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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吉兒.柏奈特]一吻之間(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08:33     標題: [吉兒.柏奈特]一吻之間(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我是分身 於 2015-2-16 11:23 編輯

一吻之間 作者:吉兒.柏奈特

賴蕾莉來到太平洋上一個綠意盎然的島嶼,即將與自孩提時便未曾謀面的父親團圓。然而夢想己久的會面還未及發生,這位可愛的南方佳麗卻被捲入一場激烈的革命-以及傅山姆粗壯的臂彎─之中。
這個習於在叢林中逃生、身經百戰的傭兵卻對他必須保謢的這個金髮嬌嬌女不知如何是好。生存是他的第一要務,但他也無法抗拒蕾莉誘惑的魅力...或者否認兩人間逐漸滋生的吸引力。山姆酷愛投機與冒險,然而陷入愛河卻是一件他不想去嘗試的事。
無力抗拒吞噬他們兩人的欲望,蕾莉臣服於他熱情的懷抱之中。而當他拒絕接受她的感情時,她決定要為他而戰...證明在熱氣氤氳的天堂裏,兩顆心能共同尋得一份永生不渝的愛... - See more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09:16

  第一章

  一八九六年七月,加維特省呂宋島

  彎刀差一點砍中他的頭。

  而博山姆則寧願他這顆傭兵的頭仍留在脖子上,他猛然轉身,不遠處一個游擊隊士兵高舉著長彎刀,正打算再試一次。山姆給了他一拳,自他的指關節到腕關節響起了一陣熟悉的喀喇聲,他揮揮手甩掉陣陣疼痛,低頭看了那士兵一眼,此人短時間內是起不了身了。

  山姆拾起那把彎刀,不久即在濃密的竹林間開出一條逃生小徑。他在繁茂的叢林中奔跑著,夾竹桃的尖葉子擦過他的臉,被砍斷的竹片在他腳底嘎吱作響,毛毛濕濕的蔓籐拍打著他的頭和肩膀。他舉起彎刀在低垂濃密的綠色蔓籐中砍出一條路,而且一直聽到敵人追逐的聲音。

  他闖進一片沒有叢林糾纏妨礙他的空地努力繼續跑著。跑著,脈搏在他身邊鼓動,他抬頭向上看。天色仍就是暗的.一株巨大的菩提樹遮蔽了下午的陽光。他向前看見一片綠色的牆——一片無盡的棕櫚海和另一片黑暗的竹林。

  由潮濕地表散發的霧氣,看起來像是地面上已打開通往地獄的門,白濛濛的空氣中浮動著一股甜得令人作嘔的氣味,而且越來越強烈,包圍在他四周的樹葉更密了他突破它們向前進,更加努力地衝過纏繞、囚困著他的茉莉叢。粗糙堅硬的樹籐纏上他的肩,擦過他的手和手臂.像貪婪的手指般突然包住他,企圖讓他慢下來,抓住他或絆倒他。但他不能被絆倒,他的逃亡成功與否全靠此時,只要一有閃失他們就會逮到他。那些游擊隊的士兵太逼近了,雖然現在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外,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但他可以感覺得到他們就緊跟在他後面。

  然後他聽到他們在後方猛力突破叢林前進的聲音,沉重地喘氣、大聲咒罵。他們就像他的影子般地粘著他,忽隱忽現。他聽見他們的彎刀揮動的聲音——長而致命的、彎曲的金屬刀刃正在高聳的竹林間劈開一條道路。隨著每一刀、每一聲所裂開的木片,狂亂追擊的聲響使山姆有種滲透骨髓的恐懼感。

  汗水自他黝黑的臉上淌下,經過他戴了八年的黑皮眼罩,流過他臉上歷經風霜的刻痕,流入三天未刮的鬍鬚底下。他的汗水和悶熱、潮濕、氤氳、遮掩著這似天堂又似地獄的島上的一切事物的空氣混合在一起。

  他的視野因濕氣——或是汗水——而模糊。他加快速度,因遮住一切的濛濛白霧而絆倒一次。他用破損的袖子擦擦完好的那隻眼睛,心跳聲在耳中悸動著,正配合他奔跑的節拍。

  空氣中充滿了另一種氣息,危險的氣息。

  突湧而上的血液使他跑得更快,穿過叢林。明顯而真實的危機感在他乾澀的嘴裡如性衝動般急速地膨脹,嘗起來竟有金屬的味道。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在胸腔內像強酸似地燃燒了起來。他雙腿發軟。隆起的大腿肌肉開始收縮.驀地泥濘吞沒了他的腳,他霎時無法動彈。

  該死!他向前拉扯.不想讓泥和水阻礙他前進。他繼續奮鬥,向前拖移他的兩腿,長靴沉重如鉛。泥濘變得更深了。它吸住他的大腿,他的下肢疼痛,他前臂的肌肉緊縮,蹣跚地前進。泥濘退至足踝,他又自由了,而且仍領先那些追逐他的人。很快地他又再次踏到陸地上。

  他跑,他們追。這是個遊戲,他在它的邊緣游移,也許是生死的邊緣,但他樂在其中。他考驗命運,向未知挑戰,而且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因為失敗的代價越高,刺激也愈大。

  一抹邪氣的微笑閃電般劃過他堅硬的下顎。

  傅山姆正是為此而活。

  午後四時,馬尼拉,畢諾都地區

  大宅高聳、全然垂直的高度令人印象深刻,以昂貴的白珊瑚石所砌成的牆圍繞著這位於城區的產業,揉合著島上異國風情的牆垣正如主人所希望地確保牆內一切的隱密、安全和完美。
  大宅有兩扇鐵門,一扇在前一扇在後,上面皆裝飾著和房子頂窗上相同的、以複雜的葡萄籐雕刻為主的設計。鐵門和屋內那些鑲嵌鐵窗都塗著層層光滑的黑漆。普及島上的腐蝕現象絲毫未會波及這幢南卡羅萊納賴大使的宅邸,賴氏家族同時也是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擁有者。

  在這些珍貴的珊瑚石牆內沒有任何喧鬧聲,鋪著與屋頂相同之火紅進口瓷磚的中庭,甚至沒有一點微風吹動庭中如驕傲的哨兵般矗立的百日紅那黑而光滑的葉子。攀爬而上的中國忍冬厚重的籐蔓上露珠閃耀,如南卡羅萊納的紫籐般覆在二樓的鍛鐵陽台上。

  一股甜美的熱帶香味充滿中庭。墓地二樓角落一扇打開的窗戶傳來隱約的輕敲聲打破了沉默,敲打的節奏很慢而且顯得不耐。它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消失,再出現,不斷地重複著,最後在一陣突來的槍聲中停止。

  賴蕾莉跌入一張椅子內,下巴落在拳頭上,對那無上盡的鐘錶滴答聲猛皺眉頭。現在是四點,她換了另一隻拳頭,這又多殺了兩秒。她歎息一聲,優美而帶著南方腔調的歎息顯然是經過淑女學校多年訓練的完美腔調,這又整整花了四秒的時間。

  她再度瞥向時鐘,懷疑著三個小時為什麼好像好幾年。不過,她提醒自己,的確是經過了好幾年,自從她父親前往歐洲某個國家擔任外交官職而離開南卡羅萊納州的祖宅胡桃木之家算起,已整整十七個年頭。

  她身為柯約翰後裔的母親在蕾莉兩歲時困難產而死,因此她的父親將她留給五個哥哥和一些可信任的家僕照顧。她仍然記得父親出國後,曾問過她的大哥傑夫,安多拉這地方在哪裡。當時他牽著她的手,自蜿蜒的桃花心木樓梯走下,到一扇蕾莉被禁止進入——這只是她身為女性而被禁止的許多事之一——的黑色大橡木門前。在那時她五歲的小小心靈曾對她父親所謂「禁止進入的房間」感到懷疑,但經過這許多年和這麼多被「禁止」的事,她早已不想再爭辯什麼了。

  而就在那一天,她大哥打開了那扇門,她卻突然停在門邊纏弄紮著她金髮馬尾藍色天鵝絨緞帶。他一再向她保證只要五個哥哥之一陪著她,她就可以進入那個房間。她仍記得當她嘗試地跟隨著傑夫進入巨大、黑暗、原木鑲板的房間時,那種恐懼的感覺。

  那房間是那麼不通風,一股熱氣讓她的胃不禁緊縮了起來。她大哥帶她走到書桌邊那個高大的地球儀前,她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勉強適應那個環境。他旋轉地球儀——這舉動使她更頭昏眼花,然後直到他停下來指出儀上一個粉紅色的小點,他告訴她那就是父親前去的地方。

  她還記得她盯著那小小的粉紅點好久,然後問父親在那裡好不好?何時會回家?傑夫只是看著她好半晌,然後告訴她她是個多麼漂亮的賴家小淑女,有著大大的藍眸和如絲的金髮,就像她母親一般。小女孩,特別是賴家的女孩是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的。而就在那一刻,蕾莉的胃一陣發寒,當場吐在桌上。

  傑夫一直沒回答她的問題。

  後來的幾年,這個問題仍被規避著。而每當她父親來信,傑夫就會帶她到書房——但總先確定她身體無恙——去看地球儀上那些彩色的圓點:從安多拉、西班牙、海加1、波斯到遏羅,最近一次是在西班牙殖民地菲律賓群島。自十五歲左右起,蕾莉就不再問父親何時會回家,但她並沒有停止盼望。

  所有的希望和祈禱,三個月前在另一封信到達胡桃木之家時實現了。當時她正為了想參加一個沒有任何哥哥陪同的茶會,而和她哥哥傑迪爭執——一個她早知無益、僅供她消磨下午的無聊嘗試。傑夫宣佈召開家庭會議時,傑迪立即朝她皺皺眉頭,問道現在她又想做什麼了?

  他的態度觸怒了她,但同樣急著想知道傑夫要說些什麼的她用盡淑女學校所訓練的禮儀,抬高鼻尖並拉起裙擺,以風琴頌歌中的淑女優雅的步伐走過她皺著眉頭的哥哥身旁,大約五步……然後她的脾氣爆發了。她輕快地走在奧布森毛氈的絲質穗飾上,伸手抓起最近的東西——一個桃花心木的置煙架——摔到地上——連她哥哥的進口香煙和五十年歷史的法國白蘭地一起。

  蕾莉咬著指甲不悅地回想著。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說服她的哥哥們,尤其是傑迪,她能遵照她父親最近一封信的要求到菲律賓。她仍能記得當傑夫念信時她所感到的喜悅,她父親希望她能盡快到菲律賓。

  五位哥哥為了這事開始爭執起來。傑夫覺得她還太小,不過因為傑夫比她整整大了十五歲,所以他想法一向如此。而哈倫說她太脆弱,理萊聲稱她太天真,赫利認為她太無助。但傑夫繼續念下去,而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因為父親已經安排讓她和費家一起旅行,他們是審理公會的教徒,正要到菲律賓群島中較落後的民答那峨島去拯救那些異教徒。

  蕾莉好興奮,但興奮之情卻在傑迪開口的那一剎那消失無蹤。雖然他只長她八歲,卻是兄長中最囉嗦的一位。他聲稱凡她所到之處都會有意外發生,五雙男性的藍眼珠立即轉向曾經放置了煙架的空位,然後看著她。

  她則主張他是為了她三歲時掉入乾井。而他是唯一小得能下去救她的人而記恨,並說為了一件三歲時發生的意外責怪她是不公平的。他們爭執了三天,大部分是蕾莉和傑迪。好似她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般,他把所有的事都和她扯上點關係,滔滔不絕地說著每件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把她形容得像個掃把星。她則爭辯自己絕不是他所說的那種倒媚鬼,大家都知道沒有這回事。他唯一的答案是他有傷疤可以證明。因此到了星期六晚上她不禁哭了起來,喚泣自她如暴風雨中的海洋般的心底湧了上來,她哭了一整夜。

  上帝八成是站在她這一邊的。星期天的禮拜給了眼睛紅腫的蕾莉自由。杜牧師剛好挑那天早晨講述迷信是撒旦的愚行,一個真正的基督徒不該屈服於這種念頭。他一開始講道,她就幾乎要從教堂內賴家的席位奔上前親吻他,禮拜後她聽見杜太太提到牧師是如何自貝菲德新教會一個貪財的教友身上得到的靈感,蕾莉不在乎他的靈感來自何處,反正這禮拜已達到她的目的了。

  三個月後的現在,她已坐在她父親位於馬尼拉家裡的臥房中,像她多年來一樣地等待著。她比原定計劃提早了一天到達,父親仍在奎松省,今天中午應該會回來。

  一陣敲門聲響起。蕾莉抬頭一看,她父親的管家喬菲雅拿了一張紙進來。「對不起,小姐,你父親有事耽誤了。」

  她的胃下沉,房內的空氣突然令人感到窒息。她好想哭,但沒真哭出來,只是向後跌入椅子中,失望使她的肩膀下垂至非淑女學校所允許的高度。她深呼吸一下,看了滴答的時鐘最後一眼,然後繼續做多年來一直被強迫做的事——等待。

  叢林更濃密了。彎刀砍伐的速度不夠快,灌木叢困住了山姆。他趴到地上從樹叢下匍匐前進,越過暴露在外堅硬的樹根和濕粘的泥土。蜥蜴自他身邊跳過,幾隻超過兩英寸長的竹林甲蟲爬過厚厚地覆在地上的腐殖土。細枝和潮濕的葉子粘在他的頭髮上,拉扯著他眼罩的網繩。他停下來解下它取出裡面的綠色細枝,白色粘稠的樹液自斷裂的蔓籐中滴出,山姆不時扭動著躲避那些能在兩分鐘內腐蝕人類皮膚的液體。

  深深吐了口氣繼續向前爬,籐蔓和竹林像永無止盡的陷阱,揮刀的聲音仍不斷自身後傳來,他們尚未達到濃密的地區,這個認知促使他更向前爬過潮濕的土地,完全地陷人彎曲纏繞的竹林中。由於潮濕及緊張,汗水開始自他身上每個毛細孔滲出。

  一條黑色光滑的吸血蛇沿著籐蔓滑近他的頭,遭此蛇吻可比用木樁刺入心臟更痛苦而且致命。他像塊石頭般躺著,揮刀和竹子裂開的聲音就緊跟在後。他屏住呼吸和那雙屬於爬蟲類的綠色的細眼相對,幸運的是那雙濃濁的蛇眼自他身上移開了。它彎曲地滑行過糾結的樹根,身上漆黑的三角鱗片也隨之波動。

  此時他身後的揮刀聲停止,他的心跳跟著暫停,那些人已經到達竹林稠密的地區了。他的心臟又開始跳動,越來越大聲,他被困在蛇和士兵之間了。

  狹小的街道擠滿了人——西班牙人、中國人和土著,一個尋常的海島景觀,不像這把和柯氏杜鵑同色的粉紅縐邊陽傘。它像個色澤明亮的漩渦似地在摩肩接踵的土著頭頂上快速旋轉著。陽傘停頓下來讓一個菲律賓家庭通過,女人轉身責罵她的女兒,年約十三歲的可愛女孩則咯咯笑著,用土語對父母說些什麼,使那男人和女人都笑了出來,然後牽著微笑女孩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09:27

  在這把粉紅小陽傘的陰影下,蕾莉很快地轉過身,只覺得喉嚨發緊。寄望那些不可能成真的事是沒什麼好處的,但她就是沒辦法使自己不覺得寂寞、更難過。

  她緊張地拉拉蕾絲高領,讓令人有點發癢的亞麻布蓋在她媽媽結婚時戴的瑪瑙浮雕上。她整理衣領,一邊試著抹去剛才的天倫圖,她的手指碰到浮雕,停頓住,然後不自覺地觸摸胸針細緻的雕紋,她試著想微笑卻失敗,只能用力甩甩潮濕的頭髮。她仰頭看向太陽,似乎在尋求一股力量來漠視自己對從未擁有的雙親的渴望。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將陽傘挪回頭頂,好隔開熱帶歹毒的陽光。

  她表情哀傷,為那些永不可能實現的夢輕歎口氣,然後走過仍被古老城牆保證的馬尼拉內城區,她自四座灰石拱門之一走出去,沿北邊郊區的街道走到市場。喬菲雅說湯都市場是個忙碌而多彩多姿的地方,可以讓她在父親回來前殺殺時間。但她仍然整個早晨都待在沙龍裡緊張而期待地踱步、盯著時鐘,終於還是承認了管家是對的。

  陽傘不住移動著,她踏上一條原始的步道繼續向前走,她鞋跟輕敲的聲音好像是竹制馬林巴(木琴之一種),只是拍子較慢些,因為淑女是從不匆忙的,她像淑女學校所教的般地滑步前進,裙擺像在水上划行般以一種緩慢波動的節奏圍繞著她,恍如衝擊沙灘的浪花。一個真正的淑女能感覺到正確的節奏,正如同土著對鼓聲的自然感應一般。

  她的法制小山羊皮鞋——一雙將可愛的腳趾包在黑亮光滑的漆皮中的新鞋——踏過嵌鑲在骯髒街道中光滑的石塊。她曾聽說過,這些石塊是用來填補地層中,那些在一年中有九個月的時間被熱帶雨水和泥濘侵襲而成的凹洞。

  她踏到一塊石頭上,泥濘隨即淹至足踝,她自泥坑中拔出腳,蹣跚地走到對面泥磚造的房子。她合上傘,順手將它斜靠在走道邊像個瘦士兵似地立著的簍子旁。她拿起手帕擦鞋,然後看看弄髒了的手帕,它已不值得保留了,所以她將之丟入一個痰盂裡,轉過身打開陽傘,沒看見走道上所有的簍子就像骨牌般一個接一個倒下。

  之後她朝和她父親位於畢諾都的宅邸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上滿是運貨馬車、汽車和裝飾著旅遊公司紋章、客滿的馬拉街車,喬菲雅曾告訴她有關這種街車的事,還有她父親對它的看法。

  一種叫瑟拉的傳染病蔓延在本地的馬匹間,而街車公司並不加以理會,照舊驅駛這些可憐的動物直到它們暴斃在街上。由於對那些馬匹的同情和對冷酷街車公司的憤怒,她父親一直拒絕搭乘這些街車。

  當她走過距離新家幾個路口的轉角,她看到讓他拒絕的原因,一匹馬——還是小馬,甚至沒有三個月的小牛大——正使勁地拖著載貨街車自她眼前的街道走過,她從未看過如此可憐的馬。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不能動彈地試著適應如此可悲而陌生的事實。在胡桃木之家和山毛櫸農場,馬匹是赫利哥哥的寶貝,它們幾乎可算是家庭中的一分子。而這裡的馬卻皮包骨,就像島上四處可見的壁虎般。她從未見過如此虛弱、病懨懨的動物,這景象使她的胃不禁翻攪起來,不論是炙熱的陽光或是擁擠的人群都無法使她踏上這種交通工具一步。

  其實在沒看見街車前她就決定要走路回去,因為這是她父親通常會做的事,而她渴望能取悅他。現在,在她看過馬兒掙扎地拖著載貨的車後,她只覺得慚愧,因為她想走路的原因只是想取悅她父親,只是因為她自身的問題,而沒有考慮到那些動物。

  不過要去想像一件她從未見過的事是很困難的,生病的動物就是她不記得曾經見過的,無論是在貝維德、胡桃木之家、山毛櫸農場或柯氏工業,任何一個家族所有地或所處的社交圈都沒有這種事,就算真的有,她的哥哥也會設法不讓她看見。

  賴家的男性皆對她保護有加,她是賴家僅存的女性,賴氏是卜光榮而受尊敬的南方姓氏,就像祖宅前車道兩旁的胡桃木一般古老。而她的母親則出自柯氏,另一個南卡羅萊納的名門世家,具有被社會肯定的血統。

  她的母親同樣也是位真正的淑女,被賴家所有的男人珍惜、嬌養及愛護著。但她在蕾莉還很小時便去世,蕾莉只能從沙龍壁爐上的畫像、及哥哥們和其他尊敬、崇拜她母親的人的描述中,想像母親的樣子。就像她的母親,她那五個哥哥總是把她和他們覺得有危險、不安全或不敬的事隔離,不論是上淑女學校——一所她被護送參加的學校,一所教堂女性端正品行及持家的稜堡——教堂、或是偶爾參加的晚會,總至少有兩位兄長隨侍在她身旁。

  雖然她交際不廣、見識不多,但在她被保護的小世界裡,每件事都平穩、自然地進行著,她的姓氏令人接受她,而且打開一道神奇的社交之門。淑女們都有一定的舉止,而且依次被她們的男人們珍愛保護著。

  只除了一個男人,她的父親,一個從未在蕾莉身邊珍愛她的男人。他是她在此的原因,更是讓她如此緊張而不確定的原因,一個人該如何安排和十七年未見的父親聚會呢?他的反應又會如何呢?他今晚回來時他們就要見面了,她真希望這次會面很完美。

  他的心跳越來越大聲,在他腦中像大炮爆發般的隆隆作響。蛇滑開了,山姆吐出將近兩分鐘來的第一口氣,他又自由了,幾乎。但他必須到達河邊,他繼續在灌木叢下匍匐前進,感覺到有刺的籐蔓拉扯著他的襯衫。地面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很快的籐蔓越來越少了,他更向前爬,直到地面只剩無月的夜晚般漆黑的濕壤為止。

  一小段距離後他又自由了,他猝然起身向前跑,鳥兒自巨大的菩提樹中像爆發的鉛彈般飛出,竹林上方的天空滿佈著黑色的陰影,羽毛如雨般降落;不知名的動物尖叫著、沙沙作響地逃離。

  一瞬間他被彩色的海洋包圍住——紅色的赤素馨花、黃色的芙蓉和紫色的蘭花,熱帶花朵甜美的香氣充滿在空氣中,溢入他乾燥的舌頭和喉嚨。他置身在一個花的叢林中。他衝過它們,香味漸漸的消逝了。

  然後目的地到了。水,他聞到河川的氣味,潮濕的水氣圍繞著他,顯示河川就在附近。空氣中充滿泥水的味道,身後西班牙語和土著方言的嘈雜聲消逝於遠處,代之以快速的流水聲。

  如果他能到達河邊就算是成功了。百金河流向馬尼拉城外的湯都,那裡擁擠的市場及街道是他甩掉追兵的唯一機會。那些追兵是古貴都的游擊隊,而他們之所以要抓他,是因為他有西班牙人、古貴部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都想要的一批槍支的消息,但若除了安德以外的人抓到他,他就死定了。

  蕾莉在轉角附近徘徊,終於找到了湯都市場,一個喧囂雜沓的地方。在這裡一切看來都是那麼匆促,幾乎可使一個淑女眼花繚亂。當各式各樣的商品在鋪著鵝卵石的廣場上擺好時,原始的運貨馬車及灰頂手推車紛紛停在人潮中,整條街上到處有人在叫賣他們的商品。

  她慢慢走進市場,深受週遭異國風味的環境吸引,尤其是那些鮮艷的色彩閃爍的中國波紋絲綢,皇家紫和各種暗紅、海藍及深黃色的天鵝絨,都高聳而搖擺地堆積於矮小的中國商人旁。她向前走進人潮中,一輛載滿了巨大管狀的羊毛及絲質地毯的車子卻擋住她走向那些美麗絲綢的路,她停下來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一些彩色的簍子和土著的頭。

  就在她試著另尋通路時,某樣東西忽然映入眼簾,她停下腳步注視著。市場四週一群菲律賓婦女頭頂著一簍商品走著。雖然這景象對她而言並不新奇——在她老家的洗衣婦女也都是以這種方式拿籃子,但這些簍子有那些籃子的兩倍大,而這些婦女幾乎只有它們一半的大小,此外簍子裡還裝滿了人量金黃色的木瓜、綠色及粉紅色的芒果和一些橙色陌生的瓜類。

  她的左側傳來強烈的海洋氣息.她轉身過去只見幾台裝滿了死魚的手推車正面向她,魚販在魚身上澆了些海水.企圖在強烈的午後熱氣裡保待它們的新鮮。這氣味消退了一陣子。但不久又再度出現,她擠過人潮試圖遠離這股惡臭。

  湯都市場上興奮、自由的狂熱氣氛,就像那些被捕的魚般吸引蕾莉的注意力。命運天注定,被人群吸引的她,對即將來臨的風暴毫無所覺,更完全不知道這一天下午,將會使她受盡所有保護、地位顯赫而寂寞的小小世界完全改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09:53

    第二章

  山姆還沒死,但他卻覺得置身地獄一般。他是如此該死的疲倦,渾身濕透,肺也好像有火在燒似的。繼續跑著,他忽地低頭躲過低垂的菩提樹、跳過露出地表的樹根,然後繼續逃亡。他願意用傭兵一個月的報酬換伏特加來緩和粗澀發燙的喉嚨。如果能甩掉他們,他要一頭栽進最近的進口伏特加酒瓶裡。此刻他就幾乎感覺得到「老黑」的美妙滋味,這個想像激勵了他。

  他以彎刀沿河砍出一條和竹林隔離的路,他可以聽見他們正尾隨他而來,快要追上他了。聲音越來越清楚,他甚至可以分辨出幾句西班牙文和塔加拉族語。他無聲詛咒著,他已經不再年輕,也跑得沒有以前快,一把大刀自他身邊堪堪飛過,銳利且致命地砰然刺入一株菩提樹幹上。

  他跑得更快了。十分鐘後他已經來到馬尼拉的市郊。五分鐘後山姆拐進一條窄巷裡,那些混蛋仍緊跟在後,他衝進市場朝左右匆匆一瞥,尖叫聲令他轉過身,那些追兵散開來追,他們會殺了他的。他混入人群中曲折穿梭前進,只不過他太高了,那些士兵站在不遠處指著他,又加入三個人。山姆轉身跳過一輛馬車的車轅,然後將堆積的地毯推向最近的士兵,一個被埋了起來,另一個被絆倒。他揮拳擊倒其他的人,然後橫越市場到人潮最擁擠的地帶。

  山姆躲到一輛運貨馬車下,躺在那兒觀望著,沾滿泥濘的長靴自車旁慢慢走過,一個士兵剛自車旁走過,很快的又來了一個,再一個,直到他確定他們已經搜索過這個地區。緩慢地,他腹部朝上開始準備自車底下爬出來,起身消失於人群中。這是個戰略上的決定,準備好行動後,他將他的右手自車底下伸出來。

  一雙嬌小的女鞋踏在他的手上,山姆嚥下一聲叫喊,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這女人的腳,將那快壓碎他骨頭的東西拉開他的手背。

  他鬆口氣咕噥抱怨著:她放聲尖叫,他放開她的足踝很快地爬回車底,那雙鞋向後退了幾步消失在人群中,他檢查他的手,發現拇指和食指間有道很深的溝痕,而且該死的痛。

  更多長靴經過車旁,引開他對手傷的注意力,山姆仍躺著不動。等他們離開後,他緩慢地自車後探出頭來,除了菲律賓土著以外都沒人了。

  山姆彎腰走在人群中,在一個士兵接近時急忙低頭避開。他繼續前進,習慣性地轉頭朝右邊看不見的那方查看,望至遠方的魚販,轉頭再向更右邊看,然後突然迅速轉回左邊。

  一隻四周包圍著一團粉紅雲、匕首似的物體掠過他完好的那隻眼睛之前,他蹣跚後退。老天!他想著,本能地直起身子,他差點就被弄瞎另一隻眼睛了。他停在原地凝視著粉紅色陽傘在人群中移動。

  他站直了身體——一個巨大的錯誤。

  一名士兵自人潮中衝出來,舉起大刀走向他,山姆快速地跳開。他停在舉著海水桶的魚販旁,自他手中搶走桶子把海水潑向那名士兵,然後逃跑,沿途還翻倒兩輛手推車阻礙追逐的人,彎著身子他再度鑽入嘈雜的市場,消失在人群中。

  蕾莉可以發誓真的有人抓住她的足踝,她曾查看過地上,但看不到任何東西,八成是被移動的人群掃走了吧。她今天學到一件事,就是「人潮」的真意。她不習慣人多的地方,而今天的人潮真的嚇著她了,不過也使她興奮。逛市場對她而言是個新奇的經驗,和她在貝維德安靜、祥和、被保護的生活完全不同。

  最奇怪的事總在這裡發生。先是某個「東西」抓住她的腳,過了幾分鐘後她正試著躲開另一車惡臭的魚時,四周突地充滿外國話的叫喊聲,她再度轉身,只見大家都看著一個頭上蓋著個水桶的男人。但就像抓腳事件般,她並未放在心上,只是自翻倒的推車旁走了開去。

  她所要尋找的東西就在幾步外。一輛陳列著各式各樣令人心動的扇子的馬車。排在馬車另一邊的是一些巨大的簍子,所以她繞過它們,來到馬車上東西較多的那一邊。

  她實在無法決定哪一把較適合今晚使用。這裡有一把翠綠色、扇面還手繪了些鳥兒的絲扇,另外一把淡藍色的上面有碼頭上所有的景觀。她把兩把扇子放在戴手套的手上以便選擇,然後那個小販——一個雙眼明亮的老太太——微笑著拿出最完美的一把。

  它是深紫色的底襯著和她陽傘一樣亮粉紅色的花樣——柯氏粉紅。她把其它的扇子放下,合上陽傘比較它們的顏色。簡直是完全相同的顏色。為了空出她的手,她把陽傘插入土中,可是並不太牢固,所以她握緊把手稍微把它舉起……
  啪!她把它刺進馬車附近柔軟的土堆中。

  這真是件最奇特的事,她可以發誓她真的聽到模糊的咒罵聲。她停止摸索她的皮包向上看。這不可能是那老太太發出的聲音,是個男人的聲音。她又向後看,但看不到任何人。

  把它當成市場的嘈雜聲和想像力作祟不加理會後,她從皮包裡拿出一些鋼板付給那個女人,然後拿起她的陽傘和扇子輕快地走過市場,心想可以在回家前再多買點小玩意兒。

  山姆的腿痛得要命。他鬆手自潮濕的頸間扯下領巾,裹住他疼痛的小腿。那把粉紅色的傘刺中他的腿時,他簡直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他原在一輛輛馬車間躲躲藏藏地匍匐著穿過這個市場。也許他的腳太靠近車緣了,因為接下來他就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劃過他的小腿,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忍住不尖叫,吸進一大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罵出他所聽過的每一句詛咒,有些甚至是他自己創造的。

  他綁好結,希望上了繃帶後腿上的疼痛會減輕,他回頭望向剛才那把殺手傘所處的位置,但她早已離去。今天是她的幸運日,他想道。雖然不確定自己會有怎樣的舉動,但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些什麼。不過他是從不殺女人的……還沒殺過。

  山姆繼續在馬車間移動,在有士兵經過時稍做停頓。他們的確很有決心和耐性.山姆倒挺欣賞這一點的。看來古貴都一定很急著想要這些槍支。

  約十碼外的那些運貨馬車排成了T字形,小販們都把車頭朝向市場的廣場。如果他的推測沒錯,他應該是在市場最北邊的角落,靠近一個磚牆構成的、迷宮似的小巷。在那裡他可以輕易地擺脫他們,古貴都的手下是無法在那裡面找到他的,山姆可以確定這點。只要能設法進入那些小巷,他就自由了。

  他腹部朝下地匍匐了幾步,悸痛的腿令他停了下來。還差一點就到了,他想著,就差那麼一點。他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繼續向前爬,直到距離馬車盡頭只差五英尺的距離。快了,他是如此的接近。

  然後他看見了那雙鞋——足以踩碎骨頭的高跟黑鞋,和掛在女人縐邊裙子旁矛狀的粉紅陽傘。山姆轉頭企圖繼續前進.一把扇子落在他頭旁的地面上,他看過去。一個金發女人倒轉著的頭正駭然地看著他,她的手正觸及那把掉落的扇子。

  「噢,老天!」她的頭抬離他的視野之外。

  該死!一陣長久的停頓,山姆等待著她的尖叫聲,知道他必須為此狂奔一番了。

  但尖叫聲並沒有出現。

  這瘋狂的女人再度彎下腰凝視著他,威士忌酒色般的金髮隨之垂落至地上,她像握軍刀般抓著那把該死的傘,用尖銳的那端指著他。

  「你是個海盜嗎?」她用他所聽過最重的南方腔問道。

  她會害他被殺的,他緩緩地靠近她。

  「怎樣,回答我啊,先生。你是嗎?」她重複道,顯然有些被激怒地用陽傘戳地加重每個字的語氣。

  山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要她安靜些。她一副深思的模樣,似乎並未注意他移動了他的腳,準備伺機而動。

  「剛剛是你抓我的腳嗎?」她的臉上充滿了懷疑,然後對著他揮舞陽傘,一副隨時準備把自己對他的看法坦白說出來的樣子,但山姆知道那是她無能為力的。

  「如何,是你嗎?」

  就是現在!他抓住陽傘,把它拉向他的膝蓋,另一隻手伸出去環住她的腰把她拉到他身旁。現在她開始尖叫了。他的嘴掩住她的嘴企圖使她安靜,然後滾進馬車底下,把她的身子壓在他下面。她繼續在他嘴下尖叫著,而這樣該死的很不舒服,便別提有多大聲了。他放開陽傘,以他的手代替嘴掩在她嘴上。她探手想抓住那把陽傘,他將它自她被釘住的身下拉出,然後用它抵著她的喉嚨。

  「閉嘴!」他咬牙說道。

  她真的閉上了嘴,而且眼睛睜得像披索銀幣一般大,幾乎佔滿整張小巧暈紅的臉。他朝旁邊一看,兩雙長靴自馬車旁跑過,他全身緊張起來,肌肉開始僵硬。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更往下壓了些,她要命的小腳摩擦著他悸動的腿。他對她皺皺眉頭,她像無風帶海洋般靜靜地躺著,眼睛卻朝馬車外的地面瞥了一眼。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車旁士兵的靴子,他們正在交談。他小心地想偷聽他們的計劃,她卻在他手下咿咿唔唔地想說些什麼,於是他更用力地掩住她的嘴。

  「不要出聲,」他以致命的低語威脅著。「否則我就殺了你。」

  她的視線又投向地上,然後他看到她的扇子正躺在一個士兵的腳邊。如果那人彎腰撿它,就會看到他們了。

  山姆回過頭來看著她,等待著。她瞪著他的眼罩的模樣令他想笑。自他失去一隻眼睛後,女人對他的眼罩總是有很多反應,有些是反感,有的則是好奇,就像這個金髮女郎看著他的樣子——又好奇又害怕。這些對他而言都無所謂,如果她感到害怕,那她就會閉嘴,而這也是他此時此刻最在乎的一點。

  游擊隊繼續討論,他也注意聽著。他們知道他就躲在這附近的某處,計劃散開來徹底搜查整個市場,一輛車接一輛車的,而且還要查看車底。他現在就必須離開這裡。他望向身後的那串馬車,然後是前方的角落,那裡沒有馬車卻擠滿了人。越過那裡左邊有幢磚砌的大教堂,右邊則是一排磚造倉庫,而兩者之中是小巷迷宮——他的目標。

  他做了個深呼吸,抽出彎刀舉至離那女人的臉僅約一英尺的上方,她停住呼吸,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恐懼。「不准出聲,否則我會用這個,懂嗎?」

  她點頭,藍眼睜得大大的。

  他拿起她脖子上的陽傘換上彎刀,低語道:「我現在要把手拿開,如果你發出半點聲音,我就劃開你甜美的喉嚨。」

  緩慢地,他把手自她嘴上拿開,同時將彎刀冰冷的鐵片安置在她發紅的頸上。她沒有出聲。他抑下一個勝利者的微笑,繼續以致命的凝視盯住她。他防備地把陽傘掛在他的皮帶上,他已經和它有過太多密切的接觸,可不想給她機會把它當成武器。他的左腳朝排列在車後的大簍子移動,設法用腳推開其中一個,空出一個能爬過去的空間。

  「現在我們要慢慢的起身爬到那個地方,瞭解嗎?」

  她看著那個開口,然後害怕地看回他的臉。她困難地吞嚥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緩慢地離開她身上,但仍用膝蓋抵住她一邊的大腿,如此一來她就無法朝反方向滾出去。「轉過身去。」

  在他的命令下,她雙肩一扭。

  「轉過去!」他咬牙重複一遍,威脅地先輕壓一下彎刀,然後才稍微舉起讓她轉身時不至於割到自己的喉嚨。

  她轉身趴著。

  他甩彎刀抵著她的頸後坐起身來,小腿因受壓而悸痛。「跪起來。」

  她並沒有遵行。

  「我說跪起來,現在!」

  「可是刀子……」她喃喃指出她為何不動的原因。

  以一個流暢的動作,他的手臂繞到她的肋骨下方,把她拉起來靠在他胸前,重新將刀子置於她微微發紅的雪白脖子上,她的頭因而向後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背靠在他的肋骨上,而她的下肢則倚偎在他的鼠蹊間。

  他就這樣抱了她好一陣子,聞著她的氣味——混合著梔子、麝香以及一點女性的憂慮。他的呼吸越來越淺,他俯看著她,她的皮膚好蒼白,已經害怕得失去血色。但她並未對他的凝視畏縮,她也凝視著他,於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它們是種特別的水晶藍,一種高山上冰雪的顏色。她的呼吸和他的一樣淺急,正自她飽滿乾燥的唇間逸出。他的視線盤桓在她小巧的下巴,然後下至她雪白的頸項,集中在因偏著頭而露出來的藍色靜脈。他看著她頸上急促鼓動的脈搏,他自己的脈搏也開始加速,就像在竹林中時一樣。

  兩雙士兵的靴子砰然走過,山姆拉開他的視線,片刻後他朝那空地點個頭。

  「走。」

  他們爬了出來,山姆一隻手臂環著她,另一隻手以威脅的姿勢舉著刀。陽光照進他眼中使他一時看不見,他拉著她緊靠著自己以確保她不會逃走。他可以感覺到背後靠著的簍子,等待他的視力調整過來。而當視力恢復後,放眼望去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人群。

  「現在!」他說著,拉著她俯身衝向小巷。

  這女人突然變得像鉛一樣重。

  「跑啊!」他命令著,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該死的鞋跟像生了根地釘在原地。她只是一直搖頭,眼中流露出完全的恐懼。山姆曾在將死的人臉上看過這種眼神。

  他拉著她向前走了幾英尺,然後她向後拉扯他的手臂,使他們兩人都停下了腳步。

  他必須迅速把刀挪開才不致割斷她愚蠢的喉嚨。那千鈞一髮的一瞬間令他吃了一驚。此時兩個士兵,一個自左、一個自後面同時襲向他,山姆像個魔鬼般全力反擊。

  一隻手臂箝住他的脖子、緊壓著他的氣管向後拽。他手伸向後抓住那個士兵的頭。他今天真幸運,沒有鋼盔,他把頭彎向前,然後用力往後撞向對手的前額。他甩甩自己的頭想使頭腦清楚些,然後轉過身來,舉起拳頭準備應戰。那士兵茫然地向後退了幾步,山姆以一記上鉤拳擊倒了他,這一拳可是連拳王蘇利文都會覺得滿意的。

  另一個起身再度攻擊他,山姆的拳頭擊中他的脖子,他跌落於他俯臥的同伴身邊。揮掉自破裂的嘴唇流出的血,山姆轉過身,有五個士兵正從那女人身邊逼近,而她卻看起來一副快嘔吐的樣子。

  不管她了,他想著,朝小巷而去。他無視身旁來往的人群,沿途推擠到達目的地,屋簷使得小巷的入口籠罩在陰影中。他拐過轉角,知道他終於安全了。

  然後他聽到她的尖叫聲——整個世界都可以聽到這女人的尖叫。

  常識教他要跑得越快越遠越好,然而良心卻阻止他繼續前進。他的小腿抽痛,他的手也疼痛不堪,而這兩種痛苦應該能警告他了。

  她是個麻煩。

  麻煩再度尖叫,聲音大得足以震毀一道牆,高得足以粉碎玻璃。他扮個鬼臉。他不能丟下她,雖然她也許是個麻煩,但卻是因為被看到和他在一起而惹上麻煩的。

  他退回陰影處觀望了一下。有兩個士兵抓著她,另一個正用大刀抵著她的臉頰,令她面無人色。沒錯,她真的有麻煩了。雖然他也曾以相同方式威脅過她,不過他是不會真的對她用刀的。

  但這些人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0:13

  第三章

  她快吐了。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前一刻她還站在叫喊的異國士兵面前,被大刀抵著臉頰,下一刻卻被一隻強壯的手臂環住腰舉起來,猛然抵向一個平坦堅硬的男性臀部。她本能地試著想掙開去,但緊箍著她的這隻手就像樹幹般頑強地把她釘在他身上。她熟悉這手臂的感覺,是那個帶刀的獨眼男人回來了。

  由於他抱著她轉來轉去,她的胃開始翻攪起來。他以單腳旋轉,另一隻腳抬起來狠狠踢向一個曾威脅過她的卑鄙士兵。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痛哼、呻吟及拳頭落在肌肉上砰然的聲響在他們四周此起彼落,但除了那些穿著制服的身軀飛落地上的影像外,她什麼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一會兒,時間正好夠她對準眼睛的焦距。一個士兵驀地飛過她的眼前,她張嘴開始尖叫,他又開始旋轉身子踢向另一個士兵。她笨重地隨著他每次的轉身而旋轉,頭髮朝外飛舞著,她的胃則向上翻騰。她好想尖叫,但張大的嘴巴只吸滿了空氣,另外她的裙子也掀了起來露出蕾絲褶邊的襯褲。

  她的四肢像軟趴趴的雞脖子般晃來晃去。她體內淑女的部分使她交疊起足踝,試著拯救剩餘的自尊。她為了尋求平衡遂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一於是又發現了一件事:她以前對他手臂的評估錯了,他的腿才真的像樹幹。

  她再度被轉了起來,他抱得更緊了些。幾乎把她肺部的空氣都擠了出來。她開始頭昏目眩,趕忙甩甩頭想讓頭腦清醒些。

  「抓緊點,可惡!」

  她蠕動著想掙脫他,他的刀柄立即抵在她的肋骨上。

  「我說抓緊點!」他踢了攻擊的士兵一腳。地面突然間隆起。她手遮著嘴巴,她快死了,不然就快吐了。

  不過這兩件事都沒發生。

  他把她夾在臂下全速跑著,她不斷地撞向他堅硬的臀部,束腹下的肋骨隨著每次邁步的震動而疼痛,不過對現況而言這已非緊要。只是她想不通他為什麼又回來?他又將如何處置她呢?根據他剛剛在車下的表現,她打賭他一定殺過人。

  快想點辦法!她如此告訴自己,然後注視著他,突然想起她曾經讀過的一本小說,書上女主角一直看著殺手的眼睛,於是那壞蛋便下不了手殺人。那一眼救了女主角的生命,而此刻她願意嘗試。她轉過去看著他,一個黑眼罩及一隻暗褐色充滿血絲的眼睛回瞪著她,他的步伐絲毫未受影響。

  她緊閉雙眼,她可不想成為他的下一個受害者。

  這個想法嚇壞了她,她感覺得到一聲尖叫正慢慢成形。每次她真的被嚇倒,或對發生的事控制不了時,她就會尖叫;她有尖叫的天分,而她活著也就是為了展現它。先前她沒對他尖叫是因為他用刀抵著她的喉嚨警告她不得出聲。以她恐懼的程度,要做到他的要求並不容易。但一想到他割斷她尖叫的喉嚨,她就不敢吭聲,她可不想讓自己在世上最後發出的竟是雞叫似的咯咯聲。

  於是她使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尖叫。

  他詛咒起來,把她稍微抬高,咕噥地用手蓋住她的嘴,但仍未曾因而停下腳步。

  她繼續尖叫,希望有人能聽到她的求救。但就連她自己,也聽不見蒙在他出汗手裡的聲音。他拐過一連串黑暗、霉臭的轉角,最後停了下來。

  「看來我們現在安全了。」他告訴她。「你需要學習何時閉上嘴巴,他們可能會跟著你的聲音追來。」他說著把她的身子轉正,靈巧地將她放在地上。她不穩的兩腳踉蹌了一下,然後舉起一隻戴手套的手接向眼睛,試著擋住眼前跳動的光點。現在不管什麼事都不能使她尖叫了,她頭昏得太厲害。

  「別在這暈倒,小姐。我已經抱著你走得夠久,而且手臂也累了。」這無禮的言語出口後,他抓住她的後頸,把她的頭壓至她的膝蓋間,她的大腹幾乎把她折成兩半。

  「呼吸!」他命令著,仍然把她的頭壓在下面。

  束腹就像虎頭鉗一般,她喘息著想吸進些空氣。

  「很好,」他邊放開她的頭邊說道。「我想你還滿能服從命令的。」

  用最緩慢、最淑女的方式,她直起身子瞪著她的剋星,他長得好高,她不得不伸長脖子。他厚直的頭髮長至肩膀,顏色就像他邪惡的眼罩一樣黑,撇開皮膚上的傷痕、瘀青不看,他有張魔鬼的臉孔,臉上充滿了尖銳的稜角及線條,而且看來急需刮刮鬍子。

  骯髒、破爛的卡其襯衫潮濕地粘在他堅實的身軀上,領口處露出強壯曬黑的頸項,而他強壯的身材則和她在一張海報上看過的人一模一樣,光是他寬闊的肩膀和胸部呼吸的起伏便已使她顯得矮小。他胸口下方的襯衫扣子掉了好幾顆,露出一片光澤如鋼鐵般平坦的腹部肌肉,他褐色的寬皮帶上掛了三個勾環,上面吊了各式相貌邪惡的刀子,其中包括了那把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她的視線順著刀刃向下看,停在綁著他大腿上方一條沾滿血污、退色的黃領巾上。
  「檢查通過了嗎?」他帶有口音的嗓音引起她背脊一陣輕悸,他帶有美國腔——正確的說應該是北佬腔。

  「你說什麼?」她向上一看。

  他帶著典型北佬的傲慢露齒一笑。

  「算了。我們必須在他們跟上來之前離開。」然後他抓起她的手腕,拉著她匆忙走進黑暗的小巷。

  她試著掙脫他的掌握,但他的動作更快,而且力量又遠超過她,她只能蹣珊地跟在他後面。不過,她嘴巴可不是那麼沒抵抗力的。

  「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在他背後叫著。

  「因為那些人可能會傷害你。」他拉著她拐過另一連串的轉角。

  「你威脅過要割斷我的喉嚨。」她提醒他。

  「對,但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在她有所反應之前,他又拉著她走進一條鋪著鵝卵石的街道,她所能做的只是繼續跟著走。

  「先生!先生!請你停下來!」

  他突然停住,挫敗似地垂下肩膀,緩緩轉身惱怒地看著她。「又怎麼了?」

  「如果你不是要殺我,又為什麼綁架我?」

  「綁架你?」他皺起眉頭。「我不是在綁架你,我是在拯救你甜美的脖子。」

  他既不是要殺她也不是要綁架她。於是她鬆了口氣,把他的話牢記在心。「拯救我什麼?」

  「那些士兵要用你來抓我。」

  「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你。」

  「沒錯,可是他們不知道這點,而且就算你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只會認為你在說謊,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拷問你,等到他們厭倦了再殺了你。」他握住她的手臂繼續向前移動。「現在走吧!」

  「去哪裡?」

  「回到市區,然後送你回你的旅館好永遠擺脫你。」

  她因他無禮的態度而全身僵硬,然後試著以鞋跟釘住地面,阻止他們的前進,但他還是成功地拉她走了三英尺才完全停下來。她挺直身軀對他說道:「可是我並不是住在旅館裡。」

  他冒出一串下流的髒話,然後彷彿在和外國人說話般緩緩問道:「你住哪裡?」

  「畢諾都區。」

  「好吧!」他點了點頭,做個深呼吸以保持耐性。「那是在相反的方向。」

  她同意。但他並未看著她.反而一副在數數似的。她的哥哥傑迪也常有這種行為、只除了他是個南方紳士之外。

  這個氣壞了的北佬握緊她的手臂再度出發,拉著她迅速走過更凹凸不平的道路。

  「請你慢一點好嗎?」

  他漠視她的要求繼續前進,她的鞋跟被一塊突出的石頭弄斷了。「我的鞋!」

  他拖著她繼續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她一邊用單腳跳著前進,一邊用手試著把鞋跟塞回原處。「我的鞋跟斷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說道:「解除武裝了,嗯?」

  她皺起眉頭,他莫名其妙的在說些什麼……不過大家都知道北佬的思考方式總是和常人不同,她試著讓他瞭解她的意思。「先生,你好像誤會了……」

  他突然抱起她。

  「放我下來!」

  他不理會地朝南走去。

  「給我一點尊嚴好嗎!」

  「我不知道你還有尊嚴。」

  她勃然大怒,卻又想起一個淑女是不能表現出她的憤怒的,於是她活用所學,拒絕和他說話。

  五分鐘後她瞭解這正是他所要的,她不想再做個淑女了,她要一吐為快。

  「你弄壞了我的鞋子。」她打破沉默抱怨道。

  他還是不理她。

  「我的新扇子也弄丟了。」

  還是一片沉默。接著他很快地彎過另一個轉角,她又開始頭暈,只能停一陣子再繼續說話。

  想到她露出來的襯衫,她加了一句:「我的自尊全毀了。」

  「很好,」他終於開口。「那你就不會在乎這個了!」

  在她的尖叫聲中,他把她甩到肩膀上,樹幹般的手臂橫過她的大腿。隨著每次邁步,他堅硬的肩膀就將束腹戳在她的肋骨上,這使她沒有足夠的空氣尖叫。她頭昏眼花地看著他的背後,這也是她唯一看得到的地方,當她幾乎放棄時,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把頭自他堅硬的背部抬起。「我的陽傘也掉了!」

  他沒有停下來,只是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口中喃喃說了些蠢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老天有眼」之類的。

  蕾莉身上有二十七處瘀青——她是在洗澡時數出來的,她手臂上有那個男人的指痕,手腕和肩膀則因為被拉著在馬尼拉市區轉來轉去而疼痛。她往下更沉入微溫的肥皂水中,希望能因此減輕一些疼痛,但肋骨卻刺痛起來。她幾乎忘記了它們,不過也只是短暫的。稍早,她就已經確定,那個愚蠢的束腹已在她的肋骨上留下深刻的凹痕了。

  喬菲雅說沐浴會有點幫助,而它也真的發揮了效力。她無法不想起那個美國佬背著她回家時,管家臉上的表情。他像頭公牛般闖進精緻的鍛鐵門,穿過砌著花磚的庭院踏上石階。這個動作可以解釋她身上的幾處瘀傷。他不像大部分的人一樣輕敲,反而用腳去踹那扇沉重的門,直到可憐、嚇呆的喬菲雅打開它。

  「你到家了。」他邊說邊把她放下來。「平平安安的,」他在呆掉的喬菲雅面前輕蔑地說道:「而我也終於可以擺脫你。」臨走前他粗魯地加上一句,然後在蕾莉反應過來前轉身離去。

  嬌小的管家告訴她,自從西班牙人放寬通商法後,這附近就多了許多像這種無賴,然後又繼續尖聲嘮叨著不該讓她離開她的視線,就和在家裡時哥哥們對待蕾莉的態度一樣。這下可好,喬菲雅一定會更加留心照顧她了。

  她自浴池起身擦乾身軀,穿上粉紅色蕾絲花邊袍子,然後拿起發流開始梳理她那頭長髮,讓它蓬鬆地散在背後自然乾。接著喬菲雅帶來一盤新鮮的芒果、麵包和忌司,讓她在晚餐前墊墊肚子,因為晚餐會延到她父親回來才開始。

  她坐在一張高背椅上,把盤子置於腿上。寂靜襲面而來。這裡是如此安靜,她聽不見一點街道上的喧囂。她開始緊張了起來,以前五位哥哥在一起總是很熱鬧,胡桃木之家向來沒有安靜的一刻,於是她開始用腳輕敲地板,試著製造出一點聲響。

  她用刀叉切好一片芒果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並注意不張開嘴巴。她吞下芒果,環視一下空曠的房間。

  在家裡她總會和一位哥哥在用餐時交談,這是淑女用來填補每一口間的時間的方法,如此一來才不會吃得過量。可是現在沒有人跟她說話。她又吃了一口,食物像炮彈般落進她的胃中。她把餐盤置於一旁,在房裡邊踱步邊想像著父親的長相。

  後來她覺得有點無趣,於是下樓到他的書房,有點緊張、有點興奮及一點害怕地停在房門前。做個深呼吸後她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她先向後靠,手裡甚至還握著門把,然後才步進房內。房內很暗,只有從對面的百葉窗所透出來的一點光線。雖然她不是看得很清楚,但還是可以穿過房間打開木製百葉窗。光線霎時充滿整個房間,她轉過身,希望能由這房間更瞭解她的父親。

  這書房和胡桃木之家的沒什麼不同。雕刻的木製書架排列在兩面牆邊,暗深色的皮椅、平坦的書架及一張巨大而退色的花地毯。房裡充滿了男性化的物品及裝飾物,從黃銅置槍盒到排列整齊的香煙,沒有什麼比較特殊或顯示「我是你父親」的東西,沒有一樣有幫助。事實上就在她環視整個房間的當時,幾個星期以來的興奮、期待都像那退色的地毯般突然消逝了。

  她走向書桌坐在桌子的一角,看著桌上的地球儀,想起她在成長過程中曾多少次看著球上代表父親位置、暗淡的小隊點。而等她稍微大點,便查閱百科全書上的國家,試著從書上彩色的圖片想像父親的情況。但對父親的印象,總是像她放在家裡床邊的照片一樣,只是一個小小、沒有色彩的黑白影像。就算她對他仍有些記憶,十七年的時間也早已使之模糊了。

  有時候她會獨自坐在家中的臥房裡,想像著父親在身邊而母親也沒有去世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她不知道這些幻想,是來自對她未曾擁有的東西之渴望呢?還是對現況感到厭煩了?她的哥哥們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這點她是知道的,而且他們也很關心她。但他們有時表現得太過認真,總使她有種被束縛住、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小時候,她總是夢想著會有雙母親溫暖的手及溫柔的話語,帶著梔子花香地把她擁進懷裡,撫慰她童年的傷害。

  在即將成為女人、敏感的大女孩時期,她總是夢想能得到母親睿智的告誡及經驗之談,一個她能模仿,而且瞭解被兄長們責備時她的感覺的人。他們無法瞭解被形容成大年輕、天真和脆弱時,她所感覺到的傷害。被人當成一個掃把星是很難過的,而她需要有個人能安撫她的痛苦,或至少瞭解她痛苦的原因。

  現在她是個年輕的女人了,仍希望能有雙母親聆聽的耳朵傾聽她的心聲,有人能和她一起和兄長們的觀念對抗,告訴她一些有關愛情、男人和婚姻的事。然後她也能把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及不安告訴她,那些她急欲克服的感覺。換句話說,她真的很怕獨處,因為事情好像總是會在她獨處時發生,就好比今天的事。

  她只是想出去買把扇子,沒想到回家時不僅沒有扇子,還搞丟了陽傘,弄壞了鞋子,更不用說差點被割斷喉嚨和被綁架了。她是不太能幹,而在內心深處她更擔心自己也許根本就是個無能的人,而人們也很難在她身上找到值得愛的地方了。

  她想著如果她有一位真正的父親或母親,那麼一切也許會不同吧。母親已經去世不可能再出現,但蕾莉努力試著正確地描繪出母親的模樣,一個真正的淑女。只是她對這方面似乎也沒什麼天分。

  雖然她父親並未去世,但他選擇了離開她身邊。而就算她試著讓自己的舉止像母親,希望因此而使他回家,他終究是沒回來。他只是從各個偏遠的地方寫信給她,就像寫給哥哥們的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當哥哥們成長時,他在他們身邊,而沒有在她的身邊。她有生以來一直想不透這點。

  她看著父親的書房,仍找不到任何答案。於是她關上百葉窗穿過房間,在離開前轉過身,看了書房最後一眼,雙肩下垂,露出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比以往更孤獨更脆弱地離開了房間。

  紙條在兩小時前到達,說父親正在回家途中。蕾莉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近百趟,她停下來撫平衣服上想像的縐紋,雖然這是稍早喬菲雅才熨好讓她換上的。這衣服的顏色是純正的柯氏粉紅,也是會客室壁爐上肖像中的母親所穿的顏色。

  蕾莉曾仔細研究過畫中的服飾,熟悉上面每條縫線、閃級布料的每一道光澤及點綴在重點部位的每條蕾絲。她請了查理斯頓最好的裁縫為她複製一件同樣的洋裝,然後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頭髮做成和畫中相同的款式,耳上戴著小巧的珍珠耳環,腳上則套著精緻可愛的法制小山羊皮拖鞋。每當她移動時,鞋上紅與粉紅交錯的薔薇圖案就會自裙擺下露出。

  她撩起裙子看看拖鞋,動動鞋內的腳趾,看著鞋上薔薇圖案的珠串因燈光而閃爍,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

  一陣馬蹄聲自庭院中傳來,她急忙放下裙子跑向百葉窗邊,但從百葉窗狹小的縫隙望去根本看不到什麼。她試著把窗子整個打開,但它卡住了,而從微開的窗口,她只能看見庭院中央的部分,加上黑夜和她窗外陽台上雕刻的欄杆阻礙,她還是什麼也看不到。

  她的心臟在胸中如打鼓般地跳動著,她跑到掛在裝貼身衣物的箱子上一個橢圓形的大鏡子,審視自己的裝扮想找出一點瑕疵。她要自己看起來很完美,畢竟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盯著鏡中的影像,試著找出哪裡出了差錯。胸針!她忘了她母親的瑪瑙胸針。更多的響聲自樓下傳來,她翻尋著珠寶盒直到找到胸針。她把它上面結的藍絲帶解下來,換上一條新的珍珠白天鵝絨緞帶,邊把它拿至頸部邊想著: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她把頭向前變讓自己能把緞帶牢牢地綁在頸後,然後抬頭看看鏡中的自己。

  一個黑膚上著士兵的頭在她的左肩後出現,她張嘴準備尖叫,但他用冰冷的槍管抵著她的頭。

  於是來自貝維德的賴蕾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及山毛櫸農場的女主人,做了一件她做過最淑女的事,她暈過去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0:34

  第四章

  茅屋粗糙的門被飛快地打開,如火焰般暈黃的晨光自門門流瀉而入,使被綁在潮濕角落的囚犯一時間看不見任何東西。古貴都的手下們扛著一根細長的竹竿走進來,竹竿下吊著一團會擺動、哼哼作響且像隻豬圈裡的豬一樣尖聲啼哭的粗麻布。

  士兵砰一聲地把布團重重摔到地上,拿起竹竿離開房間,然後甩上門拴上門閂。過了很久那包東西都沒有移動,似乎那一摔已經使其失去知覺了。忽然間它又活過來了,比在陋巷打架更激烈地拳打腳踢著。它滾動著,粗麻布剝落處,一朵粉紅色的南方之花俯臥在黑暗的屋裡。

  山姆呻吟一聲,他猜錯了,現在才是失去知覺的開始。

  他搖頭看看他被綁得像個祈禱者的手。祈禱是幫不上什麼忙的,她就在這裡像朵烏雲似地跟著他。她的呢喃聲使他再度抬起視線,她看起來可笑極了——在一堆白色和粉紅色的蕾絲中呢喃著,試著尋找一個好姿勢。

  他做了個深呼吸,半因憤怒半是認命。上帝真是有幽默感,但他想不透為什麼近來自己會成為他的目標。

  他看著她蠕動,粉紅色小東西轉成坐姿,這對她被綁著的手腳而言不是件容易的事,何況還有她寬大、縐裙的洋裝阻礙。她所製造的聲響甚至比強風中橡樹所發出的還大。尤其是她一直在喃喃自語著的嘴巴,他有種預感:此刻將是他最後一次的安靜時刻,但忽然間,她的低語和衣服的沙沙產都停止了。

  「我的天啊……」

  山姆看著她呆愣的臉孔靜靜地等著,一邊數著—……二……

  「發生了什麼事?」

  三秒鐘。「我想你可以稱為革命。」他把手肘放在彎曲的膝蓋上,被綁住的手在中間晃動,他則看著她臉上閃過的種種情緒:懷疑、相信、恐懼,然後擔憂。她像是期盼會有他人似的環視著屋內。

  她用比耳語大不了多少的聲音問道:「他們將如何處置我們?」

  他聳肩,不想告訴她,就算他們很幸運也活不過這星期。

  「為什麼他們要抓我?」

  「他們抓你,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和我是一夥的,記得市場的事嗎?」

  她的嘴緊閉成一條直線。她不喜歡他模仿她的腔調,他記住這點留待日後使用。她把腳換到另一邊,試著在縐裙中弄舒服點。她看著他的眼睛以甜似蜜的聲音問道:「他們怎會認為你這種人會和我有關聯呢?」

  他只是瞪著她,沒有移動也沒有眨眼。這個勢利的小鬼,他應該把她丟在市場裡的。他繼續瞪著她,想讓她覺得害怕,或至少反省一下自己說了什麼,但她仍一臉無辜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搖搖頭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最後以挖苦的語氣說:「我想他們不知道你並不符合我的典型。」

  「我也是這麼覺得!」她一副想把身上的吊鉤鉤進他身體裡的樣子,而且就算必須吃下一隻像昨晚在屋內徘徊、三英吋大的蟑螂也在所不惜。

  他向後更靠入角落裡觀察了她一會兒,發現他可以自她臉上看出她心中的想法。

  嗯,他想著,小綿羊終於清醒了,她終於瞭解他剛才所說的話,不過她掩飾得很好。當兩人視線再度對上時,她說道:「我瞭解了,你的意思是說你配不上我。」

  他沒有說話,於是她乘勝追擊道:「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你應該知道的,我們擁有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因為我母親來自柯氏,你懂了沒?還有山毛櫸農場。」

  她把最後一個字的音拉長,驕傲地繼續背誦著自己的家世。他活到三十九歲,曾遇過太多像她這種擁有純正血統,除了空氣外只關心自己的美麗耳環。這就是所謂的淑女,只會想著如何應付下一場舞會的女人。

  老天,這女人可真能說,現在她已經追溯至獨立戰爭時代,有關某位遙遠的祖先曾參加簽訂獨立宣言的事跡。
  該死,山姆甚至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呢。他仍記得有次曾問他母親自己的生父是誰,結果他叔叔告訴他的繼父——兩個都醉醺醺地笑著——山姆的父親可能是他母親一長串名單中的某一個。他那時百思不得其解,過了幾年後才明白他叔叔所指的意思。

  在芝加哥的貧民窟長大,會讓孩子的天真很快地消逝。他出生的地區離聯合畜所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他們住在一間位於第五層樓上、老鼠肆虐的單人房。這幢磚砌建築的樓梯不但搖搖欲墜,而且幾乎一半以上的扶手都已毀損不堪。有些房客——一個酗酒的女人和一些小孩——就從樓梯口摔下來而死。他仍記得那些自樓梯傳來彷彿永無止盡刺骨的尖叫回音,最後則是在一陣模糊的重擊聲後陷入死寂。

  公寓裡的窗子搖搖欲墜,附近工廠有毒的蒸氣和芝加哥冬季的冷風都會自牆縫滲透進來,山姆七歲時在附近的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每天晚上工作十二個小時更換火爐裡的煤,這樣他才不會覺得冷。而他一星期所賺的微薄薪資,則用來供應他兩個同母異父的妹妹麵包及牛奶。

  山姆並沒有純正的血統,但他懂得如何求生存。他知道如何去爭取他想要的東西,而多年的街頭生活則教會他如何戰勝那些最老練、最機靈及最聰明的對手。

  最近十年,他則以這些專長為任何需要他的黨派工作,以取得優厚的報酬。他已在菲律賓待了五個月,受雇來訓練龐安德的手下一些游擊戰的策略,使用哈奇開斯重機槍及辛杜力炮槍的方法。

  他凝視著他的囚友,她仍滔滔不絕地說著有關她母親那邊偉大的親戚們。此刻他真希望手中握有那些炮槍,用它把她的嘴巴塞住。

  她終於正視著他,很難得地安靜下來,只是所維持的時間太短暫了。

  「你不覺得嗎?」她問他有關她剛剛所扯的那堆無聊的問題。

  他向後靠牆,這個動作引起乾草牆一陣沙沙作響,他先停了一下才開始,以確保能得到她全副的注意力。「你以前在農場時,曾不曾坐馬車逛過——就是有著閃亮的黃銅車身和一列血統與你一樣純正的馬匹的那種馬車?」

  他逮到她了,她甜美的南方臉孔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她點點頭。

  「我猜也是這樣。」他停頓住。「我還是小孩子時常玩一種遊戲,」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是什麼樣的遊戲嗎?」

  她搖搖頭。

  「誰能用砌房子的磚塊擊中那些美麗的馬車,誰就是勝利者。」

  她的臉色突然刷白。

  「你知道獎品是什麼嗎?」

  她很明顯地嚇呆了,只見她慢慢搖著金色的頭。

  「假設你還很小,就說是五歲左右,你可以獲得偷皮包的最佳地段,就我印象所及那是在六十四街旁的一個陰暗小巷,一個躲警察的好地方。而如果你是八歲左右,就可以在那些欺負弱小的店員拿著垃圾離開馬車時,到運麵包的馬車上偷麵包。而再大一點的小孩……不過事實上也沒有再大一點的「小孩」因為如果你想在昆西街上生存的話,你就必須早熟些。」

  她只是看著他,一副他所描述的生活不可能發生在她受保護、嬌寵的世界裡的樣子。他終於找到使她閉嘴的方法,於是閉上眼睛裝睡。她衣服的沙沙聲使他再度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她,她仍然凝視著他,臉上充滿了豐富的情感。他往下看,錯過了她臉上一間即逝的同情。

  他看著他的手,抗拒著想厭惡地搖搖頭的衝動。她真是個最糟糕的人,真實世界對她而言根本不存在,她蒼白的皮膚、張大的嘴和驚駭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和山姆期待的反應一樣,那些在豪華馬車裡的人對貧民一向是不屑一顧的。在他們完美的小世界裡根本客不下貧窮和醜陋的人,就像他們無法忍受帶有瑕疵的鑽石般。如果他們週遭有了不完美的東西,他們就築起一道牆將之隔離而且不允許這道藩籬倒塌,唯恐那些有缺陷的人會侵入他們的世界。

  她終於安靜下來,開始玩弄鞋子上一些閃爍的小東西。

  啊,美妙的平靜。他忍住一朵滿足的笑容,看著她試圖掌握她自己目前的處境。她沉思的視線望向地上陳舊發霉的編織草蓆,鼻子厭惡地皺了起來。她向前看著對角的舊水桶,它的箍條已銹成紅褐色,而放在裡面的勺子情況也差不多。山姆已嘗過裡面的水,但他懷疑她敢喝,光是那污濁的顏色就足以把她嚇跑了,他猜想著這朵南方之花不喝水能支持多久。

  她的視線移到茅屋頂端。屋頂是用竹子十字交錯著支撐著覆蓋的乾草,對各種熱帶的昆蟲而言,那是個很好的避難所,不過他懷疑她知道或在乎這些,畢竟昆蟲並不包括在她們家譜中。

  此刻她沮喪地盯著上鎖的門,肩膀挫敗地垮下,然後大聲地歎口氣,聲大得只有聾子和死人才聽不見。她誇張的表現是如此的滑稽,使他很難忍住不笑出來。

  他轉過頭,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了,而他一向都以自己能隱藏真實的想法和情感為傲,很少有人或事可以使他失去控制,而他的職業也不容他如此。

  而她卻在一天之內成功了兩次,他將之歸咎於缺乏食物和睡眠。

  她開始咬自己的手指甲,注意力仍放在緊鎖的門上。也許她已經理解了;也許她還擁有足夠的智力來瞭解自己危急的處境。不過經驗告訴他淑女通常是沒什麼常識的,尤其是嬌貴的粉紅美女,她們根本不敢離開自己的小天地到現實世界中接受考驗——也就是到他所生存、奮鬥的世界,使他保持機靈,繼續生存下去的生活。

  不,他搖搖頭想道,她對那種世界一點也不瞭解,她生活在在她珍貴的血統家族世界。他也有血統,一個散亂而模糊的血統。

  而他也知道這血脈不會斷,至少不是今天或明天。想到這裡他停頓下來,知道他的身體需要睡眠以等待一個逃脫的最佳時機。

  他睡了一會兒,她則已經沒有指甲可啃了,把它們全啃光花了她好一會兒工夫呢。淑女學校的教師若知道,八成會在她指甲上塗了一層辣油,她幾乎可以想像到那種灼熱的感覺。她不安地扭動著,環視著陰暗的屋內,地板又濕又霉而且很堅硬,空氣則令人窒息,而且她真的好害怕。

  她偷偷瞄一眼——這是數分鐘以來第三次——那個北佬好安靜,她從未看過有人睡得這麼安靜的,她哥哥們的打呼聲甚至比颱風的聲音還大,尤其是最年長的傑夫。她五歲大時他被迫換房間,因為那時他的房間就在她的育嬰室下方,而他每晚的呼聲都使她作噩夢,最後,其他的哥哥們終於以她的尖叫聲使全郡的人都睡不著為由,逼著他換了房間。

  由於她的兄長如此,她以為所有的男人都會打呼。而基於她和這個粗魯的北佬短暫、可怕的相處經驗,她以為他會有使屋頂倒塌的鼾聲。她向上盯著屋頂看了好久,就是覺得有東西在厚重的乾草上移動,她瞇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仍看不見任何東西,於是她決定那只是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她轉頭看著她的囚友,他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安靜得令人毛骨驚然。他不僅沒有呼吸的聲音,甚至胸部也沒有一點起伏,姿勢一直保持不變。他靠著角落坐著,雙膝屈起,裹著卡其布的手臂橫放在沾著草漬的膝蓋上,被綁著的雙手垂落其間,安靜得就像個死人般。唯一令她感到奇怪的,是由他身上所透出的那股緊張的氣氛。她總覺得就算在睡眠中,他的肌肉也沒有片刻鬆弛,就像一隻在角落準備攻擊的美洲豹一樣,與其說是睡覺不如說是在等待。她懷疑他是不是小時候就已經學會如此。

  他粗魯的言詞所描繪的景象出現在她腦海中,很難想像他的童年會是這樣。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仍在睡眠中,她不能想像那種靠偷竊為生的生活,在應該玩樂的孩提時代,卻必須過著每天偷皮夾和躲警察的生活。

  胡桃木之家的育嬰室幾乎有半層樓那麼大,裡面有隻手繪石馬、一堆由德國和法國進口的洋娃娃,和一些像皮球一樣大,顏色鮮艷的陀螺,數百個她哥哥們的鐵製士兵排列在油漆的櫃子上,而櫃裡則擺滿了書本,房裡還有個角落堆滿了積木和一大袋她哥哥從不准她摸的彩色玻璃彈珠。她記得小時候,甚至會對那一堆的玩具感到厭煩,然後抱怨自己沒有東西可以玩。

  可是這個男人小時候卻只能玩破碎的磚片。看著他的眼罩,她懷疑也許這就是他失去一隻眼睛的原因,她忽然有種渴望,想把那些青嬰室裡的玩具拿到芝加哥的貧民區去。

  腳步聲自屋外響起,不久後一陣拉開門閂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門被打開,陽光頓時灑在她身上。她看著那個北佬,他沒有移動,但卻是清醒的,她可以感覺到這一點。當她望向他的眼睛時,他睜開的眼睛正回視著她。

  「看看我們抓到誰了!」

  她轉過頭,有個男人站在門口。但由於他背後的日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他有著健壯、結實但不大高的身材,不過比站在屋中另兩個士兵高些,那些士兵手中都握著又長又銳利的刀子,和那個北佬曾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一模一樣。

  門口的那個人緩緩踱入屋裡,他有著黝黑的皮膚,頭髮又黑又光滑,就和他正盯著她的眼睛顏色一樣。雖然她被他洞察的視線盯得快起雞皮疙瘩了,卻也沒有移開她的視線,恐懼使得她繼續看著這個人,看著他寬大的臉、凹凸不平的臉頰、碩大的鼻子和粗糙的鬍子。他突然陰險的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使她想起傑迪那些骯髒的獵犬的牙齒。她忽然有種類似七歲時被一群狗追逐時恐怖的感覺。她再度和他的視線相接,害怕得不敢輕舉妄動,而且也感覺得出他知道這點。畢竟,就好比她家鄉的人所說的,他是那個坐在貓鵲座位上的人1。1譯注;喻大權在握。

  他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走向她,在她面前約一步之處停下,她必須將頭向後仰才能繼續直視他的眼睛。接著他的視線轉而沿著她的身體往下,不斷地在她身上徘徊,就像她哥哥赫利在看到一塊上好的馬肉時的眼神一樣。

  她很害怕,也知道自己顫抖的雙手已將之表露無遺。他結束他的檢視,目光停留在她顫抖的手上好一陣子。她努力想讓雙手停止顫動,它們卻抖得更厲害了。他伸出手,他右手邊的士兵立即遞上自己的長刀,然後回原位守著門口。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將致命的刀刃抵在她脖子悸動的脈搏上。

  「那些槍在哪裡?」他仍然微笑著。

  「別煩她,路拿。」這是那個北佬所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對著那個用刀抵著她脖子的路拿說的。她沒有作聲,只是等著。

  路拿在轉過頭前又打量了她一回。「好,非常好,朋友。」他把刀刃移到她的嘴唇上。「不過太可惜了。」

  她試著不發抖。

  他將刀刃自她衣服的頂端沿著點綴的蕾絲劃下來,她喘著,一方面是因為恐懼和驚訝,另一方面則是為了他對她這悠揚特別的洋裝所做的事。

  「我是奉命而來的,朋友。古貴都不論如何都要弄到那些槍,就算必須犧牲這樣的寶貝也在所不惜。」路拿繼續將刀指著她的心臟,然後看著角落裡不再一副準備戰鬥模樣的北佬,只見他背倚著牆,一副事不關己,她盡可以犧牲的樣子。她開始懷疑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壞蛋。

  好吧,如果那個北佬不準備救她,她就自救吧。「我不知道那些槍支的事,而且我也不認識他.我來自南卡羅萊納州的賴氏家族,是位美國公民。」

  路拿的臉上露出一副驚訝、算計的表情。「賴氏——那個賴大使嗎?」

  「你認識我父親?」她說,因為知道父親的影響力將可救她出去而鬆了口氣。

  北佬冒出一串令蕾莉幾乎無法呼吸的髒話。

  路拿抽走刀子。「賴大使的女兒,」他轉向那個北佬開始笑了起來。「你並不知道,對不對?」

  除了路拿的笑聲外,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不過也不在乎這些,反正這個人認識她的父親,很快的她就可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了。

  路拿把刀子自她胸前移開,微微彎一下腰。「原諒我的無禮。賴小姐。」

  這一切只是個誤會罷了,她微笑著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北佬再度發出咒罵聲。

  路拿仍微笑著。「不再用刀子。」他把刀子遞給守衛的士兵,「現在,我得……得去送個訊。」他轉身走向門口,停頓下來看看北佬,再度狂笑著走出去,並鎖上門,但就算關了門仍可聽見他的笑聲。

  她看著關著的門,希望和祈禱著她父親已在家,可以接到路拿的訊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0:54

   第五章

  「他忘了解開我的手。」嬌小的賴小姐——全島最具影響力的美國人之女,對古貴都的組織而言最完美的誘餌——說道。

  「路拿上校從不忘記任何事。」山姆告訴她,他知道上校是古貴都的親信,為他處理任何有關鎮壓叛軍的骯髒事,尤其是對那些支持叛軍擴張勢力的人。而山姆的指揮官龐安德則領導其中最卓越的一批叛軍。

  「他當然是忘記了。」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說他是個笨蛋。

  「你怎麼知道?」

  「他認識我父親,所以上校很明顯的是要把我的消息告訴我父親,而且他自己也說他要去送訊了。」

  「沒錯,他會通知他。」

  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而已,」她沮喪地看著她綁著的手,然後徒勞地拉扯它們,又說道:「你也聽到他在笑了。」

  「他笑是因為你給了他最需要的東西。」

  「哦?」她扯著繩子。「什麼東西?」

  「一個人質。」

  「哦?一個人質?太可笑了吧!」她試著將一隻手自繩子中抽出來,但失敗了,她惱怒地皺起眉頭。

  山姆聳聳肩看著她掙扎著想站起來,裙擺沙沙作響,她用綁著的手撐在地面上,重新調整姿勢跪起來,粉紅色的裙邊因此掀了起來。她終於站了起來,只是因為踩到裙擺而稍微搖晃了一下。

  這場表演滿精彩的。

  「現在,」她邊低語邊踩著她那雙精緻的鞋子走向門邊,然後舉起手敲門,門刷一聲打開,一個守衛的士兵用一把大刀指著她,她驚訝地看著刀子說道:「哦!正好。」她舉起她的氣「你能不能把繩子割斷?路拿上校在臨走前忘了——」

  那士兵當著她的面砰地關上門,她驚訝地後退幾步,抱怨地咕噥:「怎麼這樣?」

  山姆笑著搖搖頭,她氣得臉都綠了。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她瞪著他,然後再度舉起手敲門。過了好一會兒後,門又打開了,這次兩個守衛都抽出刀來。

  「你剛才的態度真是太粗魯了。我要你們馬上把這繩子割斷,聽到沒有?」她伸出她的手。

  一個士兵對另一個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一起轉過頭來微笑著看她。

  山姆不滿地哼了一聲,那兩個士兵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那樣詭異地笑著。

  「轉身!」其中的一個士兵命令著,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一邊。

  她抬起下巴自以為是地朝山姆一笑。

  他只是等著看好戲。

  「手伸出來!」士兵仍繼續抓著她的肩膀。

  她伸出手,轉向舉起大刀的士兵微笑地說道:「請吧!」

  他伸長手將刀舉在半空中,然後很慢地將它放下,讓刀刃停留在她的手腕上整整一分鐘之久,就像一個劊子手正在處決他的死刑犯般。

  山姆在心裡數著,—……二……三……

  「我的天啊!」

  四秒鐘,他想著,她的反應越來越慢了。不過當她以比他偷皮夾更快的速度收回她的手時,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嗯,他沒想到她的動作還能那麼快。

  那些士兵指著她大笑,殘酷地享受著她的驚訝。

  綠了,她的臉綠得使叢林都相形失色。

  她駭然地轉向他。「你看到了嗎?他們差點砍掉我的手!」她在士兵走出去時回過頭說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要見上——」

  他們又砰地把門關上,笑聲卻仍傳進屋內。
  「仍覺得這只是一場等待中的舞會,賴大小姐?」

  她面向他,表情就像她接著說的話一樣天真。「你也聽到的!他說他絕不會傷害我。」

  「只有笨蛋才會相信這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你告訴過我同樣的話。」

  「對,但我是說真的。」

  她稍微抬起鼻頭說:「這我就搞不懂了,先生,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你而不是上校?」

  「因為我是說真的。」

  「我怎能確定這一點?」

  「你不能。」

  「這正是我的意思,先生……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博山姆。」

  「傅先生——」她停頓了一下,像他頭上長了兩隻角般盯著他看。「你該不會碰巧知道什麼槍吧?」

  「不……」他假裝恐怖地喘口氣。「我?」

  她試著交叉她的手臂,但失敗了。「你不必那麼粗魯的,你知道嗎?」

  「你究竟以為我們為何會在這裡?」

  「我不知道,我正在問你啊!」

  「不用問了,你的無知可以拯救你那雪白的頸項。」

  她皺起眉頭。「那就是那些士兵在市場裡想拿到的東西,他們一直問我什麼森林的槍。」她看著他。「其實是傅山姆的槍,對不對?」1

  1譯註:森林與傅姓原文相近。

  一……二……

  「他們以為我知道你的槍的下落!」

  「五秒鐘。奇跡永遠無法停止嗎?」

  「你大可不必如此伶牙俐齒。」

  「我們之中總要有個人說點有智慧的話。」

  「博先生,你簡直一點禮貌也沒有,而且我發現你還非常的粗魯。」說完後她繼續用力敲著門,告訴那些士兵她要見路拿上校,而且是「立刻」。

  十五分鐘後她仍毫無進展。她持續的重擊聲使他開始頭痛。他真想捶她。

  他唯一的安慰是她的聲音愈來愈沙啞。他揉揉鼻樑閉上眼睛,誠摯地希望她的手就像他的耳朵一樣痛。

  蕾莉不知道她的手會痛成這樣,更不知道守衛會如此卑劣,居然根本不理會她。她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聲自門外傳來,他們覺得很好笑,對他們而言她只是個笑話,而這種待遇對她而言是很陌生的——至少在她遇見北佬以前。她的視線移向他所處的角落。他沒有出聲,就像那些守衛般根本不理會她。甚至在她製造出那麼多噪音後,他仍當她不存在似的。可是她在,在這個骯髒寂靜的茅屋裡,而她討厭在這裡。她歎了口氣,放棄讓士兵去通知上校的念頭,走到屋子的中央坐下,看著草並聽著……什麼也沒有,這裡太安靜了。

  她做個深呼吸,然後打破這令人害怕的寂靜說道:「你的名字叫山姆?」

  他微微點個頭,靠著牆調整了一下坐姿。

  「我懂了。」她也點點頭,試著尋找其他話題。「你來自北方芝加哥對不對?」

  他咕噥著她確定是肯定的回答,看來她必須自行引導這段談話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的家庭背景。」

  他喃喃地像是在說「將近一百次了」,她不理會他繼續說道:「我的全名是賴蕾莉,我的祖母也叫蕾莉,而她的祖母及曾祖母——一個法國人——也都叫相同的名字。這些是我的大哥傑夫告訴我的,他告訴過我蕾莉是古老的家族名字。」她停下來喘口氣,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整個故事。「所以我的名字取為蕾莉。」

  他面無表情,而且充血的眼睛顯得有點呆滯。她把這種情況歸咎於屋內不良的光線。

  「我想,」她說著,仍想繼續這段談話。「依照現在的情況及事實上的關係,畢竟這已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應該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了。」

  他仍然一言不發,只是拿起身邊的一個錫杯看著。

  「所以我將稱你為山姆,而你則和我的朋友、家人一樣叫我的小名。」

  他拿起杯子喝水。

  「他們都叫我莉兒。」她微笑道。

  他將水噴了三英尺遠,然後嗆住了開始咳嗽。她爬向他想幫他拍背,但她到達前他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奇怪地看著她,嘴角咧開露出一朵扭曲的笑容問道:「你的名字是賴莉兒(癩痢兒)?」

  她點點頭,因他奇怪的語氣而皺起眉頭。

  「我想我從未瞭解過你。」

  「你說什麼?」她不懂他的意思,不過他的笑容透露著取笑她的意味。

  他笑了又笑,這實在稱不上禮貌。她聽不出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奇怪,這是個很好的法國南方名字。以前在家裡時大家都叫她莉兒,這是眾所皆知的。沒有任何一個南方人會取笑別人的名字,取笑那些別人無法改變的事物是很不禮貌的。

  可是這個男人根本不管這些,因為之後他又說了些他真的覺得好笑的事,形容著她在市場買扇子的樣子。其實她聽不懂,可是由於他明顯的是在嘲笑而使她深受傷害。她有點生氣地背向他,一部分因為不想看他嘲笑她樣子手,絕大部分是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受了傷害。

  茅屋很安靜,太安靜了,幾乎快把她逼瘋了。她不喜歡安靜,因為它使她害怕。她看著角落裡的北佬,他又睡著了。她轉過身後他們就沒再交談。四周僅有的聲響是來自屋外偶爾響起的喊叫喧嘩,屋內則是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使她更難面對自己的處境。

  沒有人可以和她說話,時間以冰河般的緩慢速度行進。為了解除緊張,她開始哼歌來填補令人心寒的寂靜。她繼續哼著,當唱到「棉花田」這句歌詞時,好像聽到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自山姆那邊傳來。

  她停下來看著他,開始懷疑他是因為受傷而呻吟。她伸長脖子安靜地看著他,他的肩膀動了一下,看來已自痛苦中解脫了一般。除了他腿上用領巾包紮、褐色血污的部分以外,她並未看到其他的傷口,也許那個傷口比肉眼所能見的還嚴重。

  他曾背著她回家,途中沒有停頓也不曾破行或露出痛苦的樣子。也許是別的事使他如此痛苦,可能是頭痛。當夏天天氣太熱太悶時她總會頭疼,而打個小盹總是有所幫助,所以她覺得她應該別去煩他,讓他好好睡一黨才對。只是她心中有千百個要問的問題,而且她需要找人說話,急迫的程度令她心煩不已。

  哼歌似乎是個好主意,而且應該不會打擾到他的睡眠。也許一首催眠曲是個好的折衷方案,她慢慢地哼著她自己最喜次的一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唱起歌詞:

  噓,小寶貝,不要說話,

  爸爸將會買給你一隻模仿鳥,

  如果模仿鳥不唱歌的話,

  爸爸再買給你一隻鑽戒,

  如果鑽戒不——

  「幫我一個忙,假裝你自己就是那只模仿鳥然後閉嘴。」一隻憤怒、充血的褐色眼睛瞪著她。

  「我只是想幫忙。」

  「幫我什麼?用你的尖叫把草牆震倒嗎?」

  她憤怒地吸口氣。「我沒有尖叫,我要你知道我在淑女學校的合唱團裡還唱過女低音呢。」她想要替自己說話,可是卻又因想說的自誇之詞而不大自在,於是她看著自己的膝部,邊撫平上面的褶痕邊說道:「根據音樂老師所說的,我的聲音又清澈又具共鳴感。」

  他大聲笑著。「就一隻快死的貓而言。」

  「很明顯的,你對嗓音一無所知。」她試著擺出一副鄙視他的樣子,卻無法把下巴抬得那麼高。他是故意這麼粗魯的,這種有意傷人的行為就算念及他的缺乏教育也不值得原諒。她知道這個男人只想傷害別人,以往她對他的同情很快的都消失無蹤了。

  「我瞭解刀子和子彈,酷刑和痛苦,而你的聲音,癩痢兒小姐,對我的耳朵而言是種痛苦。」

  「那真太不幸了。從現在開始我想唱時就唱,而這是特別獻給你的耳朵的。」她開始顫聲唱起「卡羅琳娜」。

  他站起來走向她,一副要親自閉上她的嘴的樣子。她正考慮為自己的安全而讓步時,門打開了。

  那些士兵皺著眉頭走進來。

  她停止唱歌,他們也就不再皺眉,不過手上仍握著刀子。他們後面跟著走進一個人,他手上拿著兩個木碗,裡面裝著熱騰騰的白飯和香噴噴的醬汁,她的肚子開始非常不淑女地咕嚕作響。她自昨天下午以後就未曾進食,而那一餐還是沐浴後所吃的一點麵包和芒果,不是真正的晚餐。

  她從未覺得這麼餓過,因淑女學校有條規定說,一個淑女是不會讓飢餓控制自己的。而她在年紀很小時就學會一個真正的淑女——像她的母親——一定吃得很少、很優雅而且絕對不讓她的飢餓被他人知道。不過有的時候——在很罕見的情況下。她的胃會發出抗議的聲音,那些奇怪而令人困窘的聲響,聽起來像在歡迎食物的來臨般。她用手壓著肚子,希望如此一來它就不會再響了。

  那矮小的男人拿了一個碗給她,此時任何食物都會讓她覺得很好吃,她看著碗不禁開始流起口水來。糙飯上面覆了一層淋了湯汁的厚肉塊,雖然看起來糊了些,但氣味仍是很誘人的。

  他走到角落裡將另一碗拿給靠牆而坐的山姆,她抬起頭等他進一步的服務和餐具。

  他居然不等就吃了。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狼吞虎嚥著他的食物。見他真的用手指挖飯吃,她不自覺的張開了嘴巴當門再度關上時,她突然領悟那個人已經要走了。「停住!等一下嘛!拜託你!」

  她抓住門,這個動作幾乎打翻她的食物。他轉過身來。她禮貌地微笑著說道:「我想要一些餐具,謝謝。」

  山姆嗆著了,開始像快死了般地咳嗽著。他是個很沒有禮貌的人,他被嗆到對她而言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也許是因為他把滿手的飯塞進嘴裡.根本來不及下嚥。那人把手當鏟子用,真是令人噁心。

  送飯的人仍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她。

  「餐具。」她提高聲音,希望能使他瞭解她的意思音用。

  他聳聳肩。

  山姆仍在咳嗽。

  「刀子、叉子——哦,我想你不會給我那些。不然這樣好了,至少給我一根湯匙,拜託。」她大聲重複說著,甚至還用手勢比出拿餐具吃東西的樣子。山姆那邊又傳來一些別的聲音,她不加理會地繼續用手勢比著。那人皺起眉頭。仍然不瞭解她的意思。

  她裝出把一隻叉子伸入碗中的樣子,然後誇張地比出用刀切肉的動作。

  他專心地看著她,然後笑著叫了聲「庫奇洛斯」。又比出吃飯的手勢。

  「對!」她向他一笑。「我想要一些『庫奇洛斯』,拜託你。」

  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關上門出去。山姆那個角落傳來一陣清喉嚨的聲音,她看向他。「你還好吧?」

  他的臉看起來有點紅,眼中也閃爍著淚光。這人真該小心點才好,好的禮節可以使他免於窒息而死,她決定他需要上節禮儀課。

  「傅先生……山姆,在我來的地方,如果有人在別人尚未準備好前先開動,會被認為很沒有禮貌的,尤其在淑女面前。」

  他鏟了滿嘴食物說道:「真的嗎?」他嚼了嚼然後吞下去。「在我來的地方,你能吃就盡量吃,而且越快越好,不然別人就會吃了你的份。」

  他的話提醒她他的生活背景——貧窮和飢餓。不過他當然不至於認為她會偷他的東西吃吧!在她能告訴他不必擔心前,門又打了開來,那個矮小的男人拿了根小湯匙走進來。

  「非常感謝你。」她微笑著接過湯匙,等他離開才開始準備進食。山姆吃東西的吵雜聲自屋角傳來,這如果是在淑女學校裡的話,他將會有三餐不能進食。除非他學好餐桌禮儀。她開始把湯匙伸入飯裡,腦海中卻不斷浮起小孩子玩著破碎的磚塊而非積木,和飢餓的小孩只有偷麵包來吃的畫面。

  山姆早已學會不要求太多。她從不知道真正的飢餓是什麼樣的感覺,不是那種為了表現淑女風度而是真的沒東西吃的餓。她以往所浪費的食物和強烈的罪惡感突然湧上心頭,她停下來看著他,他正像吃著人生最後一餐似地繼續進攻他的食物。

  她把碗放下掙扎著站起來,然後努力保持平衡地彎腰拿起她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碗避免飯掉出來,然後走到距離他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他抬頭看她,冷漠的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拿去,」她微笑著說道。「你可以吃我的。」

  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陣迷惑和類似尷尬的表情,但很快地又憤怒地紅了臉。

  她因他的反應而機警地後退一步。

  「收回你該死的食物,賴大小姐,還有你用錯了的同情心,我兩者都不要。」他看起來一副想打她的樣子。

  她怕他真的會動手,於是很快走回自己原來靠門的位置,為他的反應感到有點受傷害。她只是想對他好而已呀。砰一聲坐下後,她看著碗中的食物,不瞭解他為什麼生氣。在她以前住的地方,人們都會感激地接受別人贈與的禮物,可是他卻不。她的眼眶開始發熱,喉嚨裡那股受傷害的感覺難以下嚥。

  她舀起一匙碗裡的食物優雅地放入口中,然後把湯匙放回碗裡,試著品嚐食物的味道。

  居然沒有味道。看著這奇怪的食物,她已經沒有食慾了。他不想吃她的食物,而現在連她自己也不想吃了。她看著這幢原始潮濕的茅屋,從生銹的水桶到地上綠色發霉的草蓆,沒有一樣是她所熟悉的。

  這裡沒有她知道、瞭解或可以依靠的東西,而這嚇死她了,她只想回貝維德的家中,回到那些過於保護她的哥哥們的懷抱中。此刻,她願犧牲一切,只要有人願意保護她,提供她一個可倚靠的肩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2:19

    第六章

  「贖金?哦,我的天啊!」

  兩秒鐘……還不錯嘛。山姆看著莉兒目瞪口呆地盯著上校,然後陷入沉默——一種很罕見的情況。因為她將使她父親付出兩萬美金的贖金——一筆古貴都私人軍火的資金。

  「細節正在討論中,幾天後就會交換人質,不過這必須你父親合作才行。」路拿緩緩繞著她走著,讓他沒提到的部分像未知的噩運般懸在空中。

  這次山姆甚至數都不用數,他可以從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確切明白自己的處境。她明亮的藍眼珠光是閃過一陣懷疑,然後是擔憂,最後則陷入徹底的沮喪。現在連他都覺得她有點可憐,而她的沉默更增加了他對她的同情。

  不過,他很快就為此後悔了。

  她先看著他,接著轉向路拿,然後發出一聲他所聽過最可怕的尖叫聲,這歇斯底里的高頻率尖叫聲大得足以使牆壁倒塌,而且還是持續不停的。

  冷酷的路拿上校張大嘴巴,那兩個守衛則把手捂在耳朵上,扭曲的臉顯得十分痛苦。上校開始把手伸進口袋裡。

  山姆的手指發癢,耳朵鳴叫。他已很久沒有如此想除去生命中的某種東西了。她的尖叫聲使他脊骨一陣痙攣,全身的肌肉都緊張了起來。她的臉呈鮮艷的紫色,拳頭則是白色,而她的聲音……天啊,她的狂叫聲在屋內不斷迴響,他只能用想像的來形容她的聲音:大峽谷裡數千隻病得快死的狼嚎聲。某種東西掉到他的頭上、肩上和手臂上。是乾草!兩隻蟑螂爬到他身邊的地上,壁虎則紛紛像落至草牆上的雨點般匆匆地奔走而下。

  賴莉兒快把屋頂掀了。

  路拿很快地用東西塞住她的嘴巴,山姆緊繃的脖子和肩膀肌肉霎時鬆弛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但她又把嘴中的東西扯出來,繼續尖叫。

  「那東西掉到哪兒去了?」路拿和他的守衛們搜尋著地面。

  她坐在那東西上面。山姆看到她把它塞到她的裙子下,這表示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天啊,她還真能叫。他甚至聽見了自己牙齒震動的聲音,如果不是對路拿恨之入骨的話,他會自己跑過去拿起那該死的東西塞住她的嘴巴。他曾經歷過更可怕的折磨,但以十級來評分的話,此刻至少可以列至第八級——第十級的那次使他失去了一隻眼睛,那是被鞭子打瞎的。

  路拿終於放棄搜尋走向她,山姆僵硬了起來,直覺告訴他將會發生什麼事。她的臉仍脹成紫色,她的眼睛緊閉,而她的聲音則下降了八度。路拿站到她旁邊,臉上滿是憤怒和挫敗的表情,然後舉起他的拳頭,眼中閃著一抹病態的愉悅。

  「如果你傷害了人質,是拿不到贖金的。」山姆說著,他的音調暗示著和他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的厭煩。路拿的本意是打她一拳讓她閉嘴,山姆可以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這點。他太熟悉那種殘酷的表情了。

  路拿停頓著,很明顯地在打與不打之間猶豫著,最後他終於慢慢放下他的手,但拳頭仍是緊握的。

  「放開她。」在重重踩著長靴離開前,他對他的守衛們喊道,他們像他的影子般隨後離去,門重重地關上。

  「你可以停下來,他們已經走了。」

  尖叫聲逐漸消逝,她張開帶著淚光的冰藍色眼睛。

  「很有效嘛,」他稱讚她道。「常用嗎?」

  她凝視他許久,他也未移開視線,終於她沙啞地承認道:「只有當我想不到別的方法時。」

  「那麼頻繁啊?」

  「你知道嗎?山姆,你必須為這整件事負責的。」她防衛地說著。

  「你說的也許沒錯,不過追究這些是沒有用的。」

  「我父親會付贖金,他一定會的。你等著看吧,他會救我出去。」她一股腦地說著,聲音雖然肯定,但冰藍的眼裡卻顯示相反的懷疑。她視而不見地朝肩後的方向望了好久。

  他曾遇過的女人中如果有需要被人救助的,大概就是她了。
  「我從未對這件事懷疑過。」他說道,她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遇,他好奇地想瞭解她現在的感覺。他可以自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渴望,彷彿她曾失去某些珍貴的東西。她避開他的視線,手則緊張地扭扯著鞋上閃閃發光的飾品。

  這代表了什麼?他想著,她的行為根本就和她所說的背道而馳。那些動作顯示出她對能否獲救根本不確定,這和她剛才所說的相違背。她曾試著說得很肯定,然而她的眼睛所告訴他的卻不是如此。他懷疑這個可憐的小富家女究竟是想說服誰,是他還是她自己。不過他沒有批評她,只是警告她道:「不要再嘗試做這種特技表演了,路拿是不會饒過你的。他可以毫無困難地置你於死地,而已如果沒收到贖金,他一定會殺了你的。」

  她的臉變得比冬天的密西根湖更灰暗。

  當她不尖叫時,比較容易讓人同情她。他不需要任何歇斯底里,所以他想還是不要對她說實話得好。至少他們能一起度過剩餘的時間,不管多久,剩餘的時間越多逃脫的機率就越大。

  「好了,我確定你父親會帶錢來救你的。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家,到時你就可以回貝維多——」

  「貝維德。」她心神渙散地糾正他,繼續撫弄著鞋子上的飾品。

  「好,貝維德。回到你的山毛櫸農場——」

  「山毛櫸農場。」她吸了一下鼻子,舉起一隻雪白的手指在她高傲的鼻子上摸了一下。

  「好啦,無論如何,最後你就可以回到核桃之家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稍微提高聲調說:「胡桃木之家。」

  「胡桃或核桃有什麼不同?它們都是果實。不然就說你可以回到你該死的家好了,可以嗎?」真是痛苦,他懷疑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誰要管她那些家的名稱,尤其是在她必須祈禱能再見到它們的時候。

  她扭動了一下,然後從屁股底下拉出剛才塞在她嘴裡中東西。她看看它,接著抬頭環視著整個房間,輕快地走到水桶旁。

  啊,小花兒要喝水了,畢竟她只是個人。一隻壁虎自黑暗的角落爬出來,爬到他腿上,山姆輕輕拂去它,討厭的小東西。啪喳的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

  她正用他們的飲用水來清洗。

  「你在搞什麼鬼?」他吼叫著迅速起身蹣跚地走過去。

  她把手帕放進水中,拿起來扭乾,然後擦拭著她的臉和脖子。

  他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著,朝下怒視,不敢相信她會如此的愚蠢。

  她用濕手帕擦擦眼睛然後睜開它們,繼續擦著頭髮下的後頸。在整個過程中,她都像只舔了奶油的貓咪般滿足地咕嚕嚕叫著。

  「我在洗臉。」她表情無辜地回答,好像用他們僅有的水來做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她彎下身子,金黃色的頭髮落在她的臉前,調整著頸後的衣服,透過頭髮她說道:「我覺得身體好黏。」

  他從她手中搶走手帕。

  她昂起頭,頭髮披散在背後伸手想抓回手帕。「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賴大小姐,你正用著我們的飲用水沐浴。」他憤怒地低頭看著她。

  「才不是呢!」她向水桶皺了皺眉頭。

  他詛咒著。

  她斜靠向水桶掬起一些水,然後讓污黑的水自指縫中流逝,接著抬頭看著他,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可是這個水是……髒的……」

  「不管髒不髒,這是屋裡唯一能喝的水。」

  她顫抖地坐著,臉上是寧死也不喝這種水的表情。

  他蹣跚地走回原先的角落,然後聽到了她敲門的聲音。守衛並未來開門,她更用力敲著。「有人嗎?我們需要一些水!」

  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她先憤怒地轉身看他,然後是那個水桶。她垂著肩膀歎氣,孤獨地站了片刻,然後慢慢踱回最遠的角落。她滑坐在地上,彎著頭和縮著肩膀使她像個失敗者,她不安地折弄著手帕,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的,每換種折法她就歎口氣,但這次不像先前她令人側目的大吐氣,而是挫敗的歎息。無論如何,他們兩人都不能放棄。

  「喂,莉兒小姐。」

  「為我唱首歌好嗎?聽了那種貓打架的聲音,會使我比較容易入睡。」

  她的藍眼因憤怒而凍結。很好,他想著,她還有些戰鬥意志,對她的尊敬又加了一分。到現在為止,他對她的評價並不高,不過這是因為他一開始對她就有成見。

  她抬高鼻尖,像俄國士兵般地把肩膀向後挺。「我不會在你的葬禮上唱歌。」

  天啊,他要如何才能不笑出來。他不得不承認,她絕對不無聊,事實上她的存在還解除了原先的單調。這就像是在一隻貓面前搖晃一條細繩一樣,他可以逗她玩,而那可以使他保持神智機敏。

  她仍怒視著他,他可以看出她努力想使他畏縮的挑釁眼神,於是他不做任何反應。他聳聳肩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然後做著自他被捕以來一直在做的事,專心聽著茅屋週遭的動靜。在他這個角落上方有個窗子,他可以從那兒看到營區裡發生的事,例如守衛交班時的人數及武力配備的狀況。日照的角度、陰影的深淺和食物的味道都可以給他有關時間和營隊作息的線索。

  他把頭向後靠著牆,閉上眼睛專心根據窗外傳來的聲響描繪出營區的情況,試著找出一個最佳的脫逃時機。

  「噢,我的天啊!把它從我身上弄走!把它趕走!」蕾莉坐起來抓著她的頭髮,像匹緊張的馬般甩著頭。

  她可以感覺那隻大甲蟲的腳匆匆爬過她的頭皮。

  「不要動,該死的!」她傾向她,兩手拉著兩股髮絲把她扯到他胸前。

  「噢!抓住它,拜託!」她的鼻子抵著他襯衫的口袋,感覺卻像抵在鐵板上。他抓著她頭髮的手握緊了些,使她的頭皮一陣刺痛,淚水充滿她眼中。「啊!」她驚慌地吸口氣,他的手在糾結的頭髮中試著抓出那只蟲時,她仍可以感覺到它的移動。

  他咒罵了好幾次,然後她感覺他抓住了那只蟲,把它連同一些頭髮一起扯出來。

  「啊!」她的手撫向她悸痛的頭。

  「噢,閉嘴!已經抓出來了。」他的聲音充滿了不屑。順手把纏在頭髮裡蠕動的蟲丟到屋子的另一角,它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寒意自她手臂升起,她仍坐在原地顫抖著,感覺那只蟲好像還在身上爬著。

  「諾亞1應該壓扁那些東西的。」

  1譯註:指諾亞方舟中之諾亞。

  他坐在腳跟上,看了她一眼。「它們是無害的。」

  「我不在乎,我就是討厭蟲子,除了蜘蛛外我最討厭的就是蟲子了。」

  他繼續看著她,臉上露出微笑,但那絕非安撫的笑容。

  「這裡也有蜘蛛嗎?」她前後左右地張望著,等著看會不有一隊蜘蛛爬向她。突然問她覺得各種蠕動的東西似乎都圍繞在身邊,她開始提心吊膽了起來。

  「如果有的話,我們會知道的,我相信連在貝維多的蟲都聽見你剛才的話了。」

  「貝維德。」她糾正道。

  「對,」他帶著好玩的語氣說道。「貝維德,賴家的城堡。那裡沒蟲嗎?哦,我忘了,不用回答我。」他舉起粗糙的手。「它們是不准在那兒出現的,那些蟲可沒有簽署獨立宣言哩!」

  「這不公平,更別提有多無禮了。我—一」

  門鎖的喀嗒聲中止了他們的鬥嘴,兩人都轉向打開的門。燈的光亮充滿屋內,使她一時看不見東西。然後上校出現在門口,一個守衛拿著提燈,另外兩個人持著刀和來福槍戒備著。

  莉兒看著山姆,他正在觀察那些來福槍。

  路拿狡詐的視線引起她的注意,他正上下掃視著她。

  她屏住呼吸。

  「他們同意付贖金了。兩天內交換人質,我們將乘船至卡羅雷多灣。」

  她鬆了口氣。可是他說他們將乘船,她的胃因這個想法而痙攣,記起來這裡的那段旅程,她所有時間都躺在床上或在船上的廁所中。她一生從未病得這麼重過。而除了那個拿清水、毛巾和柳橙給她的僕役外,整個航程中她只見過衛理教會的費瑪咪,那人總在廁所外唱聖歌,其中最難聽的是「時代之石」,可是那個女人在每次船傾斜時都會唱這首。

  但離開這裡比暈船重要,至少她終於可以見到父親了。他要來救她了。她微笑著抬起頭,路拿上校又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她的笑容退去。他走向她,一直沒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她可以感覺到山姆的緊繃。路拿站在她面前,伸手沿著她的臉頰撫向她的下巴,他抬起她的臉。雖然她很想閉上眼睛,但仍強忍著睜開它們,屋內緊張的氣氛幾乎要爆出辟啪的響聲。

  「太可惜了。」路拿說著,終於移開他的視線,轉身瞥向突然變得像只遲鈍老獵犬似的山姆。「要換陣線嗎,朋友?古貴部和你的龐安德一樣都是想要獨立的。」

  山姆朝他笑笑,她確知自己絕對不想成為那個微笑的對象。它太具有掠奪性,太算計,太致命了。

  「那並非我所追求的目標,所以不論是你、古貴都或龐安德對我而言都沒有差別。」他的話懸在半空中。

  路拿的態度改變,語氣中的威協意味消失了。「嗯,明智之舉,像我自己——」

  「要做明智的選擇很難。」山姆打斷他的話,突然像只捕獲蒼蠅的蜘蛛般。「我不是對古貴都的目的不滿,而是他手下的人,我覺得……不好。」

  路拿的臉都紫了,眼睛幾乎瞇成一直線。「抓住他。」他命令道,然後走出去。

  「不!」莉兒尖叫著抓向其中一名守衛,但他把她推開,她向後倒,綁著的雙腳使她失去平衡,她又爬起來。「請不要這樣,他是個美國公民。」

  那些守衛不理會她,猛拉著山姆走出去。在關上門前她看了山姆的臉最後一眼,他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3:07

    第七章

  山姆站在茅屋中,視線鎖在對面的牆上,費盡所有的意志力才挺起火燒般的肩膀。他沒有呼吸,只是全神貫注在骯髒的牆壁上,等著士兵把門關上。而那似乎花了一世紀之久。

  自他左方傳來喘息的聲音。「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知道即使開了口也說不出什麼,反而會將他努力壓抑的呻吟聲洩漏出來。

  門關上了,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山姆雙膝落地。

  他面朝地的趴著,他的肋骨因被踢而瘀傷疼痛著,左腿則因路拿的腳沒踢准肋骨而痛得麻痺,他的手掌和手指因酷刑而腫脹,使得綁在腕上的繩子像虎頭鉗一樣緊。

  他無法再向前挪半步了,他好累好累,但又掙扎著不想隱入睡眠中。他必須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必須是完全的控制。這將是對意志力的一種磨練,一個他絕不能疏忽的東西,過去許多次他就是靠自我控制救了自己的性命。

  左方傳來一陣她走近的聲響。她在他身旁站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感到她輕撫著他的上臂,他微微轉過頭,因突來的刺痛而瑟縮了一下。

  他想睜開眼睛,但那要花太多力氣,而在幾小時的毆打他已沒剩多少了。不過路拿仍然什麼也不知道,山姆並未真正透露他由何處獲得炸藥和來福槍。他給了路拿一個假的軍火販名字,他至少得花三天的時間才能查出來,那時山姆應早已逃走了。如果,他想著,他能再度移動的話。

  老天,他的下顎受傷了……感覺就像和波士頓的大力士大戰了十回般。

  又過了幾秒後,她的手指將他臉上的黑髮撥開,在這過程中,她擦到了他的下巴。

  「老天!」一陣呻吟自他嘴中逸出,她拿濕手帕輕拍著他的嘴唇。

  「可憐的人。」

  這聲音聽起來好像她在哭。這正是他需要的,一個歇斯底里的賴莉兒。

  他費力地吞了口口水,然後舔舔嘴唇。「我以前告訴過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留著自己用吧!」

  他聽見她吸了口氣,然後飛快地收手。他等著她退回她的角落去舔傷口,卻感覺不到她的移動。她咕噥著,他努力聆聽卻仍無法瞭解她在說什麼。接著他又感覺到那條手帕輕拭著他的臉,就在他拒絕她的幫助之後。

  他好累,全身又痛得要命,遂停止和能減輕痛苦的睡眠抗爭。手帕輕拍過他前額的傷口,使他瑟縮了一下,然後她模糊的低語聲傳入他所處的痛苦迷霧中。他想笑但不能笑,睡意侵襲著他,越來越沉重,而他最後所想的是她所說的話。那不是挫敗、驚慌或難過,而是戰鬥意志的話,甜美的賴莉兒小姐剛剛叫了他一聲「該死的北佬」!

  「你能不能停止那該死的喃喃自語!」

  莉兒抬頭看向山姆,他正滿臉瘀傷腫脹地怒視著她,她甜美地笑笑然後開始哼著「迪克西之歌」1。

  1譯註:為內戰時期南方邦聯流行之軍歌。

  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立即痙攣了一下,她停止哼歌。雖然他受傷了而且看起來一團糟,但她仍不會笨到在他清醒和能移動時為他做些什麼事,而且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她為他感到難過。他剛剛才像昨晚般拒絕了她的幫助,不過她也不會放任一個受傷的人躺在那兒流血而不加理會,這不是個基督徒應有的作法。

  他昨夜整晚都躺在屋子中央未曾移動過,使她懷疑他是否已經死了。於是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檢查他的背,看他是否仍在呼吸,她已可以很容易地發現他背部輕微的起伏。她撕了一大片襯裙試著把它放到他的頭下。一直沉沉睡著的他突然驚醒並擲出一把兩刃刀,險些正中她的臉,之後她就一直和他保持距離。

  黎明過後不久,他就趁著粉金色的陽光照進屋內時,爬回他原先的角落。看到他在掙扎的她正想幫他時,他卻皺著眉頭看著那一大片襯裙,然後尖銳、惡劣地說不需要她遲來的慈善,又叫她回到她的高塔去讓他獨自留在地獄裡,接著又惡毒地瞪了她一眼,令她不敢再去碰他。一回到角落後,他未再發出一點聲響。
  而這同時,她也快瘋了,另一隻甲蟲——一隻三英尺長的大怪物——自屋頂落到距她僅幾英吋距離的地上,不過沒掉在她身上並未令她覺得好過些。她試著說服自己別害怕,因為她除了自己外也沒有其他的說話對象了。他已叫她要「安靜,試試其他新鮮的」。

  她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下巴上的瘀青幾乎和他的眼罩一樣黑,只是多了點紫色。他的下唇則脹得像噘著嘴一樣,上面有道流血的傷口,自他的前額到一邊的頰骨上則有一道相配的傷痕。

  他是她見過第一個也可能是最後一個被毆打過的人,路拿上校的做法嚇壞她了。她想還是離那個暴徒越遠越好,可是她仍有一天的囚禁生涯要熬過。

  山姆大聲冒出一串咒罵。

  她耗盡所有的自尊才控制住自己不發問。

  他移動著想去拉他的靴子,但手卻不聽使喚地滑開,他再度咒罵起來。她別過頭去不看他,直到感覺到他炙熱、評估似的視線盯著她,她才轉回來。

  「我需要你幫忙。」

  這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傅山姆居然主動要求別人幫忙。但這卻是真的。

  她移到他身邊等待著。

  他比著他左腳上的靴子,她第一次仔細打量著他的雙手。他的手和手指都腫大而且瘀青,但真正令她屏息的是他指甲的樣子,它們像被鎯頭捶過似的變成黑色。

  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想起自己十歲時被門夾到手指那種痛苦的滋味。那種悸痛就像昨天才發生的那般清晰。當時她的手指也都變成紫色,可是一點也不像山姆的這麼嚴重。她覺得好無助,胸口發緊,還有種想哭的衝動。她終於瞭解他為何那麼易怒了。

  那是自尊。山姆很有自尊心。他的肉體已經傷痕纍纍,不想再讓她折損他的自尊。

  「脫掉我的靴子。」他把腳伸直抬高地面,方便她抓住左靴的鞋跟。

  在她的雙手和他的雙腳被綁著的情況下,她很難抓住他的靴子,手一次又一次的滑開。

  「老天!」

  她不理他,只是再次用力拉著他的鞋跟,但由於靴上綁著繩子,所以無論她多麼努力的拉扯,都無法使靴子移動。

  「看來除非奇跡出現,不然你是無法拉下這靴子了。」他緊鎖眉頭地看著她。

  「這就是你大叫的原因?祈求奇跡出現?」

  「才不是呢,噢!你不能想點別的辦法嗎?」

  「這樣說是不公平的,我當然能脫下這只靴子,只是——」

  「我看得出來,你做得還真好。」

  一方面是為了不想再聽到他的諷刺,另一方面她也想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做好脫靴子這種簡單的工作,她把靴子置於她綁著的雙手之間抱在胸前,然後向前傾,白了他一眼,做個深呼吸,接著猛然向後一倒。

  靴子啪的一聲脫落,莉兒則眼冒金星地跌在地上。

  他呻吟著笑了出來。

  她掙扎地坐起來,試著拋給他一記能把蛋煎熟的視線,他卻笑得更厲害了,不過其間他也瑟縮了幾下。要不是他一副被揍得很慘的可憐相,她早就用靴子丟他了。現在她卻只能抬高鼻子不理他。

  「把手伸進去摸一摸,在接合線旁邊應該有個突起。」

  她把手伸進溫熱的靴子裡,真的摸到一個隆起,她驚訝地看著他,慢慢拿出一把看來致命的短劍。

  「把繩子割斷。」他伸出雙手。「它們阻礙了我的血液循環。」

  她割斷一個繩結,他鬆開自己的手,靠回角落不斷搓揉著。她沉思地盯著短劍,然後抬頭看著他,他的嘴唇開始蠕動,彷彿在數數的樣子。

  「你不會告訴我你一直都藏有這把劍吧?」

  「真稀奇,只花了四秒鐘。」他低語著,然後拿走她手中的匕首,但由於無力抓握,刀子掉到地上。「該死!」

  她簡直無法置信。他早可以割斷他們的繩子,卻讓他們在這邪惡、原始的黑洞裡受苦好幾天。「我們早就可以利用這把刀子逃走的。」

  「我還沒準備好。」他回答,然後傲慢而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我們?」

  「我們當然可以成功的,你可以用那把刀割斷繩子和對付守衛」

  「用這把刀對付一百個游擊隊士兵?那是不可能的。」他看著她好一陣子,然後說道:「你,你……是個嗜殺的小淑女,不是嗎?」

  「我又不是說要殺了他們,應該說是……」

  「你的意思到底是怎樣呢?」他不自然地對她笑笑,一副不管她怎麼說他都知道她的真意的樣子。

  「呃……」她停下來想了想,然後批評道:「傅先生,你何時開始有良心了?你忘記了你曾用刀威脅過我嗎?」

  「嗯,三秒鐘,我怎麼會忘了?畢竟那就是我們會如此一團糟的原因。」

  「你不是在怪我吧?」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因他把事情怪罪到她身上而愣住了。她唯一做錯的事就是單獨去那個市場。而且他為何一直提起時間,幾分幾秒代表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她看著他受傷的臉說道:「他們八成把你的智慧打掉了。」

  他挖苦地看她一眼說道:「真好笑,我對你也有相同的感覺。」

  他又在嘲笑她了,她雖不瞭解他的意思,但他的話卻刺激了她,於是她很快地走開。

  「等一下!」

  她轉過頭,用她獨創的「現在又怎樣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我沒有力氣割斷我腳上的繩子,你必須幫我。」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拒絕他的要求,但他被毆打的臉、憎恨的眼神,和腫大的雙手,阻止了她不禮貌的態度,而他一副被揍得狼狽不堪,卻仍驕傲地站在屋內等著守衛離開的記憶,使她不禁撿起那把短劍。

  她握緊劍把試著解開纏在他腳踝的繩子,可是那繩結和拳頭一樣粗,而且不只一個,如此一來就算靴子被脫了下來,繩子仍緊綁在上面。

  「怎麼弄那麼久?把這該死的東西割斷就好了嘛!」他看著她和那些糾纏的繩子奮戰。

  「它好粗。」她抱怨地說道,一次又一次地試著割斷它。她決定可能是角度錯了,於是換了個位置再多用點力,咬緊牙根,然後閉著眼睛迅速割著,最後用力一切。

  繩子斷了,刀子陷人某種柔軟的東西中。

  他大叫一聲,罵了串髒話。

  她睜開眼睛,他腫大的手抓著足踝上方,血自他手指間流出來。

  「我的天!」她緊張地摸著自己的膝蓋。「對不起!對不起!」抓起她的裙擺,她試著去壓那傷口。

  「走……開!」他咬牙說道。

  「拜託,」她懇求著,感覺很難過。這只是個意外,但事實上她砍到他的腳了,而他又是個已經受傷的人。她可以感覺到羞愧的眼淚湧上眼中,她把它們眨回去,低聲說道:「真的很對不起。」

  室外傳來接近的腳步聲,她害怕地呆看著,等著門被打開,然後逮到山姆沒綁繩子。

  「把繩子套回來,快點!」他小聲地說。

  她回頭,發現他已經把足踝上的繩子重新綁了回去,靴子半卡在他的腳上。

  「快點,該死!」

  她緊張的手指笨拙地扯弄著繩子。

  「快點,莉兒,速戰速決。」他把手腕伸給她。

  「不要動!」她焦躁地低語著,終於在他腕上打了個鬆鬆的結。

  門打開了,她快速轉過頭,但因為速度太快,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對準眼睛的焦距。

  那個矮小的男人拿著他們的飯和一桶新鮮的水走進來,她鬆了口氣,深怕路拿會逮到山姆。放下水桶後那個男人拿了一碗飯給她,然後露齒一笑遞出一隻湯匙,她對他回以一笑,此時山姆用他的腳推了推她的背部。

  她挺起身子皺眉轉過身去生氣地瞪著他,他用視線朝下面指了指,她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他手上的繩子鬆開了。

  那個帶飯來的人從旁走過來要拿山姆的碗給他。如果山姆舉起手,那鬆脫的繩子一定會落到地上。

  「我來幫他拿。」她擋在山姆前面伸手去拿那個碗,那個人停了下來,於是她給他一個微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3:16

  他眨眨眼搖了一下頭,然後把碗遞出來。

  莉兒接下它,在那個男人離開前都不敢呼吸。他終於關上門並傳來一陣鎖門的聲音,她放鬆地吐了一大口氣然後轉過頭,因為自己所做的正確舉動而微笑著,心中則有種對他的傷有所補償的感覺。

  她笑著拿起她的碗,臉上浮起一股自傲的神情。

  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撲通一聲落在她的碗裡。

  她尖叫一聲把碗丟開,綁著的雙手縮在胸前,身體則因恐懼而顫抖起來。

  一分鐘後她抬頭看向山姆。

  她的臉恐懼地扭曲起來,向後跌坐在鞋跟上,覺得此時兩人間保持一點距離對她會安全些。

  那個碗像頂教宗的帽子似地蓋在他的頭頂上,米飯徐徐自碗裡流出來,經過他的臉然後吊在緊繃的下巴上晃來晃去,屋內唯一的聲音是米飯掉落在他胸前及手臂上的聲音。

  他一副很……懊惱的樣子。他的脖子呈紫色,就像她哥哥傑迪一般,只是更糟些。事實上,她可以確定若非鼻子上也有米飯,他冒火的鼻孔鐵定會像恐龍一樣噴出煙來。

  她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任何話都好。

  「不……准……說話。」他用一隻明顯緊繃的手拂去好的那隻眼睛上的米飯,令她覺得他想毆打某種東西。

  她的嘴巴緊閉著,再度向後移,仍保持警覺。

  那只黑甲蟲突然又匆匆跑過他們中間。她僵硬地閉緊雙眼,然後發出悲鳴。

  做了個緩慢的深呼吸後,她睜開眼睛。

  山姆的靴子用力把甲蟲踩進堅硬的泥土裡。她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然後抬頭向上看。他正邊瞪著她邊更用力地繼續擠壓那只蟲子,從他的臉上她看得出來他希望靴下踩的是她。

  謹慎使她移得離他更遠些,但這個動作對她而言並不容易,因為她的手和腳都被綁著。她朝自己的手皺了皺眉,然後看向腿旁的手帕,想了一會兒後她說道:「你能不能——」

  「不!」他咆哮著。

  她跳了起來。

  他的肩膀顫抖,紫色的脖子緊繃著。一副貓兒拱起背,準備發動攻擊的樣子。

  和想保護自己喉嚨的渴望掙扎著,她飛快地退回屋子另一端的角落,那速度八成會令淑女學校的教師們暈厥。然後她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興起一股如同夏娃愚蠢地吃了那個蘋果後的感覺。

  雖然米飯那事件就像刀子滑開一樣只是個意外,而她也真心想道歉,可是他不是個能輕易原諒別人的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對她而言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尤其在她這麼想說話和被原諒時。

  「再見了,莉兒。」

  交換人質的日子到了。山姆看著那些守衛割斷綁在她腳上的繩子,她抬頭向上看,眼中滿是猶豫及害怕。

  「再見,傅先生。」她垂下雙眼喃喃道。

  自前一天以來他們一直沒有交談。她把飯倒在他身上之後,就留在她的角落,而他則在他的角落。她所有的裝腔作勢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溫順的金色外殼。他比較喜歡她有點脫線的樣子;儘管很難去承認這一點,她的安靜真的顯得有點不自然。他又看了她一眼,一種自他瞭解叔叔的玩笑後便不曾出現的罪惡感,此刻突然閃過他的心中。

  既然今天就要交換人質,他可以減輕這女孩的恐懼。畢竟她就要遠離他,而且路拿回來前他也早走了。他必須如此,不然就是死在路拿手下。

  她如帝王般地站著,而她的肩膀和表情卻一副沮喪的樣子。這觸動了他的武士精神。

  「你明天就會回到馬尼拉了。」他向她保證著。

  她給他一個虛弱的微笑,眼中霧氣迷濛。

  「回家吧,回到貝爾維去。」

  她吸吸鼻子。「貝維德。」

  他不顧疼痛的下巴和裂開的嘴唇露齒而笑。「好吧,貝維德。」

  她抱歉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尋求他的原諒。

  「算了,莉兒,那只是個意外。」他很快地向她點點頭。他們帶走她時,她臉上綻出一朵令人眩目的微笑。

  山姆看著關上的門,他讓早已鬆脫的繩子留在手上,仔細聽著他們離開茅屋的聲音。等待了幾分鐘後,他向上看看,從外面傅來的聲音判斷出此時是近中午的時候。不久後他聽到守衛交班的聲音,他所等待的聲音。此刻起整個營區將陷入混亂大約十分鐘。之後路拿和護衛將離開,守衛則將更加緊看守他,不想在司令官走後搞丟他們的囚犯。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他們的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不過這不是山姆的問題,怎麼脫逃才是。他很快地甩掉手上的繩子,拿出靴底的短劍,在屋角割出一個正好夠他鑽過的馬蹄形開口,輕輕地推開割過的牆,然後彎身察看外面。

  他視線所及外面還有五幢茅屋,這代表會有五幢茅屋能清楚看到這幢的後面,對他的脫逃是個問題和障礙,不過也可以算是一種挑戰。他突然覺得瘀青的身體不再那麼疼痛,他的手指又能自由移動,而他也恢復活力了。山姆需要這一點。

  屋後的空地寬廣。不管他瘀青的肋骨和一觸即疼的雙手,他從開口處爬出去。他蹲伏著迅速將開口的乾草整理好,讓人無法察覺那個洞。然後他沿著屋後爬著,最後在屋角停了下來。

  一個警戒的守衛站在門口,他不能經過那人身邊,那是個忠於職守的守衛。在山姆右手邊是一片寬廣的空地,之後則是另一幢茅屋,裡面傳出笑聲和食物的香味,那是個最糟的茅屋。該死!整個營區最繁忙的地方。他很快地移到另一個屋角。時機正好,他繞過屋角沿著屋子的另一邊走著,在約五十碼遠的南方有個菩提樹的雜樹林,被兩列鐵絲圈保護著。驀地,他聽到腳步聲從屋子的後方傳來。

  山姆全力地奔跑,跳過鐵絲圈,一次、再一次。他的腳落地,引得疼痛的肋骨一陣震動,使他差點無法呼吸。然後他跳入一個可以感覺到涼爽樹蔭的地方,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著,接著他滾入下方潮濕且有一碼高的草叢中,像石頭般地躺著。他的肋骨悲慘地悸痛著,呼吸變成淺促的喘氣,他努力想控制住的聲音。

  那些人在十碼外停下腳步,潮濕的地面滲出惡臭刺激著他的鼻子,他等待著。他們繼續前進。他緩慢跪下,匍匐朝河邊的堤防前進,時間所剩不多,而他腦中的鍾也滴嗒地響著,他們很快就會發覺他逃走了。

  到了河邊,他藏身在黑黝黝水面上深綠色水蓮的浮葉下,沿著河邊的紅樹林前進,知道那些氣味辛辣的枝葉可以躲過敵人的耳目。一陣嘈雜的蒸汽引擎的軋軋隆隆聲自空中傳來。

  他停了下來,一艘船就在附近。紅樹林在這條河狹窄的彎曲處消失,有人清理過附近的河岸。山姆離開河邊移到茂盛的水竹裡——一個新的躲藏地點。他的頭是唯一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而且正好被濃密的蘆草遮住。

  河面於此加寬一倍,形成一處河灣,在入口處斑駁的竹堤上橫著一道因日曬多時而退成灰色的木造長船塢。一艘退色、綠白相間的拖撈船泊在碼頭北邊,一群穿著制服的士兵則在船塢及甲板上忙碌著,有的負責守衛,有的則準備開船。一陣白色的蒸氣嗚嗚衝上朝濕的空氣中,隆隆軋軋的引擎聲淹沒了山姆本來可以聽見的對話。

  滿載的船上沿著左側堆滿了木條板箱的碎片和灰銹的桶子,船中間凸起的則是曾為黑色但如今已銹了一半的引擎,生銹的蒸汽鍋旁,紮緊的遮篷像屋頂般橫在主舵上方。

  一群叛軍像在爭食麵包碎片的鳥兒般聚集在船首,接著他們散了開來,於是山姆瞥見路拿上校正站在他寶貴的粉紅色船貨——莉兒——身邊。她坐在綁著的絞盤旁一張窄板凳上,從她狂亂的手勢和路拿以大刀輕點靴子的不耐煩,山姆推論出他們正為某件事爭吵著。

  他的視線自甲板移向一個較空曠的地方,那裡站了五個守衛看守著河面,他們高於河堤的位置可以看到整個河灣的入口,正好可以保護路拿和船的安全,但也毀了山姆逃往下游的機會。

  甲板上的活動告訴山姆船正準備要離開,引擎開始軋軋地轉動起來,甲板上的人彎向繫纜栓解開綁著船的繩子。山姆必須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已經沒有時間去找個圓形木頭或浮木來隱藏自己避免被軍隊的斥候發現,船正冒著蒸汽緩慢地後退,山姆緩緩吸入一大口氣,充滿氧氣的肺部使受傷的肋骨承受煉獄般的壓力,然後他深深往水下潛,希望能在船回轉駛向下游前游到船上。

  他一邊使盡氣力在水底游著,一邊感謝無名的祖先賜給他如此大的骨架和強壯的上身,讓他此時可以用上這軀幹的每份力量。他的肺因無止盡地屏住氣息而燃燒著,引擎的震動將他推向正確的方向,他可以感覺到目標越來越近了,到了最後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身旁的水正在波動著。

  一陣來福槍響後聲音忽然停住了,接著引擎傳來一陣金屬的摩擦聲,然後一切陷入寂靜。他的肺在燃燒、肋骨疼痛,麻痺的腳繼續踢著,雙手則憑著自芝加哥貧民窟贏來頑強的決心交替拉著下沉的身體。

  快點……快點游,你這個受傷的混蛋,游啊!

  自離他兩英尺遠的水中傳來一陣叮噹的回聲,身邊的水忽然急速地流動起來,隨著一陣金屬長鳴,船又開動了。

  山姆及時抓住離螺旋槳翼五英尺遠,左舷垂下的拖繩,他的雙手因而疼痛不堪,但他仍在船往下游航去所造成的波浪中掙扎地抓緊繩子。

  雖然她想一死了之,卻仍只是走到船的右側嘔吐。而在她的左邊,上校用西班牙文咒罵一聲。她盯著污穢的河水專心地呼吸著,然後開始瞭解其實任何語言的詛咒都是很相像的,而這是一個厭惡的男性腔調啟發她的。

  她告訴那個男人她不適應搭船航行,但他不相信她。她又嘔吐了一次。她打賭現在他一定相信了,她想道,並記起他們如何割斷綁著雙手的繩索,好讓她能扶著欄杆把頭伸出去。船繼續前進,輕微地左右搖擺、搖擺……

  她的頭好暈,而且自她的背脊處竄起一陣冷顫,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臂,她的胃則隨著船的搖動而傾斜著。最後她終於坐起來,舉起一隻無力的手撫向潮濕的前額。四周的男人則恐怖地看著她。

  「能不能給我一條濕手帕。」她無力地靠向欄杆,覺得全身就像果凍般。

  於是上校命令一個士兵去拿些東西給她,然後就背過身不再理會她了。她揮掉沿著臉頰流下的眼淚,她在嘔吐時總會流淚。忽然船身因一陣急流而晃動了起來,於是她吞了口氣向後轉過身,準備再度嘔吐。

  為了自救她試著專心地控制虛弱的胃,接著她感覺到某人的視線。她自欄杆上抬起身子,睜開眼睛慢慢回頭,那個士兵拿了塊溫布走來。她用它擦著濕黏的前額,然後虛弱地躺在堅硬的板凳上,呻吟著她的胃對那些急速擺動的抗議。船不斷搖晃,她用濕布輕拍自己以阻止反胃的冷顫,呻吟聲則隨著每次船的擺動自她唇間洩漏出來。她根本無法阻止自己出聲,更何況這樣一來會使自己覺得好過些。

  在船上度過的每一秒對她而言都像一個小時,而每一分則像一天。她的胃再度傾斜,使她站起來將頭伸出去。她懸在那兒,濕布像本彌撒用書般被拿在手上,她祈禱他們能到達那個海灣,越快越好。

  山姆抓著叛軍船的垂繩在船身劃開的水波中踢著,他們正前往交換人質的卜羅雷多灣,一旦接近那海灣,山姆就能放手游向海岸,省下四天通過竹林的時間到達龐安德的營區。而這艘船還可省下他回程中兩天的時間,能讓這艘船拖著他到下游真是幸運。

  他偶爾可在引擎軋軋的聲音中聽到甲板上士兵的交談聲。由於胸部以下都沉在水中,而且自寬闊的船尾也看不見他的身影,所以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蒸汽引擎繼續轉動,山姆躺在水中,讓水流拍擊著他疼痛的肌肉。

  某種東西突然轟地響起,然後是一陣吹哨聲。

  山姆本能地潛入水中,他像知道自己名字般的熟悉這個聲音,這是槍聲。

  他轉向北岸,一群西班牙士兵正朝叛軍開槍。他們遇到埋伏了。

  抓著垂繩,他試著找個安全的地點放手游向河岸,雖然叛軍們也開槍反擊,但人們仍像投向空中的射擊靶般自甲板飛落水中,四個水桶隨著一個受傷的士兵飛落在他附近的水裡。

  於是他放開手,以一個桶子作掩護順著水流漂走,慢慢地引著桶子漂向岸邊。幾分鍾後他到達河邊的蘆草叢中,然後試著爬上岸躲在灌木叢中。

  船軋軋地繼續前進,之後一連串的子彈擊中引擎,聲音就像打中當靶子練習的鐵罐般,引擎隆隆地轉了幾聲後便靜止了,甲板上包括路拿上校在內共仍有六名叛軍,他們正反擊西班牙人的炮火。山姆觀看了一會兒,然後看見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在被打成蜂窩般的箱子間爬動著,他咒罵了一聲。剛開始她很快的爬向左,但一顆子彈射入她身旁的板條箱,使她像只盲目的豬奔回最遠的箱子邊。

  賴莉兒會讓自己受傷的。

  山姆厭惡地搖搖頭,那女人只要待在原地就可以了,若西班牙人發現她是路拿的囚犯,他們會殺了她的。西班牙人很注意和美國之間的關係,他們不需要更多外表上的麻煩,兩國之間的關係早就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現在如果蕾莉這個美國人,被發現和他這個美國籍的傭兵在一起,那又會是另一個麻煩了。西班牙人曾橫掃叢林,盡他們所能的除去很多的游擊隊和傭兵,而且他們非常瞭解他的聲譽及他受雇於誰。

  一陣尖叫聲穿過空中,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他轉過頭,只見一顆粉紅色炮彈落入水中,手伸直著想抓住最近的桶子,但她失手了。

  山姆呻吟了一聲。

  她像花崗石般地沉了下去。

  山姆想都沒想地潛回水中,他推開桶子在污穢而充滿泥濘的水中尋找她的身影,閃躲著被西班牙人打沉的桶子,潛入更深的水中。他們一定看見她了,他隨即修正這一點:他們聽到她了。八成連西班牙國王也聽到了。

  而她的嘴巴這次救了她。

  一個喉嚨咯咯的聲音自他的右邊傳來,他轉過頭看見她,一雙藍眼瘋狂地睜著,她的嘴巴大張而且還在尖叫。他抓住她使她面朝他,然後領著她游向一個桶子。他從不知道人可以在水中尖叫。他們浮出水面,她又咳嗽又喘氣,他試著掩住她的嘴巴使她安靜,她轉過身把手環在他的脖子上,然後拚命抱緊他。

  「謝謝,謝謝。」她在一陣咳嗽聲中低語著。

  他們游到河邊,山姆先上岸,然後把莉兒拖上來藏到灌木叢裡,她一直不停地呻吟和低語著。不過太大聲了。

  「閉嘴,否則你會讓我們兩個都沒命的。」

  她閉嘴了,不過太遲了些。一顆毛瑟槍子彈擦過他頭上砰一聲射入附近的一棵樹中。她的嘴巴張開,眼睛也變大了。

  山姆知道這個表情代表的意思,他衝向她。又有三顆子彈自他們身旁呼嘯而過。

  很自然的,她尖叫了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4:19

    第八章

  莉兒的嘴巴被塞住了無法出聲,可是她一再嘗試,最後終於瞭解他只會繼續忽視她,他緊抓著她的手腕,拖著她快速穿過叢林。

  她向後看,並沒有人跟上來,他們現在一定安全了,雖然稍早時並不是如此。

  就在她尖叫後,一個西班牙士兵自樹後走過來查看。他走向山姆,而她則縮在灌木叢中因恐懼而僵硬著。她討厭槍。

  山姆救了他們,他把那個士兵擊倒,然後把他拖進灌木叢中。他拿走了那人的來福槍、手槍、刀子、背包及水壺,拖著她走了幾碼遠,接著用膝蓋抵著她的背強迫她伏下身子,於是她立即問他救她是否為了留待自己來殺她,只是這一點也說不通。而她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用她的一片濕襯裙塞住了她的嘴巴。

  她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把塞在口中的東西拿出來,不過它塞得太緊了,潮濕的布料使之幾乎不可能取出,而且她只有一隻手,因為山姆死抓著另一隻。

  他未曾停頓地拖著她走過一小片尖銳的竹林。她知道如果自己像稍早般試著慢下來,他只會更用力地拉著她走過最繁茂的叢林和泥濘。他突然像隻兔子般轉變方向朝左跑去,幾分鐘後他把她拉到一些生苦的石頭上一個隱密地點,堅實強壯的手臂和腿把她面朝下地壓在地上,她的喉嚨因過度使用而疼痛、燃燒著。

  「一點聲音,你只要出一點聲音,我們就死定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於是她想說話的慾望消失了。他們面朝下地趴著,他的心跳如雷鳴般自她背後傳來,由於那聲音顯得如此大,所以她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希望那些西班人不會聽見。

  她自己的心臟也以同樣的速度跳動著,他比週遭的空氣更熱更濕的呼吸掠過她的耳朵,令她敏感地打了個冷顫。這個地方又熱又陰濕,是不會起雞皮疙瘩的。然後他的呼吸再度掠過她的耳朵,於是她再度起了個冷顫。她顫抖著,他的呼吸停止,雖然她一直盯著灰褐色的石頭,卻像看見他的臉般確定他的視線正停在她背上,炙熱的視線法除了她的冷顫,不過很快地他們又開始正常的呼吸起來,就像兩個臨死的人應有的呼吸般正常。

  汗水自她的皮膚滲出來,混合了骯髒的河水及他們兩個很久未洗澡的身體的氣味,除此之外就是叢林裡特有的味道了——潮濕的泥土和異國花草的強烈氣味。在叢林深處,就連綠色植物都會散發出一股奇特的氣味。說也奇怪,那聞起來倒挺清新的。

  一陣響聲引起她的注意。她屏住呼吸仔細聽著,是刀子確過竹林的聲音,她僵硬了起來,葉子和灌木叢被劈開來,他的身體向下壓,一雙顏色不鮮艷、皺褶不堪的靴子猛然踩入泥濘中,那些士兵靠得這麼近,她幾乎可以聽到他們的低語聲。這念頭嚇得她不敢呼吸,他們就站在下面,這麼近的距離,她可以發誓他們八成正在瞄準著自己。

  她的肺尖叫著需要空氣,於是她困難地慢慢呼吸著,確信他們會聽到她的每個呼吸聲。一陣叫喊聲響起。

  莉兒緊閉眼睛克制著想尖叫的衝動,等待即將來臨的子彈。

  那些武裝士兵的沉默使空氣沉重了起來。

  他們都屏住呼吸。

  樹梢一陣鳥兒的尖叫聲打破了寂靜。低語聲再度傳入空中,葉子和植物的僻啪聲象征了那些人的離去。

  她鬆了口氣,將前額靠到手上,再度開始呼吸。山姆也一樣。他們就這樣躺了許久,沒有移動,只是呼吸著聆聽證明士兵們離去的寂靜。

  隨著時間消逝,她的注意力遠離那些聲音,開始注意到山姆的重量和貼著她的堅硬肌肉,感覺到濕透的衣物使他強壯的肌肉和她的柔軟間幾乎沒有一點間隙,他們的身體就和蒸汽機裡的蒸汽一樣熱。她吞了口口水.熱切地渴望著能移動她的頭——一個她幾乎無法控制的熱情需要,為了某種無法解釋的原因,她想看山姆的臉,看他的眼神。

  然後他變換姿勢坐到她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附近把她拉起來跪著。她的願望實現了,兩個人的視線終於相遇。雖然為在一分鐘前她還盼望著,可是現在她反而覺得有點奇怪,她看不太清楚,他的身影顯得模糊,於是她掉開視線,發現自己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那是恐懼的淚水,為了她剛才所經歷的危險,也為了害怕和這個強壯男人間的某種連結。
  他的手輕輕摸著她的頭,引起一串火花穿過她發黏的皮膚,然後順著她潮濕的頭髮滑下,他手指所接觸過的地方都起了燃燒般的感覺。她等待著,一種未曾有過的混亂情像在她體內顫抖著,她的手停在綁著她嘴的布結上,解開它,然後它不被注意地落在她的膝上。

  她因嘴角的擦傷突然接觸到空氣而尖銳地吸口氣,傷口就像燃燒般疼痛著。她閉上眼睛試著憑意志力祛除痛苦,最後嘴角上一陣清涼撫慰的接觸使她睜開了眼睛。

  「把這個壓在上面。」他將手帕用水壺的水弄濕遞給她,再關上水壺。

  她繼續盯著他,希望能瞭解自己那種奇妙的感覺,但在一陣困惑後又放棄了。

  他將水壺掛回腰帶上,調整一下肩上的刀子,然後向上看。「走吧!」

  說著他便自石上跳下去,然後朝她伸出手。則盯著手上的手帕,不知該如何處置它。

  「快點,走了!」

  她坐在石頭上讓他抱住她的腰將她抬下來,雙手放在他的肩上,其中一隻手仍緊握著手帕。他把她放在地上,盯著那條手帕半晌,這個魔鬼露齒而笑。

  她可以很正確地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塞住她的嘴巴是件很好笑的事。她真想把它丟在他臉上,但又想留下它,如此一來她就不能再塞住她的嘴巴了,她才不想滿足他這個慾望呢,至少她會試著阻止。

  「我們朝西走。」他邊告訴她邊重新調整他的背包。

  她前進著,然後他的咒罵聲使她停下來。

  「我說西邊。」他抓著她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抬起頭想看看太陽的位置,卻只見稠密的枝葉。「那邊是西邊。」她爭論著。

  「南邊。」

  「我以為那是西邊嘛!」

  「這就是我讓你自己決定的後果。」他喃喃道。

  「喂,」她停住,雙手猛然插在臀上。「你叫我朝西,我就朝我以為是的方向走。如果你對這有疑問的話,下次請你先指明好嗎?」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的右手上;手帕仍被緊握在她的拳頭裡。她迅速將濕手帕塞在衣服裡,他的視線隨之停留在她的胸部下;她將雙手橫在胸前回瞪著他,最後他聳聳肩自她身邊走過。她看了他一會兒決定自己是否還要跟著他。她環視四周陰暗的叢林,聽著由裡面傳來的一些聲響,一陣辟啪聲突然自左邊傳來,頭上響起一種類似顫抖的聲音,她向上一看,一條黑紅相間的蛇正在上方的枝椏上滑行著。

  她跑著趕上山姆,而且一邊跑一邊朝後面和上方觀望,最後她終於只和他相距約五英尺。

  「你先走!」他向身後喊著,一手抓起橫在前面的樹枝,另一手則做手勢要她先走。她依言照做,然後他放開樹枝,它重重地打向她的背部。

  她停住。他則自她身旁走過,她對著他的背橫眉豎目,然後才又急忙趕過他,鞋跟卻絆到地面上的一根籐蔓,他很快地又超越了她。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聽見了什麼。「山姆!」她匆忙趕上他。「山姆!」

  他停住腳步。「幹麼?」

  「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那個奇怪的聲音。」

  「有啊,我還以為是你的頭發出來的。」他轉身又開始前進。

  她又聽到了,於是她向上看,一隻巨大橘紅色的狐狸頭正朝下看著她,它的雙頰鼓起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飛至另一棵樹。一隻會飛的狐狸?她再度跑著趕上山姆。

  在一陣長久的沉默後,她終於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她踉蹌了一下,趕緊抓住一根樹枝,差點就跌倒了。

  「回到河邊。」

  她努力揮掉手上黏人的樹葉。「為什麼?」

  他劈著茂盛的灌木,然後咕噥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說「因為我是個該死的笨蛋」。

  「我聽不到。」她說,幾乎喘不過氣來地趕上他,然後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腰帶,覺得這是唯一能使自己趕上他的辦法。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她重複問著。

  他忽然停住,使她撞上他的背,手也自腰帶上滑了開來。他很緩慢地轉過頭,皺著眉頭用他魔鬼般的眼睛看著她。「把你帶回你爹身邊。」

  「噢!」她的臉亮了起來,希望使自己站直些。

  「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水遠擺脫你了。」他轉過頭加一句。

  「伏下身子保持安靜。」山姆無聲地穿過濃密的灌木叢,然後停下來厭惡的搖著頭。她在他身後走著,引起樹葉及樹枝的騷動比一大群野豬走過還厲害。他轉過頭看著她,簡直不能相信就算不說話她也能弄出這麼多噪音。

  彎著腰前進,她試著使那只穿著愚蠢小鞋的腳站穩,終於成功時,她又轉過身雙臂插進灌木叢裡,一副準備游泳過來的樣子。

  她的裙子被樹枝勾住,她咕噥了些什麼。山姆將手臂橫叉在胸前,向後靠在身後黏黏的樹幹上。她轉頭煩躁地看了裙子幾秒,整個灌木叢開始搖動了起來,然後她用兩手緊抓住裙子一扯,只聽見一陣布料撕裂的聲音,她便掉入叢林下了。他等待著一聲尖叫或至少一陣哭泣,可是她完全沒有出一點聲音。

  山姆更仔細地看著,在看見她嘴唇移動時搖了搖頭。

  抖抖裙子後,她急忙俯身試著走出濃密的灌木叢,結果頭髮又被纏住了。她朝那些枝椏皺眉伸手抓住它們用力扭扯,最後折斷了樹枝,使它們像鹿角般辟啪地自她面前紛紛落下。

  掙扎地「游」過灌木叢,她終於前進了約兩英尺的距離。接著一根樹枝擦過她的手臂,她痛苦的吸氣聲就像弄熄的螢火般發出嘶嘶的聲音。山姆撥開樹叢來到她身邊,抓住她把她拉出灌木叢。

  他讓她坐下然後看著她,腦中忽然浮出一副她整理儀容的畫面。她仍然潮濕的頭髮糾纏散亂地垂過肩膀,灌木的細枝自她頭上落下;蒼白的雙頰像畫了戰彩般沾著污黑的泥土,而手帕則像投降的白旗般自她上衣領口垂露出來。橫過前額的那道擦痕像珍珠上的刮痕,正式的粉紅色禮服則像被放在收破爛車裡兩年的樣子。

  賴莉兒看起來一團糟。

  她也是個麻煩,一個會讓他們兩個都被殺的麻煩。雖然如此,他還是不能把她丟在叢林中,他必須保護她的安全。現在他必須趕到河邊,而根據以往的經驗,他有預感如果繼續帶著她走,他們都會被捕,而這不是他們現在所負擔得起的風險。就算不是天才也會瞭解在西班牙人眼中,看見他們在一起即可證明他們是一夥的,他們不會給她機會解釋。只要她和他在一起,就是有罪的。不過他懷疑她會相信他的話,或者平靜地接受這個消息。到時他就不得不綁著她走了。

  「你覺得自己有能力做什麼事嗎?」他問道,決定採取他「細繩和小貓」的策略。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然後恢復了精神點點頭。他幾乎要為此而感到過意不去……幾乎。

  「很好。」他說,像是要告訴她一個天大的秘密般地俯下身來。「我要你留在這裡直到我檢查過河邊。」

  她抬起頭看看四周又黑又濃密的叢林,一副不肯定的樣子。「我跟你一起去不是更好嗎?」

  「不,」山姆藏起他的微笑,嚴肅地看著她。「你待在這比較好,我需要你保護側翼,這是件很重要的工作。」

  她緩緩點點頭,但仍盯著濃密的叢林裡。他轉身準備離去,經驗告訴他這裡對她會是最安全的地方。他需要知道河邊是否仍有船、任何西班牙或叛軍的士兵。

  「我是不是該有把刀或槍之類的東西呢?」

  除非我不想活過這一天,他想道,但卻回答道:「曾開過槍嗎?」

  她點點頭。「一次。」她的語氣令山姆知道他所需要知道的東西。

  「那麼糟嗎?」

  「我把傑夫書房的窗子打破了。」

  「哦,那個最大的哥哥,那個告訴你有關你名字由來的人。」

  「啊,你還記得。」她的臉亮了起來。

  你喋喋不休了十分鐘,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呢?不過他並未說出來,只是點點頭。

  她的笑容消失。「不過傑夫當時不在那兒。」

  「這對他而言是件幸運的事。」

  她畏縮了一下,然後承認道:「不過我傑迪哥哥在。」

  由於她的表情是如此嚴肅,山姆不敢讓自己笑出來。不過倒突然覺得和她的這個哥哥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子彈在穿過窗戶後,打中書桌上方的煤氣燈,而那時傑迪正在那裡工作。」

  山姆等著下文。

  她抬頭看著他。「他縫了十針,然後一直到晚餐時才出現。」

  「我要留著槍,你用不到的。」山姆轉身走向河邊,他必須在她瞭解他的意圖前離開。

  「你多久才會回來?」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她害怕極了,抱著雙膝坐在那裡用那雙大眼睛盯著他,然後試著微笑,卻又失敗了,於是只好向下看著她的膝蓋。

  「不會很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4:27

  她點點頭,一直盯著濃密的叢林看,一副它會吞了她的樣子。她這種想隱藏恐懼的表現打動了他。她認命地歎口氣,沒有爭執、沒有淚水,也沒有尖叫或乞求,只是表現出小小的勇氣。他幾乎動了憐憫之心讓她跟著他,不過常識阻止了他,她在這裡是安全的。「要記住,不可以離開這裡。這裡很容易迷路的,要留在原地。」

  「沒有武器我怎麼保護側翼呢?」當她的低語聲傳入山姆耳中時,他早已身在八英尺遠的竹林裡了。

  他數著,她花十秒鐘的時間才瞭解一切而那時他早已走遠了。他朝河邊移動,十分確定就算有人在那裡,也只是被留下來守船的人而已。叛軍在叢林戰中總是偏好先四散開來,再以圓形包圍回來的方式。不過路拿和他的手下在船上就不怎麼樣了,西班牙人在那種小衝突裡總是勝利者。他猜想大約有六至八個人在追擊他和莉兒,現在大概仍在林中深處尋找他們兩個。

  他接近河邊時,臨淵履薄地向岸邊移動,確定自己偽裝得很好。然後保持心智和耳朵的靈敏,他仔細偵查整個地區。船仍在原地,纜繩則繫在對岸的樹上。他尋找守衛。居然沒有半個守衛,這不是真的吧?

  他覺得可疑,所以多等了一會兒,注意觀察灌木叢裡任何一點動靜。

  沒留下人來看守船。這一點道理也沒有,西班牙人和叛軍是一樣珍惜拖撈船的,於是他將刀子埋在一堆葉子裡,爬出灌木叢滑入水中,在一簇香蒲後做了幾個深呼吸,潛入水底游向船的左側。他很小心、緩慢地浮出水面,小心翼翼地側身向船的另一邊看去。

  沒有警衛。

  他不可能會如此幸運的,這艘沒人看守的船簡直就像個禮物。山姆可以帶著莉兒登上船,天黑前他們就可以到達卡羅雷多灣了。不過首先他必須檢查一下這艘船,於是他謹慎地慢慢游向最近的岸邊。

  如果說莉兒在先前的那段時間內學到些什麼,那一定就是瞭解叢林裡是永遠不可能安靜而且總是野蠻的。鳥兒聒聒的叫聲和尖嗚就像遠處模糊的人類尖叫聲般,空氣中沉重的濕氣在樹葉和籐蔓上形成露珠,而後它們像間歇的雨滴般落在地面黑色的腐葉上。

  由於叢林裡光線昏暗,使得週遭的一切問起來潮濕而且死氣沉沉。她看向高大黑暗的叢林樹梢露出一條狹窄的天空,高大的樹木看起來像是通往天堂的高塔。她覺得自己渺小及受困,這叢林好像能一口將她如一顆小露珠般吞下去似地。

  一道光線自樹梢射下,如同祝福般落在她的手上。她換了個姿勢好讓陽光能照到她全身,這黑暗叢林裡的一道光線使她安心了些,但並未持續很久,在昆蟲的嗡嗡叫聲變大時即消逝了。她知道它們正在每個地方築巢和爬行著。那些蠕動的亮紅色、綠色和黃色的生物,並不像家中的炸蜢、毛蟲和甲蟲。她看著一隻有蚱蜢的腳和火紅色頭部、的亮綠色蟲子在植物間飛來飛去,撇開它如嘉年華會般的色彩及優雅的飛躍動作,她只領悟到一件事,她離自己熟悉和深愛的家真遙遠啊!

  她的手開始顫抖起來,她吞了吞口水,試著在這個囚禁她的異國叢林裡尋求一些力量支持自己。她真想尖叫著發洩她的恐懼直到聲音沙啞,可是她沒有,因為她不想再被塞住嘴巴,而且某部分的她也急迫地想向傅山姆和自己證明——她並不是個繡花枕頭。

  她身後傳來一陣細枝的辟啪聲。她僵直地屏住呼吸,只是仔細地聽著。

  她捕捉到某種氣味,接著傳來另一陣安靜的腳步聲……越來越靠近。氣味更強烈了,那是人類的汗臭味。她閉上眼睛,一陣細枝折斷聲再度傳來,她驀地睜開眼睛;雙手緊抓一把潮濕的土壤,水分自她指間滲出流了她滿手,她急促地呼吸著。

  她自眼角看見一個身影掠過。一條細繩環住她的脖子……然後猛拉勒住她。她把手中的泥土丟了出去,抓向那條繩子試著把它拉離她的脖子。

  某件東西自她身邊呼嘯而過,她可以感覺到它所造成的風。然後砰地一聲,繩子忽然鬆了。一個西班牙士兵胸上插了把刀摔到她身旁,一陣恐怖的尖叫聲在空中響起,那是她的聲音。

  山姆從她前面的灌木叢中走出來,一臉憤怒的樣子。他一拳朝那個士兵揮去,然後踢了他的背部一腳。

  「噢……」莉兒遮住她的臉。

  「快點,我們快離開這裡。」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把刀放回刀鞘。

  她不敢回頭看,只是做了三個深呼吸來平息狂亂的心跳。接著她看著他,冷硬的臉幾乎不像人類的臉。他臉上薄而冷酷的嘴不屈不撓,就像他的眼神一樣頑強。他冷冷地看著她,然後冷酷地望向那死去的士兵。傅山姆根本不需要兩隻眼睛,一隻即足以置人於死地了。

  他們似乎走了永遠那麼久,或至少她的腳是這麼覺得。雖然他的姿勢仍然緊繃而戒備,不過已經沒有二十分鐘前那麼心無旁騖,也不再大聲對她下命令了。他只在她跌倒時咒罵幾句,而不巧地她剛才又跌倒了。

  「快點!」他抓著她的手拉她前進。

  「他們還跟在後面嗎?」

  「看起來沒有。」

  「可是你剛才殺的那個人—一」

  「他也許一直跟蹤著我們,不過也可能只是被留下來清除船上溜下來的餘黨。不論如何,他已經死了,無關緊要了。」

  從他的語氣她可以瞭解談話已經結束。

  又走了近百碼,然後他們來到山姆先前救了她的河邊。那艘船正停在對岸,莉兒停下腳步,猜測他們現在八成要渡過河去,然後非她所願的再上船。

  只是她猜錯了,山姆走向下游。

  「我們要去哪裡?船在這裡啊!」

  「我們不搭船。」他繼續走著,未曾停下腳步。「船上的引擎佈滿彈孔,那艘拖撈船已經壞了,而如果你不走快點的話,下場也會和它差不多。」

  莉兒在他身後加緊腳步,因不需要搭船而微笑了起來。「那很好啊!」

  他忽然停下來喝斥道:「我知道你和我的邏輯觀念不太一樣,不過我無法瞭解為什麼你會覺得死在水裡是件好事。」

  莉兒笑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喜歡搭船罷了。」

  他沉默地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邊沉思地摸著下巴邊點點頭,一副非常理解的樣子。不過他的表情和態度都顯得太誇張了。「聽起來真有道理,你寧願我們砍過幾英里的叢林及泥濘,也不願只搭兩個小時的船到那海灣去。」

  他臉上輕蔑的表情刺痛莉兒的自尊,這個男人對待她的態度,好像把她當做一個沒頭腦、虛弱的勢利鬼一般,因此她不打算說出她會暈船。「我不喜歡搭船。」

  他含糊地喃喃低語。「既然如此,賴大小姐,我希望你能像喜歡說話般的喜歡走路,因為接下來我們將要走過比在叢林訓練的士兵半日路程還遠的路。」

  他評估地將她從頭看到腳,然後搖了搖頭。當他再度抬頭看著她時,她知道他覺得她缺乏這種能力。他總是缺乏尊敬的語氣傷害了她。

  她無法控制自己出身富貴而他生於貧困的情況,而他因為這種不可控制的事實而討厭她是不公平的,就像因鼻子的形狀或眼睛、頭髮的顏色而討厭那個人一樣不公平。

  每次她試著對他好,例如給他食物或在他被痛毆後幫助他,他總是粗魯無禮地拒絕她的好意。她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反應,只能受傷地跑回自己陰暗的角落,只因為當她待在那時他就不會對她如此卑鄙。

  她不瞭解他或他這個混亂、粗魯及快速的世界,這裡嚇壞她了。沒有一個哥哥在這裡陪她。現在她甚至希望能看到傑迪的臉,雖然他總是對他很壞,但至少她知道他是關心她的。

  而現在她只能依靠山姆,可是對博山姆而言她什麼也不是。他不瞭解她只是不知在這種地方該如何自處,畢竟這裡的一切是如此的不同。她渴望能在週遭找到些熟悉的東西,一些對她而言正常點的東西。看來山姆是她唯一較熟悉的了,至少他是個和她哥哥很相似的美國男人。

  他用來福槍推了推她。「走啊!想見你父親的話就快點走。」

  一個非常粗魯的美國男人,她修正著。他的態度刺痛了她,於是她鼓起一些南方的驕傲,抬高下巴,兩腿不穩地離開灌木叢。可是走不到五英尺她便臉朝下地摔進潮濕、氣味嗆人的灌木叢中。她一面掙扎著要站起來,一面後退著想躲開不讓他拉她起來。

  但他並未有任何行動,那個芝加哥貧民窟之王只是自她身邊走過……該死的傲慢北佬!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4:59

    第九章

  山姆撕下一片多筋的牛肉乾放在她伸出的手心,她像看著蟑螂似地望著那片褐色的厚肉乾。他逕自咬住自己的那塊,扭轉頭以便撕開它。雖然肉乾一向是堅韌的,但這一塊可算他所嘗過最硬也最成的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臉上交織著驚訝、好奇及些微恐懼的表情。

  「牛肉乾。」他解釋道,接著又咬了一口。

  她又看了看手中的食物,然後慢慢將它送入嘴中一咬。她的眼睛睜大,而他則邊吃邊觀察她的反應。她的牙齒先是前前後後地摩著,用著他知道行不通的方式試著要撕開肉片,接著又徒勞無功地快速用力拉扯著。他以另一個咀嚼的動作隱藏自己的笑容。她一再努力拉扯,全神貫注與肉乾奮戰。

  老天,她真是個令人看不膩的小東西。她抬起膝蓋將那只愚蠢的鞋跟踩入土中尋求更好的支撐點,一派的專注與堅決——那個曾甜美地要求用餐具的南方小花,如今卻又髒又可憐地靠在粗糙的椰子樹幹上,像是拖一部馬車般——頭部低垂,全身因使勁而緊崩著——地拉扯那片老肉乾。

  雖然他已經盡了全力隱藏,但她一定還是聽見了他的輕笑聲,因為她突然抬頭看向他,臉上紅通通的。

  他咧嘴而笑。她抬起下巴別過頭,試著避開他的視線。然後她又低下頭,骯髒的小臉上浮現騾子般的頑強,用雙手緊抓住那塊肉乾,用盡全身的力量去拉扯。

  成功了,她將一小片肉乾放入嘴中,然後雙手垂落於膝上。山姆等著看她的咀嚼。她開始以一種嚼靴子般的氣力咀嚼,她的嘴巴及下顎拉緊,眼睛愈睜愈大,嘴唇因上下顎的摩動而扭曲著,努力地試著嚼碎那塊皮鞋般的肉乾。

  不過她臉上的表情比下顎扭動滑稽多了。只見她不斷地眨眼,眼中浮現淚光,嘴巴則皺縮起來。

  「多吃點鹽對你有益,」他又咬了口肉乾,然後揮動肉乾強調他的話。「可以讓你在熱帶高溫中避免脫水。」

  她的臉頰因嘴中充滿食物而鼓脹。「請……給……我……一點……水……好嗎?」

  他試著不大聲笑出來。

  「什麼?我聽不懂。」其實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良機稍縱即逝。

  她把口中的食物集中在一側,臉上充滿挫折的表情,眼中則因太鹹而閃著淚光。「水……拜託!」

  山姆等著,試著表現出很體貼的樣子。

  她指著他的水壺。「水!水!」

  「哦……水。」他彈了彈手指。

  她興奮地點點頭。

  他站起來解下水壺拿給她。

  她用比昆西街扒手更快的速度取過它,轉動水壺的蓋子,可是卻解不下來。

  她抬頭看著仍站在面前的他,臉上浮現絕望的表情。「請……你……幫忙……一下。」

  他用盡所有的力量克制自己不讓她繼續受折磨,她臉上的表情觸動他心中某一小部分的情感。他拿過她手中的水壺,打開它。

  忘了所有的淑女禮節,她抓著水壺猛灌了一口,然後咀嚼了一會兒,深呼吸後吞下去,根據食物的大小,山姆可以斷定那八成會像迫擊炮般擊中她的胃。

  她喘了口氣,接著又灌了口水。

  「最好吃完它,莉兒,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山姆看著天空,試著推算離天黑還有多久。時間不多了,他原先估計到達目的地時間錯誤。他高估了她,她走得比他預計的還慢。

  「我已經吃飽了,謝謝。」她將肉乾和水壺一併遞給他。

  他將肉乾放入背包中,將水壺掛回腰帶上,然後轉向她伸出手想扶她起身,不料她正轉過頭去用指甲挑著牙縫。
  「走吧!」

  她倏地像竹子般直坐起來,雙手落至膝上,臉上一副他逮到她做錯事般的表情。

  「我不介意你剔牙。」他把她拉起來。

  她有點惱怒地拂去臀下的灰塵。「我沒有在剔牙。」

  「當然。」

  「我需要一隻牙刷。」她說,一副那東西能解決她所有問題的樣子。

  他抓著她的手開始穿過灌木叢,速度比先前更快。「我會在下個軍營停留時替你買一隻,甚至加上一些銀茶具。」

  她嘀咕著希望快些到那個海灣好甩掉他。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回過頭說道,然後以兩倍的速度繼續前進。

  她絆了一下。「你不能走慢些嗎?」

  「不能。」他把她拖過一叢和人一般高的棕桐樹。

  她又低語一些有關可憎的北佬不紳士的舉止。

  他將原先撥至一旁的樹枝放開,讓它們正好擊中她的臉,她憤慨地喘息著,可是他根本不加理會,拉著她全速奔跑。

  波光做湘的水面上是一輪粉紅色大火球的太陽,太平洋落日的燦爛色彩——金黃、火紅、淺紫及深紫色——揮灑在向晚無垠的天空中。白色的沙灘環繞著珍珠白的海灣,其後綠色叢林後方鋸齒狀的山脈在落日中襲上青紫色的薄紗。

  蕾莉癱靠在樹幹上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看著山姆在白色的沙灘上踱步。她的肺因剛才的疾奔而燃燒著,好像熾熱的太陽正梗在她乾澀的喉嚨中。汗水自她的臉上滴下,遭蚊吻的手臂陣陣作癢,像是她在有毒的橡樹叢中睡了一覺般。腿部肌肉則好比被打傷般的疼痛,可憐的雙腳已經腫了起來。

  「你看見船了嗎?」她坐下來用斷了指甲的指尖搔著作癢的手臂。

  他繼續走著,一度停下來踢了踢沙。「船不在這兒。」

  「你確定嗎?」

  他彎下腰來瞪著她,他的臉只距離她幾英吋遠,指向安靜而空曠的海灣。「你在前面看到任何該死的船隻了嗎?」

  她的希望正一點一點地死去,她低頭看著沙灘呢喃道:「我想也許是我看不見它。」

  「你是看不到任何東西,賴莉兒,因為根本沒有船,我們錯過它了。」他挫折地怒吼著,然後自言自語地叨念著要如何處置她。從他生氣的語調和脹紫的脖子——不是因落日而產生的顏色——她可以知道他絕不會歡迎她的下一個問題。她想知道他們接下來要怎麼辦,但為了自身的安全,她不會現在問他,這並不是個好時機。所以她開始數手臂上蚊子的咬痕。

  他嘀咕著什麼他們正在坐以待斃,然後又說其實他們大可現在槍殺自己算了,因為現在的處境比死好不了多少。而當她正數到第二十二個咬痕時,他突然停下腳步,朝四周觀望了一下,然後拿下肩上的來福槍。

  他舉起它瞄準她的臉,她屏住呼吸。他要殺了她!他卡嗒一聲將槍上某樣東西向後推。

  她緊閉眼睛,背脊僵直,嬌軀的每束肌肉都像琴弦般緊崩著。她做了人生最後一次祈禱,祈求天主的寬恕,努力試著不尖叫出來。

  槍聲響起;她等待子彈的降臨。

  什麼感覺也沒有,老天,我八成已經死了。

  槍聲再度響起,她倚向樹幹,但仍沒有任何感覺。於是她睜開一隻眼睛,以為會見到站在珍珠門邊的聖彼得。

  但她只見到山姆寬厚的後背,他正面向海灣,來福槍指著上空,然後他開了第三槍,又仔細觀看水平線好一陣子。她鬆了口氣。

  「該死!」他重重地將槍托插入沙中轉過身來。「我們真的錯過他們了,經過那些該死的奔逃後,我們居然還是錯過了。」

  莉兒看向空曠的海灣,所有的事情突然湧向她。她的父親沒有等她,她對他而言畢竟沒重要到能讓他多等,又或者——這個想法深深傷害了她,甚至令她覺得幾乎要病了——或者他根本沒來。

  她的心梗在緊崩的喉中。她是孤單的,更糟的是她和山姆在一起。

  淚水幕然湧入眼中,她自內心深處發出一陣啜泣,無力地沿著樹幹滑下,砰然坐在沙上。她哭了又哭,而儘管她仍模糊地聽到山姆的詛咒聲,但就是無法制止自己的嗚咽。

  她現在是孤單的一個人了,遠方的兄長們也許根本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而她父親根本不在乎她。所有她隱藏、不願意相信的恐懼,如今都浮上來了。

  她的父親從未回家看他的女兒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她哭泣著,強烈地希望自己是個男孩而非女孩。如此一來他也許會回家,她也不會在這可怕的島上,和一個和她父親一般不想要她這個負擔的男人糾纏不清,而最後的這個想法令她更加無法承受。

  「不要哭,莉兒,不要哭了。」山姆大步走向她,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因哭泣而前後搖擺的身軀,雖然他手心發癢,但他實在不想給她一巴掌。

  於是他抬起她,可是她不斷地踢打、哭泣和扭動,所以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她丟進海裡。

  不顧飛濺的水花,他轉過身走向幾英尺遠的岸邊坐下,等待她濕透但冷靜地上岸來。不過出乎他預料的,她雖然稍微安靜了些,但並未出現。咕噥和咳嗽聲代替了原本的哭喊,她的雙手在水面上瘋狂地揮舞著,整個人正像錨般下沉。

  天啊!山姆倏地站起來朝她沉下去的地點望去,雖然那裡的水深只及她的肩膀,但對她而言可不是如此。他潛入水中將她自水底拉起,彎下身子將她扛在肩上,然後涉水走回海灘。他把她放在仍溫暖的沙灘上,將她身體裡的水擠壓出來。她頻頻咳嗽,等到恢復正常之時,她早已筋疲力竭了。

  他凝視躺在沙灘上的她,不禁懷疑這女人是他一生所犯錯誤的報應,假如真是如此,這種精神上的征罰比任何刑罰都可怕。

  她翻身面對他開始呻吟,一隻手臂橫在眼睛上,一徑躺在那裡不斷地喘氣。最後她終於開口了,平板的聲音幾不可聞。「如果你想殺我,就請現在動手吧!」

  在演鬧劇啊!他厭惡地搖著頭說道:「起來!雖然你如果再繼續這樣表演下去會導致我被殺,我是絕對不會殺你的。」

  她將手臂抬高幾英吋,紅腫的眼睛瞪著他。「你剛才卻想要淹死我。」

  「我懷疑你會在不到六英尺深的水中淹死。」山姆拿起來福槍重裝彈藥。

  「我不會游泳!」

  彈藥掉在沙灘上,他怒視著她。「什麼叫你不會游泳?每個人都會游。」

  「也許每個『男』人都會,不過不包括我。」她坐起來。「我以前住的地方女人是不游泳的,而既然我的哥哥們不認為那對優雅的淑女是安全或適宜的,我當然不會去學。」

  「我原本以為不會有更糟的事發生了。」他喃喃低語著彎下腰撿起子彈。「不過看來我錯了。」

  「所以你還是想淹死我。」她的語調中帶有發牢騷的意味,這是他以往從未注意到的。她勉強坐起來背對他抱著自己的雙膝凝視黑暗的海灣。

  「如果我真想溺死你,你大可用你甜美的南方小屁肌賭我早就成功了。如果你再叫我一次該死的北佬,我就可能真的這麼做。」她坐著不動的當兒,他已將所有的東西准備好了。

  「起來,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為什麼?」

  「因為剛才我開的幾槍你父親的船也許聽不到,但其他人卻可能聽到,而我不願待在這看是誰聽到了。」他伸手要扶她站起來。

  她看看他,然後抬高鼻子望向海灣。

  「你想再游一次嗎?」

  她眼睛睜大轉過頭,視線和他相鎖。緊張的氣氛持續了好一陣子,最後她看向他仍伸出的手。

  「不要惹惱我。」他警告道。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來,拍掉濕透衣服上的沙子。

  這是今天的第二次她從頭到腳濕透,這使他想起……「告訴我一件事,莉兒大小姐。既然你不會游泳,幹麼還要從船上跳下來呢?」

  她將背後的裙據拉向前,好拂去其餘的沙子。「我本來是想跳到水桶上的。」

  「這不是我要問的,你到底為什麼要跳船?」

  「我暈船。」她呢喃道。

  他思索了一會兒她的答案,希望能在其中找出一些邏輯上的關聯——可是卻徒勞無益。

  「所以你寧可選擇溺死自己,這聽起來很有道理。」

  「我告訴過你我的目標是水桶!」

  「讓我說說看對不對。」他倚向來福槍。「你暈船了。」

  她點點頭避開他的視線。

  「所以你寧可飛過槍林彈雨跳入河裡,也不願待在船上忍受胃部的一點不適,而且不顧你不會游泳的事實,期望能抱住一個桶子。」

  「那不只是一點不適,而且那時這樣做並沒有錯。」

  他哼了一聲。

  她轉過頭看著他。「事實如此,真的!」

  「你也許真的如此覺得,不過那仍是個愚蠢的主意。」

  「那你何不乾脆不要管我了!」她飛快地轉身,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般雙臂交叉置於胸前,一副不用可憐我的樣子。

  「需要一個十字架和一些鐵釘嗎?」

  「我恨你!」

  「很好,將這些力氣用在你嬌貴的小腳上,我們出發了。」山姆將來福槍背在肩膀上,轉身開始向東北方走去。

  但沒多久他便發現她並未跟在他後面——沒有低語、哼歌、喘氣的聲音,也沒有她跌入附近灌木叢裡的聲響。於是他停下腳步,開始數到十,然後二十,而當數到一百五十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冷靜得可以回去找她了。

  他和她分手的地方空無一人,除了一個低陷的沙坑之外。海灘上一片黑暗,唯一的光線來自天上一彎細細的上弦月。他的視線搜尋著沙灘連接叢林的地區,隨即看到了她。她靠在一棵椰子樹下坐著,膝蓋靠在胸前,頭則靠在膝上休息著,一隻小指正在剔著牙齒。

  這幕可憐的景象令他搖頭,一面又想著自己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她像是感覺到他的存在似地突然抬起頭看著他。他走向她,一言不發地站在她面前。

  「我想回家。」她對著膝蓋發牢騷。

  他沒有回答她。

  「我想睡在一張床上,我想吃真正的食物,我想洗澡。最重要的,我想刷掉這些愚蠢的肉屑。」

  「你說完了嗎?」

  「我不知道。」

  山姆等著。

  她坐起來,背壓向樹幹,不過視線仍停留在海灣上。「他們有可能會回來嗎?」

  「不會。」

  「你要怎麼處置我?」

  他大笑。「我知道就好了。」

  「你不能帶我回家嗎?」

  「打消這個念頭吧!」

  「拜託你。」

  「你以為我是誰?某個羅曼史小說裡的英雄嗎?告訴你,放棄吧,太危險了。而且時間也不夠,我必須回我的營區,我還有一堆工作等著要做,現在快起來!」

  「我想回家。」

  「起——」

  「我想洗澡。」

  「來。」

  「我想刷牙。」

  「馬上!」

  她的背突然僵直,她別過頭不看他,將她的鞋跟更踩入沙裡一些。

  「我說現在!」

  「不要。」

  他摔掉手中的來福槍,向前邁了一大步抓住她的肩,然後粗魯地將她拉起來靠在樹幹上,在距她的臉一英吋處咬牙道:「聽著,你這被寵壞的小鬼,再發一次有關你牙齒的牢騷,你就不會有任何牙齒可以刷了。現在你要起來,要走路,而且要很安靜。」

  她抬高下巴。「除非你告訴我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去龐安德的營區!」他咆哮著。

  「他不是另一個叛軍的首領嗎?」

  「對。」

  「你要怎麼做?把我賣給他好要求贖金嗎?」

  山姆瞪著她,繼續在她佈滿淚痕、可憐兮兮的面孔前揮舞他的拳頭;然後她的話發生了作用。他剛才居然說她愚蠢?他自己才是個該死的笨蛋!

  她剛給了他一個解決問題的最佳辦法,這下他別無選擇只好帶她一起走了,他可以讓安德拿她去要求贖金!畢竟安德和古貴都一樣需要錢,而且安德的營區裡沒有像路拿上校一樣的人,山姆和柯吉姆都得到軍官的待遇,他們不會讓她發生任何事的。這主意太完美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想到這點。一定是受了熱氣及這裡瘋狂古怪的女人的影響,因為他心裡那個芝加哥街頭孩子是絕不會錯失這種機會的。不過,他想歲月對任何人多少都會有點影響,也許是因為他已經老得無法應付這種事情了。

  不過他會等這件事告一段落再來擔心,而在那之前他有個新計劃:負責她的安全。畢竟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而且還是他的美國同胞,此外他還能從中獲得一點小利。龐安德會給他一些紅利賭金的一部分。這一切簡直太完美了。

  「你在看什麼?」她機警地望著他。

  「沒什麼,賴大小姐,沒什麼。」山姆微笑著放開她的肩膀。「龐安德和我保證會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你父親的身邊,我們現在出發吧,動作愈快就愈早回到家。」山姆一面看著在前搖晃走著的她,一面想著他也可以愈快拿到獎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5:54

    第十章

  「最好吃飽一點。」

  莉兒盯著那塊可怕的牛肉乾,山姆過去兩天來都給她這種東西吃,她牙縫中早塞滿了又鹹又韌的肉屑。她真的很餓,可是瞪著那塊褐色縐縐幹幹的肉片,她試著說服自己多吃點,但看來她仍未餓到想再多吃一口那可怕的東西。

  向後靠在堅硬、冰涼的石塊上,她看著山姆。他正邊吃邊看著她,然後咧嘴笑著,彷彿這一切只是場舞會,一場為他而開的舞會。他的樣子就像是在享受她的不幸一般,沒有人會那麼卑鄙的。

  她看著他灌了一些水然後將水壺遞給自己,用他那只褐色的眼睛盯著她,一副等著看她下一步會做什麼的樣子。她真想不理會他,不過她可不笨,絕對不笨。她知道自己的身邊急需水分,尤其是在沒有飽食一頓的狀況之下。

  她接過水壺,用襯裙擦拭了一下壺口,然後啜了一小口,先在口中漱了漱才吞下去。

  「我說過要多吃點。」

  「不要。」

  「計劃讓自己挨餓嗎?」他站起來拿走水壺,然後拿起背袋並將珍貴的槍甩至肩膀上。

  「那些……那些肉卡在我的牙縫裡。」她將手中的肉片丟在膝上,好再度抓抓發癢的手臂。

  他伸出手。「把肉乾給我。」

  她將它遞給他,然後看著他將它收至包包裡,掛在他寬肩上的來福槍告訴了她,他準備出發了。這個男人似乎永遠不用休息,不用睡覺,簡直就不像個人類。

  「我累了。」

  他咬牙咕噥著。

  「我真的累了。」她歎了口氣重複一遍,然後望著那片永無止盡的綠色叢林,覺得若再穿過任何一棵植物自己就要死了。

  她充滿自憐地對著那片叢林喃喃自語,希望讓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瞭解她的處境。「我想洗個澡,我想躺在一張床上睡覺,任何床都可以,只要是鋪著床單就可以了。我想吃真正的食物和穿乾淨的衣服,」她的舌頭舔過牙齒又說道:「我更想——」

  她忽然停住。

  他正瞪著她,等待她結束她的言論。她沉默地回瞪了他一眼。

  「而我則希望你能停止發牢騷,不過我懷疑那和你想得到一隻刷一樣不可能。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吧。」他站在那等著她,接著又說:「等我們到達營區後,你就可以洗個澡了。」

  「我不想再走路了。」她向後靠,伸出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一副隨時會頭痛的樣子。「我們就不能在這兒多坐一會兒嗎?」

  「不行。」他伸長手。「起來。」

  莉兒再度歎口氣,讓他扶她起來,然後拂去衣服上的枯葉。在她拂乾淨又抓了抓手臂的當兒,山姆早已迅速走入叢林中,她歎著氣伸直身體踉蹌地跟在他身後。

  在最後恐怖的兩天中,她只是不停地跟在永不疲倦的山姆後面走著。每次當她試著想哼哼歌時,山姆就會威脅著要塞住她的嘴巴。而當她試著跟他交談時,他則有時回答,有時卻咕噥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但絕大部分的時候是不理會她。於是她只能不斷地抓癢和自憐,就算是在被迫涉過濕粘的淤泥,穿過不斷擦傷她暴露在外的肌膚的叢林,或是充當所有奇怪生物的大餐時,她都能不太困難地做這兩件事。

  晚上才是最糟糕的。一天晚上他們睡在一個佈滿苔蘚、骯髒的巖架上,兩人中間只有幾枝樹根的距離。她睡在內側,強迫自己躺在黑暗中,聞著苔蘚所發出的刺激惡臭,聆聽著那些陌生的沙沙、嗡嗡、喀喀、吱吱喳喳各種聲響,然後猜想著是哪些可怕的生物製造出這些聲音。

  背包是很好的枕頭,所以他拿走了它,讓她枕著一隻佈滿蚊吻的手臂睡。她曾試著和他交談,他卻只是叫她閉嘴好好睡覺。之後她就不曾再聽到他發出任何聲音,直到他踢踢她——不輕不重的叫她起床,在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晚上沒有巖架可躺,所以他們靠著樹睡。至少山姆是睡了,她卻睡不著。這並不代表她今天過得比較好,她可是累到骨子裡了,連蚊子都知道這一點,她揮舞著那些愚蠢的手掌形葉子,試圖趕走臉上的蚊子時如此想道。她蹣跚走過至少一英里的石子路,黑色熔岩的碎屑不斷戳入她的鞋子裡,而且在她跌倒時割傷她的手。她毫無困難地將一切歸咎於山姆。

  堅決向前走了一步,她打算告訴山姆她有多淒慘。她將視線自地面移至他的後背,接著便踢上一個石塊——一個滑溜的石塊。她跌了一跤。以疼痛的膝蓋掙扎著跪起來後,她抬頭希望山姆會伸出援手。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看著他寬闊、潮濕、巨大的背在她前面穿過叢林,一副他只是在做星期天的例行散步。她站起來氣憤地跟著他繼續走,這一切全都是他的錯。

  她覺得好淒慘、受傷害又疲倦,需要對某個人或某件東西發洩一下。至少她必須向某個人傾吐一番。世上沒有比沒人可以訴說自己所受的苦更慘的事了,她可不像聖女貞德或斯巴達克斯一樣堅忍不拔。

  如果莉兒要扮演殉難者的角色,也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

  涉過一個又深又粘的泥池,她邊看著山姆的寬背邊試著趕上他,好把她的一些想法告訴他。雖然她內心一小部分的理智知道自己這樣並不公平,但目前的處境對她又何曾公平呢?她置身於此和他糾纏不清,正如他之於她一般。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公不公平的問題,而是她想回家,全身乾淨地坐在一輛舒服的馬車中,而不是像頭做苦力的騾子般辛苦地在潮濕悶熱的海島上趕路。

  泥池在靠近邊緣地帶變得更深了。山姆仍然領先數碼。他先到達池邊,然後將他自己拉出池面。她則站在原地,因地勢而被迫仰視著他。

  這並不是好位置。她決定在他拉她上去後再好好跟他討論這件事。

  他轉過身面向她。「把手給我,腳踩在泥坑的邊緣上,從這個角度我需要用些槓桿原理才能拉你上來。」

  她撥開臉上骯髒的頭髮,把手放在他的手中。

  「你能感到池邊稍微突出的石塊嗎?」

  她用右腳搜索邊緣,感覺到堅硬的石塊。她點點頭。

  「很好。你的腳踩上去時告訴我,我就向上拉,而你的腳則同時向下推,懂了嗎?」

  「嗯哼。」她將腳踏在石塊微突的邊緣。「好了,可以拉了。」

  山姆向上一拉,她也向下推,但她的鞋子卻滑開了。她一陣驚慌,感覺到自己失去了平衡。自然的,她放開他的手向池邊抓去。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身軀飛越她時所造成的風。

  她聽到泥巴飛濺的聲音,畏縮了一下。

  緩慢地,她轉過身子。

  他黑色的頭浮出泥面,接著是他具脅迫感的肩膀。他像個氣憤的大怪物似地趨近她,泥巴自他的臉上、頭上和眼罩流下來,而他瞪著她的樣子使她不禁希望泥巴能遮住他那只好的眼睛。

  如果視線能殺人的話,她早就已經死了。而如果眼睛能生火的話,她也早就成了骨灰。再如果她知道什麼對自己比較好,她早已逃之夭夭了。

  「我的鞋子滑了一下。」她解釋著,有種他根本不想聽的感覺,也許他只想使用暴力。

  他伸出手。

  她緊閉雙眼,咬緊牙根等待著。

  他的大手緊握住她的腰將她舉出泥面,然後不太溫柔地將她放在邊緣的石頭上。他一放手,她便飛快向後退去。

  而她還沒能眨眼他就出來了,像個泥塑的巨人般站在她面前。然後他彎腰拉下她的鞋子,將一隻夾在他的臂下,接著抓著另一隻鞋子,握住上面的鞋跟用力扭轉,力氣之大甚至莉兒都可以聽到它斷裂的聲音。

  「你在對我的鞋做什麼?」她跳起來試著搶下它們。

  「假想它們是你的脖子。」他折斷鞋跟往肩後一丟,然後另一隻也如此炮製,最後將弄壞的鞋子丟向她的臉。

  她看著它們,眨回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鞋上的花飾早在逃亡的過程中掉了,而現在他又弄斷她的鞋跟。儘管它們早在幾天前就已破舊不堪,但卻像征著她悲慘的日子。

  「如果你再哭哭啼啼的,我發誓一定把你丟在這兒不管。」山姆發火地盯著她。

  她吸吸鼻子。「我餓了,我想回家,我想洗澡。」

  「我想要一個口罩。」他低喃道。

  她抬頭拭去眼中的淚水看著他。「你就喜歡這樣不是嗎?像個壞蛋般的要封住我的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它已經不再是粉紅或白色了,只有泥濘的褐色和樹汁的綠色,她再摸摸亂七八糟的頭髮。「我看起來八成像只雜種狗。」

  「對啊!你就像那樣,也許還更糟。」他好像這只是某種笑話般地滾動眼珠子,用來福槍輕推了一下她的鞋子。「現在把鞋穿上,流浪的小鬼,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她甚至連想都沒想。在他叫她流浪的小鬼的那一秒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將鞋子丟向他嘻笑的臉上。

  他抓住一隻,另一隻則越過他的右肩。

  看了他的臉一眼,她便瞭解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他丟開來福槍,聳了聳肩讓背包掉下去,然後大步邁向她。

  她向後退,伸出雙手。「不准碰我!」

  他拿出他稱為彎刀的又大又銳利的刀子,繼續走向她。

  她尖叫一聲,轉過身去想逃跑,但他抓住她的衣服一扭,將她釘在樹幹上,他堅硬、緊崩、生氣的臉距離她不到一英吋。他們的視線交鎖,她的眼神恐懼,而他的則是憤怒。

  她緊閉雙眼,投降地將兩手置於身側。「動手吧,殺了我!我想死!」

  可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沒有移動,不過接著她又感覺到銳利的刀鋒抵著她的脖子。

  「聽著,賴莉兒小姐,你是我屁股上的一根刺。我之所以容忍你,是因為我別無選擇,帶你去營區是因為我必須如此做。但別太心存僥倖,如果你覺得自己現在很慘,只要再對我過分些,我會教你什麼才是真正的悲慘。」

  她的眼睛突然睜開。

  隨著刀子輕巧的一劃,他割下她洋裝上的蕾絲。

  她驚喘一聲。

  「你喜歡裸體走過叢林嗎?」

  她嚥了口口水。

  他抓起她的裙擺,像廚師切胡蘿蔔頭般的割下它,鬆手後剩下的裙子像塊破布般落下,長度僅及她纖瘦的膝蓋。

  將她從頭至腳的打量過後,他拉起一隻纖瘦、紅斑點點的手臂,以深沉、冷靜而堅決的聲音說道:「蚊子在這嬌嫩細緻的白皮膚上可是飽宴一番了。」

  他不會割掉她所有的衣服,她理智地想著。

  而他臉上的表情卻說他會。

  他再度舉起刀子,刀鋒輕觸她胸前的縫線。「這裡棕櫚樹的葉子銳利得可以比彎刀更快地割開你的肌膚。」

  她讓刀子更靠向她,她感覺得到細線正在斷裂。

  「想試試嗎?」

  她搖搖頭,恐懼得直想吐。

  「那就穿上鞋子出發了,還有閉上你那張該死、愛發牢騷的嘴巴。」他放開她,向後一站大聲咆哮道:「立刻!」

  她一生從未動作如此快速過。她抓起一隻鞋子,匆匆走向躺在夾竹桃樹叢旁的另一只,將沾滿泥濘的腳塞入一隻鞋中。穿錯腳了,她抽出她的腳向上看。

  「四……」

  她一邊試著將腳放入另一隻鞋中,一邊顫巍巍地緊握著一旁的夾竹桃樹枝,但由於太匆忙了,反而使鞋子自她手中鬆開,於是她驚慌地彎下腰,警覺的視線仍不敢離開他。

  「六……」

  她用力套上鞋子,只聽到腳趾發出喀喇的聲音。

  「八……」

  她的腳跟擠不進去,她用一隻手指充當鞋拔。而就在他用刀指著她時,鞋子套上了。

  「十,出發了!」

  她確實出發了,而且速度奇快。

  莉兒跌坐在石頭上,雙手抱住怦怦作響的頭,她的金髮骯髒糾結地垂落在臉上。

  頭髮有臭味,她身上也有,而她既頭疼又飢餓。體內的一小部分仍希望能醒來發現一切只是場噩夢,她看著四周的環境,不,這不是場夢魔,這是真的。

  閉上眼睛,她將手掌蓋在燃燒悸痛的眼窩上。至少還有件好事:永不疲倦的山姆終於讓她休息了,叫她在他出去尋找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鬼東西時,不可輕舉妄動。

  想想看……他居然叫她不要輕舉妄動,一副她能輕易將水換成酒般逃離這個野蠻、恐怖的叢林的樣子。不過她可真希望她有這個能力,此時若能嘗點酒會很棒的。她舔舔嘴唇希望能嘗些水以外的東西。

  她第一百次的希望自己是個男人,一個知道該如何做的男人,如此一來她將有求生的技能,而非體儀——那些像燃燒的樹木般無用的東西。男孩子總是有女孩沒有的自由,男孩可以騎馬、射擊和獨自前往某地,他們甚至可以游泳,而女孩卻必須做些社會所認可的事。

  而他們長大後事情就變得更糟了。男人可以盡情的吃,可是女人卻必須小口的咬,而且還必須留下大部分的食物。她猜測著是誰發明這些愚蠢的規定,八成是某個飢餓的男人吧。

  她有太多次看著她的兄長們在吃夠火腿後滿足地歎息,而她卻只能禮貌地咬兩、三小口,她希望能吃下他們所吃的兩倍多,現在她就餓得有這能耐。

  她搓搓鼻樑。

  山姆自她身後的樹叢走出來。她知道那是山姆,因為她可以聞到他的味道,甚至不用麻煩的抬頭看,而且那樣又得花她不少力氣。

  「現在又怎麼了?」他蹲在她面前問道。

  「我只是在思考。」

  「第一次總是最糟的。」

  她不理會他,因為她太累、太虛弱,而且餓得無法做別的事了。

  「伸出手。」

  她看也沒看就伸出她的手,以為他將遞給她之前吃的肉乾,她現在已經餓得能吃下那東西了,至少她也會試著去吃吃看。

  像一串珍珠般小巧、圓渾、飽滿的漿果充滿她潮濕的手掌,她像看完美的珠寶般望著它們,對她的胃而言,它們可是比珠寶更有價值。

  「感謝上帝!食物……真的食物!噢,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在記起淑女學校對禮儀及暴飲暴食的教誨前,她已經一口氣塞了五顆漿果到嘴裡,不顧一切地咀嚼著。她厭倦了做個淑女,而且淑女學校的狄夫人可從未和一個獨眼的男人困在熱帶叢林裡。

  這個獨眼人說話了。「慢慢吃,吃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它們嘗起來太……棒了。她又塞了些到嘴裡,那種美味幾乎使她流淚,她玩著手中剩餘的漿果,它們和她見過的不一樣,它們紅潤繃緊的表皮就像紅莓一般,而且就像她家鄉春天的藍莓一樣甜美多汁。

  她慢慢吞嚥地品嚐著美味,。然後睜開眼與山姆的視線相對。

  「好多了嗎?」他說,接著他的視線沿著她的身軀瀏覽而下。

  她感覺到一陣困窘的熱潮,突然瞭解她剛才吃那些漿果時是什麼表情,她移開了她的視線。

  「該出發了,莉兒。」他站起來,她聽見他轉開水壺蓋的聲音。「要一些水嗎?」

  「不用了。謝謝。那些漿果就夠了。」她舔舔濕潤的嘴唇準備隨他上路,那些美妙的滋味仍留在唇面,只有傻瓜才會想用水沖淡這種甜美的感覺,她想保有這些味道愈久愈好。

  他並未開始移動,而且她仍感覺得到他炙熱的視線。她站起身,受挫的尊嚴令她無法正視他,只好轉而拍拍破布似的洋裝上的樹葉及皺褶。

  他終於穿過她身旁走入林中時,她幾乎感覺得到他的笑容,而那讓她覺得自己是傅山姆的娛樂來源。幾分鐘前這個念頭會令她不快,不過現在,有了那在她嘴唇上及肚子裡甘美的漿果,她根本不在意那麼多。就讓他嘲笑她吧。一個來自胡桃木之家、柯氏工業和山毛櫸農場的賴家人是絕不會輕易被他整垮的,尤其是她一點也不餓時。

  她繼續蹣跚地跟著他,幾分鐘後她就對週遭總是相同的綠色景物感到無聊了,於是鼓起勇氣試著和傅山姆攀談。「你在哪兒找到那些漿果的?」

  「它們長在叢林較高處,像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他停下來等她趕上。「看到那些深紫色的蘭花了嗎?」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大叢比東岸的杜鵑花更繁茂的蘭花排列在小徑兩旁。

  「漿果的籐蔓就纏繞在那些植物上,如果你看仔細些就可以發現那些花朵下小小的漿果了。」

  她越過他身旁走向其中一棵植物,她抬起花朵看到下面成串美味的漿果,於是摘下一些塞入嘴中,然後微笑地轉向他。

  「不要吃太多那種東西。」他警告道。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6:13

  她點點頭,但絕大部分的心思都集中在那不可思議的美味上。它們簡直太棒了!

  他搖搖頭繼續前進,她轉過身跟隨著他,沒多久又折回去抓了些漿果在手中,想留在路上吃。然後她匆忙趕上他,趁他不注意時塞些漿果到嘴裡。

  這些水果使她精神抖擻地繼續跟著他,看他劈越更多的竹子。隨著彎刀每次的揮砍,樹枝就像隨地可拾的碎木片般飛落到地上。

  不過,她並非真的在看那把刀,而是傅山姆結實的身軀。

  他強健的手臂以種斷頭台般的氣勢劃過空中,刀身所至之處立刻清出一條路來。他再度高舉大刀,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自肘至手腕的肌肉緊繃,甚至連他血管的輪廓和黝黑前臂上濃密的黑色汗毛也盡收眼底。

  她又吃了些果子——這些令人上癮的小魔鬼,視線移向他高捲袖子的上臂。山姆的手臂和她的大腿一樣粗,只是她的大腿蒼白而且也比較軟。她用手指戳了戳大腿,發現手指因此稍稍陷入肌膚裡。他的臂膀可不軟,而且又粗又硬,每次他一移動肌肉便會顯現出來。

  奇怪的是她從未注意到她兄長的肌肉。她仔細琢磨這個想法,同時又塞了口漿果到嘴裡。傑夫幾乎和山姆一樣高,不過不像他那麼壯,哈倫則和赫利一樣瘦高,而理萊和傑迪雖都比山姆矮,不過卻幾乎和他一樣壯。而且她從不記得對他們的後背感興趣過。

  山姆在動作時的確好看。緊繃的肌肉在他潮濕的襯衫下鼓脹著,糾結起伏的肌肉使她突然渴望伸手摸摸著那些肌肉和皮膚是否如她想像的一樣堅硬。

  她探入衣服口袋的深處,還有些漿果,於是她將它們全吃了。然後她測量了一下和他的距離,他現在只超前她一點點而已。於是她跑向另一叢蘭花,盡可能的多摘些漿果,然後又趕回來跟在他背後走。

  過了大約十分鐘後,他停下來讓她喝一點水,這一次她喝了才將水壺遞還給他。他看著她,一種奇怪的表情浮現在臉上。

  「你沒再吃那些漿果吧?」

  莉兒自己有個多次應用在她兄長身上的哲學:如果一個男人問你「你沒有……」的問題時,他真正的意思是「你當然不會笨得做了這件事吧」。而她也認為當一個男人如此高傲地用這種語調問你問題時,根本不必告訴他實話。所以她規避他的問題。

  「你總不會以為我吃了吧,對不對?」她將手放在頸子上加強她對他作此暗示所感到的恐懼。這種技巧在她的兄長身上屢試不爽。當然,傑迪除外。他從不問問題,只是直接大聲吼叫。

  山姆搜尋著她的臉好一陣子,一副要找出真相的樣子。最後他搖搖頭將水壺掛回原處,叫她跟著他走。

  她快步跟在他後面,一面著迷地看著他的後背,一邊探入口袋裡拿漿果。罪惡感使她不再吃任何果子,至少在前半個小時是如此。

  「你確定你沒有再吃那些漿果嗎?」

  莉兒吞下嘴裡那三顆,然後用問題回答他的問題。「為什麼問?」

  「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他看起來有點不自然;然後又咳了幾聲轉身背對她——自從發現他的背是如此迷人後,這種舉動一點也不困擾她了——以一道自巖縫流下來的細流裝滿水壺。

  「那個營區距離這裡還有多遠?」

  「還要花一天的時間,看到那座小山嗎?」

  她點點頭,雖然她對「小」的定義和他完全不同。

  「越過那座山頭就快到了。準備好了嗎?」

  她緊閉著嘴微笑地點點頭,如此一來他才不會發現她又吃了兩個。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那使她有點擔心,不過又想起他根本無法看到那些漿果,它們正快樂地滑進她的胃裡。

  她露齒而笑,他也是。然後他的手肘越過她,為她撥開樹枝。

  接下來的幾小時他們在叢林間穿梭,越過兩條淺淺的溪流,水高甚至不到她的腰。他們匍匐爬過濃密的灌木林,由於枝葉太過繁茂,他們花了將近半小時才前進了約一百英尺。不過莉兒對此並不在意,因為山姆忙著劈路時,她忙著摘更多的漿果。

  他們來到另一個棕擱和竹子的混生林,精神亢奮的莉兒問山姆她是否能用他的彎刀。

  他霎時停下腳步,回過頭給她一記「你瘋了嗎」的男性眼神。

  「不行!」

  「我不覺得有何不可。」她抱怨道,她的鼻子幾乎因為他的突然靜止而埋進他的胸前。「我又沒有別的事好做,除了聞……我們的臭味。」她向他皺皺鼻頭。

  「你自己聞起來也不像一朵桃花。」

  「我說我們!」她用手拍了拍臀部,然後瞪著他。「你又不讓我做任何事,不能說話、不能唱歌,甚至連哼都不能哼!我又髒又無聊,我需要一些東西來填補心思的空白。」

  山姆用力打死一隻停在他脖子上的蚊子,他拿開手將死蚊子遞給他。「這個也許太小了,不過也該夠佔滿你的心思了。」

  她瞇起雙眼,給他一記得自淑女學校真傳的白眼,但他只是繼續自得其樂。

  「你八成是覺得我做不來吧?」

  他交叉手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好吧,告訴你無妨,根據我這幾天對你的觀察,你只是不停地揮刀,然後樹枝便斷裂,任何人都會做的,包括我在內!」她等著看他是否接受她的挑戰。

  他將刀遞給她,嘴角浮起一個男性自大、傲慢的笑容,然後走開靠在一根樹幹上,一副準備要等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的樣子。

  她會讓他知道到底要多久的,她揮向濃密的棕櫚,可是刀子甚至連砍都沒砍中它們。好奇地看了刀身一會兒,她試著找出她是哪裡做錯了。然後她又揮了一下,這次樹枝的前端彎了下來,不過沒斷也沒裂,更沒有像山姆所做的般落到地面上。

  「任何人都做得到,嗯?」

  她因他的挖苦而僵硬起來,不過並未轉身去使他更滿足,相反的,她一手抓住樹枝,然後揮刀用力砍向另一端,不停地砍直到終於把棕櫚葉砍落為止。

  這花了她將近五分鐘。

  「做得好,莉兒。以這種速度我們可以在……我算算看……大約八月底到達營區。」

  她抬頭瞪著他,然後吹掉掉進她眼裡的一綹潮濕頭髮。才不會這樣呢!她轉回去面對樹叢,右手緊抓住刀子,就和山姆剛剛的姿勢一樣,然後盡可能舉高它。她做個深呼吸然後閉上眼睛將刀子揮下,像山姆剛才的動作一樣地畫了個半圓,唯一不同的是她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在揮舞那把彎刀上。

  她繼續畫圈。

  然後它飛離她手中。

  她的眼睛驚慌地睜開。

  「狗屎!」

  仍然目瞪口呆地她看向山姆,然後隨著他的視線向上、向上、向上……

  刀子像只展翅飛翔的老鷹劃過天空,然後墜落。山姆快速衝過她身邊,朝著他們唯一的一隻彎刀落下的方向跑去,莉兒則盡可能地快速跟著他。

  她衝進一小塊空地時,山姆正像棵夏日的胡桃樹般挺直地站著。他的脖子不知怎地居然變成紫紅色,拳頭則不斷鬆開又握緊。他抬起頭向上看,她也照做。

  那把刀正好嵌在一串綠色的椰子間,而那棵樹足足有三十英尺高。

  他緩緩轉過身。「任何人都做得到。」他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模仿她的語氣,那使他看來一副想把樹一節節拆開的樣子。他慢慢踱向她。

  「它看起來是很簡單嘛,」她低語著向後退。「真的。」

  「你知道那是我們唯一的彎刀,對吧?」他又向前進了一步。

  她點點頭,無法決定是否應該轉頭就跑。最後她選擇了向他道歉。「對不起。」

  她看著掛在他腰帶上的另外兩把刀子,它們的尺寸比較小,其中一把甚至不比雕刻刀大。「你不能用那兩把之一來代替嗎?」她指著那些刀。

  他掙扎著做個深呼吸。「它們無法砍越叢林或砍斷任何一根竹子。」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不過它們能割開你的衣服,而這個——」他的手停在那小小的刀鞘上。「則能輕易割斷白皙的南方喉嚨。」

  「這並非全是我的錯。是你自己把它給我的,記得嗎?」

  「很好,我會真的讓你擁有它的。」他又向她威脅地挪近兩步。

  當她瞭解把責任推給他不是聰明之舉時已經太晚了,尤其面對的是一個帶有兩把刀、挫敗的男人時。

  「我應該叫你爬上去拿那把刀。」

  莉兒抬頭望著那棵高高、高高的樹,胃突然翻攪了起來,她的頭感到輕飄飄的,然後她舉起手撫著前額。「我覺得不太舒服。」

  他又開始計時,然後呢喃著類似「都是那些漿果」的話。

  貪吃鬼!他就知道。她一直在偷摘漿果,總是趁他背對她忙著砍樹枝時吃掉它們,甚至有兩次他轉過身來時她還在咀嚼,不過她咽得很快。

  噢,他知道了,既然如此她也許可以善用一下這些水果為她爭取一些利益。於是她探入口袋抓出一把漿果。「既然你都已經猜到了,哪,吃點吧!」

  「我才沒那麼笨。」他聳掉肩上的背包,將之和來福槍一起放到另一棵樹旁。「不要動!看好這些東西。」他邊說邊大步走向那棵椰子樹,然後脫下他的靴子。

  「你打算就這樣一路爬上去嗎?」

  他將小刀自刀鞘拔出來。「不然我要如何拿到那把彎刀?」

  「如果你用東西丟它,也許它會掉下來。」

  「你太重了。」

  她真想再甩她的鞋子丟他,看一眼他的刀子,她暫時決定自己已經丟了夠多東西了。

  他將刀子咬在牙齒間攀上樹幹,就像個樵夫在爬一棵卡羅萊納松一樣,開始沿著凹凸不平的灰色樹幹向上攀爬。

  她望著他,呼吸隨著他越爬越高而越來越慢。樹的底部又粗又穩固,但山姆爬得愈高樹幹就愈細。他的動作緩慢了下來,他每往上移一點,樹就稍微彎了些,一點一點的直到它的枝幹彎成像道彩虹一般。幾分鐘內他就到達頂端了。他用一隻手環抱著樹幹,另一隻手則試著去抓那把彎刀,只是他的手臂不夠長。他往下看,莉兒幾乎可以聽到他的詛咒聲。

  看來他似乎常常詛咒,她自己最近常脫口而出的就只有一句普通的「該死」而已,而且通常是加在「北佬」的前面。這和她哥哥們不知道她在附近時所用的詞彙一比,簡直是太溫和了,事實上她也學了些真正「優異」的辭藻,不過她是永遠不會使用它們的,畢竟淑女是不詛咒的。只是上帝知道她有足夠理由詛咒。此外,對一位因在叢林裡的淑女總是要稍微寬容些。而且說老實話,莉兒早就厭倦這些可笑的規則了。

  一顆像石頭般落到地面上的椰子,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山姆身上。她看到他拿出咬在齒間的刀子,用一隻手支撐著,向外傾身割下更多的椰子。

  陽光自雲朵間流洩出來,穿過如天花板的樹叢頂端。她用手遮住光線。山姆仍然夠不到那把彎刀。

  「莉兒,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聽得到。」

  「我要把這整串切斷,站後面點,刀子會跟著它們一起下來的。」

  「好!」她喊著,然後退到一棵菩提樹後面,在途中她停頓了一下,似乎聽到他又說了些什麼,一些有關「如果他在努力賺取每分錢後又弄丟了,他就真的該死了」的話。可是她聽不懂他的意思,於是猜想著那把彎刀八成和他在那營區的工作有關,然後她繞到樹後面。

  沉靜了片刻後,椰子比馬蹄更大聲的落到地面上,那把彎刀也掉下來,躺在離那堆椰子幾英吋的地方。

  莉兒想大概安全了,於是她走向那把刀,不過視線始終停留在很快地自樹上下來的山姆身上。

  「你成功了!」她微笑道。

  他只是以一種「我當然會成功」的男性自大眼神看了看她,然後便走過她身旁拾起彎刀仔細檢查它。

  「它沒問題吧?」

  他檢查了一下刀刃,然後咕濃道:「沒事。」

  她迅速但無聲釋然地歎口氣。

  他轉過身踢下一顆椰子,接著蹲在它旁邊舉刀砍向它,將之切成兩半。他遞給她一半。「喝下去,最好別浪費了。」

  莉兒捧著綠色碗狀的殼看向裡面。雖然表皮是鮮綠色,但裡面還有一層褐色毛茸茸的殼,而最裡層則是白色的果肉,還有一些牛乳狀、問起來很香甜的液體。她看著山姆舉起他的那一半湊到嘴邊喝下去,她也緩緩如法炮製。

  她遲鈍的味蕾幾乎爆炸。那些液體散發著濃濃的椰子味,以往這種美味她總只能在一小片一小片的點心上嘗到,或在節日稀有的蛋白杏仁餅中吃到。這就跟那些漿果一樣美妙,她又喝了些,然後感覺到山姆炙熱的視線,於是她放下嘴邊的椰殼,舔舔沾在上唇的汁液。他卻別過頭,用小刀挖取殼中白色的果肉。

  他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她想著又喝了些果汁,然後看著他又用刀戳向殼裡。

  他像是被她的視線吸引似地抬頭向上看,凝視了她好一陣子,然後又低頭看著他的椰子,繼續用刀戳著它。

  她瑟縮了一下。

  他把刀子拿出來,一塊椰肉又在刀鋒上,然後他將它遞給她。「吃吃看。」

  她將它自刀尖上拿下來咬了一小口,口感比蘋果更韌,不過沒有像肉乾那麼難吃,而嘗起來的味道是如此的可口、醇馥和富異國風味。於是她朝山姆笑了笑,然後又吃了些。

  他令人迷惑地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這其間週遭開始變得霧氣茫茫。他很快地將他的椰子扔到灌木叢裡,然後大步走向放背包和來福槍的地方,原先對她的嚴厲態度又回來了。

  「對那把彎刀我真的很抱歉。」

  他背起背包和來福槍,然後轉過身喃喃道:「算了。」

  她吃完果肉,渴望地盯著手中的椰殼。「我們能不能把剩下的椰子帶走,它們真的很好吃。」她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我才不要一路上背著這些椰子,加上背包、來福槍和你穿越叢林。」

  「我又沒叫你背,我自己來就好了。」

  他冷哼的嘲笑聲像當面賞了她一巴掌似的,使她更堅決地想證明給他看她確實做得到。

  「我可以背它們的……呃,不是全部,不過那一小串不會太重的。我可以把它們用繩索綁著扛在背上,就像你背那個背包一樣。而且我們也會一路上邊走邊把它們解決掉的。」

  他沉思地看著她好久,然後走向那串椰子,抓著它綠色粗厚的莖舉起來測量它們的重量,接著拔出彎刀割下其中兩個來才將它們放回地上。他解下他的背包,然後跪下來打開它取出一些繩子。

  幾分鐘後,他成功地將之穿上一根繩子,站起來將它們遞給她。「這些全部歸你了。」她露齒而笑,走上前去。

  「轉過去。」

  她依言而行,他將吊索繞過她的手臂直到確定它們牢牢繫在她肩膀上為止。

  「轉回來。」他命令道。

  她照做。

  「現在將你的手臂向後拉到手肘碰到椰子。」

  她照做。此時她雙肩向後拱著,胸部則挺了出來。她等著他的下一個指示。

  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她看向他,他的視線正停留在她胸前,然後將之緩緩向上移至她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微笑地問道:「會不會太重?」

  「不會。」她稍微動動肩膀,他則搖晃了一下繩索。是不會太重,而且就算真的很重她也不在乎,因為剛剛那些汁液的香味仍留在她的嘴中,她還想多品嚐一些。

  「你確定?走越多路就會越重。」

  「我知道,」她向他保證。「我很好,而且如果它們真的變得太重,我會告訴你,可以嗎?」

  「只要記得我可不幫你背。」

  她歎了口氣:「好。」

  「我只是想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明,好嗎?」

  「好。」她看著他撿起背包和來福槍,然後他們便繼續前進。莉兒自覺很驕傲。

  她的口袋裝滿了漿果,而那些美妙的椰子則緊緊綁在她背上,現在看來這趟旅程也不那麼糟了。

  除了新增加的美味、新鮮的食物外,莉兒終於有些事可以做了,一些她可以不必依靠山姆的事。她繼續大步跟在他後面,她的胃已經填飽,而且一點也不渴。椰子不停地敲擊著她挺直嬌小的背部,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山姆強壯誘人的肌肉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7:11

    第十一章

  山姆簡直不能相信這種事。莉兒居然如此自制,沒有牢騷、沒有呻吟,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居然走路也不再踉蹌了。當然他是稍微放慢了速度,因為距營區只剩不到一天的路程,而且也沒有任何西班牙人的跡象——這又是另一件使人吃驚的事。

  他扭頭向後看,她正緊跟在後面專注地走著,而這也就是為何她沒有每五分鐘就像橡樹一般倒地的原因。她不像以前一樣總是朝上看注視著四周,反而盯著地面,小心地跨過地上的籐蔓,緊擾著她的短裙不被路上的枝葉勾到。

  他轉身望向前方,目測小徑的傾斜度。在剛才的幾分鐘內他們開始爬坡。在幾百碼的前頭有座巖山,這條小徑便由陡峭的那面山壁通向山頂,青翠繁茂的籐蔓自巖壁邊緣像一扇窗簾般垂落而下。右側有一道細小的瀑布——那種常在叢林中花崗岩高地見到的小瀑布,水流快速向下衝擊光滑的石面,深紫灰色的岩石使得水花前端顯得更白,而植物的綠也更鮮活。

  他望著莉兒爬上斜坡,她因為椰子的重量而減慢了速度。如果他們在此休息一會兒,就可以解決其中一顆椰子,如此一來她的負擔也減輕些。有一部分的他其實很想替她背,不過她的態度阻止了他。她看起來很喜歡有事可做,為某件事負責,而他不願剝奪她的樂趣。一方面是因為那看起來對她十分重要,而另一方面也因為如此一來她順從多了,而且——也比較安靜。

  「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他將來福槍斜靠在樹幹上,解下他的刀子蹲下來,等著她卸下身上的椰子。她將之卸下,然後跌坐在村旁將膝蓋靠在胸口。山姆割下一顆椰子剖開它,他們喝掉其中的汁液,然後他挖下裡面的果肉遞給她一大塊。

  「我們必須越過前面那座山頭。」他邊咀嚼邊告訴她。「那會很難攀爬,你也許會想卸下身上的負擔。」

  「你的意思是要把椰子丟在這裡?」她瞪視著他,彷彿他是在建議割下她的雙手一般。

  「根據我上一次的觀察,那是你身上唯一的負擔。」他的話中是自然而然帶著諷刺,不過他試著將其他的想法——斬斷她的頭也不會減輕負擔——吞回去。現在沒必要潑她冷水。這幾個鐘頭尚可忍耐,而且他們也爭取了不少時間,即使比不上他一個人時能爭取的多。

  她盯著剩下的五顆椰子,好像它們是她珍貴的寵物似的。「它們是變得有點重了。不過我們剛才吃掉了一個,這表示負擔會輕些。」她微笑著,他幾乎感覺她骨碌碌轉動的思緒。

  「我想你不會——」

  「不行。」他站起來,準備在她愚蠢地要求他幫她背那堆該死的東西之前繼續他們的旅程。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可以的。」她大聲地歎口氣,然後起身重新背起那些椰子。

  「我們離營區不遠,你不需要這些東西的。如果你覺得太重,就把它們丟掉吧。」

  她的臉上浮現堅決的表情。「這不是重點,背這些椰子是我的工作,而我堅持要做好它。」

  「就隨你的意思吧。」山姆轉過身開始縮短他們和那座山近百尺的距離,而她則跟著他。接下來的一個鐘點他們只是不停地攀爬,蹣跚地爬上險峻的小徑,小心翼翼地越過常常阻礙他們前進的巖壁。

  她現在有點落後了。他一回過頭正巧看到她用力打了打背後的頭髮,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再度搖了搖她的頭,等著。顯然什麼事也沒發生,因為她無奈地聳了聳肩後,迎上他的視線。

  「我以為我感覺到了什麼。」她轉過身去。「你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他檢查了她的背。「沒有東西,連一隻蚊子也沒有。」他轉身向上爬入一條岩石裂縫裡,這條裂縫連結小徑這端的盡頭,然後沿著陡峭的山壁和近一百五十碼處的小徑相接。

  他解下背包伸出一隻手。「來吧,這一段我得幫你。」他將她拉上身旁的巖架,打開背包拿出一捆繩子,將一端綁在自己的腰上,然後轉向莉兒。
  「我需要將另一端繩子綁在你身上,因為這個地方離地面有將近八十英尺的距離。」他用頭朝下面點了點,然後將繩子打了個結,她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而猶豫。「好了。」

  他站起來,她仍眺望著峭壁。

  「別往下看。」

  她移動了一下椰子,然後臉色蒼白而焦慮地看了他一眼。

  「把椰子留下來,莉兒。」

  她搖搖頭,仍然看著下方。

  「如果你往下看,鐵定會頭昏眼花而害慘我們兩個,懂嗎?」

  「好嘛!」她抬眼看著他,然後緊緊握著他的手。

  他們幾乎花了永無止盡的時間,才走過整條裂縫的四分之一。在整個過程中,山姆像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般不停地和她說話,他的聲音堅定、沉穩,像是在保證他會平安地將她帶過去一樣。

  「靠著邊走,莉兒。」他說,在狹窄的岩層上又向前移了幾步。「這邊比較窄——」

  她驚喘一下。

  他真想為了告訴她這裡比較窄而狠狠踢自己幾腳,因為這可能會嚇得她失去理智,他衷心希望能修正他的錯誤。

  「沒關係的。」他轉過頭想安慰她……但卻僵在那裡。

  「不要動。」他命令道,向上帝祈禱她會照他的話做。

  一隻巨大的毒蜘蛛正沿著椰子爬到她的左肩上。

  山姆看到她驚覺的眼睛緩緩移向左邊。「不管你要做什麼,就是不准動。」

  她的嘴巴張大。

  她看到它了。

  她的眼睛因恐懼而大睜。

  他可以感覺到那即將衝出口的尖叫「不要——」

  「啊……」

  他移向她。

  她上上下下的跳,一副在原地跑步的樣子,而手臂則不斷揮向她的頭和頭髮,然後繼續尖叫著。天啊,不停地尖叫。

  蜘蛛像黑色小毛球般和椰子一起飛向天空。

  他伸出手去抓她飛舞的手臂。

  岩層邊緣開始發出震動的聲音,然後她便跌了下去,仍一徑比芝加哥疾風更快速地揮動她的手臂。

  山姆向後弓身,彎曲膝蓋以便應付即將來臨的震動,他牢牢握住繩子,他隨時有可能感覺到她吊在巖架下的重量。

  被用力拉扯的繩索陷入他的腰裡,不過他仍緊抓著它。他的肩膀吸收了這個衝擊,不一會兒,繩子自他的手中滑動了一下,速度之快使他的手掌像被燒過一樣。他更抓緊了些,不去理會手上那灼熱的感覺,緊抓著繩子直到它停止晃動。

  只是她的尖叫聲並未停止。

  山姆做了個深呼吸,開始將繩子繞在他的拳頭上。

  忽然間它又稍稍滑了一下。

  「不要再尖叫了!不許再動!」他咆哮著,然後低語著加上一句:「你這個白癡!」

  他拉起繩子繞過燃燒般的手,甚至她不動時他仍能感覺到那痛苦,然後他繼續將她拉上來。而在他拉扯繩子的過程中,她不斷地嗚咽著直到他將她拉到岩層上為止。

  「天啊,天啊!」她呢喃著抓住他的手。「快離……開……這裡。」

  他將她的背推向巖壁。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可怕……的東西?」驚嚇過度的她只能邊喘氣邊說話邊打嗝以便呼吸。

  他雙膝落地,手中仍鬆鬆地握著繩索,不知道自己是該打她還是擁抱她。不過她倒替他選擇了。她衝向他懷裡,然後緊緊用手臂繞著他的脖子。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顫抖。他們的心跳快速地悸動著,他是因為剛才所費的九牛二虎之力和危險,她則因為害怕和哭泣。

  「它真的好五,又黑,而且還毛毛的。」她對著他的胸膛低語著,她的鼻息溫暖,手臂仍繞在他的頸子上,身子還是抖個不停。緩緩地,他將手移向她嬌小起伏的背,她像是尋求慰藉般地將身子藏入他懷中,她的胸部抵著他的胸膛。

  他停止進行到一半的動作。他不該碰她的,他不想碰她,他不能碰她,根本沒有理由讓他碰她。他的拳頭握緊放開,然後開始縮短和她的背部僅僅兩吋的距離,漸漸向下移……

  她推開他,眨著眼睛,困難地吞嚥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點幹。他俯視著她,將一些理智塞進他騷動的腦中問道:「你還好嗎?」

  她吸吸鼻子點點頭。

  「很好,現在我可以扭斷你愚蠢的脖子了。」

  她難過地凝視他好一陣子,然後哭了起來——淒慘的,為她所遭遇的一切。

  山姆瑟縮了一下,完全相信如果他死後下地獄,那裡一定是充滿女人的哭聲及尖叫聲。

  「我弄丟了那些椰子!」她哭號著。

  看她哭得如此可憐,他實在不願再多她了。她的南方口音中充滿了羞慚和挫敗,一副她是犯了潘朵拉的罪,將痛苦的瘟疫散播世間,而非只是丟掉了一些蜘蛛爬過的椰子。

  不過想到那只蜘蛛飛越天空的樣子,山姆又認為她確實是散播了瘟疫,而她的哀號則真的使他痛苦萬分。他幾乎要為他的念頭笑起來,不過看了她一會兒後,他決定還是讓她發洩出來比較好,雖然這對他的耳朵一點也不好。

  她真是個麻煩精。他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驕縱的小富家女,但現在又對這個想法感到懷疑。除了無助和會惹麻煩外,賴蕾莉——他搖搖頭,仍然無法接受這個名字——還有其他的特質:孤獨和沒有安全感,那些他原以為金錢和地位可以彌補的缺憾。

  孤獨對山姆而言並不陌生,像現在他就寧可獨處。他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他也比較喜歡這樣。他總是謹慎地選擇朋友,而其數目一隻手就可數完了。信賴對他而言是很難付出的,他迫使大部分的人努力來贏得它,但由於他嚴厲的要求,他們通常都只有放棄。

  在昆西街上,你能讓朋友怕你多久,和他們的友誼就能維持多久。不然的話,他們會在你背後戳一刀,畢竟他們也必需求生存。他曾聽人將叢林比喻為那種只有適者生存的地方,但就他現在所處的叢林中的爭鬥和小戰爭,都不足以和他從小努力讓自己活到成年的戰爭相比。

  對,他瞭解生存的意義。不過他仍記得每次有人看著他時,讓他興起似乎他的前額刻著「白種的私生垃圾」字樣的感覺。那花了他好些年才除去身上的這個印記,但現在看著莉兒時,他又懷疑也許有些缺憾還在原處。

  她的哭泣聲消逝,但他仍多給了她一分鐘。「你好了嗎?」

  她看著他。當她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時,他實在狠不下心嘲笑她。山姆搞不懂她,她的行為一點邏輯也沒有,事實上她的心思是以他從未遭遇過的奇怪方式運作的。他甚至有那麼一刻猜想過,也許這個輕率的女人生來就是要浪費他的時間的。

  呃,無論如何,他沒時間去分析了,他要一勞永逸地擺脫她。然後一切都將恢復美好和正常。

  「我們不需要那些椰子。」他向她保證,希望能結束她這場小小的「秀」。

  「我需要它們,它們是我的責任。」

  他厭惡地搖搖頭站起來,抓住她嬌小發抖的肩膀,然後把她拉起來。她又哭泣了一會兒,看看四周然後仰頭看著他。「我討厭蜘蛛。」

  「莉兒,過來。」

  她向前靠近了些,而他將手放在她肩上將她轉向,讓她向下看到巖壁的另一邊。他指著下面。「你看。」

  她伸長脖子看向山底。「那只是另一條河川。」她揉揉眼睛。

  「不,」他說道。「那是個乾淨的水池。看到瀑布了嗎?」他感覺到她在點頭,這個女人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想洗個澡嗎?」

  她旋過身子,雙手像厚臉皮的乞丐一樣緊抓著他胸前骯髒的襯衫。「洗澡?」她看起來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

  他微笑地撥掉她抓在胸前的手拿起背包和來福槍。「走,」他牽著她的手帶她走下通往水池的小徑。「去洗澡!」

  莉兒站在瀑布下,用山姆給她具有肥皂作用的油滑葉片塗抹骯髒的皮膚。她特別使勁擦拭她的肩膀,想洗掉那隻大蜘蛛所遺留下來噁心的感覺。隨著大葉片的摩擦,所有的淤泥和塵埃都順著衝擊的水流逝,感覺簡直就像置身天堂一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7:18

  她觀察著所站的地方周圍灰色的石塊,除了一個讓水流出去的小缺口外,那些石塊幾乎將她完全包圍住。剛開始她有點多疑,擔心山姆會看見她,於是她便問他她如何能確保自己的隱私。

  而他則告訴她他有比偷看她更重要的事要做,但她仍不肯行動,於是他帶她到另一個類似的巖穴。這兩個洞穴皆自然凹進山壁中,而且正好位於水池相對的兩邊。一塊隆起的巖壁分開兩個地方,所以如果他想偷看她的話,必須爬到岩石堆上才能清楚地看到她,因此她在那邊可以避免男性的窺視。而因為她急欲洗個澡,因此也很願意相信他。為了能讓自己乾淨些,她連撒旦也願相信的。

  水的感覺真好。她讓它衝過她的長髮,像淨化的手指溫柔地撫過她的頭皮。她用手揉了揉當做肥皂的葉子,然後將它塗抹在頭髮上,使其生出一些聞起來像昂貴的異國香水的肥皂泡,接著將頭向後仰,不時轉動地沖洗她的頭髮。

  一陣吵雜的聲音自急速的水流聲間傳入。她轉身盡可能用手臂及手掌遮掩身上的重要部位,然後向後退了幾步伸長脖子向外觀望,滿以為會抓到傅山姆站在岩石上偷窺她。

  可是那裡並沒有人。

  怎麼回事,她想著,那聲音聽起來分明像男性的呻吟聲——而且是很大聲的男性呻吟。她開始擔心起來,於是彎腰撿起剛才洗好擰乾晾在瀑布旁石頭上的內衣。她看了束腹一眼,那是她唯一想丟棄的衣服。然後她踏入蕾絲邊的襯褲裡,拉起來綁好腰上的繩扣。所以它們潮濕地緊貼著她,像是她的第二層皮膚,而且是透明的第二層皮膚。接著她將手臂套進束腹裡,一邊掙扎著摸索那些小珍珠紐扣,一邊不時探頭看著那個遮蔽的巖壁。

  仍然沒看到任何人。她套上又縐又破的襯裙,低頭朝下看了看。雖然她尚未束緊腹帶,不過至少大部分的身軀都已被衣服遮好了。另外,雖然覺得有點多餘,她仍然穿上束腹。因為雖然多點自由很好,不過全身乾淨更棒。呃,幾乎是全身上下都乾淨了,除了牙縫中的肉屑以外。

  也許她可以借山姆的小刀來將它們挑出來,主意已定,她開始穿越淺淺的水池。先前他說為了避免她在四英尺深的水中淹死,所以特別將她放在水池較淺的一邊。她到達巖壁後才發覺忘了穿上鞋子,她望向遠處,發現一些她可以利用來當階梯,因經年累月受水沖擊而光滑又平坦的石塊。

  在舉起一隻腳的同時,她朝下望了望。和這四天來穿越叢林的長途旅程的危險比較起來,她懷疑攀爬這些石塊會更危險。她開始向上爬,幾分鐘後便到達巖牆的頂端了。她撐起上身以便越過岩石邊緣可看到另一邊。

  一口氣像塊圓石般梗在她的喉嚨裡。

  「哦,老天!」她低語道。

  山姆站在水池的北側距她不到五英尺遠。他的背斜對著她,及腰的水正輕拍著他光裸的上半身,他正在刮鬍子……用那把大彎刀。他抬高方正的下巴用刀刃左右來回地刮著,視線隨著在臉頰上輕刮粗毛的刀刃移動。一面破鏡子倚在巖架上,他伸手將其調整到一個較好的位置,然後微轉頭用彎刀再度刮除黑色的鬍髭。

  她將身軀往岩石外再探去,繼續觀察他。但他又微微轉過身,她只能看到一點他的胸膛和側面。她的上半身差不多都探到岩石外了,而她的視野也很好。他像黑玉一般的長髮光滑地自前額向後披散,水流則像曲折的小河自他背後起伏的肌肉流下。他轉動他的下巴,抬起手臂替刀刃尋求一個較好的角度。這個動作拉緊了他的皮膚,在他胸前堅硬的肌肉下,她清楚看到每根肋骨的輪廓和緊繃成波狀的腹部。

  博山姆和她的兄長們一點也不像。

  感到嘴巴乾涸的她吞了口口水,卻因此而幾乎咳嗽起來。她將頭縮回下面以免暴露出自己的形跡,隨即又情不自禁地慢慢將頭伸出岩石外,只見他正伸出手調整鏡子的位置,陽光照射在他皮膚上的水珠,他的背部閃閃發亮。她突然好想知道他皮膚摸起來的感覺。這真是件最奇怪的事。想想看,居然會希望去撫摸某人的皮膚。她皺著眉頭,一副手上捧著三十塊銀元般地盯著發癢的手掌。

  他刮完鬍子了;她仍繼續伸長脖子看著。他拿起兩片和他給她的同樣葉子,用它們慢慢擦拭他的胸部。她真希望他能再轉過來些好讓她看得更清楚。他突然轉過身面對水池,她的嘴巴鬆開,急忙將身子往下縮,但仍越過岩石邊緣繼續偷窺。捲曲的黑色毛髮自他的腰部向上延伸——或者說自他的胸口向下延伸。她注視著他好一陣子,試著決定哪種是對的。最後她決定不論毛髮自哪裡延伸都不重要,反正它就長在那裡,而每次他用葉子擦過它時,那些毛髮都會反彈起來。

  他伸展雙臂筆直靠著頭部伸了個懶腰,然後將身軀左右扭動了一下,這些動作展現了他身上每束鼓起的肌肉和每根肋骨,他身體的每個起伏都是那麼的迷人,讓莉兒都忘記要呼吸了。他再度背對她,池水輕拍他的腰部。他看著鏡中他的下顎,摸了摸下巴,然後表示「夠好了」的聳聳肩,轉身潛入水中。

  莉兒很快地閉上嘴巴探出身子,一心想看清楚他的泳姿,她的腰挨在岩石的邊緣上踮起腳尖。他曬黑的身軀自水面下掠過,然後浮出水面再潛下去,像河裡的鱒魚一樣地游著——只差蹲魚並沒有剛好浮出水面那麼強壯的臀部。

  她的嘴巴張開,然後她用手蓋住自己的眼睛,聽到他所造成水花飛濺的聲音,緊接著則是一片嶺寂。她等著,想偷看卻又有點害怕,最後慾望戰勝了恐懼,於是她慢慢分開她的手指。

  他又背對著她站在那面鏡子前面。他傾向前用一隻強壯的手指擦拭他的牙齒,這動作提醒她來此的目的。她以舌尖掠過牙齒,想起她是來向他借刀子的,然後她再度看向他。他正拿著鏡片顯然在尋找一個好角度,而當他將它舉高時,他背部的肌肉一陣收縮,她因而將原本想對他說的話給忘了。

  「喂,莉兒。你能不能向右邊移一點?」

  聽見他的聲音她僵住了,原本集中在他背部的視線向上移,一個黑皮眼罩和一隻愉快的褐眼正從鏡子裡盯著她。但他的視線並非停留在她臉上,而是在稍微下面的地方。她順著他的視線向下看,開著大口的束腹使她的腰部一覽無遺。

  她喘了口氣,雙手蓋向胸部。一個大錯誤……

  她的手原本是唯一避免她跌落的支撐。她向前跌落,越過石牆頭朝下地落入水中。

  在翻轉過來後她擺動手臂好站立起來,水在她的鼻孔內燃燒著。他的手臂摟住她,將她拉上來,而她浮上來後所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一陣男性低沉的笑聲。

  她邊咳嗽邊對著他赤裸的胸膛咕噥。當她的手如願已償地擱在他的皮膚上後,它真的不再發癢,反而感覺很溫暖。

  「很享受吧?」他的語調中帶著詼諧。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脹紅起來。「放我下來。」

  飛快地看了他的臉一眼,她知道了他的想法。「不要在這裡!」她迅速補充道,知道他正準備把她丟回水中。

  他露齒而笑看看她,然後跨上幾個石階到她那邊,將她放在石牆的頂端。

  由於困窘,她開始扭絞她的頭髮,然後終於無法再裝下去了,她只好看著他,想著自己要說些什麼,沒有什麼可說的,因為他們倆都知道的事是無法用任何借口來遮掩的:她在偷看他,而且是在她極力爭取自己的隱私後。像這種時候。她真希望地上能裂個大洞讓她鑽進去,然後躲到別的地方去——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這裡。

  他涉過水池懶洋洋地靠在鏡片附近的岩石上,交叉著強壯的臂膀。他的視線移到她的胸部上,臉上同時浮現一抹男性自信的笑容。「很好,非常好。」

  她真想去死!她只是緊抱著自己的胸部。

  「但需要我幫忙嗎?賴莉兒小姐?也許——」他轉身將手臂以一種令人困窘的慢動作向上伸展,一副在為雕刻家擺姿勢的樣子。「這個角度可以嗎?」

  「我是來向你借刀子的。」她宣稱,不敢直視他愉悅的眼睛。

  「你真的是來借刀子的嗎?」

  「對。」

  「嗯,為什麼聽起來不怎麼合理呢?」他望著圍著水池的石堆。「真有趣,我沒看到任何椰子樹,你這次打算把刀子拋到哪兒呢?」

  「拋到你卑劣的心臟上,不過我懷疑刀子能刺穿它。」她閉上眼,知道自己不該偷窺,不過看他的態度,除非她瘋了才會承認這一點。

  「此外,」她說道。「我是要借那把小刀,」她指向放在破鏡子旁的皮帶和刀子,還有件東西在她知道他有以後,她也想向他借用。「也想借那個鏡子,謝謝。」

  「不行,你不需要。」他走向掛著刀子的皮帶。

  「什麼叫『不行,你不需要』?我當然知道自己要什麼。」

  「你不會要鏡子的。」他的語氣就像摩西對紅海講得一樣肯定。他的自信惹惱了她,讓她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家中,她的五位兄長老是告訴她汁麼該做,什麼是她需要和她該如何想的時光。

  「我對總是告訴我該做什麼的男人實在既厭倦又噁心。」

  他拿起小刀轉過身,一雙眼睛詼諧地凝視她好一陣子。帶著令她心生警覺的笑容,他拿起鏡子涉水走向她,然後在距離她一英尺遠的地方停下來,她的視線仍停留在他臉上。

  「悉聽尊便,賴莉兒小姐。」他遞給她鏡片和小刀,然後誇張地鞠了個躬。

  她凝視著他黑色的頭頂,然後將刀子和鏡片緊抱在胸前,繞回她那一端的巖壁。她一邊往下走一邊聽見身後傳來的笑聲。而那只使她移動得更快。她高傲地抬起下巴慢慢往下爬,小心不讓自己滑倒以免更丟臉。她沿著水池邊的沙地走到瀑布後凸出的巖壁,以便在用刀子挑齒縫中的肉屑時能有些隱私。

  她感覺到他仍在注視著自己,於是到達目的地後她便回頭看,只見山姆正用手肘支撐在石牆上探出身子。他露齒一笑,手飛快對她敬了個禮,然後開始可惡地數著:一、二、三……這舉動使她更加憤怒。

  她故意不理他,先把手中的東西放下爬上巖壁,然後拿起刀子和鏡片愉快地消失在水簾後面。

  「七!」他喊道,明顯的是想讓在瀑布後的她聽見。

  她坐下來將鏡片安置在一個好角度。

  「十二!」

  她看向鏡子……

  「十四!」

  ——然後尖叫起來。

  他的聲音傳入洞中。「看到那些斑點了是吧?只花了十五秒,不錯嘛!」

  山姆邊看邊等……

  她的頭自瀑布後探出來。「我的天啊!」她的手遮在臉頰上——這幾天來一直佈滿小紅點的臉頰。「我這樣有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他微笑著。「現在你確定你沒多吃那些漿果嗎?」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了。」

  「你才沒有!」

  「我跟你說過不要吃太多的。」

  「可是你沒提到這些紅點。」

  「我警告過你了。」

  「可是沒提到紅斑點。」

  他聳了聳肩。「警告就是敬告,我不覺得非要用某種方式才可以。」

  她舉起鏡子然後瑟縮了一下,用手指碰碰臉上紅腫的地方。「它們什麼時候會消失?」

  「別問我,我不認識任何長這種紅斑的人。」

  「它們會消退吧?」

  「也許。」

  「什麼叫也許?你不知道答案?」

  他又聳聳肩。

  「可是你知道叫我少吃一點!」

  「因為我曾被警告過,也沒有笨到去嘗試看會有什麼結果。」

  她的頭縮回水簾後。雖然聽不見她的聲音,但他確定她剛剛又叫了他「該死的北佬」。

  「動作快點,莉兒,做好你要做的事,然後穿上衣服,我們要出發了。」

  她沒有回答他。

  「聽到我說的話嗎?」他吼道。

  「聽到了!」她同樣大聲回答他。

  他對自己笑笑,愉快地走回去拿他的東西,從水裡出來穿上褲子和襯衫。他從沒想過會遇到任何像賴蕾莉這樣的人輕率易受騙太過單純,而且比一隊壞脾氣的老騾子更頑固。她是個離家在叢林裡逃亡的女人,而且她在這裡是如此適應不良,以至於山姆就算想要也無法棄她於不顧,而事實上山姆也不想如此做。他要那筆贖金,她仍是個人質,不過她並不知道這一點,而且直到她父親贖回她以前大概都不會發現。

  昨天他也許會說無論贖金是多少,都不足以彌補他過去這幾天的遭遇。因為當一個人需要越過數百英里的叢林,而裡面又充滿急欲奪取他性命的毒蛇、西班牙士兵和敵對的游擊隊時,最不需要的就是和一個愛發牢騷且剛愎的女人作伴。不過他是個傭兵,如果價錢談攏,他就必須做該做的事。這件事當然也不例外。這其中有金錢牽扯在內,而且可能是相當大的一筆。再者,他也需要金錢來補償幾天的遭遇。

  然而經過今天的事後,他又發現她的另一面。他原本以為她是一個富有的勢利鬼,不過看來他錯了。想想她要求幫忙做一些事,還有像對待美國國寶一樣地背著那些滑稽椰子的樣子。她有種奇特、但他可以瞭解的自尊。而他起初以為是傲慢、自我得意的表現,其實是恰好相反,她一點也不自傲,而是極度缺乏安全感。

  他繫上皮帶,用力將一端穿過扣環,突然有種想分析她這個人的需要。其實他根本不想瞭解她,她就是個少根筋的麻煩女人。

  他背起背包拿著來福槍越過巖堆到莉兒的那一邊。「準備好了嗎?」

  她爬到凸出的石塊上,將鞋子、鏡子及小刀放到口袋裡,跳到靠水池邊的淺水中,然後像一般女孩子避免衣服弄濕一樣地撩起粉紅色潮濕的裙子。

  他忍住笑意搖了搖頭,等她走到他身邊。她套上鞋子,然後直起身子將鏡子和小刀遞給他。他將鏡片塞回背包,刀子則被收回刀鞘中。

  她的衣服仍然破爛,不過已經乾淨多了。她甚至扯下更多的蕾絲用來當緞帶,好將正由潮濕時較暗的威士忌色轉為微乾時金黃色的頭髮紮在腦後,那束乾淨閃亮的頭髮正如絲般垂落於她斑斑紅點的肩上。她的臉、頸子和肩膀上到處是粉紅色的小點。他大聲說出他的想法。「你的衣服和你的紅點還真配。」

  她先是像放了一天的屍體般地僵硬起來,然後和將他的彎刀拋至天國時一樣地揮動她的手臂。

  他抓住她揮舞的拳頭,拉著她抓在他胸前避免她揮出另一拳。「住手!」

  她抬頭瞪他,嘴唇因憤怒而抿成一條直線,她的臉也因同樣的原因而脹紅,使他忽然有種想拂去她臉上憤怒的渴望。他低下頭,她的嘴只距離他不到一英吋,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呼吸。

  一顆子彈擦過他們身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7:59

  第十二章

  山姆和懷中的莉兒一起伏至地面,心跳加速地側躺在地上,山姆調整兩人之間的來福槍,等待下一顆子彈來臨他好準備發射。但對方沒有再度開火,而身為軍人的他知道如果有下一發子彈,他們最好是離開原地。這一陣岑寂告訴他,他們的狙擊手已經移到另一個更好的位置了。

  他查看右側地帶,祈禱狙擊者是西班牙人,因為他們的毛瑟槍是眾所皆知的不精準。如果狙擊者是西班牙人,他們就還有一線生機。

  石牆雖然只距離他們約十英尺遠,但這十英尺全是無遮俺的空地。而瀑布那邊凸出的岩層也距離他們差不多遠,但他並不想讓自己困在巖穴裡,因為那裡雖有一個入口和三面石牆可以保護他們,但卻只有一條逃生之路,這是許多人——死了的人——會犯的一個技術上錯誤。

  方才下斜的彈道可以判斷出槍手是在高處。他掃視叢林那邊,他們必須找個掩護點。他看向莉兒,她佈滿紅斑的臉上是純然恐懼的表情。

  「仔細聽好,我們必須跑到我身後的那一小塊叢林裡去。」

  她抬起頭想越過他的肩看他所說的地方。

  「不要朝那邊看!」他粗啞地低聲命令道。「你曾洩漏了我們的去向。」

  她的頭停在半途。

  「現在我要滾過去站起來。」他將夾在他們之間的來福槍移到她身後。「我必須用槍繼續瞄準目標而且隨時可能發射,所以當我滾動時,你必須抓緊我的脖子,然後在我起身時鬆手,朝那片竹林跑過去,瞭解嗎?」

  她點點頭小聲重複了一遍:「抓緊、放手、跑。」

  「很好,數到三我們就開始,—……」

  她的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二……」

  他將來福槍抵在她背部下方,他的手指扣著扳機。

  「三!」

  他舉起來福槍抱著她一起滾動,不久後他們起身,她鬆開手開始奔跑,一圈子彈掃射過他們旁邊的沙地。

  山姆也回了他們幾槍,然後跟在她後面跑,毛瑟槍的子彈則發狂似地撒落在沙地。另一個狙擊手突然自對面開槍,子彈朝下擦過山姆身旁。他轉身向上方的山脊小徑開了幾槍,一個西班牙人摔了下來,他看到很快的又有另一個西班牙人從旁邊上來替補那個位置。

  又開了三槍後他衝進竹林,看到莉兒的粉紅色洋裝就在他前面移動著,跑了五步後他便趕上她,而且還超前。於是他抓住她的手,拉著她以他心跳的速度狂奔起來。

  他拖著她一起跳過灌木叢。她跌倒,他立刻拉她起來,但絲毫沒有慢下來。他朝北方爬上山想甩掉他們。

  空氣越來越濕重。我們快到河邊了,他想著,同時拉著她穿過高高低低的棕櫚枝葉。

  竹林像一道牆般地擋住他們的去路,山姆咒罵一聲。彎刀砍斷竹子的聲音會像畜欄吸引蒼蠅般的引來西班牙士兵,他停下腳步抓住煞不住腳而衝向他的莉兒。

  「安靜!」他緊抓著她激烈聳動的肩膀穩住她。「我們要慢慢、安靜地穿過這個竹林,如果我砍斷竹子,他們會聽到那聲音。」

  她點點頭。他拉著她的手悄然潛入竹林中,踩過長在林間像春天的牧草般濃密的大麻。這一片綠海中沒有任何光線。他們緩慢而無聲地前進,不斷延伸的竹林感覺像個巨大的監牢,也可能是一個墳墓。

  光線穿透綠色的竹林,短短幾英尺外就是盡頭了。他仍屏住呼吸不敢輕舉妄動,不確定竹林外是什麼或有誰在那等待著。他試著看清楚前方,不過那就像隔著牢房的鐵窗望出去一樣無法看到全景。

  他停住。前面有塊空地,四周圍繞著蘭花,而上方則是拱形的菩提樹上的籐蔓構成的綠色天篷。他先向左邊看了看,然後是右邊。
  「跑!」他拉著莉兒緊跟在後。

  一大群鳥兒自樹頂上飛散開來,所造成的聲響比炮彈還人。它們的尖叫聲貫穿天空,其頻率比來福槍聲還高,揮動翅膀的聲音比一干支在風中飄揚的旗幟聲音還大,藍天瞬間因滿天驚恐的鳥而轉黑,西班牙人的喊叫聲自他們背後傳來。

  「該死!」

  「老天啊!」

  他們繼續跑。兩分鐘後一條又寬又急的河川擋在他們面前,而莉兒不會游泳。

  他轉身將來福槍掛在她背上,然後背對她蹲下來。「抱緊我的脖子,將腳繞在我腰上。千萬不要鬆手,即使在水中也不可以!」

  「可是——」

  「快點行動!」

  感覺到她的四肢環抱住他,山姆立刻跳入水中游至河的中間,讓水流帶著他們到下游。很快地轉頭看了一眼,他知道來福槍仍繫在她背上。

  「你還好嗎?」

  她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緊。「嗯。」

  「很好,那你可以停止勒死我了嗎?」他用刺耳的聲音說著,然後在他亞當蘋果上的壓力稍解後喘了口氣。

  「對不起。」她喃喃道。

  他們安靜地隨波而下,山姆一邊觀察四周的叢林一邊讓他們保持在河中央。河道突然彎曲,寬度也變得只剩下二十英尺,他試著衡量兩岸的距離,心中思索著該繼續隨波逐流或上岸走路比較好。

  但他沒有機會做出決定。

  他們在轉個彎後直接進入西班牙人的火網中。

  子彈擊入水中。

  「屏住呼吸!」山姆喊道:感覺到她胸部深呼吸的動作,他立刻潛入在槍林彈雨中唯一安全的水底。

  他沿著河底游著,然後轉向東邊河岸最高的地方。他希望現在仍是如此,不過他也不能確定,河水實在太污濁了。他的肺因屏住呼吸的壓力而燃燒,她的手仍緊抱著他。

  他還能承受一分鐘的壓力,她卻不能,他必須浮出水面才行。他向上游,像他以前上百次一樣將一切交付命運來決定。運氣好的話,他們將可以躲過西班牙士兵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換氣。在接近水面時他向上及後面看了看,一些子彈落在他們身後的水中。

  然後他看到他們上方一艘小船的陰影。他游向河岸,然後在水中拉下她圈在他頸子上掙扎的雙手,轉過身面對她,接著用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臉頰。她的眼睛突然睜開,他讓她的頭向後仰,嘴巴和鼻子向上,然後他們浮出離小船不到幾英吋的水面,她大口吸氣。

  他的右手仍穩住她的頸子和頭部,左手則壓著她的唇。「噓!」

  他朝離他們不到幾英吋的船點了點頭。

  槍聲自他們身後響起,他謹慎地退後幾英吋好看清楚船內。船是空的,而船纜繫在河岸的蘆草叢中。他轉向現在已呼吸正常地抓著他肩膀的莉兒,將她的手繞在他脖子上。「我現在要轉向游過那些蘆草叢,抓穩了嗎?」

  她睜大眼睛點點頭。

  他盡可能安靜地移動,只露出他們的頭在水面上,然後沿著船索穿越高長的香蒲間,來到河邊一片可提供遮蔽的紅樹林中。

  逼近河岸邊時,他看到固定繩索的石頭。然後他朝四周觀望了一下,附近沒有人,他移入紅樹林交錯垂覆的枝葉中。抓著莉兒的手,他在她的臂彎中轉身和她面對面。接著他鬆開她的手,抱住她的腰,兩腳不斷替他們兩個踢水。

  「抓住那根樹枝。」他朝頭上的一根細枝點點頭。

  她緊抓住那根樹枝。

  「很好,你能再支持幾分鐘嗎?」

  她點點頭。「你要去哪兒」

  「回到船那邊,我要將它拖到林中,我們待會兒要乘著它到下游去。你留在這裡不要動,除了抓住樹枝躲在這裡以外什麼都不要做,懂嗎?」

  「好。」她喃喃道,環顧了一個四周濃密的樹林。

  山姆移向岸邊船纜消失的蘆草叢和泥水中,拿出小刀割斷繩子,抓著它的末端游回小船邊。

  交叉射擊繼續著。然然實際上子彈沒有聽起來的多,山姆仍潛入水中,然後在河邊的蘆草叢中浮出水面。在這位置他可以看到來福槍開火發出的閃光,看來似乎有五個人分別躲在對岸的樹林和灌木中,而且他還可以聽到他們的叫喊聲。他們繼續在河面上布下彈幕希望能擊中他。其中一名士兵對其他人下了個往下游移動的命令,山姆無法再等待了。

  他慢慢將船往蘆草叢拉,暗自希望那些士兵不會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在全神費注地努力許久以後,他終於將船首拉入蘆草中。又過了幾分鐘,他盡可能快速地將船拉向紅樹林,知道在有人發現船不見以前,他們只有幾秒鐘的時間。

  他將船推到莉兒身旁的樹枝下。

  「上船!快點!」他舉起她丟入船中,然後他自己也爬了進去,拿下她肩上的來福槍,甩掉槍支上的水。「你還好嗎?」

  「嗯。」她嚇得縮到浸在幾英吋泥水中的船槳附近,正在揮掉臉上的蚊子。

  他轉身蹲在船首,一枝接一枝地抓著紅樹林的樹枝,讓船在樹林的遮掩下移向下游,越來越密的樹林,使時間看起來像午夜而非正午,他們越深入林中蚊子就越多,就像冬天飄落的雪片般在空中飛舞著。

  他聽到她的低語聲,於是轉頭向後看。她坐在原地,佈滿紅點的臉上儘是沮喪的表情,正用手指甲上上下下用力抓著紅腫的手臂,其力量之大八成可以抓掉幾層皮膚了。他轉回去繼續將船向前拉,心中則感謝有那些蚊子讓她保持忙碌。

  一陣靴子的跑步聲自河岸傳來,山姆立即停止動作,士兵靠近了,太近了。他轉過身,就在這個時候,她在被咬的手臂上用力拍了一下,聲音之大連馬尼拉都聽得到。

  一個西班牙人喊了一聲,子彈便自他們週遭的樹林間飛來。

  他抓住那些樹枝,盡可能用力地向後拉,終於船自林中滑到河川上,子彈仍繼續追逐著他們。

  「劃!」他喊著,從船首向敵人開槍。

  「怎麼做?」她喊起來。

  他彎身拿起槳將它們塞到她手中。「把它們伸入水中劃,該死!」他再度開火。

  士兵沿兩岸跑過來,而且不斷地射擊著,小船則只是順著水流慢慢前進。

  子彈不斷地撒落於四周,其中一發擦過山姆的肩膀,他痛縮了一下,但仍繼續反擊著。船突然向一邊傾斜,他可以聽見身後莉兒拉著槳的聲音。士兵正涉水走向他們。

  山姆擊中兩個,然後繼續叫道:「劃啊!劃啊!」

  她是劃了——用一支槳畫著完美的圓,船一直打轉。

  「狗屎!」山姆丟下來福槍,躲開槍擊將她推下去坐在她上面,兩腿將她扭動的身體固定於船板上。接著他抓起槳伸入水中,用盡全身的力氣開始劃。

  船隻迅速順流而下,西班牙士兵的喊叫聲及槍聲自後面響起,船快速往下游而去,脫離了子彈的射擊。

  他停止划動讓船順著水流的速度移動,疼痛的手臂靠在槳上休息,閉上眼睛將頭向後仰。他等待著能量的平息,血流的平緩及全身肌肉的鬆弛。他下方的女孩開始低語地蠕動起來,他真想扭斷她白皙的喉嚨,並好好享受虐待她的每一秒鐘。

  「讓我起來!」

  山姆開始數數,然後祈禱,結果沒有一樣發揮功效,他的手指仍渴望掐住她的脖子。就算是白癡也會劃該死的船吧。

  就在此時她粉紅色的臀部撞到他的小腿,他朝下瞪著它,用盡所有的自制力才沒用他穿著靴子的腳踢向她粉紅色晃動的臀部。他移開他的腿,她則砰一聲坐起身,佈滿紅點的臉上滿是對他剛才的舉動不滿的憤怒。

  「下面根本無法呼吸!」她邊說邊撥開臉上潮濕的頭髮。

  「抓住槳。」

  「為什麼?」她朝四周寬廣、流速變緩的河面看了看。「我們還沒脫險嗎?」

  「對你而言還沒。」他給她一個毫不幽默、致命的笑容。「現在開始劃。」

  「我為什麼要劃?你是男人,難道你不會劃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4 03:18:10

  他舉起來福槍指著她。

  她的嘴巴張大。

  「你可以學著劃或者挨槍子,總之選擇權在你。」

  「我——」

  他緩緩傾身向她,來福槍上的扳機喀嗒一響。「劃!」

  她先是看看槳,然後轉向他,再來是槍,最後又回到他身上。八成是他臉上的表情讓她相信他已瀕臨失控邊緣,因為她抓起一支槳伸入水中,然後就和先前一樣,船開始打轉。

  「雙手各抓一支槳。」他咬著牙根說道。

  她雙手各抓著槳。

  「將它們向你身後拉。」

  左側的槳划過水中,但右側的槳卻向上滑濺起一些水灑在山姆身上。

  他坐在原地數著,數到三十二才擦掉他好的那隻眼睛上的水滴,然後瞪著她。水滴繼續從他鼻子上滴下。

  她聳聳肩。「它滑開了。」

  「再多的錢也無法……」他咕噥著。

  「什麼錢?」

  「沒什麼。」

  「瞧!船自己在動了。」她微笑起來,船遇到較快速的水流開始往下游移動。「我現在可以不用劃了,」她轉頭天真地對他笑了笑。「一定有個幸運天使在眷顧我。」

  對,而我則有根叫莉兒的芒刺在身。

  他先查看河岸,然後觀察太陽的位置和其後的山脈,試著找出他們的位置所在。他發現再走幾英里便可以到海邊,也就是說他們只須幾個小時就可以到龐安德的營區。

  一陣啜泣聲傳入他的思緒中,他回過頭查看出了什麼事,只見她正面無血色地盯著身旁的河面。小船因一陣橫流的搖晃,她因此跌到船側,然後一陣痛苦的呻吟聲脫口而出。她的頭靠在原地好一陣子,接著她舉起手撫向突然汗涔涔的前額。

  她呻吟道:「我覺得不太舒服……」

  當他們到達山腳下時已幾近天黑時分了。莉兒停下腳步試著調整呼吸,自從暈船後她就一直很虛弱,山姆雖然沒說什麼,不過也沒再要她划船,只是他說過的幾句話卻下流得令他不屑重複。

  「我們在這休息。」他將來福槍置於黑色的石子小徑上,逕自瞎弄著什麼。她朝他們下方的山谷望去,一塊塊方形深綠色的土地像巨大的階梯般分佈山谷周圍,大部分的方塊地都由分隔它們的山溝中的泥水來灌溉,只有一小部分顏色較淺葉狀的土地凸出四散於褐色的大石堆外。

  「那是什麼?」她問山姆。

  他自手邊的工作抬起頭,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那是什麼?」她伸手一指。

  「樹。」他又埋首於自己的工作中。

  她瞪著他的頭頂。「我指的是樹上的東西。」

  他草草瞥了一眼。「鳥。」

  「我知道那是隻鳥!我問的是哪一種鳥?」

  「我怎麼會知道?」他甚至連抬頭看她也沒有,只是繼續收集落葉和細枝。

  她不再發問,只是看著那隻鳥。過了一會兒她喝了口水,然後極力克制住自己不將水壺往山姆堅硬的頭上砸去。不過她仍不自覺地盯著他的頭,想像真的如此做了會得到什麼反應。

  他單膝跪在地上用一塊石頭敲擊他的刀子。

  她決定自己並沒有那麼勇敢,所以她只是從他肩上探出頭問道:「你在做什麼?」

  他沒回答她,反而低下頭朝地面吹氣。一縷煙突然升起。他直起身後,她看到一小把火正在刀鋒附近燃燒著,她猜不透他是如何辦到的。

  他站起來將刀收回刀鞘。

  她凝視著他靴旁的火焰,他彎身取了一些菩提樹枝放入火中,她脫口說出心中的想法:「你是怎麼弄的?對它念些咒語火就點著了嗎?」

  他俯視著她。「該死的芒刺小姐,也許我就是這麼做的。」

  她閉上眼睛做個深呼吸,這個男人甚至不能文明地跟她說話。接著她睜開眼瞪著他,心中沸騰的挫折感使她忍不住想告訴他一些她的想法。

  不幸地,就在這當兒,她一個腳踏得太用力,不穩的地面開始崩裂,莉兒像傑克後面的吉兒1似地一路滾向山下。水濺在她的臉上,泥濘沾得她滿身都是,多刺的稻穗不斷刺她的手臂和肩膀,最後她像個球般滾入一塊注滿泥水的稻田中。一塊石頭擋住了她。

  1譯註:乃電影綠寶石中之男女主角。

  嚇呆的她坐在那裡好半晌,才擦掉眼睛和臉上的泥濘。她所聽到的第一個聲音,是自山頂傳來的山姆的嘲笑聲,他公驢般男高音的笑聲。

  「喂,莉兒!你的鞋子又打滑了嗎?」他不停地笑著,顯然對自己的幽默很自得其樂。

  她抬頭不高興地望著他被黃昏的天空所勾勒出的黑色身影,然後她的不高興消逝。由於無風的關係,他黑色的長髮自然拔在寬闊的肩膀上,而他的拳頭則插在寬皮帶上。那全然男性自傲的姿勢就像個正在指揮臣民的帝王一樣。自雲中露出的一點陽光照過他開立的雙腿,那雙曾將她釘在船底如石頭般堅硬的腿。戴著黑眼罩的他此刻看起來就像個海盜……

  她怎麼會有這種念頭?

  好吧,她想著,不管它是怎麼來的她都不喜歡它,再者她也不喜歡他。然後她將握住一把淤泥的手緩緩自水中舉起,凝視著手中的東西好一陣子。他不斷的嘲笑聲刺激了她,她飛快轉身使盡全身力氣將泥團丟向他,但它錯過目標足足有一碼遠。

  他笑得更大聲了。「需要再向左移三英尺多。」

  她氣得又丟了一把,但還是沒擊中。

  他用手圈著嘴巴喊道:「也許你可以睜開眼睛再試一次!」

  她握緊雙拳,十分希望能將整田的泥濘倒在他身上,不過她不準備再次娛樂他。此外她從不睜著眼睛扔東西,因為那會使她頭昏眼花。她坐直身子,決定言語攻擊會比泥球更有效。「如果亞伯拉罕1的身子像傅山姆你這樣,那就不會是犧牲了。」

  1譯註:乃舊約聖經中之先知。

  「如果上帝有你作伴,它不需要十字架就會成為殉難者了。」

  「你真是個卑鄙的人。」

  他交疊雙臂。「你知道水蛙都在稻田中繁衍嗎?」

  她掙扎著站起來,轉身試著爬上一塊岩石——一塊突然移動起來、有毛的石頭。「我的天!」

  一個長著兩隻彎曲長角的褐色牛頭從水中浮起,她不知道自己該跑還是該尖叫。

  她尖叫了。

  那只動物眨了眨它褐色的眼睛,抬起它巨大的頭叫了起來,聲音大得讓莉兒閉上了嘴。摹然,又有三顆「石頭」滾動起來,漫步走向她。莉兒只花了三秒的時間便到了山側,開始向上爬離這塊水田,只是沒多久又嗚咽地滑了下來。

  一隻樹幹般強壯的手臂環住她的腰,然後一路抱著她上山,最後將她置於山脊上。她坐在地上顫抖了好一陣子,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

  「那些是什麼東西?」

  她皺起眉頭。

  「水牛。」他沾著泥污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抬起頭笑道:「它們不會傷害你的,」他彎下腰撿起來福槍。「除非它們滾到你身上。」

  她站起來看著那些巨大的野獸,然後記起赫利有些重量超過一千磅的得獎牛,不過這些水牛的體積足足有赫利那些牛的兩倍大。她做了個鬼臉。

  「有沒有水蛙在你身上?」山姆問道。

  她恐懼地屏息,急忙拉起裙子檢查她的腳,還好上面除了一些污泥外什麼也沒有。

  山姆吹了聲口哨。

  她的頭猛然抬起發現他正在窺視她的腳,於是放下裙擺瞇著眼瞪視他。

  他懶洋洋的笑容告訴她根本沒有水蛙。

  接著她又回頭望向那些水牛,它們身上也沒有水蛙,她搖了搖頭,為自己的易受騙感到厭惡,也為山姆使她像個傻瓜而生氣。他總是做這種事。

  「快點,莉兒,該上路了!」

  她將視線自水牛身上移開,發現山姆早已走了好一段路了。她飛快地趕上他。天就快黑了,屆時他們唯一的光線來源就是山姆手上的火炬。

  她又開始餓了。她停下來,手撫向臉上尋找那些紅點,她臉上的肌膚還很乾燥,因此不管那些漿果如何美味,她都不能再吃了。她查看了一下四周,然後因看到某個東西而微笑起來。吃點香蕉也不錯。

  朝山姆的方向望去,她仍能看到他的火炬,去摘下它們只需要一分鐘左右的時間而已。於是她跑向香蕉樹,拉扯它的樹葉試著抓到上方那些綠色的香蕉。她不斷地跳起來打著那串香蕉,直到它落到地面為止。她摘下一些塞進口袋裡,然後直起身子向上看,她的視線和一雙位於污穢黑臉上綠色的大眼相遇,那個人正露出比山姆更邪惡的笑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9:13

    第十三章

  山姆聽到她的尖叫聲而停住腳步。現在又怎麼了?

  她再度尖叫,這一次更大聲了。

  他搖搖頭,死人八成也被吵醒了。

  他回頭沿著小徑走回去,然後在聽見莉兒類似掙扎中發出的不清楚的聲音後慢下腳步。他邊解下肩上的來福槍,邊自一株高大的夾竹桃樹叢間望向那一小塊空地。五個身穿黑衣、臉上偽飾地塗滿污泥的男人站在空地上,其中最高的那個人正指著莉兒的嘴巴努力抓牢她,其他的人則一副驚愕的樣子——表情呆滯而且想必耳朵嗡嗡作響。山姆完全可以瞭解他們何以會有如此的表現。

  最高的那個男人咒罵一聲拿開他的手,她咬了他一口。

  她臉上出現一種山姆已十分熟悉的表情,接下來的尖叫聲就像熱氣般升上樹梢。

  這次多了兩個人才制伏住她,看來她已學會如何戰鬥了。

  山姆懶洋洋地倚在一棵椰子樹幹上,雙臂交叉看著她一邊用指甲抓向其中一人的皮膚,一邊試著用另一隻手揍向另一個。他不得不勉強承認她的確不賴,他又看了一會兒才說道:「不知如何和淑女交手了嗎,老柯?」

  高個子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抬頭看向山姆,臉上有著意外的表情。「我想我聾了,山姆。」他搖了搖頭,不悅地看著他的手一會兒。「她才不是淑女,她是只帶爪的野貓。」他停下來看著她,然後加了一句:「一隻帶斑點的野貓。」

  她先是瞪著他的朋友葛吉姆,然後移向他。她再度跟抓著她的兩個人掙扎,兩腿亂踢。

  吉姆看著她掙扎。「腿不錯嘛!」

  她停止掙扎時小臉已脹得通紅。山姆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胸部上。「我不知道也,她只給我看其他部位。」

  雖然嘴巴被人用手蒙住,她喘的聲音卻還聽得清清楚楚。

  山姆忍住笑,無情地繼續任她自己去掙扎,然後才說道:「事實上,她是賴蕾莉小姐,不過我都叫她的小名莉兒,也就是賴莉兒(癩痢兒)。」

  吉姆那邊傳來一陣哄笑聲,這正是山姆所預期的反應。「對,她就是賴大使的女兒,賴莉兒。」

  她又咕噥起來,山姆猜得出她是想糾正他她的名宇。

  他笑著火上加油地說道:「她來自南卡羅萊納州,她家擁有核桃木之家、寇氏工業及桃樹農場。」他可以聽到她被蒙住、憤怒的聲音,再次忍住笑意。

  吉姆困惑地看著他。

  「是美國大使的女兒。」山姆加了一句,看著他朋友塗黑的臉上頓然醒悟的表情。

  「你怎麼會和她扯在一起?」吉姆倚向他的來福槍,用眼神朝她比了比。

  「多虧了路拿上校。」

  吉姆靜下來,視線在他們之間前後移動。「你要拿她怎麼辦?」

  山姆舉起左手,拇指和食指互搓著比出代表金錢的手勢。

  吉姆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臉上浮現與讓他們第一次見面後就稱兄道弟相同的貪婪表情。「多少?」

  「還不夠彌補我這幾天所付出的代價。」山姆朝突然安靜下來的莉兒瞥了一眼,仔細觀察她,只見她的表情從恐懼轉為被背叛。他一度以一年的薪俸打賭她沒有聰明到可以瞭解事情真相的地步,不過現在看來他錯了。將視線自那雙受傷的藍眸移開,那種被背叛的無辜者表情使他有種多年未曾有的感覺——罪惡感。

  他拋開這種感覺注視著吉姆。「我必須和安德談談。」

  吉姆點點頭,看莉兒的眼光中不僅有金錢上的興趣,還帶了些色慾。

  山姆突然有種想將吉姆的注意力自她身上引開的衝動。「你在離營區這麼遠的地方做什麼?」

  「西班牙人愈來愈深入內陸了,他們上個星期才在聖克莉斯汀駐守過。」

  這個消息使山姆吃了一驚。聖克莉斯汀離這裡不到十五英里,而且是個不小的內陸城鎮,龐安德很多手下都來自那個地方或周邊地區。如果西班牙人已經攻下它,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深入游擊隊的勢力範圍,也代表不久後他們將會和游擊隊開打。西班牙人典型的作戰方式就是先佔下一座城,聚住裡面的人,然後酷刑虐待無辜的村民再讓這些殘酷的事流傳出去,如此一來當然會引出那些激動叛軍,然後他們再將之一舉消滅。「槍支到了沒?」
  吉姆搖搖頭,調整了一下背上常伴左右的弓和一袋箭。他的朋友用來福槍是圖其速度較快,只是山姆知道他更喜愛弓箭的安靜和準確。

  山姆看著吉姆一身黑衣,用油將頭髮後梳和塗黑偽飾的臉。「在出任務嗎?」

  吉姆露齒而笑,白牙在他黑黑的臉上閃亮著。「謠傳西班牙人有新的炸藥,」他朝他的人點了點頭。「我們想也許可以幫他們減輕一些負擔。」

  山姆大笑。他的朋友是營區中出名的神偷,他能深入敵營竊取任何東西。去年十一月他們剛到這海島的營區時,吉姆找到一大堆甘薯,於是興起偷只當地鎮長的火雞,好讓他們能過個傳統美國感恩節的念頭。

  「我想我還是快回營區去卸下我的負擔比較好。」他用眼神指向莉兒,她的眼睛正冰冷地瞪著他。山姆不理會她,只是朝抓著她的兩個菲律賓士兵點點頭。「介意我帶走賈西跟蒙特嗎?」

  「請便,從我耳朵的嗡嗡聲和手上的咬痕看來,你比我更需要他們。」吉姆微笑。「城裡只有兩百名西班牙士兵,他們遠不比她可怕呢。」

  莉兒試著去踢其中一名正在大笑的士兵,卻失了準頭。而且要不是他們緊抓著她的話,她就跌倒了。

  吉姆將手指放入嘴中吹了個口哨,一棵樹的枝葉開始晃動起來。樹葉不斷自樹梢上落下,一隻紅頭黑身的八哥從樹上飛了下來,先在他們的頭上繞了一會兒,最後停在吉姆的肩上。他從襯衫口袋中拿了些東西餵它。

  山姆呻吟著說道:「來自地獄的黑鴿。」

  那隻鳥呱呱叫了起來,一邊前後搖晃著它的頭,一邊蹣跚地在吉姆肩上走著,然後做了兩次鼓翼的動作尖叫道:「哈、哈……」

  莉兒的眼睛幾乎快凸出來了。

  「放輕鬆,曼莎。」吉姆安撫地輕拍著八哥。「你再刺激它,山姆,它會啄掉你唯一好的那隻眼睛。」

  他大笑。「那隻鳥知道它如果靠近我三英尺之內,我就會把它烤來吃,也許我們應該在感恩節用它辦場盛宴。」

  「山姆完蛋了!最好小心點!」曼莎喊著,頭部則隨著每個字搖擺。

  他真恨那隻鳥。

  吉姆朝他開心地一笑,又餵了它一口。「是你一直威脅要吃了它,它才自衛的。不要忘記,」他伸手摸著抬頭咕咕叫的鳥。「女性比較喜歡人家稱讚而不是刺激。」

  「吉姆是我的英雄。」曼莎喊著,用頭摩擦著主人的耳朵,然後直起身將黑色羽翼舉至胸前呱呱叫著。「山姆不是。」

  「好了,我們該走了。」吉姆飛快朝山姆嘲弄地敬個禮,然後對莉兒拋了個媚眼,便和他的手下及那只可憎的鳥消失於灌木林中。。

  山姆注視著莉兒。雖然被兩個士兵架住,她的視線仍未曾離開過他。她不斷掙扎,在一個士兵的手中嗚嗚說著什麼,但山姆故意不去理會她所製造出的噪音。

  這樣做也沒有用,他仍能感覺到那雙眼中的責難,而他並不喜歡如此,甚至也不喜歡他自己。

  「塞住她的嘴巴。」他命令著,聲調銳利得幾乎可以切割冰塊,他轉身拿起來福槍喊著:「走吧!」

  自此他不曾再回頭看向她。

  在那士兵關上門以前,莉兒又多踢他兩腳、咬他一口。然後她奔向關起的破門用力敲擊起來,而它只是嘎嘎作響,一點也沒有移動。

  那該死的北佬!她真希望這就是他的皮膚,如此的話她就可以狠狠踢他幾腳然後咬他的手。他一直都計劃用她來換贖金,而她甚至還開始覺得——因為他一直都在救助她——也許他沒有想像中那麼壞。不過現在她終於稍微瞭解他幫助她的動機了,他是希望得到一部分贖金作為酬勞。

  他不是壞,是壞透了。

  她還愚蠢地認為他會帶她回父親身邊,原來他只想得到那些錢,只想賣掉她。對他而言,身為大使之女的她的價值只在於她所能帶給他的贖金——對路拿上校和傅山姆而言,她的價值只存在於她的姓氏。而她懷疑對父親而言她又是處於什麼地位。她希望他能珍視她,不過實在很難去想像一個幾乎不曾陪在她身邊的父親會如何珍愛她。

  在愛做夢的少女時代,她曾幻想父親是個聰明而勇敢的男人,他為了報效國家而犧牲與女兒共處的時間。她曾幻想過在他們重聚的那一刻,他會告訴她他是如何渴望能看著她成長,多麼願意陪她一起度過一個小女孩一生中幾個重要的時刻,可是他無法做到這些事,因為他必須對其他更多的人負責,不能自私的只顧及她,那對不起他的良心。

  但現在,獨自處在黑暗的小屋中,她開始懷疑這個夢想是否會實現。眼睛終於適應屋裡的黑暗後,她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板條箱、桶子和盒子堆得幾乎和天花板一樣高。她走向它們,卻被某樣東西絆了一下,她往下一瞧,發現那是某種長形的金屬工具,她曾聽過兄長稱它作鳥棍。她用腳將它推開,然後走向桶子,拂去上面的灰塵坐下來。

  這裡好安靜,她環視四周的黑暗,覺得害怕和孤獨。不知道他們會把她關在這裡多久,一想到他們也許會關她個好幾天,她不禁覺得可怕,彷彿又回到三歲時被關在黑暗的井裡一樣;兩個地方連空氣聞起來都如此相同:潮濕而濁重。那時井裡唯一的光源是上方的開口,而現在屋內唯一的光線則來自嘎嘎作響的門縫及柱間的裂隙。她所能看見的只有一把掛鎖。

  她突然有種想尖叫得連屋頂部被震塌的衝動,但卻只做了個深呼吸。

  某個東西在她身後板條箱的角落飛奔而過,她趕忙抬起腳抱著膝蓋查看地板。一陣寒意襲向她的手臂,她開始顫抖地想像著那些和她共處一室的是什麼東西……還要好些天……而且單獨的……她等著它再度出現。

  山姆無法置信地看著游擊隊的領導人,他簡直無法相信他剛才所聽到的。「什麼叫你不要她?她可是值一大筆贖金,安德!」

  「我不在乎她會帶來多少披索,我只在意這將會為我們的計劃帶來多少麻煩。」龐安德——卡地布南的叛軍領袖——在桌後停止踱步,不悅地直視山姆的眼睛。「你犯了一個錯誤,我的朋友。如果我們利用她要求贖金,你的政府會要了我的頭,而她的父親則會在一旁觀看。誠如你所說,西班牙人已為我們帶來太多麻煩,我們需要來自美國的任何支持,這可比贖金重要多了。賴大使擁有太大的影響力,我不能冒險失去美國這個靠山,大多數菲律賓人長久的努力可不能毀在一些橫財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19:26

  山姆望著游擊隊長踱方步,所有得到獎金的希望都像風中的燭火一般快速逝去。他突然有種捶打某些東西的衝動,只得將拳頭塞進口袋裡。「那我們要拿她怎麼辦?」

  「不是我們,」安德若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是你。」

  山姆吃驚地愣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向後退,雙手伸在前面。

  「哦,不,不要找我。我已經被她纏了好幾天了,讓別人帶她回去,我不要再跟她有任何牽扯了。」

  「你帶來的,你就必須帶回去。」

  「如果我拒絕呢?」山姆忽然有種四面楚歌的感覺。

  安德臉色一變,憤怒明顯地浮現在臉上。「那你就得不到任何酬勞。」他的拳頭重重落在桌面上。「傅山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需要美國的支援,如果我的手下帶她回去,看起來會像是我綁架了她,而不是古貴都。」他開始邊踱步邊說話。「也許你不想做,不過你還是必須帶她回去,因為你是美國人,可以說服他們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讓吉姆去,他跟我一樣是美國人。」

  「不行。」他舉起一手,一副山姆得了失心瘋般地看著他。「如此一來,那個女孩將無法……純潔地回到家。你和我一樣清楚將女孩放在離他一英尺內的地方,不到十分鍾她就會躺在他身下了。不行,你要帶她回去。」他頓了一下,然後與山姆視線相對。「她還是完好的吧?」

  「嗯,我可沒那麼笨。」山姆握緊口袋裡的手看向窗外,卻沒有注意到天黑,反而想起一雙指控的藍眸。

  他不喜歡這樣,也不喜歡再度和她一起旅行的想法。他失算了。安德是對的,不過這並沒讓整件事情比較好忍受,也沒減輕他想揍扁某些東西的慾望。

  獎金沒了——那能讓他在罪惡感中好過些的東西,而且他身為傭兵的那一面對免費送她回去並不感到高興。再者,由於他錯誤的判斷使他的工作岌岌可危,而他身為軍人的自尊也因此受到損害。以往他從未讓自己陷於這種處境過。

  總而言之,為了送她回她父親身邊,他又將與她糾纏不清了。這件工作將比以往更困難,因為從他和吉姆的對話中,她已經知道了他所有的計劃。唉!他的大嘴巴可真的搞砸了一切。

  他轉身倚在牆上,裝得毫不在意地說道:「我們可能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知道了。」

  「她知道什麼?」

  「我打算拿她換贖金。」

  安德咒罵一聲,然後含糊地說了句菲律賓土語。

  「你說得對,我是太笨了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女人有本事將馬基維利1變成低能兒。」

  1譯注;意大利政治著述家,著有《君王論》一書。

  屋內一片岑寂。山姆沉思地揉揉前額,他必須想個辦法彌補他的過失。他又想了一會兒,回憶他和吉姆的對話內容,她絕對知道他將拿她換贖金的。

  不,他修正剛才的想法,她只知道他會得到報酬。他一躍離開牆邊走向指揮官的桌子,雙手置於左右兩邊桌角,傾身告訴安德他的主意。「她只知道我計劃帶她來這裡拿錢,我們可以說服她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

  「我們?」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必須讓她知道我們計劃送她回她父親身邊,而且不要贖金。不過你必須幫我,我們必須讓她以為我所提到的錢是指我救了她的獎金。」山姆停了一下,忽然記起一件他差點忘了的事。「你想懸賞發出來了嗎?你也許可以說服她父親發出懸賞。」

  看他的指揮官一眼,山姆就知道自己是拿不到一分錢的,不過他體內芝加哥街頭小鬼的那一部分仍願孤注一擲。他聳聳肩說道:「算我沒提這件事好了。」

  「狗改不了吃屎是嗎,我的老友?」安德笑了笑,然後在桌後坐下。「只要能說服她,無論做什麼都可以。我會寫信給她的父親,告訴他我們找到她,她很安全。至於你呢,則是個將帶她回家、值得信賴的美國人,我會替你安排一下,以防大使突然想會見你,我不想讓他或其他人知道我們的位置。槍支隨時會到達,我們可不能錯過那艘船。」他抬頭看著山姆。「我也會告訴她我們只是關心她的安全,我會幫忙說服她有關懸賞的故事。不過在我們有她父親的消息以前,她可是你的責任。西班牙人越來越接近了,我有太多的事要做。」

  該死!為了這個命令,他是注定要和她糾纏在一起了。

  「她在哪裡?」安德問著。

  「我把她關在補給屋旁的小屋裡。」山姆惱怒地回答。

  一陣大大的敲門聲自門口傳來,門開處一個士兵走了進來。他先挺直肩膀朝安德行禮,再來是山姆。「那個女人逃跑了。」

  他們只花了十分鐘便找到她了。

  可是足足花了五個人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才完全將她身上的倒鉤鐵絲柵欄剪開。因為只有一把火炬,這項工作便更加困難了。山姆猛然合上他的懷表,將之放回襯衫口袋裡。他彎腰拔起插在地上的火炬,然後直起身將火炬舉高些,讓那些人能看見黑暗中的東西。他將穿著靴子的腳擱在在營區邊緣五層高的沙袋上,看著賴蕾莉小姐被拉出柵欄的過程。

  她八成是想從用來防禦敵人入侵的螺旋狀鐵絲留下爬出去。因為當他們發現她時,她正像只粉紅色的蟲憤怒地被裹在鐵絲繞成的繭裡。山姆看來,幾乎所有銳利的倒鉤不是鉤住就是纏在她的衣服及頭髮上,而其他沒纏到她的腳的鐵絲則像釣魚線般糾結在她的腳和手附近,至於她的雙手則各持著一根鐵鍬。

  看了她一眼,他立刻知道他絕對拒絕再度和她一起穿越叢林。如果一定要送她回去,他寧可帶她走山路。如此一來,他大可將她塞入一輛牛車裡,和她一起騎回馬尼拉或任何她父親所指定的地點。山姆才不管他們是否必須要穿得像農夫、土著或西班牙人,總之他就是不要再和她一起進入叢林裡,門都沒有。

  那些人終於清除完她身上所有的鐵絲,其中一個將她手中的鐵鍬拿走———這是件山姆很感激的事。因為他有預感,只要找到機會她會將它揮向他的。

  他們邊笑邊說著土語地將她拉起來。她甩了甩頭看了他們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困惑和一點恐懼的表情。那些士兵仍繼續對她露齒笑著,山姆看到她僵硬的肩膀鬆弛了下來。她當然不會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他們正用土語笑她是只喝醉的蝴蝶。

  只要看她一眼,任何人都會發現這是再貼切不過的形容。幾段鐵絲像昆蟲的觸鬚般凸出於她亂七八糟的頭髮上,她的裙子上纏著幾條長鐵絲,撕成一條條的布料看起來就像欲振乏力的粉紅色翅膀。他的第一個衝動是告訴她她現在的模樣,不過也知道現在說任何一句話都會被誤解為諷刺而使她生氣。如此一來,他們就無法說服她她將被送回她父親身邊,而非用來交換贖金。

  她試著踏出步伐,但再度搖晃了一下。他走向她伸手想扶她,但她猛然將手自他的掌握中抽離,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不要碰我!」

  他和安德面面相覷,安德暗指自己的胸口表示要試試看,山姆樂得作壁上觀。

  安德向前朝蕾莉慇勤地敬個禮。「賴小姐,我是龐安德。」他直起身對她微笑。「我對你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的……不便感到很抱歉。」他用手比向一根火炬亮度所及范圍內的柵欄、溝渠、沙袋和鐵絲圈。

  她憤怒地拉扯裙子,一些鐵絲隨之掉落地面,但其他仍鉤在身上的鐵絲卻像吉他的斷弦般彈了起來。「嗯,我也是這麼想,不過當然你是需要這些……來關住你的人質。」她用手臂朝四周揮動,一根鐵絲因而鉤住她的頭髮,她呻吟著將它自頭髮中扯出來,皺著眉頭看著纏繞在鐵絲上的金髮。

  安德僵了一下。「人質?我不瞭解。」他的視線自莉兒身上移向山姆,一臉的震驚。

  做得好,安德。對我而言太誇張了些,不過仍做得很好。山姆微微一笑。

  她將鐵絲丟至肩後。「別因為我是女人就把我當成笨蛋,我聽見他說的話了。」她瞪著山姆,手指指控地在他臉前揮舞。

  他一徑直視著她微笑道:「什麼話?」

  她的下巴像騾子準備踢人之前一樣的凸了出來。「你告訴你的朋友你打算自我身上弄點錢,而當他問多少時,你還告訴他要看『你』的決定。」她轉而將指控的手指比向安德。

  安德大笑地搖著頭,一副好像這整件事是個大笑話似的,山姆也如法炮製。她挺起肩膀,下巴憤怒地抬起。山姆自她冰冷的眼神裡看出她想踢他們幾腳。

  「賴小姐,你一定是誤會了,山姆指的是安全將你帶回來可以得到的懸賞獎金。」安德微笑著。

  她用那種小紅帽看狼扮的祖母般的困惑眼神看著他們兩個,山姆和安德交換了一個算計的眼神。

  「我們和美國政府交情很好。」安德告訴她。「我已經送消息告訴你父親你很安全——當然這要感謝山姆,然後他會盡快在我們確定回程安全後送你回馬尼拉。」

  她很安靜,將視線自山姆的上司移向山姆身上。

  他則盡可能就一個獨眼傭兵之所能露出無辜的笑容。

  她注視著他,然後交疊起被鐵絲刮傷的胳臂說道:「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學乖了,不錯嘛,他帶著些敬意看著她想道。

  安德用手比了個無奈的手勢。「我沒法證明我真的送了張紙條。」

  「你能證明你和我國政府有聯繫嗎?」她抬起帶有刮痕的下巴。

  兩個好問題,山姆驚奇地想著。

  「啊,這我就能證明了。」安德拿起火炬靠向附近的沙袋。「看到這個嗎?」他指著袋子上印的字。

  莉兒走過去看,山姆知道上面印著「美軍給舉,美利堅合眾國所有」,他是從舊金山一個補給軍官那裡買來的。那人只要價錢談攏,是很樂意提供美軍的任何物品的,不過她不會知道這點。

  她看過那些印刷字後直起身,繼續凝視著他們兩個,似乎想在他們身上找出事情真相。

  安德脫下他的夾克放在火炬附近,然後將它的村裡翻出來。「唸唸。」

  她傾過身大聲念道:「美軍之物。」

  他又將身上的刀和刀鞘放在它旁邊,指著刀鞘上刻的字。

  「美軍之物。」她重複一遍。

  「葛麥茲!過來這裡。」安德叫一個士兵站過來。「舉起鐵絲剪讓她瞧瞧。」

  她傾過身念著:「美軍之物。」

  「你現在還懷疑美國不是我們的靠山嗎?」安德問。

  她鬆了口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用手輕拍著自己的胸前。「我無法形容自己有多麼如釋重負,這整件事真讓人難受。」她若有所指地看了山姆一眼。

  安德對他使個警告的眼色。「山姆是……有點粗枝大葉,賴小姐,不過他是個好軍人,一個你能終生信賴的人。有他在左右我總是覺得很安全,我確定不管他做了什麼,目的都在使你們兩個活命。」

  她不相信地哼了一聲,這舉動激怒了山姆,他的手開始發癢。

  「賴小姐,一等我安排好,山姆就會護送你回家。」

  「我寧願讓別人送,拜託。」她一副在點餐的表情。

  「很不幸,這是不可能的。只有他最適合,他和你一樣是美國人,而且是最能勝任這任務的人。恐怕你們兩個必須包涵一下對方,我是有很多手下沒錯,但他是我最信得過的。」

  山姆給了她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

  「而且,他是自願的。」

  他的笑容退去。自願者?去你的!他給他的指揮官一個如此涵養的眼神,然後收到另一個警告的眼神。

  莉兒仍站在原地,然後歎了口氣。「我想我們別無選擇了。」她拿掉衣服上的一小段鐵絲。「你可以跟我道歉,畢竟你對我不是很友善,你知道的。」

  他才不道歉呢!「我可救了你那驕傲的南方臀部。」

  「你看吧!」她抬起鼻尖和下巴轉向他的指揮官,僵硬地背對著山姆。「他還稱我是根在……的芒刺,你知道哪裡的。」

  「屁股,你是根屁股上的芒刺。」山姆無視指揮官的存在。「你現在還是。」

  「你們兩個都安靜!」安德吼著。

  「可是——」莉兒和山姆同時開口。

  「一個字都不許再說。」安德伸出他的手,然後甩了甩頭。「我想你們倆這些天來經歷了太多事,我改變主意了。」他看著山姆。「也許分開一陣子會比較好。」

  「感謝上帝。」山姆「低聲」得足以使他們都聽見。

  她喘了口氣轉過身面對他,像隻牛頭犬般瞪著他。

  他的指揮官則用眼神告訴他他做得太過分了。一陣沉默後,安德又說道:「等一下,也許你們該一起商量怎麼做。」他的表情像是在警告山姆不得再造次。

  而他也沒有,只是閉緊嘴巴。那個女人讓他做了最笨的事。

  安德迅速朝她敬個禮。「我必須回去了。最近我們情勢吃緊,這將使我非常的忙碌,我會讓山姆照顧你。記住,你們曾一起成功地到達這裡,我確定接下來幾天你們一定也能克服彼此的歧見。」他注視著她。「這個安排是為你著想,我們一有你父親的消息就會通知你,賴小姐。」他朝山姆點個頭,然後轉身消失在黑暗的營區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0:25

    第十四章

  莉兒將線拉緊咬成兩段,然後將針線置於臥鋪旁的桌子上。她拿起一件黑色褲子,它的腰身看起來比較小,於是她站起來將褲子套在她所獲得的新內衣上——小號的男人內衣。

  襯褲和無袖的襯衣都是新的美國政府供給的棉製品。雖然已是最小的尺寸,對她而言仍太大了。袖口在她的腋下張著大嘴,襯褲也是用腰帶勉強支撐住的。她穿上黑色長袖的帆布襯衫後,袖子沉重地垂於手下。她試著捲起袖子,由於另一隻袖子不斷滑下來,她很難完成此項工作。

  她終於成功地將袖子固定在手肘的部位,雖然捲住袖子緊箍在她的皮膚上,不過至少不會再阻礙行動了。接著她將襯衫下擺塞入褲內,扣上褲扣。

  褲子有點緊,不過總比以前的破布好多了。她轉頭向後望,想看看褲子是否合身,手則沿著身側的縫線下滑,經由她自學校唯一學得的縫紉技巧加以改過後,已經不像原先那麼緊了。不過她是用刺繡的方法縫的,只希望它們能保持現狀。

  穿褲子的感覺很奇特,不像平常穿的裙子那麼重,也不像她在叢林中所穿的短裙。她看著褲子所顯示出的腿部曲線。長褲在她的臀部和大腿的部分顯得特別緊,可以說是太合身了些。她想也許該重新修改一次,不過她實在不願如此,因為她一向不喜歡縫紉。她擅長的只有刺繡——她名字的字母、花朵這一類的刺繡。

  她想不透為何這些工作總是和女人連在一起,尤其是和淑女。淑女學校的教師總是對淑女該做和不該做的事嚴格加以規定,但對莉兒來說,那些能做的事很少是有趣的。跳舞是她較喜歡的一件事,但淑女必須等男士邀請才能跳舞,這八成是歷史上某個傲慢的男性所發明的另一個愚蠢的規定。用這些規定來評價淑女的程度簡直就是愚蠢至極。

  她另外一個興趣是騎馬,雖然她哥哥赫利總是覺得她不夠格接近較烈性的馬,但事實上如果他也被迫用淑女的側鞍,一個膝蓋鉤在前鞍上的話,看起來也會是很無助的樣子。她實在難以理解,人要如何用那種姿勢騎馬呢?至少她就無法做到。

  而令她覺得厭惡的是,男人總覺得他們在世上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指導女人該做些什麼事,然後再去解救她們。這一切就像一場無益的運動。

  不過這是男人控制的世界,至少她的世界是如此,她的五位兄長總是喜歡告訴她該做什麼,自己卻為所欲為。而她的父親則從不管她,現在也不急著想見自己的女兒。如今她又困在一個滿是男人的營區,特別是其中還包括一個像騾子般頑固、不懂社交禮儀又像炸彈般圓滑、優雅的北佬。

  山姆是個奇特的男人,一個強硬的傢伙。她想起他的拒絕道歉,和他的無禮。他總是用些可怕的詞彙稱呼她。不過他仍有些地方引起了她的興趣,她猜想也許是因為不同的生長環境使然,因為她從未遇到過像傅山姆這種人,所以才會被他吸引。

  她在社交場合認識的幾位男士都是南方紳士,自修剪適當的髮型到光亮的皮靴,在在說明他們是完美的男性典範,他們有禮貌、優雅而且長相英俊。山姆也很英俊,不過是屬於比較粗護的那種。她在腦中勾勒出第一次在小巷中看到的他的臉,心中某個警鈴突然響起,像是在警告她要遠離他,在以前,這種狀況會嚇到她,但現在卻只令她更感好奇。以前那些有禮貌又英俊的紳士沒有人——一個也沒有——能使她如此一腦袋棉花。

  但山姆做到了。

  他有很強烈的自尊,也許比查爾斯頓的南方人還強。她想起自己將食物分給他吃的時候,他那立時完全顯現無遺的自尊。

  他總是故意言語粗魯,咒罵的次數多到足以使他明天和魔鬼面對面。他有點神秘,而且非常危險。她猜想那是否因生長在貧民區而造成,或是有別的原因——也許和他的眼睛有關?傅山姆不是個紳士,不過……他有些別的特質。雖然他大聲告訴全世界她是他的重擔,卻從未遺棄她,一次也沒有。她歎口氣懷疑這代表什麼,然後告訴自己別太深究。

  她用手撐著下巴第一百次地環視這個小房間。這裡真是簡陋,地板是某種粗糙、幾乎裂開的木頭製成,牆壁雖然經過粉刷,不過顏色——如果能稱之為顏色——是無光澤的灰色。房裡還有兩張木椅,其中一張橡木製的椅子只剩一邊把手和一條搖晃的椅腳,而另一張椅子則漆成綠色,想想看這島上每樣東西都漆成綠色的樣子,就好像這個地方的綠色還不夠多似的。
  不過這顏色尚可忍受,那張鐵製的椅子就不行了。當山姆拉著她到這個房間,丟了些寢具和乾淨的衣服在床上時,她便錯誤地坐上那把椅子。她原本是想欣賞山姆像頭水牛般在房內來回踱步的樣子,於是便往離她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下,好讓自己在他發洩怒氣時能更舒適些,不料卻膝蓋頂在胸前地陷入椅子的橫木中。就算有人在椅子下放把火她也無法移動了,於是他開始令風雲為之變色地詛咒著將她拉出來。

  回憶令人困窘,她猛然坐在堅硬臥鋪上,望著放在一雙有兩排金屬環和鞋帶的皮靴旁紅色的厚襪子,由如石頭般堅硬且無縐紋的皮革,她可以猜出那是一雙嶄新的靴子。不過那皮革是如此的硬,她懷疑就算是那些強壯的士兵也無法將它弄皺。很明顯的這是一雙男人的靴子,不過看起來尺寸小得可以讓她穿,她不禁猜想山姆是從哪裡弄來這雙小靴子的。

  她一副「誰知道,誰在乎」的樣子聳了聳肩,套上襪子再穿上靴子,然後站起來試試看合不合適。她邁步向前,腳上沉重的靴子像馬蹄般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響聲。

  接下來的幾分鐘她在房內不停走動著,試著習慣穿這雙沉重的鞋子走路。終於她滿意自己能不跌倒地走路後,她決定無法再忍受被監禁並決定去營區中探險。一眨眼間她已來到門邊,打開它走了出去。這同時,吉姆正彎過距她不到三歎遠的轉角,至少她推測那個人是吉姆,因為那只黑鳥正停在他的肩上。

  那人很高,只是不像山姆那麼強壯,他的頭髮也不像以前一樣梳向後面,暗金色的頭髮在頭頂處顏色變淡,兩翼則有點灰白。他的眉毛顏色很深,使他的金髮相形之下顏色更淡了。他的臉黝黑而稜角分明,沒有像上次一樣塗了污泥。他絕對是莉兒所見過最英俊的男人,以至於他只是站在原地癡癡地呆望著。

  「停,吉姆!三點鐘方向有母雞!」那隻鳥揮動兩次翅膀,站在它主人的肩膀上用好奇的黃眼盯著她。

  吉姆停住腳步。「哦哦,肉食動物來了。」

  莉兒感覺到臉脹紅。

  「最近還有震破誰的耳膜嗎?」他微笑道,同時給她一個甜得足以澆在鬆餅上的眼神。

  她沒注意他所說的話,她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他的眼睛。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這男人的綠眸似乎能看穿她的衣服,他不懷好意地踱向她,她則不住向後退直到背部抵在門框上。

  他又靠近了些。「你看起來有點迷失的樣子。」他一隻手放在門側柱上,然後朝她傾下頭直到距離她只有兩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那眼神簡直快把她燒焦了。他有著又長又密的黑睫毛,和一雙她完全不希望知道的經驗的淡綠色眼眸。這個男人是包在鐵罐中的火焰。

  過了像幾小時的幾秒鐘後,他耳語地說道:「我幫你找回自我如何?我甚至可以讓你……」他一手扣住她的下巴,用大拇指緩緩撫弄著。「咬。」

  「我的天!」她急忙低頭鑽過他的臂下,瘋狂地四處張望,然後盡可能大聲叫道:「山——姆!」

  那隻鳥呱呱叫著飛到茅舍的屋簷上,尖叫道:「強—一奸!哈哈哈……」

  這同時吉姆直起身子。「該死的女人!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尖叫?」他像是要停止耳鳴般地甩甩頭。

  山姆全速自轉角跑過來。

  莉兒飛奔入他的懷中,手臂像紫籐般繞在他的身上。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吉姆搖搖頭。

  「山姆來啦!他又滿啦!快拿鏟子來!」那隻鳥在它的棲木上大聲叫喊。

  又有三個人跑過轉角,其中兩個拿著彎刀,另一個則持著一把巨大、寬槍身的槍。莉兒看著這三個人,做個深呼吸。那個拿大槍的人正用它指著她,她驚喘一下,差點爬到山姆身上去。仰望著山姆試著說話:「我……他……我們……」接著她便哭了起來。

  「狗屎!吉姆,你笨蛋!」

  「你說什麼?」吉姆像是極其痛苦地皺起眉頭。

  「山姆是笨蛋!山姆是笨蛋!」

  「我要殺了那隻鳥。」山姆低語道。「不要哭了,莉兒,他不會傷害你的。」

  但她哭得更大聲了,根本無法停止。最後山姆強壯的手臂環住她,她的眼淚才減少到只剩些微的哽咽,同時也感覺著他手臂的溫暖和手掌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背。他有一副最舒服的胸膛。

  「這超出限制了。」

  「我聽不見,你說了什麼?」吉姆眨眨眼。

  「離她遠一點!」山姆大聲得讓莉兒跳了起來,她在山姆手臂所圍成的圈圈中轉身看著吉姆。

  他注視著他們,視線自她移向山姆。「啊,我懂了。」他給了莉兒一個氣惱的眼神。「我聽不見,不過我看得到,真是一目瞭然哪!」

  「你見鬼的看到了什麼?」山姆的咆哮在她的上方造成回聲。

  「沒關係的,山姆老兄,我絕不會侵犯你的所有物。」他露齒而笑。

  「山姆買下這塊地了。」那隻鳥得意地叫著,吉姆則爆笑出聲。

  莉兒仰頭看向山姆,他也同時一臉駭然地看著她。他的手臂像她的肌膚突然著火似地飛快放開她,向後退了兩大步,讓他們之間隔開相當的距離。她立即渾身冰冷。

  「我才不想要她,吉姆,我只是必須保護她直到她毫髮無損地回她父親身邊為止。」他當她是危險的流沙般地望著她,然後將憤怒的視線移向他的朋友。

  她的心一沉。他如此公開的表示對她缺乏好感使她覺得很丟臉,也覺得受到傷害,因為再度有個男人不希望有她在身邊。她極力想忍住即將奪眶而出、愚蠢的淚水。

  「所以離她遠一點,這是命令。」山姆朝那支由士兵拿著的巨大槍枝點了點頭。「槍枝到了,我需要你幫忙。」

  趁著沒人注意,莉兒很快地擦乾眼淚,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才抬起頭來。其中一個士兵——她想他的名字應該是葛麥茲——正微笑地朝她點點頭,好像在告訴她沒事了一樣。然後他和其他士兵一起轉身離去,她也覺得好些了。山姆也許不喜歡她,不過至少他的手下並非如此。

  吉姆站直了倚在木屋牆上的身軀,吹了一聲口哨。那隻鳥來來回回走著,呱呱叫個不停,但並沒有離開它的棲木。「快點,曼莎。」吉姆伸出手臂。

  它拍動著翅膀再度踱步,不願離開屋簷。

  「你是怎麼了?」他注視著那隻鳥,然後將手伸進襯衫口袋拿出一顆堅果。

  但那隻鳥不理會它,逕自尖叫著,吹了一聲口哨後自屋簷飛向莉兒的頭。

  她像棵胡桃樹似地直立著,睜大眼睛低聲道:「它會咬人嗎?」

  「只咬我。」山姆說道,他的視線對準她的頭頂。

  「有人能將它弄下來嗎?」莉兒喃喃道,感覺到鳥兒將重量自一腳移至另一腳。

  吉姆走向那隻鳥。「別這樣了,你。我們去幫山姆的忙吧!」

  「噢!幫山姆!他滿啦!給他一把鏟子!」曼莎自她頭上跳下來,莉兒因此鬆了口氣。但接著那隻鳥又自吉姆手臂上跳回莉兒的肩膀上,她僵在當場,試著自眼角看過去,鳥兒變換位置,然後哼了些喉音,伸直脖子凝視她。「這是誰?」

  她望向山姆,然後是吉姆,最後是那隻鳥。「我是賴蕾莉。」

  「噢,漂亮的賴雷莉。」那隻鳥兒輕快地低下頭用鼻子輕推著莉兒的下巴。

  她驚訝地笑了。「那你又叫什麼名字呢?」

  「我是曼莎,我是只八哥,山姆是個笨蛋。」

  莉兒咯咯笑著抬頭看山姆,他很不高興。看到一個男人能被一隻小鳥激怒,使她不禁吃吃地笑得更厲害了。

  他轉向吉姆。「把那只該死的鳥留給她吧,兩個都不知道何時該閉嘴。現在走吧!」他旋過身大步離去。

  吉姆聳了聳肩開始跟著他走。他匆匆朝山姆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很快地轉向她。「待會兒。」他有點太大聲地說著。

  「搞什麼鬼!」山姆回過頭吼道。吉姆皺了皺眉頭,打了幾下自己的耳朵,大聲笑著跟在他後面。

  莉兒望著他們離去,然後轉過頭看看八哥。「現在我可有伴了。」

  「隊伍停下1。」曼莎用低沉的聲音叫道。

  「我看必須給你增加一些字彙。」她轉過身走回小平房。「現在,曼莎,說北佬……」

  1譯註:原文中同伴與隊伍為同一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0:34

  第十五章

  刀刃劃過空中,山姆往後一跳躲避銳利的刀鋒。他再度蹲伏將自己的刀子擺好等待。其他人在他四周打鬥著,他可以聽到人落地發出的砰然聲響,勝利者的歡呼和落地者吐氣的聲音。他不理會那些聲響,反而緩緩深吸口氣,控制著自己。他和他的對手繞著圓圈,以兩種武器和銳利的戰士本能,集中注意於戰鬥上,準備好只要其中一人眼睛一眨便展開準確致命的行動。

  山姆看著它發生,那總是先出現在眼神裡。那人突然一躍向前,他的刀像步槍刺刀般舉在身前。山姆攫住他的手腕,將那人的手臂連刀一起向上一扭,另一隻手臂致命地按在那人的喉嚨上。山姆緊勒住他。

  不到十歎遠的地方,一顆金色的頭——一顆「空無一物」金髮的頭——從灌木叢中伸出來,然後又鑽了回去,灌木叢嘎嘎的騷動聲大得足以使訓練中的人聽見。

  山姆放開那個士兵。「休息一下吧。還有葛麥茲……」

  士兵撿起他的刀收回刀鞘中。

  「……下一次不要眨眼。」

  士兵點點頭離開這個用來訓練武裝格鬥的小鬥技場,山姆轉身走向灌木叢等著,那並沒花很多的時間。

  鄰近的灌木叢開始搖動,樹枝辟啪地斷裂,一聲驚喘劃破空氣。他搖搖頭走向周邊地帶,倚在一棵低地松的樹蔭下。莉兒正置於巨大的巴豆樹叢後穿著義勇軍的靴子用腳尖走路,這是一件山姆願用一個月的酬勞打賭不可能的事。不過既然她是用腳尖走路,他便假定她的用意是想保持隱密且安靜。想到此他不禁厭惡地吐了口氣,她居然一路抱怨。

  她正朝向他移動,但時常停下來從樹叢中探出頭看。在距他不到五歎的地方她再度停了下來,抬高屁股彎身自樹枝間看出去。她的金髮用一條麻繩綁起來垂在背後,他仍能看到那些顏色較淡的髮絲混雜在其他深色的頭髮中,那是種深金色他最喜歡的老黑酒的顏色。

  穿著吉姆為她偷來的黑色叛軍制服,她看起來和原先不一樣了。她換換重心,將他的視線吸引至她包裹在黑長褲下渾圓的臀部和雙腿,使他突發奇想:無論是誰,發明裙子的那個人該被槍斃。

  「他去哪兒了?」她喃喃自語著,打破了他的專注,將他的注意力自她的臀部移回她不斷在樹縫間移動的頭。

  山姆嘴邊浮起一抹懶懶的微笑,自樹上挺直身子。「在找我嗎?」

  她驚喘一聲然後閉起嘴。

  他望著她轉過頭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大睜的眼睛猛然移向左、接著右,一副想說些什麼的樣子。最後他放棄了,決定等她主動開口時他恐怕早已成了祖父。「你想要什麼?」

  她的肩膀向後挺一挺,抬起下巴。

  天啊!現在又怎麼了?

  「我想找些事做。」

  「聽著,我以前告訴過你,這是個作戰基地,我們在訓練士兵為他們的自由和生活而戰,可不是什麼社交俱樂部。」

  「龐先生在哪幾?他管理這個地方,我想他會給我一些事做的。」

  「安德正在奎松會見古貴都,暫時不會回來。」他雙臂交叉於胸前加了一句:「所以說你和我是黏在一起了。」

  她歎了口像刮颱風的氣,然後朝四周看看。他看得出她正試著思考,心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他隨時有可能嗅到煙味了。

  她看入他眼中。「我只想找些事做,我難道幫不上什麼忙嗎?任何事都可以,拜託你,山姆。」

  「那只該死的鳥去哪兒了?我聽說它讓你很忙。」

  「吉姆今天帶它一起。」
  「那一定很有趣。吉姆一直在抱怨他再也沒看過曼莎了。我知道它很喜歡你。」帶羽毛的笨傢伙。

  「它是不想跟他一起走,不過我說服它了。」

  「我確定那對吉姆的自尊一定大有助益。」其實她有本事將吉姆那只可憎的鳥誘走一點也不會影響到山姆,沒有那隻鳥不斷地饒舌他仍然可以繼續活下去。此外如果這樣能使這女人忙碌些,對他而言就更好了。但現在她又開始無聊了,也許給她一些事做讓她遠離他身邊是值得的。「你能做什麼?」

  她看起來有點找不到答案的樣子,不過仍一臉熱切。她問道:「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我需要你離開,他一邊困惱地拂去褲子上的灰塵,一邊試著想出某些事。慕地他停止動作凝視著沾滿灰塵的褲子,然後因找到一個完美的解決之道而微笑。「洗衣服。」

  「洗衣服?」她臉上的急切消失了。

  「跟我來。」他自她身邊走過,很快便聽見她靴子的重擊聲自身後傳來。他穿越營區走向北邊,那裡有十幢長方形的木造營房。他繞過一個轉角,走過一堆桶子和一處男人娛樂用的小鬥雞場,她匆匆忙忙跟在他身後,他倏然感到她拉著他的手臂。

  「山姆?」

  他停住。「什麼?」

  「那是什麼?」她指著排在沙袋旁的土坑。

  「鬥雞場。」他轉身繼續前進,她卻又猛扭過他的手臂。

  「什麼場?」

  「那些人在空閒時用來鬥雞的地方。」

  「鬥雞?」

  「嗯,他們將兩隻雞放在那土坑中讓它們互相打鬥,然後打賭會是哪只贏。」

  「我的天啊……」

  「賭博在這些島上很盛行,這是他們用來放鬆身心的方法。」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魔鬼一般。「那些雞呢?」

  「它們就像得獎的寵物般被嬌寵,以它們的力量和贏的場數為憑被買進賣出。而且因為菲律賓人很看重這種運動,所以大部分的雞都過著比貧民區的孩子還好的生活。」

  「那些雞會有什麼結果?他們不會受傷嗎?」

  「在這運動中只有強者才能生存,其他的……」山姆聳了聳肩。

  「騎馬也是一種運動,賽馬也是,草地網球和crouquet都是種運動,甚至北佬棒球也是運動,但是將兩隻無助的雞關起來打鬥卻絕不是運動。」

  「這些話留著向那些人說。現在走吧,我還得回去呢!」他走了開去,經過一些補給的板條箱轉過另一個轉角。他聽見她的驚喘聲,於是停下來轉過頭去。

  她站在那裡越過板條箱向後看,他隨著她的視線看見畜捨裡八個各裝著鬥雞的雞籠。

  「哦,這些可憐的雞!我為它們感到難過。」她的聲音悶悶的。

  他也該死的難過他為什麼笨得居然走這條路,他抓住她的手臂。「你到底想不想找事做?」

  她點點頭,不過仍盯著那些雞籠,一副好像裡面是生病了的小寶寶一般。

  「快點。」他將她拉向自己,決意要給她一些事做,讓她保持忙碌並遠離他。

  那些可憐的雞。莉兒歎了氣攪拌一大缸煮沸的衣服,繼續注視著營房,仍無法忘記那些雞籠。這些天來她已經開始愛好鳥類了,曼莎第一次停在莉兒肩膀上後,就幾乎成為她最好的同伴。那隻鳥睡在葛麥茲刻給它的木製粗棲木上,它也多次棲在莉兒頭上和她一起到廚房小屋去。那些人也都對她很好,總是對她微笑而且送些小東西給她,例如一些給鳥吃的花生米、一桶新鮮的水、成熟的木瓜和芒果。但這些喜悅只維持到她看見那些雞,瞭解前一天晚上遠處傳來的大聲歡呼是怎麼回事為止。

  她用一隻因攪拌而酸疼的手臂用力拭過流汗的前額,然後看向另外五個正在沸騰的大鍋。為了忘記那些雞,她試著專注於正在做的工作,像個巫婆般攪拌一桶桶煮沸的衣服。她已經換過工具,從一根攪拌的竹板到一根山姆稱之為攪拌棒的木製長棍。它是一根長長像掃把的棒狀物,棒子的上端是兩個木製的把柄,用來讓她握住然後扭轉,自底端伸出的木腳則可以攪拌衣服打出灰塵。

  她抓著攪拌棒——多麼可笑的名字呀——將手臂伸向前額擦掉汗水,然後撩開潮濕的頭髮。洋娃娃1應該是那種你將它穿上很漂亮的衣服放在床上的東西。那是一種玩具,一種可以玩的東西。她移到另一鍋開始攪拌裡面的衣服。這可絕不是場遊戲,而是一項艱難的工作。她吐了口疲倦的氣,然後看向營房,第一百次地想像著那些雄雞。它們也是用來做遊戲的,但那是種殘酷的遊戲。

  1譯注;洋娃與攪拌棒之原文同為Dolly。

  想到他們做那麼殘忍的事還稱之為一種運動她不禁生氣起來,她只是想想都會寒心。不過當然了,這是一種男性的運動,而男人做什麼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但她並不覺得斗雞是可以被接受的,她也懷疑其他的女人會接受這類的事。這整件事就是不太對勁,而且似乎該有人為此做些什麼。

  她舉棋不定地咬著嘴唇。她敢嗎?光是想像鬥雞是什麼樣子就足夠了。她敢,那附近現在沒有人,那些男人都在別的地方。

  山姆並沒有說煮這些衣服需要多久,不過它們很髒,所以煮得越久就會越乾淨。這說法很有道理,對,十分有道理。

  她將竹板和攪拌棒鉤回屋側的吊鉤上,然後查看附近是否有人。仍然沒有人。想必是天助我也,她如此決定道。

  在上帝的陪同下,她閒逛到轉角探出頭四處張望,看向營區寬廣的中央,有一些士兵正在搬動一些她猜是裝槍和補給品的板條箱。等到確定他們都轉身後,她才匆匆穿越過圍場,盡力試著不發出聲音。如果山姆看見她,一定會知道她想去哪裡,那個男人總有能耐在她最不希望他出現的時候出現。

  她跑到第一排營房,背緊挨著木牆藏好自己,接著朝轉角四周窺探。沒人跟在她後面,那些人仍忙著講話、嬉笑和工作,她默禱感謝一番。

  幾秒內她已站在那些雞籠前面望著那些雞。她移向最靠近她的雞籠,一隻褐色的雄雞正扇動著它的羽毛,喉嚨則發出滿足的咯咯聲,搖動垂在它鳥喙下紅色的東西。它舉起腳像曼莎一樣換換重心。莉兒心意已決。她跨向前,手伸向木製門閂。

  「啊唷!」那只雄雞啄了她,她猛地縮回手,壓住流血的地方瞪著它。「你這個不知感恩的東西,你!」

  那隻雞目瞪她。

  「不過話說回來,打鬥是你唯一知道的事,不是嗎?」

  雄雞偏著頭。

  「我瞭解。」她說,四處尋找長得足以弄開木閂又不會害她被啄得血跡斑斑的東西。

  她找到一根棍子後跑回雞籠邊,然後一個個地打開所有的門。

  有件她沒考慮到的事發生了。

  它們是鬥雞,為了忠於所受的訓練,它們打了起來,就在空地上開始咯咯叫地互相啄著對方。羽毛滿天飛,而塵土則四處飛揚,然後爆發出最可伯的聲音——呱呱、咯咯的尖叫聲震耳欲聾。這一切真是糟透了!

  它們不斷呱呱鳴叫,令她一陣恐慌。她手上握著棍子揮舞著跑向那些雞。

  「快走!快走!你們全部!」她上下跳著揮舞棍子試著將它們趕入得以重獲自由的叢林中。它們四散分開,有些飛入灌木叢中,有些則不見蹤影。

  成功了!

  「狗娘養的!」

  啊喔。她僵在原地,那是山姆的聲音,無論在任何地方她都能認出這詛咒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1:17

    第十六章

  「那些人會殺了你,如果他們不動手,該死的,或許我會。」山姆大步走向她,試圖在沒引起暴動之前把莉兒拖離現場。

  她愕然楞在那兒罪惡感接踵而至。她雙臂緩緩垂在身側,長棍順勢跌落地面。羽毛和揚起的塵土被拋在那些「叛徒」雞後面,它們早已像撤退的軍隊般隱入林中去了。

  他的手臂蛇般迅速地勾住她的腰,在她製造更多麻煩之前拎起她。他把她緊扣在臀側,旋身準備把她帶回小木屋。

  她出聲抗議,他只扣得更緊。「閉嘴!」

  他火速穿越營區,響雷般踏上階梯撞開房門,走向臥鋪,當她是個沙袋似地丟在上面。她尖叫著撥開落在臉上的金髮怒視著他。

  他貼近她的臉,她的藍眼先是閃過憂慮,接著爬起來退後,她的背結結實實地撞在牆上。她警覺地看左又看右,再看左——她的逃生方向不定。

  她還未及站起來他已用手臂擋住她。他將她丟回去,兩手放在她的兩側,他的上身懸在她上面擋住她,不讓她有絲毫移動的空間。「你這小笨蛋,該死的小蠢蛋,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嗎?」

  他困難地吞嚥著搖搖頭,他又把臉更移近些。她盯著他慢慢點頭說道:「我救了那些雞。」她低語道,然後又加上一點無知的驕傲道:「現在它們都自由了。」

  「好極了……那些該死的雞現在自由了,你為你自己的行為感到很驕傲嗎?」

  她本來不敢作聲,但一會兒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感覺上好像做了件高貴的事,不是嗎?那些雞自由了,但那些人卻不自由,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為了戰鬥!」她說話的口氣充滿自信,好像她真的知道一樣,但實際上卻非如此。

  「是的,他們是在戰鬥,但不是為了好玩,也不是真的想殺人,那只是你的想法。這不是遊戲,他們是為了自由而戰,貢獻他們的生命追求我們美國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自由』。這裡不是南卡州貝維德,這裡是菲律賓,一個西班牙殖民地。這裡的人民沒有自由,不能涉足政府,什麼也不能做。當地的神父被處以絞刑並任其在廣場腐爛,而西班牙修道士卻以教堂的名義竊取人民一切值錢的東西。女人及小孩也被抓去煙草園及可可樹園做奴工。」

  她的唇開始顫抖,但卻沒有阻止他說下去,他已經氣瘋了。

  「那些男人在這裡學習如何戰鬥來挽救他們的國家,其中大多數將永遠無法再和他們的家人見面。他們將因你認為理所當然的『自由』而死,那讓你與這世界的殘酷現實完全隔絕的自由。」

  「他們唯一的——我的意思是只有這麼一個——娛樂就是鬥雞。這在你的想法中或許稱不上是娛樂,在上流社會的美國精英眼中這也許很醜陋,但這裡並非——我再重複一次——並非是美國。你無法在這裡為所欲為,要每個人都變得跟你一樣,尤其當你對這些人根本一無所知時。」

  「其中有些雞的價值甚至超過那些人三個月的薪水。當他們贏錢時,他們會將錢偷偷帶給許久不見的家人。現在你讓他們失去了唯一的娛樂,唯一能讓他們忘記或許明天就是死期,或許再也看不到他們的妻子、他們的母親,還有他們小孩的方法。

  「他們在這裡一無所有,沒有家庭、沒有『爹地』。他們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每天都承受著被西班牙軍發現的威脅,或是來自另一夥叛軍的麻煩。你曉得西班牙人如何對待叛軍嗎?」

  她搖頭。

  「有時候,他們會用火燒,你會聽到那些人的尖叫。你知道烤人肉的味道聞起來像什麼?」他攫住她的肩膀搖晃她。「知道嗎?」

  「不知道。」她低語道,眼淚如雨般流下臉頰。

  他不在乎她是不是哭得像山洪爆發,只想為她所做的蠢事好好地教訓她。

  「假如你聞過,你將永遠不會忘記那味道。有時他們也會用其他的拷問方法,好比用像我手臂一樣長的金屬針,刺進受害者的腳,一下接一個,然後從另一邊慢慢地拔出來。有時,他們只砍一條手臂或一條腿,一個鼻子或耳朵,有時四者皆有。有的時候他們也會砍其他部位,有時甚至挖出一個眼珠。」
  他放開她,她倒在臥榻上大聲地啜泣。他不在乎。他偽裝地輕視著她,他已經對她所犯的愚蠢錯誤感到既反感又疲倦。「就躺在那好了,賴大小姐。躺在那好好想想那些可憐的雞吧!我想的還是那些人及如何回去教他們戰鬥,好讓他們能活得自由。而且在晚上,當他們又累又寂寞,比扳機的彈簧更緊張時,我會試著去找些東西來緩和那些緊張。你瞧,比起自己或對一些該死的雞,我更關心在這個煉獄般小島上的人。」

  他走向門口,打開它,然後停下來轉頭看她。「我不知道你父親在哪,而現在我甚至不在乎他是誰,我所在乎的只有你能盡快滾蛋。」他走出去,摔門的力道之大使得牆壁都為之震動。

  山姆暴風般刮出小屋已整整一天,除了兩頓餐食和水——葛麥茲送到她門口,敲門後不說一個字也不笑,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地遞給她——她再沒見過或聽過別人了。

  莉兒由小屋狹窄的窗口向外看,卻不敢走出去,而且就算恐懼不足以使她待在屋內,山姆的話帶給她的羞辱和傷害也足夠了。門外傳來靴子的聲音使他趕回床上。

  門打開,山姆拿著一個小盒子走進來。他並不快樂。三個士兵跟著他走進來,他們手上都抱著一堆衣服。

  「放在這裡。」他指著前方的地板,放下的衣服很快便形成一座小山橫在他們之間。

  她忘了洗衣服了。她憂慮地看著那些人放下衣服,猜想著她放走他們的雞他們對她會有什麼感覺。他們沒有一個看向她,只是照命令做完便離開了。

  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關上,然後山姆走向她。他彎腰自那堆東西頂端撿起一件襯衫,一言不發地將襯衫自肩膀處拎起,啪的一聲在空中甩了一下,扣子飛過空中像彈子一樣在地板上彈跳著。

  她扮了個鬼臉。他又拿起一條褲子用力甩了甩,扣子也同樣的掉了下來。

  「每件襯衫,每條褲子——至少是這些沒黏在鍋子上的——都有相同的問題。」他丟下那些衣服。「你忘了它們了,對不對?」

  他的談話有點失去控制,有某種感覺使他擔憂起來。她點點頭。「可是你把我拉進來這裡,我——」

  「我很驚訝你沒有聞到它們燒焦的味道,」他打斷她。「營區的其他地方都聞得到,搞不好連西班牙人都可能聞到了!」他一邊走向她一邊咆哮著,在逼近她後才停止。

  她試著不退縮。他的脖子又脹成紫色了,這是她又搞砸了什麼事的徵兆。

  「你要將每顆扣子縫回這堆衣服的每一件上。」他將盒子丟在床上。「你想找事做,現在有了。」他轉身邁了幾大步到門口,然後離開小屋。

  她看著關上的門好一會兒,又很快地瞥一眼那堆衣服,然後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排又一排的黑線和一大罐的別針和針。她抱起一個籃子彎腰撿起四散的扣子。

  一個小時後,籃中已裝滿各種不同大小的扣子,衣服則在原地等待著。她皺著眉頭看著它們,然後認命地歎口氣。山姆說對了一件事:她現在有事做了。

  五小時後,她咬斷線,舉起第二十七件襯衫,看向那些扣子,八個中只有三個是正確的尺寸。她皺了皺眉頭。她已經找遍整個籃子,所有扣子的尺寸都不相同。她試著將一顆過大的扣子穿過扣洞中,不合適。於是她做了和先前同樣的事:她剪大扣洞,這樣一來便解決問題了,至少對過大的扣子而言是如此。而那些太小的就只好保持原狀了。

  有人敲門,她尚未起身門便開了,吉姆手上拿著食物走了進來,曼莎停在他的肩上。

  「啊!」那隻鳥拍了兩下翅膀,然後飛向它最喜歡的棲息地——莉兒的頭上。曼莎彎下身試著上下顛倒地看她,這使得她笑了起來,然後那隻鳥開始唱道:「哦……哦,一路到南方棉花之地……」

  「啄,曼莎,我好想你。」她低聲道,在那隻鳥盡情歌唱時伸出手。曼莎繼續以南方腔唱著站到莉兒手上,她將鳥兒帶下至眼睛的高度。

  「我希望你還教了它別的,我已經聽這首歌兩天了。這首歌和淑女學校的規則。」吉姆穿過房間,手上仍拿著盤子。「你們女人不會真的相信那些東西吧?像是氣溫超過八十度時不可以討論音樂這類的事?」

  「你有一張大嘴巴,曼莎。」她喃喃地撫摸了它幾下。她看著那個盤子,讓鳥兒跳到桌子上,轉過身來接下餐盤。

  「我特別喜歡『不要接近會使你在城裡抬不起頭來的人』,山姆說你是個勢利鬼——美麗,但還是勢利。」

  她自他的手中接過餐盤,不去理會他在她身上徘徊的視線。

  他看了看那堆衣服,然後看著她。「被熱水燙著了?」

  她砰一聲放下餐盤瞪著他。「這話太沒品味。」

  「我沒品味,」他移向她。「卻不介意品嚐你。」他靠近,使她不斷後退直到她的後膝蓋撞到床邊。「我就喜歡勢利鬼。」

  「山——姆!」她盡可能地大叫。

  吉姆咬牙甩甩頭,然後說:「他不在這。」

  「他在哪?」她不喜歡吉姆的眼神。

  「他在聖弗南多,不過我確信他已經聽見你的聲音了。」他撫摸著她的臉頰。

  「住手!」

  「我停不下來,也不認為你要我停。」

  她拍開他的手。「不要煩我!」

  她從眼角看到一抹黑亮的影子自窗口飛出去。他們把曼莎嚇跑了,這使得她對吉姆更加憤怒。她伸手要推開他,他卻抓住她的雙手,一邊親吻它們,一邊將她拉向他。她踢他。

  「該死!」他縮了一下,突然不再緩緩的進行誘惑。他將她的雙手釘在他胸前,雙臂箱緊她,而她則蠕動著想踢他,他卻用雙腿把他壓靠在床緣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1:28

  她張嘴尖叫,他的嘴立時蓋住她的。她試著抽身,他卻用一隻虎頭鉗般的手定住她的頭,使她無法動彈。他的舌頭試著強行進入她的雙唇間。

  突然間她自由了。事情發生得太快,她跌回床上時僅看到山姆的長髮自眼前掠過。她爬起來時聽見的是拳頭落在肉上的聲音和痛苦的呻吟聲。山姆和吉姆在地板上滾動打鬥著——至少山姆是在打鬥,他是唯一出拳的人。

  「我告訴過你要離她遠一點的!」山姆抓著吉姆的衣領,用力朝他揮了一拳使他飛出打開的門外,山姆緊跟著追了出去,莉兒則跑到門邊。

  他們在塵土中翻滾喊叫著。人群開始聚集起來,在這兩個男人週遭圍成一個圓圈。山姆身體朝後弓起然後揮拳,而吉姆則將手臂向上伸阻擋山姆的飛拳,接著用他的靴子踩向山姆的胸膛將他推開。「你瘋了!我們從不為一個女人打架的。而且你見鬼的回來做什麼?」

  「我該死的慶幸我回來了。」山姆咆哮著,在一片塵埃中猛然起身撲向他。

  吉姆滾動著,然後掙扎地站起來。「住手,老兄!我不想打你。」

  山姆站起來面對他的朋友。「打我!請便,試試看啊,快點,吉姆,打我!」他的下顎猛然抬起,手指指向那裡,挑釁地要吉姆揮拳。「快點,快點。」他氣喘吁吁,繞著他的朋友轉圈時眼中帶著致命的神色。「打我呀,好讓我宰了你!」

  「你老是說你不想要她,你這個豬腦的混蛋!」吉姆躲開山姆的左拳,緊接而來的右拳卻將他擊倒於地上。他蹣跚站起來擋住山姆的下一拳,自己也揮了一拳,不過這並未阻止山姆,他像個想粉碎另一個人類的瘋子般壓在吉姆身上一拳一拳地打著。這一切太可怕了。

  莉兒自階梯跑下來。「住手!住手!」

  兩個人都沒注意她,只是吉姆開始用力反擊,力氣之大連莉兒都可聽見全力擊中下巴的指關節發出的聲音。

  她望向那些士兵。「想點辦法!拜託!阻止他們!」那些人卻只是注視著她,眼睛眨也不眨,而且絲毫未曾移動。然後他們轉頭看著他們的美國指揮官沒命地對彼此揮拳。

  她轉身跑進屋內抓起用來清洗的水桶,雙手使勁將它拖出門外來到階梯下,拖向那兩個打滾流血的男人。山姆八成是看見她了,他突然停止動作,拳頭高舉著,將他的頭急轉開。

  她將桶子往後一甩,吉姆在此時揮出壓倒性的一拳正中山姆的下顎。她聽見吉姆拳頭的聲音,然後山姆倒向地面失去知覺。她緊閉眼睛將水潑出去,但水桶卻隨之而去砰一聲擊中吉姆的頭,一秒鐘後他也失去了意識。

  「哦,天啊!」她將手拉離自己恐懼的臉龐,那些士兵正注視著她,他們充滿敵意的表情就像她是背叛基督的猶大,而她手上握的是白銀。他們其中一些人低聲說著什麼,她很高興自己聽不懂。不過她也不需要聽懂,因為他們的視線已經告訴了她,他們將山姆和吉姆的打鬥歸咎於她。

  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她朝山姆前進一步,但那些士兵卻擋住去路,他們聚集在那兩個男人躺著的地方形成一道人牆將她阻絕在外。她從未感覺如此無助及無力過,望著他們抬走他們的指揮官,那疼痛的感覺變得更加激烈,她除了士兵們模糊的背影外什麼也看不見。

  一個空的木製線軸滾過地板,莉兒的視線隨著它移動。曼莎正在玩它,它的頭下垂,黑色的羽翼上揚,一邊用頭撞向線軸使它滾動,一邊則唱著它最新的歌曲:「不可思議的優雅」。每次她唱到「我」的重複句時,都會轉身把那個線軸滾回去。

  莉兒一路躲開地板上其他的線軸走到門口。

  「噢!救一個像我的可憐人吧——」曼莎把線軸推向桌腳。

  莉兒緩緩打開門向外看。附近沒有人,不過在她的小屋和炊事營房間站了一小群軍人,附近還有另一群,她的心跳稍微加快。

  她在縫那些衣服時早就計劃好了一切,知道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彌補她的錯誤。她在褲子口袋中搜尋一番,只剩下一些堅果給曼莎吃了,而她需要更多。於是她振作精神吸口氣後,離開小屋的保護走向炊事營房,靴子的每一次重擊恰恰符合她心臟每次沉重的跳動。

  距她約十嘰遠的那排士兵處傳來一陣夾雜笑聲的談話聲,有些人轉身注視著她,其他人則繼續談笑著。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她注意的是他們的衣服。那些襯衫都扣起來了,不過上面都有不少的大裂口,其中一個人的衣領一邊足足比另一邊高了兩英吋。她畏縮一下,然後看到最糟的事。

  他們的袖子太短了,其中一些人的襯衫下擺更縮在腰帶外面。至於那些褲子更糟糕,有些人一隻腳比另一隻短,而每個人的褲腳邊緣和靴子都足足相距三英吋遠。

  她把他們的衣服煮太久結果縮水了。她停下腳步,自言自語足足一分鐘才重新鼓起勇氣走過他們身邊。而在這期間她只是絕望地試著不讓他們看出她的緊張。她走近他們時,他們的笑聲停止了。她沒看他們。談話聲也逐漸停止,最後她只聽見自己靴子踏在地上的聲音及沉重的心跳聲。

  她感覺得到他們視線中的輕蔑,她不由自主地為這緊繃的片刻嚥了口口水,不過仍繼續直視前方,下巴抬得比平常更高些,虛張聲勢地走過他們,心中則拚命禱告著「上帝賜我力量」。

  南方的驕傲和全然的決心是唯一使她未在土丘前崩潰的原因。但越靠近炊事房就有越多士兵出現,他們都像穿著不合身、衣衫襤樓的殘軍。葛麥茲站在小屋前的階梯上,她經過他身邊,他沒有微笑也沒有說話,只是向旁邊挪了挪,不過她可以感覺到在她關上木門前,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

  倚在關起的門上,她吐出憋了永恆那麼久的氣四下觀望。廚房裡有幾個人正在工作,其中一個站在爐灶前攪拌某種東西,而另一個則正自一面牆前排列的桶子之一舀起四勺東西。這兩個人都抬頭看她。

  「我需要一些堅果給曼莎。」她說道,看見其中一個人很快地朝後面的小房間點點頭,然後又回頭烤他的麵包。她很快地走進放補給品的房間搜尋,最後在角落找到一個裝花生米的粗麻袋。於是她舀了滿手的花生米裝滿褲子和襯衫口袋,然後跑到門口看那兩個人,以確定他們正忙著工作不會看見她拿了多少。其實這並不重要,因為來到這裡以後,她就不曾被拒絕取用任何食物,她只是不想解釋為什麼拿了那麼多花生米。

  將手臂交叉於襯衫前,她精神勃勃地走過外面那些男人回到小屋。一繞過轉角她便突然轉彎朝營房而去,她走過前三幢,只須再走過一幢小屋就到達營區邊的叢林了,只是這最後一幢小屋是山姆和吉姆的。她停住腳步。

  她曾試著請人帶她來看山姆,那些人卻一副她意圖要傷害他似地看著她。他們責備的眼神令她感到罪惡,儘管她試著說服自己這一切並不真是她的錯,雖然她心中某一部分知道那些人責怪她,是因為如果她不來這裡那件事便不會發生。

  她心中閃過路拿上校毆打過山姆後,他站在草屋中的影像,但這一次是山姆自己挑起,對像又是他的好友,雖然那人是好色之徒,不過山姆做這件事是為了保護她。就為了這個理由,她應該去看看他。

  踞起腳尖,身體挨擦著小屋的木牆,她移至第一扇狹窄窗戶的下方。由於窗戶太高,她便抓著窗緣試著將自己向上拉,可是她的臂力不夠,未幾便向後滑倒在地上。

  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她握起雙拳,彎起膝蓋,用盡全身力量向上一跳,瞥見床上有個男人的身影,然後雙腳猛然落回地面,襯衫裡的花生米全飛了出來,像冰雹般散落在地上。

  她厭惡地看著那些花生米,她已忘了它們的存在,抬頭看向窗戶,她無法認出那個人。

  她看著鼓起的襯衫口袋以及散佈地面的花生米,也許她應該先進行她的計劃,然後再來探望山姆。那時她的負擔就會少了些。對,這就是她要做的,她待會兒再回來,屆時他也許已經醒了,她就可以聽聽看他是否安好。

  她轉過身走開,堅決地踏著每一步。走過沙袋疊成的牆,穿過倒鉤鐵絲的鐵門——她這次學乖了——進入叢林的邊緣。繁茂的植物使得這個地區顯得較陰暗,營區的空地上則有充足的陽光。她走進灌木叢中,搖動植物尋找那些公雞的蹤跡。她搜尋著夾竹桃樹叢、棕桐樹林及防火灌木叢,越來越走進叢林深處。她進入一小塊林中空地,抬頭看著一棵大樹。雖然她知道雞飛得比屋頂高,仍不禁懷疑是否有任何一隻犧息在這棵樹較低的樹枝上。

  某種東西使她身後的灌木叢沙沙作響。她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一隻黃色亮晶晶的小眼珠正在木樓樹叢下注視著她。她凝視著那只公雞,它正抽動著帶有紅色肉垂的頭部。她拋了一粒花生米至附近,在她放了那些雞後已經過一天了,它們一定餓了。它們必須餓了。那只公雞盯著那粒花生米看,她又拋了另一粒,然後又一粒。仍然沒有任何動靜,那隻雞只是在她和花生米之間來來回回觀望著。

  「我聽說雞是不太聰明的。」她低語著向後退至樹旁,抓了一把花生米丟到地上,然後沿著樹幹滑坐至地上。她所需要的只是一隻雞,只要一隻就可以了,然後她可以利用那一隻找出其他的下落。畢竟那些雞是被訓練來打架的,她可以利用它們的訓練來捕捉它們。她有一個很好的計劃,那將可以彌補她所犯的錯誤。她看著那隻雞,它也望著她。

  她抬頭看著午後明亮的天空,在天黑前她還有幾小時的時間。她微笑著,知道自己有個她贊成但那些雞不會贊成的主意。帶著頑固的決心她坐在原地,做著一件她這輩子一直在做而且是她唯一擅長的事——等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2:15


   第十七章

  天色近晚,山姆隔桌望著吉姆。他的臉腫脹、嘴唇割傷,而且左眼瘀青一片。「你的下巴會不會和我的一樣痛?」

  「不會,但我不敢碰這隻眼睛,它八成黑得像你的眼罩。」

  山姆看看他的朋友。「的確。」

  吉姆咕噥著什麼,然後捏住一顆牙搖動它。「這顆牙鬆了。老天,你打得可真用力。」

  山姆不置一詞,只一逕盯著他們之間的那瓶威士忌。

  好半晌的沉默後,吉姆為兩人各再倒一杯酒,將酒瓶砰地擱回桌上。山姆抬起頭來。

  「放棄。」吉姆說道。「從現在起,我發誓絕不再碰她。」

  山姆點頭以示同意,接著舉杯灌下威士忌。酒液如火球般擊中他的胃。

  他失去了控制。傅山姆,一個向來以機智自豪的人,先前居然一點大腦也沒用上。他才到聖弗南多買補給回來,本來是想藉機遠離蕾莉,但上路後他卻比平常動作更快,不在城裡逗留立刻回來。

  他才剛倒在臥榻上,那只天殺的鳥就飛到他頭上聒噪個沒完,一陣胡言亂語後它叫著什麼去救蕾莉。他連忙起身來到她門口,眼前立時一片紅霧。之後的事他直到醒來仍不記得太多,而現在,他可不喜歡自己記得的事。

  他和吉姆已相處多年,救過彼此無數次。從沒打過對方。而現在竟是為了一個女人而發生,更糟的是為了「那個」女人。

  外頭一陣喀啦聲,山姆瞥向敞開的窗口,只見一頭金髮忽而出現忽而隱去。他不禁希望那只是想像作祟,或者他的頭還因那一架而暈眩。

  那頭金髮再度出現在他眼前一眨眼的功夫,但卻足以讓他曉得她在哪兒。屋外又傳來砰然的吱嘎聲,現在她究竟又在搞什麼鬼?

  他在桌下踢踢吉姆,迅速朝窗口點點頭,吉姆轉過去正巧看見那顆頭出現又消失。砰——嘎吱!她的喃喃自語穿窗而入,吉姆無聲呻吟起來。山姆揉揉突然抽痛的前額,自湯都市場那天後,他的生活就沒正常過了。

  她的手指扳在窗沿上,他聽見她的身子砰地撞上牆的聲音。如果他這條命要繫於她的安靜,他最好還是找塊石頭自己了結算了。

  她一定是想看看裡面,她一面聽著她的靴子在外牆上刮擦著尋找支撐點一面忖道。他可以有兩種選擇,其一是到屋外去嚇嚇她,把她拖回房去,或者他可以找些樂子。他若有所思地揉揉疼痛的下巴,接著緩緩微笑起來。

  吉姆一抬頭,山姆便拉拉耳朵又指指窗口,示意她正在聽,吉姆點點頭,腫脹裂傷的唇上泛起一絲期待的微笑。

  吱嘎聲再度響起,只是這一次她是在走路。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山姆拿起一副牌開始洗將起來。「呃,姓柯的,」他以大得外面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說道。「我們得解決掉誰得到那女人的事,別再打架了。」

  一聲猶疑的吱嘎聲自窗外傳來,然後是沉默。

  吉姆露齒一笑,又趕忙忍住笑意清清喉嚨。「你自己說不想要她的,我還是認為我該得到她。」

  「我是不想要她,」山姆努力在他的聲音裡加上輕蔑。「她是個大麻煩。記得洗衣服的事嗎?我們兩個都知道她一點也不中用。」

  「啊,那倒是實話。」吉姆點點頭。「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從沒見過美貌和才智兼備的。」

  「你認為賴蕾莉很美?」山姆刻意裝出訝異的語氣。

  「她有雙很棒的腿。」

  「真的嗎?嗯哼,我倒覺得她的腳太大了點,來這裡的一路上她老在跌跤。」

  「你知道,既然你提起來,她有點O型腿,不是嗎?」

  「是啊,」山姆盯著窗口。「而且胸部平平。我喜歡……有『內容』一點的女人。」

  「我倒以為適中即可。」
  「我想……」山姆慢慢數到五,才又問道:「你認為她的鼻子如何?」

  「還好啦,如果你喜歡牛頭犬的話。」

  屋外傳來一聲類似被摀住的驚喘。山姆忍不住爆笑,他無法自己地花了足足一分鐘才控制住聲音。「我向來偏愛黑髮美女。」

  「那倒是真的,我從沒見你玩過金髮女郎,為什麼呢?」

  「我覺得金髮有點……單調。」

  「我喜歡金髮。」吉姆道。

  「你什麼都喜歡。」

  「才不是,淡藍色的眼睛就不合我的胃口,太冷,太茫然。」

  「是呀,有時還有點空無一切的樣子,」山姆笑道。「而且就她而言的確如此。」

  「你知道,既然談到這個,我想我是不想要她了,就讓給你吧!」吉姆豎白旗道。

  「我也不想要她,看來我們得用牌決定誰要跟她黏在一塊兒啦!」山姆洗好牌,啪地擺在桌上。「你先。」

  吉姆拿起一張牌給山姆.那是一張十三。「噢,不好,一張小三,我猜我得接下這苦差事了。」

  「換我,這太容易啦!小三,壞牌噢,姓柯的。」山姆拿起一張黑桃A給吉姆看,後者正對他行禮致敬,心裡則想著玩真的時也能抽到它就好了。「我的倒媚日,紅心二。你贏了,必須和她黏在一起的是我。拜託給我再倒杯酒吧,一大杯。」山姆拿起酒杯又將之重重放下,故意大聲推開椅子。「好吧,我想我該去看看她了。」

  一串急促的足音突地自外面傳來:嘎吱,嘎吱,砰,砰,砰,她繞過轉角跑開。

  山姆已經很久沒這麼樂了。

  吉姆搖頭笑著。「你說得沒錯,她真是比一排前進的軍隊還吵。」

  山姆開門步出門外,一逕笑個沒完。「是啊,一定是那隻大腳的關係。」他關上門。

  她的門被敲得砰砰響。「莉兒!讓我進去!」

  「走開!」

  山姆握著門把搖晃著門。「打開這扇天殺的門!」

  「辦不到。我的腳太大,很可能會絆倒自己,跌破我空無一物的頭!」

  他詛咒著往後退幾步,一腳踹向門把。門板應聲裂開。力道之大令牆壁亦為之震撼不已。她肩膀一縮,但仍未抬起俯臥著埋在雙臂間的頭。

  他穿越屋內,踩在地板上的靴子是唯一的聲響。他俯視著她。

  「莉兒,看著我。」

  「不要。」

  「我說看著我。」他瞪著她金髮的後腦勺。

  「辦不到,我的腦袋空無一物。」

  「噢,狗屎!」他咕噥道,看著她好一陣子後才終於在她的榻邊坐下。

  「小心我的O型腿。」她的聲音因壓在枕內而模糊不清。

  「莉兒,莉兒,莉兒。」她搖頭喚道。她還是不動,最後他只得扳著她的肩把她拉起來。她不肯看他的眼睛,只是盯著他的下巴。

  「你在哭。」他無法置信地望著那些淚水。

  她用手背拭過雙眼,吸吸鼻子。

  「你到底在哭個什麼勁兒?」他咆哮道,當她隨時會爆炸似地放開她。

  「每個人都討厭我!」她倒回榻上開始啜泣。「營裡的人因為公雞還有你和吉姆打架的事而討厭我,你們都想甩掉我,每個人。我哪裡做錯了?我不懂。」她哀泣地對著枕頭說道。「我不壞,我也嘗試過了,真的,但就是沒人需要我。」

  他看著嗚咽的她,心裡一陣愧疚,他有時還真是個超級大混球。最後他伸手碰碰她的肩。「別哭了。」

  她沒停。

  「嘿,莉兒,」他戳戳她的肩。「別哭了,拜託。」

  她抽泣得彷彿這世上她一個朋友也沒有似的。

  他又戳她。「你沒那麼糟啦!」

  她吸吸鼻子,水汪汪的雙眼充滿希望地仰視著他。「真的?」

  「是啊!」他望著她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她現在的模樣實在不怎麼樣,梳向腦後紮起來的頭髮使她哭紅的雙眼看來大得簡直要吞掉她的小臉似的,而通紅的臉就像她又吃了一堆那種漿果似的。不過常識和經驗阻止了他實話實說,他只得四下張望一番。

  「你說『沒那麼糟』是什麼意思?」她輕聲問道。

  「你就是——不一樣,和我們這裡習慣的不同。這裡是軍營,不是什麼淑女學校。」他轉向她道。

  「我不是故意要惹人生氣的。」她以他畢生所見最最哀傷而誠摯的小臉望著他,令他突地胸間一陣緊縮,那是一種他多年未曾有過的感覺。

  「我一直不知道我這麼醜,從來沒人說過。」她的聲音破碎,突然又大哭起來,每個抽泣聲都滿是傷痛和寂寞,還有令他為之難過的——羞恥。他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被他貼上「沒大腦的勢利鬼」標籤的賴蕾莉居然會為自己不夠好而感到羞恥。

  他是個混球,一個不折不扣的大混球。

  「天殺的!」他喃喃咒道,想也不想地將他攬到胸前抱著,讓她靠在他肩上哭泣。「你一點也不醜。」他說道,對自己剛才惡意的批評簡直反感到極點。他覺得糟透了。

  「我聽到你們講的話了。」她對著他的肩說道,圈住他的胳臂緊得像是這輩子她只要這樣被人抱著似的。

  他俯望她偎在他肩窩的頭部,移開擱在她背上的手抬起她的臉龐好看著她。「我們知道你就在門外,我們是故意那麼說的。」

  她望著他好半晌,雙眸搜索著他話中的真實性。「為什麼呢?你們是故意那麼做來傷害我嗎?」她臉上的表情顯示她正期待他回答「是」。

  「當然不是,」他覺得彷彿自己踢了只小狗似的。「我們只是在逗你。你本就不應該在那兒偷聽,所以我們想那一定很好玩。」

  「我在那裡是因為想看看你有沒有好一點……在經過打架和一切之後,我不認為有人會准我去看你,那些人全怪我引起你們打架。」

  那令他更加罪疚,她竟然還關心他。除了吉姆,根本沒人要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愧疚像是她向他腹部直搗一拳似地攫住他,那可不是什麼美妙的感覺。

  她抬手摸摸他酸疼的下巴。「你瘀傷了。」

  他直視她的雙眸,那只純真的冰藍色明眸片刻前還滿含傷痛。它們一瞬不瞬地迎視著他,令他腦中警鈴大作。但他不去理會。

  突然之間,他開始知覺到她緊壓在他胸前的雙峰柔軟的壓力,和她摟住他背脊的小手。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炸彈的計時器,計算著他終將巨服於衝動前——一股他明知代表著麻煩的衝動——的分分秒秒。

  他攫住她的手腕,拉開她碰觸他的唇的手。屋內唯一的聲音是他們沉緩的鼻息。她一逕凝視著他,接著突然一縮看向他們的手。他隨著她的視線看向他正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心通紅,手腕卻泛白。他握得太緊,而他甚至沒注意到。他飛快地鬆了手站在那兒,一心想盡快在兩人間拉開距離。他轉身想逃走。

  「山姆。」她站起來,一手擱在他緊繃的前臂上。

  「什麼事?」

  「一分鐘前你是不是想吻我?」她擱在他臂上的手有如烙鐵一般。

  快跑,山姆男孩,快跑。

  「是不是?」

  他僵住身子。「不是。」

  「哦,我只是好奇。」

  他的腦海閃現她所說的畫面:他的嘴在她的唇上,胸貼著胸,臀貼著臀。理智、常識離他而去,他抓住她纖瘦的肩,將她緊貼在胸前。他的嘴同時覆上她的,雙臂圈住她,一手撐在她腦後,將她的嘴定在他想要的地方。他一再以舌尖深切地探入她嘴裡,渴望汲取她甜美的滋味。

  她喉間逸出一聲喜悅的嚶嚀,引出一道一路燃至他鼠蹊的火焰。他更用力地攬緊她,倏然臣服於緊貼著她的肉慾之下。

  他的手扣住她的臀緊壓著他,用他的臀部施壓將她釘在牆上。他磨蹭著她,幾乎要因那緊抵著堅硬的柔軟而呻吟起來。他空下來的手由她的太陽穴撫向腦後,鬆開她的長發穿過其間,大手捧住她嬌小的頭部,以他渴望佔有她嬌軀的方式佔有她的嘴。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肌膚,只覺這是他艱苦的一生中所接觸過最柔軟的東西,他微微抽身俯視著她恍惚的藍眸、泛紅的肌膚及濕濡的嘴。

  老天,那雙嬌艷欲滴的紅唇……

  她分開唇瓣,他立刻迷失其中,毫不溫柔,帶著熱烈的需要品嚐著滋味有如上好的陳年威士忌的她。她的手在他胸前慢慢地劃著圓圈,彷彿正全心體會他的感覺似的,接著又擲向他襯衫的領口,碰觸那兒裸露的肌膚,把玩著毛髮。

  他雙手放開她的頭改而抓住她的襯衫,將之拉下她雙肩。他低頭一路舔下她的頸子,她低吟著他的名字,他隨即以牙齒輕啃她的鎖骨並感受她的輕顫。一股男性的自覺霎時湧遍他全身上下。這是本能,狂野而未經馴服的原始力量。

  他將她的襯衫往下推幾至腰際,並用以定住她的雙臂。他剝下她鬆鬆的內襯,將她舉至她的胸脯與他的嘴齊高為止。他舔服她的乳尖。

  她驚喘一聲,緊抱著他的頭拉開他。「不……」

  他一逕盯著她胸脯上粉紅的頂點,不曾去碰觸。

  她的呼吸愈形急促,她的手指箝住他的頭,他等待著。

  她屈服地將他的頭拉回她的胸前,他微笑著張嘴覆上她,用力吸吮,舌尖輕掠一方渾圓,手則同時罩住另一方柔軟的胸峰。然後他移開嘴,她輕喊著抱住他的頭。他的臀往前一推完全釘住她。拉起她的腿圈在他腰際以利他將堅硬炙熱的自己緊壓著她。他向前磨蹭著,她的雙手自他的頭滑向他的肩使勁抓著。

  「噢,老天爺!」她低聲呻吟道。

  他微笑著以他的嘴唇和粗糙的臉頰摩擦著她雙峰柔軟的尖端,臀部同時以一種緩慢而專注的韻律移動著。

  他渴望自己能消失在她體內。

  這個認知比一盆冰水更有效地阻止了他。他僵在那裡,心臟跳得彷彿他一直在逃命似的。他的嘴發乾。他低著頭,兩手擱在她兩側的牆上數著:—……二……

  「山姆?」她輕聲喚道。

  四……五……

  「山姆?」

  他深吸一口氣後抽身退開,她從牆上滑下來。他的雙手仍壓在牆上,雙眼俯視著她。她一臉迷惑的神情,接著她的視線隨著他的來到她裸露的胸前,遂飛快拉好襯衫。尷尬湧至她臉上,他趕緊在做出傻事——譬如一拳搗在牆上——前抽身。

  他轉身用一手扒過頭髮,努力想找些話來說,卻腦袋空空。「我最好走了。」

  他迅速走向門口,壞掉的鎖又令他停下腳步。他轉身硬著頭皮再看她,她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泛白的指關節死命攫著襯衫前襟,臉色一片慘白,大睜的雙眸儘是驚愕與傷痛。

  「我走後,把那張椅子搬來放在門把下。」

  「但是——」

  「為了你自己好,閉嘴照我的話做!」他關上身後的門,憤怒得足以擊倒所有的障礙,卻仍不足以抹去對方才差點發生的事的恐慌。

  而最令人恐慌的是他真的希望它發生。他,傅山姆——一個打敗惡劣的出身,在四大洲經歷無數次戰火洗禮,甚至捱過失去一隻眼睛痛苦的硬漢——竟然差點被個來自南卡羅萊納的小金髮女郎化為繞指柔。

  他需要喝一杯,一大杯。

  他兩階一步地跨上小屋的台階,衝進屋反身將門踢上,直接走向桌上的酒瓶。他旋開瓶蓋往後一丟,咕嚕嚕喝了幾大口,以顫抖的手背抹乾嘴,走到臥榻邊坐下,調低煤油燈蕊,視而不見地瞪著一室闃暗。

  他又喝口酒,狐疑著這樣嚴厲的生活是否會使一個男人心智虛弱到迷上一個有著怪名字的金髮小傻瓜。

  他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了。他的生活中並不缺女人,一個他這種生活方式的男人不可能年屆三十三而沒有過女人。當然他是比不上吉姆,只是山姆也懷疑有多少人能像他那樣,還能活得好好的。而他也有過夠多從不作除了美好性關係以外的過分要求,經驗豐富的女人。

  耶穌基督。他張口結舌地呆瞪著牆,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她很可能還是個處女,一個天殺的處女。他又猛喝口酒並嗆咳起來,接著呻吟著躺回榻上。他正身陷泥沼,那只天殺的鳥說得沒錯,他是需要一把鏟子把自己挖出來。不過今晚就用酒瓶代替吧,讓自己淹死在威士忌裡總強過看著黑暗中回瞪著他的冰藍色眼眸。

  莉兒躺在臥榻上凝視著黑暗,沉思的視線不時移向頂在門把下的綠椅。有一部分的她希望山姆會轉動門把回屋裡來,另一部分卻希望自己是在胡桃木之家熟悉的環境中。

  今晚發生的事是她完全陌生的。她獨自躺在那回想著山姆貼著她的唇,他的滋味。為了提醒自己那是真的,她以指尖撫過自己的唇,感覺有些腫脹。她舔舔它們,有些刺痛,就像她的自尊一樣。它正因他的驟然離去及離去前像是在生她氣似地命令她把椅子擺在那裡而刺痛著。

  她歎口氣,想起自己是如何要他吻她的。她呻吟一聲抬臂遮住雙眼,她又做出惹他生氣的事了。她向自己承認那麼說是希望分別他的吻與她十四歲時的初吻及柯吉姆的強吻哪個感覺比較好。

  結果是山姆的贏了。

  她這輩子從沒有過山姆給她的這種感覺。她合上雙眼,憶起他碰她,擁吻她,他堅實的胸膛抵著她的,他的雙手攬住她的腰,指尖穿過她發間鬆開它,將她的嘴定在他下面的感覺。她深呼吸,彷彿還嗅得到他留在她衣服和皮膚上的氣味。

  她完全不知道男女之間會有這種事。在學校裡她聽說過,也知道男女婚後會做某件事,而在婚前做它是有罪的。

  她拉起一條毛毯抱著,突然想到或許她和山姆所做的就是那樁罪惡,一個女人要在婚後才能給男人的特權。她努力思索,最後有了個肯定的結論:任何那麼美妙的事物,絕不可能會是有罪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2:34

  第十八章

  莉兒關上邊界大門走向空籠子。她數了數,一共八個。這裡原來有八隻雞,她卻只找到五隻。她得想辦法找到另外三隻才成。

  她忍住一個呵欠,瞪著那些籠子。不過今天不行,她想這,她已經在叢林裡好幾小時,一邊趕那些雞一邊趕蚊子。各種飛蟲就像見了蜜糖的蒼蠅似地判在她四周,或許是濕氣的關係。天氣又熱又濕又釉,而她也一樣,更別提還又癢又髒又累到極點了。

  昨晚輾轉反側一夜,失眠的代價正在顯現。她轉動雙肩想纖解因睡那種臥榻和一直蹲著把那些雞哄出灌木叢而糾結的肌肉。她將袖子捲至肘上,一面走回小屋一面搔著橫遭蚊吻的前臂。

  走到門口時,她的雙臂和頸子已是一片紅色作癢的腫包,她只希望一塊濕布能有所幫助。推開門,她急忙進屋反手扭上葛麥茲前天替她換好的鎖。它老是卡住,但他連話都不跟她說,更別提會問她鎖好不好用,而她也不想自討沒趣。等她彌補完她的過錯後,也許會告訴那些人鎖的事,在這之前她自己知道就好了。

  她的雙手用力將門閂拍下,然後揉著毫無血色的指頭走向她用來清洗的水桶。一面老舊、斑紋點點的橢圓形鏡子懸在牆上,正下方是個有三個破抽屜、亮漆面相成橘色的木櫃,櫃腳乃胡亂拼湊而成。每次她一放東西上去,它就搖晃個不停。

  她把桶子提到櫃上放著,它立刻像只醉酒的鴨子似地搖晃起來。再把一塊布浸水扭乾,將之放在她發癢刺痛的頸子上。

  噢……真像是置身天堂一樣。她閉上眼睛,兩臂浸入桶裡,讓冷水舒緩癢痛。她移開手臂,拿下濕布再次放進水裡,一面努力打開襯衫上的鐵扣子,比扣孔大的扣子花了整整五分鐘才解開。然後她脫下袖子,讓襯衫從繫著腰帶的褲腰垂在身後。

  她移開鬆鬆的內村,以濕布擦過肩、頸和胸,任冷水流過上半身,感覺棒極了。她哼著歌拿起黃色的肥皂球塗在布上,肥皂球自她手上滑開掉到地板上,最後滾到桌下。

  真討厭!她把布丟在水桶旁彎身去撿肥皂,往後退好看清楚櫃下。她倒轉頭部,頭發輕掃過地板,伸長手摸索著肥皂球,卻只摸到佈滿灰塵的硬木地板。她又退一步,瞇起眼睛更探進去一些。

  她自眼角瞥見一道黑影一閃,手送僵在原地。她屏著氣頭也不敢移動地看向左邊、右邊,然後又是左邊,沒有東西。她看看曼莎的棲木,想著也許是那只八哥飛回來了。不過棲木上卻是空的。

  「曼莎。」她直起身子望望屋內,鳥兒不在。她皺皺眉,繼而聳聳肩又走向木櫃。

  那黑影又一閃而過。

  她呼吸一窒。不管它是什麼東西,都比她的手大——大得就像……

  「噢,老天!一隻大蜘蛛!」她幾乎是「飛」上臥榻,心臟在喉頭跳著,雙臂泛起一陣陣寒意。她掙扎著套上襯衫袖子,緊抱著自己掃視地板想找出那可憎的東西所在。

  她在榻上移動,一面仍掃視著四周等待著,知道那隻大蜘蛛隨時可能跳上來。她的屁股撞到牆,那可怕的黑影從左邊爬上榻來了。

  它正朝她而來!她嗚咽著往後退,眼見它爬過床緣。

  她放聲尖叫縱身躍下臥榻朝門口跑去。她得跑到門外。她必須,一定要!

  她的手落在涼涼的金屬鎖上猛力一扭,它卡住了。她使勁扭轉,心知那可怕的東西很快就會跳到她身上來了。她知道。

  噢,上帝發發慈悲吧!

  鎖卡地一聲彈開,她子彈般地衝出去反身摔上門,頹然靠在門板上,呼吸急促,心跳猛烈,淚如雨下。

  她低下頭試著控制自己,一手抹過臉上再張眼睛盯著門下。一小塊黑影出現在門下。

  它正要鑽過……噢,天哪!她往後一跳,那可怕的黑影自門下溜出來。她的心彷彿卡在喉頭了。她尖叫到喉嚨發乾,然後往前衝去。

  山姆的胸膛阻止了她。

  「搞什麼鬼?」被她猛力一撞,他蹣跚後退一步,兩臂箝住她。

  她緊抱住他,幾乎要爬到他身上去了。「又有一隻大蜘蛛!噢,天,噢,天!拜託去抓它,拜託你!」她把鼻尖埋在他的頸窩,把他抱得更緊了。
  他喃喃詛咒著從她肩上看過去。「在哪裡?」

  「就在我後面,從門下出來的。」她對著他的脖子答道,沒法回頭再看一次。她渾身仍兀自抖個不停,不過撞上山姆後恐懼似乎減少了。

  驀地他的肩膀和胸膛開始震動,剛開始慢慢的,愈來愈快。如果連山姆都會發抖想必那蜘蛛一定又大又嚇人,她想道,試著不去理會竄遍全身的寒意。

  「看到了嗎?」她低聲問道。

  「嗯。」

  「很可怕對不對?」

  「噢,是啊,是我看過最大的。」

  「把它弄走,拜託。」

  「我沒把握能殺死它……一個人。」

  「噢……」她恐懼地呻吟著。見他既沒採取行動也不說話,她又問道:「你不能開槍射它嗎?」

  「我懷疑那會有什麼用。」

  「試試看,請你試試!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槍殺不死它的。」

  「你沒有大一點的子彈嗎?」

  他的肩膀又震動起來。「子彈無法阻止這一隻。」

  他的話令她聯想到一隻肥大多毛、有著皮革般硬皮的蜘蛛,渾身又是一陣顫抖。「它的皮真有那麼厚嗎?」

  「不,不過你的腦子卻很笨1。」

  1譯注;厚與笨原文皆為ThiCk。

  她抬頭看向他一臉的譏消,然後再回頭看向地上。一大團糾結的線團無害地躺在木板陽台上。她尷尬的視線隨著一條黑線來到她的靴跟下。

  這一定是曼莎玩的。莉兒放開山姆的脖子,自他胸前退開,不知該衝進屋裡痛哭一場,還是當場自殺算了。

  更糟的是柯吉姆和其他一干士兵就站在幾呎外,顯然被她可笑的舉動逗得很樂。

  「你說得沒錯,她是胸部平平。」吉姆話剛說完,四周便響起一陣男性哄笑聲。

  她這才想起來不及穿好的襯衫,只見它開個大口,潮濕地貼在胸前的內襯一覽無遺。她攫緊襯衫前襟努力不哭出來——雖然那是她此刻最想做的事。她一副高高在上似地抬起下巴轉身欲回屋內,卻被卡住的鎖擋在門口。

  她一手死抓著襯衫,一手用力轉動那該死的鎖。它文風不動,她沮喪至極,已瀕於放聲大哭——一個最後的羞辱——邊緣,她甚至無法好好退場。她把前額靠在門板上,盡可能不出聲地哭起來。

  「吉姆,把這些人帶到別的地方去。」山姆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她聞言哭得更厲害了。接著她感覺他站到她身後,一隻大手覆在她握著門把的手上一轉,那扇蠢門便彷彿它一向都運作自如地呀然洞開。她深呼吸一下並試著拍手,但他卻握得更緊。她拒絕看他,還沒堅強到能忍受他嘲笑的眼神成為被笑話的對象,永遠不被當一回事看待是很傷人的。

  奇怪的是這個男人卻能看穿她,而遍體鱗傷的她卻不願讓任何人一窺她那脆弱的部分。它是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私,尤其是在男性面前。即使愛她如她的哥哥們也無法瞭解,是以她懷疑像山姆這樣的人又如何瞭解。

  然而有一部分的她卻渴望山姆能當她是一回事,喜歡她、尊重她,卻不明白為什麼。或許是她覺得他並不常對人付出尊重的感情的緣故吧。傅山姆若是尊重一個人,那份尊重是值得好好珍惜的。

  她跨入門內,他尾隨在後。她深吸一口氣,原本無聲的淚水卻變得比尖叫更大聲。他將她往懷裡一帶,她一觸及他的胸膛,便又哭了起來。

  「真實世界的生活不容易,對不,莉兒?」他雙手撫過她的後背。

  「不容易。」她輕聲道。

  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裡,屋內唯一的聲音是偶爾的吸氣聲。「我好尷尬。」

  「是啊,我曉得。」

  「它真的很像一隻蜘蛛。」她喃喃道。

  「嗯。」他的聲音嗆了一下,然後他做個深呼吸。「我不是故意要笑你,事情真的太有趣了。」

  她回想著自己先前的樣子:為了一團亂線便尖叫得要把屋子震垮掉,還像火燒屁股似地亂動,那的確是很愚蠢。而今置身山姆懷裡,感覺便沒那麼尷尬了。她微微一笑,想像著自己雙眼滿是恐懼,像只荷葉上的青蛙似地跳來跳去的情景。

  她唇間逸出一串咯咯的笑聲。「我想我看起來一定很蠢吧。」

  「是啊,沒錯。」

  她往後一傾仰視著他。「你總可以扮扮紳士否認一下吧,你知道,顧及一下我的敏感什麼的。」

  他表情嚴肅起來,視線移向她的嘴。「千萬別忘記我不是紳士,莉兒,而且如果要顧及你的敏感,我就不會這麼做了。」

  他的嘴迅即落在她的上面,緊得她喘不過氣來,但她卻不在乎。他彷彿停不下來似的。那感覺一如以往般美妙得令她可以為此而死。感謝上帝你不是紳士,博山姆。

  她跟著腳尖嘗試著更因緊他的脖子。他的左手自她的腰挪向她腦後以手心固定住,並舉起她離地大步走向臥榻。他坐了下來將她橫置於他的膝上,吻得她完全無法思考。

  他的嘴一再吞噬著她的,一隻手溜進她開著的襯衫裡,隔著濕濕的內襯把玩著她。她呻吟,他撥開內襯露出她的一方渾圓,他的嘴立刻掩了上來。

  他的手把她的襯衫自褲腰拉起來,然後撫過她的肋骨、腹部,然後輕輕繞著她的肚臍打轉。她呼吸一窒,完全沉浸於感官享受之中無法思考。他溫暖的手掌溜進她的腰帶下,輕巧地解開一個扣子,兩個,三個……。

  他停了下來,她輕喊,他又開始嬉弄,接著又停下來。她呻吟,他又開始,韻律愈來愈慢,熱情卻愈堆愈高,直至她全身抽緊地渴求著什麼。他又停下來,她迅即用力攫住他雙肩。「別停,請你別再停下來了。」

  「你好熱,那麼那麼熱。」他對著她的唇呢喃道,然後將嘴移向她耳際。

  「求你,噢,山姆,求求你……」

  「別著急,蜜糖,慢點。」他讓她仰躺在榻上,拉下她的長褲。

  「強!——奸!哈哈哈哈!」曼莎撲撲飛進屋內停在榻邊的棲木上。

  他們倆人都靜止沉默了好半晌。「狗娘養的!」山姆喃喃咒道,他的前額落到她胸上。「我要炸了那只天殺的鳥。」

  莉兒一動不動地躺著。尷尬突湧而至,她蠕動著拉上長褲,手忙腳亂地扣回扣子。

  「啊噢!炸了那個狗狼養的!」

  山姆目光如炬地往上一瞄。「你死定了。」他伸手要去抓曼莎。

  「不要,山姆!」莉兒放開她的長褲抓住他的手腕。

  「山姆死定了!拿把鐵鍬來!」曼莎在棲木上疾點頭,晃動身子。接著它突然降低聲音——卻非山姆的聲音:「你是那麼那麼熱。」

  莉兒愕然張嘴,紅潮緩緩湧至她臉上。她望向山姆,本以為會看見謀殺的表情,卻意外地發現他的脖子脹得通紅,與他的黑眼罩相映成趣。她無法自已地咯咯笑起來,傅山姆竟然也會有尷尬的時候。

  他瞪著曼莎的目光轉向正咬著唇以免無法控制地笑出來的莉兒。

  「到底什麼事那麼該死的有趣?」他咆哮著跳下臥榻,給她一記獨眼的致命目光,這次它卻沒效,因為他的脖子仍顯示著他的尷尬。

  「你臉紅了。」她迅速扣好褲扣。

  「鬼才是。」

  「真的。」

  「啊噢!山姆臉紅了。」曼莎降低聲音:「那麼那麼熱。」

  莉兒只瞧山姆一眼便衝到他和曼莎中間。「不要!」

  「走開!」他向前一步。

  她往後一退。

  那只八哥拍拍翅膀叫了一聲,然後唱道:「救救我這個可憐蟲——吧!」接著它飛出窗外。

  山姆繼續瞪著莉兒,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轉身離去。她站在那兒瞪著關上的門。他走了。前一刻他們還那般親密,幾分鐘後他卻已掉頭離去,彷彿他從沒碰她或吻她,一切均是她想像出來似的。

  但那並非想像。他的碰觸的輕微刺痛,那無法解釋的需要,她體內的騷動不安和他徘徊不去的滋味在在都提醒著她,而且伴著她度過高溫而漫長的熱帶夜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3:10

  第十九章

  「來來,小雞仔。來,這裡,這裡,這裡。來來,可愛的小雞仔。」莉兒把花生撒在地上,希望最後一隻雞會出來。她已找回七隻公雞,於是今天她往營區北端的林內尋找。

  這附近有些灰色的巖丘,樹木也比較高,比較密而且——如果可能的話——比較綠。太陽仍未自雲間探頭出來,但氣溫已高得蒸發一些晨露。氣溫及濕度一天高過一天,今天在鋸齒狀的灰丘頂上更聚集了一小片灰底白頂的積雨雲。

  她倒退地在籐蔓叢生的小徑上一面走一面撒花生米呼喚迷途的雞。接著籐蔓漸稀,地面卻崎嶇起來,她顛顧了一下趕忙站直身子回過頭去。

  直徑約八呎的大洞遍佈地表,其上不見一棵樹,這地方看來像是被剷平了似的,她望著空地對面的林子。

  或許那隻雞在那邊呢!她伸人口袋抓些花生開始穿過空地。

  巨大的隆隆聲自她右側某處響起,煙霧自一道寬廣的土溝後升起時,她停下腳步,目光隨著煙霧移向天際,只見一個黑色方形物體正以拋物線的角度飛過空中。她站在那兒看著,接著便聽見急急衝向她的腳步聲。她一轉身只見山姆俯衝向她,接著她在地上滾動,直至落葉與濃密的灌木使他們停下來。她想推開他,他卻把她箍得更緊。

  他們四周的地面炸了開來,泥土與石塊四處飛濺,煙塵滿天。他們兩個連聲咳著,直至塵霧散盡,泥石全落回地上。

  山姆撐起胸膛握住她的肩。「你沒事吧?」

  她抹去瞼上的泥灰。「我想是沒事吧?」

  「很好,現在我可以自個兒動手了。」他一把攫起她。「你這白癡!你見鬼的走進炮兵訓練場幹什麼?」

  她自他著了火般的眼前移開視線看看旁邊。「哦,那就是這個地方的名字嗎?」

  他詛咒著抓著她走向營區。「我要把你鎖在小屋直到接獲指示。你是個麻煩,太麻煩了,而如果在我經歷過這一切後你又糊里糊塗的送了命,那我就更該死了!」

  「山姆!」她拚命想扯開手,他卻愈抓愈緊。

  「閉嘴!」

  「拜託別關我,拜託,我會悶死在屋裡的。」她哭起來。

  他停下腳步,轉頭瞪她。「別又開始了,該死!」

  「但如果你把我鎖起來,我就不能補償那些人了。求你,山姆,我不是故意走到那裡去的。」

  他放開她,手指扒過頭髮。「聽好,莉兒,我沒辦法看著你又要做我的工作。我得訓練這些人,而你得別再擋路。」

  「你不能找些事給我做嗎?」

  「不能,我沒空扮保姆。」他抓起她的手把她拖向小屋。

  他們走過炊事房時,一名士兵匆忙走下階梯。「指揮官!」

  山姆鬆開她的胳臂咆哮道:「什麼事?」

  「柯提洛受傷了,他沒法做菜。」

  山姆無言詛咒著,然後問道:「發生什麼事?」

  「他切傷了自己,弗多正在替他縫合。」

  「我會從場中調個人回來。」山姆轉身要拉她回小屋,她卻像釘在地上似地不動如山。

  「讓我來做。」

  「讓你做什麼?」

  「做菜呀!」

  「不,不行。」

  「山姆,求求你,讓我做吧。我需要找事做,而那也使我有機會為大家做些事情好彌補以前的事,拜託嘛!」

  「不行。」
  「為什麼?」

  「記得洗衣服的事嗎?」

  「但那是一個錯誤。我是忘記了,但你也有錯。」

  「我有錯?」

  「對,是你發了瘋硬把我拖回屋裡去的,我根本沒機會回去洗好衣服。」

  「不行。」

  「但是——」

  「不行。」他抓起她的手又朝小屋而去。

  她一再爭辯,求了又求,決定試最後一次。「你是怕讓我去做菜。」

  「很可能。」他說道。

  「你就是。」

  「解釋一下你是怎麼獲得這個聰明結論的。」

  「你怕如果那些男人不再不喜歡我,他們會喜歡我——」

  「很棒的邏輯,」他打斷她的話。「如果他們沒有不喜歡你,就會喜歡你。聰明,絕頂聰明的推論。」

  「你先不必那麼不高興,我還沒說完呢。」

  「請繼續。」他向空中一揮手,又喃喃道:「我簡直等不及聽完其他的了。」

  「如果他們喜歡我,你就得承認你喜歡我,而你無法接受那個事實。」

  他一言不發地瞪著她。

  「你不能承認你喜歡我。」

  仍是沉默。

  「你吻了我,還有……呃……一切。」

  他看來有些不安。

  「你的確做了呀!」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接著轉身走向炊事房。幾分鐘後,莉兒瞪著山姆塞在她手上的雞皺皺眉。它是死的,而且沒了頭。她把那只死雞盡可能舉遠些,還是呆瞪著它。她絕不會對山姆承認,但事實上她這輩子從沒做過一道菜。

  自從她決定燒水泡茶並引起一小場火災之後,胡桃木之家的廚子便禁止她靠近廚房。而她也不以為忤,因為火苗自爐上跳到牆上的景象早已把她嚇呆了。當時的情況就像火山爆發一般迅速而囂聲震天:她把火柴丟到爐裡,轉身去拿茶葉,接著只聽得轟然一聲,整面牆便燒起來了。

  她望著軟軟的頸子正可怕地垂著的雞。她做得來,她知道自己可以。她把它丟回一堆死雞中間,在炊事房內四處逛著,看看那些陌生無比的東西。

  大黑鍋堆疊在一排布袋和桶子旁。桶子上有標籤,寫的卻不是英文,她推測布袋裡的是麥粉、糖之類的材料。桶子上一個傾斜的架子上擺著一整排的金屬罐,她走向那一排沒有任何標示的罐子,打開最旁邊一罐的蓋子瞧瞧裡頭。

  它看來像是豬油。她伸一隻指頭進去,和豬油一樣油膩膩的,它一定是豬油。她將之挾於臂下,走向像是巨大火山般沿牆而立的黑爐子。

  這是她求來的機會,她一定要完成。男人都喜歡女人為他們做飯,而且認為那是最適合女性的工作,只是她對此也一無所知。

  現在她已經比在家裡引起火災時年長多了,做這件事當然沒問題。她看看爐子,歲月教會了她一件事:找個人來替她生火會比較保險。

  她步出小屋四下張望。山姆正站在營房附近和告訴他廚子受傷的那個士兵說話,她步下門廊走向他們。山姆停止說話轉過來,惱火地看了她一眼後不客氣地吼道:「又怎麼了?」

  「請你替我生爐火好嗎?」她指指身後的小屋。

  他隨著她的指尖望去,深吸口氣後轉向那士兵。「你先去,」他說道。「我隨後就到。」他舉步經過她身邊,不耐地推門進去,莉兒根本趕不上。

  她進門時他正將木頭丟進火箱,接著他折斷一根木柴,用火柴點燃它問道:「你以前做過菜,對吧?」

  「不盡然。」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不盡然?為什麼我覺得你有些什麼沒說呢?」

  「嗯,我燒水泡茶過一次。」她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揮揮手。

  「然後?」他可不是傻子。

  「你的火點著了。」

  「然後呢?」

  「我燒掉廚房一面牆。但我知道我可以做這件事,此外你自己也答應了。」

  「也是我肯定會後悔的。」他自言自語道,接著又開始生第二個爐子的火。「你要怎麼做那些雞,」他問道。「烤的還是炸的?」

  她無法取捨。「兩種都做。」

  「好吧。先去毛,要炸的先剁塊再浸調味料,然後用熱豬油炸,懂了嗎?」

  她點點頭在心裡復誦道:去毛、剁塊、調味、油炸,聽起來不太難嘛。

  「要烤的那些則放在烤鍋裡塗好調味醬,再放進這些烤爐裡。」他指指爐灶前端的幾扇大黑門。「你知道怎麼用嗎?」

  「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我學得會。」

  他點上第二個爐子的火,關上爐門。「過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3:20

  她依言走過去,他轉身指向一個黑把手。「這是節氣閘,如果要在爐上做菜就把它往下推開,要用烤爐則把它往上推。」他看著她。

  「往下是開,可以在爐上做菜,往上關則可以用烤爐。」她自豪地重複。

  「對了。」

  她在一具爐邊蹲下。「看到這個了嗎?」

  她自他的寬肩上彎身。「啊哈!」

  「這就是通風口,很可能也就是你在核桃木之家搞得失火的原因。」

  「胡桃木之家。注意聽。」

  「好吧,胡桃木之家。注意聽。」

  「我有啊!如果你也有注意聽,就不會者把它叫成『核桃木之家』了。」

  「你到底要不要學?」

  「要,但那不公平。如果我得注意聽,那你也該注意聽我住的地方的名字才對。」

  「我不要公平,只要安靜。」他站起來垂眼瞪她。

  「這個,我只是認為你應該能記住——」

  「幫我個忙,別去認為,只要聽就好了。」

  她歎口氣又數到五才說道:「好吧,我在聽。」

  「我剛說過這是氣門,要轉動它才能露出這些洞,洞愈多火就愈熱。現在,上面這個把手——」他站起來指著煙囪上的一個黑把手。「是控風口,它讓冷空氣進來以免爐子爆炸,讓它一直打開是很要緊的,懂嗎?」

  「通風口打開。」

  「是控風口打開。」

  「控風口打開。」她重複道。

  他不大肯定地看了她一分鐘。

  「山姆,拜託,我要做這件事。我知道我做得來,真的,給我一個機會嘛!」

  「只要能讓你遠離火線就成。」他低聲喃喃道,又點上另一個爐子。他指著一個黑把手問道:「這是什麼?」

  「節氣閘。」她驕傲地答道。

  他一臉驚訝。「沒錯。」他指著煙囪上的把手得意地笑著。「這是什麼?」

  「控風口。」她微微一笑。「你以為更動順序就能考倒我嗎?」

  「只是要確定你真懂了。」他俯向爐側正要開口。

  「你在考我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節氣閘,」她決心向他證明自己的確能勝任。「往下推開才能在爐上做菜,往上推則可以用烤爐。看吧,我『有』注意聽。」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打敗了他。

  他聳聳肩點燃了另外兩個爐子。「都是你的了。」他轉身要走,隨即又忘了什麼似地轉回來。「別來找我,東西做好了就敲敲烤鍋,我們會回來吃。」

  她點點頭,看著他關上門,一個人獨處時感覺可沒剛剛那麼神勇了。

  她拎起一隻死雞看了一會兒,他說的是拔毛還是割毛?她把雞拿近些檢查一番,在心裡重複著他的指示:去毛、要炸的先剁塊。好吧,他說「去毛」。但是,要怎麼個「去」法呢?她四下搜尋,瞥見牆上掛有幾把刺刀。她走過去取下帶回桌邊,是用割的。

  約莫一小時之後,她一面哼著「狄克西」一面剪去第二十隻雞的羽毛。她把它和其他的雞丟在一塊,拂去飄到她臉上的毛。

  接下來山姆是怎麼說的?「哦,對了,」她說道。「要烤的得放在烤鍋送進烤爐。」烤鍋……嗯……她看向掛著所有廚具的牆,有些方形的鍋大得可以裝下好幾隻雞,那一定就是烤鍋了。她大步過去將兩個自釘子上取下。

  她把鍋擱在爐上,將五隻雞擠進一隻鍋裡,另一隻也如法炮製。她打開烤爐門,把鍋推進爐內再關上。啊,她拍拍手想道,都完成啦!

  她轉向剩下那些要剁開的雞,拿起附近桶子上的一把刀開始鋸將起來,但刀太鈍了。她瞥見一把有著大柄的厚刃方形刀,決定那正是她所需。取下那把切肉刀高高舉起,使盡吃奶之力砍向雞身。

  她砍了又砍,最後那雞除了脖子和腳外,成了一堆無法辨認的碎塊。她聳聳肩,反正她吃過的也都不像它原來的樣子。她繼續操刀。

  完成後,她愉快地走向麵粉桶,拿起一碗麵粉回桌邊,照山姆說的把雞一塊塊丟進去。她一面哼歌一面自得其樂地重複這個動作,一道白霧自碗上升起。將最後一塊雞也沾好麵粉後,她決定以同樣的愉快來炸它們。接著她打了個噴嚏,麵粉和羽毛在她四周紛紛飄起又落下。

  她拂開羽毛,想著應該早點把它們清掉。接著她又垂眼看她的衣服,上面已結了一塊塊的麥粉,她想拍掉它們,卻只令羽毛再度像三月的蒲公英似地在空中飛揚。她放棄,改而走向巨大的爐灶。

  她把六個大黑鐵鍋全取下放在爐上,打開豬油罐試著把一匙豬油甩進鍋裡,足足甩了一分鐘它才滋一聲掉進鍋裡。接著,她滿懷信心地用舀了豬油的湯匙猛敲鍋邊,滿意地看著它們融成液狀。這挺好玩的,而且也不難。她回桌邊兜起滿懷沾了麥粉的肉塊丟進鍋裡,不多久所有的雞肉全都下了鍋。

  還要做什麼給他們吃呢?她檢視過那些布袋和木桶,瞧見一些米。簡直太完美了。她回頭看看正滋滋作響的雞肉,抹掉前額上的汗水,屋裡愈來愈熱了。

  她又從牆上取下幾個鍋放在最後一個爐上,汗流泱背地加水又加米,直到米幾乎從鍋裡溢出來為止。她蓋上鍋蓋,回頭檢查炸雞。

  她拿著一枝湯匙想翻動肉塊,它們卻文風不動,她努力想把湯匙插進雞肉底下。煙開始縷縷上升,明顯的焦味充滿室內。

  飛快地瞄了其他的鍋一眼她便知道爐已過熱。她動作像閃電似地在爐間移動,努力想撬起粘鍋的雞。油飛濺在她手上和衣服上。

  最遠的爐上傳來水開了的嘶嘶聲,莉兒轉身只見冒出白泡沫的米把鍋蓋掀掉在地板上,帶水的米溢出來,白色蒸汽和肉焦味混在一起。

  她驚恐地跑來跑去,一塊塊的米和著白色的米漿流下烤爐的鐵門。爐子太熱了,她得去推推節氣閘散熱一下才成。

  或者是關上氣門呢?

  噢,真要命!她全都搞混了。鎮靜,她命令自己,努力不去理會不斷噴出來的米水。她揮開煙霧試著專心一志。節氣閘是用來控制空氣的,而氣門也一樣?仍不停冒出的煙愈來愈黑,一鍋鍋的米啦啦作響地搖晃。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她兩手各握緊一個把手,將之關閉。

  轟然的爆炸聲令每個士兵都轉過頭去,包括山姆在內。他直覺地想到他們被襲擊了,但落在他腳邊半生不熟的雞肉推翻了那個念頭。

  「噢,狗屎!」他丟下手上的炸彈,跑向炊事房。

  黑煙自原先覆有茅草的屋頂湧出,雞毛如雪片般自空中飄下。前門只剩一道絞鏈支撐,山姆往前走時踏到了後門。木桶碎裂,鐵罐四處滾動,屋內有一整邊被麥粉之類的東西搞得一片白。

  「莉兒!」他踩過一地殘骸,不小心踏到粘糊糊白色的什麼。「莉兒!」他再走進去些四處找著她,卻只看到後牆上一個五呎大的洞。

  山姆跨過大洞便見到倒在八呎外的她,趕忙衝過去蹲在她身旁。昏迷不醒的她呼吸輕淺。「莉兒,回答我,快醒來呀!」

  她沒動靜。他雙手撫過她,觀察著她躺在地上的樣子,然後極其小心地抱起她,大步走向她的小屋。他直盯著她灰白的臉色,一點血色也沒有。她合上的眼瞼沾了白色,滿是擦傷和割傷的頰上則沾了煙灰。一小道血跡自她裂傷的唇滲出,燒焦變黑的金髮足足短了五吋。

  「她還好吧?」吉姆跑上前來,後面是葛麥茲和其他的士兵。

  「我不知道,她失去知覺了。」山姆踏上屋前的階梯,吉姆推開門,山姆把她抱到床上。「替我拿些水和毛巾來好嗎?」他看著她起伏的胸口,向自己保證她正好好呼吸著。他看看她的臉和燒焦的頭髮,真想踢自己一腳。他早該依最初的直覺把她關在小屋,直到他能帶她回她父親身邊為止的。他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像這惱人的小女人一樣造成諸多破壞的人。

  吉姆把水桶和毛巾放在床邊,山姆的注意力自莉兒的花臉上移開。「謝了。」他浸濕毛巾開始擦去煙灰和乾了的血跡。

  「我能幫什麼忙嗎?」

  「不必了,幫我看著那些人,好嗎?」

  「沒問題。」

  山姆把她的臉、胳膊和頸子弄乾淨後,又把毛巾浸濕絞乾,再搭好放在她額上。他有的是時間坐在那兒看她、自責。

  她哄得他答應讓她做一件他明知她根本無法做到的事,而這女人能做的事根本沒幾件……他修正這個想法。她設法穿過了叢林,甚至還偶爾趕上他,除了在海灣得知錯過了人質交換的那一次之外,她從沒歇斯底里過。

  她的個性中有某種和她被嬌寵的富家女——他最早的想法——的背景完全矛盾的特質。他完全錯了,她不是個眼高於頂,被寵壞了的小鬼,而是個需要保證、接納及鼓勵的人。她渴望被人喜愛,卻又似乎從不期待任何人這麼做。

  為什麼?為什麼一個擁有一切——金錢、家人、社會地位——的女孩卻沒有多少自我呢?他雖沒做什麼幫她,但也知道自己並非令她如此的原因。然而他卻是她受傷的原因,見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令他忘了西班牙、槍枝、貪婪,一切的一切。

  他此刻真的感覺到的是一股強烈的無力感,還有再度出現的罪惡感。他不知道她怎能引出他甚至從不知其存在的罪惡感,但她的確做到了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做到的事。他在乎,而且不怎麼欣賞這種感覺。他相信在乎某件事物將蒙蔽一個人的判斷力,而山姆向來是以自己客觀的決斷力為做的。

  然而看著她時,他卻不期然地湧起一股幾乎令他感到謙卑的保護慾望。他已不記得何時曾對什麼東西有過類似的感覺,而直到此時他才承認,事實是自她拿洋傘戳他,進入他的生活中起,他便有這種感覺了。

  多年的傭兵生涯,他除了自己的一條老命外從未想要保護過什麼;而那對他也只不過是一個遊戲罷了。他屢屢與死神交手並總是贏家,然而只要一涉及莉兒,興奮的刺激便頓然為強烈的恐懼所取代。

  思及此他不覺深吸口氣,視線移向窗外,凝視著日暮時分的天色轉成粉紅,和她那襲累贅的洋裝及致命的洋傘同一個顏色,狐疑著他才是需要保護的那個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3:37

    第二十章

  門被打開。莉兒放下正在照的鏡子抬起頭,是山姆,他帶來兩枝長而粗的竹竿。

  「我帶這個來給你。」他走到榻邊俯視著她。

  她自覺像只渺小的螞蟻,便急急坐高一些,一方面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方面至少能感覺自己不那麼弱小。

  「腳踝好些了沒?」

  「還是一用力就痛。」

  「所以我才帶這個來。」他遞出竹竿。「葛麥茲為你做的枴杖。」

  「葛麥茲做的嗎?」

  他點點頭。

  「為我做的?」

  「對啊,為你做的。」

  「哦。」她為那些入還會想到她而頗覺驚訝。

  他俯身拿起鏡子,接著審視她好半晌、她原以為將看到憐憫、不屑或其他類似的表情,但他的瞼上沒顯露出任何思緒。

  她伸手欲拂開臉頰上的髮絲,指頭卻在觸及燒焦、參差不齊的髮梢時僵了一下。她尷尬的視線迎上他的,心想將看見一抹嘲諷的微笑,而它卻不見蹤影。她立刻把發尾塞到耳後。

  他把鏡子擱在曼莎的空棲木旁的桌上,直起身子。「你要在那兒坐一整天或是要試試這個?」

  她足足瞪著它們一分鐘之久。

  「看你的表情,想必是沒用過枴杖了。」

  她搖頭。

  他把它們擱在床邊,伸出一隻手。「站起來。」

  她抓住那隻手站起來,小心地把重心放在沒受傷的腳踝上。他用一臂環住她靠著他身側,她立即感覺到他身上的溫熱。她的右臂環在他的腰際,左手扶著他的胸膛穩住自己。他猛吸口氣的聲音劃破一室的沉默。他伸手將她的手移下肋間,俯身拿起枴杖。「來,」他遞給她其中一枝。「把這個放在那邊腋下。」

  然後他一手抬起她的手臂,將另一枝枴杖置於她的右腋下。「抓好這兩個小把手。」他把她的手伸到竹竿約一半長處嵌著的小竹片。

  「現在舉起枴杖向前移動。」他的嘴離她的耳朵好近,她不禁打個哆膜。為了避免它再度發生,她把枴杖伸到前面一呎遠處。

  「就是那樣……現在把你的重量移到把手上往前進。」

  她依言而行。「成功了!」她笑著回頭看著山姆。「看好哦!」她又做了一次。「挺簡單的,不是嗎?」然後她轉身要走向他,跨了一大步——太大步了。

  左邊的枴杖滑掉,她失去平衡。山姆趕緊接住她。「謝謝。」她仰望著他說道。

  他以令人不安的方式久久地凝視她,臉上雖沒有一絲笑容,卻也沒有每次她做了什麼傻事時總會出現的冷嘲熱諷的神情,而她不知道該不該為此擔心。這時他伸手碰碰她參差不齊、燒焦的髮尾。

  「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她避開他的雙眼。

  他伸出一指置於她的顎下把她的臉轉回來面對他。他仔細端詳著她,八成是在看她的瘀青吧,她想道,她已經在鏡子裡見過自己黑青的臉頰、割傷的臉和紅腫的嘴唇了。「是啊,的確。」他用手心捧住她的臉頰,拇指掠過她腫脹的唇。

  誠實的山姆。她該覺得被冒犯了,但卻沒有這種感覺,反而完全被他拇指的觸覺迷住了。他開始慢慢俯下頭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他要吻我了,她想道,胸臆間充滿一股純然的喜悅。她的眼皮沉重得直要合上,她命令它們打開,看著他等待四唇相接,他溫暖的鼻息拂過她的嘴的剎那。

  在相距僅僅一吋時,他突然打住。事情快得令她只能眨眨眼。他退開深吸呼一次,接著轉身拾起枴杖塞回她的腋下又走了開,任她獨自品嚐淒冷空虛的感覺;她深吸口氣望向他處,腦中混亂地猜測著他停住的原因。她的視線掠過鏡子,想起自己的模樣,然後她就不再怪他了。她的樣子甚至比吉姆和山姆打過架後還糟。
  「我對炊事房的事很抱歉。」她對著他的背說道。

  他雙手插進口袋。「反正它也得換屋頂了。」

  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們兩個只是無言地站著。他一旋身彷彿要說什麼要緊的事,門卻砰地打開,吉姆帶著站在他肩上的曼莎走了進來。

  「強——奸!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姆炙熱的目光投向她,她頓時憶起曼莎上一次尖叫出這蠢話時所發生的事。她感覺到自己額生紅暈,也看見山姆臉上的回憶。

  「我很抱歉教了她那句話。」吉姆開口道。

  「我也一樣。」山姆直勾勾地盯著她。

  屋內的溫度升得比滿月時的潮汐還快。她知道自己該看向別處,但她不想。

  「信到了。」

  「什麼信?」山姆心不在焉地問道,一退端詳著她,使她不禁希望吉姆快點離開。

  「她父親的信,四天後他會在聖克魯茲和你們碰面。」

  她看向吉姆,他說的話終於進了她的腦海:她要離開這裡回家了。發生了一件最奇怪的事,她的胃竟然因這個念頭而下沉,就像每次搭船時那樣。她轉向山姆,想看看他的反應。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那抹渴望的眼神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她最討厭的嘲諷。

  「這敢情好,我猜賴大小姐終於能回她爹的身邊去啦!」話一出口,山姆便不再看她一眼地掉頭離去。

  「你很清楚酒瓶是沒法拉起掉在裡頭的人的。」

  山姆對吉姆大皺其眉。「你到底是什麼鬼意思?」

  「意思是我瞭解你,而你有了麻煩。」

  山姆舉瓶就唇,咕嘻嘻吞下幾大口灼人的酒。「能請閣下略加說明嗎?」

  「女人的麻煩。」

  「那女人的確是個麻煩沒錯,再四天她就回她老爹身邊,煩不到我了。」

  「那你幹麼猛灌那玩意兒?」

  「我在慶祝。」

  「那我就是大天使加百列。」他喃喃道。

  「你是打哪時起成了我的管家的?」

  「打你像是需要一個管家時開始啊!」

  山姆一腳跨上旁邊的椅子,直瞪著威士忌瓶口。「你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嗎?」

  「啊,我想我可以溜到莉兒房裡,給她一個臨別的刺激興奮。」

  山姆的靴子砰地落至地面。「你敢碰她,我發誓—一」他頓住,明白自己洩漏了秘密。

  「怎麼樣?」吉姆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

  「沒什麼,就是不許碰她。」

  吉姆吹著類似結婚進行曲的口哨。

  「閉嘴!」

  吉姆乖乖照做,微笑地替自己斟杯酒坐下,隔著杯緣打量山姆,那眼神像極了把獵物逼到角落的吸血蝙蝠。他不喜歡那種眼神,於是又拿起瓶子灌了幾口酒避免看吉姆。

  「她真的那麼火熱嗎?」

  山姆一口酒足足噴了有三尺遠,他嗆咳著以足以令人雙膝落地的目光瞪著吉姆。「我要宰了那只死鳥。」

  吉姆笑著向前拍拍他的背。「得了,山姆老兄,你的幽默感都上哪兒去啦?」

  「從你養那只饒舌鳥那一刻起我就把它弄丟了。」

  「錯,你是在迷上那個金髮小美人蜜糖般聲音的那一刻丟掉它的。」

  山姆詛咒,一分鐘後他說道:「就算你說的是事實——」見他朋友翻翻眼珠,山姆舉起一隻手。「當然那不是真的——也沒有任何關係了,因為明天我就得帶她回她那聲望顯赫的父親身邊去了。」

  「我還真是沒見過這一面的你呢。」吉姆又給自己倒了另一杯酒。

  「什麼?」山姆低吼道。

  「嫉妒嘛!」

  「我?嫉妒?狗屎……」

  「你的話聽來就像是嫉妒,對她父親。」

  「我這輩子還沒嫉妒過誰。理由之一,還沒有任何東西會令我產生嫉妒的。」

  「隨便你怎麼否認,反正我有一隻黑眼圈可以證明。」

  「傻瓜和作白日夢的人才嫉妒,」山姆又灌下更多威士忌。「只有那種人才會笨得去渴望不可能擁有的東西。而我既非傻瓜也非作白日夢的人,孩提時期我就學到這個教訓了。」

  「我認為你是想要自以為不能擁有的東西,而它正是那個女人。」

  「你愛怎麼想都行,但那不代表你是對的。」山姆又喝口酒,心想自己大概得承認的確在肉體上想要她,但話說回來,從在市場那天起他們便被迫要部在一起,故而他對她的反應——例如那種想保護她的衝動——也只是一時的錯覺罷了。他一定能做些什麼來消除這種感覺及衝動。想必她就是那種讓男人身不由己的女人吧,雖然直到目前他還未見過這種女人,但她們確實是存在的。他八成是老了或什麼的,而且當然不是在嫉妒。

  最好的辦法就是送她回她歸屬的地方,那他就不必再擔賴小姐的心了。他們越早出發,他就能越快擺脫她繼續這裡未完的工作,而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完成這裡的工作後他要回美國休息一陣子,找個安靜而且能讓他的身心都放鬆的地方,可能是舊金山或西北部吧。對,西雅圖應該行得通,那裡可是美國境內離南卡州最遠的地方了。

  隆隆的雷聲驚醒了莉兒。那既非打雷也不是大象,但不論是什麼,那聲音都幾乎震垮木牆。門像是暴風過境似地猛然砰地大開,一個黑暗的身形跌進門內。

  莉兒尖叫。

  「噓!」

  「山姆!」她驚喘一聲。

  他黑暗的身形坐起來,儘管看不見他的臉,她卻知道他正看著她。「老天,你一定得停止那樣尖叫,莉兒。」他搖搖頭。「我的耳朵受不了。」

  「你在幹麼?」

  「站起來。」他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

  「我是說你來這裡幹麼?已經很晚了。」

  「我來告訴你明天我們就走了,一大早。」

  「那麼快?」

  他關上門笨拙地走向臥榻。「怎麼啦,賴小姐?難道你不想見你的小老爹嗎?」

  「我當然想,只是我以為會有更多準備的時間。」

  「我們得走山路,雨季快來了。」

  「山路和雨季有什麼關聯呢?」

  「洪水。」

  「喔,我懂了。」至少她自認為大概懂了,他是從不把事情解釋得太清楚的。「就只有那樣嗎?」

  「沒錯。」

  「你是不是喝了酒?」

  「我?喝酒?我幹麼喝酒?」他俯身靠近,蒸天的酒氣令她霎時淚水盈眶。

  「你喝醉了!」

  「萬歲!」他拍拍手。「頒給這女人一張大學文憑吧!她的腦筋真不是蓋的!」他的手對著一片漆黑中想像的來賓一揮。

  「我想你該離開了。」

  「我想我聞到煙味啦!」

  「抱歉?」

  「想一想呀!」他倒在她身旁的榻上。「不太容易是吧?」

  「山姆!快下去!」

  「別想了,只要感覺就好,這樣容易多了。」他的嘴湊上前來,她連忙避開,他的臉碰上床板。

  她嘗試著從另一邊溜下床,他卻伸臂奮住她。

  「啊啊啊,」他的鼻息拂過她耳際。「你以為躲得過我,嗯?」他抬起一條腿壓住她。

  「山姆!住手!」她再度躲開他的臉,但她還沒來得及猜測他的意圖,他的手已經罩上她胸前。

  「你不平板嘛,莉兒。」

  「不要!」她試著撬開他的手。

  「你不謝謝我嗎?我剛剛讚美了你吧,一個吻就行了。」他的嘴湊上她。

  她扭頭避開他搜尋的唇。「別這樣,山姆,求求你。」她的聲音顫巍巍地,他這種滿口酒氣、肆無忌憚的模樣嚇壞她了。

  他停下來俯望著她,彷彿要理清腦子似地搖搖頭,再次看著她,只是這次她覺得他是「看到」她了。他跳下床站在那兒,她本以為他要道歉,但他沒有。他只是站著,一手抹過他的嘴,然後轉身步履顛頤地走向門口打開它。「我們一早就走,準備好。」

  她未發一言。

  「你聽見了沒有?」他背對著她咆哮道。

  「聽見了。」她低聲道。

  「很好。」他跨出門外,又停下腳步。「還有。」

  「什麼?」

  「我不是嫉妒,我從不嫉妒,也永遠不會嫉妒。」他砰地摔上房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4:18

  第二十一章

  黎明時分亮橙色的天際有著點點烏雲——那正是山姆所說的雨雲。自從捶她的門叫她起床開始,他便不停咆哮著對她下命令,叨念著他可沒有一整天的空閒。他又說了一次走山路的事,那表示他八成忘了昨夜的事。而今早他也有條理得多,他說走山路比較不會遇上西班牙巡邏隊,雖然遠了點,卻是到聖克魯茲鎮見她父親最安全的路。

  她想自己應該很期待這次會面才是,但自從在房裡踱方步等她父親那天以來,已發生了太多事;她那件大費周章、仿自母親肖像的粉紅色洋裝早已不見,還有她那一頭完美望曲的金髮和綴著珠飾及緞質薔薇的鞋。而那個一度覺得和父親見面是她一生中最要緊的事的女孩也消失了。

  她看看身上的衣服:帆布襯衫、長褲和笨重的靴子,那個女孩是消失了沒錯。她看向鏡中人,她仍是金髮,但現在長僅及肩,爆炸使她的臉傷痕纍纍,她的唇雖已消腫,但瘀青和一、兩道刮傷的痕跡依稀可辨。她甚至還得靠枴杖走路。

  這就是賴蕾莉小姐,她的哥哥們不嚇死才怪。還有她父親,他又會怎麼想?

  他的想法根本無關緊要,她已厭倦去取悅一個從未謀面的父親,也厭倦於自她週遭的男人身上獲得尊重。她的哥哥們或許會保護她,但那是因為他們不認為她有能力照顧自己,他們不尊重她。她懷疑男人根本不以為女人有任何能力,山姆正是那種缺乏尊重的典型。醉醺醺醒地倒在她床上,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昨夜她躺在黑暗中瞪著山姆摔上的門時,便決定再也不做男人期望她做的事,到目前為止它對她沒有半點好處。她一直全力以赴想得到讚許,卻從沒人那麼做。似乎她越努力,事情就搞得越糟。

  她努力向她的兄長證明自己,卻只換得在她頭上的輕拍,然後一直被關在小小的象牙塔中。她想得到父親的讚許,他卻從不回家給她機會,她一直等了又等,卻只等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也想得到山姆的讚許,得到的卻是他的輕蔑。

  唔,不會再有了。她在那孤寂黑暗的小屋裡作了個決定,她要自行控制生命中的某些事物。她厭倦了老聽男人告訴她該做些什麼、什麼時候離開或她應該是什麼樣子。她將採取的行動或許不會得到男性的讚許,但她將因而得以控制自己的生活,到時也許她就不會在乎男人的看法了。

  讓他們等著看她改變吧。而第一個要等她的男人,就是山姆。

  葛麥茲來催了她兩次,說山姆要求她馬上啟程。她不理會,反而一拐一拐地走到床邊坐下,把枴杖擱到膝上開始從一數到一千。由於感覺棒透了,於是她又從頭來一遍。

  九百九十八……她笑著想像山姆踱方步皺眉的樣子。九百九十九……她舔一下食指在空中劃一條想像的線。一千。

  她站起來塞了一把花生在褲袋,然後撐著枴杖走出小屋,經過營房和大門朝林中走去。在離開前她還要做一件事。

  山姆轉身背對吉姆和那群正在為炊事房蓋上新屋頂的士兵,每次——約莫每兩秒鐘一次——鎯頭一敲木釘或鐵釘的聲音響起,他的頭也如斯響應。他走到大約百碼外要帶著上路的牛車旁,第一千次地檢查著車輪。他在後車軸彎身檢查——一個蠢到極點的錯誤,刺痛霎時貫穿他的大腦,太陽穴附近的血管像是一次湧過一誇特威士忌似地悸動不已。

  他畏縮地慢慢直起身子,剛好看見了該為他的頭疼負責的女人。賴蕾莉正一拐一拐地走過來,臉上帶著比征服全歐的拿破侖更得意的表情。」她還真有軍隊呢:八隻肥嘟嘟的鬥雞——或者至少「曾經」是鬥雞——像跟著它們的母親似地跟在她後面。

  鎯頭的敲擊聲停止,營區內一片岑寂。山姆瞇眼迎著早晨的陽光,轉向那些人。他們正一個個慢慢地自屋頂上下來,跟在吉姆後面,吉姆則走到山姆身旁。每個人都是一副被人狠敲一記頭的表情。

  她在幾明外停下,下巴高抬,藍眸因無知的驕傲而閃閃發亮。她說道:「我替他們把雞找回來了,看吧!」她指向此刻就像訓練精良的軍團在她身邊一字排開的公雞。

  山姆聽著吉姆的爆笑聲,他皺著眉低頭看了一下,又揉揉脹痛的前額。他開始數數,等他抬起頭來時,營裡所有人都已經聚集在四周,每個人臉上仍是那副呆愕的表情。
  「怎麼樣?」她的語氣有絲不耐。「哪一隻是屬於哪個人的呀?」

  他才要開口說她屬於貝爾德,葛麥茲卻向前一步指著站在中間、黑白花的公雞說道:「那一隻是我的。」

  「克洛蒂嗎?」她轉向那隻雞。

  山姆呻吟起來,她還替它們命了名。

  「它是最甜蜜的一個,你知道它本來很會啄人呢!」

  吉姆又是一陣大笑。

  她蹩眉看著他,怎麼也想不出吉姆幹麼笑成那樣。山姆大搖其頭。

  她繼續說道:「它大概啄了我三、四次,不過現在不會了。」她走到葛麥茲旁邊,從口袋掏出一顆像是花生米的東西,然後靠在一枝枴杖上彎下身子。「來來,克洛蒂……」

  那隻雞撲了撲翅膀,搖搖擺擺走向她的手啄起花生吃掉。莉兒又掏出花生。「拿著,它很喜歡吃呢。」花生進了葛麥茲伸出的手中。

  「現在先蹲下來,」莉兒指導道。「快嘛!」

  葛麥茲蹲下。

  「好,伸出手臂。」

  他依言而行,那隻雞跳了上去並搖搖擺擺地上了他的肩頭停在那兒,就像曼莎一樣。她亮麗的笑容幾乎讓山姆又要瞇起眼來了。

  「現在,誰是蕾波的主人呢?」她指著最後的那只矮腳雞問道。

  吉姆附在山姆耳邊輕聲道:「她全部以女性的名字為它們命名哩。」

  「我注意到了。」山姆望著她向每個雞主人說明每一隻的弱點,還有她是怎麼設法找到它們的,又說到因為不知道怎麼把它們弄回籠裡,所以她就教它們跟在她撒下的花生後面。每次她說了什麼,吉姆便喃喃發出嘲諷的評論。最後聽夠了的山姆索性轉過去檢查牛車上的補給品。

  等他打點好,她也告一段落和眾人道別,然後一拐一拐地走過吉姆。山姆走上前去,正巧聽見她正為天知道的什麼事在講著吉姆。

  她轉向山姆微笑道:「我都安排妥當啦!」

  她確實是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她想辦法訓服了一整群的鬥雞,他敢打賭如果那些雞會說話,她八成還會教它們說「請」和「謝謝」呢。他一輩子從沒見過賴蕾莉這種人,而如果幸運的話,也不會再碰到第二個了。這世上不可能有兩個她,否則人類的香火的不可能延續到今天。

  他望著身著軍服的她,頭髮燒了一半,白皙的皮膚瘀青處處,而且笑容亮麗,令人很難相信她和那個一路抱怨著穿越叢林的是同一個人。兩星期前他很可能會毫不客氣地批評她的樣子和她把那些雞弄成的蠢樣,但而今見她瘀青臉上的笑容和愉悅的聲音,他卻不能說。

  而且他不喜歡這樣。

  「快點!我可不想浪費一整天。」他轉個身走往車前的水牛旁等她。她一拐拐地走向牛車,他這才想起她受傷的足踝,遂折回去攔腰抱起她放到車上,再把枴杖丟上去。「我一星期之內回來。」他對吉姆交代完後,開始離開。

  「等一下!」莉兒叫道。

  山姆轉身,心想這會兒她不知又忘了什麼,她才花了足足十分鐘和營內每個人道別呀!

  吉姆微微一笑,然後吹聲口哨,那只笨八哥便自附近一棵樹上飛下停在莉兒頭上。「啊噢!山姆來了!拿把鏟子來!」

  「好了,我準備好了。」她對他說道,伸手給那隻鳥一點食物。

  山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你在等什麼呀?」她又給它吃東西,那鳥吞下花生後,對山姆露出——如果可能的話——一抹狡黠的微笑。山姆頭痛不已,咬牙切齒。「那隻鳥不跟我們一起去。」

  「當然它會,吉姆把它送給我了。」

  山姆緊握雙拳轉過身去,他要宰了吉姆,親手勒死這個曾是他最好朋友的叛徒。

  營內的人都圍在一起看著那些公雞表演莉兒教它們的一些把戲,山姆搜尋著吉姆的金髮。他不見了。

  「我還以為你趕時間呢。」莉兒說道。

  山姆轉身,壓抑的憤怒令他脹紅臉。蕾莉在補給上挪挪身子,像席巴女王一樣地坐著。

  山姆死瞪著那隻鳥。「一個字,那鳥只要再說一個字,我——」

  「山姆是狗屎蛋!哈哈哈哈哈!」曼莎跳到莉兒肩上。

  「噓!曼莎,山姆脾氣暴躁,」莉兒轉向那隻鳥,手指伸向它的尖像。「他現在心情很惡劣喔。」

  山姆一旋身,揮鞭催促水牛上路,牛車轆轆前進。

  「啊噢!救救山姆這個可憐蟲吧!」

  山姆緩緩轉身。

  「噓!」莉兒對鳥兒說道.然後對山姆聳聳肩。

  他轉回去,雙眉攢得緊緊的。他頭痛欲裂地聳拉著牛車前進。四天,他想道,只要再四天她就走了,再忍耐賴蕾莉和那只天殺的八哥四天,他的世界便能回復正常,不再有麻煩。

  到了那天下午,當後面那頭水牛第六次讓它那八百磅的身體陷入泥沼中時,山姆深信一切都不會變好了。他們帶著那只一路唱歌、吹口哨和鬼叫的鳥上路,而走了兩小時的上坡路後,走在前面的水牛決定它累了,遂就地像只死象般倒在地上。

  他拉扯牛軛,它卻不為所動。他走向候補的水牛解開它和累了的那只交換位置,弄妥後他抽它上路,卻沮喪地看著它在感到拖負的重量時躺了下來。

  在揮鞭、詛咒、拉牛軛整整十分鐘後,他終於使它們開始牛步前進。山姆不理會悸痛的頭牽著拉繩走在水牛旁邊,莉兒則坐在車上和那隻鳥一起唱歌。山路迂迴崎嶇,車輪轆轆在石路上前進。風在他們向山上移動時突然呼呼增強,山姆向西望著地平線上聚擺的大片烏雲,他再需要這場雨不過了。

  雲層緩慢移動,卻不像這些水牛這麼慢——它們比他所見過的騾子更頑固。轉過另一個彎後,地勢突然開闊起來,路的左邊是一片雨林,右邊則是種稻的梯田。看了稻田的泥水一眼,領路的水牛突然發出一聲震天撼地的長海,然後掙脫山姆手中的拉繩,以它截至目前為止最快的速度拖著牛車向右衝向水田泡個爛泥澡。

  「山姆!山姆!它在幹什麼?」仍在車上的莉兒跪坐起來對他喊道,他趕到池邊正好看到車輪消失在黏稠的褐色爛泥中。

  「殺千刀的狗屎!」他跟著涉入水中。

  「山姆……」

  「什麼!」

  「牛車要沉了。」

  「我看得見廣他連忙在那些笨牛決定索性在泥中打滾前解開它們,終於完成後,他靠在牛車上鬆了一口氣。

  車子又往下陷,他蹲到泥水中感覺看看車輪卡得有多深。車身搖晃了一下,一顆金發的頭探出來問道:「你在做什麼?」

  「做爛泥派。」他對她皺眉。「我看來像在幹麼?」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也不必問你了。」

  「啊噢!山姆來了!快拿鏟子來!」

  「你不能叫那只死鳥閉嘴嗎?」

  「噓,曼莎,山姆氣瘋了。」

  「山姆瘋了!山姆瘋了!」

  山姆冒煙地把手探進淤泥裡,車輪卡在約莫一尺深的泥巴裡。不過鬆軟的泥濘讓他還有機會獨力把車拉出來。「爬出來攀住我的背,我把你背上岸去。」

  她爬到車邊。「安靜點,曼莎。」她警告仍棲在她肩上的鳥兒,然後兩腿勾住他的腰攀到他身上,她的雙手蓋住了他的眼睛和眼罩。

  「我看不見了。」他咬牙切齒道。

  「對不起。」她的胳臂轉而死箍住他的脖子。

  他感覺到那隻鳥就在他耳邊,然後某種東西開始扯他的頭髮。

  「曼莎!住手!放開山姆的頭髮,馬上!你真不乖。」她轉向他說道:「對不起。」

  「啊噢!山姆不乖!」那隻鳥對著他的耳朵尖叫。

  山姆涉過水田抵達窄小的田岸,爬了上去。「下來。」

  她滑下他的背,曼莎尖叫道:「呵咿——」

  莉兒受傷的足踝碰向地面,驚叫一聲失去了平衡。山姆及時抓住她。「你還好嗎?」

  她點點頭。

  「坐下來,這可能要一會兒工夫。」他握著她的胳膊等她坐下,曼莎則在她肩上踱步。他一轉身,她便又開始餵它吃花生,他希望它會噎死,或至少讓它閉嘴。

  他涉回田中,挖出牛軛置於肩上。三個深呼吸後,他使勁一拉。它只移動了一時。

  一隻水牛選了這一刻翻滾——朝向他。山姆跳開,那頭巨獸哞嘯著把頭浸到水裡又猛然仰起,一波泥水潑到他身上。

  「天殺的笨牛!」他喃喃地抹去臉上的泥,再次拉車,它還是文風不動。

  一小時後,他已卸下一半的補給搬到路旁,牛車終於輕得可以讓他拉出田里。把車拉到路面上後,他的肺在灼燒,他的肩背疼痛,而兩腿則因涉過泥濘而抽痛。他癱在車邊猛灌水壺裡的水。

  莉兒倚著一疊防水帆布蓋住的毯子,很愜意地抬頭看他,她的視線盯在水壺上。

  「口渴嗎?」他問道。

  「嗯哼。」

  他把水壺給她。「怎麼不早說呢?」

  「你看起來很忙嘛!」

  「你也餓了嗎?」

  她點點頭。

  「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好了,我來生一堆火。」他收集一些木頭,掏出口袋裡的火柴——濕火柴。他詛咒著到車上找乾的。那足足花了他三分鐘,因為防水布和一箱箱的補給上滿是花生殼。「這裡怎麼全是花生殼?」

  「曼莎餓了嘛!」

  山姆丟了一把花生殼在木頭上,開始劃火柴。幾分鐘後火熊熊燃燒著,他從車上拿下兩罐豆子和一個鍋。他拋出刀打開豆子,轉身要把鍋子放到火上卻撞上一頭水牛。它已離開水田,此刻正像只濕淋淋的狗似地站在他後面抖著身子,泥水濺得到處都是。

  山姆詛咒連連。

  另一頭水牛也移出水田來到車旁,一副向全世界宣告它已準備再度上路的架式。

  山姆看向天際問道;「為什麼會是我?」

  閃電劃過空中,接著雷聲隆隆。

  大雨傾盆而下。

  「山姆?」

  「現在又怎麼了?」

  「我不能呼吸。」

  「原來上帝真的存在。」

  「我說真的。」

  「你在幹麼?」

  「我在舉高這個讓我窒息的重東酉。」

  「媽的!放下防水布!你讓水流進來了!」

  「我需要空氣!」

  「我需要睡眠。」

  「嘶哢——嘶哢——哢——哢。」

  山姆呻吟起來。「我從沒見過會打鼾的鳥。」

  莉兒吸著鼻子。

  「你在哭嗎?」

  「對。」她又吸吸鼻子。

  「幹麼哭?」

  「我在這裡面沒辦法呼吸。」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4:27

  山姆無聲詛咒著。她又吸吸鼻子,接著便感覺到他在帆布下翻身。

  什麼東西砰地撞上牛車側。「噢!該死!」

  「怎麼回事?」

  「沒事!」他吼道。

  「你晚上火氣可真大呀!」

  「嘶哢——嘶——哢——哢!」

  「那隻鳥難道不能至少在晚上安靜點嗎?」

  「噓,它睡著了。別吵醒它。」

  「有何不可。雖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它醒著的時候倒還比較不那麼可憎。」

  「它知道你不喜歡它。」莉兒話剛說完,沉重的防水布便突然被舉高起來。「哦,好多了。你怎麼弄的?」

  「我用你的枴杖作支柱。」他躺回去。「現在你可以好好睡個覺了嗎?」

  「沒問題。」她躺在那裡聽落在帆布上滴滴答答的雨聲,山姆的呼吸平均而安靜。

  她遲疑了一分鐘,終於開了口:「山姆?」

  「什麼!」

  「我……呃……我……」

  「你有話快說行吧?」

  「我需要某種東西。」

  「什麼?」

  「一些隱私。」

  「這個嘛,我也需要,只是你此時此地是和那隻鳥和我初在一塊,將就一下吧。」

  「我不是說那個。」

  沉默。

  「我需要……你知道的,大自然的呼喚。」

  又一陣久久的沉默後,山姆喃喃低咒。「我告訴過你別喝那麼多水。」

  「我渴嘛,那些豆子好鹹。」

  「那就去呀!如果大自然真的在呼喚你,你就去吧,只要別走遠就成了。」接著他翻個身彷彿在說他要睡了。

  「山姆?」

  「現在又怎麼了?」

  「我需要一些紙。」

  他又咕呼一陣,然後她聽見他翻尋補給品,接著是紙張的沙沙聲。

  「啊,好棒,你找到了。」

  「沒有。」

  「有,我聽見了。」

  「那是我的地圖。」

  「哦。嗯,也許——」

  「不行!」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行,不!」

  「請你快一點,拜託?」

  「我很抱歉,賴大小姐,不過菲律賓沒有席瑞紙廠的分公司。」他又摸索一陣,然後她聽見了撕紙的聲音。

  「拿去。」他把幾張紙塞到她手上。

  她用手指捏著,好薄的紙。「不夠。」

  她敢發誓她聽到了他的挫牙聲,然後他又塞了一些到她手上。「謝謝。」她爬到牛車邊,又想到了什麼。「山姆?」

  「嗯?」

  「如果我的腳踝撐不住了怎麼辦?」

  他一言不發地坐起來,猛然一扯帆布跳到泥地上,手臂伸向她。她攀過車緣,他抱住她。「你能站嗎?」

  她試了一下。「一點點。」

  「那究竟是什麼鬼意思?不是行就是不行。」

  「不盡然。你看,我可以稍微用點力——」

  「莉兒!」他吼叫的聲音大得嚇她一跳。

  「什麼事?」

  「你能站著做完你要做的事嗎?」

  「我想可以吧!」

  「快做!」

  她緩慢而笨拙地走開。「紙都淋濕了。」

  「那你最好動作快點。」

  她走向附近的灌木叢開始辦事,一面朝向牛車的方向試著看清雨夜中的他。「山姆?」

  「什麼?」

  「你看得到我嗎?」

  「一!二!」

  她趕忙弄完,又跛行回到他身邊。他轉身毫不溫柔地把她丟上牛車,自己也跟著上去。他對她皺眉。「還要什麼嗎?」

  「沒有了。」

  「很好,那就『晚安』!」他躺下來背對她。

  幾分鐘後,響起另一個噪音:喀啦——喀啦!

  山姆慢慢轉向她。「那是什麼鬼?」

  「曼莎醒了,它在吃東西。」

  「吃什麼,牛車嗎?」

  「是它的花生。」

  山姆詛天咒地。喀啦——喀啦!

  「它的鼾聲還比較安靜呢。」他前咕道。「掩護炮火都比那隻鳥安靜。」

  幾分鐘後曼莎再次入睡,又開始打鼾——這次輕聲多了。雨還在下著,山姆躺在莉兒旁邊,相隔僅僅一聽不到。他呼吸平穩,她則否,剛剛在大雨中來回使她全身濕冷得瑟瑟發抖。她蜷縮著想取暖,車上有毛毯,只是她冷得無法坐起來找。她的牙齒開始格格作響。

  「那是什麼聲音。」山姆的咆哮聲令她驚跳起來。

  「我的牙齒,我又濕又冷。」

  他轉身瞪著她。「用毯子,這就是帶它們的原因。」

  「我不知道放在哪裡。」

  他坐起來搜索車內,一分鐘後兩條毯子飛過她頭上。她拉了一條圍在身上,隨即又拉了另一條。她望著山姆,卻只看見他寬闊的背。「謝謝。」

  他咕噥幾句。

  她瞪著防水布聽著雨聲,閉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一陣顫抖竄過全身,她還是好冷。她轉向山姆看著他隨著呼吸起伏的背,手伸出毛毯湊近他,他碩大的身軀散發出美妙的溫暖。

  她慢慢地一時時移向溫暖的他,在肩膀輕挨著他的時停了下來,屏住氣息等著他轉身朝她咆哮。他沒動靜,她微笑著感受那股暖意,把毯子拉緊些,終於酣然入夢。

  有東西在騷著山姆的鼻子,他動動鼻子命令自己繼續睡。他懷裡抱著某種溫暖而柔軟的東西,一個像是女人臀部的東西在他身上扭動。他——每一部分——立時驚醒,睜開雙眼看見一顆金髮的頭。他呼出鼻孔裡的髮絲,她又動了一下,屁股挨得更緊了些,嘴裡喃喃念著什麼「好溫暖」。

  他坐起來,一手撐著下巴看她歎息地把毛毯拉到她小小的下巴下。

  「早安。」他說道,一面好奇著如果她曉得自己像條沙丁魚似地擠在他身上,不知會有什麼感覺。

  「早。」她閉著眼睛說道,接著恬適的表情變成皺眉。她又蠕動了一下,想讓自己舒服些。

  「你的膝蓋好瘦。」她仍閉著眼睛扭著身子。

  「那不是我的膝蓋。」

  她倏然睜開雙眼,接著以幾乎令他暈眩的快速逃離他,在角落裡像老鼠盯著貓似地盯著他。

  他對她露出最像貓的狡黠笑容。

  她轉過頭去,幾秒鐘後又抬頭看防水布。「還在下雨。」

  「是啊!」

  「我們要怎麼辦呢?」

  喀啦!喀——喀——喀!

  山姆呻吟起來,「它」醒了。

  「啊噢!一路南來棉花王國……」

  「我要起床,而且要宰了那隻鳥。」山姆撥開防水布,雨勢大得他幾乎看不清五明外的東西。他放下防水布,轉向莉兒。她正拿另一顆花生給那隻鳥。

  喀啦!喀——喀——喀!

  山姆畏縮一下,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聽它吃東西的聲音多久。

  不到一小時內,他們吃完麵包和桃子罐頭的早餐,莉兒解決了「自然呼喚」的事,他也把繫在岩石上的水牛解了下來又套上車。那隻鳥仍然活著考驗他的自制力,不過最好的是雨停了。

  山姆涉過及膝的泥巴走向車旁。「都好了嗎?」

  「當然。」莉兒安坐在補給上面,那只陰魂不散的鳥棲在她肩上。曼莎難得安靜一下,不過它卻拿一種山姆不大喜歡的眼神盯著他。

  陽光探出逐漸散開的雲層,湛藍的天空出現。他揮鞭催促水牛上路,一路的泥濘使行進的速度更加緩慢。蜿蜒的道路延伸入一處茂密的雨林,高聳的樹枝遮住了陽光。

  泥水夾帶著碎岩塊自樹間潺潺流過。四下一片寂靜,沒有風,沒有鳥——這有些奇怪,而且沒有哼哼卿卿的蟲鳴,只有時緩時急的水流聲、水牛的陣叫、車輪輾過泥濘路面的撲哧聲,還有莉兒和那隻鳥唱歌的聲音。

  通過雨林後,他們沿著上山的路到達一處高地。地平線上矗著一座座深藍色的山嶺,往東望去則是像女魔王的胸脯般聳立的梅恩山——一座活躍的火山。一面清澈湛藍一如熱帶海洋的湖泊在其山谷鋪了開來,順著道路看去,連綿不斷的山頂聚積著沉重的烏雲。

  又要下大雨了,山姆拐個彎想道。他們此時正在兩座山中間的谷地,是休息和讓莉兒下車走走路的好地點。

  山姆停下牛車,走向車旁幫莉兒下車。「我們在這裡休息。」他四下看看。「那只黑蝙蝠呢?」

  「什麼?」

  「那隻鳥。」

  「哦,它就在那兒。」莉兒指向後面的牛,曼莎正棲在它的左犄角上。「它以為那是它的棲木。」

  山姆看著那只笨鳥。

  「你怎麼都不叫它的名字呢?」莉兒問道。

  「曼莎?」山姆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我該這麼叫它,它每次一開口,蛇就會從它的頭裡滑出來1。」

  1譯註:曼莎乃希臘神話中蛇發女妖之名。

  「你有時候真苛薄。」

  「我不喜歡鳥。」

  「看得出來。」

  他把她放在地上,握著她的胳臂問道:「腳踝感覺如何?」

  她移動重心試了一下。「好多了,感覺上幾乎完全正常了。」她雙臂向上伸伸懶腰。「你想明天我可以走一點路嗎?」

  「為什麼?」他懷疑地盯著她。這正是他需要的,賴蕾莉破著走上坡路,她搞不好還比那些水牛慢呢!

  「我坐車坐煩了。」她歎口氣說道。

  「我們再看看。」山姆轉身去查看其他的動物。

  「哦,太好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我說『再看看』的意思是『也許』,不是『好』。」

  「我知道,我聽見你說的話啦。」

  「我只是要確定你瞭解了,我可沒說『好』。」

  「你說『我們再看看』,」她說著轉身走向灌木叢。「『我們』的意思是你和我,而我認為我可以。」

  山姆看著她消失在灌木叢中。又應大自然的召喚去了,他想道,這至少是第十次了吧。女人。他搖搖頭轉過身去。

  四下一片寂靜,幾乎是太安靜了。山姆四下望望,一頭水牛陣叫著轉身,另一頭則往旁邊移動。山姆皺眉。那兩頭牛一動也不動地站著,耳朵卻急速抽動著。山姆旋過身去,突然有點不安。

  「啊噢——」曼莎尖叫一聲振翅飛至灌木林上盤旋並呱呱叫著。

  一種像是雷聲的聲音突然隆隆作響,地面微微震動。

  山姆抬頭一看。

  一面水牆正迎面落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5:17


  第二十二章

  「莉兒!莉兒!」他衝向灌木叢喊道,震耳欲聾的大水在後追趕著他。他縱身潛入樹叢中抱住她滾下斜坡,岩石刺入他的皮膚,他於是把她抱緊些。隆隆怒吼的水聲愈來愈近。他拉著她站起來把她釘在樹上,他的雙臂則繞鎖在樹幹上。

  洪水帶著百磅炮彈的力道衝向他們。水灼燒他的鼻子,灌入他的嘴裡和喉嚨。莉兒蠕動掙扎著,他又把她抱緊了些。

  那棵樹被水連根拔起,他們攀在樹幹上載浮載沉地順水勢而下,耳邊儘是可怕的水聲。大水一直往下衝去,然後那棵樹突然直立起來。

  「呼吸!」山姆對著莉兒癱軟的身子大叫道。

  他感覺到她大吸一口氣,自己也跟著做。

  樹幹又落到水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震了開去。它以令人暈眩的速度在水上不斷打轉,然後撞上一塊岩石。撞擊的後座力把山姆震了開來,他的手臂緊箍住莉兒。他們像骰子般翻轉地沉到水底,又隨著水勢衝上水面。

  他往後一仰並將她拉到他身上,讓她的頭能浮上水面。水勢逐漸緩和下來,他們漂入大水畜積的坑裡。他以一隻抽痛的胳臂游向岸邊,以最後一點氣力把他們兩個拉上去。他咳出一些水,然後把莉兒轉過來。

  她沒有呼吸。

  「呼吸!該死的你,吸氣!」他壓她的腹部。沒有動靜。

  他把她翻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擠壓她的背。「吸氣!」

  沒有任何動靜。

  「你這個蠢女人!吸氣!」他使勁壓。

  水自她口中湧出,她咳嗽連連。

  那聲音在他耳中有如得到回應的祈禱。他頹然坐在地上喘息,臉埋在曲起的膝蓋上休息,無法相信他們真的倖存下來了。

  是的,他們活下來了。他全身上下抖個不停,不是因為那種刺激,不是因為面對死神的挑戰,而是因為恐懼——徹底的恐懼,那種他已多年未曾有過的感覺。傅山姆再次向命運和機會挑戰並成功,但他卻嚇壞了,因為莉兒差點沒熬過來。他費盡每一絲意志力才沒把她摟進懷裡,而要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承認這種感情的存在,更是難上加難。

  他聽見她喘氣,也感覺到她的扭動,一顆心遂釋然地回復正常的跳動。幾分鐘後她開始自己起來走動,他感覺她走到他面前遮住了陽光。沉默懸宕著,他等著她說出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的話。

  她踢他的脛骨。

  「啊!該死的!」他突地跳起來招來眼前一團星星。「你幹麼那麼做?」

  「你罵我是蠢女人。」

  「那使得你開始呼吸,不是嗎?」他揉揉腿。「天殺的……我用了整整十分鐘抱你抱得手臂差點廢掉,救了你的小命,你卻為了某個字眼踢我。」

  她沉默地站在那兒,然後在他身旁坐下。「謝謝你,可是別再說我蠢了。」

  他看著她。「好吧,下回再碰上大水,我改叫你笨女人好了。」

  她彷彿要確定他是在開玩笑似地看著他,然後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令他不得不轉開頭。他不想為那朵微笑而心猿意馬,他不想有任何感覺,但他想要的和感覺到的卻是兩回事。

  一分鐘之後她說道:「山姆?」

  他轉回來。

  她偏著頭打量一番。「你知道,你的眼睛看來沒那麼糟的。」

  他立刻抬手搜尋眼罩,不見了。當然眼罩會不見了,你這白癡,你才從大水中死裡逃生的。

  「你為什麼要戴眼罩呢?」她問道。

  他一聳肩望向他處。「大部分是為其他人。事情發生後,人們的反應是……呃,就說是和你的反應不同吧。」
  「我覺得這沒什麼嘛,」她說道,他聽得出她語氣中的笑意。「事實上它使你看起來像在眨眼睛。」

  他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然後解開襯衫口袋的扣子,掏出一個小袋看了片刻,才解開上面的細繩打開它,從裡面拿出一個眼罩低頭戴上。

  她碰碰他的手臂,他抬起頭來。「你不需要為了我這麼做。」

  「好吧!」他拉下眼罩。

  她驚喘一聲。「你有一隻眼睛!」

  「此刻我是有兩隻眼睛,一隻玻璃的。」他微笑道。她的臉真是無價之寶,而他也已從其中佔了不少便宜啦。

  「讓我看看。」她跪立著匍匐向前靠在他曲起的雙膝間,兩手擱在他胸膛上好湊近看清楚。她審視著他,鼻尖高他的僅數吋之遙。「呃,只要能安全通過叢林,其實是什麼做的又有什麼關係。」

  他果真大笑起來。

  她往後坐下,一退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不戴著它呢?」

  「留待特殊場合用啊,舞會、茶會、宴會,就像你在貝爾維參加的那一種。」

  「是貝維德,而且不許你再那麼說,現在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他聳聳肩。「我喜歡眼罩。」

  「如果你不喜歡義眼,為什麼要留著它呢?」

  「它是免費的。」

  「免費?」

  「來自美國政府的贈禮。」

  她坐在腳後跟上看著他許久,然後有些猶豫地問道:「你是怎麼失去眼睛的?」

  他低頭把眼罩戴好,待直起身子時玻璃眼珠已在他伸出的手上。「像這樣。」然後他將它輕輕丟進小袋裡,將之繫好。

  她的表情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不自在。他不回答她的問題,也不打算回答。他不願談那件事,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很不堪一擊,而且他也拒絕向任何女人顯露那一面。他站起來四下看看。

  山上的烏雲正再度朝他們這邊洶湧而來。「我們最好到高處去,找點東西吃。那些雲可能會帶來另一次洪水,在這裡不安全。」

  「山姆?」

  他停下來轉身。「什麼事?」

  她一副憂心的表情。「牛車和動物們哪裡去了?」

  他看見她眼中真正的問題。「曼莎飛走了,莉兒,我確定它是安全的。至於牛車和水牛,」他聳聳肩。「我不知道。」

  「你跑來抱住我的前一刻,我看到它在我頭頂上又飛又叫的。」

  「他飛得比大水高,也許早就回營區去了。」山姆開始朝覆滿林木的陡坡走去,莉兒緊跟在後。

  「山姆?」她拉住他的手臂。

  「嗯?」

  「你不需要為了我戴那個眼罩。」

  「我知道,我不是。」他又開始前進。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然後他聽見她跟在後面的腳步聲。片刻沉默之後,她說道:「你知道嗎?」

  「什麼?」

  「我認為你喜歡戴它是因為它讓你看起來比較兇惡,大家都會因此特別小心你,而你喜歡那樣,對不對?」

  他未曾停下步伐,只回頭喊道:「我想你大概不算是笨女人。」他繼續走,只是腳步加快了——為了保護他的腿脛起見。

  莉兒坐在洞裡凝視著躍動的火光。山姆發現這個洞穴後,便急急在又下雨前把她安置在這裡面,自己一個人出去多找些食物以備下雨時之用。

  她剝開香蕉開始吃,這已是他出去找柴火和食物以來的第三根了。幾分鐘前他的預言成真:又開始下起雨來了。她引頸瞧著洞外,不知山姆人在何處,外頭只見灰濛濛的雨簾。

  她微微欠動身子環顧洞內,實在不喜歡單獨在這裡面。這洞穴有種邪惡的氣氛,又黑又潮濕,而每當外面雷聲大作時。空曠的洞內就響起鼓聲似的回聲。洞的後方一小池自山裡湧出的溫礦泉冒著宛如來自地獄的白煙。

  山姆說他們是很幸運才能找到這個位於一座體火山上的洞穴,但她一聽見「火山」兩字,便聯想到橘紅色的火焰自他們棲身之處冒出來的情景。她轉身盯著池裡冒出的蒸氣,幻想著撒旦隨時會乘著熔岩而至。

  一段細枝喀啦折斷,她急急回頭,一個長著巨角的男性身影出現在洞口。

  她發出尖叫。

  「該死的到家了,莉兒!是我,山姆!」他走進火光中。

  「啊噢!該死的北佬!山姆下地獄了!快拿把鏟子來!」

  「曼莎!」莉兒一見那只棲在山姆頭上拍著翅膀的八哥,立刻站起身來。

  「把它弄離我頭上可以嗎?」山姆將一個袋子放到地上。

  莉兒舉起手臂,曼莎飛到上面跳著,接著到她肩上磨蹭著她的耳朵。她揉揉鳥兒的頭。「我真高興你找到它了。」

  「我沒找到它,是它找到我。像只蝙蝠似地飛下來,差點抓掉我一半的頭髮。」他摸摸頭頂又喃喃道:「我早該知道飛回營區太合邏輯,畢竟它也是『女性』。」他看了她們一下,又說道:「我不知道它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啊噢!我一度迷失,而今尋回自我,我知道……啊噢!山姆是個蠢蛋!」

  他皺緊眉頭。「繼續呀,死八哥,我們很快就會有烤鳥當晚餐了。」山姆在他帶回來的袋子旁蹲下。

  莉兒仔細一看,發現那是車上的防水帆布。他將之打開,裡頭是一些補給品。

  「有些東西被衝到峽谷末端了,這裡有桃子罐、一罐豆子、一個鍋和一條毯子,還有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你的小包。」他把裝了她的肥皂、梳於之類小東西的小帆布包丟給她。

  「我還發現了這個油布包。」他拿出一個藍色的布包。「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它不在我準備的東西裡面,一定是別人的。」他解著繫繩。「如果運氣好,或許裡頭會有我們能用的東西。」

  「山姆……」莉兒先認出了它。

  「花生嗎?」他喃喃抱怨著。

  「是吉姆把曼莎給我時一起送我的。」

  曼莎飛下來啄起一顆花生。喀啦——喀啦。

  山姆畏縮地搖了搖頭,然後才又拿出其他的東西。「香瓜和芒果——峽谷另一邊有不少,香蕉,還有你最愛的——」他拿起一些紅莓並露齒一笑。

  她交叉雙臂,對他露出她可不覺得有趣的表情。

  「還有我最喜觀的,『烏比』。」他拿出一些褐皮、長形的根狀物。

  「什麼是『優——比』?」她對著它們蹩眉。

  「山藥,一種甜馬鈴薯。」

  喀啦!喀啦!喀啦!

  「它們配烤鳥吃味道好極了。」山姆瞪著曼莎,丟丟馬鈴薯像是在掂它的重量好丟出去。八哥鳥不理會他,只是退自又啄開另一個花生。

  「瓶子裡裝的是什麼?」莉兒探過去看。

  「沒什麼。」山姆用帆布蓋住它們。

  「那不是威士忌酒瓶吧?」她蹩眉轉向他。「你在車上放了威士忌?」

  「為了醫療和讓我們取暖啊。」

  「我還以為毯子才是用來取暖的。」

  「這條可不行。」山姆拿起毯子絞出裡面的水,把它鋪在靠火邊的巖上。「餓了嗎?」

  「我已經吃了些香蕉,你吃吧。」她看著外面的大雨,想起先前的大水,於是又問道:「我們在這裡安全嗎?」

  「不會有事的,這裡夠高了。」他繼續拿出東西。「那些馬鈴薯要等一會兒才會熟,也許你可以先吃點別的。」他開始把幾塊岩石搬到火邊。

  「你在做什麼?」莉兒問道。

  「烤熱石頭來烤馬鈴薯。」

  「哦!」她看著他把扁平的岩塊架在火上,才剛伸頭想看清楚些,他卻突地轉過頭來,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

  她微笑道:「啊。」

  他看向他處,彷彿正試著思考似地揉揉前額。

  「你忘了要怎麼做嗎?」她猜測著他突然停下的原因。

  「不是。」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覺得彷彿聽見他無聲地數數,但她還未及開口,他已抽出他的刀遞給她。「要不要幫我個忙?」

  「好啊!」她很高興能幫他。

  「拿著刀到那邊去,」他指向他收集來的一堆樹枝。「把葉子多的枝葉砍下,葉子太多會很嗆人。」

  「好。」她走向那堆木柴開始工作,不多久便已將枝葉分開。她望著沾滿黏黏樹汁的雙手,試著在長褲上擦掉,卻越弄越糟,連刀柄都沾到了。她轉頭愧疚地看看山姆,這畢竟是他的刀。不過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一點樹汁又有何妨?想到它總會消失後,她又哼著「狄克西」拿起一根挺重的樹枝想砍下多餘的枝葉,結果運氣不好。

  她濕熱的手心讓樹汁變得更滑了,她在褲子上抹抹手又試了一下,把樹枝挾在膝蓋中間,雙手舉高刀子,成功了!她拿起另一根,畢竟好方法是值得一用再用的。她高高舉起刀子,它卻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噢,媽的!她聞聲轉頭去找刀子。

  它就在山姆的右肩上。

  她驚駭地看著他在距她不到十呎處站起來,瞪著插在他汩汩流血的肩上的刀。

  「任何笨得會給賴蕾莉一把刀的人都活該被砍。」他咕味地頹然倒地。

  「山姆!」她跑向他。「我好抱歉!真的!」她蹲在他身旁拍著他的臉頰。「求求你,山姆,求求你醒來。」

  她挨過去把他的頭放在她膝上。「山姆?山姆?」她看著他蒼白乾燥的唇,看著他流著血的肩上的刀,開始哭起來。她得做些什麼才行呀。「醒醒,山姆!」

  沒有動靜。

  「山姆?山姆?」她又拍拍他的頰。「醒來,你這該死的北佬。」

  他往上瞪著她。「山姆!我好抱歉,又好高興你醒來了。我該怎麼做?」

  「把刀拔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尖銳。

  「刀?」她駭然低語道。

  他急促地吸口氣。「不是,是我的牙齒。」他合上雙眼。「我當然是說刀。」

  「現在嗎?」

  「明年以前就可以了。」

  「好吧.好吧。」她握住刀柄。「我要怎麼把它拉出來呢?」

  「用你的手。」

  「不是,我是說還有其他我該做的事嗎?」

  「別再想了,隨你怎麼做吧!」

  她握著刀緊閉雙眼,然後拉出刀子。

  「現在你可以張開眼睛啦!」

  她照做。鮮血自他襯衫的裂口滲出來,她的胃一陣翻攪,眼皮變得沉重。

  「不許暈倒,天殺的!」

  她聞言雙眼大睜。「我不會。」

  「替我拿威士忌來。」

  「我認為你現在不該喝酒,山姆。」

  「去拿那天殺的威士忌,現在!」

  「好吧,好吧。」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了酒瓶又匆匆趕回他身邊。

  「讓我喝一些。」

  她打開瓶蓋把瓶口湊到他唇邊,他咕嚕嚕喝下幾大口。

  「現在,倒一些在傷口上。」

  她對他蹩起眉頭。

  「快點做。」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5:26

  她連忙照做,他痛得猛吸一口氣。她無能為力地坐在那兒看他緩緩深呼吸著。

  然後他張眼看著她。「扶我起來。」

  她扶起他。

  「再高一點,」他粗聲道。「這樣才看得見傷口。」

  她挪挪身子協助他坐高些。

  「拉開襯衫。」

  她拉開襯衫。

  他看看傷口說道:「扶我躺下,再給我喝些酒。」她全照做了。「好多了。去找塊布來壓住傷口好止血。」

  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著那條毛毯回來,用毛毯的一角壓住他的傷口。她又哭了起來。

  「別在我上面哭行嗎?你都把我淋濕了。」他睜開眼睛看了她好半晌,然後微微一笑。「別擔心,莉兒,我還有過更嚴重的傷呢。」

  「我不是故意那麼做的。」她喃喃道。

  「我知道,現在我要睡了。你繼續壓,血很快就會止了。傷口可能需要縫幾針,不過……」他的聲音逸去。

  她屏息地看著他整整一分鐘,他有呼吸。她鬆了一口氣,繼續把毛毯按在他肩上,他的話在她腦中不斷迴響:「縫幾針……縫幾針……」

  她來縫嗎?她拉起毛毯看看傷口,出血速度已經變慢,只看見一絲的紅,但她的罪惡感卻正全速湧出。她起身去拿她的梳子和香皂,找到了裝滿針和一卷線的小鐵盒。她轉向山姆做個深呼吸,把線穿好後,她看看他又看看針線,試著鼓起勇氣。

  五分鐘後,她碰碰他的臉。「山姆?」

  他低低呻吟一聲。

  「山姆?我有針線可以幫你縫合。」她又拍拍他的臉頰。「你聽到了嗎?我可以幫你縫了。」

  「嗯。」他閉著眼睛哼道。

  呃,我想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她忖道。

  她又深呼吸一次,然後把傷口縮攏,開始一針針地縫將起來,不時扮出苦相畏縮一下。他呻吟一聲,她的胃也跟著翻了一圈。她又吸口氣,告訴自己想像正在淑女學校的刺繡課堂上,而那似乎挺有效的。沒多久她縫好了傷口,並像在學校裡那樣地打了個結。

  她歎口氣看看傷口,血止了,而她的縫合也完美地留在那兒。她完成了,真的完成了。

  拭去額前的汗水,她彎身折好毯子給山姆當枕頭。收拾好針線盒後,她在他身旁躺下看著他睡覺。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使在睡眠中,那張臉仍顯得強而有力。他的鼻樑挺直而男性化,頰上和下鄂有著鬍渣的陰影,粗壯的頸子連接著那雙曾多次抱她、背她,在大水中使她免於滅頂的命運,並且在他第一次吻她時定住她的臂膀。

  真是奇怪,她彷彿又嘗到了他的滋味似地。她閉上眼睛命令那些思潮退開,卻不管用。於是她只好任它去,並耽溺於看傅山姆睡覺的奢侈享受中。確定他真的沒事之後,她以臂當枕聆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嘩嘩剝剝的火花和曼莎的鼾聲,不多時也睡著了。

  山姆瞪著他的肩膀,簡直無法相信眼前所見。他很慢很慢地數到十,又重來一遍。他看向坐在他對面,肩上如常棲著反常安靜的曼莎的莉兒,又看回他的肩膀說出極其明顯的事實:「你把它縫起來了。」

  「當然啦,」她接著問道:「你不記得我問過你要不要把傷口縫起來了嗎?」

  「不記得。」

  「我的小包裡有針線,它被衝到這裡來真不錯,對不對?」她驕傲地微笑著。

  「我可不確定。」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沒有針線,我就不會有個傷口看起來像個……『L』。」

  「哦,那個,」她一揮手。「那沒什麼,我只是假想自己在上刺繡課,而我又只學會繡『E』、『G』和『L』,此外『L』這個字母也最適合傷口的樣子嘛!」

  「啊——哈。」山姆點點頭,仍盯著他的「烙印」。他有兩個選擇:破口大罵或是不予理會,結果又想到了第三種:他大笑起來。

  她奇怪地看著他,接著也微笑起來。「很高興你喜歡它。」

  「莉兒,莉兒,莉兒。」山姆連連搖頭。「你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我很高興你沒有鈕扣。」他又笑了起來。

  「你知道,我並沒有想到……」她一臉沉思。

  他的笑聲逸去,他看著她的小臉、大大的藍眸和燒焦的金髮,那張臉上有某種能令他為之動容的特質,自湯都市場邂逅以來,在他們相處的這段期間,他從未覺得乏味過,而那是他從未在任何女性身上發現到的。

  事實上他根本很難想起曾在他生命中出現的任何一個女人,大概是因為每每她們在他身旁待上一個星期,他便會想辦法溜之大吉了。有件事他很確定:當他回到工作崗位上而她也離開很久之後,他也絕不可能忘記這幾個禮拜。

  他瞥向縫成「L」的傷口,他有傷疤來提醒他。

  雨連下了兩天,但莉兒卻不以為意。山姆的復原情形良好,但他堅持等到天空放晴才出發,而且從不抱怨傷口會痛什麼的。

  那段時間裡她談了她的哥哥,他則告訴她吉姆和他碰過的一些事。他到過很多地方:歐洲、非洲、中國,而且一直和吉姆一起。有一晚她告訴他她父親的事,他看著她並說道:「倒媚。」

  她問了他他父母的事。他說他不曉得他父親是何許人,而他母親多年前過世了。這便是她對他的過去所知的極限,雖然很好奇,她還是不敢再問他眼睛的事。

  那是一段美好的休戰時光,就連他對曼莎的威脅也停止了……呃,至少已經減少到一天三次,而且也只有在曼莎損他或吃得太吵時才發作一下。

  這天早上他們一塊出去找食物,他教她如何辨認山藥,也答應教她烹煮的方法。傍晚時分,她剛把一個線軸拿給曼莎當玩具,山姆便把那些甜薯拿給她。「拿到池子裡洗一洗。」

  「哦,沒問題。」其實她對那池子可沒多大把握,在她眼中它看來就像希臘神話裡的冥河。

  「快點,這些已經快弄好了。」他安置岩塊在火邊。

  她深吸口氣走向池邊,蹲下身子猶豫地把一顆甜薯浸入比洗澡水熱的水中搓一搓,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她以愉快的節奏洗著甜薯,終於洗好了最後一個。她快樂地站起來繼續舞動著,腳一下子踢到那一堆甜薯,只見它們滾散開來。

  噢,要命!她追趕著它們,有兩個撲通掉進了水裡,第三個繼續跟進。她猛一探手,它停在池邊沒掉進去。

  但莉兒卻進池裡去了。

  水在她的鼻子裡燃燒,灌進她的嘴裡和喉嚨。她掙扎著踢著腳,然後雙腳撞到池底。她的上方突生一波水流,她突然往上衝去。

  是山姆。他把她拉上水面,她又咳又嗆地抱緊他的脖子,他的雙臂環住她緊攬在他身上。「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繼續咳嗽。「你的肩膀……」

  「它沒事。」他把她放在池邊的岩石上自己跟著上岸,然後拉著她在遠離池邊後坐下來,一味凝視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得到。但卻不敢抬頭面對他不屑的表情。她老是出醜,心不在焉,一再地得設法彌補所犯的錯。

  她覺得自己彷彿只有兩吋般的渺小而且愚蠢,實在太愚蠢了。她突然大哭起來,為一切的一切。他伸臂攬住她,讓她像個嬰兒似的伏在他沒受傷的肩上痛哭。「我連甜薯都洗不好!」她像那只水牛似地哭叫道。「我刺傷你,我什麼都做不好!我是個倒媚鬼,就像傑迪說的。」

  「莉兒……」

  「什麼事?」她對著他的脖子抽泣道。

  「沒有倒媚鬼這個東西。你只是太沒信心了,而如果你要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還得專心些才行。」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

  「告訴我,你在那裡洗那些甜薯時,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想了一分鐘,在到池邊前她一直對它有些不放心。「我在想那些水,我不喜歡那個池子。」

  「所以你是覺得害怕。」

  實際上,那時她根本沒在思考或感覺。

  「那些擺動又是怎麼回事呢?」

  她悶哼了聲,他看到她在跳那個笨舞了。

  「我在唱歌。」她低語道,低頭想像著自己可笑的模樣。

  「唱歌。」他重複道。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下一回我想你應該別唱歌,專心做事就好。」

  「好。」她低聲道。

  「你知道嗎?」

  「什麼?」

  「專心固然重要,更要緊的是有信心、相信我這句話,我很清楚。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莉兒,而那是備受呵護的你毋需面對的。但是記著,回到貝爾敦——」

  「是貝維德。」

  「貝維德。你得站起來面對全世界的人宣佈『我辦得到』,你失敗的唯一原因便是你相信自己會失敗。」

  他拿起一個酒瓶用牙齒咬開瓶蓋。「來,喝一口這個。」

  「威士忌嗎?」她扮個鬼臉。

  她舉瓶就唇啜了一小口,然後把酒瓶推開。

  「再喝。」他把瓶子湊回她唇邊,威士忌在她口中燃燒。她趕緊吞下酒急急喘口氣,把瓶子推開去,嘴巴、喉嚨和胃全都著了火。

  他看著她,再將瓶子推給她。「再喝。」

  她又喝了一大口,他把瓶蓋拿給她,然後蹲在她腳邊開始解開她的靴帶。

  「你在做什麼?」

  「解你的靴子。」

  「為什麼?」

  「這樣你才能脫下它們。」

  「為什麼要脫?」

  「因為,莉兒,你要上相信自己的第一堂課。」

  「你要我做什麼,走過火堆嗎?」她知道他不會那麼做,但某個小惡魔卻使她脫口而出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她又喝了一口,這玩意兒越來越順口了。一旦適應了那股燃燒的刺激,她反而喜歡上它苦中帶甜和全身溫暖的滋味。

  「不是。你要學游泳。」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6:16

  第二十三章

  山姆站在池中等她。「你是要進來,或者是就在那兒站一整夜?」

  「呃,我相信我會——站在這兒就好,我改變注意了。」莉兒站在池邊,身上只穿著無袖的棉織內衣和半截褲子望著水面,覺得它似乎會吞掉她似的,而事實上她今天已遭遇過一次了,再下去試一次看來是笨到極點的事。「我先去看看曼莎。」她轉身朝它的棲木走去。

  「嘶哢!嘶哢——哢……」

  要命!曼莎睡著了。

  「別假裝它需要你了,現在。」山姆的命令含著一絲警告。

  她用完了所有的藉口。

  「你知道我怎麼學會游泳的嗎?」山姆用一隻手臂游向水池中間,奇妙地浮在水上。

  「怎麼學?」

  「我叔叔把我從密西根湖的防波堤上丟進水裡,然後自顧自地掉頭回家。我不是學會游泳就是淹死。」

  「你的親叔叔?」

  「沒錯。話說回來,你和我——」他露出邪惡的表情。「可沒有任何親戚關係呢。」他游回較淺的池邊站起來。

  她不喜歡他眼中的神情,遂往後退了一點。

  「快點,莉兒。否則我可要扮演叔叔的角色嘍!」

  「我怕。」

  「怕沒關係,一點害怕對你有好處,但猶豫可不。想想著每天有多少人學會游泳,如果別人能,你也能,對不對?」

  「我想是吧!」

  「對不對?」

  「對!」

  「這才對嘛!現在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人是怎麼游泳的?」

  「哦,真是傻問題,如果知道我就不怕了。」

  「我換個問法好了。」他將手臂倚在池邊的岩石上看著她。「你看別人游泳時有什麼動作?」

  「就是游泳呀!」

  「形容一下,莉兒。」

  「他們就是游啊!」她既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也不瞭解他臉上不豫的表情,看來好像他又開始數數了。

  「看著我。」他游向池中,又折回來。「我做了什麼動作?而且不准說『你游泳』。」

  她思索了一分鐘才答道:「你踢腿,而且在水裡划動手臂。」

  「啊,」他喃喃道。「鈴總算敲響了。」

  「什麼意思?」

  「別在意。我用了手和腿,對嗎?」他的聲音又慢又耐性十足。

  「對。」

  「而且你也有手有腿,對嗎?」

  「對。」她直盯著他,試著想瞭解他的意圖。

  「所以你能游泳,對嗎?」

  「錯。」

  「天殺的為什麼不行?」他吼道。

  「因為我不曉得怎麼游!」她吼回去。

  「除非你下水,否則我永遠無法教你。快點下來!」

  「我好怕。」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滿不在乎似在聳聳肩。「我想你大概真是個失敗者吧。」

  她咬緊牙根,她的自尊容不下那種評語。當然它並不像她在哭或是自憐時聽起來那麼難以消受。她不要山姆把她想成是個失敗者。她長長地歎口氣,然後又歎口氣。

  他咕噥著開始要爬出來。

  「等一下,我來了。」她走到池邊站住,光看著那黝黑蒸騰的水就開始頭重腳輕了。

  「坐在池邊,兩腿伸進水裡適應一下。」他挪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

  她坐下來,兩腳一吋吋浸入水中。

  「再下去一些……」

  她的小腿終於都泡在水中。

  「很好。現在我要把手放在你的腰上,讓你滑入水裡。我不會放開你,我保證。」

  他的手一握住她的腰,她便死命閉緊雙眼,用力抓住他裸露的肩頭。

  「啊!」他痛叫一聲。

  「我碰到你的傷口了嗎?」

  「沒有,沒事。你能別抓得那麼緊嗎?啊,這樣好多了。莉兒?」

  「什麼?」

  「張開眼睛。」

  「幹麼?」

  「這樣你才能看到我。」

  「為什麼要看你?」

  「這樣你才能學游泳。」他咬著牙說道。

  她勉強睜開眼睛,兩手卻又同時緊扣住他的肩,兩腿像鉗子似地夾住他的腰。

  「有件事告訴我你似乎不太有信心哦!」

  「為什麼?」

  「因為你正在阻礙我的血液循環。」

  「哦。」她鬆了手,兩腿也放鬆些,但卻不斷拉長頸子回頭看。

  「我們來試試別的。」他建議道。「手臂伸過來抱住我的脖子,緊緊的。沒關係的,我會一手緊箍著你靠在我的側面,然後沉到水裡只露出我們的頭。你只管在水裡放鬆,體會那種感覺,可以嗎?」

  她點點頭。

  「放開腿,莉兒。」

  「哦,」她向下看看他們所在的位置,覺得緊抱著他會比較好。「我一定要放開嗎?」

  「正是。」

  她慢慢在水裡放下雙腿。

  他耐心地抱著她沿著池邊走了又走,沒多久她的身子便適應水流,也不那麼緊張了。

  「挺有意思的。」她笑起來。「這沒那麼可怕嘛!」

  「我想你可以學漂浮了。我會把手臂放在你下面舉起你,好嗎?」

  「好。」

  他強壯的胳臂繞過她的頸子,另一隻則伸向她膝後。感覺到他臂上的毛髮觸及她膝後皮膚的那一刻,她的胃不禁一沉,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他耐性十足地說道,完全誤解了她的反應。

  她動動腿想用棉褲隔開他的皮膚。

  「別亂動,否則你會滑掉的。」他換了換抱她的位置,將她的上身放入水中。「我不會放開你,伸直兩腿,手臂自然擺在身側……對了。現在把你的頭往後仰,放鬆脖子——它太僵硬了。想像你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讓水來支撐你。我的手臂就在你下面,你不會沉下去的。放鬆就好。」

  她閉上眼睛任溫水輕拍著她的身子,感覺真有如天堂。

  他低聲呻吟,她張開眼睛一看,他看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身體。大概是在注意我會不會沉下去吧,她忖道,又閉上雙眼。「感覺真好。」

  「嗯哼。」

  「又暖又濕濕的。」

  他又呻吟起來。

  她看著他。「你還好吧?」

  他深深深深深深地吸口氣,視線硬是自她的身上轉開,只是一逞無言地看著她的臉龐,最後才開口道:「我要放開手,別變僵硬了。」接著又咕噥著什麼已經有太多東西變硬了。

  「什麼?」

  「沒有,保持輕鬆就是了。」他蹲潛到水底,讓他的臉與她的身體在同一水平線上,放開雙手。

  她浮在水上。「我成功了!看,山姆!我在做它了也!」

  「是啊,」他說道。「我想你是可以做『它』了。」他閉上雙眼深呼吸。

  「讓我自己試試。」

  「試啊,但那可就不這麼有意思啦。」他露出一抹微笑,好像他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似的,而那令她不自在。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有啊,不過與你無關。別擔心,去吧,我就站在這裡……呃……看著。」在背後火光明滅的掩映下,他兩肘撐在身側倚在池畔,真的在看著她。她每次漂近時總感覺到他炙熱的視線。她練習踢腿以便漂得更遠些,最後回到他旁邊抓住池邊,仰頭對他微笑。「好吧,我準備好了。」

  他沒說話,只像在掙扎什麼似地望著她,臉頰抽動一下。

  「你不再多教我一些嗎?」

  「好,莉兒,我想我要再多教你很多。」

  「真好,現在就開始吧。」

  他站了許久許久,然後朝她跨了一步,將她往上舉過他的頭。

  「你在做什麼?」

  他火熱的視線自她的臉龐移到她胸前。她往下一看,簡直尷尬得想死了算了。隔著內衣居然還能清楚看見自己圓挺雙峰上緊繃的頂點、她的肚臍和兩腿間深色的毛髮。她驚喘一聲:「噢,老天……」

  他把她張開的嘴拉近,狠狠地吻上她,彷彿他已無法控制那股衝動似的。他的大手捧住她的頭,他的嘴完全吞噬了她的,充滿在她口中的他的舌尖令她只想也以自己的迎上前去。當她真的這麼做時,他又呻吟起來。

  他抽開嘴去就她的耳朵。「你嘗起來像威士忌——上好的陣年威士忌。」

  「哦……山姆。」

  然後他的嘴又覆上她的,掬飲著她的滋味。他讓她緩緩挨著他往下滑,她只能無力地攀著他的脖子。他抵著她的身軀感覺如此美妙,它令她渾身虛軟,而且永遠不想放開他。

  他一手支著她降服於他的嘴之下的頭,另一手則沿路滑至她的臀上,將她壓在他身上,他的手復又往上攫住她的內衣,猛地將之扯下她的右肩直至她的乳房下。他鬆開她的嘴往下看去,她跟著他的目光向下,只見她的胸脯正壓在他胸前髦曲濃密的茸毛中。他呻吟起來,那聲音宛如一隻逗弄的手般拂過她全身。

  「來吧!蜜糖,來吧!」他輕聲催促,更加重了指上的力道。

  莉兒在他嘴中尖叫,她的身子在極樂之中瘋狂悸動著。

  「再來。」然後他再度開始,又長又急。她無法相信地感受著他,體內的狂喜盤繞而上。

  他呻吟起來,她感覺到他的抽動,緊接著便眼前一黑。

  山姆俯望著睡在他臂彎中的莉兒。她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他笑著想他可找到一件她做得很好的事了。這個說的比想的多的南方小處女剛剛偷走了一部分的他。

  他以一肘撐起自己看著她的睡容。這個女人沒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他甚至有過更漂亮、懂得所有讓男人欲仙欲死的法寶的女人。

  但那都不是她。和她在一起他一點也不想離開,和她在一起令他想重來一遍,直到他死為止,那時他便不再需要天堂了。

  這念頭足以令一個巨人屈膝,也把他嚇呆了。他不是巨人,只是一個貧賤出身的孩子,一個傭兵、一個曾做過許多無法向她啟齒的事的男人。那都是些她無法瞭解、醜陋的事,她的世界和他的差異太大了。

  他們的差異也太大,就像火和木頭、水與鹽,其中一個必將吞噬另一個,直至兩者之一完全消失無蹤,而他有預感自己將會是被吸收於無形的那一個。

  他看著沉沉睡著的她,心中一個聲音告訴他那是值得的,但他慣於邏輯思考的大腦卻說絕不可能。賴蕾莉和博山姆不會有共同的未來,而他正是負責讓他們彼此都記住它的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6:27

  第二十四章

  蕾莉品味著山姆吻在她唇上的滋味緩緩醒來。她歎了口氣,既想張開眼睛看他,又不大願意美夢因此結束。多麼美好的夢境呀,在那些夢境裡,她有一個貼在她唇邊低喃著「還要」的丈夫,有一屋子發黑如山姆,藍眼如朗星的快樂孩子。

  她在毛毯下略微翻動,身上有某些她以前不曾感覺過的痛楚,有點新奇卻又是奇妙而美好的,剛好可以證明昨夜不是一場夢。他們經驗了一些她從來不知道的事,而她希望未來的每個日子也都能再經驗到。

  幾個星期的變化多麼驚人,她怎麼也想不到她對山姆的看法會有這麼大的改變。一開始最被她討厭的粗野、魯莽與危險,如今成了最令她著迷,甚至是將她吸引過去的東西。她在他的粗野中發現了力量,而且魯莽其實是難能可貴的誠實,何況傅山姆危險的一面並不讓人害伯,而是一種剛猛的氣質。

  就在這發現的過程中,她愛上了他。而現在她想看到他,想要他像昨夜那般的擁抱她、親吻她,山姆的吻讓她感覺有個太陽在心中升起。

  她歎口氣張開眼睛,可是山姆不在她身旁。她轉身看見他坐在山洞的入口處,那把膝而坐的姿勢與他們被路拿所囚時一樣。他正看著洞外的雨,而後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因而轉過身來。

  「早!」她微笑著,以毛毯裹住自己來到他身旁。她站著,等待他說點什麼。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

  一股不安油然而起,她在他身邊坐下。他還是一語不發,所以她伸手放在他的前臂,輕撫而上。他轉而注視她的手,好一會兒,伸手按住她。她的好心情在他阻止她的手移動時消失了。

  「不要。」他的聲音毫不溫柔,是冷靜的命令。

  「山姆,我以為……」

  他以凌厲的眼光阻止她說下去。

  「我是說你和我……你為什麼一副昨晚的事未曾發生過的樣子?」

  「發生過又怎麼樣?」

  她無言以對,只是驚恐地注視著他。

  「你在等待戒指和玫瑰花嗎?抱歉啦,棒棒糖,那不是我會做的事。」

  他的話一槌打在她身上,令她胸口疼痛,像內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

  「可別開始想孩子的名字,那只是一次還不錯的性,由於被困在一起的特殊情況,使得它甚至更好了一些。」

  太陽自她晴朗的天空掉了下來。她的呼吸困難,喉頭收緊,眼後像有火在燒。她無力抗拒擁塞在她心中的一切,她愛他,可是他並不愛她。

  「噢……」她承受不住地退開,羞辱與慚愧充滿了整個人。她轉開頭去,眼淚開始奔流而下,但她竭力地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她從不曾如此無聲地哭泣,但是她也從未愛上一個毫不關心和在乎她的男人。可是他如何關心?博山姆根本沒有心。

  蕾莉剛下定決心,天也放晴了。她的傷害已轉成憤怒,不是氣憤山姆不愛他,而是氣他像她的父親和哥哥們一樣,毫不尊重她的感情。她想報復,她必須反擊。

  這場戰爭就從現在開始。

  她知道鳥最能影響山姆,所以一陣子過後,她和曼莎就開始唱歌。曼莎唱了一段,蕾莉就給它一顆花生,而且得意洋洋地看著山姆對著鳥兒的聒噪猛皺眉。半個小時後,他就低喃著要去撿木頭而出去了。

  她也想出去,但不會再回來。他曾經說過當面吐口水的話,她不是不會做。但如果他不想要她,很好,在傷害她、利用她之後,她認為傅山姆甚至不值得她花費力氣去吐口水唾棄他。

  她拿起身旁的包袱,向曼莎走去。「來吧,跳上來,我們去散步。」

  曼莎跳到她肩上站好後,開始吹口哨。她走到洞口往下看,他們上來時就爬得很辛苦,如今經過雨水的沖刷與侵蝕,泥土流失後,看起來更陡峭了。
  「管他的,蕾莉。」她對自己說著,隨即挺起肩膀,給了曼莎一顆花生,沿著山壁朝洞口右邊一棵大樹奮力地爬了過去。

  山姆抱著柴在泥濘的山間掙扎前進。少去那只可惡的鳥,思考起來容易許多。他早已決定要跟蕾莉解釋他們沒有未來,他想他應該承受得了,然而她不讓他看出傷害與羞慚的驕傲神態,卻今他幾乎心碎。不知何時,她已經佔據了他的心,這個嬌小的南方女孩已經緊緊地抓住了他。

  他們是如此的不相同。她有顯赫的家世、有社會地位、有財富。他只有錢,十年來的收入已使他不工作也可以過日於,只是他仍喜歡目前的工作。打仗是他的專長,戰鬥的刺激與報酬使他樂此不疲。

  蕾莉的生活則與他有天淵之別。她不必為任何事物戰鬥,每一件事都唾手可得。那種不勞而獲是他所無法瞭解也無法尊敬的。因此,他仍然搞不清楚,蕾莉是怎麼抓住他的。她硬是碰觸到一個他不希望被碰觸到的地方。

  時間會幫助她,而且一旦她回到她歸屬的地方,她終究會忘掉他的。不過他很懷疑自己會忘掉她的臉,以及她那由歡欣轉而迷惑、更轉而心碎的臉。他知道愈早結束愈好,可是說出來仍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他更想做的其實是像昨晚那樣擁住她、親吻她,不再理會一切地迷失在她的身體裡面。然而那樣做是瘋狂的,好像明知迷路了還一直走下去,可是他多想就此迷路下去呀!

  生命這個莊家發出來的牌有時候是很奇怪的。誰會想到這種事也可能發生?賴蕾莉和他,傅山姆——難以想像!他搖著頭,向事實屈服了。他爬上山洞,放下柴火,看看洞內,蕾莉不在。他更深入洞內去找,什麼也沒有。

  他開始不安起來,他跑到水池邊,沒有。然後他發現鳥兒也不見了。那個愚蠢的女人居然走掉了,而且是一個人走掉的。

  「真是的!」他低喃著,跑到洞口探著底下樹林密集的地區。什麼也沒有。他蹲下來檢查泥地,她的靴印朝東而去,他跟隨著來到第一棵樹。

  樹下兩片花生殼令他笑了起來,這兩個傢伙留下來的痕跡連瞎子都找得到她們,何況是一個獨眼的戰士。

  「噓!」蕾莉聽著叢林中的聲響,一邊警告曼莎。後面一定有人,她躲在一棵樹幹後面偷看,一隻松鼠似的動物從她眼前跳過去,珠子似的眼睛令她想起可怕的路拿上校。

  她望望四周濃密的叢林,感覺十分不安。她繼續傾聽著,有些動物發出類似垂死人類般的聲音,今她寒毛直堅。她愈往裡走,叢林愈密愈暗,也愈嚇人。她看看天上,灰雲已吞噬了藍天,遠方似有雷聲傳來。

  「噢,我真希望我是在狄克西鄉,萬歲!萬歲!」曼莎唱起狄克西鄉這首歌。

  「我也是呀。曼莎。」她看看四周,雨林中巨大的樹木可怕地聳立著,身上纏滿了蟒蛇似的籐蔓,還有那些可怕的聲音。「你知道嗎,我們這樣單獨行動其實是很愚蠢的。」

  「噢,愚蠢的女人!」曼莎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山姆咒罵的聲音。

  「山姆又這樣罵我了嗎?」

  「噢!可惡的北佬!」

  她笑了,這回曼莎說得對。「你知道嗎?我們其實不該離開的,」她大有發現地轉頭看著鳥兒說:「對呀,問題在他身上,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我真蠢。」她警告地指指曼莎。「你可不准告訴他我這樣說,我寧可死去也不要變成山姆認為的那種人。」

  她給曼莎另一顆花生,算是賄賂。「我們回去,他或許不愛我,但我不會讓他把我忘記。」她轉身朝來路大步行去。

  十分鐘後,當她沿著盆地叢林的邊緣疾走時,雨又開始下了。她抬起頭,看得見山洞黑黑的入口。如果她由右邊切過去,可以不必爬那陡峭的山路。從底下看過去,另一邊顯然較不艱險。

  「來吧,曼莎,我們走捷徑。」她在第一滴雨下來時改變了方向。

  大雨傾盆而下,將蕾莉的行蹤全淹滅了。山姆撥開樹叢,試著決定她的去向。她的方向一直朝南而行,所以他應該在看不到足跡後繼續南行。

  他將手圈在嘴邊喊叫:「蕾莉!蕾莉!」他等待著,可是答覆他的只有雨聲和遠處的雷聲。他發出吉姆以前呼叫鳥兒的尖銳口哨聲,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

  這都是他的錯,他對她太凶了,他當然是故意的,可是他沒料到她會做出這種事。不過,在他做出那樣的呆事之後,應該知道她也會做一樣呆的事。

  她如果受了傷或發生更嚴重的事,他將無法原諒自己。他癱靠在一棵樹下,暫避那傾盆而下的雨。他圈起手再度呼喚她的名字,仍然沒有回音。

  他繼續走,泥漿深達膝蓋,泥水夾雜著籐蔓,植物和地上的腐朽物奔流而過,其中甚至有一條手腕般粗大的蛇。這種雨會弄出許多致命的昆蟲與動物,她可能被咬了都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咬她的。

  「蕾莉!蕾莉!」他拔起腿繼續蹣跚地前進。

  閃電擊過差不多已全黑的天空,雨大得他幾乎看不見。他一腳踏入泥中,腳下的山坡開始崩蝕,他整個人和一大片的泥漿與石塊往下滑,他奮力抓住一棵樹,手腳並用地抱著樹爬起來。絕望的感覺充塞著他,他一定得找到她。

  一個小時之後,他再一次將自己由水中撈起來。整座盆地已經變成了一個湖泊,到處都是往山谷奔馳的河流,更糟的是,天色暗了。他轉頭四下探看,知道在這種雨中他是不可能找到她的。他開始朝山洞爬回去,也許他可以生個火為她做記號,也許她看見了,會想要回來。

  他覺得如此無助,一生之中從未有過如此使不上力的感覺,除了等待毫無其他辦法。他想捶打某些東西,他希望能有一點控制,然而一切彷彿都失控了。

  他來到洞邊的林區,土地又坍方了,他再度隨著山坡往下滑。他躺在泥漿中朝上面看,山坡比以前更陡了,幾乎是垂直的。而且雨仍然猛烈的下,他只能看到山壁的一半。他找開臉上的頭髮,抓住一條土被沖掉而暴露出來的樹根。他抓著樹根,一手一手的往上爬,樹根快斷了就趕快換一條。如此來到一棵樹的基部,再抱住樹身爬到土質比較保險的另一邊地上。然後他站起來,再抓住另一棵樹的根如法炮製,如此慢慢地朝山上前進。

  他終於抵達最靠近山洞的那棵樹,手腳並用地爬向洞口。雨勢小了一些,他看得見洞內的火光。閃電劈空而過,雷聲隆隆,山邊的一大塊泥土又滑落到他的身上。他吸口氣強撐著,終於將自己拉上了洞口。他泥濘一片的頭倚在痛楚不堪的手臂上,無法動彈的伏躺著,因為將自己由泥沼中拔出來而筋疲力盡地喘著氣。

  「不,不,聽仔細了,是『看哪,看哪,狄克西鄉。』」

  山姆的頭因聽到蕾莉的聲音而猛然抬起。她坐在溫暖的、乾燥的、一點泥巴也沒有的火圈旁,正在教一群土著唱那首該死的歌。她正在大聲咀嚼著什麼,他揮開鼻子上的泥塊,聞起來像是肉,而且是烤熟的肉。那是自從他們離開營地就不曾看到的東西。

  她將骨頭往身後丟,又伸出手去。一名土著男子崇拜地看著她,自正在火上燒烤的肉割下一大塊來。她像個君臨天下的女王般坐在那裡,大口吃肉,大談那些土著一點也聽不懂的話。

  而這麼長的時間,他一直在擔心她的遭遇,怕她受傷或遭到更恐怖的事。而其實她老早回到這裡,安全的、乾爽的、暖和和的,而且又吃又喝的,好不痛快。

  他爬撐成跪姿,泥漿從他的頭上流下來,在面頰上留下一條條的痕跡。他無法說話,雙手因渴望扼住什麼——例如她的喉嚨——而癢得發抖。她定是感覺到了他的存在,因為她轉過頭來,看到了他。

  「噢,嗨,山姆。」她一邊將一隻香蕉遞給曼莎,一邊又回去注意那些土著。

  紅光,他眼前只看得見紅光。他憤怒至極的狂嘯聲在洞內迴盪不已,他聽見了,可是那又好像不是他的聲音。他向她衝過去,伸長了手要抓她。

  不到一秒鐘,他已經平躺在地上。土著們像蒼蠅見到木瓜般圍在他的身旁。

  「我要勒死她!我要勒死她!」他瘋了似的,想要掙脫這些人的包圍。「你這個愚蠢的女人!我幾乎翻遍了整座山谷找你!我找了兩個小時,兩個淹得死人的小時!」他拉扯著,想解脫土著的掌握。

  她先是有點驚訝,然後害怕,如今是生氣。這個可惡的女人居然在生氣!

  「我告訴過你,不可以那樣說我的。」她怒視著他。

  他也瞪回去。「我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何況我又沒說錯!」他又開始掙扎,並對著抓住他的人大叫:「放開我!」

  難以置信的是,他們居然看向蕾莉,準備聽她的命令行事。他給了她足以燒掉那頭金髮的火辣目光,叫喊道:「叫他們放開我!」

  她低頭看著她的指甲。他咬著牙叫道:「蕾莉!」

  她抬頭看著他。「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如果你沒有那麼樣做,等我自由了,你會後悔!」

  「我想不會。」

  「快告訴他們!」

  「不——要。」她搖頭。

  土著們看看他又看看她,嘴裡喃喃說著些什麼,他唯一聽懂的字眼是「瘋子」。看來他只有跟她講理了。「告訴他們放開我,我不會亂來的。」

  「我看你還是很生氣,所以那樣說好像不大聰明。不大聰明就是愚蠢了,不是嗎?」

  「蕾莉,我警告你,我最後還是會掙脫的。」

  她揮揮手。「好呀,我願意冒這個險,總比做愚蠢的事好。」她微笑著說,還眨了眨她的眼睫毛。

  他選擇沉默,唇槍舌劍沒什麼用。他坐下來,任由土著綁起他的手腳,放縱自己幻想等他自由了,要怎麼懲罰她。他們將他移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四個人組成守衛牆擋在他和蕾莉之間。

  她撿起一樣東西向他走來,有個土著按住她的手,指指山姆搖著頭,似乎警告她不要靠近。「我不會有事的,」她說著晃到他身邊得意地笑著。「餓嗎?」

  見他沒有回答,她蹲下來舉起一塊腿肉。「火雞肉,要吃一點嗎?」

  「解開我。」

  「我認為你還在生氣。」

  「我的飢餓遠遠超過憤怒,放開我,我不會怎樣的。」

  她以另一隻手撐住面頰,若有所思地答:「我看不見得,我餵你。」她笑著將向舉到他的嘴巴前。

  這是宣戰嘍?他直直地注視著她得意的臉,用力咬住而嘶下一大口的肉,緩慢地開始咀嚼。他將以自己的方式來打這場仗。他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

  他只是咀嚼、吞嚥。

  她微笑著,毫無預知未來的將是什麼。他很快會抹去那張傲慢小臉上的得意笑容。

  「還要。」他低聲說著,張開了嘴。

  她的眼睛張大了起來,紅著臉不安地看著他。她想起來了。她再舉起肉塊,他扯下更多,而且一直都注視著她。他慢得不得了地咀嚼,然後吞嚥。接著他的目光往下掃,停留在她的胸前。

  「還要。」

  她又舉起肉塊。他再咬下,但目光火熱而故意地直指其胸。她渾身一顫。

  他忍住微笑。「還要。」

  她給了他,他的目光回來與她對視。她的臉愈來愈紅,微張的嘴證明他達到目的了。他仰頭靠在巖壁上,以他所能的最灼熱的目光掃過她。「嗯,好吃,昨天晚上以來最好吃的東西。」

  她猛吸了一口氣往後靠,他覺得她像恨不得要用那只火雞腿打他。

  得到一分了,山姆好小子。但他並沒有笑——至少外表上沒有。

  然後,她又向前把肉塊給他,他瞥了她微開的衣襟,不曾深思便張開了嘴。

  「咬住吧!」她將火雞腿塞在他的嘴內,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山姆咳了一下,用舌頭將肉塊頂出去,一邊咒罵著。望著她挺直如戰勝將軍般揚長而去的背影,他的惱怒化成敬佩的微笑。蕾莉也得一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6:44

  第二十五章

  一圈藍色的山丘圍繞著一小群正在火山熔岩層上追邊而行的人,蕾莉靠在土著們為她紮成的轎型座位上,探身對抬著她的四名土著說:「拿掉他的塞布。」她指指山姆,再指指自己的嘴。土著以矛頭指著山姆的臉要他停下來,拿掉她綁在他嘴上的布。

  「山姆?」

  他吐了幾口唾液,怒視著她。

  「你看我們正要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會讀他們的心思。」他一邊努力要在岩石上站好,一邊對她發牢騷。仍然綁著的手使他行動不便,某種邪惡而奇怪的理由使她想笑。

  「看清你的腳步要往哪裡去呀,可別跌傷了。」她笑著對他說。

  「我無法一邊看清我的腳步,還要回答一些愚蠢的問題。」被雨水打濕的岩石令他不易平衡,當然兩枝指著他的長矛也功不可沒。可是,他也活該,誰叫他又說她的問題愚蠢!

  「怎麼啦,山姆?今天不順利嗎?是不是……呃……」她豎起食指放在唇上。「呃,我想起來了,你的槍在射程內不都是最準確的嗎?」

  「我的槍夠準確了。」他怒視著她,差點滑倒。

  「你的麻煩還真多,不是嗎?是你的頭在痛嗎?會不會是今天沒人在家呀?」她忍住笑,很有禮貌的問。這真好玩。

  「快走吧!」

  「來,曼莎,吃顆乾果。」她給它一顆花生。

  喀啦!喀啦!喀啦!

  她像偷吃了金絲雀的貓般靠回轎椅上,看著山姆的肩膀因每一個喀啦聲就瑟縮一下。

  到了下午,他們在走過往下就讓蕾莉不敢呼吸的陡峭山路之後,來到土著的村落。山姆似乎不怕高,但曼莎吃花生米的喀啦聲,好像山頂也隨之崩塌下來了。

  他們抵達一道很深的峽谷,土著們放下轎子,扶她站起來。她轉身,看見曼莎飛到對面的一棵樹上。峽谷的對面是一座村落,有著許多離地六歎高以竹子和棕桐葉蓋起來的房子,顏色、大小不一,有新有舊。

  村子的中央有一些孩童在玩耍,婦女則有的在洗曬衣物,有的在編織籃子,有的在烹煮食物。一處用竹子圍起來的地方養著一些小牛。

  她的土著嚮導正在對他們的領袖說話。藉由手勢和單音字溝通後,她認為他的名字應該是叫莫加。他也曾在給她肉吃時,又跳又畫的說明那是火雞的肉。他們彼此還挺能溝通的。

  山姆也曾企圖把土著拉到他那邊去,幸好沒有成功。但他的怒罵令她只好將他的嘴塞起來。

  蕾莉看看那道架在深谷上的狹長竹橋,這道峽谷形成了村子的天然屏障。

  「蕾莉。」

  她轉向叫她的莫加,他正指著竹橋點頭,意思是要她走過去。竹編的橋面比登船板寬不了多少,峽谷間的風令它像搖籃一樣晃蕩不已。

  她皺起眉頭指著橋。「走過去?」

  莫加精神飽滿地笑著點頭。

  這橋看起來……很有挑戰性。

  「怎麼啦,棒棒糖,害怕這區區一百呎的高度嗎?」山姆故意停一下。「垂直的一百呎。」

  她由橋上看入峽谷底部岩石磷峋的河流,她不要過橋!

  山姆大笑起來,吹著口哨模仿物體凌空墜下的聲音,最後是落水聲:「啪!」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對這種噁心的幽默毫不欣賞。他回以咧嘴一笑,對她的反應是樂在其中。

  一個星期之前,她是絕不會過橋的,她只會往地上一坐。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只要可能,賴蕾莉再也不會等待全世界來拯救她——事關個人榮譽。
  她以少許的勇氣、更多的決心武裝起自己,開始向竹橋走去。莫加拉住她的手肘阻止她,搖搖頭並舉起一根手指。她假設他是要她稍等,他指指她的靴子。她低頭看看,他又指指他自己的光腳。噢,他是要她棄靴而行。

  山姆的笑聲讓她咬緊了牙。她不理他,坐下來解開鞋帶。她轉頭看見兩名士著也解開山姆命令他坐下來脫靴,她突然想起游擊小屋的事。

  「等等!」她像彈簧般跳起來,跑到山姆身邊抓住他的右靴用力拔。

  「放手,蕾莉!」山姆掙扎著站起來,將她踢開,但是她抱著他的腳跌坐到地上。他還來不及抓住她,已被土著用矛尖頂住胸口,動彈不得。

  靴子離開了他的腳,她探手進去拿出他藏在裡面的匕首。她以食指和拇指捏著它在手中晃。「你以為我忘記了,是不是?」

  山姆氣呼呼地怒瞪著她。「那是我們唯一能夠逃離這兒的方法,你這愚蠢的——」

  她以匕首指向他,警告道:「你敢說!」他的牙為之緊咬。「我們為什麼要逃?你自己說他們把我當公主,我們如果要走,我會命令他們讓我們離開。」她坐下來脫靴解襪。

  「北方的這些部落,有的是獵頭族。」

  她猛然停住脫靴的動作,轉頭去看山姆是否在開玩笑。他很認真。

  她看向莫加,那毫無幫助,她根本不知道獵頭族該長什麼樣子。在這之前一直對她很好的土著們,笑著指向那座橋,她轉而對山姆說:「我不相信你。」

  他聳聳肩。「無所謂,反正也來不及了。」

  她站起來,拍拍臀部不再理他,一名土著拿過她的靴子舉步過橋,橋身因他的重量開始搖晃,但對他似乎毫無影響。他先把兩隻靴子綁在一起,掛在他刺了青的肩上,雙手扶著亞麻繩編成的扶手,腳掌變曲包住竹片的曲線,如履平地般走了過去。

  輪到她了。她吸一口氣,踏上竹片,橋擺動了一下但還好。她謹慎地走到將近一半時,谷底一陣風吹了上來,整座橋像吊床般晃起來。蕾莉做出她最擅長的事——她開始尖叫。

  叫聲在峽谷間迴盪,衝上了崖壁,直上雲霄。土著們跳了起來,指著她喃喃低語又搖頭晃腦。村民們紛紛跑出來看為什麼整個天地都在尖叫,有人大叫是他們的神發怒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

  橋身搖晃振蕩到她根本不能動彈,她的叫聲從底下的峽谷反彈上來,好像一直在叫她:「看看下面呀!」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看,一看她就會掉下去。

  就在她認為自己即將被搖昏掉時,山姆來到她的身後。「不要往下看,向後靠在我的胸前,開始深呼吸。我不會讓你跌下去的。」

  她的頭一碰到他的肩膀,平靜之感席捲而來。「英雄」山姆再次前來拯救她了——雖然她一再的折磨他。

  「將你的腳很慢很慢的往後伸,直到你踩到我的腳背上,聽懂了嗎?」

  「懂了。」她小聲說著,已將左腳安穩地踩上他的。風再度使橋身搖晃,她好不容易才讓右腳踩住他。他們開始搖晃。山姆在她耳邊低語安慰地告訴她馬上就會沒事。她相信他。

  「好,現在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上,握住我的手腕也可以,只要你覺得放心就好,我要讓我們兩人一起走過去,可以了嗎?」

  她點頭。

  他的腳步如此穩健,她幾乎沒有感覺到橋的搖晃。一直到踏上結實的土地她才敢吐出一口氣來。

  「山姆,謝謝你。」她轉身摟住他的脖子,直到內心不再顫抖。他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背部,安撫她,讓她暫時棲息在他如天堂般的臂彎中。土著在四周低語,但她毫不在意,她只想要他的擁抱。

  她終於退開來看住他,他的眼光搜尋著,似乎想確定她沒事。親吻他的需要突然如此強烈,她開始朝他的嘴移近。他的眼中出現相同的急切,低下頭來。

  一枝長矛突然刺人他們之間。莫加怒瞪著山姆,並生氣地下著命令,大概是命令山姆放開她。他撥開在他們鼻尖前的長矛,咒罵著放開她。

  一群土著女孩突然像孤兒圍著聖誕樹般,將山姆團團圍住。她們發出各種不同的驚歎聲,並伸出手來摸遍他的全身,好像想藉以確定他是否真實。

  蕾莉不理會那些指著她燒焦的金髮和撫著她的手的男人,驚駭地看著那些女孩偷笑、大笑著撫弄山姆。她真想抓住她們及腰的閃亮黑髮,讓她們一個個都變成光頭。她舉步甩掉一個想吻她左腳的土著,想去將山姆救下來,然而他的笑聲使她要然而止。

  她望著他得意的臉,決定他才是應該拔光頭髮的人。他伸臂摟住兩個女孩——最漂亮的兩個——並在她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時,猛對她們微笑。他太喜歡這些女人為他瘋狂了。

  她懊惱得想吐口水,他卻知道似的看向她。她啐了一口,他則狀似無辜地聳聳肩。她拿出所有的自尊與意志力,才能站在那裡不衝出人群而去。不過,她倒也不能確定她想撕毀的到底是那些女人或是山姆那張得意的臉。

  有人拍拍她的手臂,她以為是那些土著,心裡決定也學山姆一樣享受一下眾人的崇拜。結果卻是一個發白如棉花,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站在她身邊,一雙眼睛倒像小孩子般閃閃發亮。「我還沒死呢!」她說。這婦人結實而矮壯,胸脯寬厚,身高只到蕾莉的肩膀。

  「過來,小鴨鴨。」她以帶著某種口音的英語說。

  「你說英語!」她真想擁抱這個老婦人。

  「不是很好,過來這裡,鴨鴨,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婦人轉身朝村落而去。

  蕾莉緊隨婦人而行。「這是否表示,你不是獵頭族?」

  「當然不是。」她扭頭說。

  「你是本地人嗎?」蕾莉看見她有土著的五官,手臂和頸部也都有刺青。

  「我丈夫來自倫敦,」一個很好的人,我的哈利,他是維多利亞皇冠號的水手。我在那邊住過五年,後來他生熱病死了,我才回來。」

  「我很難過。」

  婦人像個陀螺般轉過來,雙手插在腰上。「為什麼?你又沒見過他,有啥好難過的?」

  蕾莉呆住了,好一會兒才慢闊地解釋。「我是說,如果我認識他,如今剩下你一個人我會很難過。」

  「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十五個子女.三十八個孫子女,每一轉身都有人拉我的衣服。」

  蕾莉笑了,這才想起尚不知對方姓名。「我是賴蕾莉,你呢?」

  那女人止住腳步慢慢轉過來。「你叫賴蕾莉?」

  她點頭。

  那女人的黑眼睛把她從頭看到腳。「取個舞者的名字真不好,」她搖著頭。「我是歐姑。」

  「我們要去哪裡,歐姑?」

  「去見國王。」

  「啊!」蕾莉煞住腳步。「國王。」

  「當然,你以為這村子誰在管理,小牛呀?別擔心,他只是另一個男人,肚子痛的時候也是要趕快跑到村外去蹲下來的。」

  說到男人,蕾莉想起山姆。她轉身剛好看到他被一群女孩拉走,她連忙轉回來,不甘被他知道她在看他。

  歐姑領她來到村子左邊,一群土著正圍圈而坐,許多孩童和婦女看到她都開始竊竊私語。一聲擊棍之聲破空而起,土著們突然分開,露出一座前有石椅的三牆草屋。石椅上坐著一個顯然是國王的土著男人。

  他那被染紅的牙齒咬著一隻黑色的小煙斗,白色的煙正從那兒冉冉上升。一條黑色的長辮子垂在左肩上,全身都是刺青,四條由乾果、水晶和琉璃串成的項鏈掛在脖子上,長辮上則繫著紅色的公雞羽毛。他的旁邊有一個男孩正用棕相扇替他扇涼,另一邊則有兩個手持長矛和彎刀的守衛。

  她走近時,國王站了起來,陽光照得他腿上一件金屬閃閃發光,那是一把看起來十分鋒利的彎刀。他的手上拿著一個木製的紅色小圓盤。他的手一揮,她嚇了一跳,原來他是把圓盤丟出去.但那圓盤馬上因為繫在他手上的繩子似變魔術般的滾了回去。她抬起頭,突然看見他拿下煙斗,居然塞進面頰上的一條裂縫裡。蕾莉目瞪口呆地看見一縷白煙由那人黑黑的耳朵旁邊冒出來。

  歐姑推推她,示意她上前去。她深吸了一口氣,舉步前行。山姆不知何時也來到她身邊,搶著要走在前面,蕾莉加快腳步,她才不要他先到。

  她的赤腳踢到一塊石頭,害得她只好在山姆的笑聲中跳過最後的幾呎。她終於站到國王面前,雖然光著腳、穿著男人的衣服,而且頭髮燒焦了,但卻尊嚴十足。她伸出手說:「很高興見到您。」

  國王看看她的手,伸出拿著圓盤的手。「溜溜球。」他說。

  她皺起眉頭重複他的話:「溜溜球。」

  「溜溜球。」他點點頭,笑出滿嘴奇怪的紅牙齒。然後他看著她的臉,開始繞著她轉,偶爾停下來拍拍她的頭髮、肩膀和臀部——那令她尖叫了一聲。

  「他們也許不是獵頭族……只是食人族。」山姆牽動著嘴角低語。

  就在這時,曼莎飛下來停在蕾莉的頭上,再跳到她的肩上。「我是曼莎,我是八哥,山姆是屁蛋。」

  土著們指著曼莎低語,神情驚愕。莫加對國王說話,山姆則低頭對蕾莉說:「他們大概要把那隻鳥加進來煮,增加風味,它的確夠鹹了。」

  「他們不是食人族,歐姑告訴我了,你只是喜歡嚇我。」

  「她是族人嗎?」

  蕾莉點頭,給了曼莎一顆花生。

  「而你居然相信她?」山姆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怒視他一眼。國王已經繞完一圈,現在站在他們面前對著村民說話。她什麼也聽不懂,只聽見山姆低聲咒罵,國王突然將她抱離地上,一會兒才放下她。歐姑馬上來到她身邊。

  「怎麼回事?」蕾莉在村民的叫聲中問。

  「國王剛剛收你為他的女兒,他稱呼你是『黃金公主』。」

  「我?」她驚訝地指著自己,然後看到山姆的表情,忍不住咧嘴而笑。「我是一個公主,」她的鼻子又高了一點。「皇室貴族,而非桌上大餐。」

  「也許是皇室大餐,」他哼道,不慎地湊到了她的面前。「哇!」他退開。「這可惡的鳥差點咬了我。」

  她不理會山姆,反倒犒賞曼莎。「來,曼莎,吃花生——不要吃山姆。」

  喀啦!喀啦!喀啦!

  山姆憎恨地轉過身去,她看看她的新父親,一個土著女孩正在跟他說話。她拉長了耳朵,想猜測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來!」歐姑扯住蕾莉的手臂,轉身離開人群。

  「山姆會怎麼樣?」

  歐站停下來看著她,兩人再看向山姆。一群女孩子又圍住他傻笑、摸弄,那個最高的女孩將一個花圈套到他的脖子上,他笑得像個傻瓜。

  蕾莉真想將他拉開,但是山姆的行為實在與她無關,她昂起下已轉身走開。歐姑則一直看著她,這女人的審視令她有些不安。她突然覺得歐姑似乎能讀出她的所有心思。

  山姆看著蕾莉隨那老婦人離去。黃金公主,這下子他們真有大麻煩了。他早就知道這些人不是獵頭族,但因為以前的那些西班牙人,他們對外國人也並不友善。他們對蕾莉似乎還不錯,但只有女人喜歡他。那個莫加正在跟國王不知說些什麼,山姆覺得他們的眼光和臉色似乎對他不利。

  他看向蕾莉的方向,他們被分開了,而這樣並不好,他們應該盡快離開這裡。黃金公主,他揉著下巴念著這個名詞。這個部落很迷信,他應該可以加以利用。他的手摸向襯衫的口袋,百寶袋還在。這可能正是救命的東西,他拍拍口袋,一個完美的計劃出籠了。

  蕾莉隨歐始爬上一道竹梯,來到圍在一座小屋四周的前廊。低矮的屋簷上掛著許多放了芒果、木瓜、香蕉和乾果的籃子。

  歐姑推開竹門,蕾莉跟著進去,對眼前所見大吃一驚。陰暗的屋內點著一盞橢圓准的貝殼燈,歐始一盞一盞點燃了五個貝殼,屋內馬上亮如白晝,蕾莉轉身看著這些她絕想不到會在一座土著草屋內發現的東西。

  維多利亞式的雜物掛滿竹編的牆壁,大如歐始的銅壺插著孔雀羽毛,警衛般守在門口。巨大的英國橡木桌沿牆而立,三面鏡前擺著許多銀質餐具,每一件都是亮閃閃的。

  她的身邊是一組玫瑰木的厚墊沙發,大理石檯面的矮桌上有彩繪的燈,一座鋪著棗紅垂穗桌巾的方桌上擺了起碼二十個時鐘。蕾莉走過去看那些樣式各個不同的鐘,鐘面上的時間也都不一樣。突然有個鐘開始敲打,並演奏出「綠袖子」那首民謠。這個鐘停了之後,另一個開始演奏「魂斷藍橋」。

  「這些東西真是奇妙。」蕾莉說道。

  歐姑笑著來到她身邊,一個鍾停一個鍾起,她們站在那兒看著所有的鍾表演完畢後,歐姑才拉著蕾莉的手走過一張大床來到一座彩繪屏風之前。她將屏風招起,蕾莉看到了這幾個星期以來最奇妙的東西。

  「浴缸!」蕾莉轉向老婦人,準備開始祈求。她太渴望洗個澡了。

  「你要像個呆子般站在那裡,還是要脫下這一身可怕的衣服?」

  蕾莉只花二十秒鐘就脫光了衣服,然後花了兩個小時泡澡,半個小時穿上歐姑給她的土著服飾,五秒鐘發現山姆即將被處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7:23

   第二十六章

  山姆那完美的計劃失敗了。他先是想掙脫手上粗粗的亞麻繩,然而不管他怎麼扭動,它們仍緊緊地綁在身後的竹竿上。他也一再扭動腳踝,運氣一樣不佳。

  他看看聚在右側的那群土著,莫加站在中間,舉著他的玻璃眼珠正在吹牛。這個方法曾經生效,那次是在非洲,他借由取出眼珠上下投擲,而令土著相信他是一個神。這次卻失敗了。

  那個可惡的莫加先是叫嚷咆哮一番,山姆就被拉出了國王的茅屋,綁在竹竿上,跟著眼珠就到了莫加那竊賊的手中。

  「山姆!」蕾莉向他跑來。「噢,山姆!」她撞進他的身體,令他一時間無法呼吸。她的手臂像蛇一樣繞著他的脖子,抵在他胸前說:「他們要殺你!」

  「看著他們在那兒構築的機器,我猜也是。」

  蕾莉望向山姆猜想那是某種投擲器的裝置。

  「他們似乎想把我投擲到峽谷裡,跌下去可是深得很呢!」他發出在上橋之前故意嚇她的那種口哨聲,當時可怎麼也沒想到發出「啪」一聲的會是他自己。

  她退後一步。「你怎麼還能拿這個開玩笑?這一點也不好笑!」

  「是呀,不過我喜歡笑著赴死。」他露出歪斜的笑容,但從她就快哭出來的樣子來看,並未安慰到她。她低著頭,顫顫的呼吸著,似乎很不好受。

  「我只是在想……你會在這裡都是我的錯,」她抬頭看他。「這幾個星期以來,我給你找了不少麻煩,對不對?」

  「日子也因此而不再無聊了。」他微笑著看她低俯的頭。

  「我真希望……」她突然抬起頭,表情突然由挫敗轉而……靈感乍現。

  他幾乎可以聞到煙味。

  她看看整個村落,再望向國王的寶座。「國王呢?」

  「你是指你的新爸爸?」

  「認真一點,山姆,他在哪裡?」

  「在那邊的大屋子裡。」山姆朝屋子點點頭。

  「我馬上就回來,」她舉步朝屋子走去,卻又突然停住回到他身邊。她的手貼在他的胸前,小小的臉上十分堅決。「你不會死的。」隨即像個戰勝的將軍般離去。

  他知道她是想以言語救他,但這段對話一定是很短的。他扭動手腕,仍然掙脫不開。他看著投擲器想,這回他是死定了。

  蕾莉深吸一口氣走入國王的屋子,大而長的屋子內擠滿了人,國王坐在一張裝飾著紅羽毛、貝殼等等東西的椅子上。一看見她來,土著們紛紛閉上嘴,讓出一條路。

  她努力裝出一點也不害怕的樣子向他走去。他看著她的每一步,坐在那兒等著。

  「溜溜球。」她想她至少應該用原來的方式與他見面。

  他看看她,探手由旁邊的桌上抓過那個木盤,伸出手掌來點著頭說:「溜溜球。」

  她的身後有些騷動,似乎有人出現。歐姑來到她身邊。「你在做什麼?」

  「我要救山姆。」她小聲說。

  「噢?」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請你告訴國王,山姆不是魔鬼。」

  歐姑說了,但她還沒說完,莫加已搶上前說話,並伸出手掌給國王看一樣東西。

  「山姆的眼睛!」蕾莉轉向歐姑。「他拿走了山姆的眼睛。」

  歐姑當她瘋了似的看她一眼。

  「他的玻璃眼睛,」她解釋。「請你把它拿回來。」

  歐姑說話了,但莫加出言爭辯,國王只是坐在那裡。

  蕾莉以手肘撞撞歐姑。「別管眼睛的事吧,告訴他們不能傷害山姆,他是我的朋友。」

  歐姑再說,引起室內一陣驚喘,眾人開始低語。莫加氣得像要拿長矛刺人了。國王舉起手,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蕾莉不安地問:「他們一向都這麼容易興奮的嗎?」

  「你想要救他,對不對?」
  蕾莉點頭。

  「我說的是……你們不只是朋友。」

  「沒關係,你要怎麼說都可以。」

  「我說你要跟他分一條毯子。」

  蕾莉看了她一下。「沒關係,毯子或任何東西都可以分他,他對我有救命之恩。」

  「老天,鴨鴨,我是說你要他當你的伴侶,你知道,類似丈夫的。」

  「噢,我的天。」蕾莉想了一下,偷偷露出得意的笑容。「沒關係,歐姑,你該說什麼就說什麼。」她努力不要露出太高興的樣子。

  歐姑聳聳肩,可是蕾莉尚未開口,國王的那幾個女兒全跪在國王面前開始說話。

  「怎麼了?」蕾莉小聲問歐姑。

  「她們也要他。」

  國王站了起來,室內再度岑寂,他摸著每個女兒的頭宣佈著什麼。然後他走到蕾莉面前摸摸她的頭,眾人開始歡呼,許多人則舉步離去。

  「歐姑?怎麼回事?我得到他了嗎?」

  「不算得到,你得參加比賽才能贏到他。」什麼比賽?「快過去感謝他。」

  蕾莉看向正期待著什麼的國王。「『謝謝』怎麼說?」

  「沙拉妹。」

  蕾莉走到國王身前低下頭說:「沙拉妹。」抬起頭,國王正咧著滿嘴紅牙對她微笑。歐姑抓住她的手臂往外走,告訴她一個小時之後要舉行的比賽。

  一個小時以來,山姆一直將麻繩在一處竹節上磨著。他只花幾分鐘就判定等待蕾莉來救他無異是自殺,想要脫逃唯有自救。這時他發現竹竿上有個較粗的節,他開始繃緊麻繩用力地磨了起來。粗糙的麻線緩慢但一股一股的被割斷了。

  村民聚集著,不久就排成一行一行的隊伍,但在他的面前留了一條寬大的走道。有人用矛尖在地上畫分區域,他將磨繩子的動作轉移到外人幾乎無法察覺的程度,一邊試著猜測那些圓形和方形是要做什麼。

  五頭水牛被領了出來,接著是國王的五個女兒和第六個——黃金公主賴蕾莉。她們穿著土著的鮮艷條紋衣裳,和歐姑說了些話之後,她面帶憂慮地向他走來。

  「我只有一分鐘,」她小聲說。「不過,你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救你。」

  「現在要做什麼?」他對著畫出來的競技場點頭問。

  「某種競技比賽,我必須贏得每一項,他們才會放你,大概就是這樣。」

  「大概就是怎樣?」

  「我得走了,歐姑在叫我了,」她匆匆離開,又回頭來說:「別擔心,山姆,我辦得到的,我不會失敗。」她昂起下巴,表情如此認真而堅決,令他幾乎發笑,但他心底的某個部分——某個愚蠢的部分——卻已相信她。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因為這時繩索已斷。如今,他所需要的只是讓人們不要注意他,以及一個抓了蕾莉一起走的機會。

  山姆等待著那個適當的時刻。

  十分鐘後,蕾莉的臀部重重地跌坐在奔跑的水牛那尖銳的背脊上。她緊緊抓著牛角上的麻繩,雙腳用力箍緊牛的脖子,冒著生命的危險跑過那些人。她不敢看向山姆,或扶她上牛、拍了牛屁股讓它狂奔的歐姑。

  水牛的蹄聲恍若雷鳴,她小小的身體被上下拋擲,但她緊緊地抓住繩子,緊得她相信鐵橇也撬不開。村民的歡呼聲由遠方傳來,但牛的速度太快,除了模糊閃過的顏色,她什麼也看不見。老天,這些牛還真能跑。

  一陣歡呼在她的四周響起,而牛只在突然跳了幾下之後。停了下來,令她差一點翻過了牛角。視線得以聚焦之後,她甩甩頭想把視線弄清楚。兩名土著卻在眨眼之間把她拉下牛背,她剛下地,其他的牛只也紛至沓來地衝過了終點線。最後一名是年約十五歲的小女兒,她被淘汰了。歐姑說,每一項比賽淘汰一個人。

  「還真不錯嘛,你還可以繼續比賽。」歐姑向她跑過來,抱住似在打顫的蕾莉。

  蕾莉撥開眼前的頭髮。「我第一次知道它們會跳得這麼厲害。」

  歐姑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蕾莉問她。

  「沒什麼。」歐姑把手塞入口袋中,看向別的地方。

  「我贏了,不是嗎?」蕾莉再度抱住歐姑。

  老婦人笑道:「你的確贏了。」她拍拍蕾莉的背。

  「哇!」蕾莉跳開,抓住歐姑的手拿起來看,婦人的掌中有一隻針套在手指上。

  歐姑馬上握拳,把手藏到身後。「那頭牛還真會跑呢,不是嗎?」

  「你作弊?」

  「才沒有,我只拍了牛屁股讓它快跑。」歐姑的臉倔強起來。

  蕾莉看向山姆,後者的表情有些驚訝,她向他揮揮手,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還有三項比賽,在「握手」中,蕾莉得了第二,保住了參賽資格。大女兒瑪麗握得如此用力,差點把蕾莉的骨頭都捏碎了。瑪麗是幾個女孩中最美麗的,而且她對山姆似乎勢在必得,這使得蕾莉更想堅持。

  這使得她在下一場的摔泥賽中獲勝。她太渴望用泥巴去打瑪麗了,因此謹記著山姆的忠告,無論如何不能閉上眼睛,而且瞄準左邊三尺的地方。蕾莉每次都打中。

  清洗過後,她們坐下來進行準決賽。另兩個女兒的經驗令她對這場未知的比賽有些擔憂。她坐在那裡,努力想著山姆每一次拯救她的往事,一再告訴自己不管怎麼困難,這一回該她協助他了,而且她一定辦得到的。

  國王走了過來,在桌上放下一堆棍子。蕾莉微微一笑,她贏定了。這個比賽是撿棍子1。她在學校裡一個人寂寞時玩過太多次了。

  1譯註:類似丟沙包的遊戲。

  這次她又贏了,只剩最後一場。

  歐始前來對她解釋。她拿著一個小盒子要蕾莉打開,蕾莉好不容易才忍住尖叫。盒內是一隻蟑螂,她應該發出聲音或搔它的腋下,使它往前奔跑。

  「歐姑,我辦不到。」她小聲說。

  「那山姆就是瑪麗的了。」老婦人煞有介事地說。

  蕾莉望向瑪麗,她真是少見的美女。長而直的黑髮垂到大腿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蕾莉摸摸自己燒焦的髮梢歎口氣。瑪麗高而窈窕,胸部比她豐滿。吉姆和山姆曾有的對話閃過她的腦海,她堅定地邁步走向起賽點。

  兩個女人拿著裝蟲的盒子各自蹲在自己的位子上,蕾莉看向山姆,他正跟歐姑說話,而且正在搖頭。她不知道他們是否在說她。

  山姆可能是認為她辦不到。她的腦海閃過一個憤怒的他頭頂飯碗的影像,他的確有理由認為她辦不到。不過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她希望那個她已經死了。

  她掀開盒蓋,愁眉苦瞼地看著那個東西。它是棕色和黑色的,醜得就像罪惡一樣。附近一名土著舉起了長矛,長矛一落地,比賽就開始,蕾莉看向瑪麗,後者正極其寵愛地撫弄著那只昆蟲。

  蕾莉的胃都抽緊,手臂漸漸僵冷。蟑螂實在太可怕了。

  長矛落地了,瑪麗一路搔弄、吹哨、誘哄著她的那只蟲。蕾莉緊緊地閉上眼睛,碰了碰蟑螂的身下,它因此爬上了她的手指。

  她放聲尖叫,天空都被震破了。她的蟑螂飛奔而過瑪麗的。蕾莉的慘叫終於放低而變成呻吟,身上的顫抖也漸漸停止。她睜開眼睛看見她那只棕黑色的蟲,老早爬到超過終點線三呎之外的地方。她又贏了,而且她拯救了山姆。

  土著們一擁而上,將她簇擁著走。她高興地笑著,心裡無比的興奮,她辦到了,她推開眾人向他擠過去,嘴裡叫著他的名字:「山姆!山姆!」

  她擠出人群,臉上是一片驕傲的笑容。

  但是山姆不見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7:30

    第二十七章

  歐姑正拉著蕾莉衝下一段通往峽谷陡峭而且原始的階梯。「你要帶我去哪裡?」蕾莉看著老婦人問。

  「噢,住嘴!你這個小鬼!」曼莎站在歐姑的頭上。

  「噓,曼莎!」蕾莉看看歐姑背後。「它又學到一種新的聲音了。」

  「要那隻鳥安靜,我們快到了。」歐姑更加緊緊握住蕾莉的手。她們已經下來起碼千級階梯了。「莫加把他們說服了,你必須在現在離開。」

  蕾莉看著峽谷底下,跟著歐姑疾走。她很快就看到了河流,而且愈來愈近,那兒有一處由岩石構成的小小平台,還有一艘土著的船。

  山姆正在平台上踱步,他抬起頭看見了她們。「快一點呀!」

  「噢,山姆在這裡,又要欺負小女孩了。」

  「可惡的鳥!」山姆小聲說。

  蕾莉想要停下來,但歐姑拉著她走到花崗岩平台上,她還來不及眨眼睛,已經被山姆抱進船裡。

  「你還真會拖時間,你就不能把那只可惡的鳥丟掉嗎?」山姆埋怨著解開船繩。

  「呃,」歐姑探過來給了山姆什麼東西。「把你的寶藏藏好一點,輸不起的就不要拿出來賭,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

  歐姑是把玻璃眼珠還給山姆,他收入百寶袋內。「謝謝,」他轉身,怪異而長久地看了蕾莉一眼,這才抓起船槳。「我懂得的,老太太。」

  他皺起眉頭對蕾莉說:「你他媽的坐下來,讓我們可以出發好嗎?」他轉身不知做著什麼。

  蕾莉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他有什麼理由生氣,她才有權利生氣。她為了救他經歷了那些可怕的比賽,而其實他老早就可以逃走的。而且他甚至沒有看到她贏得最後一場比賽,想起那只可怕的蟲她仍會發抖。然她又想起他的臉——生氣的、想要嚇壞她的、傲慢的上司嘴臉。

  他轉過身,她揮拳重重地擊中他的下巴。船身搖晃,他們兩人都落入水中。她努力以山姆教過的方式移動手臂,可是他已經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提到平台上。他頗嫌粗魯地將她推上平台,再轉身把船翻過來。

  「上船……現在!」他火大了。

  哈,她也不是很高興。她鼻子一哼,踏入船內。

  「坐下!」他甩掉發上的水,也進入船內。他怒視著她,她也瞪回去。

  「你們等一下再吵架好不好?快走呀!」歐姑叫嚷著,指著正舉著火把拾級而下的土著。蕾莉抓過曼莎,用最生氣的眼光看著山姆,他不理她,推槳出發了。

  蕾莉擔心地問歐姑:「你會不會怎麼樣?」她指指從上面來的土著。

  歐姑笑著說:「不會的,我是國王的母親!」她給了雷莉一個飛吻,看著小船切入河中順流而去。

  半個小時後,曼莎站在船側唱著「大不列顛海上稱王」,山姆和蕾莉分坐船的兩端,比賽誰的眼光比較凶狠。蕾莉認為是她贏。

  山姆雙手抱胸靠在船頭,一雙腿伸長著,靴子站在船中央的木板座位上。他舉起手揉揉黝黑、抽痛的下巴,眼睛則看著她。

  「希望它很痛。」她鼻子一抬,看向別的地方。

  「你為何那麼生氣?」

  「因為我救了你!」

  「那又怎樣?」

  她慢慢面對他。「怎樣?怎樣?你的背不會因那些野牛而抽痛,你的手不會被某個癡情的女孩捏碎,你不必在土著的狂叫下扔泥巴。你這個可惡的北佬,你!你甚至不必去摸一隻可怕的蟑螂!」她又是一陣顫抖。

  「你說完了嗎?」他動也沒動,只坐在那裡發笑。

  「沒有!我恨你,山姆,我真的恨你!」
  「那你為什麼還要救我?」他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更令她火冒三丈。

  「因為我以為你需要換個胃口,讓人家來救救你!」

  「我是真的需要呀!」

  「不,你根本不需要,你是個可惡的北佬,我為你擠命,而我賽贏的時候,你卻早已逃脫了。」

  「噢!可惡的北佬!」

  「噓,曼莎。」她皺起眉頭問:「你是怎麼逃脫的?」

  「我把繩子在竹節上磨斷。」

  「你認為我不會贏對不對?我那麼努力地集中心神,拚命照著你告訴過我的方法去做,而整個的過程中,你卻一直以為我不會贏!」

  「嘿,蕾莉——」

  「少來『嘿,蕾莉』這一套了,你……你——」她突然注意到遠處的一個聲音,她望向他的身後。「山姆,我們是不是正朝一座瀑布而去?」

  他猛然坐起向後看。「完了!」他抓起槳插入水中,企圖將船弄出主流之外。「抓住另一枝槳,想辦法把船慢下來!」

  她將木槳插入水中,主流如此之強,他們費盡每一絲力氣都無法阻止船順流而去。河流很長,且愈流愈快,巨大瀑布的落水聲愈來愈大。船身開始打轉,幸好她的害怕令她忘了暈眩與嘔吐。

  山姆的槳吃不住阻力,僻啪一聲就斷了,他扔掉它,將她的搶了過去。不到幾秒鐘,它也斷了。他無計可施地注視著瀑布。「山姆?」

  「怎麼樣?」

  「我們會死嗎?」

  他轉過來看著她,船速愈來愈快。「這一回我救不了我們了,棒棒糖。」

  她望著曼莎.伸出手要鳥兒過來。「你這只甜美可愛的鳥……」

  山姆哼了一聲。

  她不理他,舉高那只八哥。「去吧,回去找吉姆,曼莎。」她將鳥頂出去,它愈飛愈高。繞個圈飛入了樹林之中。

  蕾莉看著山姆,他們就要死了,而他坐在她的對面,英俊堅毅的臉上一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山姆?」

  「怎麼樣?」

  「我愛你。」

  他閉上眼睛,向下看了一眼。

  「我很抱歉我打了你。」

  「蕾莉……我——」水流湍急,小船幾乎是疾馳而過。

  「你怎麼樣?」她抓住船的兩邊問。

  他下定決心似的吸了一口氣。「我錯了,那不只是一次不錯的性,我那樣說只是想阻止事情繼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我們太不相同了,你和我,我是一個傭兵,一個家徒四壁、居無定所的傭兵,你是好人家的小姐。」

  「我不在乎,山姆,我愛你。」

  小船開始打轉,他抓住船側的雙手關節都變白了。他的目光從未離開她的臉。「是呀,我也一樣。」

  她注視著他。「你是說真的?」

  船又轉了一圈,她的手抓得更緊。她必須聽到他的答案。「是的。」

  「噢,山姆,我需要你。」

  他自嘲地大笑。「那是當然,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需要搭救的人。」他停下來,不大自在地看看水面,坦承道:「我是嫉妒。」

  「很好。」她的笑容在想起渴望的一樣東西時又不見了。「我夢到生了你的孩子。」

  「噢,不要這樣,蕾莉,我說過我不是羅曼史中的英雄,我說不出那些話。」

  「我愛你,山姆!」水聲隆隆,她只好大叫。

  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說呀,求求你!我們就要死了!」她對他大叫。

  他深吸了一口氣,叫道:「我在安哥拉的監獄中失去了眼睛,那年我二十五歲,他們拷打我要問出受美國保護的一名游擊隊領袖的下落。我不肯說,他們就挖掉我的眼睛,沒有人知道美國政府牽涉在內,吉姆違抗了上級的命令去把我救出來。」他沒看她。

  「我還是愛你,山姆!」

  「真是的……」他有些生氣。終於他認命似的看向她。「我很願意給你那些孩子。」

  「什麼?」

  「我說我會很願意給你那些孩子。」他靠近來輕撫她的臉。

  「我要你再愛我,」她承認。「像那晚在山洞中。」

  他緩慢而懶洋洋地看她一眼。「我也想要……還要更多。」

  「噢,山姆,」她抓住他的手。「我要你的臉是我每天晚上入睡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渴望每天早晨在你的懷中醒來。」

  「過來!」他張開手叫道。

  她竄了過去。「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呃,見鬼了!」他低語。

  「什麼?」

  他俯視著她。「我差點說:『你是我的心』。」

  「我是嗎?」

  「是的。」

  她移開目光,看向二十呎開外的瀑布。

  「過來一點,棒棒糖。」他拉起她的頭,直到她只在一吻之外。「如果我即將死亡,至少我的一部分是在它真正想待的地方。」

  他用力地親吻了她,他們隨即飛過瀑布而下。

  她好冷,山姆的手臂不再抱住她、不再保護她。一股熱流沖刷而來,打上她的肩與背。某種沉重的,也許就是死亡的東西,壓著她,一次又一次的。

  「呼吸呀,可惡的,呼吸呀!」她聽見山姆的聲音由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努力呀!可惡的!再一次為我而戰呀!呼吸呀!」

  呼吸,她必須呼吸……

  有人將她翻轉,那股熱氣現在在前面了。某種東西正用力壓她的肚子,接著山姆來到身邊。「呼吸呀,你這個愚蠢的女人,呼吸呀!」他的氣息在她的唇邊,她可以嘗到他的味道,山姆……她的山姆。

  她咳嗽,而後嗆住,水由口中奔流而出。有人在她咳嗽時將她翻過去,沙石摩著她濕濕的臉,她轉過頭去。

  她聽見山姆的聲音。「上帝果然存在。」

  她吸了口氣,每條肌肉好像都死掉了、硬掉了。她的眼睛仍然閃著,但黑暗已經不見了,眼皮前面似乎很亮。那一直攻擊她的熱原來是太陽光,她現在可以感覺它灼熱地燃燒著他們。她也感覺到身上的濕衣服,身下的砂石,還有身旁的山姆。

  「我警告過你別再那樣說我。」她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這樣才能把你氣回來呀!」他的聲音有笑意。

  她鼓起勇氣轉身,陽光烤著她的眼睛,她呻吟著舉起手臂橫在眼前,感覺到沙子掉在她的眼皮上。能感覺真好。「我們還活著嗎?」

  「上一次我看的時候是的。」

  「嗯,」她又深吸了幾口氣,坐起來。她整個頭都在痛,忍不住按著左太陽穴呻吟。

  山姆伸手穩住她。「慢慢來,我好不容易才救活了你。」

  她掙扎著張開眼睛,第一樣看見的是山姆那獨眼的臉。他的表情說明了他曾經如何害怕,可是轉瞬間,他那嚴厲而嘲諷的表情便又拉了下來。他放開她,看向河邊。

  一切發生得這麼快,她不敢確定是否真的看見:他所承認的一切又回來了,她看著他的背,他的脖子是紅的。她想起曼莎學他說話的那一次。山姆是不好意思。

  一股純然的狂喜竄過,她微笑著,忍住哼一首勝利之歌的衝動。她其實該放他一馬的,可是她想起蟑螂賽跑的事。她數到一千,才說:「我愛你,山姆。」

  一片寂靜。

  「你這個可惡的北佬……」

  他緩緩轉身,望入她的眼睛。「我也一樣。」

  「說出來。」

  「我說了。」

  「你沒有,你說的是『我也一樣』。」

  「那就是了。」

  「那不是,我要你說出來,不然,我要——」

  「你要怎樣?又要打我一拳?」

  「這倒提醒了我……」她跳起來,一拳揮向他的肚子。

  「老天……可惡的!」他怒瞪著她,一邊揉著肚子。「你這是做什麼?」

  「千萬別再說我是愚蠢的女人。」她拍掉拳頭上的沙,左看看右看看。

  「好吧,我不會再說,」他抓住她的肩。「現在,閉嘴……」他用力地親吻了她。

  她攀住他,雙手一再地撫弄他。

  「天老爺,蕾莉。」他扯著她的衣服。

  她也扯著他的,開始撫觸他的肌膚。他們跌躺到地上。「愛我吧,山姆,現在!」

  他除去彼此的衣物,進入她。

  他呻吟著、低喃著。「一個火熱的……火熱的天堂。」他抓住她,扶她坐在他分開的膝上。「跟我一起來吧,甜心。」他空著的手扶住她的頭,親吻一直不斷。

  「天老爺!」他猛一用力,而後跌躺在沙上,讓她伏在他身上。

  她不知他們那樣躺了多久,她歎口氣,面頰在他胸前揉搓。「我愛你,山姆。」

  他什麼也沒說,所以她舉起手臂架在他的胸前,枕著下巴看著他。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她。她咧嘴而笑。

  「好吧,」他的頭掉回沙上,大聲叫道:「我愛你,可惡!」他伸手抓下她的頭。用力一吻。

  她按住他的胸,抬起頭。「為什麼?」

  「什麼意思呀你,為什麼?」

  「你為什麼愛我?」

  「因為上帝太有幽默感了。」他的嘴再度蓋上她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4 03:27:52


  第二十八章

  一個星期之後,他們坐著運雞車進入十四天之前就該到達的聖克魯茲。跌下瀑布的兩天之後,他們好不容易才換上一條秘密的路,找到柯吉姆和其他的游擊隊員。與曼莎重逢令蕾莉高興得不得了,山姆則頗為不悅。

  吉姆說出這兩個星期以來發生的諸多事情。古貴部和龐安德達成了協議,並將叛亂的武力結合起來。西班牙人又破壞了兩個鄉鎮,使得他們與美國的關係益加緊張。山姆和蕾莉離營的兩天後,革命就開始了,由內陸的城市一直蔓延到加維特與馬尼拉。游擊隊現在是駐紮在北方各省最大的內陸城市聖克魯茲,蕾莉的父親應該還在那裡跟叛軍的領袖見面會商。

  車子輾過郊區的石頭路,滿車的雞又叫又啼,曼莎也不甘寂寞地表演它模仿了四天的雞叫。蕾莉微笑著從山姆的頭上拿走一根羽毛,雞毛插在他系眼罩的帶子上,使他看起來真像個印地安人。

  「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一隻禽類、任何一根羽毛……再也不要聽任何啼叫……」山姆看著叫得不亦樂乎的曼莎喃喃地埋怨著。

  「哎,山姆,要不是碰到這輛車,我們還在走路哪。」

  他不悅地看看她,揮走飄到眼前的羽毛。愈靠近城市他就愈古怪,除了發牢騷什麼也沒做。蕾莉在猜想是否是因為無法與同僚並肩作戰而懊惱,但隨即否定這個想法,離開吉姆時他並沒有很不高興。

  蕾莉拿開一根雞毛,看看自己的衣服,不知父親看到自己會怎麼想。她早已不是那個穿著絲質長裙在閨房中等待他的女孩了。雖然給她衣服的土著女人也給了她一把梳子,可是她參差不齊的頭髮還是怎麼也梳不好。她的襯衫大了兩號,露出穿在底下的男人內衣。紅綠條紋的棉布裙長得拖在地上。她的腳上是一雙繡花平底鞋,腳趾頭由破損的前端露了出來。

  她的臉因日曬而黑了許多,山姆還說她長了雀斑。她嚇壞了,馬上想起她哥哥,那鼻子、頭部和背部全是雀斑的獵犬。山姆笑著說他只在即將吻到她時才會看到那些雀斑。

  車子在一幢高大的磚屋前夏然而止。山姆先跳下車再扶她下來。他不大必要地抱了她一會兒,才放開她的腰。她的腳因維持同一個坐姿太久;不大能支持她的體重,因而踉蹌了一下。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的山姆問道:「你還好吧?」

  她微笑著點頭,轉身對車上叫:「曼莎!」

  山姆低咒了些什麼。

  曼莎由雞籠上跳到蕾莉肩上,她轉頭對它說:「你要乖一點,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們要去見我的父親了。」

  「噢,安靜,你這個小鬼!」曼莎的聲音改成低音。「可惡的北佬,噢!我是一隻八哥,山姆是屁蛋。」

  「把這隻鳥留在別的地方——例如最近的屠宰場,不是很好嗎?」山姆問。

  她不理他們兩個,轉身去看那幢建築物,那兒有五扇厚重的門。「走哪一扇門?」

  「他是你父親,由你決定。」他把雙手交抱在胸前,冷冷地看她一眼。

  「我知道你為何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一副想跟全世界打架的樣子。」

  他低咒了一聲。

  「你很緊張。」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緊張過。」

  「我知道,你這輩子也從來沒有嫉妒過。」她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向最近的門。

  「這不可能是我的女兒,」高大的灰髮男人傲慢地對抱著曼莎站在門口的菲律賓傭人說,而且還以足以把蛋煎熟的憤怒眼光看了他一眼。後者的反應是像根石柱般站著。

  「我的天!」她父親接著說。「她的衣服像個髒亂的農婦,頭髮像老鼠窩,而且她的皮膚幾乎是……棕色的。」
  那菲律賓人同情地看了蕾莉一眼,才帶著曼莎關上門離去。

  她父親轉身向她,極其不悅地上下看著她。「幸好你母親沒有活著看你這副樣子。」

  蕾莉閉上眼睛忍住羞辱和傷心的淚水。她想要的是一對愛她的、以她為做的父母,她吸口氣看著她父親和因她被綁架而趕來菲律賓的五位哥哥。賴家的男人都在這裡了,而她像個淘氣的小孩般站在他們的對面。

  不過,山姆站在她背後,而且握著她的手。他在那兒默默地支持著她,傅山姆永遠會在她身後支持她,這一刻她更加愛他。她父親開始在她面前踱步,她更加握緊山姆的手。

  她父親停在她面前,俯視著她。「你真替我們找夠了麻煩,如果你哥哥的信中沒有說錯,這也正是你從小就最擅長的事;這幾個星期裡,你害我每天在海灣等上好幾個小時,而且晚了十四天才到,好啦,小姐,你有什麼話說?」

  她害他「等」?她想了一下,老天,她等這個人對她有一點愛和接受的表示,等了十七年!一直到山姆鼓勵地捏她一下,她才發現自己正死命地緊緊抓住他的手。她也反捏他一下,表示感謝。

  她深吸了幾口氣,才抬眼望向她的父親。「我害你等?」她說完又說一次,愈來愈大聲,根本就是在大叫:「我害你等!你這個傲慢的人!」淚水出現,她再也無法阻止它們傾流而下。

  她上前一步,靠近這個養育了她,卻從不曾給她一丁點時間的男人。「我告訴你什麼叫『等』,親愛的父親。等待不是幾個小時或幾個星期。那是十七年。十七年來我等待你回家,等待你露出一點點愛我的意思,我自己的父親哪!而你一直不回來,一直沒有時間,或者你是因為一直都不關心,所以沒有時間可以施捨給我?」

  「嘿,你給我聽著,小姐——」

  「不!你才給我聽著,」她以食指點著他的胸前。「我是你女兒,我是賴蕾莉,那個多年來努力要達到你的要求的女孩要做淑女,哈!我不是淑女,我是一個人——有感覺、有思想、有一顆心的人。而且我還是一個好人,有很多的愛可以給別人,可惜你一直不在附近,沒有機會發現,不是嗎?」

  「蕾莉……淑女是不會——」傑夫警告著。

  蕾莉轉向她哥哥。「淑女不會怎樣?咒罵?說話?吃飯?思想?是誰定下這些愚蠢規矩的,傑夫?淑女就不是人嗎?如果她們不是人,我很高興我不是淑女!」

  拍手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靜,那是山姆。蕾莉笑著轉身說:「謝謝。」

  山姆看看她家的兩個男人。「她說得對,她不是什麼淑女,她是一個女人。」

  「這是誰?」傑迪問。

  「傅山姆,」蕾莉回答。「要不是他,我現在不會在這裡,一位真正的父親會感謝我還活著,而你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竟然拋棄自己的孩子?」

  「我沒有拋棄你,」他怒道。「你有哥哥和僕人,不過顯然這些人都沒有把你教好,你太目無尊長了。」

  「尊敬是要努力才能得到的。」

  「那你如何得到別人的尊敬?穿著破布到處跑?」他轉向她哥哥。「看看你們弄出了一個什麼,我的上帝——」

  「我想你的意思是感謝上帝,至少我知道他們曾經努力的教我,他們還有足夠的心留在我身邊,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帶我,而你——你對愛根本一無所知。我不瞭解你,你有這麼多理想,甚至因為怕馬兒受到虐待而不乘坐馬車,可是對你這從未看上一眼的女兒呢?你對動物的關心比對親身骨肉更多,多麼悲哀!」她後退一步,碰到了山姆。

  她父親冷冷地看她一眼,眼光比她的更冰寒。「馬匹本來就比女人有價值。」

  她深吸了一口長長的氣,藉以控制這話形成的傷害。

  她父親將他的不悅轉向山姆。「你是誰?」

  山姆擺出見到路拿上校時的冷漠態度。「我姓傅,來自芝加哥的貧民窟。」

  「你就是那個拿錢殺人的美國傭兵。」她父親以一種跟他同居一室就受不了的傲慢說。

  蕾莉因憤怒而顫抖。「我的天,你甚至比不上山姆的一半。」

  山姆伸手抱住她。

  她父親刻意地看著山姆的手臂再看著她。「你下賤!」

  山姆渾身僵硬起來。「再說一句這種話,不要錢我也會割掉你的喉嚨。」

  她父親轉身向門口走去,哥哥們讓路給他,他開了門後轉身過來。「她不值得費事,完全不是我的期望,你們養大了這個……你們自己處理。我沒有女兒!」他關門離去。

  「這個骯髒的雜種,」山姆罵著,握在她肩上的手緊得她縮了一下,他放開她,輕輕地揉弄著低頭說:「對不起。」

  她在這時哭了起來,他將她攬入天堂般的懷抱中。她哭得很厲害,倒不是為了那些傷害與失落,而是為了那些被浪費掉的夢想,以及為了一個根本不想要她的人努力地虛擲的時間。她為自己如此渴望卻從來不曾擁有的父母而哭,她也為那個不知父母之愛為何物、永遠在無語問蒼天的小女孩而哭。

  她退出山姆的胸前,她的哥哥們一如往常的,在她哭泣時無助而不安地站在一旁,可是她知道他們愛她,而且他們都曾努力的照顧她。

  傑夫每次要罵她之前就揉揉額頭,現在也是。「我們一直設法保護你,蕾莉,他一向是個嚴苛的人。」

  「他是石頭。無心無肝的石頭,」她說。「我現在才瞭解你們真的是在保護我。」

  她轉向會讓她想起山姆的傑迪。「尤其是你。現在我知道你為何不讓我來菲律賓了。你並不是真的認為我是一個不祥的東西對不對?」

  他有點不好意思。「當然不是,不過你真是一個小麻煩,我身上好多傷痕可以證明。」

  「我敢拿一個月的薪餉打賭他胸前不會有一個L型的疤。」山姆喃喃地說。

  她與他們一一擁抱,到傑夫時,他說:「來吧,小妹!我們帶你回家吧!」

  「不,山姆……」她轉身跑回山姆身邊,那個菲律賓人正好打開門,曼莎像往常一樣飛到她頭上。她的哥哥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隻鳥。

  她微微笑道:「這是曼莎。」

  「噢,我是曼莎,我是一隻八哥!山姆是屁蛋!」

  她的哥哥們都笑了,山姆沒笑。

  「噢!」曼莎學山姆的低音。「你嘗起來像威士忌,陳年而香醇的威士忌。」它的聲音馬上換成女性微喘的聲音:「噢……山姆。」

  蕾莉的哥哥們不再笑了。

  「噢,來吧,甜心,我要在你的裡面。」

  五雙眼睛由鳥兒看到蕾莉,再看到山姆。

  蕾莉感覺到山姆僵硬起來,輕聲罵道:「我還以為曼莎睡著了。」

  她看著她的哥哥。「嘿,傑迪……」傑迪揮了第一拳,蕾莉揮了第二拳。

  聖母教堂的結婚鐘聲第二天就響了,許多人好奇地擠進磚造教堂,坐在長椅上觀禮。全身不是白色就是金色的神父為新人福證,除了努力對滿嘴髒話的鳥語聽而不聞外,還得對環成人肉圍牆堵在新人背後五個滿臉青紫的大男人視而不見,他們有的嘴唇破了,有的眼睛黑了,有的不知哪裡痛得直皺眉;他還得在簡單的金戒指套不進新娘腫得發青的手指時,看向別的地方。

  他在上帝的眼光中執行他的職務,他為這樁婚姻福證。祝福的話一說完,那個高大的、獨眼的黑髮魔鬼抓起新娘就吻,長度一直到他已主持了聖體降福式,念完了祈禱文、使徒信經和聖餐禱文加起來,他還沒有結束。等新郎放開新娘時,教堂內的每一個人都對他步入婚姻的意願絲毫沒有懷疑。

  這一群身上到處有「槍下婚禮」的記號、行為舉止卻完全不像的新人走過兩道,新娘與新郎似乎樂得不得了。神父則在他們身後搖頭,轉身回到教堂時卻僵硬了。

  深沉而宏亮的笑聲充滿了整個教堂,上帝都在大笑了。

  而且上帝還持續笑了許久,後來的十年內,他給了山姆和蕾莉六個女兒,每一個如漆的黑髮與淺藍色的眼睛,而且每一個從十個月大開口講第一句話以後,就講個不停。

  最大的山美有她父親堅毅的方下巴和性格,她比附近的任何一個男孩都跑得快也更聰明也最會打架——這是她父親偷偷引以為傲的。安娜則是個小淑女,喜次粉紅色,將來想要當女演員。佩欣深愛動物,把家裡弄得像座動物園,尤其最愛那高齡已經十二的曼莎。

  阿比脾氣很好,她也必須如此,因為她每星期都會摔破東西,最近一次是卡在兩層樓間的送物垂箱裡.山姆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她救出來。茉莉的嘴一張開就關不了,她才四歲就已經學會加法了,因為山姆教她數被她媽媽烤焦的聖誕餅。

  最小但當然不會是最後和最安靜的一個是莉莉,她一哭全維吉尼亞州麥克林鎮的人都知道,她父親發誓他在該州首府的軍事顧問辦公室工作時,都聽得到她的哭聲。

  不過.在一九四年的聖誕節——一切倒還算安靜。

  山姆拿起放在心愛皮椅上的雜誌放在旁邊桌上,坐下來。他靠向後面,轉動僵硬的肩膀,然後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在聖誕樹上閃爍的燭光。這棵巨大的樹高達十呎,立在他裝了水和沙的沉重石甕中;蕾莉曾為了它是否直立跟他爭辯了十五分鐘,現在看著,的確是比較偏右。

  樹上裝飾著閃閃發亮的立體紙摺動物、條紋棒棒糖和玻璃球,還有上了發條歡會唱歌的音樂盒小鳥。山姆拍拍口袋中的長條扭匙,他被吵夠了,樹頂是個瓷製天使,四周還有許多烤焦得姜餅娃娃。昨夜在他們放好禮物、塞好每隻襪子、點起蠟燭之後。他曾在燭光下與他的妻子做了一次甜美而悠長的愛——當然記得鎖上客廳的門。

  他看看現在正坐在地上和女兒們玩的蕾莉,她沒有什麼改變,或許因為生產胖了一些,但因為胖的是胸部,他並不反對。她醇酒顏色的長髮堆在頭頂上,好像隨時會掉下來,讓他想起他們的臥室,糾纏的床單、散亂的頭髮、雪白的肌膚和低沉的話語……

  山姆的眼光轉向安全一點的管家身上,五十來歲的梅達正在彈鋼琴,曼莎在旁唱著荒腔走板的「魂斷藍橋」。女孩子們很快地跑到鋼琴邊去唱歌,蕾莉起身過來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他伸手圈住她。

  舒服地坐了幾分鐘後,他想找他的煙斗,一本「淑女家庭」放在桌上,有篇文章的題目吸引了他:「聖誕節真正的精神」,他翻開來念著:

  「兒童是上帝的天使,被他派來人間,點亮這個世界,我們為這些來自天上的使者所做的事,尤其是在這一個屬於他們的時間裡所做的事就像為善不欲人知的功德,將來都會三倍的回報到我們的身上來。」

  他看看他的家人,這些他不為人知的所積下的德,他的幾個女兒站在那裡,穿著白色的衣服,繫著聖誕節的紅髮帶,像一群天使般唱著歌。還有他穿著天鵝絨和蕾絲的美麗妻子,她的愛給他這些孩子,她以她特殊的方式擄獲了他的心。他們的孩子如果是他的天使,她就是他的天堂。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慵懶而舒適的微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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