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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露]天子,栽了!(後宮之一)[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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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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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17:36
標題:
[湛露]天子,栽了!(後宮之一)[全文完]
天子,栽了!
(後宮之一)作者:湛露
說她心機重,也許,但丈夫是當今聖上,
她不耍點伎倆讓他對她印象深刻,
憑她不特別出色的外貌,
入宮後豈不是一輩子被晾在後宮一角,
所以她用盡心機女扮男裝混入宮中接近他,
還假裝不認得他的在他面前扮清流慷慨陳詞,
果然,讓他另眼相待,
從一介草民變為他商議國事、微服出巡的最佳良伴,
連從沒給妃子睡過的龍床也借給她躺,
甚至為了跟她秉燭夜談,
還拋下侍寢的妃子冒雨跑來跟她分食一碗粥,
眼看大魚就要上鉤,卻被眼紅的妃子戳破她的謊言,
龍顏大怒,把她丟到冷宮給冰起來,
哎呀呀,如果他以為這樣她就會認命,
那也真的是太小看她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18:25
露言露語之二十九
◇湛露
又去看電影了,這一回看的是“三國之見龍卸甲”。
巫呼和我都是古裝武俠類電影的愛好者,所以看到片名和介紹就有了興趣。先去吃了壽司,然後再去看電影。
說起吃壽司,有個搞笑的小插曲──
湛露偶然從公司老大手裏搶得一張元綠回轉壽司的VIP卡,想著可以占到不少便宜,其中一家分店又挨著電影院不遠,於是就和巫呼約好在這間店見。
時間快到的時候,湛露和巫呼分別給對方發簡訊。
湛露說:我快到了,我先去買電影票。
巫呼說:是在禾綠見面吧?
湛露:不,是在元祿見面。
巫呼:哦,好吧,我有那裹的VIP卡。
湛露:我也有。
再過了一會兒……
巫呼:那就是在元綠見面了?
湛露:不是元綠是元祿。
巫呼……:
湛露買完票進入壽司店的時候,店裏還沒有開始營業,為了不讓站在我身邊的服務生乾等,我就先點了幾盤最便宜的壽司。
等巫呼來時,一開口就說:“這裏分明是元綠嘛。”
湛露堅決否認,“不對,是元祿。”
巫呼拿出自己的VIP卡,指給湛露看,“你看,就是元綠。”
湛露還不服氣,把服務生叫過來,“你們這家店到底叫什麼?”
無辜的服務生不解地看著我們,肯定地回答,“元綠。”
好吧好吧,湛露我錯了。不過其實巫呼你一開始也說錯了,這裏也不是什麼禾綠嘛……
話說回那部電影──
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的職業病,看電影時最關注的是整部電影的創意、脈絡,以及臺詞的精妙。
而這部“三國之見龍卸甲”,我該從哪裡讚美它呢?
創意似乎還不錯,但是脈絡完全組織不出一條清晰的主線來,臺詞也時古時今,“回憶”啊之類的,讓我很發暈。
唉……其實羅曼史小說中真的有不少好作品可以拍成很棒的電影嘛,為什麼那些導演不從羅曼史小說作者中找編劇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19:26
寒宮詞
露階玉欄淨,霜瓦琉盞清。寒蟬覆花影,冷院秋月明。風藏枯葉笑,雪沒殘梅情。
畸零半生度,織就絲滿庭。
顧青彤書於東嶽聖元二年,冬
第一章
“青彤,今年是選後大年,該是你時來運轉的時候了。”
“母親以為我可以登上後位嗎?”
“為什麼不能?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如今東嶽的後宮只能容下四名女子,皇上卻給你發了召請函,這豈不是說明皇上有意於你?”
“可是,母親,你應該知道,皇上一直很不喜歡衛家的人。”
“怕什麼?你現在姓顧,又不姓衛。再說,你外祖父和先祖皇帝的那點恩怨早就過去了,誰還記得?皇上召請你,明顯是有意示好於衛家,又不願意做得太明顯。”
“但是,我無意入主後宮。那裏……是埋葬女人的墳墓。”
“青彤,你怎麼這麼沒志氣?真不像是我的女兒!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已經找了京中最好的畫師給你畫像,明天畫好後就能將畫像送到聖駕面前去了。”
“如果他只是一個以貌取人的皇帝,實在不值得我託付終身。”
一聲幽幽的低歎就這樣回蕩繚繞在略顯空曠的屋中。
東嶽皇宮。
當今東嶽皇帝皇甫夜正埋頭伏案於堆積如山的公務中。
自從他上個月登基以來,這一個月都不得喘息之機。曾經他身為太子輔政先帝多年,但是身在寶座之下仰望與坐在寶座之中感覺真是不同。
若不是太監手捧禦膳等候在門口的身影晃進眼裏,他差點忘記自己已經餓了很久。
“拿進來吧。”擱下筆,他揉了揉眼睛周圍的穴位,隨口問道:“外面還有什麼人?好像等了很久?為什麼不通報?”
“是宮廷畫坊的周大人,說是不敢打擾聖上處理公務,願意立等。”
“請周大人進來。”
皇甫夜端起食盤中的一個粥碗,慢慢地喝了幾口,抬眼看著走進殿內的周儒雁──宮廷內的第一畫師。
“朕以為那些官家小姐都會爭著請你去畫像,三五天內你是騰不出空來的。”
“那些事情微臣都已經辦完了。”周儒雁的手中就捧著幾卷畫軸。“這是聖上欽點的幾位小姐畫像。”
“嗯,掛起來。”
一幅幅仕女圖就掛在殿內的橫樑上。
皇甫夜一邊喝著粥,一邊說:“先祖當年選妃,只聞才名,不見其人,結果誤打誤撞地選了一名姿色平庸的女子入宮,而那女子不知何德何能,居然能被先祖專寵一生。朕與先祖不同,若非絕色佳麗,朕是絕不會要的。”
周儒雁微笑道:“這幾位小姐的確在宮外頗有才貌之名。其中以蘇府的小姐最為傾城傾國,微臣為其作畫時幾乎握不住筆桿。”
“哦?”皇甫夜不經意地笑了笑,“世上真有美到那種地步的女人嗎?”
“微臣只恨自己筆法不夠絕妙,畫不出蘇姑娘神韻的萬分之一。”
皇甫夜被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放下粥碗走到畫卷之前。
周儒雁立刻上前指點,“第一幅畫是許威將軍的女兒許娉婷,巾幗英雄。十五歲就曾隨父上陣殺敵,眉宇間英氣逼人。”
皇甫夜淡淡說:“濃眉大眼,倒有宜男之相。”
“第二幅畫是禮部張超張大人的女兒,文采出眾,善寫詩詞,才貌雙全。”
皇甫夜笑笑,“朕最喜歡咱們東嶽的一點,就是沒學了中原的‘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謬論。
一個女人如果無貌又無才,就是死魚眼睛,不值得男人疼愛一世。”
走到第三幅圖前,皇甫夜忽然像是被震了一下。
周儒雁敏銳地感覺到他的神情變化,心下得意,輕聲說:“她就是蘇中城員外郎的女兒,蘇秀雅,擅長撫琴,又畫得一手妙筆丹青,絕世姿容堪稱東嶽第一。”
皇甫夜眯起眼睛看著畫中那名絕色佳麗。周儒雁不愧是東嶽第一畫師,畫中的女子無論是如雲的髮絲、飄飄的衣帶,或是那一雙似水柔情的雙眸,都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畫中走出。
“的確是人間絕色。”他的嘴角輕輕勾起,忽然問道:“你不會是收了蘇家的重金,才畫出這樣的一個女子吧?”
“皇上太看低微臣的人品,也太高估了微臣的畫技。試想若無傾城之貌在眼前,微臣哪能想得出這樣的美人?更何況,這是為皇上選後妃,微臣怎敢私自收受賄銀,然後將與畫中人並不相符的本人引到皇上面前,激怒皇上,毀了微臣的小小前程?”
“諒你也沒有這樣的膽子。”皇甫夜嘲諷似的笑笑,走過蘇秀雅的畫卷,來到第四幅圖前,不由得皺起了眉。或許是前面看到的美女過於讓人驚豔,第四幅圖中的女子怎麼看都入不了君心。
周儒雁也歎息著再度介紹,“這位小姐,是顧丞相的次女顧羽靈的獨女。因為被丈夫休離,所以搬回了娘家,顧小姐就隨了母姓。其實顧小姐的容貌也算是上等,只可惜……”
他的話沒有說完,皇甫夜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可惜的是,這位顧小姐從眼邊到嘴角,零星長的那幾顆黑痣,完全是破相的敗筆。
“當年王昭君因為沒有賄賂畫師毛延壽,慘遭淚痣毀容,無顏見君。如今……”
周儒雁馬上回答,“微臣怎敢做那種事?”
“朕知道你不敢。”皇甫夜又看了眼畫中女子,剛才在蘇秀雅畫卷前,被激起的心底漣漪全都淡漠下去。
“就先讓她們四個入宮吧。”
“皇上是說連顧小姐一起入宮?”
皇甫夜再度端起粥碗,淡聲道:“你既然是丹青國手,怎麼會不知道好花也需綠葉陪襯的道理?這件事朕應該叫內宮總管和禮部尚書一起去辦,但是難免又要驚動一大堆人。好在過幾天就是太后壽誕,你幫朕私下傳話過去,讓她們做好準備,朕要親自見一見。”
內宮的蘭苑閣是皇甫夜登基後單獨建立的造書局,他還從全國延攬了百十名精通經史子集,文學造詣極深的編纂高手,在這裏為東嶽國著書立說。
此時已是深夜,外面還飄著零星雪花。皇甫夜從禦書房閒庭信步回寢宮,路上經過蘭苑閣,忽然發現裏面還亮著燈光。
他好奇地問道:“書局裏還有人在工作嗎?”
蘭苑閣門口的執事立刻上前回稟,“還有童公子沒有走,他說要忙完手頭那一卷的校對工作再離開。”
皇甫夜想了想,忽然側身走進蘭苑閣,執事急忙跟過來,他擺了擺手,“不必跟著我,朕自己進去看看,坐一下就出來。”
蘭苑閣的正堂很大,平時能容納二十餘人同時工作,但此時偌大的堂內只有幾盞幽幽的燭火,大堂一角書案旁有個人正伏於案上,運筆如飛地寫著什麼,渾然沒有察覺到皇甫夜的到來。
皇甫夜慢慢靠近,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那是一個身著青色棉袍,極為清瘦的年輕人。幽幽的燈光下,他瑩白的手指泛著淡紅色的光澤,光潔的面頰玉雕一般,修長的脖頸微微下彎,猶如在冰湖中遊弋時低垂著頭的天鵝,自有遺世獨立的味道。
原來蘭苑閣還有這樣的人物?皇甫夜不禁充滿了好奇。
他咳了一聲,“這麼晚了還沒要走嗎?”
那人嚇了一跳,抬起眼看到他,睫羽閃爍了幾下,唇角浮出一絲純淨的笑容,“兄台也沒有走?”
原來他並不認得自己是誰?皇甫夜一低頭,看到自己外罩的那件深藍色棉袍,想來這件臨時披加的外衣幫自己掩蓋了身份。平時聽多了君臣對話的格局,此時不由得被逗起幾分興趣,於是他停住的腳步也不急於離開,而是坐了下來。
“童公子是吧?”皇甫夜記得門口執事說的話。
“童傾故。”他說完又追加了一句解釋,“傾蓋如故的意思。”
皇甫夜也笑了,“很怪異但是很有趣的名字,令父母很會取名。”
“兄台呢?貴姓?”童傾故也禮尚往來的詢問。
皇甫夜想了想,回答,“姓黃。”
“原來是黃兄。”童傾故微笑著拱了拱手,“白天堂內人多,好像沒有見過黃兄。黃兄不是在堂裏做事吧?”
皇甫夜眼珠轉轉,“我?我負責制版,所以與你們分處兩地。”
“原來如此。”童傾故信以為真地點頭,“可是黃兄怎麼這麼晚了也還沒走呢?”
“聖上催得急,不得不趕工完成。不過童公子這裏有什麼事情非要你一個人留下來趕工?”
童傾故說:“聖上急著在太后壽誕前完成這套《天倫傳》,時間緊迫,但是這最後一章出了些紕漏,我必須趕快校對完畢。”
“什麼紕漏?”皇甫夜湊過來看。
童傾故指給他看,“這裏面運用的幾個典故都錯了。比如我朝聖德皇帝當年雖然是皇后所生,但是皇后病弱,由林妃撫養,傳記中卻沒有提到,這是有違歷史常情的。難道因為林妃是側妃,就要沒沒無聞地被埋沒於傳作之外嗎?真不知道錄入官是怎麼想的。”
皇甫夜淡淡道:“林妃雖然有功,但終究是側妃,如同孔雀再美也難與鳳凰一較高下。錄入官是不想讓林妃和皇后爭功才刪去這一段。這其實是我……我聽說是當今皇上的授意。”
“哦?”童傾故放下筆,微微蹙眉,“原來是這樣。可是,皇上若想以一部完全尊重歷史,沒有瑕疵的著作流傳於後世,就不應該隨意刪改歷史真相。這樣做,不妥。”
“你難道還想和皇上爭一爭是非對錯嗎?”皇甫夜挑起眉尾。
童傾故苦笑著搖頭,“我怎麼敢?更何況我也見不到皇上。不過,總是很為林妃鳴不平,畢竟這世上只有一個女人能做皇后,但是皇上若想後宮穩固、皇位傳承順利,卻不能只靠皇后一人。
“當今皇上聖明,廢除了前朝一後三妃四嬪六昭儀十二貴人的老典制,只立東西南北四宮,以一後一貴妃二側妃取而代之。這固然是比以前好了許多,但女人們在這宮裏依然是要等待皇上的寵倖來保證自己的地位。除此以外,她們在宮中還能得到多少東西?又能留下多少東西?這些,皇上應該不會知道,也從不去想。”
皇甫夜微感詫異地看著眼前這張很是秀美的臉,“原來你是在為宮裏所有的女人們打抱不平?”
童傾故掩起卷冊,“女人們沒有說這些話的權利和膽量,我在聖駕面前也不會敢說這樣一番話的,不過是在這裏和黃兄逞口舌之快罷了。”
“童公子不寫了嗎?”皇甫夜看他已經開始收拾筆囊。
“既然黃兄說這是聖上的授意,我若是改了反而會給自己惹禍,算了吧。”童傾故很是無奈地洗淨了筆。
皇甫夜笑道:“倘若皇上聽了你今天這番話,說不定會為之感動,還林妃一個清白,你要不要試試?”
童傾故停下動作,不解地看著他,“黃兄此言是什麼意思?”
皇甫夜站起身,輕聲說道:“只是想起一句話──天意難測。童公子,你的轉運之日馬上就要到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19:45
太后的壽誕對於東嶽來說是難得的盛事。因為先帝體弱,雖然後宮佳麗無數,但是一直子嗣不旺,先後只誕育下三位皇子和兩位公主,卻一個一個因為疾病而不幸夭折,最終只有皇甫夜長大成人。
所幸皇甫夜年紀輕輕時就展露出皇位繼承人的王者風範,身為太子,在指揮幾場與茯苓國的海戰時表現出色,深得民心,且理所當然的在先帝身故後,以二十六歲的年紀做了東嶽的新帝。
皇甫夜生來孤僻,不喜歡鋪張熱鬧,除了新舊年交替之夜和太后的壽誕,他從不主張在宮內舉辦任何的盛宴。這對於那些渴望入宮面聖,一步登天的貴族小姐們來說,實在是件遺憾的事情。
好在皇甫夜大概是過於醉心國事政務,這麼多年來甚至沒有正式納娶任何一房姬妾,太子妃的位置懸而未定,如今更是因為變成皇后之位而備受垂涎。
所以,這一天在太后駕前面見皇甫夜,就成了這些佳麗最緊張萬分的時刻。
太后是個性格很隨和的人。她原本是先帝的一位側妃,因為生下皇甫夜而晉升為貴人,皇后病逝後她便順理成章的成了皇后。或許是因為曾在下面的位置待了很久,她很懂得察言觀色,也很懂得開解勸慰別人。
所以當她發現右手邊坐著的幾位美麗姑娘都好像食不下嚥的時候,不由得笑了,“你們不要餓著,聖上散了朝還要和一些臣子再聊一會兒,不會這麼早過來的,說不定到晚膳的時候才來,難道你們要一直餓到那個時候嗎?”
距離太后最近的是許威將軍的女兒許娉婷,她從入宮後一直緊鎖眉頭,此刻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抬頭問道:“太后,倘若民女不願意嫁皇上,是否犯了大罪?”
這話真是駭人聽聞,一下子令太后怔愣住了。但她還是很柔和地問:“怎麼?難道你心有所屬?”
“民女實在不適合宮內生活。下月初,據說西嶽國那邊會有大動作,民女的父親已經被調派過去,民女想一同前往,陪父親上陣殺敵。”
“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在馬上打打殺殺一輩子,不像樣子。”太后的語調雖然柔和,但是措詞已見嚴厲。
許娉婷聽出太后有指責之意,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被旁邊座位上的張月薇輕輕拍了拍手背,只好暫且按下火爆的心情。
太后微微一笑。不愧是禮部尚書的女兒,很識大體,這樣的女孩子若不入宮,豈不是皇上的損失?
還有那坐在張月薇身側的蘇秀雅,讓在宮中閱人無數的太后在初見她時也不由得為之驚豔。
上天竟有這樣的鐘靈毓秀之筆,造出這樣的絕色美人?
雖然蘇秀雅很少說話,但她僅是坐在那裏就已經是一幅美女圖。皇上請她入宮,也必然是聽說了她的豔名吧?
惟獨顧青彤讓太后略微有點不滿。
第一次見聖駕,大家都難免惴惴不安,就這個顧青彤顯得最鎮定自若,而且場上只有她在低頭吃東西,胃口很好的樣子。
“顧小姐,看來禦膳房做的東西很合你的胃口啊?”太后出言問候,這語調裏卻有幾分嘲諷之意。
顧青彤垂首站起,“不敢有瞞太后,這些東西並不是青彤的最愛。”
“哦?那本宮看你吃得很津津有味啊。”
“民女初次入宮,太后盛情款待,不敢有所推辭。”
太后這些年早已聽慣了這種有板有眼的應對話語,聽到顧青彤也用這樣一成不變的話回應自己的問題,對她的好感又少了幾分。
任誰都聽得出她話裏虛偽的客套,太后喜歡的是真實坦誠的人,而虛偽做作的表現卻是她最忌諱的。
就在此時,皇甫夜來了。
他從小就只喜歡穿青色藍色的衣服,即使登上皇位,必須穿金色的服裝,依然要求東嶽的皇家織造慶毓坊修改歷來的皇族服裝,在金色中加入大量的藍色和青色做為主色,金色反而成了裝飾性的陪襯。
也因此,在青藍色衣物的襯托下,皇甫夜有著一種不同於先人的沉穩冷峻。狹長的丹鳳眼,高山般挺直的鼻樑,讓他乍看之下很難親近,連他薄薄的唇都顯得有些刻薄。
“讓母后久等了。”他先向太后請安。
太后笑道:“等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這些姑娘。”
她的坦率直白並未讓皇甫夜有所尷尬,他精明銳利的眼眸已經在太后說話的時候移向下面那幾位妙齡女子。
她們今日入宮的目的是為了他,而他今天來這裏的目的自然也是為了她們。
果然是梅蘭菊竹,各有各的味道。而蘇秀雅更像是一道難掩的光芒,在第一刻就抓住他的目光。
他走到蘇秀雅桌前,第一個向她發問:“這位想必就是蘇姑娘吧?”
“是,民女蘇秀雅。”蘇秀雅盈盈起身,頭都不敢抬起,羞紅的臉頰為她傾國傾城的容貌更添嬌羞之色。
“萬歲,民女有話要說。”許娉婷霍然起身,打斷了皇甫夜和蘇秀雅的對話。
皇甫夜的眼神淡淡投向她,“許家小姐,早聽說你威名在外,怎麼?在朕的皇宮裏也可以這樣耀武揚威?”
“萬歲誤會了。民女不敢放肆,只是有些心裏話不吐不快。”
許娉婷甩脫了張月薇還在拉著她的手,板著俏臉繼續說道:“民女是聖上的臣民,聖上有召,民女本應遵奉。但是現在,民女的父親即將赴前線作戰,生死未蔔,民女卻在這裏等候聖上的寵倖,有違孝道倫常。請聖上容我回家,隨父親一起上陣殺敵。”
“有孝心是好的,但是你在朕的身邊一樣可以盡孝。”皇甫夜忽然對她身邊的張月薇笑了笑,“張小姐,你不必攔她,她的這幾句話也不會惹惱朕。張超大人做事向來謹慎小心,看來你和他一樣,深知做人應該韜光養晦的道理。”
被點到名,張月薇慢慢站起身,低聲道:“民女與娉婷是自小相熟的朋友,娉婷性急,入宮之前,娉婷的父母曾囑託我代為照顧提點她,民女不敢懈怠。娉婷剛才說話又犯了急躁之忌,但並無忤逆之心,民女知道聖上寬宏大量,只恨自己未能提前提醒娉婷,害她亂了宮中以下犯上的規矩。”
“不愧是禮部尚書的女兒,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讓人不得不另眼相看。”
皇甫夜口中贊許著,對許娉婷說:“你有這樣的一個朋友,是你的福氣。你父親的事情我會記在心裏,也未必就會讓他去前線,西嶽那邊最近戰事穩定,朕只不過想派個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將去那裏鎮守,威懾對方。既然許姑娘不放心父親,朕可以考慮另換人選,你該放心了?”
沒想到皇甫夜如此心平氣和地站在她的角度,為她的父親考慮,許娉婷剛才還板起的面孔倏然舒展,露出屬於女孩子的羞澀原貌,急忙跪下謝恩。
皇甫夜最後將目光投向一直一聲不吭的顧青彤。她和畫中的樣子差不多,全身上下一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打扮,臉側那一串黑痣因而就顯得格外刺眼醒目。
“顧小姐的父親是衛放海將軍?”
顧青彤也只得站起身,低聲回話,“不敢有瞞聖上,家母與衛將軍離異多年,如今我與衛家已無關係。”
“哦?是嗎?但衛放海在朕的面前可是幾次提及對顧小姐的思念之情,似乎有意夫妻修好?
”
顧青彤靜默片刻,“父母之事,民女身為人女,不敢亂言。”
“你們幾個都是聰明人,明白朕請你們來的用意。朕只是想問一下,你們是否已經心有所屬?因為朕不想強人所難,落個強搶民女入宮的惡名。”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除了顧青彤之外,其他三個女孩子都羞紅了臉,低聲不語。
“不說話便是沒有?若是回頭朕下了旨意,可不要再來反悔哦。”皇甫夜微笑的望著她們。
“民女……無意入宮,請萬歲成全。”顧青彤忽然打破僵局,這句話著實如一塊石頭,砸得現場每個人的心頭當當作響。
皇甫夜的眉心剛要蹙起,又展開,他大度而和藹地問道:“哦?你若是心有所屬,朕可以為你指婚。”
“民女並非心有所屬,只是不想入宮。”
“為什麼?”
“宮門一入深似海。”
皇甫夜悠然笑出了聲,轉過身看向太后,“母后,顧小姐把我們皇宮當作龍潭虎穴了。您說該怎樣讓她化解這個誤會呢?”
太后並不喜歡顧青彤,見她當面拒絕入宮受封更是老大的不高興,聽到兒子這樣問自己,便硬邦邦地回答,“既然顧小姐不願意入宮,又何必勉強?”
“母后,您這樣說就太讓兒臣失望了。好歹您是這宮裏的老人,宮中是否如顧小姐想的這樣可怕,您最有說話的權利。這宮裏諸多有趣的故事,日後就由您講給您的這些兒媳聽吧。”
皇甫夜淡淡的一句話,便定下四個女子的終身大事。他偷偷留意著顧青彤,只見她原本垂立在身側的兩隻手倏然一攥,像是極為不滿他的決定。
這世上真的有嫌棄他的女人嗎?皇甫夜暗中冷笑。他雖然從未立妃,但並非不懂人心,尤其是女人的心。
宮中的確是是非之地,若無本領謀得帝王心,便會一輩子碌碌無為。他並不喜歡看見自己的後宮為了今夜誰能睡在他的龍榻上而煙硝彌漫,所以才廢除先祖創下的立妃立後的數目規矩。
但他畢竟是皇上,四個後妃比起鄰國來真是少得可憐。而後宮的女人其實是他和臣子們鞏固關係的樞紐,他必須合理的利用這些女人和臣子之間的關係。
首先是許威將軍,他是朝廷現在很仰仗的邊關大將,作戰勇猛,戰功卓著。他雖然一直封賞許威,但是並不想坐視許威的權勢坐大,一個掌握巨大兵權的臣子對於皇帝來說是危險的。如何能既安撫了許威,又不賦予對方太多的權力呢?顯然迎娶許威的寶貝女兒許娉婷是很好的方法。
顧青彤的父母雖然仳離多年,但她的外祖父畢竟是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她的生父衛放海衛家那邊是朝廷百年來很倚重一個大家族。顧青彤一人身系兩家,將她冊封便是同時向兩家示好,這一招也不會錯。
然後是禮部尚書張超的女兒張月薇。後宮內一定要有個賢良淑德、精通文墨的女人為他打理。這個女人要能很好的協調後宮各妃之間的關係,且能利用自己的才華幫助其他女人打發漫長而無聊的歲月。他久聞張月薇很有才學,而且性子溫和,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
至於蘇秀雅,她的出身較低,卻是皇甫夜在四女中為自己安排的最重要的人。他既然是當今東嶽的皇帝,便該有絕色相配。他本不指望這些背景顯赫的佳麗還能同時兼有絕世無雙的美貌,所以他必須挑選一位美色出眾的女子以滿足他身為帝王的小小好色之心,這也無可厚非吧?
只是沒想到,這個顧青彤卻如此的不配合他,當面想要婉拒他的冊封?
其實單論她的容貌和人品,並不能讓他心動。只是她那獨特的身份實在是讓他不能不另眼相看。所以,他並不在乎這個女人究竟會不會愛他、願不願意嫁他。他要的,只是娶到她的結果,僅此而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0:46
第二章
“今年的稅收似乎減少不少,庫銀少於前兩年,你們幾個怎麼解釋?”
冷厲的雙目掃過面前一干臣子,皇甫夜音色凝重。
“啟稟皇上,去年國內遭旱,先皇下旨減免地方稅收……”
“朕問的是今年,不是去年。”他打斷了戶部尚書的話,“回話時記得掐頭去尾,只說最關鍵的東西,朕不喜歡聽人囉唆。”
“是是。今年雖然雨水豐沛,但是去年的大災造成農收仍需三年的休養生息才能完全恢復,因而地稅較之前兩年少了兩成。”
“這一點還說得通,但是,為何慶毓坊的絲織品上呈的數量比以往少了許多,難道絲織品也遭了大旱嗎?”
負責督管慶毓坊織造戶的內宮總管聞言,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回稟萬歲,因為去年先是國內遭旱,而後又和西嶽開了戰,盛產桑樹的桑榆嶺幾經遭難,桑葉產量銳減,使得蠶蟲的存活率大大下降,慶毓坊的蠶絲供給一度中斷,導致今年的成品數量不如去年。”
皇甫夜靜默片刻,眼眸抬起,穿過殿內的幾人,直視殿外,揚聲道:“什麼人又到了?不要總是在門口等著朕叫你。”
門口值守的太監忙進來跪稟,“童傾故在殿外候旨。”
“叫他進來吧。”
童傾故緩步從殿外走進,頭低垂著,穿過眾位臣子,跪在大殿中央,“草民童傾故,參見聖上。”
“你既然已經在蘭苑閣任職,就不算是草民了。”皇甫夜板了一天的面孔在此時慢慢舒展開,“知不知道朕為什麼突然宣召你見駕?”
“聖上恩寵,小臣不敢妄自臆測聖心。”
“童傾故,你今天很拘謹啊,朕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不是這個樣子的。”皇甫夜居然笑了。
“抬起頭來,看你認不認得朕?”
童傾故遲疑片刻,緩緩抬起頭,秋水般的眸子困惑地投向坐在大殿上方的皇甫夜,一瞬間,俊秀的面龐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原來你……草民該死,出言輕率,有辱聖駕。”
“你讀書不少,但是不要把自己讀死了,說話這樣文謅謅的,是想討好朕嗎?朕可不喜歡聽。”皇甫夜微笑著走下寶座,抬抬手腕,“起來吧,別跪了,朕找你來可不是要治你的罪。你們先下去吧,朕有話要和童公子單獨談。”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殿內的其他臣子聽的。
幾位重臣不由得互相對視一眼,似乎都是在問:這童公子是何許人也?為什麼他一進來就使得龍顏大悅了?
無論如何,今天皇上起初心情不好,難得此時開恩放人,他們當然要趕快溜之大吉了。
殿內很快就走了個乾淨,只剩下皇甫夜和童傾故。
“當日你不認識朕,和朕說的話,還記得嗎?”
“草民當日胡言亂語,記不得自己曾說過什麼。”童傾故很尷尬地垂著頭。
“忘了?朕可不信。”皇甫夜哈哈一笑,“好了,朕說了不是要治你罪的。你應該想得到,朕身邊很少有人敢和朕這樣輕鬆自然的說話,朕最近一直想找個人做朕的陪讀,但是那群大學士不是太老就是太迂腐,朕不喜歡叫他們陪。”
頓了下,又說:“難得偶遇到你,一表人才,說話很可親,學識又不錯,所以朕就相中了你。怎麼樣?怕不怕伴君左右?”
童傾故神情古怪地問道:“聖上……說的是真的?”
“當然,君無戲言嘛。”
他悄悄握起拳頭,斟酌片刻後驟然跪下,“微臣謝恩!”
“改口改得挺快。朕若不封賞你,對不起你這句話。從今日起你就是朕身邊的四品御前陪讀。這個官銜可是專為你特設的喔。”
“微臣謝主隆恩。”
皇甫夜轉過身,看著案臺上那一堆的奏摺,忽然心思一動,問道:“童傾故,你對國事瞭解多少?”
“微臣是東嶽人,應知道一些東嶽事。”
“今年的庫銀少於往年,剛才我問起那些官員,每個人都有一大堆的道理,但是,朕總覺得沒說到重點上,你知道為什麼嗎?”
童傾故沉吟了會兒,忽然問道:“聖上剛才請的是管錢糧的戶部大人,而沒有請兵部和禮部尚書。戶部雖然統管錢糧,但是入多出少,兵部和禮部卻是花錢大頭。萬歲說庫銀減少,看的是國庫總額,還是實際的年收?”
皇甫夜的目光灼灼,“你果然聰明。問得好。朕其實在意的是國庫,只不過剛才那幾個人都沒有理解朕的意思。朕以稅收詐他們的話,是想看他們肯不肯說實話,沒想到他們拉東扯西的來搪塞朕,讓朕很失望。”
“戶部尚書大人也會有他的為難之處,同朝為官,若沒有真憑實據,他不好攀扯別人。微臣聽說,去年我國與西嶽數度交戰,每一次都難免勞民傷財。先皇過份重視農耕和絲織,以此強國,但是對於現在的東嶽來說,這兩樣已經遠遠不足以撐起東嶽百萬民眾的胃口了。”
“聽起來你像是要和朕做一篇學問?”皇甫夜有點驚訝地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在皇位上坐下,很認真地點點頭,“你繼續說。”
“我東嶽的土地只有三分之一適合農耕,而絲織是貴族的奢侈品,普通百姓消費不起。海外其他國家原本視慶毓坊出產的絲織為極品,百年來一直積極購買,使大量白銀流入國內。然而,自從慶毓坊上代掌門將絲織技術漸漸轉授給國外人士之後,慶毓坊的絲織已不如以前那樣珍稀,價格和需求量自然也就降下來了。想必這會讓我東嶽損失不少的銀子。”
“不錯。”皇甫夜很不悅地說:“朕不明白為什麼先皇竟然同意慶毓坊如此做。”
“先皇大概是想借此和國外修好吧?或是以此為代價,換得更多有價值的東西,比如,冶鐵之術?”
“這你也知道?”皇甫夜更吃驚了,“這是朝內的秘密。”
“朝內知道的事情,其實就不會是秘密了。大臣們會把這些事說給自己的妻子聽,貴婦們的口口相傳又會將這件事傳到街頭巷尾。”
“女人果然不可靠。”皇甫夜冷哼一聲。
“聖上,這話就未免武斷了……”
“不要和朕討論關於女人的事情,繼續說下去。”
“是。先皇換來了冶鐵之術,但是並沒有將其發展壯大,先帝重視農耕勝於一切,忽略了冶鐵之術。但近年來一把好劍的價格早已高過一匹絲綢。我東嶽有數座山峰潛藏鐵礦,聖上若是將此業交給心腹大臣去暗中操作,三年之內,冶鐵之術若有大成,必然可以幫我國重新賺得大筆白銀。”
皇甫夜欣賞地看著他,“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心思竟然如此縝密,見解也很是獨到。朕果然沒有選錯人。”
“謝聖上謬贊。”童傾故露出盈盈笑意。
這是他入殿后第一次展開笑顏,竟然如春花冬雪一般明麗,讓皇甫夜驟然一愣,忽然覺得心中有哪裡覺得不對勁,卻又找不出原因。
他深深凝視著童傾故,低聲道:“你是塊寶,朕可要小心收藏。”
童傾故笑容一凝,明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解的心語。
“啟稟萬歲,內宮總管求見。”太監這一次不敢怠慢,有事立刻通稟。
可皇甫夜非但沒有讚賞他,反而露出更加厭煩的表情,“他又來做什麼?難道剛才被罵得還不夠?讓他爬進來!”
太監嚇了一跳,想不到自己不通稟不是,通稟也不是,這個小位置也真的不好坐呢。他低聲對臉色煞白的內宮總管說:“大人請進。”
內宮總管大概是被皇甫夜的一句話嚇到,真的用爬的進了大殿。“微臣打擾聖上實屬無奈,因為有件大事不得不立刻通稟。”
皇甫夜冷冷地盯著他,“皇宮失火了嗎?太后被劫了嗎?有什麼事,講!”
“是、是皇上召選的那四位新貴人……”
“怎麼了?今日該是她們一起入宮的日子,難道有人攔著轎子不讓朕娶老婆不成?”
“不是。”內宮總管只覺頭皮發麻。“事實上,蘇貴人、許貴人和張貴人的轎子早已進了宮,但是顧貴人的轎車一直不見蹤影,微臣派人去催,居然得到消息說,這位元顧貴人……不見了。
”
“不見了?”皇甫夜蹙起眉心,眼前閃過那一串刺眼的黑痣,“什麼意思?”
“丞相府說一早就不見了顧小姐的蹤影,丞相大人說家門不幸,稍後會親自來向聖上請罪。
”
“請罪?”眉心蹙得更緊,他隨口問向站在身側的童傾故,“你知道丞相是什麼意思嗎?”
“大概……是這位顧小姐不想入宮吧?”他緩緩回答。
“豈有此理!”皇甫夜一拍桌案,怒而起身,“難道朕後宮的位置辱沒了她嗎?傳朕的話,朕不要見丞相,讓他先去把自己的好外孫女找到。那個顧小姐如果不想入宮,就到朕的面前來,當面說清她心中所想。大婚之日,新娘子逃跑,朕可不想成為後宮和朝臣們的笑柄!”
但是顧青彤並沒有被找到,這位千金小姐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居然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即使顧丞相出動全府家丁去找,也逼尋不著。
他幾次要求進宮面聖,都沒有得到皇甫夜的恩准。
所以,當顧丞相拉著老臉在臥龍宮門外長跪不起時,皇甫夜在殿內才淡淡地說了一句,“朕說了不見他,並不是不給他面子,而是在沒有找到顧青彤本人之前,朕和他無話可說,無謂的請罪之詞說給朕聽又能怎樣?朕一天到晚聽到的謝罪之詞還少嗎?讓他回府去,否則他就是跪到明天,朕也不會見,不要白白辱沒了他丞相的氣度。”
在皇甫夜身邊默默抄寫一卷《秋水長天圖》的童傾故悄悄抬起頭,向殿外看了一眼。
皇甫夜捕捉到了,問道:“愛卿是想為丞相求情?”
童傾故沈默一瞬,“聖上,天下女子多如繁星,三位貴人又是一時之選,這位顧小姐若是不肯入宮……”
“朕就不該強求,是嗎?”他冷冷道:“你可知道,朕身為一國之君,就應該有一國之君的威嚴,如果朕下的旨意他人可以輕易背離違抗,那朕如何服眾?一個小小的女子都敢抗旨,公然羞辱朕的顏面,朕豈能容她?”
“聖上若是找到她,難道要殺了她?”童傾故幽幽問道。
“殺她?和顧衛兩家翻臉?哼,朕不會的。對女人,朕自有辦法。”
童傾故又默然無語了。
皇甫夜在上面探頭看下來,“朕讓你抄一卷書,你怎麼選中這卷《秋水長天圖》?”
“這是先祖皇帝為潘皇后所著,不同於一般的經傳子集,有特別的意義。”童傾故下筆流利,字跡清秀工整。
皇甫夜一笑,“你好像對宮中的女人特別好奇。其實依朕看,這《秋水長天圖》是先祖的一個敗筆。好好的一國之君,為女人親自樹碑立傳,平日裏還和皇后討論朝政,這豈不顯得先祖的無能?朕不會做這種皇帝的。”
“萬歲眼中,女人是什麼?”
“是玩物。”皇甫夜直白的回答。
童傾故一震,低聲問:“怎麼講?”
“這天下是屬於男人的,女人只負責傳宗接代和取悅男人,她們不需要具備掌管天下的能力,也不能有此能力,否則天上為何只有一輪紅日?明月再亮,也不能與紅日爭輝,就是這個道理。”
“所以聖上枕邊的女人只要負責為聖上暖被就好了?”
“不錯。”
殿內有片刻的沈默,皇甫夜見他沒有繼續回答,問道:“怎麼?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
“……是。”童傾故答得有點艱難似的。
皇甫夜笑道:“看來你會是個疼老婆的好男人,朕不強求你同意朕的想法。”
“聖上,三位貴人來向聖上謝恩了。”執事太監小聲稟報。
“讓她們進來吧。”
童傾故急忙起身,“微臣暫且回避一下。”
“都是朕的家人,不用一本正經地回避什麼。她們三人中將來有人會成為國母,你在這裏幫朕參謀參謀,看她們誰更有母儀天下的樣子?”
童傾故一愣,不知道皇甫夜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這樣的大事,微臣怎麼可能為聖上決斷?”
“只是讓你看看,俗話說旁觀者清。”
說話間,執事太監已經帶著張月薇、許娉婷和蘇秀雅走進臥龍宮,在正殿門口等候。
“都來了,進來吧。”
三位佳麗嫋嫋婷婷走入殿內,齊齊拜倒,“參見聖上。”
“已經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氣。這一路辛苦了,不知道給你們備好的寢宮都滿意嗎?”
“很滿意,謝聖上恩典。”
皇甫夜抬起下巴,看著許娉婷,“許貴人,臨行前你父親對你可有什麼囑託?”
許娉婷一改初見時有些剽悍的氣勢,羞澀地說:“父親讓我好好侍奉聖上,說這是我們許家的榮耀。”
“看來還是你父親識大體,以後不要再在朕的面前使性子,女人偶而撒撒嬌是很可愛,但是不要讓你的夫君為你的撒嬌而操心,懂嗎?”
皇甫夜的話說來淡然,但是口氣卻很重,許娉婷的臉色微變。
“臣妾等明白,讓聖上安心後宮之事才能更專注於東嶽朝政。”張月薇為好友解圍。
皇甫夜淡淡一笑。“張貴人果然很明白事理。你們都先回去休息吧,秀雅,你留下來,朕有話單獨和你說。”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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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1:01
他對蘇秀雅的稱呼和對另外兩位新貴人並不相同,這明顯的厚此薄彼,眾人心中誰不明白?
一直垂手低眉肅立的童傾故,幾乎都能感覺到許娉婷滿是嫉妒的目光射向蘇秀雅。
張月薇再度謝恩後拉著好姊妹的手,一起退出了大殿。
“秀雅,走近前些,讓朕看清楚你。”皇甫夜露出溫和的笑。
蘇秀雅紅著臉,款步走到寶座下麵。
皇甫夜走下臺階,站在她面前,托起她的小臉,“果然是個絕色美人。上次朕不好太當面讚揚你,不過你的父母應該很自豪生下你這個女兒。像你這樣的一顆明珠,如果不能有金制寶匣裝放,豈不是埋沒了你的光輝?”
“臣妾……臣妾沒想到會有這一天。”蘇秀雅更加嬌羞地想低頭,奈何被他的手指托住下頷,只得被迫和他對視一瞬,又悄然避開,不敢直視。
皇甫夜噙著笑,“朕今天晚上去你那裏,你準備好,明白嗎?”
蘇秀雅又驚又喜,臉紅如霞,輕聲說:“是,臣妾知道了,臣妾……會好好準備迎駕的。”
“那麼,你也先回去吧,和幾位新姊妹好好相處,不要恃寵而驕。”皇甫夜的嘴唇擦過她的耳際,在她的耳垂處擦蹭了下,讓她的嬌軀驟然輕顫。
她走後,殿內還有香風一縷,久久不散。
皇甫夜忽然出聲道:“怎樣?這三位佳麗,你更看好誰?”
始終在旁邊猶如泥塑一般旁觀的童傾故久久沉吟,“微臣……不好亂說。”
“你在朕面前連國家大事都敢說,還有什麼不敢說的?”他笑道:“不要拿架子,故弄玄虛,朕就想聽真話。”
“看聖上對幾位貴人的態度,似乎喜歡蘇貴人,而不滿許貴人,微臣怕這是後宮內將來的一個禍端。”
“你怕蘇秀雅過份受寵後讓許娉婷心半不滿?張月薇是個懂事的人,她會慢慢安撫好許娉婷。”
“但是哪個女人不想爭得丈夫多一眼的垂青?微臣並不是說許貴人不好,而是請聖上記得…
…雨露均沾。”
皇甫夜驟然朗聲笑道:“你這個詞用得好,雨露均沾?朕當然會的,否則這幾個女人豈不是成了擺設?不過蘇秀雅猶如朕用來收藏的一幅名畫,對女人,朕就算是寵,也不會寵得過份,讓一個女人專寵於後宮是朕最大的忌諱。”
“聖上自信能將自己的情份配得均勻,不讓自己的心偏頗任何一方嗎?”童傾故大膽諫言,“若是不能計算精准,便做不到公平,而不公平,就是一切禍端的起因。”
皇甫夜深深地看他一眼,若有所思,“你這番話其實不只是在說女人,倒也是可以用做治國之道。童傾故,你果然很有大才。”
童傾故悠然一笑,“聖上身邊有很多人的才華遠勝過微臣。”
“哦?是嗎?你指誰?”
“聽說張貴人就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又是女人……”皇甫夜扯了扯唇角,那一絲不屑的神情毫不掩飾的從嘴角流過。“童愛卿總是對女人另眼相看,朕很為你未來的妻子欣慰。”
“微臣大概是失言了。”童傾故低垂眼簾,重新抄錄起那卷《秋水長天圖》。
皇甫夜靜靜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良久,忽然說:“傾故,和我去個地方走走如何?”
他困惑地放下筆,“聖上要去哪裡?”
皇甫夜帶他來到的是騎鶴殿。
這裏種滿了梔子花。
“朕不喜歡梔子花的味道,太過濃郁,但是先祖皇帝為了討好酷愛這種花的潘皇后,不僅命人在宮內種滿這種花樹,還立梔子花為國花,使得朕不得不從小就受這種花香的折磨。”
皇甫夜到現在看到梔子花樹還是一臉的沒好感,即使目前並不是梔子花開放的季節。
童傾故好奇地打量著這座看起來有些荒廢的宮殿,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裏住過。
“陛下為什麼帶微臣來這裏?”
“據說這裏曾經住了位很得寵的皇妃,好像與潘皇后還有血緣關係,是潘皇后的長輩。而她在當年受寵之時,曾經得到不少重賞,其中最令人垂涎的是一顆無價之寶──夜明珠,但是她死後,這顆夜明珠也隨之失落。朕曾派人反覆查找,也沒有找到這顆夜明珠的下落,內宮庫房中更是沒有它的蹤跡,不知道是不是早被什麼人捷足先登偷去了。”
“那聖上叫微臣來……”
皇甫夜古怪地笑著,“朕看你對女人的心思頗會揣測,想讓你試一試,能否在這裏找到蛛絲馬跡,因為朕一直懷疑夜明珠遺留在騎鶴殿中,沒有外流。”
這實在是一道難題,百年前的東西,百年內沒有人將它找出,童傾故又怎麼可能找到它?
他在原地駐足很久,問道:“這位皇妃有什麼癖好嗎?”
“聽說她有一身武功,偶而會在月下舞劍。”
童傾故環視四周,然後抬腳走進內殿,在內殿中他沒有左顧右盼地查看,而是仰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屋頂天窗的位置。
“聖上可否叫人拿個梯子,去那上面看看?”
皇甫夜跟在他身後,好奇地問:“怎麼?你懷疑那顆夜明珠在那個地方?不大可能吧?”
“聖上為何不叫人上去看看?”
他頗為自信的回答讓皇甫夜凝視了他一陣,陡然身如鴻雁般拔地掠起,惹得童傾故一聲驚呼,而他已經掠上天窗旁的橫樑。
“不知道這裏有多久沒人打掃了,真是夠髒的。”皇甫夜在上面抱怨著,忽然他叫了一聲,“咦?這裏真的有個盒子。”
轉瞬間,他已經帶著那只盒子跳下來,輕飄飄地落到童傾故面前。
“聖上好身手。”童傾故吸了口氣。
皇甫夜並沒有理睬他的讚美,而是凝神屏氣地將那只盒子打開,頃刻間,兩個人的呼吸再度被盒中衝出的一束光華奪去。
夜明珠!它真的在此!
“你怎麼會猜到的?”皇甫夜驚喜得幾乎失去帝王的矜持,他對童傾故的斷案本事感到十分神奇。
童傾故笑得有些孩子氣,更多的是勝利之後的喜悅。“其實也很簡單。微臣剛好聽說過這位皇妃的故事,她在宮外原本是神兵山莊的人,後來入宮被封為蝶妃,據說愛穿紫衣,當年深受先太祖皇帝的寵愛。近日微臣抄錄的那卷《秋水長天圖》中,在卷尾恰巧有潘皇后親筆錄入的一首‘錦瑟’。這首詩聖上想必是熟讀過的。”
皇甫夜平靜地念道:“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潘皇后與先祖皇帝夫妻恩愛,這首詩卻隱隱有悲涼之意,潘皇后將這首詩鄭重抄錄在卷尾,似乎別有深意,加上聖上又說這位蝶妃喜歡月下舞劍,所以微臣大膽猜測,這詩中有蝴蝶、有明珠,只怕是與夜明珠的下落有關。
“蝶妃月下舞劍,倘若遇到烏雲遮月,看不清滿院花木的時候,就要借助夜明珠的光澤替代月華。而在這殿內,最好擺放夜明珠,可以讓它照到全院的位置,就只有天窗後的這個房梁。
“蝶妃自恃武功高強,普通宮內之人根本不可能到這個地方尋找夜明珠,放在這裏是最安全不過的。”童傾故侃侃說著緣由。
“但潘皇后又怎麼會在她的傳記中錄下這首詩呢?真是匪夷所思。”皇甫夜把玩著這顆經過上百年依然光華閃耀的珠子,轉而一笑,“且不管它了,無論如何,朕要謝過你,看來你不僅有經天緯地之才,還是個破案尋物的高手,朕身邊有了你,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謝聖上誇讚,微臣愧不敢當。”童傾故望著他手中的明珠,“但聖上身邊有寶物無數,何必執著找這顆夜明珠呢?”
“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朕就喜歡去尋找那些原本看似不屬於我的東西。”皇甫夜的話似有深意,“不過朕真的要感謝你,否則今晚朕還不知道要拿什麼去做賞給蘇貴人的見面禮。”
童傾故面容一僵,唇色似乎也變得淺淡,“聖上要將這顆夜明珠送人?”
“明珠配佳人,寶劍酬知己。若這是把劍,朕會將它送給你,可惜是明珠,就應當配與蘇貴人那樣的絕世美人了,不是嗎?”
皇甫夜笑得輕鬆得意而張揚,全然沒有留意童傾故的笑容早已一點一點的褪去顏色。
這一刻,童傾故心中忽然覺得好後悔。
若不為皇甫夜找到這顆明珠,也許此刻他的心便不會這樣複雜的糾結著了。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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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1:49
第三章
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中,有一道朱漆斑駁的木門。
有人走進這條巷中,在這扇木門前輕輕敲了長兩下、短兩下後不久,門開了,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站在那裏,對來人微微鞠躬,“夫人來了。”
“小姐呢?”
“在裏面,已經回來了。”
門外人走進來,脫下一襲寬大的黑斗篷,露出裏面雍容華貴的長裙和滿頭的珠翠,那張保養有方的中年容貌依然說得上風韻十足。
此時從院內的裏屋也定出來一個年輕的女子,佇立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來人。
“母親。”
“青彤,我不能久坐,因為你外公肯定派了許多人找你,說不定會有人跟蹤著我。”
“我知道。母親以後不用經常來見我,我很好。”
“青彤,你這招棋走得太險,你知道聖上為了你的失蹤發了多大的脾氣?你如此賭上這一生的幸福,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是聖上發脾氣的樣子,我已經親眼所見了。”
月光悄悄投在這張年輕美麗的臉上,在她左側的臉頰上,並沒有畫像上那一串醒目的黑痣,那裏光潔如玉,星子般閃耀的瞳眸中帶著幾分笑意。
“今天一天,我都在他身邊。”她淡淡說道。
“真的?”美婦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做到的?他竟然不認得你?”
“母親還是不要知道得太詳細為好,我不想在日後觸怒他時拖累了您。”
“那麼,你要怎樣保護自己?伴君如伴虎,青彤,你的膽子實在太大了。”
“膽子如果不大,怎麼能為自己謀得未來?母親,若天下的男人都認為我們女人是無足輕重的玩物,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她沒有等候母親的回答,逕自堅定地說:“讓他們意識到他們錯了,而且錯得非常嚴重。”
“你爹他……近來派人捎話過來,想與我修好。”
“不要答應他。”顧青彤斬釘截鐵道:“他之所以後悔想與你重修舊好,是因為他現在在朝政上想仰仗外公幫忙提攜。如果當年他能夠預知外公會做丞相,就絕不會為了個青梅竹馬的情人而將你休離,讓你成為家族的笑柄。娘,不要心軟,否則你只是他再度借用的工具。”
美婦怔怔地看著她,良久後歎了口氣,“青彤,你的心比娘狠,讀的書也比娘多,娘希望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也對得起你現在的冒險,能為自己謀得一個好的將來。”
“會的,我知道我一定可以的。”
“但是聖上已經先接其他三位小姐入宮,不知道會是誰先被臨幸。無論怎樣,她們會比你先一步得到聖心,而你,要怎樣挽回?”
“先被臨幸的是蘇秀雅。”顧青彤的眼中閃過一絲惆悵,但這抹憂傷的惆悵轉瞬即逝,“不過她能抓住的聖心有限。聖上只是想要幾位美女為他充實後宮,他需要的是美女的身體,而不是她們的心,所以她們也不能輕而易舉的得到聖心。而我,卻可以。”
“你確定?”
“是的,我確定。”
她會好好的計算自己每一步能走多遠,可以走多遠,自己付出多少,可以從對方身上獲取多少。這或許是天生的本領,也是這十年來生活在一個大家族中,飽受他人歧視眼色後學到的技能。
顧青彤,就是童傾故。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很難解的謎題,不是嗎?怪只怪身在謎題中的人未曾用心留意。
她天生聰穎,雖然身處閨閣之中卻能洞察人心。一個女人這一輩子最終能達到的頂峰是什麼?無非是一個合格的妻子而已。而她身為兩家重臣之後,年初忽然被宮裏的太監前來索要生辰八字,她知道,這是選秀入後宮的程式。
她不甘心做那碌碌無為的後宮女人,日日夜夜等著丈夫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臨幸。不肯坐以待斃的她苦思冥想,終於艇而走險的給自己選了條與眾不同的路。
宮內因為忙於制書,急需大量飽讀詩書的文人入宮編纂。一般的文人不屑於這條路的清貧,寧可走仕途,等待科舉,所以報名入蘭苑閣者寥寥。她趁此機會,女扮男裝,憑藉自己的滿腹詩書輕易中選,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入宮編纂者之一。
但是僅僅至此是不夠的,因為誰也不能確定皇甫夜一定會來到蘭苑閣,她也不能保證自己會在正式被召選前見到他。
等待,是漫長的煎熬。當她尚未見到皇甫夜時,傳召的旨意已經下達,所以她被迫悄悄在自己的臉上畫上幾乎可以說是破相的黑痣,收斂鋒芒,避開與其他佳麗爭鋒的時機。
萬幸,她的等待有了回報。皇甫夜那一夜突然造訪蘭苑閣,她一眼便已認出,按捺下心頭的又驚又喜,強作鎮定和不解,終於引起他的關注。
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將她招為身邊親信,這讓她在惴惴不安的驚喜中又多了幾分慚愧。
每次面對皇甫夜信任的笑容,她都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她精心謀劃的騙局被拆穿時,這讓她一天天眷戀的笑容驟然褪去,帶來的會是怎樣的狂風暴雨。
而且,原本以為自己會坦然面對他對其他女子的恩寵,但是,今夜他將寵倖蘇秀雅的事實還是讓她心頭酸痛一片……
顧青彤已經得到皇甫夜的特製腰牌,可以不分時間,自由出入皇宮。但是身為御前陪讀,在皇甫夜早朝前出現是不合適的,所以每次她都是等到天大亮的時候才入宮。
今天她剛到宮內,就得到消息,皇甫夜在金鯉湖邊等她。
她看看天時,問身邊引路的太監,“聖上今日上朝了嗎?”
“當然。”小太監滿臉困惑地看著她,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她微微鬆了口氣,看來蘇秀雅雖然美麗不可方物,畢竟還沒有到詩中楊貴妃那樣驚天動地的地步,所以也不至於有“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情形出現。
然而,金鯉湖邊並不僅有皇甫夜,還有蘇秀雅。
蘇秀雅雲鬢高堆,滿臉柔情蜜意,小鳥依人地坐在他的身側,顯然昨夜已經承歡。而許娉婷和張月薇坐在另一側,張月薇還是一貫的恬淡,許娉婷的臉色就說不上好看了。
如此喜怒形於色的女子,不是皇甫夜所中意的。相比之下,張月薇真的是高過許娉婷不知多少心機。
顧青彤冷眼旁觀著,走到皇甫夜身前,她已經得到特許,可以不必見君就行大禮,所以只是長長一揖。
她和幾位貴人從無私交,只是在那次太后壽宴上碰過一次面,甚至沒有對視說話,加上那一次,她刻意給自己的臉頰畫了黑痣,又塗抹了脂粉,與眼前的她完全判若兩人,她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被人看出破綻來。
果然,她自然大方的出現並沒有招來幾位貴人的側目。只是皇甫夜對她笑道:“童愛卿來晚了。”
“微臣以為聖上今日不會有心讀書寫字,所以來遲了一些。”
“還說你不會揣測朕心?”皇甫夜斜睨著她,“你這一次猜錯了。朕不但早起,而且已經上了朝,舞了劍,現在和幾位娘娘坐在這裏喝茶看景,你要是再不出現,朕就要派人去找你了。對了,說起來,你的家住在哪裡?”
“也在京城中。微臣自幼父母雙亡,家中貧苦,只有薄屋兩間,就在東街市口十五號。”她坦然相告,不相信他會真的去查自己的底細。
皇甫夜果然只是點點頭,並沒有很用心地記下。他偏過頭對蘇秀雅笑道:“這位童大人就是幫朕為你找到那顆夜明珠的功臣,若沒有他,朕昨夜都想不出拿什麼做為送你的見面禮。”
“多謝童大人。”蘇秀雅嬌嬌柔柔地道了句謝。
“不敢。”顧青彤低頭還禮。
“你們先坐著,朕還有事要和童大人去辦。傾故,跟我來。”
顧青彤沒想到他會突然丟下幾位新寵,不明所以的,只好跟隨他走出金鯉湖。
“聖上……”她想問,但是自覺這不是自己能問的,又把話咽了回去。
皇甫夜回頭一笑,“怎麼走得這麼慢?想問朕要帶你去哪裡?剛剛在朝堂上,朕聽說近日皇城外來了些奇奇怪怪的外族人,想親眼去看看。”
“摩訶人嗎?”顧青彤勸說:“這些人是來東嶽做生意的,聖上若是懷疑他們的來歷也不必親自去看,畢竟白龍魚服是帝王大忌,太危險了。”
“哪有你說得那麼危險。”皇甫夜笑道:“我實在不喜歡帶著宮裏的侍衛去外面,他們走到哪裡都是一副官架子,隔著八丈遠就被人認出來了。就你和朕,君臣兩個人出去走。朕有時候信不過下面人的回報,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總會說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來蒙朕。”
“那,蘇貴人她們……”
“她們怎麼了?那一池的金鯉就夠她們看一個早上了,難道還要朕陪著她們數魚的尾巴有多少條嗎?”
顧青彤不由得笑了。她這才發現皇甫夜今天甚至沒有穿龍袍,一身銀藍色的外衫,腰上隨意束紮著一條銀色帶子,頭髮用竹冠綰起,卸下了帝王威嚴,竟有別樣的瀟灑。
原來,他也可以這樣平易近人。
皇甫夜像是經常出宮,對宮外的道路比顧青彤還要熟悉。
“西街那邊都是些乞丐,每回去都抓得我的衣服一大堆的髒汙,我們今天去東市就好,聽說那些摩訶人最愛去那裏。你知道他們在京城裏都做些什麼嗎?”
皇甫夜問起,她盡自己所知的回答,“聽說大多數摩訶人都是從事雜耍賣藝,或者做小買賣。他們的手工藝品別具一格,價錢又便宜,很得普通百姓的喜歡,看上去實在沒什麼可疑之處。
”
“也許是我多心,但是,我總要多長一雙眼、一個心眼兒才能以全萬一。”出了宮,皇甫夜改掉他身為皇上的自稱──朕,與顧青彤結伴而行,隨意在街上走著,只像是兩位過從甚密的朋友。
“外面有什麼你喜歡的酒坊茶樓可以介紹的,就儘管說。我吃慣了禦膳房的東西,有時候真想換換口味。但是每次在外面停留的時間都不多,也沒有吃到多少民間美味。”
“前面有家德勝齋,據說他們的牛肉料理是一絕。”顧青彤用手一指。
“那就先去那裏。為了出來吃這一頓,我連早膳都沒進呢。”皇甫夜對她做了個苦臉,惹得她忍不住燦然一笑,萬萬沒有想到他在人後還有這孩子氣的一面。但笑時她發現皇甫夜看她的眼神格外的怪異,不禁又收起笑意,趕快轉過臉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2:15
德勝齋的生意向來火熱,好在他們今天來得早,店門剛剛開,客人寥寥無幾。
掌櫃的見來了兩位形容俊雅,舉止不俗的客人,親自迎了出來,“兩位公子是頭一回來吧?
要吃點什麼?本店的鹵牛肉最是著名。”
“把你們的招牌菜隨便揀幾樣送上桌就好。”皇甫夜很豪氣地擺擺手,在堂內找了張桌子坐下,打量著四周。無意間看到堂上掛著一幅字,狹長的鳳目眯起,問道:“掌櫃的,這幅字是誰寫的?”
”這是先祖皇帝賜字。”掌櫃的說到這裏很是得意。“先祖皇帝路過小店,偶然吃到本店的牛肉,讚不絕口,就給本店題了個字。”
顧青彤見皇甫夜的神情忽然變得嚴峻,低聲問道:“怎麼?”
“這字是假的。”皇甫夜不悅地說:“好大膽子的店家,竟然敢在店裏懸掛假的題字為自己招攬生意。朕回宮後要叫人抄了這家店。”
“不必這麼嚴重吧?”顧青彤小聲提醒,“小心叫旁人聽了去,您……剛才用錯字了。而且,店家招攬生意的手段各自不同,或許這德勝齋做得有些過頭,但叫官家私下來警示他們一下也就好了,畢竟這是家百年老店,您若是抄了它,並不見得會為皇家挽回多少顏面,卻會讓百姓對您多幾分記恨。”
“百姓記恨我做什麼?”皇甫夜不解。
“這德勝齋建店百年能屹立不倒,當然不會只靠一幅假字就招攬到這麼多年一代又一代的忠實食客,而是靠食物的味道和質量。所以若有一天老主顧們吃不到這些美味的牛肉,當然不會讚美您處事公正、執法如山,只會恨您奪了他們心愛的口腹之欲,這不是平白無故地給自己樹敵嗎?”
皇甫夜一怔,轉而笑道:“說的有理。果然還是百姓懂百姓的心。不過這口氣我是咽不下的,總要給這個店家一個大大的警告才好。”
“其實,壞事也可以變作好事……”
顧青彤話音剛落,皇甫夜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注意外面進來的那幾個人。”
她舉目看去,幾個彪形大漢正從外面走入,操著一口濃重的外鄉口音對掌櫃的大聲說:“掌櫃的,來二十斤牛肉、三十斤酒。”
顧青彤吐了吐舌頭,“好大的胃口,二十斤牛肉、三十斤酒?”
“他們就是摩訶人。”皇甫夜確定無疑。
摩訶人在那頭說話,嘰哩咕嚕的和彼此說著自己的語言,皇甫夜皺緊眉,“早知道應該帶上外事通的人,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說今天的買賣賺了二兩銀子,是這幾天最多的進項,照這樣下去,再賺個把月,連年貨錢都有了。”
顧青彤娓娓道來,惹得他頗為吃驚,“你懂摩訶語?”
“以前家中住著一個摩訶族的老僕人,從小照顧我,所以懂一些。”
“童傾故,你總是給朕驚喜。”
皇甫夜深深地望著她,那目光中的專注和動容讓顧青彤心中一陣顫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究竟是欣喜?還是不安?
“蒙君贊言,愧不敢當。”
“這幾句讚美壓不垮你的。”他悠然笑語,“不要和我客氣,你知道我最不喜歡聽人說假話,虛偽得一塌糊塗。”
她渾身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他的這句話有意無意地戳中她的隱密心事。
“您的手下如果有人說了假話,您會怎麼處置他們?”
“要看假話的程度。”皇甫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這一瞬間,他仿佛回復為君臨天下的東嶽國主,眉宇間都是冷冷的厲色。“如果是我不能容忍的假話,我不會讓他有好日子過。我的眼裏,從來容不得一粒沙子。”
垂下眼,顧青彤握住手邊的那雙筷子,久久沒有說話。
店夥計將飯菜擺上桌,皇甫夜興致勃勃地聽著店夥計介紹每一道菜的名字和做法,一邊試吃,發現身邊的顧青彤卻一語不發,便問道:“怎麼?你不喜歡這裏的味道嗎?”
她搖搖頭,低聲說:“那些摩訶人說今晚有集會在東街市口,老大會去。但是,我不知道誰是他們的老大。這些話,也許並沒有什麼意義。”
皇甫夜眼睛一亮,“不,有意義。也許他們的確在策劃著什麼。東街市口?那豈不是離你家不遠?”
“嗯,應該是的。”顧青彤暗叫不妙。
“晚間我叫九城總督帶上人馬埋伏在附近,我就到你家去等消息。”皇甫夜立刻下了旨令。
“可是……”她還想勸阻。
“不要跟我說危險什麼的說詞。”他竟然看穿她的心思,馬上截斷了她的話。
於是顧青彤只好繼續沈默著埋頭吃飯。
等他們吃完時,皇甫夜叫來店夥計結帳,與顧青彤一起走出店門。
顧青彤聽到後面兩個摩訶人忽然小聲對話,“看前面那兩個人,穿得那麼光鮮,連錢袋都很講究,一定很有錢。”
她心神一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摩訶人似乎有了警覺,另一人說:“小聲點,他好像懂咱們的話。”
“不會的。怎樣?要不要幹一票?”
“咱們不是答應了老大,不作奸犯科嗎?”那人很是為難。
顧青彤心中焦慮,立刻急急地快走了幾步,腳下步伐紊亂,絆到門檻,趔起一下差點摔倒,被皇甫夜一把扶住。
“怎麼了?”低頭審視著她的面容,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神情變化,“又聽到什麼了?”
“沒什麼。”她不想在這裏惹事,疾步快走。
皇甫夜雖然不懂摩訶話,卻也猜想到是剛才那兩個摩訶人的低語讓她神色大變,於是他故作漫不經心地繼續和她逛街,但是心中已經悄悄留意起身後的動靜。
果然,那兩個摩訶人緊跟著他們也結了帳,出了店,走在他們身後。
難道真的被傾故說中,白龍魚服,會有什麼難以預料的危險嗎?皇甫夜的心中並無懼意,只是覺得好奇和好笑。
走了兩條街,他故意站在一處街邊的小攤位前,偏過頭去問商販一塊玉墜的價格。
顧青彤以為他不知道危險就在附近,急得過來勸他,“您家中比這貨色好的東西不知有多少,何必在這裏浪費光陰?”
她的話惹得不明就裏的攤位老闆很是不滿,辯解道:“這位公子說話有點不中聽,我在這裏擺攤十幾年了,誰不誇我王老闆的東西貨色最好,價格最公道?”
顧青彤眼角餘光已經瞄到那兩個摩訶人逼近,哪有心思和老闆鬥嘴,急得不顧尊卑伸手拉了拉皇甫夜的袖子,“主子爺,我們回去吧,外面沒什麼好轉的。”
“時辰還早著呢。”
皇甫夜故作不解,彎下腰去挑貨,故意賣了個很大的空隙給身後的兩個摩訶人,讓他們輕易就能看到自己腰上的錢袋。
果然,其中一人上了當,湊過來假裝和他們推擠著,想趁勢將皇甫夜的錢袋偷走。
顧青彤情急之下用摩訶語說了句,“大哥,這位公子不是你能偷的對象,不要給自己惹禍上身。”
那摩訶人愣了愣,沒想到她真的會摩訶語,倒退幾步之後和另一個摩訶人在不遠處竊竊私語起來。
皇甫夜有點掃興,“你和他說了什麼?”
“原來您知道?”顧青彤不解皇甫夜的“明知縱犯”,“外面這樣的小案太多了,主子爺,您還是聽我一句,趕快回家去吧。”
皇甫夜見她向來沉靜自若的表情此刻越來越焦慮,滿臉通紅,似是單純可愛的孩子,不禁笑道:“怎麼,你還怕他們吃了我不成?”
“摩訶人的警覺心向來很高,最愛與人結仇,在這裏待久了,如果一會兒還有其他的摩訶人到來,難保不會生出新的是非。”顧青彤一再對他解釋,心中只盼著這位固執的皇帝能聽她一句勸告,儘快回宮。
忽然間,她感覺到腦後一陣冷風襲來,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皇甫夜的笑容陡然寒凝,閃電般出手,在她耳畔附近一抓,高喝道:“暗箭傷人,原來你們是摩訶族的狗熊。”
她沒有看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那兩個摩訶人中的一人本想用石子打向她的後腦,是皇甫夜眼明手快的將石子擊飛。
但是接下來,那兩個摩訶人高聲吆喝了一句,從附近的街市上又有四五個摩訶族打扮的人湧現,圍在他們四周。
顧青彤這下子可真要在心中叫苦了。
皇前夜冷冷一笑,一怎麼?你們盜竊不成,被人揭穿後就要惱羞成怒地打人了?這裏難道不是我東嶽的地盤?”
剛才那個投擲石子的摩訶人說道:“你身邊那個小夥子,太多話,該給他一點教訓。”
“若他見罪而不舉,才該受到嚴懲。”他冷然反駁。
但他的話是摩訶人聽不懂的,他們仗著自己的個頭大,體力驚人,有兩人撲向他,想將他撂倒。
沒想到皇甫夜身子輕靈如乳燕,在原地滴溜溜轉了個圈,就脫離他們的攻擊包圍,雙手並指為掌,在那兩個摩訶人的後腰處同時一戳,他們竟然就跌跌撞撞地衝出好幾丈開外,摔倒在地。
顧青彤正看得目瞪口呆,冷不防手臂被人狠狠抓住,接著有人將她舉到空中,像是要將她摔下。
她驚呼一聲,就覺得身子已經被人用力擲下,還來不及感覺到疼,忽然她的肩膀和腰都被一雙手臂抄起,穩穩地落在地上。
“好大的膽子,敢動朕的人!”皇甫夜震怒之下,本能地恢復了口氣和自稱,同時大喊一聲,“內宮近侍呢?朕不開口下旨,你們就真的不動了嗎?”
嘩啦啦聲響,原來在周圍的人流中還隱藏著幾十名內宮的侍衛。他們之前曾接到皇甫夜的旨意,要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許在人群中暴露行蹤。所以皇甫夜一開始動手時,他們並沒有現身。
尤其是內宮侍衛長一眼便看出這幾個摩訶人不過是仗著匹夫之勇逞強,武功遠勝不了皇甫夜,就樂得讓皇上和他們練練拳腳。
萬萬沒有想到,摩訶人將主意打到顧青彤的身上,真正惹惱了皇甫夜。
侍衛們的現身,讓街市上一片大亂,顧青彤只覺得眼前一片昏花,然後就昏倒在皇甫夜的懷中。
依稀在最後一刻,她聽到皇甫夜情急的下令,“將這群摩訶人都抓起來,立刻叫太醫到內宮待命!若是童傾故有一絲一毫的損傷,朕就叫他們摩訶人拿命來償!”
她的心,再度為之悸動。於是情不自禁的,放縱了自己的膽子,悄悄地依偎在他的懷中──那一方讓無數女子為之癡想的天地,如今被她暫時獨佔了,原來這裏是如此的寬厚溫暖……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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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2:52
第四章
顧青彤醒來時聽到皇甫夜正在和什麼人發脾氣──“堂堂東嶽皇都,居然讓幾個摩訶人在朕的眼皮底下興風作浪,傷了朕的人!你這個九城總督是怎麼當的?”
“微臣失職,請聖上治罪。”
“據說今天晚上他們在東街市口還有集會,你帶著人去,將他們全都抓起來,朕要一次辦!
”
“聖上,請息怒。”她掙扎著爬起來,“摩訶人的集會未必有什麼大惡,如果抓起他們,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暴動。”
“你起來做什麼?”皇甫夜將她重新按倒,伸手摸著她的額頭,“額頭怎麼這麼涼?”
他火熱的手掌印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讓她渾身輕顫。
“怎麼了?”他捏住她的肩膀,“本來就這麼單薄的身子骨,剛才還被那個該死的摩訶人欺負。給朕看看你的胳膊。”他不由分說就將她的袖子卷起,在她纖瘦雪白的胳膊上,還可以清晰地看到幾個黑紫的指印。
皇甫夜的眉心凝成幾道深深的印痕。“讓太醫院的人拿紫金活血膏來。傾故,我看那摩訶人還抓住你的腰,你把衣服拽起來我看看,那裏傷到沒有?”
顧青彤驚惶失措地說:“沒事沒事,我的腰上不疼。聖上,微臣剛才說的話請您三思。我聽那兩個摩訶人對話,似乎他們有一個頭目。您可以派人找到那個人問清楚,好過這樣全族連坐似的制裁。您剛剛登基,要樹立一個仁君形象是當務之急,不要為了幾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壞了大事。”
皇甫夜的眉峰還是不能展開,“朕最恨他們居然在朕的眼皮底下傷人,你居然還替他們說話?”
“微臣也從不會饒過欺負微臣的人,但是這不是私事,而是國事,微臣必須將私人恩怨暫且放到一邊。”
皇甫夜眯著眼睛瞅她,“傾故,你是帝王身邊一顆很清澈的心,難得有你這樣的人為朕這樣細心謀劃,好,朕就暫且放過摩訶族一次,照你的意思,擒賊先擒王。李大人,童大人的話你是聽到了,朕暫時留著你的烏紗帽在這裏,如果你能抓到摩訶族的那個頭領,就算是你將功補過,否則,朕還有後話等你。”
九城提督連忙謝恩走了。
太監捧著藥盤走進來,低聲稟報,“蘇貴人那裏還等在聖上。”
顧青彤低垂著眼,伸手去拿藥盤上的藥膏,卻被皇甫夜搶先一步將藥膏拿到手裏,他不悅的聲音竟讓她躁動不安的心立刻平靜下來。
“她在催朕嗎?告訴她,朕今天晚上有事,讓她不要等了。”
雖然違心,顧青彤還是張口說:“聖上要是還有政務就請先忙去吧,微臣可以自己上藥。”
“你那只手臂受了傷,一手上藥不方便,朕來吧。外面的事情有李大人去辦,朕暫時不管了。”
他將一塊藥膏塗抹在她手臂上青紫的印痕處,那清涼的感覺立刻沁入肌膚。
“那,聖上不如去陪陪蘇貴人,她剛承君恩,獨守空閨的滋味一定很難熬。”
“朕後宮的事情要你來管嗎?”皇甫夜的聲音陡然一沉,像是動了怒。
顧青彤只好閉上嘴,默默地接受他為她上藥。
過了片刻,他又柔聲問道:“是不是朕話說重了,氣到你了?”
“微臣怎敢和聖上生氣?”
皇甫夜卻噗哧一笑,“真是孩子脾氣,聽你這話就知道你在生氣。”
“微臣沒有……”她想為自己辯白,一抬眼對視上他漆黑的眼,那眼中複雜的情緒讓她心悸。
“以你之才,放你在朕的身邊也許太屈就你了。若不是捨不得,朕應該放你到外面去做個封疆大吏。”
“微臣沒有雄心壯志。”她急忙推拒。
“暫時就是你想去,朕也不會讓你去的。”他笑著拍拍她的肩膀,這安撫的動作讓她鬆了一口氣。
“你說你父母雙亡,家中只有一位老奴,是不是平時吃得不好,所以身子這麼單薄?剛才朕抱起你的感覺就像抱著一朵花,比蘇貴人還要輕一些。”
皇甫夜的無心閒聊讓顧青彤心跳加速,強笑道:“我的身子就是這樣,自小單薄,生過幾場大病,一直也胖不起來。”
“以後朕的禦膳也給你準備一份,就住在宮裏吧,起居和朕一起。”
“這……如何使得?微臣畢竟是外臣,皇上的起居就是您的妻子都不能和您相同。”
“又在和朕虛情假意的客氣了。”皇甫夜取笑道:“還怕朕的臥龍宮住不下你嗎?這樣你也省了早晚跑來跑去的麻煩。有時候朕批閱奏摺忙到很晚,如果想找你說話,還要叫人開宮門去找你。就這樣定了,西殿的房間暫時給你住,你有什麼東西要從家裏拿的,朕派人去給你取。”
“家中也沒什麼東西,只有幾套換洗的衣物。”她思慮著,生怕自己露出馬腳。
“衣服就不用了,慶毓坊的人剛剛到京,就讓他們給你做些新衣,一年四季的都做出來。他們的做工還是不錯的。”
“微臣豈不是要欠聖上很多銀子?四品官一年的俸祿才不過一百兩銀子,慶毓坊一件成衣幾乎就要花掉微臣半年的俸祿了。一年四季的衣服做下來,微臣真的是賣身帝王家至少二十年。”
她似慨歎似抱怨的玩笑話讓皇甫夜又笑了,“你以為你只是賣身二十年嗎?這輩子你都要賣給朕了。”
許君一生,執手偕老。
不知怎的,顧青彤忽然想到這八個字,臉頰不受控制的開始發熱。
“臉又紅了?不是發燒了吧?”皇甫夜低頭審視,一手托住她的臉頰,“看來還要讓太醫院的人給你把把脈。”
“不必,只是這宮裏有些熱。”她這才顧得上打量自己的所在。這裏應該是臥龍宮的中心殿,四周柱上都雕刻著精美的盤龍,而她身下的床鋪居然都是黃緞床單,床頭還雕刻著兩條雙足相抵,面面相對的龍。
原來她竟然躺在龍床上。
她趕快翻身下了床。
“怎麼又下來了?再躺會兒。”皇甫夜本來坐在一張桌案旁寫著什麼,見她下了床,又來勸阻。
“龍床不是微臣這樣的人能睡的,再多躺一會兒,微臣就要折壽了。”
“你總喜歡說些危言聳聽的話來嚇唬自己。”皇甫夜笑笑,沒有再繼續阻攔,“當年先祖潘皇后也睡過這裏,朕看她妥妥當當活到七十歲,也好得很。”
“潘皇后畢竟是皇后,皇后者,鸞鳳也。天子龍身,只有鳳凰可以比翼,微臣哪裡比得上?
”
“鳳凰也未必能比得上龍,不過朕的確不會讓皇后睡在這裏。”
顧青彤思忖一陣,大膽問道:“聖上似乎對女人總是有無窮的輕視與不信任?請恕微臣大膽問一句,是她們曾經得罪聖上了嗎?”
“這個問題算不上大膽,不過你又是在企圖揣測朕心了。”皇甫夜放下筆,靜靜地想了想後才答道:“不要以為朕是在仇視女人,所以才輕視她們。朕說過,她們在朕的眼裏是玩物,是朕疲倦後可以為朕帶來放鬆和愉悅的床伴,僅此而已。所以不要胡亂猜測朕是不是被什麼女人騙了,然後憤世嫉俗?不,世上還沒有哪個女人可以騙到朕。”
附和著他自信的笑容,顧青彤也想笑笑,但是他後面的話又讓她笑不出來了。
“朕不會原諒騙朕的人,如果哪個女人真的愚蠢到要騙朕,朕也絕不會讓她有安寧日子過,而且會讓她一輩子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為。”
“即使那女子曾經讓聖上……得到滿足?”
皇甫夜看著她明顯泛紅的臉,邪邪地笑了,“你今年多大?”
“十……十八。怎麼?”
“有過女人嗎?”
顧青彤覺得嘴唇乾澀,費勁地撒謊,“還沒有。”
“所以你不能明白,女人在床上都是差不多的,朕雖然可以在她們的身體上得到些享受,但是並不會為了她們放棄自己的原則。”
“連蘇貴人……都包括在內嗎?”她不知道是不是該為身為女人的自己傷感,或是說點什麼挽回些面子。
皇甫夜已經淡淡點頭,“包括任何女人。”
顧青彤知道自己已經走入一個危險的境地了。從皇甫夜那裏探得他的心聲越多,她就知道自己距離危險越近一分。但是她就像是開弓上搭好的箭,沒有回頭之路。
次日,九城總督果然在摩訶人的集會地抓到他們的頭目,一個同樣高壯,皮膚黝黑的摩訶人,說著一口口音更濃重的東嶽官話,即使被抓進皇宮,站在東嶽國主面前,依然是滿臉的桀驁不馴。
“我犯了什麼罪?難道東嶽國不允許我們外族人做生意嗎?”他大聲質問,聲如洪鐘。
“正當的生意人,我東嶽從來都是大開城門以示歡迎,但是違法亂紀,作奸犯科的,我東嶽就絕不會對他留情。”皇甫夜銳利的眸子含著冰凝注在那摩訶頭領的身上,“你既然是他們的頭兒,應該知道昨天在東嶽的街上,你的族人做了什麼。”
摩訶頭領五官堆緊,一連串的摩訶話忽然脫口而出。
“不要在朕的面前故弄玄虛的說朕聽不懂的語言。”皇甫夜無心和他囉唆,看向身側的顧青彤,“他說什麼?”
“他說他知道手下人昨天犯了點事,這也不是他所想要,他已經教訓了那幾個手下,下令他們回摩訶去了。聖上不應該為了他們兩個人就捉捕了全東嶽的摩訶人,他不服氣。”
摩訶頭領怔怔地看著顧青彤,忽然用摩訶語問她,“你這個丫頭是誰?他的嬪妃嗎?為什麼會懂我們摩訶的語言?”
顧青彤臉色大變,沒想到對方居然一眼就識破自己的性別。轉念一想,她又很快想明白了,摩訶人的身材都比東嶽人高大魁梧,在摩訶人眼裏,她這樣清瘦的身材,過於俊秀的容貌,又無男性特徵的喉結,在在都暴露了她的真實性別。只不過在東嶽國像她這樣文弱清瘦的少年男子有很多,所以才很容易的蒙混過去。
好在殿內懂得摩訶語的只有她一個,所以她故作鎮定的用摩訶語回答,一我是他的通譯官。
有位親人是摩訶族人,所以我懂得一些摩訶語。”
這位高大的摩訶人臉上忽然露出笑容,像是因為聽到她說她有位親人是摩訶人,而把她也當作自己的親人似的。
但是皇甫夜困惑地看著兩人交流,見顧青彤隨便說了幾句話就讓那摩訶人喜笑顏開,心中一陣難言的不悅強烈的翻湧上來,立刻打斷他們的話。
“既然如此,朕就給你摩訶族一個面子。你必須和朕約法三章,嚴管你手下的族人,不許他們再做違法亂紀之事。如果他們安分守己,朕不會在乎你在東嶽賺走多少錢,否則,朕就會驅逐所有在東嶽的摩訶人,而且永不許你們踏入東嶽的土地一步。”
摩訶頭領看了眼皇甫夜,又對顧青彤說了一句,“這個皇帝脾氣很臭,我們摩訶人不喜歡聽人擺佈,但是既然你和我們摩訶族有親,你告訴他,我也會給他這個面子的。”
顧青彤莞爾一笑,沒有立刻將他的原話翻譯給皇甫夜聽。
等摩訶頭領被帶下去之後,皇甫夜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你和他剛才嘰哩咕嚕的說些什麼故意讓朕聽不懂的話?”
“他問微臣為何懂得摩訶語,微臣便據實回答。”
“僅此而已?”
“還有,他說他們摩訶人本來是不聽外人擺佈的,但是既然微臣和摩訶有親,他願意遵從聖上旨意。”她將對方的話婉轉轉述,卻依然引得皇甫夜滿臉不悅。
“怎麼?他還不服氣了?都是你為他們求情,否則朕才不會讓他這樣耀武揚威。”頓了頓,他又說:“還有,以後不要衝著那種人笑起來沒完,朕沒有讓你向他示好的意思。”
“微臣沒有。”她辯白了句。哪有笑起來沒完?她又不是個只會傻笑的傻瓜,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而已。
“難道朕是瞎子,看不到你剛才對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笑嗎?”
低下頭,她低聲嘀咕了句。
皇甫夜沉聲道:“說什麼?不要又故意瞞著朕。”
“微臣說……聖上是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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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3:12
這話真的說重了,她似乎都可以聽到身後的皇甫夜驟然屏住呼吸,然後沉重的腳步聲從寶座上踏著緩慢的節奏走下,停在她的身旁。
“你說朕無理取鬧?”他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朕是不是有點太寵你了?”
“微臣知罪。”因為肩頭上以及他聲音帶來的壓力讓她很不自在,站起身,她平靜的面對他的質問。
“朕看不出你認罪的誠意。”大手忽然攫住她的下頷,將她深埋的臉頰抬起,逼她對視他目光灼灼的眼,“童傾故,你的膽子應該比你表現的大得多,所以,朕到底怎麼無理取鬧,你倒說說看。”
“聖上,微臣已經認罪了。”不想再和他對上,她姿態更低,而且,皇甫夜逼得如此近,近到她感覺彼此的呼吸都可以被對方感覺到。她忽然有種很強的不安,似乎會被他看穿什麼。
“怎麼?怕了朕了?”他勾著唇角,似笑非笑,“這可不該是你本來的面目啊。童傾故,不要讓朕小瞧了你。”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又開始乾澀的唇角,“聖上,微臣……”
忽然間,她的唇角被一種壓力壓住,原來是他的拇指按在那裏。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忽然蕩漾出深邃的潭水,那曖昧不清的情緒,張揚且清晰地暴露於他的眼底。
老天,他真的察覺到什麼嗎?為何她感覺呼吸困難,連自己的心似乎都被他用眼睛定固在身體內,不會跳動了似的。
他眸子仿佛更加深邃,忽然低喃道:“還好你是個男人,否則朕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
她聽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嘴巴不受控制地問:“聖上為什麼這麼說?”
“你知道朕不喜歡女人太聰明,那會讓朕很不舒服,但是……”
“什麼?”她的呼吸幾乎都要停滯了。
“你真的讓朕很惶惑,”他的手指就按在她的唇角不動,然而那裏的熱度似乎越來越高,“即使是女人,都沒有像你這樣,讓朕生出這麼多願意親近的感覺。童傾故,上天把你帶到朕的身邊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微臣幫助聖上。”
“僅僅於此嗎?為什麼朕覺得好像不是?”皇甫夜凝著眉,望著她白皙柔嫩的面龐,和他拇指邊那一點嫣紅潤澤的唇瓣,他必須強烈克制自己,才不讓他的那份“親近之情”演變成跨越常情的“肌膚之親”。畢竟童傾故是個男人,而他又怎麼可能去吻一個男人的嘴?
“聖上,幾位貴人到了。”
太監的聲音將他們的神智拉回,顧青彤迅速退後一步,掙脫了他手指的禁錮,但是她不確定殿外走進的那幾個人是否看到了他們剛才的動作。
皇甫夜露出笑容,“既然要慶毓坊給你做衣服,所以就一併給她們做了。慶毓坊的人呢?讓他們來量尺寸吧。”
許娉婷笑盈盈地說:“臣妾早聽說慶毓坊的衣服好,但是我爹從不許我穿那些衣服,說浪費銀子。”
“在朕這裏,朕當然要讓你們穿最美的衣服。”皇甫夜毫不避嫌地摟了摟許娉婷的腰肢,讓她受寵若驚地綻開笑顏,一直笑個不停。
張月薇靜靜地走到顧青彤面前,深深地望著她,那眼神讓顧青彤非常不安。“聽說童大人昨夜受傷了?現在如何?”
“已經沒事了,多謝貴人為微臣操心。”她欠身致謝。
“童大人是國家棟樑,聖上非常倚重您,本宮以後也許也有求於大人的時候,到時候還請大人多關照。”
“娘娘言重了,微臣愧不敢當。”
張月薇的目光閃爍,“童大人讓本宮一直覺得很面熟,不知道童大人是否有姊妹?”
顧青彤心頭猛跳了幾下,但她還是抬起頭,迎視著張月薇的目光,微微一笑,“微臣孑然一身,大概娘娘記錯了。”
“是嗎?也許吧。”張月薇側目看著正依偎在皇甫夜身邊低聲輕語的蘇秀雅,忽然轉移了話題,“蘇貴人實在是人間絕色,身為女子,大概再也無人能在容貌上超過蘇貴人了。”
顧青彤一怔,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和自己說這些。
“做臣子和做帝妃大概都一樣,若想得到帝王的垂青,便要另闢蹊徑,對不對?”
張月薇好似了然的詢問眼神讓顧青彤陡然緊張起來。
她不該低估張月薇。這是一個在京中頗有才名的女子,也許徒有美貌的蘇秀雅和個性直率的許娉婷都是頭腦簡單之輩,但是張月薇卻與她們完全不同。
莫非被她認出了自己?但是她卻選擇了暫時的沈默?
顧青彤沉吟片刻,也微笑道:“娘娘是聰穎之人,微臣比不上娘娘萬一。”
“大人不要太自謙,也許日後大人會讓我們每個人都刮目相看。”張月薇放下這句話便走過她身邊,去和許娉婷聊天了。
不久慶毓坊的裁縫來為每個人量尺寸,顧青彤心中有所顧慮,擔心被那裁縫發現自己包在厚厚冬裝下的真實身材,於是不等那裁縫出手,她就隨口報出自己的衣服尺寸,婉拒了裁縫的丈量。
裁縫不明就裏,笑道:“童大人還是讓小的量一下比較好,畢竟是做一年四季都穿的衣服,童大人又是聖上的重臣,萬一做出來的衣服尺寸不合,聖上怪罪下來,小人可是擔待不起。”
皇甫夜在那邊看著蘇秀雅選料子,聽到他們的對話便插話道:“傾故,脫了你的大衣吧,慶毓坊的人只要看看你的身材就能掐算出你的尺寸,你還怕他們呵你的癢嗎?”
“微臣……不習慣被人打量身材,或者近身碰觸,自小如此,大概是個怪癖。”她搪塞著。
皇甫夜走過來,往地上的絲綢上掠看一圈,用腳尖踢了踢一匹湖藍色的緞子。“給童大人就用這個色系,他不適合太張揚的顏色。衣服也不必做得太貼身,他比女人還怕羞。”
這是句戲謔的玩笑,但顧青彤明顯感覺到不遠處的張月薇又在用那高深莫測的眼神向她投注。
“聖上,臣妾選紫色好不好?”蘇秀雅在那邊嬌嬌柔柔地喚著皇甫夜。
他回頭看了一眼,“隨你,娉婷就選紅色的,像她那飛揚跋扈的性子。至於月薇,月白色合適她。”
張月薇淡淡一笑,“聖上有些偏私啊。”
“哦?朕哪裡偏私了?”他不解道。
“聖上為童大人選了藍色,而藍色不是聖上最偏愛的顏色嗎?”
張月薇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皇甫夜怔了怔,隨即笑道:“你的心思真會轉,這都能扯到一塊去?月薇今天在你的拜月宮等著朕,朕要給你好好講講穿衣用色之道,你就會明白朕其實並不偏私任何人了。”
即使張月薇向來溫婉沉靜,聽到皇甫夜暗示今晚將要臨幸她也不禁露出一絲喜色。只是她顧忌到好友許娉婷的心情,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顧青彤看到許娉婷剛才還開心的笑容立刻又黯淡下去,而她自己的心情也好像和許娉婷的笑容一起,一層層,黯淡無色。
不想讓他去抱其他的女子,原來她的心也變得如此的狹隘自私,原來她並不如她想像的那樣大度。
最可怕的是,原來她並不如自己堅信的那樣無情,只為了謀得後位而接近他。她想要的,竟然是這麼的多,這麼的沉重。但是,她卻越來越沒有把握可以稱心如意的得到這一切,因為她的心已經開始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這一夜傍晚時分忽然下起濛濛細雨,顧青彤在細雨中悄然出了宮,回到東市街的那個掩身之處。這是她要母親臨時租的一個小院子,在這裏照看的就是她那位摩訶族的老家僕。
當年這位家僕因為年紀太大而離開衛家,但是一直住在京城沒有遠走,一生都沒有嫁人的她膝下無兒無女,顧青彤就如同她的半個女兒一樣,所以當顧青彤決定在外面藏身,並找人幫她掩飾身份時,這位家僕就成了她最好的選擇。
今夜,她回到這裏,摩訶老婦人有點驚訝地問:“小姐怎麼回來了?不是說您要一直住在皇宮裏?”
“今夜我想回來睡。”她淡淡地說:“幫我煮點粥吧,我很想喝您做的青菜白玉粥。”
老婦人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堆得更深,“這麼多年了,小姐還是那麼愛喝這道粥嗎?好,我這就去給您做。只是小姐可不要不開心了。”
“什麼?”她有點怔愣。
“從小到大啊,小姐只要心情不好就想喝這道粥。”老婦人念叨著去了廚房。
顧青彤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她沒有好好掩飾住自己黯然的神情,連老嬤嬤這麼昏花的眼睛都看出了她的心情。
這道青菜白玉粥做法其實非常簡單,只是用一些油菜和一點豆腐,連同大米熬煮,味道也許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正如老婦人所言,每次心情不好時,顧青彤就會想起這道粥,好像只要肚子裏填飽這些粥,人就懶懶的,不願意再動腦子去想那些煩心的事情。
她剛把粥碗端起來就口,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誰會來敲咱們家的門?”老婦人不解地看著顧青彤,“小姐,是你的朋友嗎?”
“也許是娘來。”
“但夫人敲門是有暗號的。”老婦人的警惕性更局,“該不會是你外公那邊的人吧?”
顧青彤也緊張起來,“那就不要開門。”
“可是外面的人一直在敲,如果不開門,只怕他們要闖進來。”
顧青彤歎口氣,“算了,是禍躲不過,你開門好了。無論是誰要帶我走,都要等我把這碗粥喝完。”
她坐下來,看著老婦人去開門,手上舀起一勺熱粥,在唇邊吹了吹,然後慢慢喝下。即使外面的天塌了,她也要喝完這碗粥。
有人走了進來,老婦人笑咪咪地大聲說:“小……少爺,是你的客人。”
她不解地抬起頭,想不通自己會有什麼客人來訪。
“好啊,傾故躲在這裏一個人偷偷喝粥,讓朕冒雨來找你。”
這熟悉的聲音簡直讓顧青彤不由得大吃一驚,她怔怔地看著那從外面走進,挾著一身風雨的男子脫下斗篷,笑盈盈的看著她。
“朕猜你在這裏,果然沒有猜錯。”
“聖上怎麼……”
“朕怎麼會來找你?先不說這個,嗯,這粥的味道好香,朕也要喝一碗。還有嗎?”
“還有,老奴去盛。”老婦人很懂眼色的出屋去盛了一碗粥來,“家裏的碗破,聖上只能將就著用了。”
“出宮在外,哪有那麼多講究?”皇甫夜喝了一大口,“和宮裏粥的味道不一樣,你就是為了偷喝這粥才溜出來的吧?”
“唔……是有點想念了。可是聖上為什麼會突然來這裏?”顧青彤還是怔怔地看著他,沒有緩過神來。現在他不是應該在拜月宮?
“半夜三更,突然想問問你關於摩訶族的事情,於是派人去找你,沒想到你居然不在臥龍宮,問了宮門守衛,說你出宮了。傾故,你真是好大膽子,出宮也不和朕說一聲。”
“微臣以為聖上今晚會很忙。”
她一語雙關,惹得他大笑起來,“是啊,朕丟下張貴人,是不是又要讓你說朕薄情了?不過張貴人看起來雖然懂事,但是一聽說朕要找你,非要讓朕等到明天早上。朕才不要聽她的話,想來想去,你只可能逃到這裏,乾脆親自來抓你了。”
那一瞬間,她心中湧動的情愫裏肯定有感動,也有幾分得意,於是她所有的愁雲都從臉上散開,“聖上喝不慣這種粥的,這粥是窮人喝的,您要是喝不慣可千萬不要勉強。”
“可朕看你剛才喝得挺開心的樣子,難道你那碗放了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從她的碗裏舀起一勺,放在嘴裏嘗了嘗,“一樣啊。那就是喝粥的心情不同,所以喝出的味道不同。”
“是的。”她點點頭,為他剛才的動作動容。貴為天子,皇甫夜每次吃的都是禦膳房精挑細選的食材所做的料理,自己用的飯碗也絕不會與人分享,更不會從別人碗裏取用食物。這不僅是為了乾淨,也是為了安全,防止被人下毒。
而今他在她面前全然放下戒備,猶如家人一般親匿,除了感動,她心中又多了一份不安。
“聖上想知道摩訶族的什麼事情?”
“朕想那些摩訶族身大力足,為什麼只是在東嶽雜耍賣藝、做小買賣?難道他們自己不能強國強族嗎?”
“摩訶族是遊牧民族,沒有自己的土地,所以從來都是這樣走到哪裡就隨便賺點錢吃住,然後繼續走下去。”
“如果朕把他們留住呢?”
顧青彤眨眨眼,“聖上想把他們納為己用?”
“是啊,如果把他們組成一支軍隊,說不定會所向無敵。”
“是個好想法。”她思忖著,“不過聖上不要想一開始就讓他們為您賣命,他們是不願意隨意被人擺弄使喚的。不如聖上頒佈旨令,在東嶽境內開闢一塊摩訶族的專屬地。給他們一塊家園,教他們耕作生活,讓他們慢慢融入東嶽,成為東嶽真正的一員,漸漸的,他們就會以東嶽的榮辱為自己的榮辱,您說什麼,他們就都會照做了。”
皇甫夜高興地拍起手來,“真是好點子,朕就知道找你商量准沒錯。”他一時忘形,手掌掃過桌面,不小心打翻了粥碗。
顧青彤驚呼著急忙上前幫他撣拂,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別又燙到你的手。你放心,朕穿得厚,沒有燙到,只是這樣子實在太狼狽了。”
老婦人忙走過來說:“聖上如果不介意的話,請聖上寬衣,讓老奴為聖上清洗一下,只是家中沒有適合聖上穿的衣服。”
皇甫夜大方地將外袍脫下,笑道:“是啊,你家少爺這麼單薄瘦小的身材,他的衣服我肯定是穿不上的。”
“外面有人跟隨聖上一起來吧?微臣叫他們回宮去為聖上取一件衣服來。”她要向外走,被皇甫夜又抓了回來。
“外面雨都下大了,你就這樣出去啊。”
他用的力氣太大,而她又沒有防備,一不小心就跌進他懷裏。驀然間,兩人都愣住了。
“朕不是第一次抱你了。”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地從她的耳後飄過,“每次一抱你,朕的心跳似乎都不一樣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聖上……沒有和男子這樣親近過,是不大習慣吧?”顧青彤費力地解釋著。這感覺很像白日在臥龍宮時,但比那一刻更讓她惶亂不安。她想拉開兩人的距離,可皇甫夜的手指不知何時扣住她的腰。
“只是這樣嗎?但是朕不以為自己有斷袖之癖。除了你,朕沒有想過會抱其他的男子。童傾故,這輩子也許朕真的要把你鎖在身邊了。”
這一句話像聖旨,又像是誓言,讓她輕顫著,手指一陣冰涼。
“只要聖上不嫌棄,微臣……當然願意一生追隨陛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3:50
第五章
顧青彤將自己抄錄好的《秋水長天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精緻的書匣,用黃色彌封紙封好。
為她裝封的太監笑說:“童大人,聖上邀您去金鯉湖,說是要請您去賞湖吟詩。”
“還有誰在那裏?”她裝作無意地問。
“幾位娘娘都在。今天是蘇貴人的誕日,聖上在為蘇貴人慶生。”
“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了。”她淡淡地說:“請轉告聖上,就說我有點累了,還有些書籍要翻閱,不便同行。”
“可是……”小太監動動唇,“聖上說一定要等您去了再開席,幾位娘娘也都等著呢。”
看來是沒有理由能推託了,顧青彤只好來到金鯉湖。她不喜歡這波光粼粼的湖面,因為在陽光的照射和湖面的反光作用下,她總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傾故,你總是姍姍來遲,可憐秀雅她們都在餓著肚子等你。”皇甫夜一手摟著蘇秀雅,笑咪咪地和她打著招呼,“來,坐到朕的左手邊。”
顧青彤看了眼一臉不悅的許娉婷,微笑道:“微臣還是坐在這邊為好,聽說今天是蘇貴人的生辰?微臣不宜和蘇貴人的位子比肩。而且,微臣喜歡吃這道糖醋蓮藕,請聖上恩准微臣可以距離它近一些。”
“原來你喜歡這道菜啊?我還以為你只喜歡喝那道什麼豆腐粥呢。”皇甫夜哈哈笑著,親自將糖醋蓮藕又向她推近了幾分。“那你就暫且坐在那邊吧。秀雅,你最喜歡吃什麼?”
“原來聖上的眼裏還有臣妾。”蘇秀雅略帶委屈的斜睨著他,“臣妾再餓一會兒,就要暈倒了。”
“那朕親自喂你吃。”皇甫夜拈起盤裏的一顆葡萄送到她的嘴裏。
顧青彤低下頭,假裝去夾面前的糖醋蓮藕,避開這甜膩得幾乎要紮疼眼睛的一幕。
“童大人請喝酒。”張月薇親自為她倒了一杯酒,她道了謝端到手邊,忽然聽到張月薇低低地說:“你還準備瞞他多久?”
她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液差點潑灑出來,“娘娘指什麼?”她平靜地回應。
“童傾故,不要把別人都當作傻子。”張月薇的聲音輕而冷,“你想得到的,和我們都一樣,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爭奪,但是若你侵犯了我的利益,我便不會放過你。”
顧青彤緩緩抬起眼,看到張月薇雅致恬靜的美顏,忽然笑了。她笑,不是因為蔑視張月薇的能力,而是發現自己的對手已經開始怕她了。若不是怕她,便不會威脅她。
“微臣會記住娘娘的教誨。”她輕聲回應。
“月薇和童大人聊些什麼?聊得那麼開心?”桌子那頭,皇甫夜好奇地問。
“臣妾在問童大人家裏的事情。”張月薇微笑著搶先回答,“童大人有這樣好的學問,博得聖上厚愛,是家學淵源的緣故吧?”
“微臣家貧,全憑自學,沒有半點投機取巧之道。”顧青彤回答得不卑不亢。
“月薇,把那瓶波斯國的葡萄酒給我拿過來嘗嘗。”許娉婷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張月薇一笑,“這酒十分名貴,能不能喝要先問過聖上。”
“聖上,你看月薇姊姊,這麼點小事都要欺負我。”許娉婷嘟起小嘴,一副撒嬌不依不饒的樣子。
“就給她喝嘛,這酒雖然珍藏多年,但到底都是要給人喝的。”皇甫夜並不以為意。
於是張月薇起身將酒瓶遞給許娉婷,當酒瓶遞過顧青彤眼前的時候,張月薇的手忽然一鬆,酒瓶就跌落到桌上,叮噹一聲摔碎在顧青彤面前那道糖醋蓮藕的盤裏,酒瓶、盤子,酒液、菜汁頓時全混在一起,溢出桌面,迅速地流灑開來,像打翻的墨汁一樣塗染弄髒幾個人的衣服。
“哎呀,怎麼會這樣?”蘇秀雅訝然地看著桌子對面有點手忙腳亂的三個人。
張月薇的神情還很鎮定,“怪我不好,不該在童大人夾菜的時候遞酒瓶,可惜了這酒和菜。
”
顧青彤心中一緊,明白張月薇是故意陷害她。只是拿這樣一件小事來報復她,是不是太過於孩子氣了?於是她也只是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
“去換換衣服吧,幸好慶毓坊這幾天已經將你們的衣服都做好送來了。”皇甫夜擺擺手,下令撤換一席。
張月薇見顧青彤要往回走,便叫住了她,“童大人,這裏距離臥龍宮太遠了,不如你到我的拜月宮更衣吧。”
“娘娘的寢宮,微臣是不能隨便進入的。”顧青彤不想她又耍出什麼花招,快速地走回臥龍宮。
還好可以更換的衣服真的很多。只是酒液灑得太多了,外面的衣服全部浸濕,連帶著中衣都被浸濕了些。
顧青彤將房門鎖好,迅速地脫下外袍和中衣,重新換上一身嶄新的衣服,即使如此,她依然可以聞到自己身上還有酒液的味道。
“童大人,您的熱水打來了。”小太監在外面敲門。
顧青彤不解地打開門,“我沒有要熱水啊。”
“聖上說您髒了衣服,肯定要洗洗換換。”小太監討好地笑著。
難為他心細如此。“放在這裏吧。”
“要小人伺候童大人換洗嗎?”小太監還想討好。
“不必了。”她怎麼敢讓外人見她的身體?於是重新關上門,將中衣脫下,用沾滿熱水的白布輕輕擦拭起被酒液灑到的地方,她的手背,上臂,還有大腿內側……
金鯉湖邊,張月薇剛要回拜月宮更衣,忽然被皇甫夜叫住,“月薇,朕有話問你。”
她轉過身,“聖上有什麼事?”
“為何要為難童傾故?”他收起所有戲謔的笑容,冷峻的眸子停在她略帶遲疑的面容上,“不要以為朕剛才沒有看到你的小動作,剛剛童傾故並沒有夾菜,是你故意失手將酒瓶摔在桌上的。為什麼?”
酒桌旁忽然變得詭異的死寂,連蘇秀雅都不敢再嬌滴滴的開口撒嬌,許娉婷也困惑地看著自己的好姊妹。剛才那一幕的發生經過,她也是看到的,而且同樣不理解張月薇這樣做的用意。
“看來臣妾不是做壞事的料,一下子就被聖上看穿了。”並沒有太慌張,張月薇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漠的笑意,“聖上英明神武,猜不出臣妾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嗎?”
“猜不出,所以才來問你,朕向來不喜歡猜女人的心思。”
“聖上也沒有猜過童傾故的心思嗎?”
皇甫夜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張月薇深吸一口氣,“臣妾以為聖上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是為了故意逗她,才沒有挑明。”
死寂的氛圍更加冷凝,皇甫夜狹長的鳳目一旦眯起,就會有說不出的威懾力。“有膽子你就繼續說下去,不要停。”
“童傾故……”張月薇伸出纖纖五指,沾著桌面的酒液在旁邊的廊柱上寫下這三個字。“聖上真的看不出這個名字裏的玄機嗎?”
她將這三個字橫著寫在柱子上,一旁的許娉婷下意識地去讀,“童傾故,故、傾、童……”
她的話讓皇甫夜的面色一刹那好像剛才那瓶翻倒的酒汁,眉宇狠狠地堆起,牙縫中擠出一股惡狠狠的力量,“這不可能!”
許娉婷和蘇秀雅都被他的樣子嚇住了,張月薇仍能直視著他,“臣妾以為這很有可能,聖上為何不親自去驗證一下?”
不等她說完,皇甫夜已經霍然起身,旋風般衝回臥龍宮。
剛剛明白過來的許娉婷抓住張月薇的手臂,震驚地問:“這、這是真的嗎?那個人是顧青彤?我以前從來沒有留意過她。”
“所以她才能這樣自信地騙倒所有人。”
蘇秀雅望著皇甫夜仿佛已被烈火籠罩的背影,輕聲問:“你為何要拆穿她?她本來不想入宮的。”
“那你們就太小瞧她了,如果現在不揭穿她的真面目,總有一天,她會把我們踩在腳下。”
張月薇從齒間惡狠狠地迸出這句話,讓蘇秀雅和許娉婷的心同時顫抖了下。
顧青彤有好幾天沒有用熱水淨身了,身在臥龍宮中,她必須時刻留意自己的一舉一動,不敢在小事上露出馬腳,被皇甫夜看穿。所以她只能等到夜深入靜,才讓小太監打來熱水淨身,甚至不敢使用宮內專門用來沐浴的木桶。
這瓶波斯國的葡萄酒真是厲害,酒香醇厚,味道綿長且難以除淨。她費了好半天的力氣才將酒液帶來的味道擦去大半,而胸口處緊緊綁縛的裹胸讓她雙臂的行動總是有些不便。
也許該放鬆一些,不要把自己勒得喘不過氣來。
她大著膽子,將裹胸的白布解開系帶,剛想調整一下鬆緊,身後的房門忽然被人狠狠撞開,放在門口的木椅和上面的水盆被撞翻,熱水打翻一地。
她驚叫一聲,還沒有看清眼前的景象,已經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手腕處鑽心的疼痛讓她差點流出眼淚,模糊的視線裏她看不清來人,只聽到一道如地獄寒潭般的聲音──“原來張月薇說的沒有錯……你竟然……如此大膽,敢欺騙朕!你把朕當作傻瓜嗎?”
這震怒,甚至可以說是暴怒、狂怒的質問讓她暫時忘記疼痛,只是低聲呻吟著,“聖上,請讓我穿好衣服再接受您的審判。”
“穿好衣服?朕賜給你的衣服是為了童傾故做的。童傾故是朕的愛臣,而你呢?你又是誰?
”
他的手掌毫不留情地襲上她的胸,扯落那厚重的白布,迫使她完美的曲線暴露無遺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顧青彤曾經無數次地想過,有朝一日身份被揭穿的那一刻會是怎樣的情景,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刻到來時所帶給她的羞辱和震憾會如此的強烈。
“敢玩弄朕於股掌間的人,你是第一個!朕會要你付出代價!”
一股血腥氣味卷裹著他的唇,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掌將她的腰肢扣得很緊,因為那裏的肌膚都暴露在外面,屋內的清冷和他手掌的滾燙,讓她的肌膚泛起一層寒栗。但是她卻找不到任何可以遮蔽身體、抵禦寒冷的方法,因為她不被允許!
他的吻完全沒有柔情蜜意,全是恨意和怒意糾纏成的懲罰,讓她的唇齒不得不被迫接受他的侵略,連身體都無所遁形地被他密密按壓在他的胸口。
她不敢讓神智陷入沉淪的昏迷,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只得默默地承受,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等待著,卻不知自己在等待什麼。
終於,他猛地放開她,撿起旁邊的衣物丟在她的身上。
“穿上衣服,朕會叫你的家人入宮和你相見。”
“我的事和他們無關。”她生怕他在盛怒之下株連九族。
皇甫夜只是陰陰地冷笑,“你還在乎別人的死活嗎?那好,朕會讓你滿意的!”
突然得到被聖上召見的消息,顧丞相說不出是驚喜還是惶恐,即刻入宮面聖。
當他發現跪在臥龍宮正殿寶座下,發現那個身著男子衣服,卻披散一頭長髮的人竟然是顧青彤時,完全嚇呆了。
“青彤?你怎麼會在這裏?還這副樣子?”他全然不解其中的內情。
“你生的好外孫啊──”皇甫夜冷幽幽地開口,“朕要封她做貴人,她就逃婚給朕看。她讓全東嶽的人笑話了朕一次還不夠,居然化妝成男子,潛到朕的身邊,騙了朕這麼多日,顧丞相,你說朕該怎麼辦?”
顧丞相被嚇得魂飛魄散了,窮他一生所想,也萬萬想不到外孫女會一連犯下這麼多的滔天大罪。
“家門不幸,臣不敢求乞聖上諒解。”顧丞相只有叩頭。
皇甫夜冷笑道:“朕若是因為她而殺了你,就要被天下人取笑第三次了。丞相大人,你和你的外孫女都知道朕的弱點,就是太愛面子,所以朕絕不會允許這件醜事走漏風聲到宮外去。但是朕也絕對不會放過欺騙朕的人。顧青彤,你應該記得朕說的這句話。”
“聖上可以賜民女一杯毒酒,了結此事。”事到如今,顧青彤居然還可以如此平靜地為自己安排結局。
“賜你死?豈不是太便宜了你?”皇甫夜怒得幾乎要將牙齒咬碎,“朕既然昭告天下要娶你入宮,如今你也在朕的面前了,朕就一定會遵守諾言。從今日起,你就是朕的顧貴人了。”
顧青彤抬起頭,沒有半點喜悅之色,因為她知道這只是皇甫夜懲罰她的一個開始。
果然,只聽他繼續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搬到騎鶴殿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你出殿半步!”
“聖上是將那裏賜給臣妾做冷宮嗎?”她平靜地改了稱呼,她的問題更像是閒話家常一般自然,全然沒有顧及到旁邊慘白了臉的外公。
皇甫夜幽冷的眸子凝結成霜,哼聲道:“你一向是聰明絕頂的,朕的心思總要被你猜透。”
“臣妾謝聖上‘厚愛’。”她輕輕地躬身叩首,沒有半點反抗地接受了他為她的命運所做的安排。
正式受封的一刻,同時被打入冷宮。古往今來,她是第一個獲此命運的皇圮吧?
該笑一笑才是呢。為了眼前這古怪離奇的結果,以及那難以預知的未來。必須打起全部的信心和樂觀,才不至於倒下去。
好好地活著,終有一天,她會自己扭轉乾坤,讓他知道,他真的錯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4:03
騎鶴殿內的梔子花看來和她真的是很有緣。
顧青彤站在一棵梔子樹下,仰著臉,看了許久,直到一旁的宮女有點擔心地開口。
“娘娘,要不要給您倒杯茶來?”
她回頭問道:“這裏有鋤頭嗎?”
“鋤頭?”宮女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我想種點東西。”
“娘娘,您要做什麼?”宮女還是不解。
“去找鋤頭來吧,不要再問了。”顧青彤懶於和她解釋。
在宮裏找一把鋤頭並不容易,宮女費了好大勁才從花匠那裏找到一把小鋤頭。
顧青彤看著這秀氣的工具,笑了笑,“徒有其表的東西,並不實用,不過總比沒有好。再幫我找點花種來,要那種最能耐得住寒冬和酷暑的花草,不需要太嬌貴,哪怕我不給它澆水施肥,它也能活得很好的那種。”
“有這樣的花嗎?”宮女呆呆地自問,只好又跑了一趟,去了很久才抱回來一袋花種,“花匠說只有這東西能符合娘娘的要求。這個東西本來是種在皇宮外的牆根下,不適合宮內種植。”
“它叫什麼?”
“花匠說它有好多名字,大花馬齒莧、半枝蓮、龍須、牡丹、草杜鵑、金絲杜鵑,不過老百姓都愛叫它的俗名──死不了。”
顧青彤雙眸一亮,露出笑意,“好名字,正是我想要的。”
於是她親自在宮院內四邊的牆下用鋤頭鋤鬆了凍土,將花種撒下。
宮女跟在她身後,困惑地看著她做這一切,幾次想過來幫忙,都被她拒絕了。
“它們的生命必須由我親手掌控。”顧青彤是這樣告訴她的,但是這句話豈是小宮女能明白的?
不只是宮女不明白,這件事成為一個新鮮的消息,長上翅膀飛出騎鶴殿之後,立刻就成為後宮熱議的話題。
當蘇秀雅、張月薇和許娉婷三個人來向太后請安的時候,正好太后和幾位貴婦人也在聊這件事。
“這個顧青彤真的很古怪,好好的貴人不當,非要逃跑,不知道聖上是怎麼把她抓回來的,一抓回來就賜她騎鶴殿做為冷宮,說起來這是她自找,可是她呢?居然也不想著怎樣向萬歲求情,還閒情逸致地種上花了。”
許娉婷有點得意地看著張月薇,低聲說:“誰讓她自以為聰明呢,還是你有辦法,讓聖上一下子就厭惡她了。”
張月薇沒有回答,太后好奇地問:“你們說什麼?”
“在說顧青彤的事情。”蘇秀雅因為在宮裏最受寵,又不像許娉婷和張月薇私交頗好,她無依無靠,被兩人排斥在外,所以三人間彼此都有敵意。顧青彤的事情她的看法和別人不同。“聖上其實不必發這麼大脾氣的,說不定關她幾天就會放她出來了。”
“是嗎?”許娉婷接話道:“昨天聖上可不是這麼說的,聖上親口說要給她點苦頭嘗嘗。”
“聖上昨夜是在你那裏嗎?”蘇秀雅輕蔑地瞥了她一眼,“這話真的是聖上親口說的?那天不是你剛要開口問顧青彤的事情,聖上就讓你住口了嗎?”
“我和聖上說了些什麼,難道都要告訴你嗎?”許娉婷秀眉豎起,劍拔弩張。
張月薇適時調停道:“在太后駕前你們就不要爭執了,再說這是別人的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若是和我們真的沒有關係,顧青彤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嗎?”蘇秀雅的聲音忽然高了幾分。
“提她做什麼?”皇甫夜的聲音如風而至,他鐵青著臉走了進來,“朕讓你們來向太后請安,是來陪太后聊家常的,不是嚼別人的舌根。”
蘇秀雅不服氣地說:“不是臣妾要嚼別人的舌根,是有人幸災樂禍,臣妾看不下去。”
“閉嘴。”皇甫夜臉色陰沈,“朕不想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也不許你們再提。”
太后皺著眉對他說:“夜兒,若那女人讓你這麼生氣,為什麼不轟她出去?留她在宮中,還要多一個人的是非要管。”
“難道我東嶽皇宮裏就不能多個出氣的人嗎?朕還怕被她吃窮了不成?”皇甫夜難得對母后用這麼嚴厲的口吻說話,這下子連太后都不好說什麼了。
“這樣也好,她在宮裏種種花草,磨磨她那個叛逆的性子,對她是件好事。”總有個不懂眼色的貴婦想來打圓場。
皇甫夜眉心一蹙,忽然又轉身走了。
許娉婷恨恨地瞪了蘇秀雅一眼,好像是她把皇甫夜氣走的。而蘇秀雅驕傲地仰著頭,面無表情。
只有張月薇,依然保持淡淡的笑容,但眼中卻有著不為人察覺的一抹黯然。
顧青彤還是能如此輕易地撩撥聖上的情緒嗎?這可不大好啊……
從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女人欺騙得這麼慘。
夜兒,若那女人讓你這麼生氣,為什麼不轟她出去?留她在宮中,還要多一個人的是非要管。
母后的話其實戳中他的心事。為什麼不轟她出去?不,為什麼要將她封妃,留在後宮?尤其,當她這樣堂而皇之地傷了他帝王的尊嚴,傷了他滿心的信任和曾經讓他自己都為之困惑震搋的柔情之後,他應該大發雷霆,將她下獄或者問斬,即使不株連九族,也該狠狠地出一口氣才對。
為何這一切他都沒有做?
因為,一個普通的女人是不可能走入他的內心呵。一個普通的女人怎麼可能成為他最信賴的臣子,同殿辦公,同室起居。
深夜裏,丟下最應寵愛的美女,頂風冒雨去看她,分食一碗味道不甚美味的粥。
就為了這個騙了他的女人,他幾乎曾想下令驅逐整個摩訶族。
他為她破了無數次的例,而她卻給了他這樣溫柔而又冰冷的一刀。
不,不能饒過她,該狠狠地報復才對!但是,平生頭一次,他卻不知該如何報復回去。
不動刑、不問罪,將她冷冰冰地丟在深宮之中。是想讓她主動來認錯,幫自己找一個臺階下,還是內心深處湧動著的,其實不是仇恨,而是愛護?
她犯了這樣的大罪,他若不嚴加懲處,何以乎複眾人的悠悠之口?
將她打入冷宮,總有一天,時間消磨了流言蜚語,或許也能磨光她那顆不安份的心,到時候他再施加恩寵,所有的一切不是依舊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那個現在熱中於養花的女人卻似乎過得悠閒,她那顆自私的心能瞭解到他真實的心意嗎?
剛剛種上花不久,顧青彤又忽然喜歡上織布。不僅大冬天的養起蠶,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蠶寶寶們的起居,她還叫人從宮中的繡房搬來一部織布機,領來絲線,每天從早到晚騎鶴殿都響起織布機的聲音。
“那丫頭到底在想什麼?”許娉婷在自己的寢宮中喝著熱茶,裹著雪裘,不解地向好朋友求證。
“在故作姿態而已。”張月薇淡淡地說:“不必在意她。”
“聖上最近去過你那裏嗎?”許娉婷頗為幽怨,“從我入宮到現在,聖上都還沒有臨幸過我,他是不是很討厭我?”
“你不必心急,來日方長,只是你以後在聖上面前不要總是心直口快隨便亂說話,言多必失。”
許娉婷拉著她的手搖晃著,“好姊姊,聖上好歹去過你那裏,你幫我說幾句好話吧。”
“你以為他天天來找我嗎?我也只不過侍寢過一次而已,平日裏他大概都去蘇秀雅那邊。”
“哼,那個狐狸精,仗著自己有姿色,就霸佔著聖上不放,早晚有一天我要讓她再也不能得意!”
皇甫夜的確在蘇秀雅的蘭陵宮,他斜靠著軟軟的長榻,蘇秀雅半跪半靠在榻前,小心翼翼地開口。
“聖上,我大哥三年前中了進士之後,一直沒有外放,聖上可不可以賞他個小差事,讓他不要太閑,也能為國家效力?”
他眯起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你是在為兄長討封嗎?”
“臣妾只是替兄長問問。”蘇秀雅不敢對視他銳利的眸光。
“秀雅,朕希望你永遠像現在這麼單純可愛,不要讓朕後悔給了你太多的寵愛。朕最不喜歡的就是後宮女人參政,你明白嗎?”
“臣妾明白了。”她低垂著頭。
皇甫夜安撫地給予一笑,捏起她的下頷,剛要湊上去一吻,忽然,窗外有兩個宮女的對話飄進他的耳朵裏──
“真的嗎?這怎麼可能?”
“當然是真的啊。你看這詩中寫的話不就是那個顧貴人的口氣嗎?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把自己寫的詩傳到外面去。現在這詩在京中流傳很廣,人家說,這個叫什麼宮詞,很多貴族小姐都喜歡把這種宮詞繡到手帕和團扇上。”
“咦?那顧貴人豈不是把自己的私事宣揚得滿街都知道了嗎?那聖上會不會很沒有面子?”
“噓──聖上怕什麼?她不過是個被打入冷宮的女子,誰讓她好好的娘娘不當,才會有今天的下場。外面的人只會笑話她不知道惜福,多少人還想打破頭的來替代她這個位置呢。”
“哼,她們真是癡心妄想,全東嶽最美的女人就是我們蘇貴人,外面的女子再美也不可能比過蘇貴人,聖上才不會喜歡她們呢。”
“就是……”
皇甫夜陡然直起腰,揚聲道:“外面的人,給朕進來!”
蘇秀雅嚇得站起來,生怕那兩個宮女說的話惹惱了他,連累了自己。
兩個被嚇到的宮女磨磨蹭蹭地轉到前面的殿門前,急忙跪下,“聖上,奴婢不知道聖駕在這邊,所以……”
“顧貴人寫了什麼?”皇甫夜盯著她們其中一人手上握著的絹帕,那絹帕上明顯有字。
“只是、只是一首詩。”
“拿過來給朕看。”
宮女雖然害怕,卻不敢不將手帕遞給他。
皇甫夜的鳳眸又眯了起來,定定地投注在絹帕上那一串長長的小字。
宮詞,這是宮中女人為了打發無聊時間而做的詩詞,自古到今,最著名的便是那句“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而顧青彤的這一首,字數更多,悲涼之情更勝,觸目所及都是讓人心驚肉跳的冷冷味道,一片淒涼──
露階玉欄淨,霜瓦琉盞清。
寒蟬覆花影,冷院秋月明。
風藏枯葉笑,雪沒殘梅情。
畸零半生度,織就絲滿庭。
這是她的心聲嗎?將她丟棄在冷宮中,會讓她如此的心灰意冷?
“聖上,臣妾管教不嚴,奴婢出言散漫,惹惱了聖心,臣妾……”
蘇秀雅還在戰戰兢兢地告罪,皇甫夜忽然猛地握緊那條手絹,起身出了蘭陵宮。
這麼多日,他不許任何人在他的面前提起顧青彤的名字,但是關於她的事情仍然不絕於耳。
她在騎鶴殿鋤草種花,養蠶織布,這些事情他都知道。他和眾人一樣,好奇於她打發光陰的方法,卻狠下心腸不去過問。
但是,如此真正傷到的似乎不是她,而是他。
一天天,像煎熬一樣,強迫自己不去理睬她的事情,又忍不住想聽到更多。
今夜,驀然看到這首悲涼的詩,讓他的心頭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疼得再也無法漠視。
去看看她吧,若她有了悔意,也許,也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4:55
第六章
身為皇帝,皇甫夜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高高的宮牆而犯愁。
當站在騎鶴殿門前時,他不禁皺起了眉。最好的入門方法當然是敲門而入,但是不知怎的,他就是放不下心頭的結,不想就這樣太直接的面對顧青彤。
翻牆而入,悄悄見面,似乎是最好的選擇。但是,這騎鶴殿為何圍牆會建得這麼高?讓自認輕功高妙的他也只能望之興歎。
牆內一直有吱吱呀呀的聲音傳來,這就是織布機的聲音嗎?竟然這樣響,每一聲都好像能劃破寂靜的夜空,飄到很遠的地方去。
這到底是她無聲的抗議,還是認命的順從?
“聖上,要進去通傳嗎?”等了好久不見他有動靜,加上外面實在是很冷,昨夜剛下過一場雪,跟隨他的貼身小太監幾乎都要站不住了,只好壯著膽子請示。
“知不知道是否有人來看過顧貴人?”他終於開了口。
“沒有,哪兒會有人敢來呢?都知道顧貴人是……”
“是什麼?”他一蹙眉。
小太監低下頭,“都說顧貴人是被軟禁在這裏,聖上不會再理她了,連顧丞相家都沒有人敢來看她,更不要說其他人。”
“世上的人果然都是勢利眼。”他冷冷地哼笑了下,不知道在嘲笑誰。
“明豔,明日問問花匠,能不能把這棵梔子樹移走?它擋著這一片的陽光,我的花便不會開得燦爛。”
牆內織布機的聲音停下了,不知何時,顧青彤已經到了院子裏。
聽到她的聲音響起,皇甫夜的神情立刻凝重起來。
“是,娘娘。可是您的蠶已經沒有桑葉了,宮裏的繡坊不願意再給奴婢桑葉,說是若都給了咱們,他們養的蠶就沒得吃了。”這宮女的聲音聽上去很是委屈和不滿。
“知道了,我現在是待罪之人,人家不肯給我桑葉也在情理之中。”而顧青彤的語氣卻是如此的淡然平靜,仿佛繡坊拒絕再提供桑葉的做法並未羞辱了她。
但皇甫夜卻有點站不住了,他看了眼牆外一棵高大的槐樹,忽然一縱身掠上樹梢,下面的小太監差點叫出來,被他回頭一記冷眼射過來,將那句驚呼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從樹梢再掠向騎鶴殿的牆頭,找了處角度最佳的位置,皇甫夜低聲蹲下。因為是隆冬,槐樹上已經沒有可以遮擋身形的茂密樹冠,但還好現在是黑夜,院內的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高高的宮牆上會有一個人趴在那裏注視著下面的一舉一動。
倘若讓臣子們看到他現在的樣子,豈不是將帝王的尊嚴都掃到地面上去了?
雖然覺得好笑,他還是按捺不住好奇,直勾勾地盯著小院中那道清瘦的人影。
許多日不見了,她看上去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
雖然換上女裝,但是她還是選擇了行動較為方便的箭袖窄裙,乍看之下和小宮女的穿著打扮差不多。身上沒有過多的首飾,只有髮式從少女飛燕髻變為了同心髻。
手中握著一柄小小的繡鋤,彎著腰為那些不知名的小花鬆上時居然滿面笑容,仿佛她正在做的是一件讓她最快樂滿足的事情。
這就是那個感歎“風藏枯葉笑,雪沒殘梅情”的冷宮女人嗎?那位自憐將會“畸零半生度,織就絲滿庭”的貴人?
現在的她,和詩中的她,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
“娘娘,宮外又來消息了。有個叫朱子橋的非要娘娘的親筆詩,說願意出三百兩銀子,娘娘,要寫給他嗎?”
“朱子橋?那是京中有名的奸商。”顧青彤一笑,“他想要到我的詩詞,然後轉做成繡品或刻錄成書,真是好精明的頭腦。”
皇甫夜暗中疑惑。朱子橋?這是什麼人物?怎麼從沒有聽說過?原來京中還有人願意花錢從宮內買詩?
此時他又聽到下麵的一句話,讓他的鼻子差點氣歪──“三百兩銀子就想要我做他的搖錢樹嗎?你去告訴他,沒有六百兩,我是不會給他寫詩詞的。”
“是,娘娘。”明豔又眉開眼笑起來。“奴婢就說嘛,上次清歌坊的老闆娘和娘娘要詩詞,隨隨便便寫個五六句給她,人家清歌坊一出手就是五百兩銀子呢。”
一股怒火從心底不可遏止地冒了出來,皇甫夜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在外人眼裏哀怨悱惻的冷宮嬪妃,居然會利用自己的處境和才華從外人手裏賺錢?
他一時氣憤不過,手掌一撐牆頭的瓦片,翻身跳入宮苑內。
明豔嚇得叫了起來,“來人啊,有刺客!”
“朕在錢上面虧待你了?委屈你身為娘娘還要賣詩文換錢?”皇甫夜一把抓住顧青彤的手腕,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了驚嚇的神色。很好,原來這個女人也會花容失色。
“聖上怎麼來了?臣妾有失遠迎,請聖上治罪。”她要跪下行禮,但是他抓得很緊,讓她的身子根本沉不下去。
“回答朕,不要和朕打馬虎眼,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朕不喜歡。”
顧青彤靜靜地看著他怒火熊熊的雙眼,低聲對明豔吩咐,“不要叫得左鄰右舍都知道了,你去給聖上準備一杯茶來吧。”她居然還對皇甫夜笑了笑,“不知道聖上要來,宮中沒有備下好茶,聖上如果喝不慣,不要強求。”
這樣的話好熟悉。皇甫夜的眼前立刻閃過那一風雨之夜,他冒雨冒黑去東市街口找她,兩個人坐在那破舊的小屋子中,分食一碗粥時的溫馨情景。
他一沉眉骨,“不要暗示是朕虧待了你,所以讓你連茶都請不起。”
“臣妾怎麼敢呢?聖上說過不喜歡臣妾揣測聖心,所以臣妾也不揣測,只是在說實情而已。
”
她多一分的從容淡定,皇甫夜心頭的火就燒得更旺一點。
她怎麼能如此的鎮定?尤其在看到他突然出現之後,她難道不應該驚喜?驚叫?或是滿面含羞,或是誠心懺悔。但是她什麼都沒有表示,只是淡淡地微笑著,面對他的突然而至,仿佛這一切是順理成章,都在她的預料當中。
“你知道朕一定不會不管你,會來看你的,是不是?”他還是抓緊她的手不放,惡狠狠地說:“朕知道你最喜歡揣測朕心,而朕也不怕你揣測。”
“聖上要就這樣抓著臣妾的手,一直站在院子裏吹冷風嗎?”她望定他,歎了口氣,“臣妾覺得有點冷了,聖上如果是來斥責臣妾的,可否先讓臣妾披件衣服,再恭領聖上的庭訓?”
皇甫夜瞪著她,猛地使勁將她拽進屋子,略顯粗暴的將她丟在一張椅子上。
顧青彤輕輕揉著剛才被他抓過的地方,苦笑道:“不久之前,臣妾的手臂上被人抓得淤血,聖上親自為臣妾擦藥,而今聖上卻恨不得要捏斷臣妾的腕骨,看來臣妾真的讓聖上恨之入骨。”
“那時候朕把你當作至寶,現在……”
他陡然停住口,讓她等了很久,見他沒有要說下去的的意思,只好對自己打趣道:“現在臣妾是聖上眼中的毒蛇?”
“是朕的心頭刺。”
她一怔,垂下頭,“臣妾有罪。”
皇甫夜盯著她,咀嚼著她的這四個字。她說她有罪,她知道她罪在哪裡嗎?他說她是他的心頭刺,她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心頭刺,讓他從不能丟下忘記的一根刺,總是時時刻刻紮在他的心頭,讓那裏針紮一般的疼。
這根刺,該狠狠地拔去,但是他為何下不了手?為何?
他低垂著眼,忽然發現她的雙手在互相揉搓,仿佛很冷。此時他才發現這騎鶴殿內比起其他的宮殿都要冷上許多。
“為什麼沒有籠火?”他四下看了看,都沒有看到暖爐熏籠之類的東西。
她淡笑著,念出了他熟悉的那首詩,“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聖上,那是曾經得寵過的妃子所能得到的待遇,臣妾是罪妃,內務府是不敢給臣妾太多享受的東西。”
“豈有此理。”皇甫夜陡然怒了,這一次不是對她,而是他發現原來全天下的人都在揣測著他的心思做事情。
他疾步走到殿門口,對殿外那名小宮女沉聲說:“去通知內宮總管,就說是朕的意思,讓他明晨前必須準備好五個暖爐和四個熏籠送到騎鶴殿。顧貴人現在的確被朕罪罰,但是朕沒有要凍死她的意思!”
“是!”明豔是殿內惟一指派給顧青彤的小宮女,這些日子以來受盡各方的氣,今天皇甫夜的突然到來讓她最是驚喜,隱約覺得自己跟隨的這個顧貴人說不定就要出頭了。所以答應得脆生響亮,即刻跑出了殿門。
“現在,你該和朕說說你的這首詩文了吧?”他將那條手絹丟到她的手上。“你知不知道現在東嶽京都有多少人在傳唱你寫的東西?你要讓朕丟臉到幾時?”
“臣妾不知道這樣做也會讓聖上丟臉。自古到今,宮詞就非是什麼隱密的事情,不是嗎?外面有人相托,求臣妾的詩文,臣妾寫了換一些銀錢給家中的母親,難道有什麼不對?”
“你母親?”皇甫夜蹙眉想了想,“她又怎麼了?”
“我娘年輕時被休離回家,如今生了臣妾這麼個不孝的女兒,入宮不如不入,在家中自然受盡白眼和排擠。臣妾已不能侍奉娘於榻前,再不能為娘在有生之年多盡孝道,臣妾就枉為人女了。”
他冷笑道:“你娘有今日的局面是因為誰?倘若你當初堂堂正正地嫁入宮,她現在豈不是很風光了?”
“但臣妾那時如果入了宮,聖上的眼裏也未必會有臣妾。一個不得寵的側妃,對於娘家人來說一樣無用。”
他的眼中刺出兩道劍,“這麼說來,你是想讓朕注意到你,所以才花費了這麼多的心思,繞著彎子的接近朕?”
她靜默了一瞬,“臣妾只是想遵從自己的生存之道。”
“你的生存之道是什麼?自私自利,為謀求一己之私,而可以利用所有人?”
皇甫夜的指責太過尖銳,讓她不得不抬起頭面對他的質問,“聖上,這世上有多少人不是這樣呢?即使是聖上,為了東嶽的安定,為了自己的皇位穩固,不是也要招攬能人志士、文武百官,為聖上一人的朝廷而效力嗎?”
他望著她,“你是想說,其實朕和你是一樣的人?”
“臣妾不敢。”
“你嘴上說著不敢,但是你敢做的事情已經太多了。”他的雙手抓住她的腰,向懷中一拉,嘴唇貼著她耳邊的髮絲,“那你猜猜看,朕今天晚上丟下蘇貴人那樣的美人,來到你這個冷宮裏,為的是什麼?”
她輕顫了下,語調還強作平靜,“聖上大概想報復臣妾的自私。”
“錯了,朕是想知道,如你這樣的女人,若是上了床,是否真的和其他女人一樣。”他的牙齒忽然咬住她左肩的衣服,用力向下一扯,扯散了衣服,露出肩頭的些許肌膚。
本來就很冷的屋子,暴露於外的肌膚立刻泛起寒栗,但是他的熱吻也隨之覆上,在那一處肩頭留下最初的紅印和齒痕。
顧青彤當然猜到了他的來意。但是他陰冷的神情讓她不安而沒有把握。她牢牢的記得皇甫夜幾次對於女人的評價──
女人只是男人的玩物;女人只負責為男人暖被;女人在床上都是差不多的,他雖然可以在女人的身體上得到些享受,但是並不會為了她們放棄自己的原則;女人,只是他愉悅身體的床伴而已。
終於,她也淪落到這一步,成了取悅他的玩物。
被他丟在床上,但並沒有被立刻撕去衣服,皇甫夜停下了動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若是不願意可以現在直說,朕不做強暴女人的事情。”
她還能笑得出來,雖然這笑容可能略帶苦澀,“臣妾既然入了宮,便該有這麼一天,多謝聖上給臣妾這樣一個機會,成為聖上的女人。”
她的謝恩明顯言不由衷還滿是嘲諷,這讓他更加惱怒。她認為他在做什麼?以皇帝之姿做出強佔民女的惡行?好吧,不管她怎樣想,既然他封了她做貴人,又霸道地命令她不許擅離自己的領地一步,她的確應該明白,遲早有一天,她的身心都將是他的。
顧青彤緩緩坐起身,伸出雙手為他解開腰帶,這讓他挑起眉,“做什麼?”
“為聖上寬衣,這不是身為臣妾該做的本份嗎?”
她低著頭,從皇甫夜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那雙白皙修長的手。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他依然能感覺到她的指尖是冰涼的。
她不願?還是在害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5:10
忽然間,他厭倦她像別的女人服侍他的那種樣子,於是推開她的手,再度壓上她的身子,覆住她的唇。
他不要她做作地假意取悅他,他要的是她的真心實意。但是這個女人從欺騙他的一開始起,就已經失去他的信任。
他以最強勢的姿態主導了這場屬於兩個人的纏綿,扯開了她所有的衣物,撩撥著她所有敏感的地帶,讓她在他的指下顫慄,推拒,又不得不最終選擇迎合。
但是,漸漸的他發現一切都錯了,被取悅和取悅別人的人完全反了,從頭至尾,竟然是他在用盡一切力量讓她快樂。
當她疼痛時,他以熱吻封緘,堵住了她的呼痛,卻順勢吻去她眼角的淚水:當她在兩人交歡的高潮,因為羞澀而咬緊嘴唇時,他撫摸著她的後背,讓她放鬆了緊張的身體。
甚至,當青澀的她不知道怎樣在床笫間取悅他時,他竟然還有耐心放緩動作,引導著她一步步發現男女之間身體最隱私的秘密,使得她從痛苦的低吟慢慢變成釋放的嬌喘……
這一切的一切讓他震驚,又讓他體驗著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歡愉。這種歡愉不僅僅是身為一個男人佔有一個女人時那種佔有欲得到滿足,也不完全是因為他主宰著兩個人激情的進程而感受到的掌控欲。
這快樂,來自心底的最深處,觸及到靈魂,無法言說,又讓他想緊緊地抓住。所以他破例地一再從她身上索求,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住而昏倒在他懷裏。
為何會這樣?
他怔怔地擁抱著她象牙般的肌膚,將錦被小心翼翼地覆蓋在他們已經沁滿汗水的身體上。望著這張略顯疲倦,但已開始展露初為女人難掩嬌憨風韻的麗容,平生第一次,他發現,他看不透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知道聖上在騎鶴殿就寢之後,明豔萬分歡喜,以為顧貴人會從此鹹魚翻身,一躍成為聖上的寵妃,但事實出乎她的預料。
自那夜之後,皇甫夜一連十餘天都沒有再出現過,除了暖爐和熏籠都按他的意思如數送到之外,再沒有任何痕跡證實他曾經來過這裏。
有一次,她忍不住去問顧青彤,“娘娘,上次聖上來的時候,您沒有抓緊機會讓聖上赦了您的罪嗎?”
顧青彤淡淡地看她一眼,“我的事情需要你來為我謀劃?”
明豔很少受到顧青彤這樣的冷眼,她也和別人一樣,以為這位娘娘只是脾氣古怪,但性子還算溫和,很好說話。但是顧青彤的這一句話卻讓她再也不敢嘻嘻哈哈地隨意探聽消息了。
這位顧貴人到底是怎麼想的?難得聖上親自來看她,還在這裏過了夜,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就算是再不會伺候,再不懂得規矩,也該讓自己暫時先脫離眼前的困境才是啊。
如今,別說是聖上再度駕臨,就是內務府也沒有人知道聖上曾經在這裏過夜的事實。
按照東嶽的規矩,每次聖上臨幸妃嬪,都要由內務府的敬事房記錄在冊,以備皇妃日後懷孕測算日子。
但那天皇甫夜的到來本是臨時起意,事後也沒有敬事房的人來查問任何細節。那就是說,那一夜只是聖上無聊的遊戲,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在裏面?而顧貴人,這位可憐的主子,依然是被壓在井底,永無出頭之日了?
明豔歎著氣,小小年紀的她不懂得男女之事為什麼會這麼複雜,只是哀歎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像其他宮的侍女們那樣揚眉吐氣。
“明豔,昨天是不是繡坊送了新的桑葉來?”顧青彤悠然發問。
“喔,是,他們說正好南方運來一批新桑葉,就給娘娘送來一包。”明豔沒生趣地回應。
“朱子橋那邊沒有動靜了?”顧青彤為蠶寶寶們喂好了桑葉,走到織布機前。她已經快要織完一匹布了,這匹布只是普通的一卷白布,但是她知道宮牆外有很多人想出重金購買。
畢竟,由皇妃親自養蠶抽絲織出來的布,是多麼的珍貴難得。
“早上南宮門的人送來一封信。”明豔這才想起來將信交給主子。
顧青彤拆開後看了看,一笑道:“這朱子橋還算聰明,終於肯失點血了。那好吧,明豔,你去磨墨,一會兒我為他寫一首,你記得給那位南宮門的送信小兵十兩銀子做為酬勞。”
“是,上次娘娘吩咐過,所以今天我已經給他了,他開心得很呢,還說許多人都想為娘娘送信,差點打起來。”
連明豔都忍不住要羡慕。十兩銀子啊,那是多少宮人幾個月的薪餉啊,這位被困冷宮中的娘娘卻出手如此大方。
顧青彤用剪刀將織布機上的白布剪下,再鎖一道邊,這匹布便算是大功告成。
“對了,還有,蘭陵宮那邊你的兩位小姊妹,方便時也幫我打點一下,上次多謝她們把詩文送到了聖上面前。”
“送去了也沒什麼大用,何必要謝她們。”明豔撇撇嘴。最初顧青彤讓她買通蘭陵宮的小姊妹,將她寫的詩文想辦法送到皇甫夜面前時,她以為顧青彤是要以情感動皇甫夜。現在看來收效並不算大,所以她不禁懷疑顧青彤的這一步棋完全是錯招。
顧青彤不經意似的問道:“最近有沒有聽到其他幾宮的事情?”
“聖上去過蘭陵宮三次,拜月宮也去過一次,只有許貴人的飛燕宮到現在一次都沒有去過,據說許貴人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喔。”顧青彤應了一聲,並不予置評。此時她已經寫好一首詞,交給了明豔。“拿去封好,爭取今日就送出宮去。我但願三天之內這首新詞可以傳遍京喊。”
“那又會怎樣呢?”明豔嘟囔著,將那張紙收好。即使聖上再看到這首詞,就一定會被感動嗎?同樣的伎倆用上兩次,聖上豈會再上當?只怕這都是娘娘的空想吧?
昨日小園露重,
夜深不覺酒濃。
憑欄方知人情冷,
任鎖狐裘沉箱中。
醉臥晝堂東。
夜涼花落驚風,
輾轉終宵無夢。
今夕孤影無長伴,
惜問明朝何處逢?
舉杯影無蹤。
當這首詞流到宮外後的第三天,皇甫夜果然看到了它。
這一次,並不是蘭陵宮的宮女故意走漏消息,而是皇甫夜命人從宮外朱子橋開辦的書齋中買到的一本《冷宮新詞》中看到的。
自從那日在牆外偶然聽到朱子橋這個名字,他便留了心,暗中下令,無論朱子橋出了什麼新書,都一併偷偷買進。
猜到顧青彤會再寫詩詞出售,只是沒想到她的文字依然會這麼深刻地揪痛他的心。
憑欄方知人情冷。
哪個人情?是說世態炎涼,還是單指他一人?
今宵孤影無長伴。
這能怪誰?難道當日他沒有給過她機會嗎?
那一夜,他在騎鶴殿想了很久,終於暫時放下架子,給了彼此一個臺階下──在她醒來時,故作淡漠地說:“你已經是朕的女人了,記得早上去給太后請個安。”
但她睜著迷蒙的美眸,輕聲說:“臣妾沒有資格站在太后駕前,嘴笨心拙,不會察言觀色,還是在宮裏自省吧。”
這是斷然拒絕了他赦免禁足令的好意了。這樣的態度怎麼能讓他不生氣?於是他不得不再度擺出帝王的威嚴,“你以為朕在這一夜之後就會疼惜你,不再怪你了嗎?”
“萬歲對臣妾更多的是恨意,而不是疼惜,臣妾知道。”她居然還在火上澆油地否定他一片好心。
所以他憤怒地拂袖而去,並且再不理睬她,一連數日,夜宿蘭陵宮和拜月宮,就是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一朝得罪了他,就要多受許多煎熬。
此時她拋出這樣的詞做什麼?她應該算准了他會看到吧?
還想以哀怨求得他的諒解?不,這不是她的作風。那麼,只是故意賣弄哀怨給那些不知真情的人看吧?藉以換得更多的同情和銀子。對,這才像她。
“這個朱子橋,有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禦書房內,他本來正在和幾個臣子議論政務,忽然問出這麼一句話,讓眾臣都怔了怔。
臣子甲忙回答,“他只是京城的一個書商,做了幾本有名的書而名聲大噪。怎麼?萬歲覺得他有問題?”
“想辦法讓他的書局關門一年,他出版的書全體扣下,不許再流通到市面上去。”
啊?為什麼?
幾位臣子的心頭都閃過這句話,沒想到皇甫夜還有後話,“誰知道清歌坊?”
另一位臣子乙尷尬地咳嗽了下,“微臣聽說那是京城內有名的青樓。”
“遣散青樓中的人,而且,一年內不許她們再到別家賣唱。”
這又是為何?
臣子中不乏清歌坊的入幕之賓,一聽到皇甫夜的命令,心都開始疼了。聖上今日是怎麼了?
忽然和一些平民百姓過不去?
皇甫夜最終的一句話終於讓他們釋疑,“從今以後,朕不允許東嶽境內再有人傳唱傳閱宮內人所寫的詩詞。違令者,嚴懲不貸!”
宮內人所寫的詩詞?臣子們立刻心知肚明。近日裏京城內傳唱最多的是顧貴人的詩詞,幾乎所有閨閣女兒都學會了幽幽怨怨地感慨“畸零半生度,織就絲滿庭”的孤獨傷情。
聖上原來是在為這件事而惱怒啊?
那罪魁禍首顧貴人,聖上又該怎樣嚴懲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6:12
第七章
顧青彤並沒有被嚴懲,她過得很好。
雖然情勢不許她再出售詩詞,但是一卷普通白布賣了千兩白銀的價格足以讓她傲然了。
顧夫人來到騎鶴殿看她,顧青彤將一疊銀票推到母親面前。“娘,收好這些錢,記得不要讓它們落到家裏那幫親戚的手裏,更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有這些錢。”
顧夫人憂心忡忡地握著女兒的手,“青彤,聽說你在宮裏過得很不好?”
“誰說的?”顧青彤不置可否,“不要聽外人嚼舌根。”
“不是誰要在我面前嚼你的舌根,你寫的那些詩詞,恨不得全東嶽的人都看到了,還能瞞得住誰?”
顧青彤微微一笑,“就算全東嶽的人都看到了也無所謂,我只是寫給一個人看而已。”
“一個人?誰?你是說……聖上?那他看到了嗎?”
“看到了。”
“然後呢?他怎樣了?”
顧青彤沈默了片刻,決定隱瞞一部份事實,“他很生氣。”
“就只是這樣?”顧夫人很失望,“青彤啊,事實證明你錯了,還是向聖上低頭吧,你騙了他這麼大的一件事,他卻還是封了你做貴人。雖然現在他把你困在這座冷宮裏,但到底對外保留了你的貴人頭銜,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說明他對我有情。”顧青彤用悠然的口氣戳破這個她和皇甫夜當面不能說破的秘密。
顧夫人一下子亢奮起來,緊緊地抓住女兒的手,“真的?你確定?”
顧青彤輕籲了口氣,“但也僅此而已,目前,我還不足以改變他根深蒂固的想法,所以,你也不要抱太多期待。”
“青彤,你要為自己好好考慮,不要再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地和聖上互相試探下去。要知道,聖上還在寵倖其他宮的主子們,她們當中如果有人先一步懷了皇子,你就可能真的無法挽回聖上的心了。”
顧青彤堅決地說:“我要的是他對我的認可和尊重,如果只是靠一個孩子來拴住他,拴住的也只是他對孩子的青睞,而不是他愛我的心。”
一個女人,一輩子能有多少機會為自己爭取幸福?
似乎從生下來的那日起,女人就是為男人而活。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多少女人千百年前遵從的規矩,卻是顧青彤最不願意遵守的。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發誓要為自己選擇丈夫,只是沒想到這個丈夫在日後會變成一國之君。既然不能選擇自己的丈夫,那麼她要選擇自己所能獲得的幸福。
那一夜,在皇甫夜的懷中縱情,痛並快樂著,她知道自己已經沉淪,沉淪於這個男人難得一見的真情中,也因為沉淪,她必須更加謹慎地抓住每一絲每一縷他所能給予她的情意。
皇甫夜淡淡的示好並不是她最終要的,所以她大著膽子拒絕了他的好意,終於惹惱了他,讓自己失去一次獲得自由的機會。
她是不是太過自信了?自小到大,她的自信和聰明總是讓母親最為不安。母親不只一次憂心忡忡地對她說:“青彤啊,不要讓你的聰明毀了你。”
如今,也許她真的錯了,但她卻還是固執地不肯低頭。尤其,在有了那一夜的纏綿之後,她發現自己想得到的原來是這麼多,於是,更不敢輕易妥協,讓一切功虧一簣。
現在,那首詞該送到皇甫夜的手上了吧?他是不是冷眼嘲笑她在詞中所表現出的情緒?但是他未必能相信,那是她真實的心情。
夜涼花落驚風,輾轉終宵無夢。今夕孤影無長伴,借問明朝何處逢?舉杯影無蹤……
母親走後的這一夜,顧青彤失眠了。
她想了一夜,輾轉反側,翻來覆去。忽然間,所有自信的謀劃都讓她變得不安,胸口鬱悶得像是堵了塊很大的石頭。
原來一個女人要的本是那麼簡單,只是在風寒露重的深夜中,身邊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讓她依靠。而現在,她只能依靠一床冷被,和那個放在床頭,由他親口賜予的熏籠。
多可笑,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好像是所有冷宮女人共同的心聲。
兩行淚,流出她的眼底,在這無人的深夜裏,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流淚,流露自己的脆弱。
忽然間,一隻溫暖的大手襲上她的面龐,觸摸到了那兩行濕潤,她驚恐地睜開眼,但是巨大的黑影罩在她的眼前,讓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好在他的聲音是如此清晰而熟悉。
“大半夜的,你在流淚嗎?真不敢相信,長著你這樣一副鐵石心腸的女人,也會在深夜流淚?”
“聖上?”說不出心頭突然燃起的是狂喜還是震驚。
“不明白朕為什麼總是在深夜來?還是不明白朕為什麼會在對你不聞不問十幾天後突然出現?朕只是來看看,你在這裏自省到什麼程度,顯然,你在深夜之中才會暴露出不為人知的一面,或者,你願意對朕說句道歉的話?”
“臣妾又錯了嗎?”
一瞬間的死寂,接著是他無奈又憤恨的聲音,“你最大的錯就是從來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他突然向她襲來,將她緊緊抱住,吻遍了她下巴和脖頸,就是躲過她的唇,好像故意折磨她似的,給予她最纏綿的愛撫,卻不給予她最火熱的激情。
直到她從最初的震驚中完全清醒又再度沉迷,蜷伏在他的懷中,懇求似的用玉足摩挲著他的雙腿。
終於,他發出一聲得意的低笑,如她所願的吻住她的唇,含住她的舌尖,用熱度幫她溫暖涼透十餘天的心。
她渴望的其實就是這一瞬間的絢麗火花。並不僅僅是讓自己的身體臣服於他的身下,被他擁抱著、主宰著,而是在這種激情之中,她恍惚感覺到自己被他珍惜著、眷寵著,仿佛她還是他眼中的至寶,而不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汗水浸透她的肌膚,顧青彤長長地喘了口氣,稍微動了動,發根卻有點疼,像被什麼東西拉扯著似的。
“別動,你的頭髮纏到我的戒指上了。”皇甫夜悠然開口,在他的右手小指上長年戴著一枚綠寶石戒指,此時這戒指和她的秀髮纏在一起,費了半天勁也扯不開。
“算了。”他放棄了和她的頭髮糾纏,將戒指脫了下來,乾脆將她的頭髮束起到一邊,用那個戒指簡單地打了個扣結。
她怔怔地看著他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心中卻咀嚼著他剛才說的話,直到他的目光從戒指上轉回到她的身上。
“在想什麼?一直盯著朕看。”
“聖上剛才用了‘我’字。”
“那又怎樣?你覺得‘朕’這個字更好聽?”
“不,臣妾喜歡聖上說‘我’。”
“哦?是嗎?”短暫的寂靜之後,他慢慢地說:“其實,我更喜歡你自稱‘微臣’,而不是‘臣妾’。因為我更看重的臣子只有童傾故,而我的‘臣妾’卻有好幾個。”
“我……向聖上道歉。是我不識抬舉,辜負了聖上的美意。”
“見鬼。”他一把托起她的脖頸,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你以為我來這裏是為了聽你說這種鬼話嗎?”
“聖上不是說……”
“別管我說什麼,事實上,你從來沒有在乎過我說什麼。”他鬱悶地阻止她後面的話,用他的唇,堵住她的口。
“你到底用了什麼妖法,讓我忘不了你?”他喃喃地指責,為她帶來新一波的激情。這一次,他溫柔得判若兩人。
有足夠的時間思考,她慢慢地學會將他施展在她身上的一些隱密技巧回贈給他。果然,這樣的回報讓他也為之顫慄。
“你這個可惡的妖女。”他罵著,又笑著,將她深深圈入懷裏,仿佛要將她的骨肉都揉進身體。
這一夜,不是他們的初夜,卻是真正坦誠的釋放。
原來自己是這樣在乎這個人的感受,為了這個人,連自己的心情都不由自主。
即使可以掌控全天下,也不如掌控住眼前這個人的心來得讓自己喜悅和興奮。
因為,自己對那個人,竟有如此深沉的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6:22
顧青彤自由了。
這是京城乃至全東嶽在幾天後得到的消息。
宮內的人當然先知道了這個結果,但是他們並不知道原因。因為皇甫夜那夜駕臨騎鶴殿的事情同樣沒有對外張揚過。
許娉婷在御花園中歎著氣,對張月薇說:“你看你看,好不容易把她設計到冷宮,可是現在聖上竟然還是赦免了她,小心今後她又會出什麼花招。”
“聖上這幾天還是沒有臨幸過你嗎?”張月薇卻在謀劃著另一件事,“娉婷,你要小心了,聖上這樣做似乎不是衝著你,而是衝著你家。你父親最近有什麼動作讓聖上不滿了?”
“我爹?他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我現在在這個密不透風的紅牆盒子裏,半死不活的,誰會給我外面的消息?”許娉婷的心被張月薇說得七上八下。“月薇,你又聽到了什麼?快告訴我!
”
“倒也沒什麼,只是前一陣你父親不是要被派到邊境去抵禦西嶽嗎?但聖上後來改了主意,把他留在了京城,你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是我對聖上說不想父女分離。”
張月薇笑了笑,“娉婷,你進宮這麼多天都沒有弄明白聖上的為人,他是不會為了女人改變他治國的原則。聽說前幾天蘇秀雅為自己的大哥向聖上求官,還遭到聖上的冷言駁回呢。你以為你會有蘇秀雅得寵嗎?”
許娉婷怔怔地,泄了氣,“那是為什麼?”
“很簡單,因為聖上不信任許威將軍,所以連帶的,他也對你不信任。”
許娉婷不由得著急了,“那怎麼辦?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可是什麼壞事都沒做過啊!月薇,你要幫幫我!”
“我知道,我這不是在幫你想辦法嗎?不過這個顧青彤突然被赦免,還真的是一件很棘手的麻煩事呢。”張月薇輕咬唇瓣,手中的手絹早已被她在來回地揉搓中打了個死結。
顧青彤獲赦,倒有一個人來為她祝賀,這個人讓顧青彤也沒有想到,竟然是蘇秀雅。
“青彤,我給你帶了點梅子酒,這是我自家釀的,你嘗嘗看。以前我家人如果有了不好的事情,就喝這種酒,說是能去穢氣。”
顧青彤看得出她是真心來給自己祝賀,所以不由得也為之小小感動了一下。她也聽說過蘇秀雅為了她在太后和皇甫夜面前跟許娉婷張月薇爭執的事情。雖然她知道這爭執的本身不是為了她,而是兩邊本在爭寵,但是難得在她最困難的時候,還有人冒著風險為她說話。
既然蘇秀雅擺出誠意來要和她結交,她當然不能斷然拒絕。現在的情勢是許、張二人聯手,她和蘇秀雅孤軍作戰,難免會顯得力量不足。若是她和蘇秀雅也聯起手來,以她們現在得到的眷顧程度,必然可以淩駕於許張之上。
所以她笑著道謝,並喝下了梅子酒,一番讚美和寒暄之後,蘇秀雅已經將她當作最好的姊妹。
“這下子,許貴人那邊可要氣死了。”蘇秀雅拍著手笑,“她一直希望你一輩子關在冷宮裏才好。哼,我就看不慣她的樣子,連聖上都說她是飛揚跋扈。”
“張貴人好像人還不錯的樣子。”顧青彤淡淡地說。
“什麼人不錯?那才是最壞的壞人。你知不知道當初是誰在聖上面前說破你的秘密?就是張月薇!許娉婷那個傻瓜一直跟在她的後面轉,早晚會被她賣掉!”
她豈不知道張月薇是什麼樣的人?她到現在都清楚地記得張月薇是怎樣陷害她,讓她惹惱了皇甫夜,差點被他痛恨一輩子。
雖然女人們互相爭寵時難免勾心鬥角,但是她不會甘心被人連性命都一起算計進去。這個梁子她和張月薇是結下了,早晚要還的。
“青彤,你說我們女人入了宮,是不是就一生無憂了?”蘇秀雅忽然感慨起來,“以前我只想找個天下第一的丈夫,現在找到了,卻覺得日子過得越來越無趣。”
“哦?聖上這樣寵愛你,還覺得無趣嗎?”
“聖上待我是不錯,不過有時候我總覺得聖上和我在一起時,心裏卻好像惦記著別人。”
顧青彤心頭一震,表面還若無其事地說:“是你多想了,你這樣的絕色,哪個男人在看到你的時候還會想著別人?”
“是真的。”蘇秀雅有些孩子氣的漲紅了臉,拉近她悄聲說:“這些話我只告訴你,不告訴別人。最近幾次聖上去找我,總是板著臉,就是他和我……那個親熱,我也覺得他像是在敷衍,從不肯在我那裏過夜停留的。我真擔心,是不是聖上已經看膩我了。”
“聖上從不曾在你那裏過夜?怎麼說?”
“就是停留一兩個時辰就走啊。大概是宮裏的老規矩吧?為了聖上的安全,過夜只能回臥龍宮,但是臥龍宮裏的龍床又是不讓我們這些嬪妃睡的。”
顧青彤沈默下來,因為蘇秀雅的話就像是一連串的石子,不斷地投進她心海,震盪出無數的漣漪。
皇甫夜從不曾在蘇秀雅那邊過夜嗎?但是他卻兩次留宿騎鶴殿,每次都是等到她醒過來,天色漸明的時候才離開。她以為這是他的習慣,或者並無特殊的意義,但是蘇秀雅今天的話,卻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皇甫夜這番舉動的意義。
至於那張龍床,她又豈能忘記?那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她在皇甫夜的心中似有不同的地位。否則他不會讓她睡在龍床上,雖然他表現得淡然且無所謂。
不過,這大概也是在她的身份被拆穿,讓皇甫夜那樣暴怒的原因之一吧?她從他口中套出的每一句對女子不敬的話,最終都因為她而害他給自己耳光,有哪個男人受得了這樣的羞辱?
其實皇甫夜比她想的還要大度得多啊。
是夜,顧青彤被召去臥龍宮,這是她成為貴人後第一次正式到臥龍宮見皇甫夜。他還是如常那樣地忙碌,桌案上永遠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只是讓她奇怪的是,在龍案下原本為她準備的那張桌案還是好好地擺在那裏,沒有撤去。
“桌邊有水果,剛從西域那邊運來的。”皇甫夜頭也不抬,隨口交代。
“是。”她站在那裏沒有動。
大概是她的安靜反而引起他的注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問:“怎麼?還要朕喂你吃?”
“君有賜,不敢辭。”她微微一笑,“但是臣妾不大喜歡吃水果。”
“那就陪朕吃飯吧。”
他一揮手,叫人撤空桌案,原來飯已為他準備好了。他的晚膳很清淡,只有小米粥和幾樣小菜。
“聖上吃這些不會餓嗎?”她見過他吃飯時大快朵頤的樣子,相比之下,這些飯量太少了。
“晚飯朕已經吃過了,這是宵夜。”他對太監說:“給顧貴人也準備一副碗筷。”
“臣妾來時已經用過晚膳了。”
“再吃一些。”他的口氣不容人置喙。
她只好坐在下面那張桌案旁,無奈地看著面前那份飯菜。
“怎麼?這種粗糧吃不下?”他以為她是在嫌棄飯菜不夠精緻。
她又笑了,“臣妾聽說養生之道中最忌諱的就是多食多餐,最主要的是,臣妾怕吃胖了。”
“嗯?”皇甫夜好笑地看著她。“你怕變成楊貴妃,朕會嫌棄你?”
“臣妾雖然比不了蘇貴人的美色,但是自認身材還算輕盈,若是連這個都沒有了,臣妾怕再沒有什麼能抓住聖心。”
“你該不會真的膚淺到以為朕是看上你的身體吧?”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走下臺階,來到她面前,她立刻起身相候。
他伸出手,在她的腰上握住,“的確很瘦,想來是丞相家虧待了你們母女,其實朕喜歡豐腴一些的女人,抱著的時候會比較柔軟暖和。”
“臣妾……會努力的。”她低著頭,嘴角卻掛著一絲笑意。
不期然間,他低下頭在她的唇上啄了下,他的唇上還有淡淡的小米清香,雖然一觸即分,卻讓她回味無窮。
他一邊喝粥一邊說:“一會兒朕要出宮,你和朕一起去。”
“嗯?聖上說‘一會兒’?”外面天色都黑了,他還要出去。
“摩訶族的自治區已經建了一些,朕想悄悄去看看。”
“聖上是想讓臣妾為聖上做通譯?”
“外事通的人笨笨的,除了逐字逐句的翻譯朕的話之外,沒什麼用處,你去了,還可以見機行事。”
“是。”她又是一笑。
他卻衝著她瞪了瞪眼,“但你要搞清楚,朕可不是求你幫朕辦事,也不是讓你參政議政。”
“臣妾只是聖上的一張嘴,絕不亂動腦子。”
她的順從讓皇甫夜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然後像是遺憾的輕歎了一聲,“你若是童傾故該多好。”
“原來聖上喜歡男人。”
皇甫夜又皺起眉,“胡說什麼?”
“是聖上的感慨引人歧義。”
“你是在和朕裝傻嗎?”他忽然起身,嚇了她一跳,但他卻是從旁邊的椅背上抄起一件黑色的斗篷,親手幫她披上。“看來你的確不餓,那麼現在就走吧。”
他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出了臥龍宮。
因為他走得太急太猛,讓顧青彤完全沒有防備,腳下有些趔起,差點絆到。
皇甫夜的步伐稍稍放慢了一下,右手一抄,將她的纖腰攬入懷裏。“想跟在朕身邊,就不要走得太慢。”
“臣妾應該跟在聖上的身後才合禮法。”
他回頭看她一眼,看得很深,“是嗎?這是你的真心話?”
當然不是,所以她快速地邁了幾步,緊緊地跟隨在他的身側,不讓自己落在他腳跟的後面。
並肩而行,不落於人後。這是她入宮最大的目的,以前是,以後也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7:05
第八章
摩訶族的自治區暫時定在東嶽京城西郊十裏外的地方。
皇甫夜和顧青彤天黑才出宮門,即使騎了馬,也是子夜才到。自治區週邊有東嶽官軍駐守,皇甫夜為了不驚動轄區的官員,只是從側面一條小路慢慢潛入。
但是摩訶人的戒備心很重,走了沒多久就有衛兵將他們的馬車攔下。
“停,你們是什麼人?這裏是摩訶人的地盤,你們要繞道走。”
皇甫夜在車內哼笑了聲,“剛剛給了塊地方,他們就立刻囂張起來,看來摩訶人還真的很不好管。”
顧青彤想了想,大聲對車外人用摩訶語說了幾句話,外面的摩訶人立刻眉開眼笑地讓開了路。
皇甫夜不解地問她,“你說什麼了?”
“我告訴他們我是他們頭領的朋友,來給他們送禮的。摩訶人喜歡貪小便宜,一聽說有禮收,就不會在乎什麼規矩地盤了。”
“這麼簡單就騙過他們?他們甚至不查驗你話裏的真偽?”他覺得不可思議。
顧青彤笑道:“他們向來沒有固定的土地,沒有一個城池或國家讓他們管理過,所以他們徒有防備之心,卻無防備之法。”
“你真的很瞭解人心。”他盯著她的眼,“有件事朕一直沒有問你,當初你進蘭苑閣纂書,是為了什麼?你第一次見到朕的時候,真的不認得朕?”
她咬著嘴唇,頭都不敢抬,“說真話聖上會殺了我。”
“不會。”他一手摟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朕雖然不會太嬌寵女人,但也不是個狠心薄情的人,怎麼能隨便殺了曾經和朕有過一夕溫存的女人呢?你不說實話,朕才會生氣。”
“臣妾……當初就知道您是聖上,進蘭苑閣做事,是因為那裏距離臥龍宮最近,可能有機會見到聖上。”她剛說完,便感覺他摟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一緊,如利爪一般將她的肩膀抓得生疼。
“聖上說過不會殺人。”
“但是朕沒說過不動怒,朕真的很生氣,因為你是第一個把朕騙得團團轉的女人。一他咬牙切齒地說:“朕是獨子,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朕親近相信。朕活到現在,只信任過一個叫童傾故的人,結果她卻是個騙子,騙了朕的心、朕的情,你讓朕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聖上還想怎麼罰臣妾?只要聖上能出了這口氣。”
“朕想……吃了你!”他猛地咬住她的耳垂,將她壓在馬車的牆板上,抓住她的手,狂狷地吻住她的唇,似要吸去她所有的呼吸和力氣。
“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他呢噥著,又是惱怒又是憐惜。
她撫著自己有些紅腫的唇瓣,輕聲歎息,“臣妾是個自私又孤傲的人,聖上如果不想讓臣妾有太多的幻想,還是離臣妾遠一些比較好。”
“哦?自私又孤傲?這句話怎麼解釋?”
“臣妾,很不容易知足。”
皇甫夜悠然一笑,“不知足?你指什麼?是在床上?”
她不覺紅透了臉,“聖上和臣妾開玩笑了。臣妾說的是命運。”
“命運?你指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說了出來,“臣妾從小就想做人上人。”
他立刻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現在難道還不是人上人嗎?難道你還想爬到朕的頭上去?”
“臣妾怎麼敢?”
“好吧,朕不和你開玩笑,你就是為了當這個‘人上人’才費盡心機的來接近朕?”
她咬著唇瓣,許久後才開口,“聖上自小就是太子,也許不知道看人臉色的日子。我五歲時和母親回到外公家,從小到大都是活在別人的臉色裏,外公的臉色稍好一些,我就會有幾天好日子過,說不定過年還會有新衣服穿。但是如果外公的臉色差一點,娘就會活得很痛苦,而我就更成為同族人口中的笑柄。試想,一個被休離回家的女人,還帶著一個女兒,在娘家屋簷下過的會是怎樣的日子?聖上大概想像不到。”
皇甫夜收斂起笑容,“朕的確不知道,不過,這世上每個人都活得很艱難。”
“但不是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爭取什麼,尤其是女人。”她大著膽子,勇敢地迎視著他的目光,“臣妾知道聖上不喜歡女人太聰明,但天地孕育了男子和女子,就說明天希望男女共同執掌大地和萬物。若沒有女子,人該如何繁衍?女人不應該僅僅是取悅男人的玩物,而是可以令男人刮目相看,甚至倚重的左膀右臂。”
“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他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我從沒聽過一個女人說出這麼狂妄的謬論。”
“這不是謬論,只是從沒有人承認的事實罷了。”
馬車一震,像是因為什麼事情而停下,皇甫夜依舊盯著顧青彤的眼,“如果你真的那麼渴望做人上人,那麼今夜讓朕看到你的與眾不同吧。”
這是一個值得期許的承諾嗎?顧青彤思忖著,只聽到外面有人用摩訶語大聲地說著話,她忽然一掀車簾,走了出去。
皇甫夜在後面想拉住她都來不及,擔心她獨自出去遇到危險,他趕快也挑簾走出。
外面有幾把搖晃的火光,幾個摩訶人站在他們對面,嘰哩咕嚕地說著什麼。最前面那個人,本來高仰著頭,很不可一世的樣子,但是一看到顧青彤,先是愣了愣,又立刻指著她笑了。
皇甫夜深蹙眉心,看著顧青彤和對方笑盈盈地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忽然心中不悅,一拉她的後腰,“不要一直說朕聽不懂的語言,你知道朕不喜歡被人當傻瓜。”
“這個人聖上也是認識的。”
顧青彤的話讓他這才認真審視著對面那個彪形大漢。他果然認識這個人,當初在皇宮大殿上,對方是他的階下囚。那是摩訶族的頭領,他們族人都叫他阿達,但是這個人什麼時候起和顧青彤變得這麼熟識?他們不是才只見過一面嗎?
阿達見到皇甫夜時愣了愣,然後笑著對他點點頭,右手在胸前做了個撫摸胸口的動作,就算是行禮了。
皇甫夜低聲說了句,“不懂規矩的傢伙。”
顧青彤怕他震怒,拉住他的手忙道:“摩訶人的規矩就是如此,面對最尊貴的客人,也不過是這樣的禮節,除了父母之外,他們不跪任何人。”
皇甫夜很喜歡她主動拉住自己的感覺,他握緊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忽然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明說的甜蜜,仿佛握住她的手,就是握住了一個天下。
“聖上,阿達問您為什麼這麼晚才來。難道您和他已經說好了?”顧青彤本以為皇甫夜是心血來潮決定出宮,但是聽了阿達的話她才知道自己錯了。
“朕有那麼多事要做,當然沒有空,更何況,朕要帶你出來,不想大白天的太過招搖。”
皇甫夜的話讓準備為他翻譯的顧青彤一怔。他是因為顧慮自己才選擇在晚上出宮?那麼,他顧慮的到底是什麼?是怕與她如此親密的事實被其他人知道?還是……
“別愣著了,告訴阿達,朕很想看看他們摩訶人居住的房子建得怎麼樣了?朕一直在催工部和戶部同辦這件事,但是他們卻一直在給朕拖拖拉拉。”
“阿達說房子已經建好一部份,他的族人非常開心,幾百年了,他們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住進去。”
皇甫夜笑了,這笑容中難掩驕傲和得意,“告訴阿達,這不過是一個開始,以後朕會幫他們創建一個更美的家園,只要他們願意留在東嶽。”
阿達又說了幾句話,讓顧青彤有點為難地看著皇甫夜,“阿達問聖上為什麼要對摩訶人這麼好?”
皇甫夜看著阿達,“你懂一些東嶽的官話,不要老讓她給你傳話。你在質疑朕的一片好心,就應該明明白白地當著朕的面說出來。”
阿達搖搖頭,“我……說不大好。我想知道,你的心,好的?壞的?”
還真是一個心無城府的人呢,皇甫夜覺得和這種人說話挺有意思,於是更笑道:“朕的心是好是壞,日後你自然會明白的,不過,阿達,朕現在累了,你有沒有一間上好的屋子可以讓朕休息的?還有,關於你的族人,還有什麼困難,你也可以一併告訴朕。”
阿達聽完顧青彤的翻譯,開心地笑了,立刻將皇甫夜引領到附近一間最大的房子裏。
這一夜,顧青彤為兩個人做通譯官,一直忙了兩個時辰,說得口舌都乾了,眼看阿達也露出倦意,她輕聲問:“聖上,該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是不是該回去休息了?”
皇甫夜看著她的眼,“今天讓你受累了,看你的眼睛都紅腫了。阿達,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再走,這間房子先借給我住好不好?”
阿達笑著站起來,用手指了指顧青彤,又指了指皇甫夜,大聲說了句摩訶話,讓顧青彤立刻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等阿達走後,皇甫夜好奇地問:“阿達剛才說什麼了?”
“還不是你們男人的混帳話!”
他眼珠一轉,當然也明白了。“聊了一整夜,難得有句聽來會讓人解氣開心的話,可惜卻聽不懂。”他反手一抱,將顧青彤抱上膝頭。
她輕呼一聲,“聖上,這是在外面。”
“朕知道,就因為不是在宮裏,所以朕更想放鬆一下。”他悄悄伸手扯落她頭上的釵環,散落一頭秀髮,將自己的臉埋在她的秀髮中,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的頭髮很香。”
“臣妾……”
“噓──什麼都不要說,朕有點累了,只想這樣坐一會兒。”
“那臣妾還是下來的好,聖上會累的。”
“不,朕喜歡這樣抱著你。”
等了許久,顧青彤一動都不敢動,身後的皇甫夜也沒有任何動靜,她生怕自己的重量壓得他的雙腿不舒服,所以稍微動了動,沒想到他忽然開口說:“不要在朕的腿上動來動去,那會讓朕以為你是在挑逗。”
她紅了臉,只好就這樣僵硬地坐著。
房子的隔壁卻很不合時宜地傳來有人大聲說笑的聲音。
“好像是阿達的聲音?看來他就住在隔壁。”皇甫夜小聲說著,“怎麼好像還有一個女人?
”
“嗯,大概是他的老婆吧。”顧青彤聽出阿達在叫那個女人的名字,過了一會兒,兩人說笑的聲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聽了尷尬的呻吟聲,對於已知人事的她來說,自然明白這聲音意味著什麼,因為身下就是皇甫夜,而她的腰還被他的雙手環抱著,此時聽到這種聲音,對於她和皇甫夜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阿達這個人精力真是充沛,朕本來以為他是回去休息了,原來他就是這樣休息的。”皇甫夜忍不住笑了。“青彤,你好像變得很緊張?全身都硬繃繃的。怎麼?怕朕在這裏要了你?”
“聖上為什麼當初要臣妾抄書?”當務之急,她只有轉移話題才能免除這份尷尬。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要把你留在身邊,總要找個理由,尤其是太后那邊,甚至還以為朕突然有了斷袖之癖。朕本來想讓你抄錄一卷經書送給太后的,但是時間還沒有來得及,朕就發現了你是個女人。”
“臣妾讓聖上很失望?”
“是很生氣。”
“因為臣妾是女人。”
“因為你辜負了朕的心。”
一陣沈默之後,他又說:“但是朕這幾天似乎有些改變想法了。”
“嗯?”
“曾經一度朕有些迷惑,對童傾故的感覺的確不同於朕對一般男人的感情,倘若你真是個男人,朕也許會真有了斷袖之癖,所以……”
“所以臣妾是女兒身的事實,反而讓聖上如釋重負?”
“嗯。”
“但是臣妾的心情卻不好過。”
“為什麼?”
“因為……臣妾從此以後必須正視聖上與別的女人親熱的事實,而且還要裝出賢良淑德,大度能容的笑臉。”
皇甫夜笑出了聲,“原來你想獨佔朕的恩寵,是不是太貪心了?”
“臣妾已經告訴了聖上,臣妾是個自私又孤傲的人。”
“你不怕朕封你個妒婦的頭銜?”
“怕,但臣妾最怕的是,聖上分割的感情會成為紮入臣妾心中的一把利刃,讓臣妾痛徹心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7:18
他吃驚地聽著她的這番話,這樣直白而坦露的感情是蘇秀雅、許娉婷、張月薇她們無論如何也不敢、不會對他說的。身為一個男人,能有女人這樣強烈地愛著自己,是值得驕傲自豪的,因為她愛的不是他皇帝的身份,而是他這個人。
這一刻,他只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
“那麼,朕該怎樣做呢?冷落她們,專寵你一人?”
“這是臣妾不敢妄想的,也自知沒有這個可能,只是希望在聖上的心裏,臣妾是與眾不同的。”
“你已經證明這一點了。”他忽然將她翻身抱起,順勢倒在旁邊的床上。
若她不是與眾不同的,他不會因為發現她是男兒身而如此震怒,又作出這麼多古怪的決定。
封她做貴人,就是因為捨不得她;將她打入冷宮,更是因為對她的愛恨交織。
這世上有幾個女人能讓他這樣?只有她一個而已。
貪心的女人曾經是他的忌諱,但是為了這個女人,他破戒了。他很喜歡她的貪心,甚至欣賞她有心計的小聰明。也許以前真的是他錯了?留一個聰明的女人在身邊,說不定比十個聰明的男人還有用,因為他在收服了她身體的時候,也征服了她的心。
這樣的女人不會背叛他,可以全心全意為他謀劃。
重要的是,顧青彤帶給他心底的震撼是他有生之年未曾體會過的。
如同此刻,看著她在他身下承歡,羞怯地露出喜悅的笑容,低聲地吟哦,生怕驚動了隔壁人似的。然而放縱於情欲中的人哪裡會有那麼清醒的理智?哪怕房子的周圍都是不熟悉的異族人,這裏是他們陌生的地方,他們依然沉溺於其中,充份享受著對方為自己帶來的快樂。
他要這個女人,就像當初他對“童傾故”說的話──他要把她鎖在身邊,專屬於他自己。
隨時,隨地,一世,一生。
當晨曦照在顧青彤的臉上時,那種暖洋洋的感覺讓她更加不想睜開眼睛,依稀聽到皇甫夜說話的聲音,似是正在笑著和什麼人閒話家常。
那一刻,她忘了自己和他的身份,只覺得好像他們是最平常的一對夫妻,而他正在和鄰居閒話家常。
“原來你是半個東嶽人,難怪東嶽語說得這麼好,只是你怎麼會嫁給阿達那個摩訶人?他看來又高又壯,不可怕嗎?”
“但是他心地很好啊,人又老實勤快,沒有東嶽人那麼精明。”這女子的聲音很陌生,而且顯然她不認得皇甫夜。“不過你這個東嶽男人也不錯啊,為什麼我家那口子總說你脾氣很臭?”
糟糕,這女人口無遮攔要得罪皇甫夜了。顧青彤只好爬起床,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又聽到了皇甫夜的笑聲,“他是這樣說我的?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你的女人看起來脾氣很好,可惜你不知道珍惜,一娶就是好幾個老婆。”
“難道摩訶人只娶一個妻子嗎?”
“是啊,這也是我嫁他的原因之一,否則天天和別的女人搶丈夫,活著就太累了。”
一陣沈默,皇甫夜忽然沒了話。
顧青彤正想聽他會接什麼話,忽然門口的光芒被人影遮住,皇甫夜已經走了進來。
“睡醒了?看你睡得這麼沉就沒有叫醒你,一會兒我們就回宮。”
“嗯。”她彎下腰去穿鞋子,來到她身邊的皇甫夜卻搶先一步抓住床腳她的那雙鞋。
她的雙腳蕩在床沿上,他的手順勢摸上來,握住了那雙光潔的小腳。
她全身顫慄,昨夜激情的味道還在屋中彌漫,尚未退去,被他握住腳時的感覺立刻讓她的記憶又回到昨夜,不覺面紅耳赤。
“聖上,臣妾不穿鞋怎麼走?”
皇甫夜從下往上仰視著她的臉,若有所思地說:“以前我以為女人取悅男人是天經地義,卻從沒有想過,男人是否也該取悅女人。”
他忽然在她面前改了口,用了她最珍惜的那個“我”字,這讓她不禁迷惑,但最讓她迷惑的是他的話,和他的動作。
皇甫夜從旁邊取來她昨夜脫下的襪套,為她細心穿上,然後一手托住她的腳,一手幫她穿好鞋子。
她從不敢奢望自己的丈夫會為她做這種看起來有些低賤的工作,這原本是女人被教導應該伺候男人的事情之一。
於是她怔怔地看著他為她穿好鞋子,怔怔地望著他柔波蕩漾的雙眸,怔怔地被他吻住唇瓣,怔怔地,接收著他難得一見的柔情似水。
“青彤,從今以後只要你不再騙我,我答應,會把我的一顆心交到你的手上。”
“聖上說的是真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對自己許下這樣的諾言,這是一個男人所能給予女人最重的誓言了。
“君無戲言。”濃烈的吻便是證明著他的話,這吻可以吻透所有的肌膚骨血,濃烈到即使用最鋒利的刀劍也無法將它斬斷。
她深深吸氣,想將這種濃烈的味道全部深吸入體內。
忽然間,屋外馬蹄聲揚,有人大聲喊著,“聖上在這裏嗎?聖上在這裏嗎?”
“朕在。”皇甫夜依依不捨地放開顧青彤,回應了一聲。
高喊的那個人像是跳下馬背,幾步跑到他們所在的門外,急切地說:“聖上請速速回宮!宮裏出事了!”
屋內的兩人都是一震。
皇甫夜的面容上露出帝王的威嚴,神情凝重,一把推開門,他沉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蘇貴人……蘇貴人突然暴斃在蘭陵宮。”
一句話,打碎了所有的寧靜和溫馨。像是一條突然啃噬所有快樂的毒蛇,讓兩人的笑容和喜悅都在這一瞬間褪盡成蒼白色。
心緒,深沉到了一個看不見的谷底。
蘇秀雅的猝死是一件震動宮廷的大事。當皇甫夜回到皇宮內時,不僅太后、太醫在蘭陵宮等候著他,就連蘇秀雅的親人,以及張月薇和許娉婷都在那裏。
偌大的大殿一下子變得狹窄擁擠,每個人的臉色都格外難看。
跟隨著皇甫夜走進大殿內時,顧青彤敏銳地察覺到許娉婷和張月薇的目光中都露出詫異之色。
或許她們已經得知皇甫夜出宮的事情,但是她們卻想不到陪伴在聖上身邊的人竟然是她吧?
皇甫夜走到後面的內室看了蘇秀雅的屍體之後,鐵青著臉色詢問太醫,“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急症?”
太醫神情緊張地回稟,“不是,像是中毒,所以太后陛下下令宮內所有飲水和食物都必須徹查。”
“下毒?”他為之震驚,“本朝百年來沒有發生過這種齷齪的事情了!到底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殺害朕的妃子!找出他來,朕會把他碎屍萬段!”
顧青彤小聲說:“聖上,這件事越大張旗鼓地去查,越有可能驚動真正的兇手。”
許娉婷忽然輕哼一聲,“就你想得周密,好像我們都是傻子。”
“娉婷。”張月薇在旁邊勸阻好友。
“這個時候還要冷嘲熱諷地吵架嗎?”皇甫夜不耐煩地斥責。
許娉婷臉上掛不住了,立刻分辯道:“聖上,臣妾是怕聖上被某些人蒙蔽了事情的真相,放走了真凶。”
皇甫夜的目光銳利如劍,射向了她,“哦?這麼說,你知道兇手是誰?”
她瞥了眼顧青彤,“臣妾現在也沒有實質的證據,但是蘇貴人好好的怎麼會突然中毒?若是有人要害她,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在顧貴人受封之時下毒?”
顧青彤忽然覺得很好笑。原來兜了一圈,兇手的矛頭竟然是指向她的?
“許貴人這麼說有何憑證?”她鎮定地反問。
“我若有證據,還會允許你站在這裏嗎?”許娉婷倔傲地仰著頭,“我只是聽說昨天蘇貴人曾經到你的宮裏去作客,昨天晚上就喊肚子疼,然後死了。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顧青彤望著她的眼,“只因為如此,你就認為是我殺害了蘇秀雅?”
“你不要在這裏擺出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了,當初你扮作男人接近聖上的時候到底為的是什麼?哼,一邊喊著不要入宮為妃,一邊又暗地裏接近聖上,討好賣乖,你的心機比所有人都重!
”
許娉婷當眾說破了顧青彤的往事,連不知道真相的太后都大為吃驚。
皇甫夜勃然怒道:“好了!這時候不要在這裏說這些沒有用的話!許貴人,你若沒有真憑實據,最好還是閉上嘴巴,朕不想聽沒有根據的推測臆斷。”
“聖上為何要這樣袒護她?”
許娉婷的語氣已不僅僅是幽怨的不滿,她強烈的妒忌任誰都聽得出來。
皇甫夜盯著她的眼,一字一頓地說:“你聽好了,朕不會袒護任何人,朕要的只是證據,如果你沒有證據而橫加指責無辜的人,朕也不會喜歡看到一個口無遮攔的妒婦在朕的面前狂吠。”
誰也沒想到他的用詞會如此的尖酸刻薄,甚至到了惡毒的地步。
許娉婷被嚇得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張月薇清了清嗓,“聖上,臣妾已經請禦膳房的人代為調查昨夜蘇貴人都吃了哪些食物,他們說蘇貴人的飲食一切如常,並無特殊。禦膳房裏每樣菜都還剩了一點,是否可以請專人去查驗?”
“嗯。”皇甫夜一點頭,“總算還有個腦筋清醒的。張貴人,記得私下裏好好管管你這位好朋友,要想博得朕的青睞,靠的可不是口舌之利,更何況,朕還沒有見過敢在朕面前逞口舌之利的人!”
他晶亮的眸子一掃大殿之內,“太后請先回宮休息,這件事兒子一定會徹查清楚。其他人都退下,隨時待命,等候朕的傳喚。青彤,你留下。”
他對她特殊的稱呼讓所有人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離開。
這些目光中,有不解和困惑,也有嫉妒和怨恨。
顧青彤心中明白,她已經隱隱成為一個被所有人關注的眾矢之的了。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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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7:57
第九章
“關於這件事,說出你的看法。”
皇甫夜注視著顧青彤,先開了口。
“這件事臣妾不便講。”
他蹙起眉,“嗯?在我的面前還有什麼不能講的?”
“因為很顯然,有人在故意拖臣妾下水,所以臣妾現在是局內人,所說的任何話都可能不值得采信。”
“你是說許娉婷?”皇甫夜淡淡地說:“她的話不必在乎,她現在是朕最擔心的一個人。”
“聖上說……擔心?”
“你一定聽說過許威將軍的一些事情吧?”他突然轉移了話題。
顧青彤思忖著,“他曾經是山賊,後來歸順我朝,多年來屢建奇功,從一個小分隊的隊長逐漸升為現在的將軍。”
“是的,他是完全靠自己的本事,真刀真槍的從底層爬上來,所以許威一直很讓人服氣,願意追隨他的人著實不少。”
“聖上現在是覺得他……功高震主?”
“他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但是,我一直對他的出身有所顧慮。”
“聖上不信他會改邪歸正?”
皇甫夜笑了,“當山賊也未必是邪,但是他這個山賊當年和西嶽據說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甚至還幫著西嶽打過不少的好仗,可他最後金盆洗手卻不歸順西嶽,而是投奔東嶽,這是最讓我想不明白的。”
“那麼……”
“我納許娉婷為貴人,你現在知道是為什麼了吧?”
“聖上想藉以安撫住許威。”
他看著她點點頭,“你很明白我的心。只是近日我聽說許威在自己的府中見了不少外來的客人,其中就有西嶽的山賊,這讓我不得不防。”
“但是這些事會和蘇秀雅的死有關係嗎?”
“你以為這宮裏最希望她死的人是誰,我不知道嗎?”他歎了口氣。
顧青彤靜默片刻,緩緩說道:“最希望蘇秀雅死的人有三個。許娉婷、張月薇,還有我。”
“你非要把自己劃分到這三個人中嗎?”他不滿地說:“我拚命把你拉出來,你卻非要鑽進這個陷阱裏。”
“聖上為什麼這麼信賴我?”她平靜地問:“您知道我的野心,而蘇秀雅的美麗的確是擋在我面前的一座大山。當初顧慮到她的美貌,我迫不得已採用女扮男裝接近您的下策,如果她死了,那麼我就有機會獨佔鰲頭。”
他好笑地看著她,“說的好,你把自己分析得這麼透徹,我若是不下令將你緝拿刑部問罪,豈不是辜負了你的這番坦率?”
她苦笑一下,“聖上想為蘇貴人找到兇手,臣妾其實也有辦法。”
“什麼辦法?”
“引蛇出洞。”顧青彤冷靜分析,“本來那個人是想一方面除掉蘇秀雅,同時再嫁禍給我,一石二鳥,但是現在聖上沒有立刻上當,她必然會發現我在聖上心中的地位比她想的要牢固,那麼,如果我親自去引她注意,說不定她會露出馬腳。”
“看來你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皇甫夜炯炯有神的眸子露出一絲殺氣,“告訴我,這件事應該我去做。”
“這是女人之間的事情,聖上還是暫時不要插手比較好。”她悠遠地看著窗外,“希望這是皇宮內惟一的一次陰謀。”
他一把抱住她,“但是我不希望你成為下一個陰謀的目標。你知道嗎?青彤,失去了蘇秀雅,我會傷感、惋惜、震怒,但是如果失去了你,我不敢想後果會怎樣,所以,不要給任何人傷害到你的機會,你明白嗎?否則,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會做出讓許多人後悔的事情。”
她輕顫著,明白他的話意味著什麼。這是他對她真情流露的宣言,如果她不能儘快找到兇手,甚至反而讓自己陷入陰謀之中,整個東嶽看似寧靜的表相就會被立刻打破,也許會爆發戰爭,或是叛亂。
所以,為了皇甫夜,她不能失手,必須一擊即中!
許娉婷氣呼呼地將手鐲褪下,丟到桌上,“太讓人生氣了!聖上怎麼會對那個顧青彤那麼維護?她到底有什麼好的?”
張月薇慢悠悠地說:“你剛才不該在聖上面前那樣急躁地指責她。難道你沒有看出來,聖上昨夜是和她在一起的?”
“我當然知道,而且他們還一起出了宮。聖上怎麼會這麼傻?這個女人騙了他,玩弄了聖上的感情,他居然還傻乎乎地保護她!這個顧青彤是會什麼妖法不成嗎?”
許娉婷在屋子裏轉著圈,“哼,反正我看這個顧青彤一定就是殺害蘇秀雅的人,明擺著她最忌憚蘇秀雅的美貌,而蘇秀雅居然還向她去示好,白白送了性命。老實說,我還真同情蘇秀雅,好不容易得到聖上的眷顧,卻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這件事,不是娉婷你做的嗎?”張月薇輕聲問。
許娉婷嚇了一跳,“你說什麼啊?”
“我以為……算了,當我沒說。”
許娉婷臉色都變了,“月薇,你該不會以為是我殺了蘇秀雅吧?天啊!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當然討厭她,但是我也不至於想讓她死,再說,她死了對我也沒什麼好處的。這不是惹禍上身嗎?”
“不是你就好。”張月薇長出一口氣,“我只是看你最近總是念叨蘇秀雅的不好,怕你一時糊塗做錯事。”
許娉婷怔怔地看著她,突然臉色大變,猛地拉住她的手問道:“糟了,月薇,連你都這樣想我,會不會聖上也這樣猜測?那我豈不是要倒大楣?”
“應該不會的。”張月薇遲疑地說:“只不過你今天在聖上面前太激動了,聖上已經明顯對你不滿,我真怕聖上會越來越疏遠你。本來上次聖上來我這裏時,我曾經提過請他也能一併臨幸你,他已經點頭答應,但是……”
“月薇,你一定要幫我!”許娉婷緊緊拉著她的手,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放心,娉婷,這件事既然你沒有做過,誰也不能誣賴你是不是?不過我覺得你光求我一個人沒有用,也許你可以讓你父親入宮來,和你商量商量眼前的局勢。”
“我爹?他和這件事又沒有關係。”
“但他畢竟見多識廣,可以幫你拿個主意,我們兩個都是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張月薇的一番話讓許娉婷連連點頭,“好,我這就差人送信去給我爹,讓他儘快入宮。”
“這就對了。”張月薇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說:“別擔心,有我在這裏陪著你,不會有事的。”
“月薇,你真好,還好我有你這麼一個好姊妹。”
皇甫夜聽到內宮總管的報告,眉骨低垂,“怎麼?許貴人要見她爹?”
“是的,許貴人說許久沒有見到爹娘,很是想念,所以請求召見許將軍。”
皇甫夜看了眼坐在台下的顧青彤,她一語不發,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讓他入宮,但是要派人秘密盯著他們父女的一舉一動。”
等總管離開,他才問顧青彤,“你為什麼不說話?”
“臣妾總不好在人前表達我的想法,畢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其實這件事聖上不必太擔心,許威將軍入宮,就等於進入您的地盤,動靜皆在您的掌握中。”
“你今天真的要去試探?”
“是。”
“不要朕陪?”
她微微一笑,“聖上要寵臣妾,以後會有很多機會,但是這一次,臣妾想看看自己的能力。
”
“過份的驕傲有可能成為絆你跟頭的大石頭。”
“所以臣妾不敢驕傲,臣妾會小心愛護自己,這是為了臣妾自己,也是為了聖上。”
皇甫夜為之動容,“你不會知道,你的這句話對於我,對於朕來說,意味著什麼。”
“聖上這一生大概並不相信會有人真的只是對你好,不是因為你是什麼人,而是單純地為了你這個人。”
他真的訝異了,因為這的確是他的心裏話,從不為外人道,但是顧青彤總是能輕而易舉地看穿他的心思,身為帝王,他不會樂意被人看得如此通透,但是身為丈夫,他似乎已經開始不介意和妻子玩這種小小的心理角鬥。
“青彤,也許你的潛力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大得多。”他深思地看著她,“不過我忽然想起來,有件事要請你去辦。”
“請我辦?”顧青彤不解於他的用詞為何會這麼鄭重。
“衛將軍一直想與你母親和好,而我在軍務上有賴於他幫我壓制許威,所以我希望你能同意衛將軍的請求,讓你的母親重新回到衛家……”
“不行。”她一低頭,“聖上,這是兩回事。臣妾的母親當年在衛家受辱離開,這一世就絕不會再回到那個鬼地方去。”
“這是你母親的誓言,還是你自己的?”皇甫夜柔聲說:“青彤,有時候你表現得太強了,強得會讓人對你敬畏。我慶倖我是皇上,也許是這世上惟一可以壓得住你的男人。然而你的親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顧青彤微變臉色,“聖上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一笑,“別以為我是在損你,我只是將你當作我最寵愛的一個妻子,好心告訴你一個做人的道理。青彤,你只要顧好自己的事情就好,至於你父母的恩怨,該由他們來解決,與你無關,你若事事插手,累人也累己,你知道我不忍見你太累的。”
她默然許久,終於無奈地歎息道:“好吧,你是聖上,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如果我娘真的甘願再回去受苦受累,我就不管了。”
“這才是我明理懂事的青彤。”他在她的鬢邊印下一吻。“去吧,別回來得太晚。”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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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2-15 11:28:10
張月薇從許娉婷的寢宮出來後走了不遠,迎面就遇到了皇甫夜。
“月薇剛才從娉婷那裏出來的?”他笑咪咪地問。
她一愣,“聖上要去娉婷那裏嗎?”
“是啊,這麼久都沒有去看過她,你看白天她一個勁兒地給朕臉色看,朕總要去安撫安撫。
”
張月薇眼波閃爍,笑道:“聖上白天那麼凶的罵了她,現在又來安撫,只怕娉婷未必會領情。”
“怎麼?”皇甫夜不悅道:“難道朕來看她,她還不高興了?”
“不是,娉婷現在心情不好,找了家裏人來傾訴,聖上現在去看她,只怕時機不對。”
“她家人?你是說許威吧?真是個孩子,許將軍這麼忙,哪有時間來管家務事,反而是給朕添了亂。”
張月薇笑道:“不如聖上先到我那裏去坐一下,臣妾家中帶來一些新茶,聖上不如嘗嘗?”
“不了,朕很忙,既然許貴人也忙,朕就先回去了。你那裏朕改天再去。”
“聖上!”見他要走,她又急忙叫住了他。
“怎麼?”皇甫夜回頭問道。
她遲疑地說:“有件事,臣妾雖然明知不該說,不該問,但是又不得不說,不得不問。”
“什麼事讓我們有七竅玲瓏心的張才女這麼為難?”他取笑道。
她皺著眉,“說起來,臣妾和娉婷是好朋友,她家的事情我的確知道一些,但是臣妾又是聖上的妻子,知道了這些事,就不得不為聖上擔心。”
“看來這件事還不小。”他也鄭重起來。“說吧,朕心裏承受得住,是和許將軍有關的?”
“或許聖上已經有所聽說。近日臣妾聽娉婷提起,她家裏給她從宮外送來不少奇異的果子,而這些果子多是生產在東嶽的泰嶽山上。泰嶽山,聖上想必知道,那裏有許多山賊。臣妾怕這些山賊和許家……因為臣妾入宮前,還曾聽說許將軍的出身有些特殊,似乎與泰嶽山也……”
“行了,朕明白你的意思。”皇甫夜的臉色已經十分凝重,“朕心裏有數,這件事就不必你管了。朕現在回宮,這些話你也不要再對第二人講。”
“送聖上。”
張月薇送走了皇甫夜,唇邊泛起一絲不為人察覺的微笑。
當她走回拜月宮時,在宮門口意外地又遇到一個人,那人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迎了上來,“張貴人,等你好久了。”
“顧貴人,等我有事嗎?”張月薇盯著來人──顧青彤。她知道在彼此的心中,對方都是敵非友。
“今天在聖上面前,多謝張貴人幫我澄清了冤枉,所以特來致謝。”
“我,幫你澄清冤枉?”張月薇想了想,便明白了顧青彤所指的是她對皇甫夜所說:蘇秀雅去世前飲食正常的事情。
“那件事沒什麼,我只是說出我心中所知,並不是特意要為顧貴人說話,所以你也不必謝我。”
張月薇逕自往裏走,顧青彤跟了進來,依舊笑道:“無論如何,這個謝字我是必須說的,而且,我這次來還想和張貴人好好談談如何化敵為友的事情。”
化敵為友?張月薇好笑地看她一眼,“顧貴人這句話言重了。誰不知道顧貴人春風得意,最是得寵,我可不敢和顧貴人為敵。”
“月薇,請允許我這樣叫你。如今我們都是聖上的妻子,為什麼還要這樣冷嘲熱諷,劍拔弩張?”顧青彤笑得精明,“當初我入宮前,曾以為蘇秀雅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入宮後始知道你才是其他三個女人中最厲害的角色,所以我不想得罪你。與其這樣互相爭鬥,我倆不如握手言和,只有後宮安定下來,聖上才好安心治國,不是嗎?”
張月薇警惕地說:“顧貴人,我實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算了,這裏四下無人,我的話也只是說給我們兩人聽,你又何必裝作不懂?當初拆穿我是女兒身的人是你,但我不恨你,這樣也好,反正我在聖上面前裝男人也裝累了,正愁不知道如何向聖上坦露實情,還要多謝你推我一把。”
顧青彤巧笑嫣然的樣子讓張月薇的眉頭越堆越緊。
“現在聖上總算是原諒了我,還恩寵有加。你看今日許貴人那樣在聖上面前污蔑我,聖上還不是輕輕幾句化了?許娉婷是沒有資格和我鬥的,而我又不想和你為敵,如今蘇秀雅也死了,後宮就剩下我們兩人的天地。怎樣?只要你不再和我為難,我保證也不說出你的秘密。”
“我有什麼秘密?”張月薇哂笑。
“月薇,你的那點小把戲騙別人還可以,但不要想騙我。”顧青彤輕輕晃了晃手指,“剛才我過來前,聖上說許威將軍來探望女兒了。聖上對許威一直有所忌憚,所以到現在都沒有寵倖許娉婷,許威自己心裏肯定明白一些,為什麼還要挑在蘇秀雅剛剛中毒身亡這個敏感的時候來?該不會是你引逗許娉婷叫她爹入宮的吧?”
張月薇臉罩寒霜,“你說什麼呢!娉婷今天在聖駕前受到斥責,入宮多日沒有被臨幸,找來家人傾訴衷腸又怎麼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在聖上眼裏未必就是尋常事啊!誰知道是不是許家父女因為看到蘇秀雅得寵而懷恨在心,聯手殺了她?”顧青彤長歎道:“其實我還真的很同情許娉婷,那個沒大腦的女孩子,傻乎平地將你當作好友,說不定有一天被你賣了還在幫你數錢。至於那個蘇秀雅,就更可憐了,糊裏糊塗的死掉,都不知道是死在誰的手裏。”
“她死在誰的手裏自然有聖上派專人去查,至於娉婷和我的感情,我們是多年的好姊妹,也容不得你來離間。顧貴人,我看我們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您還是請回吧,我小小的拜月宮,擔不起您紅日一般的光芒。”
張月薇冷冷地下了逐客令,就在顧青彤微笑轉身時,一道綠瑩瑩的光芒突然映進張月薇的眼睛裏,讓她不由自土地喊了一聲,“你手上戴的,是什麼?”
她的聲音突然失去了剛才的冷硬和平和,難以隱藏的激動情緒讓顧青彤停住腳步,抬起自己戴著一枚綠寶石戒指的左手給她看,“不過是枚寶石戒指,怎麼?張貴人也喜歡?”
張月薇緊緊盯住那枚寶石戒指,“你從哪裡弄到的?”
“哪裡?”顧青彤一笑,“不好說,如果你非要讓我說,我只能說是聖上送的。”
那夜纏綿時,他的這枚戒指纏繞到她的頭髮,他便順勢褪下來,將她的頭髮繞打成結,而這枚戒指也束在頭髮上。
事後她忘了還,他也沒有要。她只當這是他無意賞賜給她的一個小禮物,所以就一直戴在手上。好在他的手指修長而不粗大,所以原本戴在他小指上的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剛好。但是沒想到這枚小小的綠寶石戒指竟然還能引起張月薇這麼大的反應?
難道這戒指裏隱藏著什麼秘密?
張月薇像是生怕沒有看清楚,又湊近了些,抬起顧青彤的那只手,她冰涼的指尖觸碰,讓顧青彤相信這枚戒指的確有著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
“他竟然會將這枚戒指送給你?”張月薇喃喃低語,“這枚戒指我以為……”
“以為什麼?”
張月薇抬頭盯著她看,“你真的不知道這戒指的意義嗎?”
顧青彤好整以暇地笑,“怎麼?難道它還有傳國玉璽的意思?”
“雖然不是,但是意思有些相似。”張月薇慢慢說道:“據說這枚戒指是聖上初登太子之位時先帝賜予他的,這戒指上的綠寶石中隱隱有著一個‘東’字的圖案,因為是天然形成,所以舉世無雙。
“傳說當年太后也很垂涎於這枚戒指,曾經和先帝索要過,但是先帝說:‘這戒指非常人所能擁有,只能留給龍子龍孫,你既然已經生了龍子,就讓你的龍子再傳給別人吧,你就不要妄想了。’為此,太后曾經鬱悶了好一陣子,到處尋找相似的綠寶石戒指,卻再也沒有找到第二枚。
”
張月薇露出一絲難得一見的悵然,“我以為他會把這枚戒指送給他的皇子,但是……”
但是皇甫夜卻將這枚戒指隨意地送給了她,難道他這是在暗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8:42
第十章
自張月薇難掩幽怨的目光中離開,顧青彤緩步走回臥龍宮。
聽到張月薇那番話後沒有欣喜的感覺是不可能的,就像當初聽到蘇秀雅說起龍床非常人所能睡時,她的心底也有無可言說的竊喜。
但是,越是這樣,她就越不知該如何面對皇甫夜。
他的確曾向她表示過,她是與眾不同的,也許,也是無可替代的?
如果他心中所想,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那她這一生該如何回報這份讓她渴求已久的真情?
就這樣想出了神,以至於她站在臥龍宮門前都忘了叫人通報。
太監笑著對她點頭哈腰,主動打招呼,“顧貴人,聖上說您要是回來了,讓您直接進去就好。”
這話驚醒了她,抬頭看了看頭上宮門的區額,她問道:“聖上現在在忙嗎?”
“再忙也會騰出工夫給顧貴人的,不過聖上現在外出了,讓顧貴人先在殿裏等他。”這個太監很有眼力,在他眼中顧青彤絕不等同於一般的把子。因為他是眼睜睜看著她從童大人變成了現在的顧貴人,其間的變故起因他雖然不能懂,也不知道,但是聖上面對她時那份特別珍惜的眼神,以他這雙在宮中飽經歷練的眼是絕不會看錯的。
顧青彤笑了笑,獨自走了進去。
皇甫夜不在宮中,正殿顯得空曠,高高的條案上還有一些尚待他處理的公務。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她只好坐下來等。
等了半晌,有宮女端進來一碗銀耳湯,笑咪咪地對她說:“顧貴人,聖上吩咐如果您先來了,就先喝口熱湯,讓您不要著急。桌案上有他給您挑選的書,您可以先讀一讀。”
顧青彤這才注意到屬於她的那張桌案上的確放著幾本書。
這些書像是年代久遠,紙頁都已經泛黃且顯得脆弱,每一本都用木匣精心裝放,讓她不忍翻睹。隨便選取一本,書名叫《天罡論》。此時,熱湯下肚,天色漸暗,這本讀來有些晦澀的《天罡論》讓她漸感困倦,不知不覺就伏在桌案上睡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人將她抱起,她睜開迷蒙的眼,對視上皇甫夜狹長的眸子。
“聖上,您回來了。”她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
“嗯,讓你久等了。”他啄了下她的唇,笑問道:“那本書不好看?居然讓你看到睡著。”
“那本書是寫給男人看的,講的都是男人怎樣統治天下,在臣妾看來,有許多都是偏激之詞。”她平心而論。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才特意選這本書給你看,它可是東嶽歷代皇帝必讀的書之一,身為女子能看到的,你是第一人。”
平靜地望著他的臉,她伸出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摩挲,當手指接近他的唇時,他張開口故作惡狠狠地咬了一下。綠光閃爍,她又看到了自己手指上那枚綠寶石戒指,心念一動,她將戒指摘了下來,遞到他面前。
“幹麼?”他故作不解。
“這是聖上那次丟在我那裏的,還給您。”
“你戴上挺好看的,就戴著吧。”他沒有伸手接。
“張貴人今天和我說這枚戒指有特殊的意義,臣妾可不敢戴了。”
“特殊的意義?”皇甫夜扯動了下唇角,“那都是人編出來的。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的靴子便是傳國之寶,你是不是會覺得很可笑?可是倘若我把它寫在聖旨當中,玩笑成為君命,你就不會笑了。
“所以,不要把傳說當一回事,也不要把什麼傳國之寶看得太重,它不過是一枚戒指,先帝喜歡它,就當作傳國之寶,我喜歡你,就將它做為定情之物轉贈,沒什麼大不了的。”
“聖上給每個妃子都是這樣送定情之物的嗎?”她學著他的樣子,悠然勾起嘴角,“這麼看來,做您的妻子真的很走運,只是靠您的贈禮就能發大財。”
皇甫夜一蹙眉頭,“怎麼?你還敢把這枚戒指轉賣了不成?顧青彤,我警告你,之前你紡紗織布,我只當你是閑來無事打發時間,但是以後絕不許你再把親手做的東西拿到外面去兜售,成何體統?”
“聖上是氣我壞了宮裏的規矩,還是敗壞了您的名聲?身為一國之君,不能照顧好妻子,害得皇妃要靠紡紗賣錢……這樣的罪名若是在後世傳開,您會顏面掃盡吧?”
見她居然如此膽大地撩撥他的怒氣,皇甫夜反而覺得好笑,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扣緊她的腰,“你以為你的那點伎倆真的可以難倒我嗎?你賣給朱子橋的那些詩詞已經被我下令全部封存銷毀,而你織的那匹布,你知道它現在在哪裡?”
顧青彤為之訝異,“在哪裡?”
“就在你的身下。”他撩開金黃色的床單,露出下麵白色的褥單。“你以為,朕會讓自己妻子親手織的東西穿在別的男人身上嗎?”他冷笑著,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這是朕這輩子所見過最離譜的坐地起價,一匹普普通通的白布,那個賣家居然給我開價一萬兩。”
他突然將維持了很久的“我”改回“朕”,像是在故意對她施加帝王的壓力。
她苦笑著問:“聖上一定不會給吧?”
“不給?讓人以為朕以貴勢壓人?或是搬出朕的身份,更加讓天下人恥笑?”皇甫夜的語調惱怒,那是被迫掏出一大筆冤枉錢後的不滿和心疼。“你若是經常這樣賣布,朕的東嶽金庫很快就要被你敗光了。”
她先是聽得驚訝,然後吃吃地笑了,“臣妾還為自己小賺了一筆而竊喜許久,沒想到真正賺到的是那個買布的人,早知道那匹布可以賣得如此高價,臣妾的賣價也應該高一些才是。”
“你還嫌朕氣得不夠狠嗎?”皇甫夜手下微微用力,就讓她的笑顏不得不在他的指尖停住。
“今天在外面轉了這一圈有什麼收穫?”
“收穫就是──知道了這枚戒指的來歷。”她的眼神迷惑了一瞬,手掌悄悄滑過身下絲滑的錦緞,“聖上大概忘記了一件事,這張床,臣妾已經連躺過兩次了。”
“那又怎樣?”他挑挑眉。
“蘇貴人在世時曾和臣妾感歎過一件事,讓臣妾很受觸動……”
“什麼事?”
“她說……聖上為了安全,從不曾在她那裏留宿到天明,更不會讓妃子睡在您的龍榻上。”
他哼了聲,“怎麼?突然間才發現原來你是這樣的與眾不同?所有朕的禁忌似乎都被你破得七七八八。”
“聖上對臣妾這麼好,臣妾的野心會越來越大的,胃口越大,就越不容易滿足,但是聖上不會喜歡一個胃口大心眼小的女人。”
她的語調中有著淡淡的哀傷,明眸望著他時浮現出淡淡的水霧,被他擒住的身體雖然不能動,但是她悄然摩挲著他後背的那只手依然足以讓他感受到她蠢蠢欲動的情欲了。
她是一團火,隨時可以被他點燃。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狠狠吻了她,回應著她所展現出的熱度和激情。
一個對他有野心的女人,無論胃口有多大,他都不會拒絕。因為這個女人是她──顧青彤,因為他無可救藥地愛上她,甘願為她奉獻一切。
“想知道朕剛才去了哪裡嗎?”他忽然啞聲改變了話題。
“嗯?”她的神智已經有些模糊,禁不起他這樣跳躍的思維。“不知道。”
“朕去了你家,準確地說,是你父親家,衛放海將軍的家。”
她全身一震,立刻清醒過來,“聖上去那裏做什麼?”
“朕說過要幫你父母做個和事佬,既然你不再反對他們夫妻的事情,朕總要對衛放海有個交代,再說,為了宮裏這點事情,朕還有求於他。在衛放海家說這些隱密的事情,其實比宮裏更安全。”
她忽然沈默不語。
他用舌尖挑開她緊閉的唇齒,“說話,青彤,不要故作沈默。朕知道你還是不高興朕插手你的事情,但是朕,我,如今也算是衛放海的女婿,總不能一直將他當作外人排斥,尤其這涉及他女兒一生的幸福。”
“我爹他……一定很感激聖上吧?”顧青彤終於認命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要的不是他的感謝,而是他的忠心。說來真是有趣,據說當年先祖皇帝因為女兒而和衛家疏遠,現在我又是為了女人和衛家走得這樣近,冥冥之中,天意真的很難測。”
“關於蘇秀雅的事情,聖上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嗯,明天,我給你看出好戲。不過,你今天從張月薇那裏又聽來了什麼?”
“聖上知道我是去張月薇那裏?”
“你怎麼想的難道我會不知道嗎?許娉婷是個實心眼的傻丫頭,就算是她殺了蘇秀雅,也必然是被張月薇挑撥,更何況,如今還沒有證據顯示許娉婷與命案有關。”
“張月薇是個極為聰明的人,她不會讓自己輕易露出馬腳,只是今天我從她身邊路過時,無意間聞到一種香氣,這種香氣,臣妾曾在蘇秀雅的身上聞到過。”
“你是說她們用同一種香料?這有什麼奇怪的?”
她搖搖頭,“她們兩個人聖上都曾經寵倖過,但是您對她們每個人的香氣真的不夠熟悉。這種香料是從海上傳來,據說是從一種神秘的大魚身上採集到的,所以極為稀有,價格昂貴。在我東嶽,買得起這種香料給自家女孩兒用的也實在不多。
“蘇秀雅的父親雖然是小小的員外郎,但是世代經商,尤其擅長經營香料,有這種東西並不奇怪,但張月薇的父親是禮部張超大人,人人都知道張大人是個清廉的好官,他女兒又怎麼可能用得起這種香料?”
顧青彤的話讓皇甫夜正色起來。“那,依你之見呢?”
“臣妾現在不好說,但這或許可以算是張月薇的一個疑點。”
皇甫夜笑了,“看來你的收穫不如我。”
“聖上也有收穫?”她不解地看著他。
“別忘了朕是皇上,難道只是坐在朝堂上喊著『有本上奏,無本散朝’的迂腐皇帝嗎?你要去查案,朕當然也可以查。”他傲然地揚了揚下巴。“今天我去許娉婷那裏轉了轉,本來想去旁敲側擊地提醒許威一下,但是路上卻遇到了張月薇。你猜她和我說什麼?”
她眼珠轉一轉,“是讓聖上小心許威將軍?”
他贊許地點頭,“果然還是女人最瞭解女人。”
“她是有點著急了,以為聖上有意和許娉婷修好,或者,怕你對許娉婷並沒有她想的那樣厭惡。”
“不是她著急,而是她笨,自以為能看透我的心思,但是我被一個女人看透就罷了,難道還會被第二個女人看透嗎?”
顧青彤淡淡一笑,“看透一個人並不是什麼難事,重要的在於,你對於這個被你看透的人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也許看透和被看透,只是兩人心靈相通時刻的心有靈犀罷了。”
“這麼說來,你對我的確花了很多心思嘍?”皇甫夜露出得意的笑容,“那麼,我實在不該辜負你這份盛情美意,所以明天的這出好戲,我必須請你和我一併來演。”
“我?”她不解地看著他,但他只是笑著以吻回應,再不肯多透露半個字了。
向來只酣睡一人的龍床,今夜是龍鳳合眠的地方。
糾結出皺紋的床單,沾滿汗水的散落黑髮,以及那枚永遠閃爍著綠色光芒的戒指,成為這一夜臥龍宮中最與眾不同的景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8:59
清晨許娉婷剛剛走出宮門,發現宮門口站了十幾名衛兵。她自小就和父親出征打仗,對這樣的情勢立刻警覺起來,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衛兵中一個隊長模樣的人躬身道:“娘娘,是聖上派我們來駐守的,最近宮中有亂,聖上怕幾位娘娘這裏不安全。”
她狐疑地看著這些人,門口值守的太監又來稟報,“聖上請娘娘到臥龍宮去。”
“叫我去做什麼?”
“不知道,聖上說娘娘去了便知道。”太監笑容平和,並不像故意有所隱瞞。
但許娉婷並沒有立刻去臥龍宮,而是轉道去了拜月宮,到了拜月宮門口,宮女笑著迎上來,“許貴人,我們娘娘去了臥龍宮,您如果要找她,就要去臥龍宮找了。”
原來月薇也去了臥龍宮?這樣聽來許娉婷就放心了。說不定是聖上同時召見她們幾個人,並沒有特殊的意義。
然而,當她來到臥龍宮卻發現氣氛非常不對。臥龍宮門口同樣持刀站立著衛兵,而且數量更多到幾十人。
太監引領她走到臥龍宮的正殿,在那裏,張月薇和顧青彤分別坐在皇甫夜的左右,殿上空空蕩蕩,再沒有第四張椅子留給她。
她一下子感覺不好,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正要開口問,只聽皇甫夜冷冷地說:“許貴人,你知罪嗎?”
她大驚,“臣妾不知,聖上為何要這樣對待臣妾?”
“哼,你昨天和你父親在宮裏都密謀了什麼,趁早說出來,這裏四下無人,朕不會給你外傳,說不定還可以放你一馬。”
“臣妾和父親只是閒話家常,沒有說什麼啊。”許娉婷焦急地對張月薇說:“月薇,昨天你在的,你幫我說說話,聖上是不是誤會了?”
張月薇面露難色,“娉婷,我已經和聖上說過了,昨天我在的時候,你和許將軍的確沒有說什麼,後來我就走了。”
“你走後,我們也沒有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啊。”許娉婷一眼看到閑閑坐在旁邊的顧青彤,恍然大悟地說:“是你和聖上亂說了什麼!一定是你!你氣我那天指責你有嫌疑,就反過來咬我一口!”
“許貴人,請你注意你的言行,青彤可是一直在為你說好話的。”皇甫夜冷著臉,用詞之間親疏遠近一下可判。“既然你不承認,朕就只好提醒你──近日西嶽是不是有人寄住在你家?”
許娉婷詫異地說:“的確有這件事。但那些人是我父親的老友,來到東嶽只是為了和父親敍舊,並沒有其他特別的意義。”
“哼,西嶽的山賊偷偷摸摸到我東嶽來和我東嶽的將軍密談,你以為朕會相信他們只是敍舊這麼簡單嗎?”皇甫夜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許娉婷,蘇秀雅的死和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許娉婷已經由驚懼轉為憤怒,“聖上怎麼可以這樣橫加指責臣妾?臣妾是冤枉的!臣妾……
我、我雖然極為討厭她,但是絕對不會對她起殺心!月薇,你幫我說說話啊,那天我們不是還在說這件事嗎?”
張月薇輕歎口氣,“娉婷,我知道你只是性子直,容易衝動,我想,你應該不會做的。”
“什麼叫我應該不會做?我肯定不會做的啊!”許娉婷簡直怒急攻心,萬萬沒有想到好朋友給她的辯護是這麼的蒼白脆弱。這無異於加在她頭上的疑雲又多了一層。
皇甫夜也歎了口氣,“娉婷,朕知道自你入宮後朕有所虧待於你,但是朕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辜負朕。”他從桌案上推過來一個紙包,“這個東西,你應該不陌生吧?”
“那是什麼?”許娉婷完全不明白。
“這是昨夜內廷侍衛悄悄潛入你寢宮時,在你的枕頭下發現的東西,朕已經叫太醫院的人來看過了,經驗證,這是劇毒無比的砒霜。”
許娉婷臉色蒼白如雪,“聖上!這是有人栽贓陷害!”
“誰能有這樣大的本事,栽贓陷害到你的寢宮中。”皇甫夜的目光越來越冷,“來人,請許貴人到刑部去,既然朕給了她悔過自新的機會她不要,那就別怪朕薄情了。無論刑部怎樣給她治罪,朕絕不插手。”
許娉婷高喊著冤枉,又哭又鬧、又罵又喊地被拉出大殿,她淒厲的聲音在殿中徘徊了很久。
皇甫夜悠然問道:“你們兩個人該不會為許娉婷求情吧?”
“聖上……”張月薇憂傷地說:“她畢竟是女兒身,請聖上不要讓刑部的人太為難她。”
“到底是朋友,這個時候你替她說話,就不怕引火上身?”他淡淡地看了顧青彤一眼,“青彤,你怎麼一言不發?”
“這是她咎由自取,臣妾沒什麼可說的。”她挑著眉,輕描淡寫地一笑。
“你的心真是夠狠夠硬。”皇甫夜臉上的冰霜忽然化作春水,一伸手,“來,到朕身邊來坐。”他所指的“身邊”,其實是他龍椅上多餘的位置。
張月薇詫異地看著顧青彤就那樣自然地坐了過去,皇甫夜伸手一抄,將人抱在膝上,甚至當著她的面,毫不避諱地就去吻顧青彤的唇。
那樣的親匿、纏綿和旖旎,仿佛是最刺人眼的針,可以將觀者的雙眼紮出血來。
“聖上,張貴人還在這裏呢。”顧青彤呢噥著,推著皇甫夜不規矩的手。
“喔,朕倒忘了。”皇甫夜含糊著笑,“月薇,你先回去吧,這次多虧你來報警,改日朕再去你的拜月宮。”
“是,臣妾告退。”張月薇緩緩起身,一步步慢慢倒退,她看似低垂著眸光,其實正用眼邊的殘光注意著高臺上那一對正糾纏不清的男女。
原來聖上真正在意的人還是她──顧青彤……
深夜,張月薇正在窗前撫琴,有宮女稟報,“顧貴人來了。”
她沉著臉,“告訴她,本宮病了,不便見客。”
“可是……”
宮女還沒有說完,顧青彤已經笑著進來了。
“張貴人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如今蘇貴人死了,許貴人被關了,這後宮中只有你我,不常走動走動該多寂寞啊。看,妹妹為你帶來了難得一見的雄黃酒,專程來請姊姊嘗嘗的。”
“我擔不起你這一聲‘姊姊’。”張月薇瞥了眼她手中的酒瓶,“而且我也不喜歡雄黃酒。
“姊姊不要和我客氣嘛,論年紀,也許我比你大一點,但是聖上先寵倖過你,也是先封你為貴人,我叫你一聲姊姊也是應該的。姊姊不喜歡雄黃酒?我還覺得這酒和姊姊的為人最為匹配。
”
張月薇眯起眼,“你這話什麼意思?”
“姊姊博覽群書,沒聽說過《白蛇傳》的故事嗎?”顧青彤的笑容越來越詭譎,“當年就是一壇雄黃酒讓白素貞現了原形,嚇死了許仙。”
張月薇拍案而起,“顧貴人,你深夜到我這裏來胡言亂語,是仗著聖上寵你就如此不把我放在眼裏嗎?”
顧青彤輕笑道:“姊姊別生氣。今日許娉婷入獄,多謝你幫我除去這個心頭患,所以妹妹是來謝你的。蘇秀雅、許娉婷,這兩個人都讓我不順眼,卻都是姊姊幫我除去的,你說我是不是該大禮謝你?”
“她們倒楣與我無關,你不要想嫁禍到我的頭上。”張月薇斬釘截鐵地說。
顧青彤笑了,“姊姊總喜歡在我面前裝腔作勢,這樣多沒意思?既然姊姊不承認,那我就提醒姊姊一件事,為什麼蘇秀雅身上的香料會跑到姊姊身上?難道姊姊家裏用得起那麼貴的魚沉香嗎?”
張月薇微變了臉色,冷笑道:“我用不用得起魚沉香和她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我已經問過蘇秀雅的貼身宮女,她的魚沉香都是放在一隻貼身的香囊袋裏,據說這種香料可以刺激情欲,尤其會讓男子興奮,但是自她死後,這只香囊袋就不翼而飛了,如今這香氣又出現在姊姊身上,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值得讓人懷疑的巧合?”
張月薇冷笑道:“既然你都說是巧合,那就只是巧合而已。這香料是我父親送我的,和蘇秀雅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喔,張大人清名在外,居然買得起這一兩千金的香料給女兒?那姊姊可不可以把你的香囊袋給我看看,據說這魚沉香一旦做成就只能放在一個香囊袋裏,若是取出另存,香氣就會消失,我記得蘇貴人的香囊好像是……”
“住口!”張月薇失態地低喊,“顧貴人,請你立刻離開我的拜月宮!”
“怎麼?說中你的心事了?”顧青彤笑著,“好,我可以現在走,不過這些事情,我可不保證不會在床上對聖上說溜了嘴。”
張月薇倒吸一口氣,沉吟很久,一字一頓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很簡單,兩件事。”顧青彤豎起兩根手指,“其一,從今以後,不許你再對我耍心眼,用歪門邪道整我;其二,那只香囊我覬覦很久,你若肯割愛,我萬分感激。”
張月薇一愣,“你要?可是你就不怕我說是你偷的嗎?”
她咯咯笑道:“你放心,蘇秀雅死時,我和聖上在宮外,所以絕不可能是我殺了她搶了香囊。而且,你把香囊給了我,你自己的嫌疑也就沒有了,我就算是想說你的壞話,聖上也不會信的,對不對?”
張月薇遲疑許久,終於一咬牙,“好,我答應你。”但是她沒有立刻拿出香囊,而是揚聲道:“來人,取兩個杯子來!”
顧青彤笑問:“怎麼?肯和我對飲了?”
“今日之事,不傳六耳,你必須和我起個誓。”張月薇緊緊盯著她的眼,每個字都是從齒間迸出來。
“好啊。”顧青彤伸手從宮女拿來的託盤上拿下一個杯子。
張月薇拿杯子的時候卻突然手上一滑,杯子立刻掉在地上。
“笨,這點事情都做不好!”張月薇勃然大怒,將宮女訓斥一頓。
那宮女委委屈屈地不敢辯駁。
顧青彤笑道:“這點小事值得姊姊這麼生氣?不就是換個杯子嗎?”顧青彤一邊推著被罵的宮女出殿,一邊軟語安慰著。
在她的身後,張月薇悄悄擰開戒指上的一枚寶石,將其中一點白色的粉末倒進另一個杯子中,並且不動聲色的往杯中注滿酒。
這是一種極為慢性的毒藥,無色無味,喝下後三五日內都不會發作。當日與蘇秀雅同席用餐時,她便是趁她沒留意,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菜裏下了這種藥。這一次也不能怪她狠心地故技重施,因為她實在不能冒險讓自己有把柄落在顧青彤手中。
最重要的是,一山不容二虎。顧青彤之於皇甫夜那份極為特殊的地位,是她心中必須拔掉的一根毒刺。
等到顧青彤回身時,張月薇將那杯酒遞給她,“你若是有誠意,就將這杯酒喝下,然後立誓再也不將這些事情告訴別人。”
“這有什麼難的?”顧青彤舉著杯子笑道:“不過,那只香囊你也要拿出來,我真怕最後是我喝乾了酒,你卻不給我香囊,害我空歡喜一場。”
“你還怕我耍賴不成?”張月薇冷笑一聲,從袖子中丟出一隻紅色的香囊袋,“給你。”
“多謝了。”顧青彤將香囊握在手上,湊在鼻尖聞了聞,“好東西!難怪價值千金。”
“現在你滿意了吧?”張月薇冷冷看著她手上的杯子,“你也該遵守諾言,喝下這杯酒了。
”
“嗯,當然要喝的。”顧青彤剛剛將杯子舉在唇邊,忽然她手上的杯子被什麼東西猛地擊碎,酒液灑了一地。
張月薇驚跳起來,“你做什麼?難道要反悔?”
“不是我要反悔,是有人不讓我喝。”顧青彤無奈地聳聳肩,甩手向上一指。
張月薇順勢看去,只見宮殿的天窗上有道人影別地一下落在她們眼前。
一見到這個人,她的臉色慘澹如土,陡然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月薇,什麼都不要和朕說了。該聽的、該看的,朕都聽到也看到了。”皇甫夜淡淡地開口,目光中那冷冷的疏離讓張月薇心如死灰。
“青彤,和朕走,張貴人知道她該怎麼做。”
皇甫夜緊緊抓住顧青彤的手,將她攬入懷中,帶出了拜月宮。
當夜,張月薇飲鴆於拜月宮。不久之後,其父張超大人辭官告老,但聖意不准。
次日,許娉婷從刑部獲釋,又奉聖命悄然出宮,並且永去“貴人”封號。一年後,許娉婷嫁給衛家一位邊關將領,終生留在邊關駐守,不再返京。
蘇秀雅被追謐為賢德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9:13
尾聲
顧青彤怔怔地撫摸著手下那卷長長的畫軸。
這是一幅宮裝仕女圖,畫中的人是她。讓她怔然的是,畫中的她一身金黃色的鳳袍,頭頂金色的鳳冠,猶如振翅欲飛的百鳥之王。
“這是……什麼意思?”她緩緩抬起眼,看著對面滿是笑意的男子。
“這不就是你最想變作的樣子嗎?”皇甫夜挑著眉,“不要裝作一副訝異的表情,你知道朕除了你,沒有別的選擇。”
“聖上是因為無人可選,所以遷就臣妾做皇后?”她撇撇嘴,“若是這樣,臣妾還是請辭的好。”
“少來,我若是封了別人,你是會氣瘋的。”他一把抱住她的腰,將她的身體緊緊貼在胸膛上,唇舌滑過她的耳際。
“青彤,我喜歡你小心眼的脾氣,和胃口很大的野心。”他用下巴摩挲過她的額頭,“所以我不介意你和我裝腔作勢地推三阻四,不過你要記住一點,這個後宮中,你是後宮之主,但是朝堂上的事情依然是朕主持。”
“聖上是怕我做出垂簾聽政的事情嗎?”她勾著唇角揶揄道:“難道臣妾前日所呈上的水利改進方案沒讓聖上滿意?”
“滿意,非常滿意,但是我很不喜歡你坐在一群男人之中,總理大權的樣子,那會讓朕這個丈夫覺得很彆扭。”
“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聖上。後宮歷來被女人認為是金子的鳥籠,臣妾不想做只會在鳥籠中等待餵食的鳥兒。”
“對於你來說,它當然不是鳥籠,這世上不會有束縛你的鳥籠,這只是你的家。”
“因為有聖上,所以這裏是臣妾的家,聖上既然封了臣妾做百鳥之王,那麼,臣妾的翅膀就不該只是畫在紙上。”
她仰著頭,如一只驕傲的鳳凰,從不妥協自己內心的原則。
皇甫夜朗笑出聲,輕吻了下她小巧的下巴,“好,朕會給你這個天地讓你翱翔的,但是,不要飛得太遠,讓朕抓不到你。”
“不會的,臣妾永遠都在聖上的身邊,就像是聖上手中的風箏,風箏線不斷,臣妾便在。”
“風箏線?這個比喻很有趣,但是對於你來說,什麼才是朕可以抓住你的風箏線呢?”
“聖上的一顆真心、一份真情,是惟一能束縛住臣妾的風箏線。”
皇甫夜幽然說:“那朕務必小心收緊這根線,而且要保證它一生都不會斷。”
“聖上不會食言吧?”
“朕說過,君無戲言。”
“只是‘君’無戲言嗎?”她又追問一句。
他想了想,淡淡一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她舒然吐出一口氣。是的,這正是她尋尋覓覓的八個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並肩的同行,相依相伴的一生。她所求的就是這些,現在都得到了。
一切足矣。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5 11:29:40
湛筆夜話之二十九
◇湛露
聽到腳步聲了嗎?距離“三十”大關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我的心跳聲一致,咚咚,咚咚的,一直在敲。
不過要等到這“三十”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哦。這不是嗎,絮絹剛剛退修了我的一部上下本作品……55555~~不過也在意料之中啦,是我為了某個橋段故意拉長了寫,所以顯得太拖戲了。
沒辦法,只好重頭改起咯。
許多作者都喜歡折磨著自己,寫了,不滿意,修改,還不滿意,再修。
不過湛露是最偷懶的那種作者,寫了幾十本書都很少修改,所以一聽到“大修”就如五雷轟頂,還不如重寫一本……
不過絮魔使哪裡容得我有偷懶的念頭哦,電話那頭低聲令下,我就立刻俯首貼耳了。
所以,這個後記之所以會這麼短的原因就是:我要趕快把手頭的新書儘快寫完,然後開始重頭研究怎麼修改之前那部書。
但願“三十”這個數字不會讓你我等得太久。
期待那一次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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