頭。「如今我可以放心讓你跟著我了,這樣的美女,任誰也想不到會是名震四方的女捕頭嫣無色。從今以後,你與我同行時,就說是我的妻子好了。」

  一男一女同行,自然是夫妻的身份較不引人注目。

  嫣無色聞言,突然怔住。

  「怎麼?怕連累你將來嫁不出去啊?」瞇起眼,司空政心中卻有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但願以後的她嫁不出去才好。

  這念頭在一瞬間就佔據了他內心深處,讓他悚然一驚。怎麼?即使他不想陷於感情之中,卻依然會有著身為男人最本能的貪慾嗎?

  不喜歡想像她將來嫁給別人的樣子,更不喜歡她成為別的男人的專寵,如果……他大膽地設想,如果這一次的出宮冒險他能大獲全勝,那麼他是不是可以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呢?

  沒有留意到他的神情變化,嫣無色只是欣喜於自己剛剛得到的頭銜──主子的妻子。

  這是該屬於她嫣無色的位置嗎?

  但……不管如何她仍是覺得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隨在主子左右了,哪怕……只是這短短的,不知何時就會結束的短暫日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2:37

第四章

  正如獵影所說,因為血月國特使帶著大批人馬從南城門進入,整條街道上的人都跑去圍觀,包括守城的士兵也好奇地張望,所以盤查出城人的手續也沒有以前那麼繁瑣了。

  嫣無色相信現在任誰都不會認出她來了。

  這身淡紫色的衣裙,滿身的釵環首飾,真的讓她變成了一個看似殷實富足的少夫人。她從來不會離身的圓月彎刀,現在被放在馬車中的一個匣子裡,車內裝飾得極為精緻舒服,看上去就像是哪個富家公子要出城游賞似的。

  守城的士兵只是象徵性地問了幾句話便讓他們通過了,甚至沒有仔細看一眼車內的人。

  司空政一直坐在桌前看一些東西,這些是清晨獵影特地送來的,她雖然沒有過問,但也可以猜到裡面必然有他們此次明州之行的相關文件。

  「無色,以往你查案都是怎麼查的?」終於放下文案,司空政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嫣無色簡潔地回答,「查人,查事,查動機,查所有細節。」

  「如果對方不配合,怎麼辦?」

  「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分析,再去調查所有相關人,總會有人開口的。」

  「說的何其簡單。」司空政一笑。「但是想來其中必定有不少艱難。」

  「幸不辱君命。」

  「你從來都不曾讓我失望過。」他深深地看她一眼,將剛剛看完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如果是你來面對這些東西,該怎麼辦?」

  她隨意地看了一下,這些東西都是蕭昊這些年替宮中買辦絲綢的收支表,數目非常巨大,而且每年所花費的銀兩都逐年遞增。

  「這些數目的變化並不大,所以父皇不以為意。事實上,宮中這些年各項開支都在縮減,從去年到今年就有三百多宮人先後或因病,或因年紀等原因離開宮廷,所以絲綢的開銷本不必有這麼大。」

  「皇上是怎麼回應您的質疑?」嫣無色邊看邊問。

  「父皇以為這兩年宮廷大修,還有幾位嬪妃及他的大壽一定用去不少絲綢,所以開銷才會增大,事實上,這些人及典禮上使用的絲綢依然不足以讓宮內的開銷年年遞增成這個樣子。」

  她又問:「但這些事難道不該交給戶部去辦嗎?」

  「父皇不以為這是大事,所以不願交下查辦。」

  「所以您要親自跑一趟?」

  「如果這個江山將來會是我的,我必須對得起天地、自己的良心,以及所有的百姓。」

  嫣無色的心頭一暖,因為他的這句話,證明她絕對沒有看錯人,她的主子是個上下俯仰對得起朗朗乾坤的人。

  「蕭昊認得主子嗎?」

  「應該不認得。他這些年從來不進宮,只是在明州負責這一切,即使曾經見過我,也必定是匆匆一面,或者遠遠地在什麼大典上見過。現在我落水的消息已經傳開,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就算他到時候見到我,覺得我面熟,也不會相信一對像我們這樣看來頗有閒情逸致的年輕夫婦,會與宮中的太子和赫赫有名的嫣無色神捕有任何關係。」

  「夫婦……」她有些恍惚地輕輕念著這個詞。

  他笑看著她,「是啊,否則你這身已經嫁為人婦的穿著打扮該做何解釋?」

  「可是我怎麼能和主子平起平坐?早知道這樣,就讓我充當主子的隨身護衛,或是丫頭之類的。」這是她換裝以來一直的不安。

  司空政搖頭。「那是肯定不行的,世上有幾個人會用女子做侍衛?別說你可以女扮男裝,如果你這個模樣的女人女扮男裝能不被人發現,就是世上的男人都眼瞎了。」

  「那我……」

  「做丫頭也不行,氣質不像。」再度否決了她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主子……」嫣無色囁嚅著欲言又止。

  「嗯?」他等著她把話說完。

  「您最近有點不像您了。」

  「哦?怎麼說?」

  「以前主子不會做這麼大膽任性的事,您的詐死會牽扯到許多無辜的人連累受罰。」

  「但是如果我再不採取行動,這個國家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牽累。」他的眼神微動,「說起來,你最近也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主子是說我砍斷那個遼西大盜手臂的事情?」她冰雪聰明,一點就通。

  「聽說那人做盡了壞事,你就算是殺了他朝廷也不會責罰你,幹麼還砍斷那人一條手臂,又定下十年之約?」

  「因為那人壞得不算徹底。」嫣無色回憶著,「當日我將他追得逃入山谷,那裡有一戶人家,他本來可以挾持那對老夫婦和我討價還價的,但是他卻放了他們一馬,最後他因為又累又餓才會那麼快敗給我,我見他不服氣,所以順口說了十年之約。其實以他的罪,在牢裡起碼要關到三十年以上。」

  「還算是個良心沒有泯滅的好人,那你又為何砍他手臂?」

  「因為他之前曾想輕薄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她咬牙道:「我平生最恨這種男人!」

  司空政神情一凜,「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正在大罵一個負心郎。」

  「他們因女人年輕貌美而玩弄女人的感情,讓女人牽腸掛肚,卻又一手毀了她們的青春和幸福。」她輕聲說:「我娘就是等了我爹一輩子,但是他卻在外面另娶他人。」

  第一次聽她說起自己的身世,他心頭不由得為她酸軟,手掌輕輕撫摸在她的肩頭,「無色,所以你獨身至今都不肯嫁人,是因為不相信世上有好男人?」

  她迅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主子至今未娶是為什麼?不相信世上有好女人嗎?」

  「本來是我問你,怎麼變成你質問我了?」他不覺莞爾,「我只是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有任何成就,不值得一個女子托付終身。」

  「女人的終身不是靠托付給男人才能有意義,那樣的女人就是攀附在男人身上的一根雜草,沒有男人會把她當寶的。」

  「但是許多男人都喜歡小鳥依人的女人啊。」他想打擊一下她那略顯偏激的觀點。

  她衝口而出,「主子也喜歡這種女人嗎?」

  司空政認真地想了想,「我更喜歡能照顧好自己的女人,不要讓我為她擔心,只是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

  「是嗎?」她垂下眼,輕聲說:「也許是主子沒有看到吧。」

  「你有好姑娘要介紹給我嗎?」他像沒聽見似的,開玩笑地伸出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不要老皺著眉頭了。」

  溫熱的手指觸碰到她的鼻子,這才發現她臉上的溫度居然是火燙的。

  「無色,你的臉在發燒?」他微怔,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掌正托著她的面頰,這個姿勢著實曖昧。

  熱度在手上升溫,她的臉已經紅到他可以一眼看出來的地步,等到他察覺自己的動作有什麼不妥的時候,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兩個人在車中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倒。

  他本能地將她抱住,嫣無色在第一時間摸向箱子,搶出自己的圓月彎刀,護持在胸前。

  「主子,先別出去!」她沉聲說,然後高聲問了句,「外面出什麼事了?」

  趕車的車伕是獵影給他們雇來的,一個並不知道他們真正底細的老頭。

  「真要命,路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個大石頭,把車輪弄壞了。」老頭大聲抱怨著,「八百年都沒有碰到過的蹊蹺事。」

  「需要多久能修好?」司空政問。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要修可費勁了。」老頭連聲哀歎。

  突然間,外面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朋友要修車嗎?留下錢就讓你們過去,否則連車帶人都給我留在這兒!」

  「這是什麼道理?」司空政奇怪地皺眉,探身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就被一把拽住,只見嫣無色神情嚴峻,聲音壓得更低。

  「主子別出去,這是劫道的!」

  劫道?他自小養在深宮,出入車馬,前呼後擁,哪裡遇到過什麼劫道的?此時聽到說外面有劫匪,忽然間那股太子正氣就冒了出來,怒道:「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居然出這種事情!地方官都死了嗎?」

  嫣無色好氣又好笑地拉了拉他。「主子,這劫匪無論是哪裡哪朝都會有的,您要是這樣出去和他們講道理,包準被他們一刀砍了。」

  「那也不能給錢消災。」

  她點點頭。「財不外露。」伸手去撩車簾,司空政急忙拉她,叫了聲。

  「色也不能外露,你別出去,還是我去。」

  「主子不會江湖話,不懂江湖規矩,更會被他們欺負,還是我去吧。」不顧他的阻攔,她從車中一躍而出。

  耶幾名劫匪就站在馬車四周,手待朴刀,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看到她出來都愣了愣,大概沒有想到車內會有名貌美的少婦,而且手持兵刀,看她剛才躍出來的姿勢就可以知道武藝並不低。

  一個小嘍囉低聲說:「頭兒,這可是條肥羊。」

  那嘍囉頭兒也笑嘻嘻地道:「小媳婦在這裡,她男人大概也在車裡吧?這下好了,人財兩得,你們去把她那個男人剁了。」

  「誰敢?」嫣無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猶如石上潺潺流過的清泉。她雖然看上去是纖纖弱質的一個女子,卻有種莊嚴肅穆的氣勢,讓劫匪們一驚。

  「頭兒,這丫頭好像有點來歷?」有個眼尖的認出她手上那柄圓月彎刀。「您看她手裡的刀,好像是傳說中的圓月彎刀?」

  嘍囉頭兒微驚,死瞪了一眼嫣無色的刀身,又看了看她之後,搖頭。

  「不可能!世上用圓月彎刀的只有嫣無色嫣捕頭,可是沒聽說她嫁人,也沒聽說她改了裝扮。」

  嫣無色冷笑。「難道是嫣無色你們就不劫了嗎?今日若是不放行,你們以後就不要想安安全全地在江湖上混飯吃,日後我宣告給整個江湖的人知道有你們這樣一群劫匪,手持利刃,專劫老弱婦孺,看會有誰願意替天行道!」

  「別拿大話壓人,就算你真是嫣無色,我們也要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幾斤幾兩啊!」嘍囉頭兒的眼珠一直在轉,「你男人是不是在車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2:50

  她不答,用眼角餘光時刻關注著周圍的人,以防止他們一擁而上威脅到車裡的主子。

  那嘍囉看出她的想法,倏地大聲喊,「喂,車裡的那位,讓個女人在外面為你強出頭算什麼男人?」

  嫣無色立即怒斥,「少胡亂吵!放了,我們大路一條,各走半邊,不放,今日就真刀真槍見個真章吧。」

  車裡忽然傳出淡如水的聲音,「他說的不錯,我這一生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就是讓一個弱女子擋在我身前。」

  掀開車簾,司空政緩步走出,立在車上,雖然他早已是平民裝束,那份奪人的清華貴氣及皇家威儀卻是難以掩蓋,讓那些劫匪不由得都看愣了。

  「這位……公子,」嘍囉頭兒的口氣不由自主地好轉了許多,「我們也沒想真的殺人劫色,不過如今世道艱難,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若是您賞臉留下點財物呢,我和兄弟們也好交代,一家大小都好生活。」

  司空政本來一腔憤怒,聽他說得這麼可憐,便問:「你原來沒有地嗎?怎麼會混到沒飯吃,要出來劫道的地步了?」

  嫣無色怕他好心聽軟話,連忙阻攔,「主子別聽他們胡說,劫匪就是劫匪,都是想不勞而獲,哪有那麼多的道理可講?」

  「原來這並不是你男人,而是你主子啊?」嘍囉頭兒耳朵尖,笑道:「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和你主子說話好了。這位公子,我們幾個人家中本來都是有地的,後來本地富紳張大戶佔了我們的地,趕得我們幾家無處安身,這才迫不得已落草為寇……」

  「豈有此理!」司空政赫然一聲痛斥,倒把那嘍囉頭兒嚇了一跳。

  嫣無色低聲說:「主子,這種事情不可單憑一面之詞,現在我們無暇管這些閒事,還是趕快想辦法抽身離開為妙。」

  他看了她一眼,「這話不對,這種事情不是閒事,若天下百姓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朝廷還能安穩立足嗎?這件事我會查的,而且一定會查到底,當然不是眼前,但是眼下我們能怎樣幫他們?」

  嫣無色不禁歎口氣。主子雖然在宮中處理各種人事游刃有餘,但是到了民間,面對這些人三言兩語可能是胡編亂造的故事居然就心軟了,該說是他太仁慈,還是太單純?

  從懷中掏出一些銀子,足有二十兩,丟到那嘍囉頭兒的懷裡,「我家主子脾氣好,賞你們了!若是識趣就拿著銀子走,否則就問問我的這把刀肯不肯饒人吧。」

  她沉著臉將主子硬拉回馬車中,對已經嚇愣的車伕說:「走!」

  車伕急於逃命,急忙重新套好馬車,揮起鞭子大聲吆喝著一路狂奔。

  車內,司空政靜默了許久後低聲問:「無色,外面的百姓真的都是過這樣的日子嗎?」

  「每個地方都會有富有窮,更何況,他們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誰能知道?主子不必太放在心上。」

  再沉默了一陣之後,他又輕聲問:「剛才我是不是對你說話重了點?傷到你了吧?」

  嫣無色一笑。「我哪有那麼脆弱?主子也沒說什麼。」

  「今日才知道什麼是嫣然一笑。」司空政深深凝視著她,好像以前從不認識她似的。

  她倏然怔住,沒明白他是在說自己。

  「嫣,這麼好的姓氏,為什麼要配無色這個名字?」他微笑問,「是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師父。」她發現自己以前從沒和他說過關於自己的身世。「我很小父母就雙亡了,是師父撫養我長大。」

  「你師父大概是個無趣的老頭子吧?怎麼能給你這麼美的女孩子取無色這樣的名字?」

  她答,「我師父是個女的,她是我母親生前的摯友,她說女人如果想一輩子平平安安度過,一要無色,二要無情。」

  司空政又怔住,「為什麼這麼說?」

  她咬了咬唇,「也許因為師父一生都沒有嫁人吧。」

  「你也這樣認為?」

  「我……或許吧。」她偏頭看窗外的風景,想躲開他的眼神,但是一眼看到窗外的某處「景象」之後,呆了一下,隨後說:「主子,你給自己惹麻煩了。」

  「以後不要再叫我主子了,今天那些劫匪一下子就認出我們的關係。」他湊到車窗邊也向外看,不知道她所說的麻煩是什麼,可這一看,讓他也不由得呆住──

  只見剛才劫道的那幾個劫匪,正低語著悄悄跟在他們的馬車後面。

  「一定是主子剛才非要贈給他們救濟銀兩,反而勾起他們的貪慾。」她恨聲咒罵,「我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不要貿然妄動。」他按住她的手,「我相信人心本善,他們若是想害我們,就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跟在馬車後面了。」

  「那他們要幹什麼?難道還要以身相許不成?」冷笑一聲,她撩開車簾喊道:「停車!」接著返身竄向車後,大聲怒問:「你們幾個難道一定要嘗嘗我的圓月彎刀嗎?」

  那幾名劫匪見到她,突然齊刷刷跪倒,嘍囉頭兒也大聲回道:「我們幾個想過了,與其落草為寇,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還不如找個好主子從良。車內的公子大仁大義,跟著他必然錯不了,請公子大發慈悲,收下我們幾個,不論公子去哪裡,我們一定拚了命保護公子的安全!」

  嫣無色登時呆住。怎麼?他們還真的要以身相許?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幾個劫匪居然要做太子的隨身扈從,而主子竟然在聽到他們荒唐的想法之後,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

  「主子!這種事情是隨口答應鬧著玩的嗎?在宮……在家裡的時候,就是給您端茶遞水的人,都要經過嚴格挑選才可以靠近您身邊的。」

  「眼下畢竟不是在家裡啊。」司空政微笑著安撫,「我們兩個人一起走,其實也有很大的危險,看似目標不大,其實最容易被野戰找到。如果現在扮作一家人出遊,前呼後擁,反而不會讓他們將線索拼湊起來。」

  她立時爭辯,「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們現在根本不清楚,您輕易就讓他們成為身邊人,很可能將災禍帶到身邊,到時候若是──」

  「我身邊不是有你嗎?」他溫柔地打斷她的話,「無色,因為我身邊有你,所以才敢留下他們。你看看他們的眼睛,若是惡人不會有這樣熱情真摯的眼神,我相信相人相面,看人看眼,我從來沒有看走眼過。無論是你還是獵影、野戰,我都不曾看走眼,這一次也不會判斷錯的,若是我錯了,只要你在我鑄成大錯之前提醒我就好了。」

  嫣無色頓時語塞。她最無法承受的就是他溫柔的口氣,而她之所以會這麼憤怒焦慮,是因為她本以為這是只屬於她與他兩個人的孤獨旅程,如今平白無故多了一大堆跟班,說話走路、行住坐臥都會特別不方便。

  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歡與別人一起分享他,不論分享他的人是男是女,不論她其實並沒有擁有他的這個事實,她都只想獨自霸佔住他的心和他的眼,哪怕只有這幾日、幾時、幾刻。

  但是……天不從人意啊。

  剛才那個還一臉色迷迷的嘍囉頭靠過來,嘻皮笑臉地說:「姑娘,我們真的不是壞人,難道人做了一次壞事,這輩子就注定要當一輩子壞人嗎?您看您雖然手裡有刀,但一看就是個慈眉善目,寬宏大量的好人,請您千萬別把我們當壞人、當外人。這一路上有我們伺候您兩位,照顧您兩位,保證讓您舒舒服服的。」

  「不敢,我可不是被伺候的命。」她怒而轉身。

  嘍囉頭兒還不識相地繞到她前面,「姑娘貴姓?該怎麼稱呼?」

  「姓無。」她沒好氣地胡亂回答。

  「小的姓劉,劉放。我爹這個名字給我取得實在不好,聽來就是要倒楣的。」劉放呵呵笑著,又追問了一句,「姑娘姓吳?不是嫣無色的無吧?」

  她瞪他一眼,「是又怎樣?若我是官,你還能這樣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嗎?」

  「當然不敢。」他還是笑,「還要借問一下,咱們主子貴姓?姑娘您和咱們這位主子是什麼關係?您不要瞪我,要是您不願意說,我當然不能勉強,只是出門在外,難免會有個外人問起,到時候小的也好有個答覆。」

  「做人不要太得寸進尺!」她簡直煩到家了。

  司空政在馬車中開口解了圍,「你就叫她少夫人吧,她以前是我身邊的使喚丫頭,近日剛被我娶過門,所以還沒有習慣改口。」

  此話一出,嫣無色和劉放同時都用吃驚的眼神看向車子。

  嫣無色是吃驚於他居然能將謊言說得如此流利自然,而劉放卻是驚歎於她的好命。

  「少夫人真的是好運氣,能嫁給主子這麼好的人。主子貴姓尊名?」

  「就叫我主子吧,外人若問起,只說我姓鄭就好了。」他在車內對嫣無色遙遙招手,「還不上車嗎?天黑前要找不到落腳住宿的地方了。」

  她幾步登上車廂後,壓低聲音,半是埋怨地說:「主子,您現在是越來越大膽了,撒謊都可以這樣隨便,當真是一出門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我其實早就變了,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他也低聲道:「記得要改口了,就叫我相公吧,我也不能叫你無色了,容易被人認出來。還記得有句古詩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這句詩裡暗含了你的名字,那就叫你『黛顏』吧。」

  「這名字好怪。」她習慣性地皺眉,只覺得他像是在叫別人。

  「你師父要你無色,我偏要你黛顏。」他優雅地靠著車廂壁,「她雖然給了你十幾年的撫育,我所要給與你的卻是一生。無色,記住我為你取的這個名字吧,黛顏,它一定會給你一個全新的開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3:40

第五章

  「少夫人,前面是岳陽城,是方圓幾百里之內最大的縣城了,咱們今天晚上就留宿在那裡吧。」劉放在車外大聲稟報。

  「知道了。」嫣無色懶懶地回答。

  「劉放這個人倒是個可用之才。」司空政笑著剝開一個橘子,這也是劉放剛剛送過來的,只因為他說了句「口渴」,就不知道他從附近哪個村子裡買到。

  「主子回京之後,可以封他個帶刀護衛做。」她哼了一聲。

  「放心,他再能幹也不會爬到你頭上去的。」將橘子掰開,他遞了一半到她面前,「無色,別讓我覺得你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變得小家子氣了。」

  她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生悶氣吃橘子。

  此時窗外夜色已臨,馬車駛入一個城鎮,城門樓上掛著的牌子的確是「岳陽」兩字。

  「劉放,岳陽城你很熟悉嗎?這裡民風如何?」司空政隔著車窗問。

  劉放說:「這裡的官老爺叫張海山,據說是個不錯的官兒,小的原本想再劫幾票,賺點銀子就洗手不幹,帶著一家老小到這裡過日子,唉,到哪裡買房置地都得要點現錢啊──」

  嫣無色打斷他的話,冷冷嘲諷,「搶劫了別人再去買房置地,你這樣做就不怕遭天譴?與那個搶佔了你們房和地的富紳有什麼區別?」

  「呵呵,少夫人說的是,所以小的這不是帶著兄弟改邪歸正了嗎?」劉放好脾氣地笑答,「主子今晚要住在哪裡呢?這座縣城裡有驛館,也有不少大的客棧。」

  司空政回答,「我不是出公差的官家,還是住客棧方便些。」

  「那就住在悅來客棧吧,百年老字號,錯不了的!」

  劉放指引著車伕將馬車趕到悅來客棧的方向,可等到了客棧之前,他卻傻了眼──只見客棧外站了許多差役兵卒,一個個拿著刀槍正在驅趕周圍的路人。

  「去去,有什麼可看的!」

  劉放立即回頭對車內說:「主子,咱們出門沒看黃歷,真是不巧。」

  「怎麼?」司空政撩開車簾向外看。

  嫣無色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問題。「有案子發生。」她本能地先走出馬車,查案是她這些年唯一會做的事情,只要聞到哪裡有案子的氣息,她就一定不會放過。

  「這位夫人,請讓一讓。」有個差役看她穿著不一般,也放緩了口氣,「你們若是要投宿就請到別家去吧,這裡的客棧今天不能住了。」

  「出人命了?」嫣無色問。

  「呵呵,您猜得真準,客棧老闆被人殺了,我們大人正在裡面調查呢。」那差役嘴快,被旁邊過來的另一人狠狠拍了一下。

  「別張嘴胡說,案情能隨便告訴外人嗎?」

  嫣無色向內張望著,只見一個黑著臉,身著五品官服的年輕官員走了出來。

  「行了,先回衙門去吧。」他吩咐完手下人,一眼就看到嫣無色。「夫人是要住店?請另選別家吧。」

  她看著他,「你就是張海山……張大人?」

  張海山是本地的縣官,從沒有人敢當面直呼他的名諱,不由得愣了愣,又看了眼她,「你是……」

  「大人不認識我,不過我聽說過大人。」她靜靜地說:「年初有件井底女屍案就是你破獲的。」

  「呵呵,那不過是件小案子,不值一提。」張海山倒是個很謙虛的人,忽然間又警覺起來,「不對啊,這案子我只呈了邸報給上面,你是從何而知的?」

  嫣無色淡淡一笑,「被風刮到耳朵裡的。這種好事,大人想瞞是瞞不住的。」她當然不能說,因為全國所有的案子都會先送到神捕營,再由神捕營轉呈刑部。

  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及那幾個看起來更有些奇怪的隨從。「夫人是哪裡人?」他探問。

  「京城。」

  「要去哪裡?」

  「明州。」

  「夫人若是想留宿本縣,又不嫌棄的話,可以住在縣衙中,畢竟天色已晚,可能許多客棧都關門了。」

  他出入意料的邀請讓嫣無色遲疑了一瞬,看向身後的馬車。

  車內的司空政已經聽到兩人對話,不疾不徐地開口,「我們和大人無親無故,縣衙是官家重地,不宜招待外客,多謝張大人的好意了。」

  「車內是夫人的相公?」張海山客氣地說:「那就不勉強了,往前走拐兩條街就是本官的府邸,隔壁是本城另一大客棧,福來客棧,你們可以試試那裡。」

  「多謝了。」

  道過謝,嫣無色回轉到馬車中,司空政便悄聲道:「這個人一臉正氣,應該也是個可用之材。」

  她忍不住笑,「主子,您出門是為了選拔人才嗎?」

  他故意板起臉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忘了該叫我什麼?還不改口?」

  「……相公。」別彆扭扭地開口,只覺得這個稱呼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就像是和陌生人說話一樣。

  兩人說著已經來到了福來客棧,好在客棧還沒有關門,掌櫃的難得見到貴客,親自出來迎接,找了一間最乾淨寬敞的房間給他們。「兩位還滿意嗎?這是本店最好的屋子了,上次巡撫大人路過本地,同行人太多,縣衙不夠住,巡撫大人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這麼說來,我們住在這兒豈不是和巡撫差不多了?」司空政和他打趣,「多謝了,這屋子不錯,我很滿意。」

  劉放等人被安排在樓下,他笑嘻嘻地說:「我們這些下人不用住什麼套房,主子住舒服了就行,我們睡通鋪去,主子有事吩咐的話,店家來叫我們一聲,即刻就到。」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嫣無色才低著頭開口,「主子,我今天是不是不該在張海山面前露出行藏?」

  「那個人的確很精明的樣子,你編的理由未必能讓他完全信服。不過既然已經說了就隨他去吧,他絕不會想到我們的身份。」聽到有人敲門,揚聲問:「有什麼事嗎?」

  「貴客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掌櫃的吩咐我們為您和夫人準備好木桶和熱水,可以沐浴更衣。」

  「勞他想得這麼周到,也好,我這就過去。」

  「主子要沐浴?」嫣無色面露尷尬。「我去門口守著。」

  「笑話,哪有丈夫沐浴,妻子在門口守著的道理?說了半天你還是改不了口,若是被外人聽到破綻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司空政拉著她走出門,店小二將他們迎到隔壁的房間,那裡擺著兩個木桶,中間用屏風遮擋,蒸騰的熱氣從兩個木桶中緩緩升起後飄散。

  「相公和夫人有什麼需要就儘管吩咐,小的在門口守著。」

  嫣無色僵硬著身子,不知道是因為熱氣還是因為羞澀,臉孔都是通紅的。司空政笑道:「這裡有屏風擋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那個店小二分明是想聽壁腳,你最好還是不要讓他聽出什麼來。」

  「那我回屋去等你好了。」她猶豫了下,還是要走。

  司空政卻一把拉住她,雙眸猶如泓潭般鎖著她,「黛顏,你怕什麼?現在你是我的妻子黛顏,不是那個嫣無色。」

  他緩緩張開雙臂,這個姿勢意味著他將更衣的工作交到她手上。

  於是她笨拙地學著侍女的做法為他解開長袍上的衣帶,脫下最外層的長袍,又轉到他身後,為他拔下細長的髮簪,拿下了髮冠,散下他的一頭長髮。

  他的頭髮烏黑柔軟,長度與她的不相上下,只從背影看,若非他的身材頤長,高過一般女子,幾乎會被人誤認是一位妙齡女子。

  司空政在她為他散發的時候,已經自己動手脫下長袍內的一件薄棉衫,再脫下最裡面的中衣之後,他就要與她赤膊相對了。

  嫣無色剛剛將他的中衣褪下一半,便忽然轉身跑到屏風的那一邊。

  「怎麼?」司空政一頭霧水。

  「沒什麼。」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她無法直視他赤裸的肌膚,不得不逃開的這個事實。

  他霍地像是明白了,「這種事你從不曾做過,是有點勉強了。沒事,你也洗洗身子,洗暖了身子,今晚才能睡個好覺。」

  聽到屏風後面嘩啦啦的水聲,嫣無色在心中反覆掙扎。到底要不要也沐浴呢?她並不是特別講究乾淨的人,以前在外查案的時候,幾個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但是現在和主子在一起,做他的妻子,豈能髒兮兮臭烘烘的見人?

  司空政沐浴的時候沒有再說任何話,大概是怕她尷尬,但是這樣的沉默反而是另一種尷尬。

  斟酌了好久,嫣無色才悄悄脫下衣服,近乎安靜地進入水桶之中。

  水桶中的熱水溫度剛好,沒過她全身,讓身心內外都是一暖,她長出一口氣,靠在桶邊,這樣的放鬆讓她很想好好睡上一覺。

  忽然間,客棧外的街道傳來喊聲,「抓住他!別讓那兇手跑了!」

  幾乎是未經思考,她一把抓起掛在旁邊的衣服隨便往身上一披就要衝出去,冷不防身後卻有人環抱住她,溫柔而有力,「不要妄動,這裡不是你的管轄,這件事也與你無關。」

  「可是那兇手如果逃脫了,就會危害其他人!」來不及多說多想,她掙開司空政的懷抱就一躍跳下了樓。

  樓下有幾名差役正在追捕落荒而逃的人,嫣無色跳下來時,已經抓到了自己的刀,她將刀鞘一丟,劃出點點刀花,將來人的逃路完全封住。

  「你!」那人呆住,萬沒想到這樣的寂靜深夜中會有一個披頭散髮,手持彎刀的女子突然從天而降的擋住自己去路,他啞聲喊道:「讓開!別找死!」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手中的一把劍陡然疾刺過來。

  嫣無色側身避開那人的劍鋒,刀柄橫著一拉,刀刃正劃到那人的小腿上,那人踉蹌了幾步,再也跑不動了,跌倒在地,從後趕來的差役急忙將那人按在身下,將他捆綁起來。

  「多謝姑娘相助!」差役們氣喘吁吁地道謝,「否則,今晚就要被這傢伙逃脫了。」

  「人抓到了嗎?」張海山響亮的聲音從街道的盡頭由遠而近。

  「大人,抓到人了!多虧這位姑娘幫忙!」差役們高喊,「這下好了,沒想到這案子這麼快就破了。」

  張海山是騎馬而來,看到嫣無色時先是一怔,然後迅速跳下馬拱手笑道:「原來是夫人出手相助。我剛才就看夫人眉宇間英氣逼人,應該是位高手,沒想到這麼快就托夫人之福抓到兇手。」

  「為什麼肯定他就是兇手?」她淡淡地問。

  「這傢伙剛才從悅來客棧的後門鬼鬼祟祟地走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個小包袱,試想此時此刻我已經下令封鎖了整間客棧,所有的客人也都走了,除了兇手之外,誰還會潛入那裡?」

  「冤枉啊,大人……」那兇手艱難地高喊,「我是昨晚住在那裡的客人,因為走得太匆忙,忘了拿一件行李,所以特地回來取的。」

  「巧言詭辯,上了公堂看你還敢不敢這麼刁鑽!」張海山冷哼一聲,目光忽然停在嫣無色身後。

  只見一個白衣男子走了出來,將一件披風披裹在她身上,柔聲說道:「著急抓賊,也不顧夜露風寒,著涼了可怎麼辦?」

  「這位是……夫人的相公吧?」張海山再拱拱手,上下打量著眼前男子。現在他才注意到這兩個人都是穿著雪白的長袍,頭髮披散而濕潤,顯然剛才正在沐浴。

  他從未見過這人,但是不知怎的,一看到他就陡然覺得心頭一震,不知從哪裡來的迫力,竟讓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雖然對方的目光柔柔淡淡,卻好像能看穿他的身體,迫使他說話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許多,好似自己若是在這個男子面前粗聲大氣的說話便會失禮。

  真是一對奇特的夫婦!他自以為也閱人不少,但此時竟然看呆了。

  「拙荊是個急脾氣,學了幾天武功,最喜歡路見不平,還好沒有幫倒忙。」司空政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張海山忽然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一般人見到縣老爺都很誠惶誠恐,甚至是跪下叩頭,但這兩個人自從見了他就一直是乎平靜靜,不卑不亢,毫無平民百姓見官時的緊張和謙卑,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還不等他細問,司空政已經攬著嫣無色重新走回客棧內,顯然人家並不準備和他繼續話題。

  一先把犯人押回去。」他只得命令道,抬頭又看了眼客棧,下定決心明天要來這裡再探探這對夫妻的底。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3:54

  司空政帶嫣無色直接回到房間內,她忽然發現他的神情並不太好。

  「主……」剛想出口,又發現自己叫錯了稱呼,她低聲改口,「相公,我哪裡錯了嗎?」

  「你查案的時候,向來都是這麼不顧性命、不顧一切的?」他注視著她,眸中有抹難解的鬱悶。「我很喜歡能拚命辦事的屬下,但是不喜歡將自己的生命不當回事的人。」

  嫣無色辯白,「那個兇手的功夫有限,傷不到我的。」

  「你在跳下樓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了?」他蹙眉,「若他是個武林高手怎麼辦?你以為自己每次出手一定會得勝而回嗎?萬一他傷了你,或者殺了你,你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麼辦?」

  「是我太貿然了。」她垂下頭,「我當時應該顧慮到您的安危。」

  「我氣的並不是你沒有顧到我,而是因為你沒有好好照顧好自己。」他的手指探到她的脖頸上,口氣似乎很抑鬱。「還好現在天色昏暗,他們看不清楚,否則你這樣衣冠不整地跳出去,豈不是白白將清白的身子便宜了那些人?」

  她一怔,低垂的眼睛看到自己在披風下的衣服──只是一身單薄的中衣,果然很欠妥。

  「我錯了。」她沒想到他會為這件事這麼生氣。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脖頸上,並沒有離開。「你在外面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不在乎男女之事嗎?」他的手像夢遊般輕輕滑過她的鎖骨,敏感地察覺到在手指下的那片肌膚正在顫慄。

  「主子……」在最緊張時,她還是喚出了最常出口的稱呼,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的手指在探查什麼,只是胸口狂跳的心臟彷彿隨時要迸裂而出。

  他的雙眸好似還在被熱水的霧氣蒸騰著,「你是這樣一個道道地地的女子,也要像花兒一樣被人愛護滋潤,我怎麼能讓你去做那麼危險又艱苦的事情?」

  她的心頭驟然軟了下來,這種感覺很像剛才全身浸泡在熱水之中一樣。

  「是我自願的,我願意做,並不覺得苦。」她喃喃回答。

  「不,以後你不能再這樣犧牲自己來成全我的功績。回京之後,讓獵影接替你吧。」他忽然做出的決定讓嫣無色張大了眼睛。

  「主子!我不同意!」她第一次拂逆他的意思,而且還是這樣直接的拒絕。

  司空政突然抽出手,將殘留在她肌膚上的那一絲溫暖一併抽走。「我決定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可是……」

  「睡吧。」他平靜地說。「這張大床可以睡下我們兩個人,今天不要再和我分床而睡了,免得明天早上被店小二發現。」他站在床邊直視著她。

  她低垂著眼睛,小聲說:「我睡外面,萬一有事……」

  「我們不是在闖蕩江湖,哪裡會有那麼多的事情發生?而且總讓你守在我的外面,就好像我故意推你去替我擋那些刀槍劍雨似的。」站在床邊,他難得戲謔了一句,「黛顏,要我抱你上床你才肯睡嗎?」

  嫣無色只好迅速臥倒在床鋪的最裡面,身後聽到他輕輕地也躺了上來,距離很近,但是沒有碰觸到她,也許因為這床實在夠大,也許因為她靠牆靠得太近,也許是因為他故意和她保持了距離。

  司空政感覺得到她的緊張,他其實很想告訴她,為什麼他不讓她再出京辦案的真正原因。

  以前讓她出去辦案,是為了鍛煉她獨當一面的能力,而現在,他決定將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時時刻刻,須臾不離。

  外面有太多的危險,和太多不安定的因素,他不願意留給自己遺憾,這番苦心如果說給她聽,她會懂嗎?

  嫣無色當然不會懂得他心中所想,因為這樣僵硬的姿勢實在不便入睡,所以她一直都很清醒。

  許久之後,她發現屋內有燈光搖曳,這才想起還沒有滅了燭火,於是轉身想去吹熄桌上的燭台,不料本來好像已經睡著的司空政忽然開口,「讓燭火燒著吧,你不是很怕有壞人來做壞事嗎?這一點燈光是對他們的震懾。」

  她怔怔地看著他的臉。昏黃的燈光映得他的臉也是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對他是如此地陌生,不瞭解。到底他在想什麼?他的喜怒神情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思索久了,疲倦感襲來,她昏昏欲睡,在半夢半醒中,依稀看到了自己與他初見時的情景──

  那是在一座茶樓門前,一個女子正苦苦哀求丈夫回家,而那個丈夫卻鐵了心不肯走。

  妻子哭求著,「孩子在家裡餓得直哭,婆婆病了,你好歹回家看一看啊!」

  那漢子不耐煩地揮手想打發,「行啦行啦,知道了,我若有空回去自然會回去的。」

  「可你已經離家一個月了,這一回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若是再不回去,家裡老的老,小的小,都要餓死了。」妻子的哭聲使得周圍的路人都停下來駐足觀看。

  嫣無色偶然路過這裡,也不由得側目。

  只見那漢子突然踹了一腳,將妻子踹倒在地,「你怎麼那麼囉唆?我說過我現在沒空回去,還不給我趕快滾?」

  看到那妻子被辱,嫣無色想起師父和她提起男人無情的話來,滿腔怒火頂在胸口,抬腿快步走了過去,將那妻子扶起,一手指著那漢子質問:「這人難道不是你的結髮妻子嗎?曾為你洗衣做飯,上撫養老人,不照顧子女,她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下這樣的狠手?」

  那漢子見眼前冒出一個陌生女人,指著自己的鼻子這樣罵,頓時覺得沒面子,怒道:「你是哪裡來的野丫頭?憑什麼教訓我?這是我的家務事!由得你這個外人插話嗎?」

  這時茶樓裡有個女子的聲音嬌滴滴地叫著,「相公啊,和那個黃臉婆廢什麼話啊,快點進來啊,人家肚子餓嘛。」

  嫣無色秀眉一凝。她原本以為這漢子只是薄情,沒想到他不只薄情,而且還負心!她自小被師父灌輸男子薄情的想法,一見到這種人就恨不得誅之,但是也知道自己並沒有權力去殺人,面前這個哭哭啼啼的婦人即使有再多的不滿和痛苦,也不會甘願見到自己的丈夫被人打,被人殺。

  滿腔的憤恨無從發洩,她一眼瞥到路邊有兩個彈琴賣唱的父女倆,於是心頭一動,走過去丟給對方一錢銀子,「把你們的月琴借我用一下可好?」

  這一錢銀子是這對賣唱父女幾天的收入,豈能不說好?

  抱著月琴回到茶樓前,她大大方方地在大門對面的街邊坐下,十指輕撥,琴聲雖然不大,卻清楚明亮,不僅茶樓內的人,就是整條街上的人都可以聽到。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這首古詩在此時此地唱出,不但應景,而且更有一種痛罵譴責的意思在其中,嫣無色唱得婉轉情長,抑揚頓挫,街邊的人都忍不住側耳傾聽,整條街幾乎被堵得水洩不通。

  這一唱,茶樓內的那個漢子和新婦豈能坐得住?兩人雙雙跑出來破口大罵。

  「你到底是哪兒來的?要替這婆娘強出頭嗎?我看你是找揍!」

  那漢子一拳打過來,嫣無色抱著月琴不躲不避,空出右手來猛地抓住對方打過來的拳頭,然後用力一扭,只聽一聲慘呼,那漢子的腕骨已經被她扭斷,疼得他滿地打滾。

  「快來人啊!要出人命啦!」漢子的新婦嚇得原地連連大叫。

  「吵什麼吵什麼?把路都擋住了!」有個黑衣男子冷著臉驅趕圍觀的路人,待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也是一驚,喝問:「是誰扭斷了他的手?」

  嫣無色並沒有要逃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平靜地回答,「是我。」

  那黑衣男子盯著她看了一眼,「看不出你小小年紀下手還挺狠的,遇到我算你倒楣,跟我回衙門一趟吧!」

  她聽到旁邊有人在竊竊私語。

  「那是神捕營的野戰大人,糟了,聽說他審問犯人是出了名的狠啊。」

  嫣無色冷笑一聲,並無懼色。

  野戰從腰間掏出一條鎖鏈要鎖住她的手腕,後面卻忽地有人叫道:「野戰,主子要你請那位姑娘過來。」

  這話來得實在客氣,讓嫣無色都覺得奇怪,野戰收起了鎖鏈,哼笑,「算你好命。」

  他們一起來到不遠處的馬車前,有個嘻皮笑臉的年輕男子在馬車旁站著,看到她便問:「你是不是練過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手指上的力度不小哦,改天我們切磋切磋。」

  「姑娘剛才出手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傷人呢?」車內一道溫和的聲音輕輕傳

  她蹙著眉。「只是為了自保而已,我沒想那麼多,你要是想抓我去坐牢就隨你的便好了。」

  車內人又問:「為了那樣一個無情無義的男子害得自己坐牢,不覺得委屈和不值嗎?」

  「做什麼事都要先想值不值得,那就什麼都不要做了。」嫣無色只覺得車內人實在囉唆。

  「看來你很喜歡打抱不平,為別人強出頭。那麼……願不願意跟了我?」

  她不懂他的話。「跟了你?」

  「跟了我,我會賦予你揍這些負心漢的權力,替那些弱勢的人出頭,還不用背上會進牢獄的罪名。」

  「主子!」黑衣人像是要提醒車內人什麼。

  嫣無色卻想笑,因為覺得車內人的話實在不可信。「你以為你是誰啊,皇上?能信口開河,隨意許下這麼大的承諾給我?」

  「雖然我不是皇上,但也一樣可以兌現我的話。怎樣?如果我可以證明我的話屬實,你是不是就會跟了我,做我的人呢?」

  「好啊。」她壓根不信這個人能有多大的權力。雖然初入江湖,對世事瞭解不多,但是也知道這打人的事情可大可小,沒有車內人說的那麼容易擺平。

  車簾忽然被人掀起,一個身著銀白色龍袍的清俊男子在車內端坐,他一手扶著車簾,面帶笑容地凝望著她,「我叫司空政,從今日起,你可以和獵影、野戰他們一起叫我主子。」

  司空政?她大吃一驚。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當今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她怎麼會遇到他?還隨意就將自己的後半輩子都交付出去?!

  「我相信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不會反悔的。」他狡黠地笑著,再將她一軍。「現在,可以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嗎?」

  「嫣無色。」她悶悶地回話,「你想讓我做什麼?太子手下還會缺人嗎?」

  「不缺人,但缺少能幹又忠誠的人。」他微笑。「無色,我這樣叫你可以吧?你不必生這一時的悶氣,覺得自己入了我的圈套上當受騙而賣身,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今日你的選擇絕沒有錯。」

  ***

  結果,他一語中的。

  入了神捕營的她猶如魚兒入水,鳥兒飛天,霍然找到了自己奮鬥生活的方向,所以她從不後悔自己以一句話將終身「賣」給了神捕營,賣給了司空政。

  事實上,她是衷心感激著他所給與她的這個身份,他真如初時許諾她的一樣,在他所能給與的範圍內,給了她最大的權力和自由。

  只是,跟隨他越久,越會覺得摸不透他的心情,她只是一味忠貞地完成他所交付的任何任務,卻不能與他像獵影那樣談論交心。

  或許因為她到底還是個女人吧?所以只能遠遠跟隨在他身後,但是這一次的單獨相隨相伴,似乎挖開了她隱藏許久的貪心。

  這個貪心一旦被挖開,就很難再封閉起來了,而他當初答應給她的,並沒有任何能填滿她這個貪心的東西。

  正所謂,慾壑難填啊……

  ***

  司空政也在作夢,但是他夢到的不是他與她的初識,夢中曾經發生過的那天,也許她並不曾放在心上,卻是他記憶猶深,震動良久的一日。

  那日,他約了幾個文臣去宮外踏青,因為無色又將要出京辦案,所以也一道同行。

  山花掩映之中,他笑著與臣子們推杯換盞,孰料竟然有七八名刺客突地同時殺出,對他發起攻擊。

  因為這次是私人之約,他沒有帶什麼侍衛護駕,也萬萬想不到那些反動朝廷的刺客,竟然神通廣大的打聽到他出宮的消息。

  幾位臣子因為都是文臣,一時間大家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凜然地立於眾人之前,面對那些刺客。「你們要殺的人是我,放他們走。」

  「我們不傻,放了他們,他們就會招來官兵。對不起了殿下,您為人行事不給旁人留下餘地,得罪了人,所以只能死!」

  刺客的話讓司空政心冷,也讓他更加凜然,「僱傭你們的人是誰我不想知道,但是請給他帶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若我得罪了他,那也是為了保國安民,就算是我死了,他也不會有太平日子過。但是這些老臣與他並無冤仇,你們也應有父母兄弟,可曾想過你們死時他們的痛苦?」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們才不管那些。」刺客的劍已經如毒蛇般刺向他的胸口。

  猛然間,一把彎刀擊飛了劍,一見那刀,刺客變了臉色,瞪著刀後的臉。「你是嫣無色?」

  嫣無色一語不發,彎刀如雪,快如閃電,已經一刀將人斃於刀下。

  其他刺客為之震驚,面面相視之後,有人壯起膽子喊,「她不過一個人,不必怕她,大夥一起上!」

  嫣無色刀法精妙,全無懼色,但對於司空政來說,第一次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和敵人殊死相搏,不由得心頭糾結,呼吸為之急促。

  忽然間,眼看她沒留意有名刺客欲偷襲她的後背,他不顧自己並不懂武功,一躍過去擋在她的後背之上,刺客的劍立即沒入他的左肩。

  嫣無色聽到動靜後,先解決了自己眼前的兩名刺客,再回頭一看,當下驚怒不已,刀勢如風,將最後的三名刺客也砍倒在地,那名傷了司空政的刺客更是被砍斷手腕。

  「主子!撐住!」她幾下扯開他肩頭的衣衫,解下自己的腰帶為他包住。

  司空政還很清醒,對旁邊幾位已經嚇傻的老臣說:「快去稟報附近的官府!」

  話落,肩頭忽然有清涼的水珠滴落在上,與他滾燙的血液相融,讓他詫異地低下頭,意外地在她眼中看到水霧迷濛。

  「把刺客都殺了還哭什麼?」他軟語安慰。

  「主子,你不會武功就不要強出頭,現在受了這麼重的傷,該怎麼辦?」她居然忘記自己的身份,開始教訓起他的魯莽。

  他微微一笑,空餘的一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水,「我是太子,應該保護天下子民的安危,不能讓你一個女子擋在我身前,為我冒這樣的危險,否則我顏面何存?」

  「現在不是要顏面的時候,而是保命!主子太傻!」她緊緊蹙眉,淚水雖已止住,但是那自責痛悔的面容讓司空政心頭一軟。

  「無色這麼在乎我的死活啊。」他還在和她開玩笑,「我還以為你會很願意擺脫我這個總是煩你的主子,我若死了,你就可以過回你自己逍遙的日子了。」

  「主子若死,我只怕也活不了了。」她喃喃低語,並不知道這句話帶給他心中的震撼有多麼強烈。

  這一生若能被一人這樣生死相隨,該是件幸福的事吧?而看到她的眼淚時,他更驚訝於自己的心也會被她的淚水揪痛,有種想將她抱在懷中,柔聲安撫的衝動。

  是否便是從那一日起,他對她的感情不再是主僕之情了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4:37

第六章

  這一夜嫣無色睡得太晚,醒來也就遲了。

  剛一清醒,她便意識到自己昨晚與主子同榻而睡的事實,但此時屋中已經看不到他的影子。

  她驚得渾身都揪緊在一起,從床上一躍而起,見屋內擺設沒有什麼變化,他不像足被人強行擄走,而她也沒有任何身體不適,昨晚應該沒有被人下過迷香。

  她跑到桌邊,看到那裡新擺了一個茶壺,這是昨晚沒有的,就當她要下樓去找人時,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就見主子手捧著一個托盤從外而入。

  「醒了?看你睡得很沉,所以沒有叫你,這些日子以來你一定很辛苦,我要了一壺茶,你先潤潤唇齒,這裡的飯菜清淡,但願你吃得慣。」

  「主子,怎麼能讓你做這種事?」嫣無色急忙接過他手中的托盤,悄悄呼出一口氣。

  「怎麼?」他敏銳地察覺。

  「沒事……我以為……主子丟了。」看到他平安無事地站在這裡,她所有的疑慮和擔心都灰飛煙滅,暗中也笑自己的小題大做。

  司空政笑著撫摸她的秀髮,「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的眼神、語氣、動作都像是老夫老妻的姿態,讓她在這一瞬間不由得恍惚,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妻子。

  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尷尬,她低頭去看托盤裡的食物,都是最簡單的早飯,清粥小菜,但看在眼中卻是一片溫馨。

  「本想讓他們做一碗紫米桂圓粥,但是店家居然連桂圓都沒有。」司空政說,「也吃不到宮裡的金絲春卷,店家的春卷味道還好,就是過油太大了,裡面的香蔥切得太粗,粉絲太糟。」

  嫣無色聽他叨叨唸唸的感歎食物品質,忍俊不禁的偷笑。「主子,這不是宮裡的御膳房,怎麼可能做得那麼細?」

  「是啊,我也知道。」他直看著她。「我只是感慨你在外面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有得吃還叫苦嗎?」她笑著將一個春卷放入口中咀嚼,「曾經有一次我為了查案子,追蹤一個兇手整整十天,到最後我和他都筋疲力盡,我沒有抓他的力氣,他也沒有逃跑的力氣,眼前走過一隻耗子我們都想吃下去。」

  「天啊。」他驚呼,「真的?你不會真的吃了吧?」

  「當然沒有,還好我看到旁邊有個農戶家中種了點菜,我用幾個銅板換了點吃的,然後將那個兇手抓捕到案。所以和那時相比,這春卷就是珍饈美味了。」

  他笑看著她吃得這樣津津有味,忍不住問:「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主子剛才一定沒有仔細品嚐。」嫣無色將盤子向他手邊推了推,示意他再嘗一個。

  可是司空政沒有理會盤中的那些春卷,反而是拉過她的手,咬了一口她手中那個已經吃了一半的春卷,然後也津津有味地嚼著,「好像的確別有風味。」

  嫣無色一下子怔住,因為他的姿勢太沒有距離,也因為知道他在宮中過慣了,吃穿用度向來十分講究,就是隔夜的茶都不會喝,更不可能與人分食任何食物。

  「剛才吃得有點少,現在似乎又餓了。」他一點也沒覺得哪裡不對,「也許該讓店家再做一份。」

  「哦,那我去和店家說吧。」她倉皇地站起身,卻又被拉住。

  「別著急,看你衣服都還沒有穿好呢。」

  說笑時,忽然外面有店小二急急地喊道:「客倌,有人來訪您!」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警覺起來。

  但是還不等他們有任何防備,房門就被人推開,一個差役大剌剌地走進來,口中還念著,「我們大人要見人,有什麼可通報的?難道還是在他們豪門大院裡,有那麼多規矩?」

  「站住!」

  這一聲低低的喝令讓屋中的人都愣住,發出這聲命令的司空政,則一臉慍怒之色。

  他盯著那差役斥道:「就算你現在奉了刑部尚書的手諭,也要按規矩行事,你們大人沒有教過你們禮數嗎?到哪裡都這樣橫衝直撞,你身為執法之人居然一點都不懂得守法?」

  這些話若是換作別人來說,那差役必然恥笑不已,但是出自司空政的口,因他本身特有的氣質和威儀讓陌生人也覺得凜然不可侵犯,所以那差役張了張口,竟然忘記出言反駁。

  「出去!」司空政再怒目喝斥一句之後,那差役還未開口,外面便傳來張海山的聲音。

  「是本官的屬下冒犯了,我們在樓下茶座等候,請兩位多包涵。」

  差役出了門,店小二瞠目結舌地趕快將門關住。

  嫣無色噗哧一笑,「主子,他們若知道你是太子,肯定要大吃一驚了。可是您也不必為這點小事發這麼大的脾氣吧?顯得您的架子排場這麼大。」

  「我發火並非因為他們不懂規矩。」他面無表情地丟下這一句話。

  「不是?」她可不解了。那還能因為什麼?他向來很少發火的,更不會和這樣的小人物擺臉色。

  司空政的目光掃過她的全身,歎了口氣,還是叫出她的本名,「無色,你雖然是無色,但並非春光無色,而我現在是你的丈夫,有幾個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在晨起時慵懶的美色被別的男人分享?更何況還是你如此衣衫不整的時候,若是任由他們這樣闖進來看個夠,我豈非是個太窩囊無能的丈夫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回答。這樣的言詞,如果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她會特別感動和甜蜜吧?但因為眼下這個假夫妻、真主僕的關係,讓她無法分辨他說的每句話當中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逗弄。

  於是她訥訥地說:「我這就換衣服,要不然主子您……先下樓去吧。」

  「不要在外人面前再說錯話了。」他輕聲叮囑,然後從昨晚放在屋內的一個隨身行囊中找出一件鵝黃色的衣裙,「今日就換上這身,務必要艷光四射到讓那位張大人忘記你昨天所說的話。」

  ***

  張海山今天是下定決心來摸一摸這對神秘夫妻的底,到底是什麼?憑他多年的官場經驗和閱人判斷,本能地感覺到這一對夫妻的來頭絕不一般。

  若說昨天他驚詫於那位年輕夫人所提及他辦過的案子,以及她絕佳的身手,那麼當昨夜驚鴻一瞥的那位年輕相公,今天站在他面前時,那份渾然天成的貴氣和高雅,便更讓他不由自主地輕吸了口氣,連忙站起身,拱手道:「多有打攪了,事先應該先下個帖子來請,又怕您的行程倉卒,無暇到府中敘談。」

  司空政也還了一禮,擺手道:「大人請坐,不知今日前來找我們夫婦倆有什麼事?」

  「先要謝過昨天夫人幫本官擒到那個兇手,另外,昨天與兩位偶遇之後,讓我大生傾慕之心,很想好好地結識一下。」

  一邊說著,張海山一邊打量,心中更覺奇特。從昨晚到今晨,每次見到這男人,他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對方的一舉一動,身形姿態顯然是經過長時間的磨礪而自然形成的,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什麼樣的府第,可以培育出這樣一位氣勢高貴而不矜貴,驕傲而不傲慢的人呢?

  司空政淡笑。「那是拙荊一時興起而為的小事,大人不用太記掛在心裡,反而是那個兇手,不知道大人是否已經定案?」

  他得意地笑了。「他當然是矢口否認,不過我沾水的皮鞭還沒有抽到二十下,他就已經忍不住招供了。」

  聞言,司空政眉頭深鎖,「大人不怕是屈打成招嗎?」

  「這等刁徒,不打是不會招的。」張海山不以為意。

  「聽說張大人出生於書香世家,卻喜好武藝,後來先從軍,再做官,一步步靠自己才做到現在這個五品官職?大人就不想再往上爬?」他試探。

  張海山笑答,「您對本官的生平還真是知道得不少。入了仕途,誰不想再爬得高一點?只是要我摧眉折腰事權貴,巴著他們的腰帶往上爬,可不是我的脾氣。做個一縣之長也挺好的,清靜又安全,官做得越大,就會在皇上身邊出入越多,所謂伴君如伴虎啊。」

  本來有點厭煩這個人嚴刑逼供的手段,但聽他說話,倒是個直爽乾脆的君子,官場黑暗這是不用說的,難得這個人能如此看得透徹,於是司空政忍不住心中又生愛才之心。

  「相公。」靜靜的,嫣無色已經出現在他們身側,那襲鵝黃色衣裙以及高綰的雲髻果然讓人眼前一亮。

  起身握過她的手,他故作恩愛的樣子,「黛顏,你看昨晚你那一跳,引得張大人特地來向你致謝了。」

  「不敢當。」垂著眼,她做出溫婉柔順的姿態,深知像張海山這樣也酷愛查案的人必然會識人辨色,懂得看相猜人,她若是和對方對視久了,難免會露出不必要的破綻,於是乾脆不看對方。

  張海山倒顯得很恭敬,「昨天晚上多謝夫人幫本官抓到那個兇手,不過我看昨夜分手時,夫人似乎對那個兇手是否犯案還有疑慮?」

  她心中暗驚,因為她雖然的確有疑慮,卻沒有當面說出,何況昨晚天色已暗,可這張海山居然還是看出她的神色來了。

  「一般兇手犯案之後很少回到現場查看,我想大人應該是知道這個道理的。」說到案子,她便打開了話匣子,「而這個兇手並非窮兇惡極之徒,卻敢大膽潛回犯罪現場,甚至不顧周圍還有官差巡視,為什麼?難道他那個包袱裡有不可丟棄的重要財物?」

  張海山沉默下來,「那包袱本官叫人仔細查驗過,有幾千兩的銀票,算是貴重財物吧?」

  「那他是在哪裡找到的呢?為何殺人時不拿,偏要殺人後再翻回頭來找?」

  「或許是因為他殺人時心慌意亂,反而丟下包裹未拿。」

  「這包裹他有沒有說是從哪裡找到的?」

  「在掌櫃的算帳檯子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4:48

  嫣無色不由得笑道:「這就怪了,如果掌櫃的有意藏起他的錢物,為什麼不趕快轉移?為什麼還要放在算帳檯子下面?那種地方並不保險啊。大人大概平日足不出戶,不知道算帳檯子除了算帳之外,那下面都會有一個暗格,是存放店內客人丟失財物的,萬一有客人回頭來找,掌櫃的好立刻拿出來還給客人。所以……」

  她話音未落,張海山已經一拍額頭,叫了聲,「哎呀,是我糊塗了!」說完連告辭都忘了說,站起身就跑出客棧大門,跟隨他而來的幾個差役不明就裡的也追了出去。

  司空政好笑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悄聲道:「我看咱們也趕快走吧,你這一番評述顯然就是查案老手的思路,他轉念一想就會覺得不對,還會回頭來找我們,我可不想和他再嘮叨了。」

  嫣無色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於是,他們讓店小二叫起劉放等人,重新套好車馬,快速收拾好行裝,又踏上行程。

  劉放睡得還有些迷迷糊糊,嘟嘟囔囔地說:「主子,非要走得這麼急嗎?看今天天色不好,只怕是要下雨了,雨天趕路可是大忌啊。」

  「一定要走。」嫣無色只想堵上他的大嘴巴,盡快離開這裡。

  只是劉放的烏鴉嘴很快得到了印證,天邊先是出現一團烏雲,接著豆粒大小的雨滴開始紛紛揚揚的飄下,再後來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司空政和嫣無色在車內還算好,但卻苦了在外面走路,無遮無擋的劉放等隨從了。

  司空政聽到外面的雨聲一直持續,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便大聲問:「劉放,附近有歇腳的地方嗎?」

  他就等他這句話呢,趕快回答道:「主子!前面有幾處人家,大概可以借來避避雨。」

  「那就讓車伕把車趕過去吧。」司空政下令。

  這條路並不好走,因為他們的馬車已經開始上山了,山中的道路本來就不算寬敞,再加上大雨造成的泥濘,車伕吆喝著駿馬前行,馬兒腳下卻不住打滑。

  「主子,還是下車走走吧,這路太難走了。」劉放在外面喊。

  嫣無色哼了一聲,「這群奴才就是不會伺候,這麼大的雨,哪有讓主子在外面淋著的道理?」

  司空政卻說:「他們不是也在外面淋著嗎?更何況,這種天氣路況的確不宜搭馬車,怪我走得太著急,沒有聽劉放的話。我下車,和他們一起走。」

  見他要下車,她急忙拉住他,急切地說:「不行,你要是下車,肯定被淋病,你別下去,還是我去看看。」她語速快,動作更快,不等他和她拉扯就一下子衝出了車廂。

  外面的路況果然很糟,滿地的泥水已經看不清道路所在,幸好不遠處半山腰上的那幾間小民家還可以看得清楚,讓人心生希望。

  嫣無色大聲吩咐,「劉放,你先去那些人家打探一下,讓他們給我們騰出一間乾淨的房子,銀錢我們不會少給的!」

  「是!」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劉放拚命向半山腰上趕去。

  就在此時,一匹馬兒長嘶一聲,馬車陡然傾斜,車伕嚇得跳下來,大聲喊道:「糟糕!車要翻了!」

  她陡然轉身,如閃電般飛掠回來,只見那兩匹馬因為腳下太滑而順著右側陡峭的山勢,跌跌撞撞地帶著車廂一起滑落而下。

  嫣無色不顧一切地追奔而去,幾個起落之後已經衝到了馬車前面,但是因為馬和車廂的重量太大,滑落的速度又快,所以馬車再度滑過她身邊,以無可抑制的速度向山谷深處跌落。

  她再度飛身追下,陡峭的山坡已經讓她無法立足使用輕功,她幾乎是連摔帶撞地一起隨之滑落到山谷底下。

  當馬車滑到谷底,兩匹馬已經摔斷了腿無法站起時,她終於追到了馬車旁邊,臉色蒼白地用力爬向馬車,焦急地大吼,「主子!您怎麼樣?」

  幸好車內的司空政還能回答,「沒事……我沒事……」只是聲音雖然盡力保持平穩,卻也能聽出音色和音調都已變了。

  她迅速爬上車內,只見司空政半跪半臥著倒在車廂一角,原本雪白的衣衫上有泥水也有血跡。

  「主子!」她驚惶失措地撲過去,想查看他的傷勢,卻被他搶先抱住。

  「無色,你脖子上受傷了。」他的唇是如此冰涼,印在她的耳垂上,讓她渾身顫慄,手指在她的脖頸上一抹,刺痛讓她意識到自己也受了傷。

  但是她顧不得這麼多,只是急切地說:「主子先和我出去吧,劉放他們會下來找我們的。」

  萬車這山峭並非筆陡,所以他們從這麼高的地方滑落下來都沒有摔成重傷。嫣無色飛快查看四方,找到一個小小的山洞,這是被幾塊巨石搭在一起而成的天然山洞,外面的冷風冷雨還能透過縫隙進來,但此時他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要能有個暫時棲身,不至於被大雨澆遍全身的地方就好了。

  「無色,這裡沒有乾淨的布給你包紮,你脖子上的傷現在要不要緊?」司空政一心一意只關注她的傷勢。

  「這點小傷沒什麼的,倒是主子您弄傷了手臂,這可怎麼好?」她只恨自己手邊連一塊乾淨的布都沒有,無法給他包紮。

  「我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苦笑,「居然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若是我當初不帶你出來就好了。」

  「主子即使不肯帶我出來,我就是死也要跟來!」她語氣的堅定讓司空政的眸光凝成墨色,同時又看到她手臂上有一處奇怪的傷痕,不是新傷。

  「這是怎麼弄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上次回京的路上和幾個小賊交手,對方使了暗器,我沒有防備……」

  「為什麼你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他突然壓抑不住一股澎湃而起的怒火,莫名其妙地斥責起她來。「你做事情從來都是這麼不要命的嗎?難道你的性命就不是命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被他吼得傻住。「主子當初要我,不就是想要一個肯為您忠心賣命的人嗎?我哪裡錯了?」

  他凝視著她,眸中墨色蕩漾開來。在這淒風苦雨又黑暗潮濕的山洞中,這蕩漾的墨色就像是一襲最暖的披風,將她緊緊包裹。

  「我不想再這樣壓抑地活了。」司空政低啞著聲音,說出一句讓她不解的話,但是還不等她詢問,毫無預兆地,他陡然將她攬抱在懷中,深深壓住她的雙唇,並以更甚於山谷之外驟雨狂風的氣勢,吞沒她所有反抗的神智和力氣。

  濕黏的衣服緊貼著彼此的身體,火燙的肌膚彷彿要將這衣服乾透,當他的熱唇烙印在她的肩頭時,她的顫慄和輕喘隨著山洞外一道電閃雷鳴暫時擊醒了兩人的神智。

  「主子……」她睜著混沌迷濛的眼,卻看不清他,也看不清自己。

  「別叫我主子。」這句話他似乎已經說了許多遍。他的手指撫摸著她的後背,那裹因為被山谷峭壁上的樹枝劃破了衣服而裸露出一大片肌膚,他的手指就觸摸著她,柔柔地撫過,帶著無限憐惜。

  「這裡沒有外人。」她昏沉沉的,還以為他是怕被外人聽到。

  他歎了口氣,在山洞中這歎息顯得綿延悠長。

  「你心中真的當我是主子嗎?」這個問題問得很怪異,讓嫣無色再怔了怔。

  他難道在懷疑她的忠誠?

  「主子……我沒有做過半點背叛你,對你不敬的事情。」即使皇上讓她暗中關注太子的行蹤,將他的一言一行都報告上去,她也不曾做過任何違背自己道德良心的事情,他為什麼要這樣質疑自己?

  但是他再歎了口氣,「無色,獵影都和我說破了你的心,難道你自己還沒發現嗎?難道你以為我真的是個無情無義的木頭人嗎?」

  轟然間,她像是被雷重重劈到,無言以對。

  多少年深埋的心事原來竟然不是心事?在自己心上人面前突然被揭破了她最秘而不宣的秘密,她該如何自處?

  黑暗中他們看不清彼此的神色,沉重的呼吸卻洩露了兩人此刻的心情。

  「無色……」他的手指還在摩挲著她,「這麼多年了,因為種種原因,我不敢讓你看破我的心事,但是如果繼續對你保持沉默,這對你來說是最不公平的。」

  「主子……」她喃喃地喚,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他接下來還會說什麼。

  他是主子,是她的主宰,無論他讓她做任何事,她都會義無反顧,從未想過什麼公平。他指的是什麼?是感情嗎?

  司空政再度吻了下來,纏纏綿綿、密密層層的吻,不同於剛才那種陡然爆發的火熱,帶著試探和憐愛,挑逗和親匿,自她的唇瓣輾轉迤邐而下,吻遍了她肩部以上的肌膚,也吻燙了她的心。

  「如果不是因為在這裡,我也許會要了你。」他喘息著,在她耳畔呢噥,「無色,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好……」她含含糊糊地應著,並不在乎這句話的背後意義是什麼。她早已期待做他的女人了,不管以後是否要和粉黛三千爭奪一席之位,只要能像現在這樣依靠在他的懷裡,而不是在山川湖海之中,憑著濃濃的思念回憶他的味道就好。

  「也許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總是能輕易看穿她的心思,「不過沒關係,我以後會慢慢講給你聽,反正你已經答應了,那麼從現在起,為了我,必須要保重你自己,不要再讓自己置於危險之地了,而且,也不要再在別的男人面前展露你的美麗,明白嗎?」

  「是,主子。」她像是答應他指定的一個命令。

  他喜歡聽她這樣柔婉的聲音,喜歡觸摸到她火燙的臉頰,更喜歡侵犯她唇齒時她的青澀和純真。

  於是他一吻再吻,像是要把她的靈魂都吻進自己的身體之中。

  就在兩人情濃如火,難分難捨的時候,遠遠地,從山洞外面傳來劉放很殺風景的喊聲。

  「主子!少夫人!你們怎麼樣了?我帶人來救你們了!老天爺!你們可千萬要平安無事啊!」

  輕喘著的司空政在她的唇上啄了啄,「回去吧,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但是她的身子虛軟,幾乎站立不起來,只能半靠在他的肩膀上,任由他將自己抱起,走出山洞。

  外面的風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許多,如牛毛一樣的細雨打在臉上,軟軟的,如夢如歌。

  夢一般的幻境……是夢吧?也許這真的只是她的一場美夢而已?只是身下這溫暖有力的手臂卻來得如此真實。

  她悄悄側目看他的臉──雖然有些狼狽,卻不改高貴威儀。

  為了這個男人,她願意犧牲一切,若今日是一場夢,但願永遠不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5:44

第七章

  將劉放收為手下實在是司空政的一次妙算,若不是有他拚力來找他們,大概他們還要被困在谷底好一陣子。

  他找到當地的百姓將司空政從谷底引回到半山腰上,並將他們安置在一個民間小院的房間裡,顯然主人得到他轉達會重賞他們的消息,所以顯得特別熱情。

  「小人家地方小,短時間內實在收拾不出個樣子來,還望公子和夫人千萬多包涵。」主人是個中年農戶,第一次見到司空政和嫣無色這樣俊美富有的人,激動得嘴巴都不會說話了。

  「這已經很好了。」司空政道謝,「麻煩請給我們一間屋子,好讓我和拙荊換衣服。」

  「這間房子有內外兩間,您和夫人今晚就先睡在這裡,我這就出去給你們燒火炕,再給你們做碗熱湯,昨天我打了一隻兔子,就做個兔肉湯吧。」

  這農戶原來也是個獵戶,迅速跑出去生火做飯,他的妻子女兒又是羞澀又是緊張地站在小院對面的門裡,不敢過來說話。

  司空政對她們微微一笑,然後將房門關住。

  轉過身,只見房中人正背對著他脫下外面那件濕透的長衫,他忍不住走過去,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熱吻烙印在她的後頸上。

  「主子……」嫣無色的心頭狂跳不止,想起山洞中他說的話,以為他現在就要在此地要了自己。

  「別怕,只是逃出劫難不免鬆了口氣。」他的熱氣呼在她的臉頰上,男性的氣息深深包圍著她。「無色,辛苦你了。」

  她的身子陡然一震,「主子……為什麼和我這麼客氣?」

  「總覺得這些年欠你良多,不知道該拿什麼回報。」

  「我不要回報,只想問個確切的答案……」她還是不敢確定自己並非在夢中,「主子真的要我嗎?」

  「你曾經見我像現在要你這樣要過別的女人嗎?」

  嫣無色苦笑,「我長年不在主子身邊,不知道主子有沒有要過。」

  「這句話是在質疑我,還是引誘我?」他的舌尖舔過她的耳垂,「不管我有沒有過別的女人,但那並不是我要的,你想知道我是怎樣『要』一個女人嗎?」

  這話已不是曖昧,而是赤裸裸的挑逗了。身體這樣密密貼合,彼此情動如火,又是如此情勢,他們的身體再沒有任何的反應,就真的只是一對木頭了。

  所以當司空政的手指掠過她胸前的敏感之處時,嫣無色除了顫慄和輕喘之外,只是更深地依靠在他的懷中,沒有躲避。

  「主子,咱們的馬車壞了,您是要騎馬走,還是再去買輛車回來?」劉放的聲音突地在外面響起。

  自意亂情迷中驚醒的屋內兩人都深吸了口氣,司空政輕聲一歎,「來日方長,我不該連這一時一刻都等不了。」

  嫣無色臉紅似火,趕緊轉移話題,「主子,不僅要買新車,還有車伕的賠償也不能少。」

  「嗯,多虧有劉放這小子。」他揚聲對外交代,「買輛新車吧,在山腳下等著就好,不要再上山。」

  從隨身的錢袋裡拿出一錠大銀子,嫣無色打開門交給劉放。

  院子對面那位農戶的妻子怯生生地走過來,對她福身詢問:「夫人要我做些什麼嗎?」

  「幫她更衣梳頭吧。」司空政接話,「這些女人家的東西我做不來,她又受了傷。」

  「主……你也受傷了。」嫣無色一直沒有留意到他的傷在哪裡,此時順著血跡去找,才發現是他的腿被什麼東西劃傷了。

  還好傷口不深,但是還有血跡和泥污在上面。

  「麻煩您幫我打盆熱水來。」她對那農婦說。

  農婦趕快準備了一盆熱水,嫣無色蹲下身,脫下司空政的靴子,挽起了他的褲腳,用一塊乾淨的毛巾浸滿熱水敷在他的傷口處,輕輕擦拭。

  他想伸手接過毛巾自己擦,卻被她伸手擋住,「我來吧,你自己不方便。」

  「唉,你頸上的傷口難道就不疼嗎?」他心疼地看著她脖子上的那道傷口。

  「我這點小傷沒事的,每年身上都會留下一些這樣的傷口。」

  「從今以後,不許你再受傷了,否則就是我的無能。」執起她的手,在唇上輕輕一吻。

  那站在門口的農婦看得目瞪口呆,怔怔地說:「你們夫妻感情真好,已經成親多少年了?」

  嫣無色訥訥地不好回答,司空政只是淺淺一笑。「許多年了。」

  這一夜,他們換好了乾淨的衣物,並肩睡在燒得熱熱的火炕上,雖然這是個貧窮的農家,家徒四壁,但是他們卻覺得好像睡在舒適豪華的皇宮之中,因為自己的身邊有對方。

  平靜了心緒,暫時放下情慾,他們只是肩並肩地躺在床上說話。

  「主子今天為什麼突然……」

  「為什麼突然對你示好?」司空政幽幽道:「其實細細回想這些年,我和你之間早已不僅僅是主僕之情了。還記得當年我曾經送給你一個玉墜穗子嗎?」

  「記得。那年我辦案回來,主子忽然把那個繫好穗子的玉墜送我,可是我的刀上從來不掛那些的,為什麼要送我那個東西?我一直沒有問過主子。」

  「那年我讓你去調查河西總督貪污舞弊之案,但是臨走之前為了案子,你和我起了爭執,挾怒而去。以你當時的怒氣之盛,讓我幾乎以為你不肯再回來了。在宮中惦記了你十數日,不知道你在外面怎樣,是否還在生氣?於是臨時起意,很想等你回來時送你個禮物讓你驚喜。

  「所以我請七妹為我做好那個穗子,又挑選了一塊隨身常戴的墜子一起送你,那時我沒有明說,但送你這樣的禮物在我國來說意義非凡,我還曾經一度後悔自己的莽撞。」

  「為什麼?」她不解。

  「你自小和師父在深山之中,所以不懂這個意義。常理來說,若男方送給女方一個繫著穗子的玉墜,便是示情。」

  她心頭一震,說不出是後悔還是感動,「可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那時的我其實並沒有把握可以與你在一起,所以不明白反而是最好的。」

  「主子在顧慮什麼?怕我不能接受做主子的侍妾?」

  「不要用那個字眼貶低你自己。在我心中,能和我生死榮辱的女子,今生只有你一個,所以你不需要侍奉我,我也不會讓你做妾。我所顧慮的,並不是你我這份心,而是……」

  「皇上?」她聰慧如斯,脫口說出答案。「這次主子回京之後,皇上肯定會大發雷霆,也許還會廢了您的太子之位,那您所做的努力豈不是前功盡棄?」

  「我早已抱定犧牲自己一人的決心。」他淡淡地說,「眼下朝廷就像是一個四面透風的房子,外面但凡有點力量就會立刻倒塌,屋裡的人卻還在歌舞昇平。我這一番折騰之後,即使皇上動怒將我廢了,起碼我讓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危機所在,自然會有人來勸誡父皇,重新審視眼前的情勢。」

  「但是如果連您都說不動皇上,其他人就能說動嗎?」

  「父皇對所有威脅到他帝王之位的人都有奇怪的忌憚,無論是我,還是手握兵權的三弟,反而是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說的話,他才能聽下去一些。所以,這個太子我早就不想當了,只是責任在身,母妃那裡又不可能允許我辭掉太子頭銜,一人的生死榮辱又關係到了其他人的生死榮辱,我只好勉為其難地做下去。」

  「主子若是不做太子,還想做什麼?」

  「不知道,從來沒有想過。因為我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告知自己是一個太子,一舉一動都要符合太子的禮儀和風範,除了做太子,我好像一無所長。你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連劫匪都認不出。」

  「但是您卻慧眼識人地收下劉放他們,否則眼下也許我們還在谷底躲雨呢。」在識人用人上,她對他已經心服口服。

  「但收下他原本是為了我們自己,我並不見得能給他一個穩定踏實的未來,因為我自己就是在走獨木橋,如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主子若是掉下江去,我會陪著主子一起跳的。」

  心頭頓生暖意,司空政伸過手臂將她摟在自己懷中,「從初次見到你時起,我就知道你是這樣一個可以陪我出生入死的人。」

  嫣無色輕輕闔上眼,因為他的這句肯定,讓她再也沒有任何牽掛和疑慮。

  ***

  重新買了馬車,劉放將找回來的銀兩交給嫣無色的時候,她淡淡地搖首。「你收著吧,有什麼東西需要買的時候,身邊有點錢總是方便的。你的兄弟們也該多添兩件衣裳,還有留在家中的妻兒是不是有吃有穿?該讓人捎點錢回去了。」

  這天大的信任,讓劉放不由得驚喜萬分,他連忙跪倒磕了個頭,「多謝少夫人賞賜!」

  從岳陽城到明州,他們走了三天,一路上也聽到不少消息都涉及到太子失蹤之事,但是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事實真相如何。

  車馬緩緩走到明州的街道上,透過車簾向外看,司空政說:「你看這明州,繁榮熱鬧不遜於京城。」

  「這是否說明蕭昊這個地方官治理得還不錯?」

  「他治理本地的銀子是從哪裡來的?」他冷淡地看著車外的一切,「每年朝廷都會給各地需要救濟的城鎮撥錢,但明州並不在撥款之列,為此父皇還經常稱讚蕭昊治理有功。

  「可父皇就不想想,他憑什麼能治理好這麼大的一座城池?明州並沒有礦產,也不是農業大城,只靠絲織品這一項,實在不足以維持全城的開銷,所以他必定還有暗地裡的收入,用官家的錢買自己的聲譽,這樣的人比明著搜刮民脂民膏的人更可怕。」

  「主子要怎麼查?」這個問題她一直沒有問過,也正是她好奇的。

  「當然不能驚動地方官,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來。要看一個官做得如何,地方上的口碑很重要。」

  說話間,劉放已經為他們找到一間大客棧,客棧的老闆同其他家一樣,看到這樣的貴客自是熱情到不能再熱情,給他們準備了間上好的套房,又送上該店最好的飯菜,還唯恐照顧不周的噓寒問暖,忙前忙後,直到嫣無色煩到不行,把人「請」出了房間。

  司空政站在樓上向下看,嫣無色走到他身邊。「主子,為什麼您總是喜歡看樓下的景色?樓下有什麼可看的嗎?」

  他笑,「從一條最普通的街道上,可以看出當地最真的風上人情。」

  「那您看出什麼來了?」

  「京城的街道上,普通百姓都以京城子民自居,走路時昂首挺胸,說話粗聲粗氣;明州的百姓輕聲軟語,笑容謙和有禮,若不是我對蕭昊這個人持有懷疑,我會很喜歡這裡。」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卻微微蹙眉,「我怎麼覺得他們的笑容太假,太過有禮了?就好像傳說中的君子國。世上會有民風這麼好的地方嗎?」

  「是不是我們假的東西看多了,所以不相信世上也有真的、美的東西呢?」他輕扳過她的臉與自己對視,「其實我真希望蕭昊的事情是我的多慮和疑神疑鬼,但願他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君子,讓我空跑這一趟。」

  「主子拿自己的前程去換這一次猜測,值得嗎?」

  「若換得一個好官和天下太平,又有什麼不值得的呢?」他的目光停駐在一處街角。「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無色,你看那邊過來的隊伍是不是就是我們這位蕭大人的?」

  果然,正向這邊走來的一隊人馬前面有人高高舉著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蕭」字,還有不少路人百姓對著隊伍彎腰鞠躬,大聲喊著,「蕭大人好!」

  目視著那一隊人馬浩浩蕩蕩的過去,嫣無色心中暗自盤算該怎樣著手調查,可司空政卻拉了她一把,「走,下樓去吃飯吧。」

  「不讓他們把飯送上來再吃嗎?」她總是對他們的行蹤有所顧慮。

  「到樓下才能聽到普通百姓的真心話。」

  下了樓,樓下已經坐滿食客,有相熟的各自坐在一起聊著天,他們隨便找了張桌子坐下,要了點食物後就側耳傾聽屋中人的對話。

  其中有一個男子對同伴說:「聽說了嗎?蕭大人有可能要陞遷到上面去。」

  「上面?哪裡啊?」同伴一驚。

  「當然是陞遷啦!咱們蕭大人在明州做得這麼好,皇上知道後不可能埋沒他在這裡一直做到老,鐵定是要陞遷的。」

  「那可不好,蕭大人這麼好的官離開了明州,還不知道再派來的是什麼樣的官呢!不行,咱們可要把蕭大人留住。」

  「你說留就留啊?蕭大人是朝廷的人,可不是你家的。」

  「那我們一起聯名給皇上寫請願書,請皇上就地升等,不要調走蕭大人不就行了?」

  「咦?這個辦法不錯。」

  那邊說得熱鬧,嫣無色低聲問:「皇上真的要調走蕭昊嗎?」

  「年初時是有此意,但是蕭昊一意請辭,說自己身體不適,不能舟車勞頓,也不習慣京城的風土,願意一輩子留在明州。」

  「一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樣子?」

  「嗯,總讓我覺得虛偽。而且雖然他從來不在朝中,可每年都有不少的官員上書為他表彰、說好話,這不是更奇怪?一個人完美到這種地步,必然不真。」

  兩個人低聲耳語著,全然沒有留意到旁邊有個婦人一直在對他們頻頻打量,終於那婦人忍不住走到前邊來,壯著膽子問:「夫人……您,您是不是去過京城?」

  嫣無色一驚,她下來吃飯時身上不便帶著兵刀,所以此刻沒有任何防身之物,只得攥緊拳頭,準備隨時應付對方可能的威脅。

  但那只是一個尋常的婦人,她細細地看著嫣無色,臉上有股難掩的欣喜。「夫人,是您吧?幾年前,在京城的一座茶樓前,您為我打抱不平,還被人抓去,這些年我一直擔心您的安危,看到您平安無事,民婦真是太開心了!」

  嫣無色也驚訝地看著她。時隔這麼多年,她已經不記得那位婦人的容貌,尤其當年那婦人形容憔悴,而現在的這一位卻是容光煥發,但是那樣的事情她只做過一次,所以對方自然就是當年在茶樓前苦苦哀求丈夫回家,卻被惡語相向的那個婦人了。

  「你……你現在住在這裡?」這句話算是默認了她的身份。

  婦人欣喜的猛點頭。「真的是您啊?太好了!這下我可放心了!當年您被一位官老爺帶走後,有位不知名的貴人送給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回去好好生活,我也想開了,就帶著婆婆和孩子離開京城,到了明州這裡,用那銀子買了一處房子,然後開了個困脂鋪,就在街對面,現在總算是安定下來了。」

  「哦?那太好了!」嫣無色也不禁露出喜色,「你看,沒了那樣的負心漢,一樣可以好好生活。」

  婦人叨念著再三感謝,並邀請她到自家的小鋪去坐,說了好一陣話後才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嫣無色感慨,「世事無常,當日我絕沒有想到她會有今天,她來謝我其實是謝錯了,我不過為她出了一時之氣,那位送她錢的貴人才是讓她重生的真正恩人。」

  「你要替她謝謝那位貴人嗎?」司空政輕笑。

  眸光一轉,停在他微笑的唇邊,她恍然大悟。「那位貴人,是你?」

  「你替她出了氣,卻沒有想過如果她的丈夫翻了臉回來再找她麻煩該怎麼辦,不過這世上,只要是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算問題。你出氣,我出錢,一切就風平浪靜。」

  嫣無色慨歎,「當初哪裡想得到那麼多?只想好好出一口惡氣,如果不是遇到你,也許我會被帶到刑部,打得皮開肉綻吧?」

  「可是這麼多年來,你的脾氣並沒有被磨掉太多稜角,除了獵影逗你和他比武

  屢次被你拒絕外,我看你對其他人總渾身是刺,不給別人留半點面子,你這樣的脾氣啊,若不是我在後面罩著你,早就被人捅到父皇那裡去了。」

  「皇上說過我。」

  「哦?」他抬起眼來,「父皇怎麼說的?」

  「皇上說我畢竟不是從正途做官,所以野性難馴,不比野戰那樣聽話。」這句話應該是皇上給她的警告吧?她在心中揣摩了很久,所以做起事來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給主子惹禍。

  司空政本來還要再說,但是忽然被外面一陣紛亂的聲音吸引注意力。

  「走到哪裡都有熱鬧看啊。」他不由得一笑,隨著茶樓裡一樣是去看熱鬧的人流走到大街上。

  原來是一個賣水果的商家正在和一個買家打架,聽他們鬥嘴半天,他總算聽明白他們吵架的原因。

  起因是這個買家要買二十斤梨子,但是賣家手邊的籃子裡沒有這麼多貨了,就讓買家等等,說他回去取,取貨的地點離這裡不遠,所以賣家跑了幾步就搬回來一筐新梨。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5:57

  沒想到買家卻挑剔說梨子的樣子味道都不好,不買了,這本來也沒什麼,但賣家發現原來擺在那裡的一籃梨好像少了四五個,便揪著買家不放了,說是買家偷了他的梨,買家當然不承認,兩人三言兩語就動起手來了。

  司空政看了一會兒,問身旁人,「你看誰有理?」

  「這賣家實在太大意了,丟下籃子就走,也不讓人幫忙照看一下。」嫣無色習慣性地先挑剔起雙方的責任,「買家看樣貌倒是忠厚老實,只是……」

  「人不可貌相?」兩人相視一笑。

  此時,本來已經走遠的蕭昊隊伍不知道為什麼又轉了回來,轎子停在路中間,一個身著官服的男子從中走了出來,和藹地問:「兩位為了什麼事吵到左鄰右舍不安?」

  「大人!替小的做主啊!」賣家和買家同時跪倒,居然還說得都是一樣的詞。

  「那個人就是蕭昊?」嫣無色使勁盯著那人看了看。她一直以為蕭昊應該已經人到中年,因為蕭淑妃有四十多歲了,她的弟弟似乎不該年紀太輕,但是這個蕭昊看上去彷彿只是三十歲左右的人,長著一張清俊的面孔,狹長的丹鳳眼還帶著幾分如他姊姊一般的美麗。

  「應該是的。」司空政也沒有見過此人,但是看對方所穿的官服品色,必定是蕭昊本人無疑。

  只見他細心聽完買賣雙方的對話,莞爾一笑,「不過是為了幾個梨子,就如此大動肝火,看看,來往這麼多的商旅外人,都在看我們明州的笑話呢,我勸兩位還是以和為貴吧。」

  「大人,可是小人的梨子不能就這麼平白丟了啊。」賣家不服。

  「他當眾污蔑小人的聲譽,豈能就白白讓他罵了?」買家也不服。

  嫣無色輕聲冷笑,「原來他是想做個和事佬樣的好人。」

  「未必那麼簡單,再看一看。」司空政凝視著蕭昊。

  只見對方哈哈一笑,「好吧,既然你們這樣說,那本官只好當場來個決斷了。賣家,你說你的梨子被對方偷了,可是我看他雙手空空,幾個梨子要藏在身上必然鼓鼓囊囊,可是你看他瘦得長衫貼身,哪有地方可以藏你的梨子?」

  「一定是他藏到別的地方去了!」賣家喊。

  「這街上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看著,他要偷走幾個梨又不被人發現可真是不容易啊。」蕭昊的目光移到那個買家身上,陡然變得銳利。

  那買家立刻低下頭去,口中還在說:「大人說的是,小人身上根本沒有他的梨子,不信大人可以搜身。」

  「你的梨子多少錢一個?」蕭昊忽然問。

  「三個銅板一個,兩個梨子就有一斤重了,買兩個我可以再便宜一個銅板。」

  「也就是說,他要二十斤,就該有四十個梨,所以你才特地去旁邊拿給他這二十斤了?」蕭昊再次看向買家。「四十個梨就該是一百個銅板,你現在先拿出一百個銅板給本官看看。」

  買家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慌張,連忙說:「大人,小人覺得他的梨不好吃,所以不買了。」

  「買不買在你,現在本官只是要查驗一下你身上的銀錢,請掏出來。」

  買家乾站在那裡,好半天才慢吞吞地左掏右掏,掏了半天都沒有掏出錢來,只好說:「我大概是忘了帶錢出門了。」

  蕭昊和藹可親的笑容陡然一收,冷笑大斥,「大膽!在本官面前還敢扯謊!你們兩個人拉扯了這麼半天,可是都沒有聽到你身上有任何銅錢碰撞的聲音,一百個銅板,無論是揣在懷裡還是放在袖子中,都是一大串,你既然要買二十斤梨,就不可能不帶錢出門,分明是詭辯!你買梨是假,偷梨才是真!」

  那買家慌得跪倒。「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忘了帶錢出門,但是真的沒有偷梨!大人可以搜身!」

  「你自然沒有笨到把梨藏在身上。」他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的腳邊,「這半天工夫,你一直不肯離開腳邊的石板,莫非這石板後面有什麼東西?來人!把石板給我掀開!」

  原來在買家腳邊有塊石板一直貼著路邊擺放,乍看並不起眼,但是差役們走過去一腳踹開石板,那幾個梨子赫然就藏在石板後面的牆洞裡。

  買家滿臉驚恐地連連叩頭。「小人知錯了!小人家鄉鬧了水災,一路逃難到這裡,已經沒有半點銀子,但是老母口渴飢餓,做兒子的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請大人高抬貴手,饒過小人這一回吧!」

  蕭昊歎了口氣,「原來如此,你倒是個孝子,可是孝子怎麼能做這種事讓母親傷心?來人,給他五百錢,讓他帶母親去吃飯,你若是過不下去日子,可以到我府中來找我,我那裡最近缺少幾名家丁,你若有意可以來做做看。」

  「謝青天大老爺!」那買家已經是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看到這裡,司空政問:「覺得如何?」

  「他斷案倒是十分清明,只是把恩情做到明面上,總讓人覺得怪怪的。」嫣無色蹙眉。在她看來,若要施恩於人,應該是像主子這樣暗地裡救助當年那個婦人,而不是像蕭昊這樣,當著滿街的百姓大表愛民之心。

  兩人正要轉身走的時候,蕭昊似是不經意地向這邊看過來,突然間,嫣無色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她和司空政的身上,目光好像電光石火般猛地閃跳了幾下,讓她心頭頓時有種不安。

  「他看到我們了。」她小聲提醒,就怕蕭昊認出身邊人。

  司空政卻從容地回望對方一眼,報以禮貌性的一笑,「放心,他不可能認得我是誰。」

  兩個人就這樣回到客棧,蕭昊也帶著人馬離開,再無牽扯。

  但到了晚上,突然出事了。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正當嫣無色睡得很沉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喊叫,「失火啦!失火啦!客棧失火啦!」

  她陡然翻身下床,一手推醒睡在身邊的男人,將旁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主子,失火了,我們趕快走!」

  司空政也清醒過來,發現樓下已經是濃煙滾滾,有不少客人早已跑出客棧,他一把拉住要開門出去的她,「無色,外面都是煙,不要從大門口出去!」

  嫣無色也是在瞬間慌了神才會貿然想開門,經他一提醒,她轉而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提起隨身行囊,帶著他從二樓一躍而下。

  樓下的街道上,早已站滿聽到呼喊聲的街坊四鄰、剛剛逃出來的店家和其他客人,大家都還驚魂未定,又見他們從樓上跳下,更是嚇得大叫起來,好在他們最終穩穩地站在路中間。

  「劉放呢?」司空政四下環顧,就見劉放正衝過人群跑過來。

  「謝天謝地,主子您平安無事!這火燒得真是奇怪。他娘的!差點就把我們燒死在裡面!」他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後又趕快閉上嘴。

  「人沒事就好。」穩定心緒之後,司空政抬頭看著面前這座已經被大火包圍的客棧。

  此時遠處又是一陣紛亂,有兩隊官兵奔跑過來,大聲喊著,「都讓開!小心樓塌了!」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地紛紛四散躲避,因為大火而開始散落墜落的樓板發出劈哩咱啦的聲音,在深幽的夜色中顯得格外令人心驚膽寒。

  店家哭喪著臉在那裡捶胸頓足,「這可怎麼是好啊!」

  司空政注意到官兵隊伍的後面有個人騎著一匹大馬同時趕到,對著所有的官兵大聲喊,「趕快救火救人!」

  「蕭大人來了!」民眾們發出雀躍的歡呼聲。

  蕭昊大概來得很匆忙,身上並沒有穿宮服,而是一身便衣,他容顏冷峻,但氣定神閒地指揮著手下,「查看一下有沒有人受傷。」

  兵士們跑了一圈又回來稟報,「大人,只有兩個輕傷,但這客棧基本上都已燒燬。」

  走到客棧老闆面前,那老闆已經哭得泣不成聲,蕭昊柔聲勸慰,「天災難防,你不必太悲傷。損失了多少回去算算,我會幫你算在本城的天災損失中,官家會給你補償一筆款子,幫你重建新樓。」

  店家在又驚又悲中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神跡突然降臨一般,更加放聲痛哭,說不出話來。

  「又是一樁善舉。」嫣無色低聲道。

  司空政幽幽地看著蕭昊,而對方的視線也再度與他對視,這一次,他筆直地走過來,對他拱手道:「這位公子是從外城來的?」

  「是。」他依舊是拱拱手作為還禮。

  蕭昊打量著他,又看了看嫣無色,「這位是您的夫人?」

  「是的。」他的回答很簡單,很想從對方的言談話語中找出企圖。

  蕭昊一臉抱歉。「不好意思,您剛到本官管轄的範圍作客居然就出了這種事,本官一定會查明原因,妥善解決此事。現在兩位要換個地方住了吧?」

  「剛剛從火海中逃生,還不知道該住在哪裡。」司空政微微一笑,「但願此時別家客棧還有空房。」

  「兩位若不嫌棄,可以到本官的府邸來作客。」

  聽到蕭昊的建議,嫣無色不由得心頭一緊,但是想到司空政之前也拒絕過張海山類似的請求,所以並不特別擔心,但沒想到他在默默地與蕭昊對視片刻之後,卻說:「會不會太打攪大人了?」

  「怎麼會呢?」蕭昊忙搖手。「賢伉儷在本官管轄之地遭此劫難,本官當然應該負責到底。」

  「可是在這裡受到牽連的客人這麼多,大人都要請到府上去嗎?」嫣無色插了一句。

  蕭昊看她一眼,「本官當然會安排好所有客人,但是這位公子和夫人您,讓在下今日在街上只見了一面就印象深刻,今夜再次重逢是我們有緣,豈能錯過這結識兩位的機會呢?」

  嫣無色還要開口婉拒,腰上忽然被輕輕掐了一下,接著就聽到身旁男人清朗的聲音回答,「那在下夫婦就多有打擾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很想問他為何要這樣做,難道不怕嗎?

  司空政卻只是淡淡地笑,這一笑彷彿能掩去她千般疑慮,萬種思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6:40

第八章

  蕭昊為司空政和嫣無色準備的是一間單獨的跨院,這小院清幽整潔,院中還種著幾棵樹。

  嫣無色對那幾棵樹十分好奇,因為那分別是柳樹、桃樹、楓樹、梅樹。

  蕭昊看出她的好奇和疑慮,主動地笑著解釋,「我是個喜歡一年四季春常在的人,最見不得花落花謝,所以府中無論什麼花草都要按一年四季給我種齊,這樣無論在哪個季節我都能看到茂盛的花木。」

  「大人真是很有情趣。」司空政淡笑回應。

  「兩位累了一天,又折騰了一夜,肯定困了,請先休息吧。」蕭昊客氣地和他們告辭而去。

  兩人走進房中,侍女為他們倒上熱茶後也退下去了。

  嫣無色見司空政端起茶杯要喝茶,急忙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要亂喝,誰知道那個蕭昊是不是沒安好心。」

  「他若要害我們,不必把我們大張旗鼓地接到他的府裡來。」他笑著啜了一口茶,環顧四周,」這屋裡的陳設倒是很雅致。」

  她也跟著他認真地看著,「單從這屋子的佈置來看,看不出他是不是個花天酒地、中飽私囊的人。」

  驀然間,司空政托起她的臉,然後密密實實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有些愣住,雖然心中知道這裡不是個可以隨便親熱的地方,但是他的舌尖剛一滑入她的唇齒間,她便無法自抑地抱緊了他的肩膀。

  「就這樣……」他的唇滑到她脖頸上,一邊纏綿地吻著,一邊情動似的低喘,悄聲道:「有人在窗外偷看。」

  什麼?她想起身去查看,卻被他一把抱起,走到床榻邊,緊緊將她壓在身下。

  「對方也許是想看我們是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你更不能輕舉妄動。」他的熱唇緊貼著她的臉頰一側,耳語完這一句後微鬆開手,看著她已經酡紅的面頰,促狹地勾起唇。「看你,禁不起這一點點撩撥,臉都紅得像硃砂一樣了。」

  她沒答腔,只用眼神詢問:偷看的人走了嗎?

  司空政沒有轉身去看,只是用眼神告訴她:還在那裡。

  她稍稍動了動身子,司空政卻壓住她的雙手,封住了她喘息的機會。

  他也許是在做戲,但卻是真的動情,嫣無色可以感覺到他的唇和第一次一樣火熱,所以她已不在乎外面是否有人在偷窺,只是深深迎合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個動作,就像一個摯愛丈夫的妻子,在全力地取悅著他的身心。

  床榻上有一卷紗簾,他順勢抬手將那紗簾放下,站在紗簾的對面,只能依稀看到他們的影子,聽到他們的聲音。

  「無色,不用強忍著不吭聲。」他低笑,因為看她忍得很辛苦,情動中的女人還能保持這樣緘默的,大概很少見吧?

  於是他俯下身,將她的腰身輕輕抬起,環抱住,雙唇從她的頸上一點點向下,吻開了她胸前的衣襟,吻到了她最敏感的部位,直到她再也忍耐不住,發出情動的抽氣和申吟之聲時,他才停止一切挑逗,將她深深擁入懷裡。

  「對不起,無色。」他忽然的道歉讓已經神智迷離的她有點不知所以。「讓你犧牲自己的尊嚴來保住我,也是我的無能。」

  「與喜歡的人在一起,算不上犧牲尊嚴。」她閃動著霧一般的星眸,很認真地說:「為了主子,我能做任何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你的清白可不是什麼小事。」他的食指在她的鼻子上輕點了一下,雙唇吻過她的眼。「這一夜大概是睡不好了。」

  嫣無色心頭跳得很亂,她猜想他一定能聽到她的心跳聲,所以將頭埋得很低。

  司空政攬過她的肩膀,「明天他肯定要來和我們閒聊,無論他心中打著怎樣的算盤,你都不要開口,讓我來說。」

  「嗯。」她理解他的意思。因為蕭昊顯然是條精明的狐狸,如果是她和對方對話,很有可能說不了多久就會露出破綻。「那個蕭昊看人的眼神總是怪怪的。」她從今天早上就察覺到了,但是又說不出哪裹怪。

  「所以,你不要太常和他對視。」他也感覺到蕭昊身上的那股怪異之氣。「明天我和他說話絆住他,你若是能走得開就四處走走,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主子是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笑了笑,「那我就做那根幫主子打虎的棍子吧。」

  「世上有這麼美的棍子嗎?」忍不住情動,他再度覆上她的紅唇。

  ***

  正如他們所料,第二天中午的時候蕭昊便來找他們了。

  「兩位是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呢?」親自為他們泡茶,姿態優雅而講究。

  司空政回答,「我們從京城來,拙荊要回禹州去看望她家人。」

  「夫人原來是禹州人?」他看了眼嫣無色,「一定會說禹州話吧?我學了很久的禹州話,卻總是學不大好。」

  司空政沒有讓她回應,而是再度擋下這個話題,「拙荊的家人雖然都住在禹州,但其實並不是道地的禹州人,當年她祖上從別國涉水渡洋,最後在禹州定居,所以一直說的都是官話。」

  「原來如此。」他以雙手將茶杯遞到司空政面前,司空政以左手握住杯口,右手托住杯底,將茶接了過來。

  蕭昊目光閃爍,忽然一笑,「公子在家中的排場一定不小吧?」

  司空政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動作太過簡慢了。

  從來的規矩都是身為客人接茶杯的時候要雙手托住杯底,起身致謝,尤其像他此時與蕭昊的身份相對比,謙恭的姿態應該更明顯一些,而他的單手托底接杯法,原本是主子對下人的禮節,這是因為他在宮中自幼被人服侍慣了,除了為父皇敬茶之外,再沒有人可以讓他雙手端杯的。

  沒想到只一個動作居然就露了破綻。

  儘管如此,他仍是不動聲色,甚至還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家中只有我一個兒子,自小父親就很寵我,從不讓我伸手幹重活,所以黛顏總笑我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剛才多有得罪大人了。」

  「哪裡的話。原來夫人的閨名叫黛顏?」蕭昊的目光又瞥向她,「可否再請問是哪兩個字?」

  「黛眉之黛,玉顏之顏。」司空政在桌子上寫出兩個字給他看。

  蕭昊笑道:「這兩個字用得絕妙,還真的堪配夫人。」

  嫣無色此時開口了,「相公,你與大人且說著話,我看明州城的繁華不亞於京城,想四處走走,給我娘家的小姊妹們買點東西帶回去。」

  「好啊,要劉放陪你去吧。」他與她一唱一和,笑咪咪地送她到門口,握住她的手指,輕聲呢噥,「早去早回。」

  「知道了。」嫣無色一副嬌羞無限的樣子。

  蕭昊不由得感慨,「公子和夫人真是鶼鰈情深。」

  「讓大人見笑了。」司空政回身笑道,「拙荊有點小孩子脾氣,若是我不依她的話,家中就有河東獅吼之災了。」

  他說得很真,讓蕭昊都不得不稱讚,「世上難得再有公子這樣的夫君了,夫人也真是好福氣。」

  「哪裡,能娶到黛顏也是在下今生的福份。」望著嫣無色的背影,他眸中彷彿可以漾出水來。

  ***

  嫣無色離開蕭府之後,確定沒有人跟蹤她一起出來,因為不可能大白天隨便在蕭府中走動調查,所以她決定先從周圍人查起。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昨夜奇怪的失火。

  她趕回客棧,只見那裡已經是一片廢墟,但是店主還在忙著指揮手下的夥計們清理現場。

  「快點快點,看看還有什麼值錢的、沒燒壞的,趕快找出來。」

  「老闆,蕭大人不是都說了會給我們賠償嗎?」夥計們一邊忙著一邊問。

  「蕭大人雖然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們總不能白白坐地收銀,讓人瞧不起啊。」掌櫃的還是很有骨氣的性格,一瞥眼間看到了嫣無色,忙跑過來陪笑,「夫人,昨夜真是不好意思,這該死的一場火把我多年的老本都燒光了,聽說蕭大人請您住到府上去了?您的財物沒什麼損失吧?」

  「沒有。」她看著身後那片廢墟。「到底是為什麼起火?」

  「不知道啊,到現在也弄不清楚。昨天晚上我還特地囑咐廚房那邊小心柴火,做生意多年,我最是小心謹慎,每天晚上都親自巡查過各個角落,確認沒事才去睡的。可是真是活見鬼!好好地居然從廚房著起火來!不知道是哪個沒天良的見不得我的生意太好才放這把火,多虧青天大老爺蕭大人肯為我們小民做主,否則我真是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嫣無色不願意再聽他囉唆,又看到上次那個被她幫助過的婦人正在街對面對她招手,便走了過去。

  「今天生意可好?」她微笑著問。

  「托您的福,好著哪。能在這裡安居下來可真是我們小老百姓的福氣,難得遇到一個像蕭大人這麼好的父母官。」婦人真誠地笑著。

  嫣無色漫不經心地問:「蕭大人哪裡好?值得你們這樣天天對他歌功頌德?」

  「蕭大人從不學其他貪官那樣苛扣剝削我們小民的錢,每年交的賦稅比其他城鎮要少三分之一還多,逢年過節不是開倉放糧就是發放救濟銀,就是要飯要到這裡都不會餓肚子離開。」

  「可是蕭大人哪裡來這麼大的財力照顧整座城的人呢?」

  「聽說蕭大人的姊姊是宮中一位很得寵的娘娘,也許娘娘能幫襯著點吧?」婦人想當然地這樣以為。

  「再得寵的娘娘也不能把國庫當成她自己家的啊。」嫣無色不禁笑道。

  「那……大概蕭大人可以請皇上給我們多撥點銀子吧?」

  「或許……」和這婦人隨便聊了一陣後,她又轉到街道的其他地方探查,只是走訪了一圈,發現明州的百姓果然人人都稱頌蕭昊,似乎這個人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地步,但越是這樣,越讓她心中起疑。就像她以前查案,越是毫無破綻的案子其中必定大有內情。

  快要回到蕭府的時候,她看到幾個人趕著一輛馬車停在蕭府門口,門前的家丁低聲說:「怎麼把車子趕到這裡來了?快到後院去!」

  「後院開門了,怎麼叫都叫不開。」

  「這群懶丫頭,早晚讓大人轟她們出去!」家丁頓足抱怨,「快點快點,趕快進去,別讓別人看到了。」

  這番話讓嫣無色陡然一震,悄悄地轉身到牆角躲避起來,她眼盯著那隊馬車進去,過了一陣,馬車又出來,那幾個趕車人也跟著出來了。

  猶豫了一下,天色還亮,她不能在蕭府中展開調查,於是便悄悄跟隨著那幾個趕馬車的人,一路穿過十幾條街,最後停到了一座金鋪門口。

  她看到金鋪的側面有個窗戶,便站到窗戶下面,正巧聽到裡面的對話。

  「東西送到了嗎?」

  「送到了。」

  「蕭大人說什麼?」

  「蕭大人沒出來理我們,說是正在會見一位貴客,是他府上的管家驗收的。」

  「你們怎麼不多等一會兒?我教給你們的那些話,你們都沒說?」

  「我們要和管家說,可是剛一張口他就很不耐煩地要我們趕快走,說是會轉告蕭大人的。」

  「但願蕭大人肯幫這一把。」

  「掌櫃的,蕭大人和我們做這種交易不是第一回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們懂什麼!這次不同以往,以往我們要撈的不過是些輕刑犯,這回卻是死刑犯。岳陽的縣官定了罪之後,下個月就要問斬,如果蕭大人不動作快點,只怕是撈不出來了,咱們收了錢,如果辦不了事,那邊的人也不會放過我。」

  「那掌櫃的幹麼還要接這個差事?」

  「哈哈,掌櫃的是捨不得對方開出的那一萬兩啊。」

  這下嫣無色可聽明白了,原來蕭昊暗地裡做著收入錢財、與人消災的事情,憑著自己是「國舅」的身份遊走於諸多官員之中,為那些犯了事、定了罪的人開脫求情,置國法於不顧,枉負聖恩,而且聽這裡面人的口氣,他做這樣的事情應該不只一次兩次,這便是他巨額財富的一個重要來源。

  只憑這一條罪名就足以拿下他了!

  看天色已暗,她悄悄離開,回到蕭府。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6:53

  司空政靠著床邊的欄杆正在淺睡,聽到門響後緩緩睜開眼一笑,伸出手。「辛苦了。」

  嫣無色走過去,剛將手放到他掌心中,他一使勁便將她拉入懷中。

  「主子很累?」她看出他的倦意。

  「打著精神和蕭昊整整聊了一天。」

  「一整天?」她不免吃驚,「都聊什麼?」

  「很多,但願我沒有露出破綻。」他苦笑了一下,「我見他一直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好一直聊下去,也怕他一離開就會去找你的麻煩。」

  「他若要找我麻煩,會暗中派人去做的。對了,今天我查到一件大事。」她將白天的事情源源本本地說出,聽得司空政陡然坐直了身子,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果然如此!在宮中我已經接到密報,有不少此地附近的百姓在皇宮外喊冤,說他們窮人家的孩子被重刑判死,而有錢人的子弟總是輕易釋放,我便懷疑其中有

  鬼,現在可好,若能拿到他收受下面賄銀的證據,一切就都好辦了。」

  「那我明天就在府中調查,一拿到證據,我們就趕快回京城去。」

  「你很盼著回去嗎?」靠著欄杆,司空政閉上眼,「我反而不是很期待。」

  「主子怕……」她收回了後面的話,不想說他在怕什麼。

  「我的確怕。」他卻接著她的話回答,「我也怕我犧牲了這麼多,到最後適得其反,或者,父皇無動於衷。」

  「不會的。」她急於安慰他,但是被他握住了手。

  「其實我最怕的是回去之後會失去你。」

  她一怔,堅決地搖頭,「這就更不會了,從我跟著你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要離開。」

  「世事不由人,也許是我多慮了,最近總是隱隱地有種不安。」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然後在她唇上貼上一吻。「那天,你問我如果不當太子要去做什麼?這兩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放下一切去做平民百姓,我會不會甘心,想來想去,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好一個平民。

  「男耕女織,販夫走卒,這些事情我都沒有做過,而我學到的東西也都不適用於這些地方。無色,你願意嫁給一個這麼一無是處的男人嗎?」

  她的心潮澎湃,一時忘情地蓋住他的唇,急切道:「我不許你這麼說,你在我心中無所不能,即使不做太子了,你還是你,沒有任何改變,無論你是金枝玉葉也好,平民百姓也好,我都跟定你了!除非主子不要我。」

  司空政為之動容,「無色,你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動搖嗎?」

  她沉寂了一瞬,緩緩道:「我只希望……主子在娶了太子妃之後,心中能為我留下一席之地。」

  他大為震動,「無色,你怎麼還是這樣看低自己,也看低我?」

  嫣無色怔怔地望著他。

  「我若是一個隨便娶妻的男子,以我的身份,現在就是沒立太子妃,也有許多姬妾了。等待一個足以讓我傾慕愛憐的女子等了這麼多年,我又怎麼忍心讓她去和別的女人爭搶我身邊的微末之地?」

  此話一出,嫣無色的鼻子一酸,但她向來流血流汗都不會讓自己流淚,所以強忍住了。

  「我以為你應該說,你會盡一切所能做好我的妻子,不論是太子妃,還是個普通的妻子,你會讓我的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女人,今生今世只專注於你一人。」

  「我師父說……世上不會有一個男人一生只鍾情於一個女人,在女子容顏姣好的時候他們會山盟海誓,但當雞皮鶴髮的時候,他們就會移情別戀……」

  「唉,又是你師父。」司空政歎著氣,輕輕淺淺地啄著她的唇,「難道你跟著我這麼多年,還看不出我是個怎樣的人嗎?」

  「主子的心,我總是猜不透……」她抱著他,鼓足勇氣,「但我想試一試。」

  試一試師父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試一試她這一生是否會被男人的薄情拋棄。

  「你不會輸的。」他微笑著,吻得更深。

  兩人皆未曾察覺,窗外有道鬼一般的影子,一閃而過。

  ***

  要想查到蕭昊的收賄證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偌大的蕭府中雖然沒有許多官兵,但是也不可能讓嫣無色太恣意地搜查。

  她故作賞花遊覽一般四處轉了轉,一路上並沒有人盤查她,也許是府內的人都收到消息,知道她是蕭大人的貴客,所以才沒有阻攔。

  只是當她一路轉到後院南側的時候,看到幾個身著便服的男子正坐在一個院子中閒聊,看那幾個人都是容貌清俊,舉止嫻雅,像是客人,又像是主人,她不覺動了好奇之心,悄悄靠近。

  只聽其中一人說:「文俊,昨天大人把什麼寶貝交給你收藏了?看你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難道那東西價值連城?」

  「你們不要太嫉妒。」那個叫文俊的男子冷笑一聲,「大人也沒少給你們東西吧?不要我剛得了個箱子,你們就開始吃味兒。」

  「說說看,箱子裡有什麼?」另一個人笑問:「肯定不是金銀財寶,否則你不會這麼得意。」

  他再冷笑。「裡面到底是什麼當然不能告訴你們了,你們也別多問,連我都不敢打開,大人說了,誰妄動那個箱子誰就等著死。」

  嫣無色眉心聳動。是什麼樣的箱子會讓蕭昊如此珍視?而這些人又是什麼人,聽起來應該和他很親近。

  「你們知道嗎?最近府裡來了兩位『貴客』。」文俊轉移了話題。

  「嗯哼,豈能不知?」之前說話的一個男子口氣不善地哼笑,「不知道從哪裡跑來這麼一對夫妻,讓大人居然為了他們不惜──」

  「噓!」文俊赫然打斷他們的話,警覺地四下張望了一陣,「這種事情不要公開說,我們私下猜猜就好。」

  「你們是說,那場火其實是……」另一個人說到一半也戛然而止,又是笑又是歎的,「大人的手段越來越高了。」

  嫣無色聽得背脊發麻。她赫然明白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究竟是為什麼而燒了,就是蕭昊為了引她和司空政到他府上來啊!

  但是她沒有立刻掉頭就走,反而等待著這幾名年輕男子聊了好一陣之後,一起起身向外走去,聽他們的話題,像是要結伴出去轉轉。

  待他們走了,她確定四下無人,立刻閃身進了他們剛才所在的院子。

  這院子是四間一套,形成合圍之勢,她猶豫了一下,率先進入最前方的正房,直覺告訴她,剛才那個叫文俊的男子便是住在這裡。

  她徑直走到裡間寢室,略微環顧了下四周,赫然看到一個小木匣子放在床頭,其上還有個小巧精緻的鎖頭。

  她辦案多年,除了抓捕犯人之外,也從那些逃犯身上學到不少東西,所以這小小的一把鎖並難不倒她。

  拔下頭上的一根髮簪,片刻之間她便將鎖頭打開,在裡面躺著的赫然是一個小小的冊子。

  打開冊子,裡面工工整整地記錄著一些奇奇怪怪的文字。

  正月初八,東城宋夫人輸牌銀八百兩

  二月十三,東城宋夫人輸牌銀一千三百兩

  三月初七,南城徐小姐輸牌銀七百兩

  四月初十,北城王老闆欠款一千兩……

  雖然這文字怪異,但嫣無色一眼就看出這其實是一本秘密帳本,末夫人也好,徐小姐也好,都是代稱,很有可能是指送銀錢的人。

  她將帳本捏在手中,把木匣重新闔上,鎖頭掛好,從外面看起來,似乎一切如舊。

  然而當她剛剛走出那道大門時,院子門口便出現一個低沉的聲音,「夫人是逛累了,還是逛夠了?」

  她赫然站住,只見蕭昊似笑非笑地站在對面,一雙眼睛如鷹隼般緊緊盯著她。「是本官怠慢了夫人,所以才讓夫人如此無聊地四下遊覽嗎?」

  嫣無色的大腦中飛快轉著應對之詞,但蕭昊卻不給她絲毫的應對機會。

  「本來我還想請夫人在府上舒舒服服地多作客幾日,既然夫人不願意,我也只好強留夫人換個地方住了。來人啊!」

  他一聲高喊,不知道從哪裡湧現出幾十名身背弩箭,手持兵刀的兵卒。

  蕭昊冷冷一笑,「如果我是你就絕不會反抗,因為這對你沒有半點好處,只要你的手指動動,花容月貌就可能會毀於一旦,若是這樣你相公該有多傷心啊。」

  「你抓我也對你沒有半點好處。」嫣無色神情鎮定,「抓住我能要挾誰?又能要挾到什麼?」

  「世事難料。」他笑了笑,「就像你們一踏入明州之後就被我看到,絕猜不到我會多麼關注你們,當然我也沒料到你們會如此關心我,既然如此,本官又豈能辜負你們這份深情厚誼呢?來人,帶她到金雀宮內,我要親自去請那位和她情深意重的相公!」

  命令一下,蕭昊又慢慢地像是自言自語地笑了。

  「你不知道我想從你們身上得到什麼,但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7:39

第九章

  司空政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回來,他猜測只有兩個可能──

  一、無色有重大發現。

  二、她的行蹤被人發現。

  所以,當蕭昊帶著一臉詭異的笑來到他門前的時候,他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公子的妻子──」蕭昊剛開口,就被他打斷。

  「拙荊不懂事,冒犯了大人。請問她現在人在哪裡?」

  蕭昊笑得更加古怪了。「你們夫妻真是心意相通啊,好,公子想見她,就請跟我來。」

  走出門,司空政發現外面並沒有他想像中的森嚴戒備,但是蕭昊一路將他引領到一間寬大的堂屋中,敲了敲牆壁上的磚塊,牆壁居然自動滑開,露出裡面暗藏的另一間房子。

  他微露驚異之色,因為沒想到這裡還有如此精巧的密室,但是他沒有耽擱,幾步走了進去,蕭昊尾隨而入,牆壁又自動闔攏。

  這屋裡的佈置之華麗精美,與蕭昊家中的其他裝飾完全不一樣。

  地上鋪的是遠從波斯而至的雪白長毛地毯,牆壁上用厚厚的絲綢釘起,像是為了阻隔屋內與外界的聲音,最讓人驚詫的,是屋子正中間有一個大大的金色鳥籠,籠中擺著一張深紫色大床,而嫣無色就站在床邊。

  一見到主子也來到這裡,她的神情甚是激動,想說出什麼話,司空政卻一抬手,讓她不要開口。

  「蕭大人的家中真是別有洞天啊。」他回身笑,這笑容淡得沒有味道,也讓對方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我把這裡叫作金雀宮。」蕭昊凝視著那個金色的鳥籠,眼中有著得意之色。「只有我最寵愛的人才有資格到這裡來。」

  司空政微微沉下眉骨,「大人是想強佔拙荊做你的新寵?」

  他嘿嘿一笑,直勾勾地看著他,搖了搖頭,面露癡迷。「我以為你是很聰明的人,沒想到卻是這麼遲鈍,文俊他們要是知道我把你帶到這裡來,不知道會嫉妒得怎麼發狂呢。」

  嫣無色渾身發冷,手指緊緊抓住鳥籠的欄杆,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司空政並沒有見過什麼叫文俊的人,但是對方曖昧的語氣和眼神也已經讓他猜出了一二,他並沒有表示出特別的驚詫,依舊笑著,「我在京城時聽說過豢養男寵這件事,朝廷已經明令禁止朝中大官狎玩變童和男寵,怎麼大人就敢違背聖命?」

  「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挑起眉,蕭昊為了他的鎮定而不解。

  「大人蕭昊,是皇宮的絲綢買辦,也是明州的一州之主,方圓三百里之內都是您的管轄範圍。」

  「還有呢?」

  「還有?大人莫非在暗示您姊姊在皇宮中的地位?」

  「難道這還不值得你側目?」

  司空政一笑。「妃子在宮中無論多麼得寵,也不過是過眼雲煙,在皇上面前即使沒有三宮六院,也會有無數的美女前仆後繼,當大人的姊姊不能保得榮寵的那一天,大人又該怎麼辦?」

  「你這句話可是大不敬啊。」蕭昊瞇起眼,手指在自己的下巴處輕輕揉了揉,「像你這樣口氣狂妄的人我見過不少,但是這麼有膽量的人卻不多,莫非你真的來歷不凡?」

  他反問:「大人希望我是出身顯赫,還是平民百姓呢?若我出身顯赫,大人這樣拘禁我的妻子,還妄想對我有非份之舉,地位可是很危險的。」

  蕭昊一怔,繼而更狂妄地甩甩頭,「宮裡的皇親國戚我聽得多了,結了婚的王爺大都是半百年紀,年輕的皇子沒有一個成親的,除了他們,我就不信還有一個人能壓過我!」

  「大人向來這樣自信?」司空政認真地注視著他,「在下請大人務必三思今日之舉。」

  盯著他的眼,蕭昊一語不發。他的確是有斷袖之癖,雖然朝廷明令禁止這種行為,但是他依然在自己府中聚集了數位美貌男子供他賞玩。

  他挑選男伴的原則,除了對方要有與眾不同的俊容以外,還要氣質、身段、學識都出色,府中如文俊等男子大都是落第秀才,求取功名不得,又不願意靠自己的雙手吃辛苦飯,便被他選中納入府內,成立了一個美男後宮。

  那日他第一眼見到眼前男人,就不禁被他深深吸引,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不僅容貌俊美,而且氣度雍容、舉止優雅的年輕男子了,所以他不惜燒了客棧,逼得他們轉住到他的府裡。

  若不是那女人撞破了他的另一樁秘密,他本來沒有急著坦白這事,他不想對這男人用強,也知道他絕不是一個用強就可以得到的人,但是這會他除了殺掉兩人以外,沒有更安全保護自己的方法。

  只是殺女的,他不會有任何心慈手軟,但要殺男的,他卻萬分捨不得下手,可若光殺女的,而留下男的,他又豈會甘心留在他身邊?

  狠狠一咬牙,他做了決定,「我也不和你講大道理,你可以先和你的妻子商量商量,是想一起活還是一起死?原本我是要殺她的,但為了你,我願意留她一命,如果你們不接受我這份好意,或是想一起死,我也可以成全。」

  他按下旁邊牆上一塊方磚,司空政的腳邊立刻裂開一個洞,這個洞與籠中的嫣無色連在一起,但是因為這洞門設了三道牆,所以嫣無色不能立刻逃出。

  司空政毫無猶豫地走進洞中,裡面的三道卡牆一道道打開,又一道道關上,最後他走進金籠深處,當最後一道牆打開後,從下走上去,立即被嫣無色一把抓住雙臂。

  「你不該進來的。」

  身後的蕭昊似乎故意不聽他們的對話,轉身走了出去,司空政剛才還掛在嘴邊的笑容卻突然消失了。「我還有別的選擇嗎?」神情嚴峻。

  「對不起,是我太大意了。」她萬分自責。查了這麼多年的案子,這一次怎麼會這樣心急求全,導致被敵人輕易牽絆住手腳……

  「你的確不該這樣亂來。」他突然變了臉色,讓嫣無色也愣住了。「你不應該因為你姊姊入宮失敗,就將此事怪到所有宮中寵妃頭上,現在還遷怒蕭大人。」

  片刻怔愣之後,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蹙眉頭,也出聲反駁,「你知道我姊姊琴棋書畫都那麼好,要不是宮中妃子們霸佔皇上生怕失寵,我姊姊怎麼可能被算計落選?」

  「這都不是你能夠管的,更不該趁此機會妄想和蕭大人為難,如今我們可怎麼辦?」

  「怎麼?你怕死嗎?怕死你可以離開呀!剛才你在蕭昊面前那麼正義凜然,我以為你會和他據理力爭……」

  「問題是現在我無理可講。」一轉身,司空政好像非常生氣地坐到床的一角,嫣無色也生氣地坐到另一邊,然後兩個人就是長長久久的沉默。

  屋外,透過機關監視兩人的蕭昊為他們的這番對話而費解。

  對於屋中人說的話,他仍舊半信半疑,本來他一直想不出兩人的來歷,又因為那女子窺探了他的隱私,而斷定他們一定是自己的死對頭派來調查自己的,但是他們的話說得如此真,好像真的只是因為家中私怨而和他過不去,信還是不信呢?他們夫妻若是故意演戲給他看呢?

  他冷冷一笑。若是演戲,總不會一直演下去,就慢慢等著看好了。

  這時身後突然有人輕聲喚,「大人。」

  他不耐地回過頭,就看到文俊站在不遠處,幽怨地問:「大人把那人關在這裡了?」

  「與你無關。」他揮揮手要他離開。

  文俊遲疑著,沒有移動腳步。「那兩人好像不是一般人,大人得小心不要惹上麻煩。」

  蕭昊有恃無恐地回答,「再大的麻煩我也不怕。」

  片刻後,沒有聽到腳步聲,他再回頭,看到文俊依舊站在那裡。

  於是他又緩和地笑笑。「你怕我將來寵幸了他就沒有你的位子了?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明年秋闈我還要保薦你為官呢。」

  「文俊早已死了為官之心,只想一生一世伺候大人。」

  真誠的誓言讓蕭昊有了一絲難得的感動。

  文俊已經跟隨他好幾年了,一直對他忠心耿耿,與別的男寵不同的是,他很懂得如何在細節上討好他,包括穿衣洗腳,他都親自伺候,這也是他為什麼會對他另眼看待,將寶貴的帳本交給他保管的原因。幸好這一次文俊機警,及時發現潛入屋內的人,否則他還真的有可能遇到大麻煩。

  「文俊,」他給了對方一個打賞似的笑臉,清俊臉上浮現一抹情慾之色。「別站在這兒,回屋去說話,走。」

  文俊立刻雙眸發亮,明白他暗指什麼,開心的和蕭昊一起走向他的寢室。

  ***

  密室內,兩人的沉默維持了足足兩個時辰,司空政忽然低聲說:「他大概是走了。」

  「真的?」嫣無色的聲音也很輕,聽上去像是囈語,不走到面前是聽不清的。

  「你看牆上那幅虎嘯畫。」

  嫣無色朝他所說的那幅畫看去,果然發現那幅畫的老虎眼睛顯得很黯淡。

  「你是說,那眼睛……」

  「其實是他從外向內看的一個秘密瞭望口。」

  「我們要怎麼辦?在這裡坐以待斃?」

  「世上不會有毫無破綻的局。」他環視著房間四周,「這是他為了自己的『好事』而修建的密室,不是為了逃避外面的追捕而打造,所以不會把這裡修得像鐵桶一般堅固。」

  「我本來已經拿到了證據,但是……」嫣無色愧疚不已,將那本古怪帳冊的事情說出。

  司空政思忖,「既然他知道你已經看到帳本,應該不會再留在身邊,肯定會毀掉,所以這個帳本不用再費力去查了。」

  「那……」她焦慮不已,他們千辛萬苦來到這裡,眼看要找的東西就在眼前,不料卻功虧一簣。

  「只憑他今日修的這座房子,我就可以上報父皇,置他於死地。」他的語氣中露出一絲殺機。

  「萬一皇上寵愛他,只當他是玩鬧……」

  「企圖狎戲太子,這種罪名還不夠嗎?」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突地露出一抹苦笑。「我還真沒想到這張臉皮能吸引到他動這種壞心眼。」

  「我會殺了他的!」嫣無色恨聲道。她不能允許任何人有一絲一毫輕慢他、褻瀆他的說法或想法,更何況是在她看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坐在床榻上,司空政感歎出聲,「這床果然很柔軟,蕭昊真的很會享受。無色,坐過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7:54

  她不禁皺眉。「他們睡過的床我不碰,太髒了。」

  「難道你要讓我今天晚上睡在地上嗎?蕭昊的一番美意可不要辜負了。」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她可是萬分焦慮,忽然又靈光閃現。「劉放那群人還不知道我們的消息,若是能通知他們……」

  「我早已悄悄叮囑過他了。」司空政悄聲道:「如果三天之內等不到我們的消息,他就要去求援。」

  她先是驚喜,繼而又有點失望,「可是這裡方圓三百里都是蕭昊的地盤,他不過是一個平民百姓,能求助誰?」

  「你忘了張海山嗎?」司空政提點,「這個人剛正不阿,寧可得罪蕭昊也要重判真正的犯罪之徒,蕭昊必然會和他不對盤。雖然他的官階比蕭昊小了好幾級,但是只要他知道我的身份,必定會冒死前來相助。」

  「你要說破自己的身份?劉放已經知道了?」

  「他還不知道,但是我給了他可以證明我身份的信物。」

  ***

  劉放的確是個機靈且機警的人,當初沒有讓他跟入蕭府,他便隱隱察覺到主子留著他是要做大事的,加上主子之後又交給了他一個小小的印璽,上面刻的字他不認識,但卻知道這東西一定是個寶貝,要他豁出性命保存好。

  按照和主子的私下約定,他在蕭府外頭等了三天。第一天,他還看到少夫人出門,一切無恙;第二天一整天,都不見兩人,他就開始惴惴不安;到了第三天,兩人再度沒有音信的時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叫來幾個兄弟,「雖然跟著主子時間不長,但是我們都知道主子是個好人,對不對?」

  幾個人一起點頭。

  「現在主子有難了,我們要不要幫忙?」

  「要!」

  「我現在要返回岳陽去請張大人幫忙,你們留在這裡等候新的消息。」

  其中一個兄弟有些不安地問:「可是蕭大人是多大的官啊,那個張大人不過是個縣官,能管到蕭大人嗎?而且主子不過是三天沒出來,也許明天他就出來啦。」

  「主子說過,三天如果不見他,就是出事了。」劉放果斷地說:「現在我們不能再等了,回岳陽城就是騎馬也要走好幾天,你們密切注意這裡,我會盡快帶著張大人的人馬過來,不管張大人蕭大人誰能管誰,反正你們記住,主子是最大的!我們拚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主子!」

  幾個兄弟面面相視,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反駁,「可是我們是出來混飯吃的,如果這個主子不給飯,我們就再換一個地方吃飯,何必要賠上自己的性命?」

  「混帳話!」劉放狠狠地敲了那人一下,「咱們走投無路的時候,是誰收留了咱們?主子還打賞給咱們響噹噹的白銀,你們幾個拿到銀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換個地方吃飯?有福就享,有難就溜,這是他媽的什麼狗屁兄弟?好吧,要換主子你們自便,但是記住,不許向蕭昊告發我的行蹤!」

  說罷便轉頭衝出門去,其中一個忍不住了,追著他的身後大聲喊,「頭兒!你早點回來!我們等著你!」

  劉放雖然沒有回頭,但是聽到這句話,心頭卻是一暖。這幾個死小子,關鍵時刻還是講義氣的。

  ***

  岳陽城縣衙中,張海山剛剛在公堂處理完公事,便有差役急匆匆地稟報,「大人,外面有人要見您。」

  「喊冤先到前堂擊鼓。」他沒有停下腳步。

  差役卻貼近到他身邊,小聲說:「不是喊冤的,大人,他說他是京城裡來的,身邊還有位看起來很不尋常的年輕公子。」

  張海山不禁疑惑。「對方說他姓什麼了嗎?」

  「說是姓獵,很奇怪的姓氏。」

  「獵?」他一驚,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名,立刻叫了起來,「快請他們到後堂說話!」

  兩位年輕人一前一後來到後堂,張海山定睛打量兩人。左邊這位身著便裝,容貌英俊,一雙眼睛機警有神,顧盼之間鋒芒畢露,另一位公子卻是身著華服,俊逸容貌中帶著幾分狂放不羈的邪氣,但又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兩位……」張海山剛要開口,左邊那位就搶先說話了。

  「在下獵影,見過張大人。」

  「真是獵捕頭?」他驚喜萬分,連連拱手,「下官一直很敬服神捕營中的幾位大人,久聞大名而不得見,十分憾恨,今日──」

  「長話短說吧,我們這次來是有事要請大人幫忙。」獵影再度打斷了他的話,「大概您已經得到消息,關於京城中太子失蹤一事。」

  收斂了笑容,張海山神情轉為凝重,「是,聽說太子落水失蹤,下官也一直憂心如焚。怎麼?獵捕頭這次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太子不是在京城失蹤嗎?此地距離京城何只百里以上?」

  「太子的確到你們這裡來了,事情的詳情始末我不便多說,只是想請大人幫忙追查太子的下落。我得到消息說,不久前太子剛剛和大人見過面,又去了明州。」

  「太子剛和我見面?」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可能啊!下官不曾記得有幸與太子相識。」

  「太子當然是化名出行,難道大人沒有見過一對氣質言行都很獨特的年輕夫婦嗎?」

  問題一出,張海山赫然想起了幾天前見過的人,猛一拍額,「難道那位年輕相公就是太子?天啊!可是那位年輕的夫人……」

  「是嫣無色。」獵影答出他的疑問。

  這一聽,他又是驚喜又是後悔,反覆頓足,「我當時就覺得奇怪,普通婦人怎麼可能熟諳破案方法,而且還對下官過去辦過的案子這麼熟悉!」

  「他們走了多久?」獵影身邊一直沉默的那位年輕公子終於開口,眉宇間的一股肅殺和威嚴讓張海山不由得肅然起敬。

  「已經走了至少七八天,當時他們的確是說要去明州。」他是何等聰明的人,說到這裡也頓悟了。「太子是要去暗訪蕭昊?可那裡是龍潭虎穴啊!」

  「從這裡到明州,最快要幾天?」那位不知名的公子又問。

  「坐馬車的話要三天,騎馬的話最快兩天能到。」

  獵影和那位公子說:「這麼看來,主子已經到了明州,也許事情不算太糟。」

  就見年輕公子沒好氣的冷哼,「他這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清閒太子,怎麼會知道外面人心險惡?蕭昊是隻狐狸,我在邊關都常聽到他的名字,就像他姊姊一樣可以迷惑世人。這麼多天嫣無色都沒有傳消息回來,只怕是出事了。」

  「蕭昊總不敢殺主子吧?他不會有那個膽量的。」獵影也被他的話搞得心裡七上八下。

  「就怕我們這位太子爺在還沒有說破自己的身份前,就被下了毒手。」

  他的話讓張海山都不由得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了。他越看這位年輕公子就越覺得眼熟,忽然問想明白,這公子和太子在眉眼之間著實有幾分相似。

  「您……」在聽到這公子自稱在邊關住過後,他便大膽地猜測,「您是三皇子吧?」

  司空曜瞥了他一眼,又哼了聲,「你還算聰明。」

  聽他一口承認,張海山心頭再次震動,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小小的岳陽城中能先後出現這麼多名聲顯赫的人物──太子、三皇子、嫣無色、獵影,哪一個說出去都是響噹噹到可以震動四野的。

  人人都知道三皇子和太子關係最好,當初三皇子犯了大事被皇上逐出京城,就是太子挺身力保,這麼看起來,這次三皇子也是得到消息後前來援助的?

  「主子這麼任性,怎麼你們做手下的也不攔著點?」司空曜皺著眉,還沉浸在憤怒之中。

  當初在邊關聽說大哥落水失蹤,他急得恨不得插翅飛到京城,幸虧他的新婚妻子落夕勸住了他,要他不要做得太明目張膽,因為他被聖旨限令不得隨意進京。加上她和太子私交也很好,又在宮裡住了多年,深知太子本人極善水性,不至於輕易葬身水底。

  於是他悄悄帶了一隊人馬,進京後沒有入宮調查,而是直接找到神捕營獵影的頭上,獵影是大哥心腹的這件事他是知道的,果然,獵影在他面前也沒有隱瞞,全盤托出。

  但是聽到獵影的交代之後,他更是怒不可遏,這麼危險而嚴重的計劃,大哥怎麼就敢做得出來?

  他一刻也不能多等,強行拉獵影出京,一路尋訪大哥的蹤跡,一直追到了岳陽城。

  嫣無色和大哥每到一處,原本就會留下記號,或者用別的辦法將消息送回京城去,但是這幾日他們都沒有再接到消息,顯然這中間出了變故。

  「蕭昊那個人的確大有問題。」張海山和蕭昊交惡已久,只不過礙於自己職位低微,不能公開與之翻臉,可此時既然獵影和三皇子在此,又知道太子是衝著蕭昊去的,他便將自己多年對蕭昊的不滿一併倒了出來。「前不久,蕭昊派人送密信給我,要我通融幾個重刑犯,並暗示說事成之後會有重謝。」

  司空曜冷哼一聲,「這樣的大罪他居然都敢做,真是有恃無恐了。」

  「而且我還聽說蕭昊甚為喜歡容貌俊雅的男子,有傳聞說,在他的府內有多名這樣的男子常年居住,對外只說那是他的門客師爺,但是年紀大過三十歲以上的有德之士登門自薦時,他卻又一概不要。」

  獵影立刻張大眼睛。「這可是朝廷的大忌啊!」

  司空曜驟然變臉,說了句,「壞了!」

  「怎麼?」獵影和張海山不解地同時看向他。

  就在此時,又有差役跑來稟報,「大人,門口又來了個人要見您。」

  「什麼人?」獵影搶先問:「是不是前兩日來過你們這裡的那位公子?」

  「不是,他自稱是那位公子的下人。」

  「果然出事了!」司空曜再不停留,向著前堂直奔而去。「帶他來見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8:30

第十章

  這是極為難熬的幾天,因為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蕭昊何時會回來,司空政和嫣無色必須隨時保持警惕。

  就在兩個人都睏倦不已的時候,密室的門忽然靜悄悄地打開了,一個人影閃身進來。

  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嫣無色赫然坐起,直視著黑夜裡那道人影,推了一把床邊同樣半夢半醒的人。

  司空政抬起眼,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出那個人的輪廓。

  「莫非蕭大人準備殺我夫妻倆了?」他站起,率先開口。

  黑影沉默片刻,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只是路過的旅客而已。」他小心謹慎地回答,「這一點蕭大人是知道的,但是他若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你們留在這裡只有兩個下場,一是兩個人都死,二是你留下來,她走。」

  「蕭大人已經告訴我這個結果了,但是我很想知道,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了嗎?」司空政從這個人說話的語氣中,敏銳捕捉到奇特的訊息──這個人似乎不是蕭昊派來的?

  「第三條路……我可以給你。」那人遲疑之後,聲音突然發狠,「就是你死,她走!」

  嫣無色身子一挺,就要動怒。

  黑暗中司空政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靜,然後沉穩地問:「真的嗎?我死了,你真的可以放她走?但是如何讓我相信你的話?」

  「你只能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在乎這個女人的死活。」

  司空政繼續試探,「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個死法呢?」

  「我這裡有瓶鶴頂紅,你喝下之後立刻就會死,但是,你可不要和我要什麼花樣。」那人啟動了機關,黑暗中可以聽到三道禁門一道道開啟。「你一個人走出來,如果讓我發現有一點不對,我立刻會喊人。」

  司空政慢步向外走,嫣無色急得叫住他,「不行!你不能去!」

  「死我一人,換你平安,死得其所。」他重重地捏了她的手臂一把,此時他不便說任何話,只是在她的手心處寫下四個字──見機行事。

  黑暗中可以察覺到她的掌心都是汗水,而他的指尖也冰涼如玉。

  這是一個轉機,他們必須把握住。

  司空政順著地道摸索著走了出來,那人的人影看得更加清晰了,對方將一個瓶子放在他們中間的地上,後背緊靠密室的門,同時一隻手就按在密室開關之上,顯然是在防範。

  彎腰撿起瓶子,他問道:「我死了,放她走了,你該如何向蕭大人交代?你讓我死,是怕我將來真的跟了他,成了他的專寵,威脅到你的地位吧?」

  他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但是可以看到對方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

  將瓶蓋打開,然後舉起手,他將那瓶液體一飲而盡,只不過片刻的工夫,司空政便申吟著彎下腰,像是毒藥發作一般。

  那人起初只是保持自己的姿勢,絲毫不敢靠近,直到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之後,他的戒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再過片刻,直到司空政都不再掙扎抽搐了,他才壯著膽子,悄悄邁上幾步,低頭伸手去探司空政的鼻息。

  就在此時,原本已經死去的司空政乍然一躍而起,將他翻身壓倒,一隻手緊緊蓋在他的口鼻之上,另一手壓住他的咽喉,讓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身為太子,隨身難免備有幾瓶續命養生露或藥丸什麼的,趁對方情緒失控之際,袖裡暗中調包了毒藥,假死之計一舉反製成功。

  那人驚駭地奮力抵抗,奈何司空政手腕的力量很強,讓他無法掙脫,此時嫣無色也從地道中快速奔出,立起五指一掌切下,瞬間就要奪取他的性命,不料司空政卻出聲阻攔,「不要!無色!」

  嫣無色急道:「主子,他若不死我們會有危險的。」

  「點他的穴道,他是否有罪我們並不能在此刻定案。」他沉聲說。

  歎了口氣,她只好依言點了那人的昏睡穴。

  「蕭昊千算萬算,還是算丟了許多事情。」司空政輕聲說:「他喜歡文人雅士的男子,但是這些人卻手無縛雞之力,而且,他也低估了男子嫉妒之心不遜於女子的道理。」

  嫣無色絲毫不敢放鬆,「主子,我們就這樣出去,會引人注意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和他換身衣服。」

  ***

  密室的門再度緩緩開啟,司空政率先走了出去,外面悄無聲息,沒有人守在那裡。大概這也是那名男寵敢於背著蕭昊,想獨自行權毒死他的原因之一吧?

  好在那人的身形和他差不多,藉著月色,他慢步走了出來,嫣無色也趁機閃身跟上。

  「主子……」

  「噓──我們不要走在一起,太引人注意。你自己單走一條路,算時間,劉放找的援兵這幾天就該到了,我們多拖一刻就有一刻的勝算。」

  「但是萬一劉放沒有去找救兵……」

  「無色,我看人從來沒有錯過,所以這一次你也要信我。現在走!」

  「主子……」她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敢鬆開。這裡是龍潭虎穴,如果分開了,誰知道還會不會有再見之期?怕分開,是怕失去他,若是今日他出了意外,豈是後悔能換得回的?

  但是司空政下給她兒女情長的時間,用力甩脫了她的手後,竟然獨自走向光亮的地方。

  她大驚,卻知這是他的策略,因為深夜中越是出現在暗處,反而會對他越為不利,他畢竟不懂武功,無法及時逃脫,而她則不同,這是她逃出蕭府的最佳時機。

  於是,她再不敢多看他一眼,丟下所有的恐懼和焦慮,閃身掠向旁邊的一處屋脊,潛入夜色之中。

  司空政慢慢走著,在心中暗暗計算著時間,若是一時三刻無色沒有被發現,以她的身手,必然可以逃出去。

  眼前火光閃爍,有一隊士兵向他這邊走來。

  他沒有躲,思忖了一下之後轉身背對士兵,一手拈起旁邊一株樹上的枝葉,彷彿在欣賞一般。

  那隊士兵從他身邊路過都看了他一眼,因為他的背影像極了蕭昊身邊的文俊,所以其中一人笑著打招呼,「文公子這麼晚了還有雅興賞月啊?」

  他沒有回應,連姿勢都不曾變過,彷彿只是在沉思,懶得理人似的。

  那些府內的士兵都知道蕭昊的怪癖,也知道這些男寵脾氣古怪,自命清高,所以心中很是瞧不起,見他不說話,只當是又在耍脾氣,便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再停留。

  待火把遠去,司空政才四下環顧這個院子。

  他記得蕭昊帶他來時的路,也記得如何從他當初所住的房間退到大門口,但是這條路實在太冒險了,那麼,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呢?

  忽然間,他聽到剛走過的那隊士兵在喊,「剛才有人影從房上過去了,小心有刺客!通知大人!」

  司空政一震。無色還是被發現了?接著,全府都從寂靜開始喧鬧,蕭昊的聲音由遠而近。「拿弓箭把那人給我射下來!死活不論!」

  他再無遲疑,疾步走到前面,月光之下,院落當中,他高聲大喊,「不必勞師動眾,我在這裡!」

  火光一下子轉移到這邊,蕭昊當先搶步而來,看到他的時候萬分驚詫。「你!你是怎麼出來的?」

  「這並不重要,因為我堅信天無絕人之路。」

  他眼珠一轉,赫然明白了。「來人!快繼續追捕剛才那個刺客!他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站住!」司空政的聲音不高,卻震懾全場。「她是朝廷命官,殺她者禍連全家!」

  聞言,所有家丁兵卒都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似的。

  蕭昊一喝,「聽他胡言亂語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女人,誰曾聽說朝廷中有女人做官的?」

  「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嫣無色這三個字嗎?」

  嫣無色?這名字一出口,所有的兵士都嚇了一跳。他們雖然不在京城,但是嫣無色的傳奇事跡也多有耳聞,不論是敬佩還是嫉妒,或是不屑和猜疑,誰也不敢真正輕視這三個字背後的意義。

  所有人的手都開始發軟,只有將領不信地高喊,「不要聽他胡言亂語。他說她是嫣無色就真的是嗎?」

  司空政慨歎,「你未曾見過她用圓月彎刀嗎?」

  「圓月彎刀?」蕭昊再度震驚。他的確曾聽手下回報說,在兩人的隨身行李中有把刀,但當時他只以為那是尋常的護身兵刀,沒有查驗,也沒有在意。「難道她真是嫣無色?」

  司空政微笑著點點頭。

  「可是……從沒聽說嫣無色嫁人,你、你又是什麼人?」

  他的惶亂正是司空政所要的結果,他慢聲回答,「你最好不要問我是誰,如果你不管我是誰而放我離開,也許還能保得一命。」

  「你……別想嚇唬我。」蕭昊想冷笑,但是心中已經開始猶豫。

  「我從不以勢壓人。」他微笑著,笑容無聲,卻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蕭昊步步倒退,一直退到牆邊。

  「你以為搬出個四品女捕頭就能嚇倒我嗎?」儘管心中驚懼,他仍強硬地反唇相稽,「我向來以為女人做官是天大的笑話,她此次出京是奉了聖命的嗎?為什麼我沒有接到密旨?」

  「她出京辦案,為何要密旨於你?」盯著他的眼,司空政的心中卻明白了一件事。

  蕭昊果然得意地笑。「看來,你是不知道。你以為她每次辦案為什麼會那麼順利?那是因為萬歲都有密旨提前告知當地官員全力配合,否則一個女人也想成就一番事業?笑話,這天下終究是屬於男人的!」

  他忘情的大笑只招來司空政更輕蔑的嘲諷,「無知、愚蠢,朝廷用了你這樣的人做官,才是大不幸。不過你說的也沒有錯,這天下終究是屬於男人的,你又何必為難一個女人呢?」

  「少在這裡虛張聲勢說大話了,就算她今日逃出府,只要她還在明州,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會把她找出來的!」蕭昊回頭怒喝,「你們還愣著做什麼?把他拿下!」

  「虛張聲勢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司空政最後警告,「你若真的逼我說出自己的來歷,就是自尋死路。蕭昊,你要想清楚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8:45

  他的目光如山、如雪,遮天蔽日,讓蕭昊心頭堵塞得幾乎窒息,也讓他赫然想起一句古話。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布衣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天子之怒的威儀,布衣之怒的嚴峻,為何都在他一人身上展現?

  可他的逞強卻讓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憑你是誰?能大過天子嗎?快把他拿下!萬事有我做主!」

  突地「轟隆」一聲巨響,小院本來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撞開,接著一群人馬如潮水般湧進狹小的院中。

  當先一人一身黑衣勁裝,襯托著俊容鐵青嚴峻,氣勢逼人。

  「好大的口氣,萬事你做主?我倒要看看你們怎麼做主!」黑衣人疾聲下令,「把這裡給我封了!一個都不許跑掉!」

  「你是誰?你們是誰?」蕭昊驚怒不已,「你們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管它是什麼鬼地方。」黑衣人冷笑。「只要我願意,就是皇宮寶殿我也隨便去!張大人,你記住了,只要這件事辦好,我一定會上報朝廷,記你大功一件!」

  在他身後的張海山大聲回應,「是!謹遵三皇子之命!」

  三皇子?!在場的蕭昊及其手下人全部驚住。

  蕭昊的語調都變了,結結巴巴地還想辯解,「可是……可是下官沒有做過什麼得罪三皇子的事情,這嫣無色化名潛入本官府邸,私自探查,本官拿下她也是情法之中。」

  司空曜冷笑地瞥著他。「私自囚禁皇嗣,這種大罪還不值得我抓你嗎?」

  「皇嗣?」他今日已經被一驚再驚的都快暈厥了,「你、您是說……」

  「你身後之人乃當朝太子!」司空曜徑直走過他,站到司空政面前,直視著兄長的眼,「大哥。」

  司空政看到他出現也不禁訝然,「老三,你怎麼會來?邊關的事情……」

  「別急著問我,你做出這樣的大事,看你怎麼收場!」他恨聲罵道,同時一雙犀利的目光刺向蕭昊,「蕭大人,就等著和我一起回京面聖吧!」

  他登時面色如土,頹然倒地。

  司空政已不再看他,而是急切地問司空曜,「有沒有看到無色?」

  「當然,若沒有她引路,我們也不會這麼快找到這裡來……」挑著眉,司空曜還沒有說完,已有道人影搶身到他們眼前,猛地抱住兄長,久久不肯鬆開。

  司空政淡淡一笑,不顧兄弟驚詫的眼神和滿院敵我雙方的兵卒,輕輕擁緊了那人。

  ***

  在蕭府外面,一輛馬車停在那裡,司空政和嫣無色已經坐在其中。

  司空曜剛要開口,司空政卻先問:「有吃的嗎?」

  「吃的?」他一怔之後又發怒了,「他們竟然不給你們吃喝?」對外吩咐了幾句,張海山的手下馬上到街對面的飯館買了吃的送過來。

  「倉卒之間只能湊合吃這個了。」司空曜皺著眉,看著盤子裡的冷拼牛肉和幾個饅頭。

  司空政接過盤子,親自掰開一個饅頭,用盤中的筷子將牛肉細心夾好,轉手送到身邊人面前,「無色,慢點吃。」

  嫣無色卻推回給他。「你先吃吧,我還支持得住。」

  司空曜吃驚地看著兩個人你儂我儂,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兩個人什麼時候湊在一起的?」

  眸光一轉,司空政反問:「我可曾問過你和落夕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

  被問住,他哼了哼,「這世上的事情還真是難以預料,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喜歡落夕那樣的女人。」

  「我若喜歡落夕,你便不會有下手的機會。」司空政有點狂妄地挑起眉,更握緊嫣無色的手,「就像我絕不會讓無色成為別人的女人一樣。」

  「就要回京了嗎?」臉微熱,她不自在地悄聲轉移話題,「皇上那邊知道消息了嗎?」

  司空曜答道:「我這次來沒有和父皇通報,但是出京之前已經讓獵影透露大哥的消息給野戰,野戰一直在到處找你們,只不過獵影給他布了不少疑陣,讓他找錯了方向,所以一旦得到準確消息,他一定會第一個告訴父皇的。」

  「也許父皇盛怒之下會把我廢了?」司空政淡淡一笑,「看來後面要面對的風雨可不亞於眼前啊。」

  「既然知道危險為什麼還要做?」司空曜至今仍不解這個謎題,在他眼中的大哥是個做事謹慎小心,不會冒風險,也不會違背任何規矩的皇子典範。

  司空政答道:「人這一輩子總要轟轟烈烈的做點什麼,不讓自己有所後悔吧?無色,你說呢?」

  她靜靜地看著他,「我只知道,跟著你,我從不後悔,如果錯過了,也許我才會後悔一輩子。」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去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與她依靠著,他噙著笑,對弟弟說:「出發吧,我們回京去。」

  ***

  司空政所做的這一切的確轟動了京城,乃至全國。

  雖然他一回宮便被盛怒的皇上下令關入禁宮,讓他面壁思過,謝罪天下,但是太子不惜詐死也要為民剷除貪官污吏的壯舉,頓時傳遍街頭巷尾,蔓延全國,人們紛紛議論著太子無上的美德,為其請命的百姓更蜂擁入京城,懇請皇上保住太子之位,減免處分。

  在太子殿中,已經被禁足一個月的司空政正在和嫣無色面對面對弈,這一個月來,簡單而平靜的生活成了他們的全部,但是他們沒有絲毫怨懟,反而樂此不疲。

  「無色,這一步你可下錯了。」看到她投下的一子,司空政忍不住出聲提醒,「若是這樣走下去,用不了十餘子你就要敗在我手上了。」

  「世事難料,為什麼你不再走走看呢?」她顯得很有自信。

  「世事再難料,也要顧及天理人情,你這一步是在講天理,還是在講人情?」司空政一語雙關。

  嫣無色淡然回應,「我做事只遵從自己的心意,從不在乎什麼天理,至於人情,如果對方無情,我便無情,對方有情,我便有義。」

  「所以父皇撤了你這個四品女捕頭的官職,你也不生氣?」

  「當不當官本來就不是我所在意的,當初如果不是被你騙得入了仕途,我才不會走這條路,現在最好,無官一身輕。」

  「真的嗎?可是我看你最近總和獵影嘀嘀咕咕的,在說什麼?」

  微垂下眼,她嘀咕一句,「就知道瞞不過你的眼睛。」

  「說吧,別讓我自己猜。」

  「獵影探查到,當初曾經在林間伏擊過我的兩個小毛賊,其實是野戰指使。」

  「哦?為什麼?」

  「大概是嫉恨我總是被你委以重任吧。」

  他一聽卻笑了。「這一次你錯怪他了。」

  「我錯了?」嫣無色不信地看著他,「哪裡錯了?」

  「那兩個小毛賊應該是父皇讓野戰派去刺殺你的。」

  「為什麼?」她心中一痛,「我為朝廷賣命,難道該死?」

  「你肯為朝廷賣命,肯為我賣命,但是一直不肯為他賣命,父皇只是想對你略施懲戒,讓你知道自己的生死榮辱從來都是操控在別人手上的。」

  嫣無色沉寂一瞬,幽幽的問:「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看到你手臂上的傷時便知道了,這種黑色的十字傷口只有野戰專為父皇馴養的一批殺手使用的暗器才能造成。」

  她怨懟地埋怨,「怪不得人家說伴君如伴虎。」

  「伴我呢?像伴什麼?」他打趣地問。

  嫣無色撇撇嘴,「若是百姓請命成功,你早晚也是人君,誰知道你會不會變成皇上那樣的老狐狸?」

  他淺笑吟吟,手掌勾過她的小臉,攫取她的芳唇,「只要我這隻狐狸不會娶三宮六院不就好了?」

  忽然間,外面傳來太監的長聲高呼,「萬歲有旨,宣太子殿下內宮晉見!」

  喘息了一下,她推他一把,「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咬了一下她的指尖,他笑著起身向外走去。

  嫣無色看著面前那局殘棋,微微一笑,將棋盤抹亂。

  只要心中無悔,管它成敗如何?

  ***

  三日後,宮中傳出消息,皇上因百姓請命而赦免太子之罪,同時定下蕭昊的斬刑,因為太子的求情,所以皇上沒有因蕭昊之事而株連蕭淑妃全家,但這一場風波所牽涉的諸多行賄官員都被一併捉拿,進京問罪,而主審官正是太子司空政。

  司空皇朝的江山,在經過這一場大風大浪的洗禮之後,總算回歸平靜,不久之後,據說皇上因為心事積鬱而生了重病,臥床不起,朝中所有大小事情都交給太子處理,雖未登基,但太子已然是帝王之姿。

  而在這一連串巨大的變故之中,很少有人留意到神捕營中忽然缺少了那位名動天下的女神捕,只是有傳聞說太子悄然成親,太子妃的身世來歷成謎,於是百姓的話題又多了許多。

  天下事便如嫣無色所下的棋局,只是這一盤,江山大定,勝負已分。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0:19:10

湛筆夜話之二十七 湛露

  動筆之前,我反覆地想,太子的女朋友該是什麼人呢?做了N次的設定,最後還是繞回起點,選中了女捕頭。為此絮絹還擔心地提醒我,千萬不要寫一大堆的辦案事件,所以我小心安排,謹慎處理,戲中沒有讓大家有太多看「名偵探柯南」的感覺吧?

  等大家看到這本書時,應該是農曆新年已經過去了。在這一年裡,湛露非常努力,包括兩本退稿在內,一共寫了大概十本書吧,眼看就要邁入三十本大關了,湛露惴惴不安又興奮不已。

  曾經在我初入新月之時,我和朋友們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在新月出到三十本,就心滿意足了,那時候的我大概想不到自己能走這麼遠吧?當三十的數字距離我越來越近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麼幼稚。

  三十本就是終點了嗎?三十本就OK了?滿足了?屬於湛露的故事怎麼可以就僅限於這麼一點點呢?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期待第三十本書的到來,也請一直陪我走來的讀者們,繼續見證湛露的成長。

  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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