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2:21
標題: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忘情
作者:吉兒.柏奈特
身為驕傲的高地氏族後裔,麥卡倫與麥伊森如今居住在緬因州一處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兩兄弟的性格正如他們在外貌上的差異那般的南轅北轍:一個是黝黑而理智冷靜,另一個則金髮白膚且酷愛冒險。儘管如此,他們仍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需要新娘。而當伊森兩個無法無天的孩子被逐出校門後,他更是鐵了心的要娶個老婆。依循一個古老的蘇格蘭習俗,伊森決定自行解決他和他兄長的這個難題。
在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社交宴會上,伊森找到了他的答案;在她自己的舞會中,初入社交界但已以其能幹著稱的貝裘娜正沐於燦爛的燈光下;而這同時在室外,艾蜜雅正勇敢地藏起她剛剛破碎的芳心。粹然被這個陌生的蘇格蘭人擄走,在憤怒之餘只有彼此可依靠的蜜雅和裘娜有兩種選擇:為她們舊有的熟悉的生活而全力反抗......抑或一任她們的心忘情而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3:38
序幕
鸕茲(或我們俗稱大烏鴉)這種鳥,
老把它的蛋下在紙袋裡,
這原因你稍想就會知道,
是為了把閃電擋在外頭,
但那些粗線條的鳥兒,
卻從未注意到熊和野兔,
會來偷那些紙袋去裝麵包屑。
--佚名
八月的最後一個晴天,七隻又大又黑的鸕茲成十字排列地飛出大西洋面,棲息在亞特島上一處寧靜小海灣的一塊岩石上。這並沒有太不尋常,鸕茲是海鳥,而海鳥向來總是棲在岩石上--只除了那些鳥整個夏天都在同一時間做這同一件事。每天早晨,它們降落後,只是撐開雙翅站在那兒,彷彿是在晾乾洗好的衣物。它們一動也不動,即便一大群美味的鰻魚游過附近海面時亦然,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遠方好幾小時,像是正在等待某件事發生。
如果這些鳥是烏鴉,那它們奇異滑稽的行徑就很容易解釋了。新英格蘭人都知道同時間看到烏鴉的數目可以預卜未來:
一隻代表不幸,
兩隻代表歡笑,
三隻代表婚禮,
四隻代表出生。
但這些鳥不是烏鴉,它們是鸕茲,海上的烏鴉。緬因人聲稱它們是該州的天空中最教人惱怒的鳥類,因為它們常常破壞漁人辛勤的漁獲和島上的樹木。海岸附近的居民就算知道那些終日棲在那岩石上的鳥兒,八成也只會說些"物以類聚"、"臭味相投"之類的話。看來那座島似乎也有個和那些鳥不相上下的壞名聲。
晴天裡,當藍綠色的海面一派波紋不興的寧靜時,你若從海岸線偶爾看向亞特島,它看來就像一幢建於危巖上、驕傲的中古世紀城堡。但當氣候改變,島也隨之改變,那時它看來只像是浮在地平線上一抹神秘的藍色的雲。
起南風的時節,小島四周的礁巖隨時會崩落,海浪的泡沫不斷地沖刷過突出的陸岬。然而小島一如往昔毫不退讓地屹立著,無視風與海多變的心情,像是一張沒有表情但卻藏著許多秘密的臉。
緬因州崎嶇的海岸附近散佈著漁人的小屋及久經風雨的木造碼頭,往內陸一小段路便是偌大的避暑別墅及莊園區。在天氣好的時候,從海岸到小島乘縱帆帆船隻是一小段航程,附近海域出產鱔魚、鯖魚,大群的銀鯡滿月時更會使水面閃著粼粼銀光。
然而,儘管與熱鬧擾攘的州海岸僅咫尺之遙,這個島還是有種與世隔絕的孤寂感。原因不只是環繞四周的海水,更因為亞特島本身就給人彷彿另一個世界的感覺,直到濃霧散去而人們再多看一眼,才發現它是真實存在的。
這島長久以來一直便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冬夜裡,漁家的孩子們蜷在火堆四周聆聽著住在島上的那些狂野的蘇格蘭人的故事。他們並不真的存在,他們宣稱,而是許久在卡洛登戰役中陣亡的戰士亡魂飛越大西洋來到這片酷似他們摯愛的高地,崎嶇、寒冷的土地上。
又有些人說小島的擁有者麥氏家族,就是那些"瘋狂的蘇格蘭人"。孩子們越來越害怕滿月的夜晚,並且深信他們如果沒在枕頭上放一根雛雞的白羽毛,就會有一個瘋狂的麥家人乘著匹鬃毛飛揚的白馬來把他們從溫暖的床上抓走!
傳說中在風吹得漁家小屋的木片瓦四處散落的時分,便是因為某個麥家人在當夜騎馬奔馳而引起的風。有些晚上柳樹會在那種風中呻吟起來,真的就像是有人在哭一樣。做母親的總會把小孩再哄回床上,蓋好暖暖的羊毛毯,並且向他們保證沒有人在外面,那聲音只是風吹過柳樹枝所發出來的。
但孩子們的想像力就和柳樹樹林中的風一樣狂野。他們頭挨著頭地抱在一起,小聲地說著那一定是哭聲,是某個真的見到了麥氏家族的白馬踏著濃霧奔馳的可憐人的哭喊。
於是,那個夏天那些惱人的黑色海鳥奇特的行為完全沒人注意。可說的故事--包括噩夢和白日夢--已經太多了,有關那些騎著他們的大白馬來把你擄走的瘋蘇格蘭人的傳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5:09
第一章
我在想我也許會
突然看見一個閃亮武士,
在藍綠的光芒中迤邐而來,
正如
那許久許久以前的景況。
我也許會,誰說得準呢?
——AA•密恩
對艾蜜雅而言,這種好天氣的天空,看起來就像她家的廚子每個星期六用來和面的那只藍色大陶碗倒扣過來的樣子。甚至連雲都與她的想像不謀而合,因為它們看來就像是灑在碗中雪白的麵粉。
蜜雅將臉朝向八月溫暖的陽光並閉上雙眼,心裡想像著在她上方的天堂裡,一身白袍、長長的灰髮塞在利落廚房小帽裡的上帝將天空整個翻轉過來,以賜予地球上的生靈美好一天的景象。
在六月,一個天空也藍得像只倒扣在大陶碗的晴天時,白威廉帶她到肯尼邦河上泛舟。他們的小舟無聲地劃過清澈的水面之際,糖楓樹繽紛的紅色落英像是為女王鋪設的紅地毯般地在他們小船兩側鋪展開來。那天可說是她記憶中最接近完美的一天了。幾抹微笑、短暫的交談和一個甜蜜的吻之後,蜜雅手搭著威廉那曾將一朵紅花插在她耳後,又將翡翠訂婚戒指戴上她手指的強壯的手下了船。
生命的轉折是奇妙的。自雙親於三年前辭世後,她便都在緬因度夏。她的遺囑執行人之一建議海邊的空氣或許對她會有幫助,而其他人也很快就一致同意了。
此地的夏季居民都是來自波士頓、費城、紐約等地富有的上流階級,他們在和煦的海風中航行,徜徉在他們自己由金錢與階級建構而成的社交世界。
艾蜜雅有錢,很多很多的錢,多得足可令她的名字榮登華氏紀錄--一本專門記載每個北方名門家產的總數及起源的專書,足以打開通往美洲大陸新貴階級世界的神聖大門,更足以使蜜雅收到名古老而富有的家族發出的邀請函。她會參加他們的宴會,即使在她明白自己並非真正受到歡迎,而只是一個他們眼中不入流的暴發戶,因為她的家人真的厚顏地靠自己去賺得他們財富,而非只是從某個幾百年前離開歐洲大陸來到美洲來,與印度安人同啃玉米的曾曾祖父那兒繼承得來。
她還是沒法瞭解工作賺得的家產,怎麼會被認為比一疊鎖在銀行裡腐朽的債券、股票或是土地更沒價值。古老的金錢與新賺得的金錢之間的迷思,實在是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事。
但蜜雅實在此瞭解外面的人。雙親在世時,她與他們極為親近,而他們也一直將她安全地庇護在羽翼之下。
她仍歷歷如昨地記得父親的腿彎成奇怪的角度,坐在一把椅臂繪有三色紫羅蘭圖的白色椅子上的模樣。他是個高大的男人,但卻沒有辦法邊吃著黃瓜三明治,邊讓擱在膝上的骨瓷茶杯和茶碟維持平衡。他教她學會欣賞樹與花、鳥鳴和夏日晴空的美,他有鮮明的是非觀,也懂得什麼才是人生真正重要的。
有時候,當他和蜜雅一起散步時,會搖著他黑色的頭說他從來無法瞭解怎麼會有人能看著一朵正在盛開的玫瑰、一株正在轉紅的楓樹或者一早便聽見悅耳的鳥叫,而不相信上帝的存在。看著她和她母親時,他也會有那相同的表情,彷彿無法相信她們是真的。
至於蜜雅的母親則使她感覺完整而自在。她憑直覺便知道蜜雅何時需要擁抱、忠告或只是一雙安慰的手溫柔的撫觸。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蜜雅有沒有發燒,從不必借助於她的手或嘴唇。數不清多少回,蜜雅才剛覺得餓了,一轉身便發現母親已端著一碗水果或一碟小蛋糕站在門口。她母親總會在蜜雅覺得快累壞了之前來到她的房間,而一眨眼的工夫蜜雅已穿好睡衣,在溫暖的床上蓋好被,然後她母親會將燈捻熄並用一種令她聽來恍若來自天堂的輕柔聲調說晚安。
大約七歲時,有一回她和母親在施氏百貨店的櫥窗裡看見一個穿著美麗衣裳的精緻娃娃。當時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的蜜雅因為把鼻子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而使得玻璃上出現一團白霧。她的母親帶著一抹溫柔而有趣的表情並沒有催她離開,只是用她上好的蕾絲手帕為她擦去玻璃上的白霧,讓她在那兒看了至少半小時,無視紛紛飛落在她們毛皮暖手筒與天鵝絨外套領子上的雪花。
那年聖誕節,蜜雅打開了一盒接一盒的娃娃衣,不是櫥窗展示的那些,而是她母親親手縫製的各式洋裝,甚至連插羽毛的寬邊帽和天鵝絨提包都一應俱全。以她父親當時已稱得上成功的事業,她的雙親大可以從店裡買,但她母親卻一針針為蜜雅的娃娃做了那些小衣服。而對蜜雅來說,它們甚至比全曼哈頓所有銀行裡的鈔票更有價值,因為無論是其中的一顆珠子或一隻蝴蝶結,都蘊含著一個母親的愛。
儘管那些年的回憶美好而且愉快,她的父母親仍犯了一個錯:他們從未帶她認識除了他們為她創造充滿愛與保護之外的世界,以至於她除了善良、愛及為人設想等這些與金錢無關的價值外,對現實一無所知。
她的童年是一個以他們的家庭為中心的特別世界,一個在悲劇的片刻後灰飛煙滅的世界。因為在她的雙親過世的那一刻,她唯一知道的世界也死了。
蜜雅的遺產執行人都是她父親生前十分信任的人,但對她而言他們只是一群完全不瞭解一個突然變得孤零零的女孩的律師,而他們也只會在每年六月打發她到緬因度夏。
每當置身人群間,她通常是安靜、害羞而不知所措的,尤其是那些每年固定由東岸各大城市的暑熱逃向涼爽的緬因海岸的上流社會人士。對他們而言,所謂價值是指有形的資產或物品的價錢及品質保證標示。他們置身於一間裝潢精巧完美的客廳中是那麼怡然自得,完全與她截然不同。在他們中間,她自覺就你一片柔和的粉紅色中突然揮下一筆驚人的大紅那樣不搭調。
然而,六月那一趟花間的泛舟之旅後卻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蜜雅似乎又有了歸屬,也逐漸地再次感到完整。有白氏家族的名聲作後盾,她再不是那一抹刺眼的紅色。而由於威廉--美妙而強壯的威廉,蜜雅很快就會成為和其他人一樣細緻的粉紅色。就在上個星期六,一個和今天相似的晴朗的日子,發生了一些足以改變人的一生的事;也就在這一天,蜜雅的夢想之一成真了。
她有些遲疑地轉開面向陽光的臉,看向有如一片藍綠色大鏡子般的海洋。極北處的那座小島襯著矢車菊般湛藍的天空,有那麼一下子看來就像童話中的城堡一樣高聳巨大。她甚至可以想像騎著白馬的武士在島上搜尋並斬殺惡龍以贏取某個淑女芳心的情節。
然而,目前蜜雅生活中唯一與龍扯得上關係的,就只有那些在她四周飛高飛低,透明的翅膀亮閃閃的蜻蜓(譯註:蜻蜓英文為dragonfly)了。它們在八月的陽光下或東或西地飛舞,然而消失在小山下的野生藍莓叢中。她跟著它們穿越玫瑰叢,不時揮開飛到眼前的蜜蜂。
在樹幹爬滿常春籐的柳樹林附近,她聽見白頭翁悅耳的鳴聲,看見一群靛青鳥由一棵樹飛向另一棵,它們鮮艷的藍翅膀幾乎融入晴空中。
哼著她自創的輕快曲調,蜜雅蹲下來輕觸那些飽滿多汁、成熟得一碰就會落入一隻等待的手心中的藍莓。它們立即躺在她手上,但一秒鐘後禁不起誘惑的她已將之全塞進嘴裡嚼著,鼓漲的雙頰使她看起來像一隻發現了聖誕布丁的小老鼠似的。她餓極了。為了不讓別人搶先,她出門前甚至連早餐都沒吃。
她跪在褐色的泥土上,摘下更多的莓子擱進已被遺忘的鞋襪旁的柳條籃裡。幾分鐘之內,籃子已半滿,而蜜雅也已探身進野莓叢內,矮樹叢下唯一可見的只有她沾滿了泥巴的光腳丫。
男性交談的聲音與靴子踩在石礫上的嘎吱淹沒了白頭翁的清囀和蜻蜓與蜜蜂細微的嗡嗡聲。一串美聲令蜜雅停止了動作,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該出聲或就這樣別動。隔著樹叢的枝葉,她只看得見幾雙褲管。
"我懷疑還有比那更糟的事,安德,即使是我也絕不會做那樣的犧牲。"
溫強森那尖銳的嗓音是她絕不會認錯的,而安德則是畢安德,兩人都是她的威廉的朋友。她一面靜靜地聽著他們的閒聊,一面數著那褲管。一共有六個人。
"這可是好事一樁......看在那些錢的分上。"其中一個人評論道,其他人都笑起來。
"我寧願被流放到亞特島上和那些瘋蘇格蘭佬在一塊兒,也不想把自己和那個人綁在一起。"
"你從來就不適合蘇格蘭格子呢,安德。"更多的笑聲。"而且你的家族又不缺那幾百萬的財產。"
"就算我的家族需要,我懷疑自己會自願扮演那頭獻祭的羔羊。"
"你會的,如果你像威廉那麼缺錢。"
明白他們談論的對象正是她的剎那,她全身僵住。她屏息繼續傾聽。
"這頭羔羊--或者我該說是公羊--何時上祭台呀?"
笑聲更大了。"十二月中吧!"
"十二月,"某人大笑著。"十二月是白家的蒙難月。"
"比那糟六倍吧!"
坐在那兒的蜜雅幾乎感覺得到體內的什麼正在凋謝,就像她的希望和快樂都被吸走,而她只剩一個空洞的外殼。男人們又嘲笑地拿這話題繼續嚼舌根,她不禁尷尬得紅了臉。
"你們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你可以為錢和性娶老婆而仍保有愛情......花她的錢,用她的身體並且深愛其中的每一分鐘!"
隨著陣陣爆笑聲和一個接一個的笑話,她的臉頰愈發紅熱,眼睛也因羞辱而像在燒起來。藏身在那兒聽著威廉的朋友們拿她開玩笑,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的面頰。這些都是不會停下步伐欣賞鳥兒飛翔、日落或嗅嗅玫瑰花香的人,手縫的娃娃衣他們也絕看不上眼,因為他們所謂的價值是昂貴的價錢標籤或者名牌。
蜜雅沒有正確的姓氏,只有差堪與他們熟知的標籤比擬的金錢。在這藍莓樹叢內,她彷彿由一個人變得比半個人--或者壞人--都不知,只是一個銀行帳戶而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5:19
她閉上眼睛,和過去這三年來無數次一樣地希望她的雙親依然健在。她希望母親會拿出她的蕾絲手帕,不是要擦去櫥窗玻璃上的霧氣,而是擦去她那停不下來的淚水。她只希望能再感覺一次母親擁抱她的雙臂,讓她能感覺完整,再一次像一個人。她希望父親也還活著,好讓她能看入他眼中,並且知道在某人眼中她是"特別"的。她希望自己在哪兒都行,就是不在這兒;她希望此時自己能有威謙強壯的臂膀作為支撐。
笑聲止歇,她張開雙眼瞪視周圍一片模糊的藍莓枝葉,突然領悟到自己不會要威廉--那唯一在乎她的人--聽見他的朋友們的玩笑話和訕笑聲,無法忍受他看見她藏不住的羞辱--她不知如何克服,只因她沒有合宜的姓氏而生的羞辱。
又開了一會兒殘忍的玩笑後,這群男人通往葛家的小徑走去。待會兒在葛凱茜美麗的玫瑰園裡將有戶外午餐會,之後大夥兒將出席夏季最後一場社交盛市--一年一度在貝家大宅舉行的舞會。
蜜雅從樹叢爬出來並慢慢站起來,絲毫不在乎她的金髮間、蕾絲裙擺上沾染色的枯葉、泥土和壓扁的藍莓,或者是沒穿鞋的足趾間塞著的泥巴。一個正說著什麼為此犧牲應該得到一枚勳章的男性聲音傳回她耳邊。
她迅速轉身,驚愕而無法置信地瞪視著卷髮、寬肩的威廉,那個蜜雅一度認為在乎她的男人。她感覺像是要跌下斷巖前的那種恐懼,又像是被揭發的現實摑了一掌似的。
她的喉嚨緊縮,就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深吸好幾口氣,以免做出像是大哭出聲之類的傻事。她以手掩嘴看著那些男人由綠蔭夾道的小徑向遠方的草地走去。她的心臟似乎剛剛死去,她那充滿希望、其實並不真正存在的世界,再度地突然粉碎成片片。
那個聲稱自己該得一枚勳章的人正是威廉。她望著身處他那群殘酷朋友中間的他,陽光下的他依舊一如以往的高大、強壯。
她原以為他是那個會為她斬除惡龍的閃亮武士。然而在嚥下喉間那彷彿是她的心的硬塊之際,她看見了事實:笑得最大聲的正是她的威廉。
生活就像是布丁,
需要用到鹽和糖才做得好吃。
--新英格蘭古諺
沙發的布套上有洞。貝裘娜隨手拿起一個一度為瑪麗安東尼所有的繡枕,丟到椅子上遮住那磨穿的部分。房間另一端,一座落地鍾當當報起時來,她一旋身瞪著那鐘。再九個小時。她自早餐桌上拿了個蜂蜜麵包卷吃著,一面在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前來回踱步。
吞下最後一口後,她望向室外藍天與平靜無波的大西洋交接處的海平面,深知此刻波紋不興的海其實就和她哥哥的運氣一樣變幻無常。像這樣晴朗而悠閒的日子,人們很容易便會忘記陰風怒吼、濁浪排空的壞天氣--像她這樣在緬因州待過許久--的人,都知道夏末此時的氣候就像其他時節一樣多變難料。
如果有什麼是貝裘娜瞭解的,那便是生命的無常。只有傻瓜才相信命運與運氣,而她哥哥就是其中之最。他窮其力追逐夢想,最後只落得破產和賠上一條命的下場,只留給她幾筆毫無價值可言的投資,一份債台高築的事業,一幢在波士頓的宅邸和她偏愛的避暑莊園,而後兩者附帶的高額抵押她同樣無法負擔。
她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兩個麵包卷,這才有些自厭地跌坐在附近一張椅子上,凝視著窗外那破壞了完美的夏日景致的、醜陋的灰色小島--當地人聲稱為被驅離家園的瘋蘇格蘭人的鬼魂所盤據的地方。
瘋蘇格蘭人......嘖,還真的是。她笑起來,沒人會相信那種無稽傳說的。但坐在那兒的她突然明白自己與那些"瘋蘇格蘭人"確有共通之處:她就快失去她的家了。她將頭往後靠,以紓解頭部的僵硬。她祖母生前在這同一張椅子上也常這麼做,更在這裡對她說過:"裘娜,你應該生為男孩才對。你那個哥哥一點有也沒有,只會成天做他的白日夢。看著吧,他只會落個一事無成的。倒是你,固執、努力、冷靜,就和你祖父和他父親一樣,是真正的貝家人,一個生存者。"
她祖母當然是對的。她哥哥伯特從不考慮任何他想做的事的後果,只管一頭栽進去。他只比她大一歲,但在他們雙親眼中,他可比她大得多也比較重要,因為他是兒子。
她六歲那年的一個星期日下午,他們全家乘車到一個將舉行音樂會還有給孩子們看的木偶劇的公園去玩。到了之後沒多久,伯特便拖著她去追一隻池塘裡的青蛙,然後又去餵那些他發誓會從她手中吃東西的鴿子。接下來她所知道的,便是他們在一大群大人中迷路了,趕著聽音樂會的人們根本無暇注意一個看起來迷了路的小女孩。
似乎好幾個小時之後,她的雙親才找到坐在鴨池附近一條長凳上的他們。他們的母親跑過去擁抱正號啕大哭的伯特。而裘娜只是坐在那兒,緊握雙手以阻止它們顫抖,早已嚇壞的她根本流不出一滴淚。但她父親和祖母卻將極度的恐懼誤認為是堅強的力量,自此她的家人在提及她的名字時總是語帶讚許和驕傲,他們宣稱她是強壯的貝家人。
幾年後的夏季裡,有一天伯特慫恿她一起到海灣水深的地方去游泳,結果是裘娜奮力把他們倆從暗流中掙脫出來游回岸上。當她坐在一處沙丘上拚命咳出像是在她喉間燒灼似的海水時,她那歇斯底里的母親早已抱住伯特,哭著說他們差點失去他們的兒子。
她的父母親簇擁著她哥哥回大屋。由於裘娜是較堅強的那一個,她並不像伯特那麼需要他們,於是她被留在後面。稍後,她哥哥在吃過熱騰騰的雜燴和巧克力奶、然後被送上床後,強壯而冷靜的裘娜得到的是頭上的一拍,然後又被單獨留下自己上床。
她哥哥在夜裡因為怕黑而哭起一時,她母親急忙跑向他。而儘管害怕黝暗的房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裘娜卻從不曾哭過。
一段時間後,她已訓練自己不去理會那些來自她想像的事物,包括夢想、希望和其他諸如此類不切實際的情緒。它們都像那些黑暗中的怪物一樣,並不真正存在於現實生活中。
生活並不是用來空想的,生活是大家對你的期望,在每一天中去扮演那個不是你的人。因為你太害怕了,萬一他們發現內心深處你其實不若他們所想的那麼堅強呢?
年紀還小的時候,裘娜已學會扮演別人要她扮演的角色,也學會將恐懼隱藏在意志的面具之後。這麼些年來,每當她周圍的世界開始傾圮,例如她母親臨終前只跟伯特說再見,或者她父親過世後將貝家所有的產業全留給她哥哥一個人,裘娜也變得更堅強,更奮力使自己不致因而沒頂,就像多年前反抗那執意要將她和伯特拉到海底的暗流一般。
而如今,她已經又靜靜地抗爭了幾個星期。今晚就會知道自己是否贏了最近這一仗。她突然站起來,彷彿這麼坐了幾分鐘就表示她做了什麼不可寬恕之事或是放棄了似的。她轉個身,然後在玻璃門前停下來看著在花園裡忙著修剪過度茂盛的灌木花叢,清掃石板步道大理石噴泉表面落葉的園丁。頂樓露台上懸掛的燈籠高得既能柔和地照亮底下的一切,又不至於暴露出莊園大宅建築上剝落的白漆和老舊木飾的裂痕。
過去一天半來,送貨馬車來回運送活龍蝦、上好的牛肉、暖房出產的水果、異國花卉、魚子醬和一箱箱的高級香檳。裘娜為了今晚貝家的傳統舞會,已花盡最後一筆財富。每年夏季,貝家的舞會是緬因海岸假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場盛會。這一年一度的夜晚,男士們頭髮梳理得汕光水滑,絲襯衫上別著寶石袖扣,女士們秀出她們專為此保留的美麗衣裳及絲質舞鞋。法國香檳自沉重的銀噴泉裡源源湧出,鮮美的龍蝦卷冷盤上飾以帶異國風味的蜂蜜香蕉,而俄羅斯魚子醬與新栽的洋芋則是絕配。現場演奏的音樂自不可少;照路的燈籠雖然挺管用,但年年仍有八月的明亮月光灑遍花園各角落。
參加者心中都各杯著極在的期待,因為貝家的舞會比其他性質的社交聚會更容易促成家族財富的婚約。淑女們期待著意味深長的凝視、綿長的吻、一個簡短的問題以及一隻令人側目的白金鑲四克拉巨鑽的戒指。年輕男士們屈膝練習著情話,汗濕的手中握著天鵝絨的珠寶盒。今晚可能會改變十對準新人日後的生命。
然後,在兩周之內,這些緬因的夏季貴族將各自回他們在波士頓、紐約及費城的家,直到次年六月,緬因州再度成為那些美國歷史中傳奇性家族們的私人樂園。
但裘娜不會回家,貝家城裡的大宅早已屬於銀行所有。再三個月,她可能連這個家也保不住。事實上,除非葛約翰今晚向她求婚,裘娜很快就無家可歸了。其他人回城裡後,要不了多久就會得知貝家已被她那愚蠢而輕率的哥哥搞垮的事實。
幾分鐘後,一座玫瑰木製標準時鐘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接著所有二十個鐘全都當當地報著不同的時間,彷彿它們也要軋一腳來嘲弄裘娜混亂的生活似的。她瞪著錯落有致地擺置著貝家珍藏的鍾牆。
第一個貝家人在舊大陸是個鐘匠,來到新大陸後創造了他的財富和名聲。令貝氏時鐘具非凡價值的--除了它們一整年都不會慢一分鐘的準確度之外,最主要仍是其優雅、稀有和時髦的設計。牆上的時鐘一向是這幢大宅的一部分,也裘娜繼承的部分遺產。然而如今,就在她的生活行將四分五裂之際,這房間內竟沒有兩個時鐘報的是相同的時間。無論她多常給它們上緊發條、調整指針,這些鍾就是要各行其事,老在不同的時間當當報時。
她生氣地拉一下鍾索。一個短暫的撕裂聲後,它的另一端落到地板上。陳舊的絲繩已不堪使力,躺在地毯上的尾端看起來像是被啃斷的似的,而另一端則仍握在她手裡。她吸兩口氣,然後大聲喊道:"柯太太!"
沒人應聲。
"柯--太--太!"
一位年長婦人急忙跑進房裡,雙手在圍裙上不住擦拭著。"是的,小姐!"
"請找個人修理好這條拉鍾索,並且檢查一下其他的。每一條都要。今晚太重要了,我要一切完美。"
婦人點點頭並自她手中接過鍾索。
裘娜穿過房間時,一個珠母貝造型鐘面的鍾敲了六響。現在究竟是幾點了?她想了一下,然後對著那座鐘皺眉。"還有,柯太太,把所有的鍾都重新對時,它們沒一個是准的。"
"但是小姐,我們今天早上已經都調整過一次了,它們還是各走各的時間。"
"它們是貝家的鐘,貝氏製造的鍾是絕對精準的,人人都知道。我說了......重新對時。"裘娜離開那房間並沿走廊大步走去,一路上又給了其他三個女僕下達指令,最後停在一張桌面上有路易十四留下的三處墨漬的古董桌前,翻弄著桌上的一束鮮花。她抽出一枝玫瑰、一朵百合、一枝雛菊和兩枝羊齒植物,然後又把它們插回去,挑剔地審視著它們並喃喃道:"這樣好多了。"
片刻之後她檢查起房間來,全部二十八個無一例外。要不了多久,拿著雞毛撣和抹布的女僕們就像剛被放出籠,還弄不清楚狀況的小鳥那樣地跑過來跑過去。她們擦亮一度屬於帝王所有的沉重銀燭台,清洗枝形吊燈上想像中的污漬、刷去吸煙室裡法國地毯上的小黑點,並且在的有的胡桃木欄杆上打上油蠟--再一次地。
下完最後一道命令後,裘娜站在門廳中央,雙手插在臀部地仰望三樓之上的迴廊。她知道有件事是百分之百完全肯定的:她必須救這幢房子。在伯特身亡而她又發現失去了一切的最黑暗的時刻,在她完全的孤單而那暗流又威脅著要吞沒她的當兒,這答案就像來自天際的神諭--如果她相信這種事的話--一般清晰。
這幢宅子和其中的一切就是她的所有。在熟石膏與木頭構成四牆之內,是貝家歷代先人們曾經留下的生活痕跡。在絕望之中,她仍竭盡全力地要挽救這幢房子,因為如果失去它,她就失去了貝裘娜,失去她自己。
還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現況,而如果葛約翰向她求了婚,也就沒有人會知道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今晚如果一切順利,她的未來、她的家和姓氏就安全無虞。
裘娜當天早上第五次重插桌上的花,而腦中卻不斷像發條上得太緊的鍾一般地重複著"今晚!今晚!今晚!"一切的一切都必須絕對的完美,尤其是在她覺得自己必須比以前更奮力地划水的時候。對裘娜來說,今晚不是獲救......就是沒頂。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6:03
第二章
此刻我的弟兄自海灣呼喚著,
此刻大風朝著陸地上吹,
此刻海浪滾滾湧向海面,
此刻野馬群嬉戲,在泡沫中嘶咬奔騰。
--"孤獨的人魚"丘馬•修安諾
緬因州 亞特島
那騎士宛若駕馭著"佩格塞斯"(譯註:希臘神話中詩神繆思所騎的飛馬)般地飛越碧綠的小丘頂。片刻前溫暖而靜謐的八月空氣,此刻正因麥伊森胯下白色種馬如雷的蹄聲而震動起來。這一人一馬沿著泥土路馳騁,經過每當像這樣的晴天時總會有一群黑色的鸕茲展翅棲息,而海鷗則對著起起落落的海浪呱叫不休的崎嶇岬角。
伊森輕快地躍過一道石牆,再騎下他放牧馬兒,中間有小溪穿過的峽谷,接著再躍過一道比前一道更高兩倍的石牆。這一人一馬急疾過野鴨與白天鵝悠遊其上的池塘,朝著一彎彩虹般橫跨於水面之上的小木橋而去。
當他像這樣策馬狂奔時,隨著潮濕的草地在馬兒的四蹄下迅速向後移動,他與他的白色種馬彷彿結合成一種充滿不可思議的優雅與力量的奇特動物,酣飲著濕鹹的空氣。在長滿苔蘚的針葉林邊緣,他們轉向沿著兩旁葉片正在變色的樺樹、糖楓樹及白楊樹拱立的小徑而去。每年那些樹的落葉總會積有一尺高,屆時滿是紅色及橙色的小徑看起來像是著了火似的。
他放慢馬速沿著蜿蜒而下的小徑騎向四周被岩石環抱的北海灣。到了白沙灘上,他們未普停歇地踏浪而去,在他們之後濺起的水花經明亮的陽光照耀,就像是一群群螢火蟲似地閃閃發光。
在吹笛手灣邊的木造碼頭旁,泊著一艘收起帆的小型商用帆船。但他們並未跑向那裡,反而轉頭馳向一條蜿蜒而上的小徑,經過一棵自亂巖間矗立、擋住變平坦的小路及其盡頭一幢呈不規則狀的石造大屋的高大松樹。
從下面的海灣看上來,這屋子就像是直接嵌入山壁中蓋出來的。沿著後半部的出入口是一連串成扇形排列的花崗岩拱門,所有的門窗看起來就像是在一大片鮭肉色的花崗岩上挖出來的。
到了屋後,伊森停下了以。他是個肌肉發達而高大的男人,一頭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雙肩約莫有鄂鳥張開雙翅那麼寬。以他這種壯碩的身材,他翻身下馬的姿勢真稱得上是優雅而輕鬆的了。
有那麼片刻,他的種馬頻頻揚頭並刨抓地面,彷彿它還想再跑一圈似的。但他吹兩聲口哨,馬兒又揚起頭一次,接著便馴服地安靜了下來。一時之間,他們四週一片靜寂,除了遠處浪濤拍岸的聲音之外。
他也和他的愛馬一樣靜靜地站著,凝睇著海灣和碼頭邊的帆船。然後,他消失在一座石造拱門的陰影中。
緊跟著愛情,它一定會逃離你,
躲避愛情,它則會緊跟著你。
--蘇格蘭古諺
有些事情是麥卡倫絕不會做的,即使是為了他的家族或姓氏。而這也就是他此刻躲在吹笛手灣北端樹林中一棵樹後的原因。這棵長滿樹瘤的大樹使他得以安全藏身,又能清楚看見碼頭。
他看著五個女人從跳板上走下船,又因為正從甲板上對她們大聲說著什麼的麥佛嘉而突然停下腳步。
毫無疑問地,這些女人就是最新一批新娘人選。那個頑固的老惡魔就是想盡辦法要卡倫結婚。
只要是和麥佛嘉--一個遠房表親和肉中刺--扯上關係,卡倫對老人所做的事根本無置喙的餘地。佛嘉向來為所欲為,也總是宣稱年齡、經驗和與老領主--卡倫的父親--的親密情誼,使他有義務為他的摯友--偉大的領主、榮耀的麥氏族長--之後作最好的安排,儘管他們實在惱人。而佛嘉一直扮演代理父親的角色,協助扶養卡倫和他的弟弟伊森的事實,只使得他更加熱中此道。
這幾年來,他的目標焦點是看到卡倫--麥氏家族的領主--結婚。一開始,老人作媒的動作還算小,但當卡倫根本拒絕把他當真時,精明的老佛嘉開始以釣"金龜婿"的餌把一個個女人引誘到島上來。
對卡倫來說,婚姻就像死亡。他知道他有那麼一天一定得面對它,而且一點也不急於去體驗。
卡倫調整一下眼鏡,從樹後探出頭來,真正仔細地看看那些女人。
他突然有股想逃之夭夭的衝動。
他馬上藏身回樹後,拿下眼鏡用襯衫擦亮鏡片。他將它們舉高在陽光下,又擦了一次。幾分鐘後他戴上眼鏡,從樹後偷偷窺探。
第一個女人老得他的肩都開始下垮了。第二個他看不清楚,因為第三個女人的紅髮擋在中間。事實上,她的紅髮擋住了所有在她的頭方圓三尺以內所有的東西。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他才注意到她每隔數秒就會抽搐一下。他把脖子又伸長些,但是仍只看得見五個女人當中的三個。
"他在那裡!"一個女人在他後在喊道。
"啊!真的是他!"另一個混用德文和英文尖聲喊道。
卡倫急忙轉身。那兩個失蹤的女人,那兩個帶著最飢渴表情的女人,就站在後面的松林內。他聽見碼頭上其他女人尖叫道:"等等我們!"
一秒鐘之後,在一陣松針和塵沙、狂野的紅髮和更狂野、堅決的表情中,她們自三個不同方向同時大步朝他逼近。
他一轉身,逃命去也。
當海龜開始跳舞,還有白嘴鴉和穴鳥,
而少女們曬著她們夏天的工作服,
這時布谷鳥在每棵樹上
嘲笑著結了婚的男人,它們唱著:
布咕......傻子......布咕......
--威廉•莎士比亞
卡倫砰地關上圖書室的門並靠在上面一會兒,試著調整呼吸。他的濕襯衫上粘著松針,長褲和皮帶上則是西班牙苔蘚。他的眼鏡歪了一邊,他把它扶正架好,結果鏡片立刻因為他流汗臉上的熱氣而起霧。
"我要殺了佛嘉,"他喃喃說著雙擦了一次鏡片,然後再清理全身上下的松針、灰苔蘚和濕爛的落葉。"用我的雙手......掐住他用粗壯的老脖子......"
"我看是佛嘉又帶新娘來給你了吧!"
"嗯。"卡倫說著又從襯衫上取下一片糖楓的枯葉,轉身向他弟弟聲音的來處。
伊森半躺地坐在靠窗的安樂椅上。他不得不這麼坐著,他的身材使他沒有別的選擇。六尺高的卡倫身材已算是高大而結實,伊森卻足足高出他半尺,肩膀較寬,而手掌更是大得多。他擲鐵槌之遠是卡倫從沒見過任何人辦得到的,而他溜冰的敏捷技巧也是無人能及。還有伊森的那些馬,騎在他那些得獎的白馬之一背上的麥伊森才真正是值得一看。
卡倫沒有他弟弟對動物的那種天賦,但他擅跑。他跑步的速度可以和伊森的那些駿馬一較高下。孩提時期,贏得各項賽跑的是卡倫。跑步時不算碰到轉彎,卡倫也不會因些而慢下速度。
以前伊森常吹噓說他哥哥可以在一眨眼之間三百六十度轉向,而且他說得沒錯。卡倫從不繞道而行。他會直直跑進林中而絲毫不慢下步伐,即使是密得其他人一定會側目而視身通過的白楊林亦不例外。卡倫跑步就像伊森騎馬,都是用盡上帝賦予他們的每一絲技巧。
然而,佛嘉的新娘們卻給了他比他想要的更多跑步的練習,更由不得他有沒有時間。
"這次有幾個?"
"五個。"卡倫清完身上最後一片從林子裡帶回來的枯葉,把所有的苔蘚和松針葉一併丟進壁爐附近黃銅製的空灰燼桶中,他感覺伊森正無聲地竊笑,遂抬眼看了一下。
他弟弟露出每回卡倫在清理東西時,他總會擺出來的那副咧著嘴的笑容。
"我喜歡東西整整齊齊的。"卡倫防衛地說道,然後走到他的書桌後作勢要坐下來,結果又停下來撿起椅子上的幾段線頭。
"是啊,那是你的習慣。"伊森停了一下,帶著相同的笑容盯著卡倫的頭。"你也許會想把頭髮上的那枚松果拿下來,它使你看起來像只一邊耳朵有修剪作記號的獵犬。"
伊森不在取笑他時,卡倫伸手拍拍頭髮,一隻小松果桌在他桌上一疊整整齊齊的紙張上,他才剛開始清理這小小的混亂時,一陣達達的回聲自走廊由遠而近地傳來。
兩兄弟同時抬頭。伊森的馬小快步地進入圖書室,停下來看看伊森,然後揚揚頭。
卡倫呻吟著跌坐入他的椅中。"你就不能把你的馬留在屋外嗎?"
伊森聳聳肩。"它又沒破壞什麼。"
卡倫望著那匹種馬的長尾巴前後掃動,險些掃中一隻水晶鑲銀的威士忌酒瓶。"那只是早餐的事。"卡倫自言自語道,看著他弟弟撫摸著馬兒的鼻頭。"這大傢伙還以為自己是寵物狗哩!"
一串砰砰的敲門聲同時自前後門處憤怒地響起。
女人們叫道;"讓我們進去!"
"讓我們進去!"
這兄弟兩人互望一眼。
"我去打發那些女人。"伊森自他半躺著的椅中起身。
"記得把佛嘉一起帶回來。"
"會的,我早有此打算。"伊森幾大步便穿過房間,所經之處留下了由他的硬皮靴上掉下來的草屑和泥土。他的馬兒嘶鳴兩聲,跟在他後面也出去了。卡倫找開書桌最下層抽屜,拿出一小掃把和簸箕。然後他蹲跪著開始清理地毯上的草屑、騎靴底開關的乾泥塊和沙土。將簸箕倒乾淨、掃把也抖乾淨後,他拿出一條抹布擦著簸箕,一面挑剔地審視著深色的地毯。在滿意了之後,他轉向檢查他的曾祖父所建、佔滿兩面牆的紅橡木大書架。
每一部皮面精裝書都完美整齊地排列著,沒有灰塵、沒有脫落的線頭。而這房裡所有的水晶及銅製品,從酒瓶到裝點心的碗,都閃閃發亮。至於窗戶,若不是有木框及玻璃本身的一些紋路,你甚至會以為那兒什麼也沒有。
將掃把等放回原處後,卡倫在他的書桌後坐了下來。他重新整理桌上的紙張三次,好不容易認為它們可以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並靠向椅背。一切都就序了。幾分鐘後門砰然打開關撞上牆壁,力道之大足可在牆上撞凹一個洞。卡倫剛疊好的婚又飛得一桌都是。
伊森以他一貫不在乎的悠閒踱進門內。"都搞定了。"他說道,彷彿和女人打交道就像呼吸那麼輕鬆自然。
卡倫就像張翅的鸕茲似地俯趴在桌上,雙手扣住兩邊桌緣,文件則壓在他胸前。他抬起頭,眼鏡已滑至鼻尖。他的弟弟看起來卻像剛在草原上馳騁一番那般的輕鬆愜意。卡倫直起身來,反眼鏡推回原來的位置,再一一收拾好四散的紙張,而他弟弟則一副天下本無事地又坐回他最愛的那張椅子去。他猜想對伊森來說,和那些女人打交道就是那麼輕而易舉吧!
它對卡倫可就不容易了,女人使他退避三舍。他和伊森的個性可說是極端的不同,但他們之間的差異從未令卡倫感覺不安。女人對卡倫而且是言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既不瞭解,也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世界。
在他看來,女人真的是再複雜不過了,她們總是說這樣,而做的卻是那樣。他從不知道該相信哪個,是她們說的還是做的......或者更糟的,是她們沒說卻又要你知道你該做的。她們毫無邏輯可言,而他只要和她們在一起,就會變得暴躁易怒,就和他對佛嘉亂點鴛鴦譜的反應一樣。
他整理好所有的文件後,意有所指地盯著他弟弟沾滿泥濘的靴子。"每扇門邊都有脫靴器。"
"我知道,每回進門都得跨過那該死的東西。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可真是煩人的玩意兒。"伊森拿起一顆椅子旁碗裡的胡桃並用他的大手捏破它取出果肉,讓果殼落在桌上和椅上。接著,達達的聲響又起,他的馬兒又走了進來。
卡倫放棄了。他用一隻僵硬的手指推推眼鏡,將文件依字母順序排列好後,才又看向正在拍掉胡桃殼的伊森。"那些女人呢?"
"在廚房。"
"廚房?為什麼在廚房?"
"女人本就屬於廚房的嘛!"伊森又剝開另一個胡桃。"此外,我告訴她們你最喜歡吃甜甜圈和藍莓派。"
"那是『你'喜歡的。"
伊森咧嘴一笑。"我知道。"
"我要的是擺脫那些女人,而你卻叫她們去烤派?"伊森聳聳肩,將一顆胡桃丟向空中再用他張開的嘴巴接住。"我餓了嘛。"他看看卡倫。"別窮擔心了。她們正忙著用她們的廚藝來使你印象深刻,沒空追在你後面的。再說,我已經把廚房門鎖上了。"
"佛嘉人呢?"
伊森手拿一片胡桃殼指向敞開的門口。
卡倫看過去,但門口沒人。他在剝胡桃殼的喀喇聲和地毯上四散的空殼屑的惱人景象中等待著。最後,他忍不住叫道:"佛嘉!"
沒有任何動靜。
"麥佛嘉,我知道你天殺的就在那兒!"
還是沒動靜。
"進來這裡,老傢伙。"
"我來了......我來了......"一個過肩的白髮白如海面上泡沫、身材高大的老人,穿過敞開的門口走了進來,因時間和海上生活而皺紋遍佈的臉上一副怒容。"你不知道我可以聽見你嗎?你不必像只霧角那麼大聲吼叫。你應該尊敬長者,小伙子。"他瞇起眼看一下種馬,接著又轉向伊森,後者指指卡倫。佛嘉兩隻粗紅的手握成拳插在腰間,轉身對著卡倫書桌附近一座立在桃花心木底座上的羅勃•布魯斯半身像大皺其眉。"我既不聾、不瞎也不笨,你知道。"
"我在這邊。"卡倫澀聲道。
佛嘉再度轉身並瞇眼看他。他未發一言,只是像頭騾子似地拉長蓄有鬍子的下巴。
"我告訴你不要再帶女人來。"
"啊,這你是說過,你是說過。"
"把她們帶回去,老傢伙。"
佛嘉只是生了根似地站在那裡。
"我再告訴你一次:別帶女人到這島上來。事實上,你不會再到大陸那邊去了。"
"要是我,連這回也不會派他去的。"伊森說道。
"我沒派佛嘉去,我派的是大維。你認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伊森只是聳聳肩並丟一顆胡桃給他的馬兒。
"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麥卡倫,早在許久之前就該成家了。這是你的錯,年輕人,這種事啊......"
伊森低聲呻吟起來。"噢,老天爺......又開始了......"他更縮回椅中。他的馬將它的口鼻靠在他肩上,以它那環以長睫毛的馬眼看著佛嘉。卡倫則只是站在那兒等著那老掉牙、千篇一律的訓話。
"......會教歷任族長在他們的墳墓裡不得安眠的。這真是麥氏一族不幸的一天。"佛嘉深深吸一口氣並搖搖他白髮的大頭。"你的曾曾祖父,也是麥氏家族的元祖,為了整個氏族而在卡洛登一役中光榮犧牲,而你卻連娶妻生子這種小事都做不到。"佛嘉又搖頭。"唉!真是人心不古呀!"
卡倫看一眼他那正無聲逐句"背誦"佛嘉的話的弟弟。
"......還有你的曾祖父,才十幾歲就追隨波尼王子遠渡重洋在法國過著流亡的生活。他有為他自己打算嗎?不,他沒有。他花了幾年的工夫為他的人民尋找新的家園。他航行過大海,來到這未開化的大陸,直到他找到這座島。"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6:13
佛嘉停頓一下,然後像個置身於一屋子罪人當中的傳道者似地一揮手。"是的,看看你四周,看看你的島吧,它就像咱們高地的老家呀!然後那個偉大的男人航行回蘇格蘭,將他所有正在挨餓的族人帶來此地。在那次航程中,他甚至失去了他的妻子。"
"至於你,那個你與之同名的曾曾祖父可以在百年前為他的君王犧牲於卡洛登,而你卻連娶個小妻子來榮耀已逝的麥氏先祖都不肯。"佛嘉戲劇化地歎口氣。
至此伊森早已輕聲打著鼾,他的種馬則將它的口鼻擱在他的頭頂。
卡倫雙手撐在桌面,刻意強調每一個字。"把......那些女人......帶......回......去。"
"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麼,呃,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佛嘉抬高下巴,雙臂交抱地站在原地。"而你需要一個妻子,麥卡倫。"
"那些女人之一嗎?"卡倫的吼聲大得使伊森驚醒過來。
"她們又哪裡不對了嗎?"
"佛嘉根本啥也看不見,老哥。"伊森說道。"他不會知道她們哪兒不好的。"
"我告訴你,麥伊森,我可看得跟你一樣清楚!"佛嘉對著羅勃•布魯斯的半身像大聲吼道。
"佛嘉。"
"啊?"佛嘉轉向卡倫聲音的來處。
"那些女人當中有一個老得都夠格當我祖母了。"
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承認道:"哎,我想莎莉是有些『馬齒徒長'了。"
伊森爆出一聲大笑。"她根本沒有半顆牙。"
"你需要一個妻子,麥卡倫。你需要家庭,需要有子嗣,姓麥的小傢伙。看看伊森,你弟弟比你小四歲,但他卻有孩子了。"
"兩個孩子。"伊森得意的笑容被喃喃叨念著什麼另一封信並開始在他的外套口袋翻找的佛嘉打斷。
"噢,在這裡。"他交給伊森一封他們全都認得的信。過去這一年來,這種來自他孩子學校的信已至少有十封以上。
佛嘉拿信打了一下伊森的手,對他使了個"你需要結婚"的譴責眼色。"你也沒老婆。"
伊森只是聳聳肩。"我已經有過一個了。"
"你的孩子應該在這裡,和麥氏族人在一起,而不是在什麼學校裡讓陌生人把他們教成小異教徒。他們需要一個母親。"
"為什麼?我就從不認識我母親。"伊森剝開另一個胡桃丟進嘴裡,然後皺起眉將它吐回手中。
卡倫搖搖頭。或許伊森的確需要一個女人,他需要某種東西。
伊森抬眼看他們。"就像我說過的,我從不認識我們的母親,而看看我--"
"我是在看,小子,我是。"
伊森對他的馬說了什麼,然後摸摸它的鼻子。
"你對你的馬匹啊,麥伊森,比對你自己的孩子還關心。"
伊森渾身一僵,沉默而緊張。他所有的自大都消逝無蹤,只是低頭以一種奇異而蕭瑟的表情盯著那封信。
佛嘉這回是太過火了,卡倫想道,從頑固的老人看向他那同樣頑固的弟弟。
但佛嘉也許明白自己犯的錯,因為他也沉默了下來。有那麼一刻,整個房間裡懸著沉重的氣氛,除了壁爐上貝氏座鐘那從不停歇的滴答聲外別無聲響。
最後伊森抬起頭來,他的下顎比片刻前繃得更緊,眼睛也半瞇起來。"我會照顧我的孩子,老傢伙。"
"他們需要女性的照拂,而且需要在這裡生活,和麥氏族類人一起。孩子需要和他們的父親生活在一起,年輕人。"
伊森不發一言。
佛嘉又轉向卡倫。"而你則是麥氏一族之長,最後一個麥卡倫而且沒有任何子嗣。伊森的孩子沒有堂兄弟姊妹。孩子需要家人、家族,小伙子。如果你們不想對此做些什麼,就由我來吧!"
"告訴我,老傢伙,你希望我從那老女人身上得到子嗣嗎?"
佛嘉聳聳肩。"她是我找得到的第一個。"
卡倫完全沉默地站在哪裡。
但伊森可不。"你是到哪兒找的,在滿月時的岩石下嗎?"他看一眼卡倫。"說不定他是在她出去覓食蠑螈眼睛時找到她的。"
佛嘉怒目看著他。
"或者是蟾蜍皮?蝙蝠翅膀?"
"盡量說笑吧,麥伊森。只是你和你哥哥還是需要老婆。"
"而你要某個像那個德國村婦的女人成為下一任麥氏族長的母親?"伊森開始笑起來。
佛嘉若有所思地搔搔下巴。"呃......她是不要錢自願來的。"
"不要錢?"卡倫倏地抬起頭瞪著佛嘉。
"是啊!"
驚愕之餘,卡倫記起佛嘉前前後後曾帶來島上的那些形形色色不同的女人,並開始在孩子中計算起來--包括錢和女人。"你是說這旒以來你一直都是付錢給她們。"
佛嘉緘默不語,而這表示那正是他所做的。
"我告訴你不要新娘、不要老婆、不要女人,而你還付錢讓她們來這裡?"
"我沒有每個都付錢。"
"究竟多少個?"
佛嘉沒作聲,只是動著嘴唇在數。最後他看著卡倫。"十六個。"
伊森爆出一陣大笑,而卡倫知道原因何在。佛嘉這一年來總共帶過十八個女人來島上。
"兩個免費,老哥。"伊森說道,他的表情顯示他正努力試著不再笑出來。
"那些蠢大陸人認為麥氏家族是鬼魂。"佛嘉憤怒地說道。他停頓約一分鐘,彷彿在等卡倫或伊森說些什麼。見兩人都沒開腔,他挑卡倫作為他瞪視的目標。然後他將握拳的雙手插在腰際並說道:"你幹麼吼我,麥卡倫?付錢叫上一個離開的人是你。"
"那是因為她老是爬上他的床,老傢伙。"伊森看著卡倫。"你該娶那一個的,如此一來就連佛嘉也不能說你不遵循族裡古老的傳統了。"
卡倫根本不知道伊森究竟在講什麼鬼東西,看一眼佛嘉,知道他也摸不著頭腦。
伊森對他們兩人露出邪門的笑容。"和我們的祖先一樣,你將會和一把戰斧睡在一塊兒。"
見兩人都沒笑,伊森只是聳聳肩並喃喃說著什麼麥氏一族全都沒什麼幽默感可言。
卡倫轉向佛嘉。"你付給她們多少錢?"
"我沒記帳。"
卡倫開始踱步,一手扒過黑髮地回想過那三個女人因天氣轉壞而無法回大陸的那兩個月,他是如何地想盡辦法脫身。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獄。
"那個紅女姑娘來自新斯山邑提亞的莫家,"佛嘉驕傲地說。"她會是你完美的妻子。"
卡倫停止踱步。"頭發狂野且不停抽搐的那一個?"
"頭發狂野?你該看看她的眼睛。"伊森咕噥地說道,然後打個哆嗦。
"她可是純正的高地血統哩!"佛嘉站直些並挺起胸。"她母親是--"
"她父親的妹妹。"伊森為他說完,然後一手捏破三顆胡桃並對佛嘉咧嘴而笑。
氣結的佛嘉沉默一下,然後轉身大步憤怒地走向門口,口中喃喃念著偉大的麥氏族長後繼無人,接著便一頭撞上門框。
他昏昏然站在那兒片刻,前額像是粘住了似地靠著門框。他唸唸有辭地自言自語,然後轉身先盯著伊森,繼而轉向那半身像。"你們都需要老婆,而我在你們都有老婆之前是絕不會罷手的。總得有人來關心麥氏血統的承續。"說完他邁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卡倫在他身後喊道:"假如你再帶任何一個女人來島上,會被人看到的血,佛嘉,將會是你的。"
一聲撞擊的悶響後,是一聲響亮的蓋爾語詛咒。幾秒鐘後前門砰地關上。
片刻間,兩兄弟都不發一言。然後卡倫打開一個抽屜並拿出一袋錢,將之丟給伊森。"付錢打發她們,並且找個人帶她們回大陸。"
"我得到學校去。"伊林拿著信站起來。"我會帶他們回來。"他朝門口走去,卻在羅勃•布魯斯的半身像前停下並輕拍它的頭,模彷彿嘉的聲音說道:"別擔心,羅勃小伙子,你需要一個妻子,而老佛嘉隨時會帶個維納斯回來給你的。"
"如果被追的是你,你就不會覺得有這麼天殺的有趣了。"
伊森還是像每回見卡倫碰上這種難題時那樣地笑著。
"聽著,盡快擺脫那些女人,付錢請她們走路,而且要快。我可不想讓她們像上一批那樣滯留在島上。"
伊森撮口發出兩個聲音,他的馬立即小跑步來到他身邊。一個利落和動作,伊森人已在馬上。他一手扶著鞍頭對卡倫露齒而笑。"別再操心啦,兄弟,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他微微俯身開始騎出圖書室,卻又在出門口的半路上停下並轉身。"我會親自送那些女人離開島上的。"他朝卡倫嘲謔地行個禮又說道:"等那些派做好之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6:59
第三章
假若有個人冒犯了你,而你對其是否蓄意又存疑慮時,不要訴諸極端;只須看準時機,拿塊磚砸他便可。
--《給青年人的忠告》馬克•吐溫
"算術老師不省人事整整近五分鐘,麥先生。"哈海絲小姐那撥尖而帶鼻音的聲音穿過校長室與隔壁小沙龍間的門。
七歲的麥思娣用手肘頂向她哥哥格雷瘦弱的肋間,擠到他前面從小沙龍門的鑰匙孔偷看著。
"是我先的啦!"格雷壓低聲音抗議。
她轉身將她皺著眉的臉湊到他面前僅一寸的距離,這向來都會使她不戰而勝。"噓!我聽不見他們說話了。"
格雷低聲罵她一句侏儒,但這回她不想計較,因為如果她踢他,他可能會鬼叫鬼叫得洩漏他們倆的所在。於是她故意挪動一下位置完全擋住她哥哥的視線,然後偏一下頭好自鎖孔看清楚她父親。
他一隻手臂擱在大理石壁爐架上,站在哈氏學院優雅精緻的辦公室裡,那裡頭擺設著瘦腳的桌子和邊緣飾以金漆、椅腳像掄起拳頭般蜷起的、醜陋的橢圓形椅子。冷冷的木地板上鋪著的土耳其地毯上有一些應該是樹的深藍色花樣,而那使思娣不禁猜想土耳其的樹會不會真是藍色的。房裡四處都有的、看來十分脆弱的進口瓷器使她每當在那房間裡面時總十分不自在,那些瓷製塑像彷彿你一大聲說話就會碎成片片似的。
她父親在院長辦公室裡那種不對勁的模樣就和思娣在學校裡的感覺一樣。看著他站在那兒實在挺奇怪的。她對那房間倒是很熟悉,因為她曾在那裡頭站在院長哈小姐的大辦公桌前,聆聽她有關如何成為一個舉止合宜的淑女--尤其是哈氏學院的學生--的教誨許多次。而那實在稱不上愉快。
看著她父親站在那兒,粗壯的胳臂旁是一尊粉彩法國瓷像的情景真是怪異。在她的想法中,他是屬於島上的,應該在馬背上馳騁或是站在那棵他的頭幾乎碰得到它最高枝椏的松樹旁。她對他的記憶並不多,但她記得她父親的騎術有多高明。她認為他曾經帶她騎過一次他的馬,卻不確定那是發生在她不太有記憶的兒時,抑或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她的記憶似乎是真實的。她記得他握著他的馬的皮製韁繩那黝黑的雙手;記得他舉起手指著明亮、銀白色的滿月,告訴她它四周那一圈光暈是快下雨的徵兆。有時候,深夜裡當其他孩子都熟睡著的時候,思娣會用羊毛毯裹住自己,盤腿坐在窗邊仰望廣大無邊的夜空。如果月亮四周出現光暈,她總會想起她的父親。
但此刻她可以看著他,看見他本人。她又把眼睛湊近鎖孔一些。她一手握著先前他表情嚴肅而深思地看過的信,思娣不禁好奇地猜測他看那封信時在想些什麼。他有想到他們--格雷和她--嗎?
他們時常想他,而且在該讀地理時小聲討論想像中當時他正在做的事。思娣根本不在乎喜馬拉雅山究竟在哪兒,而恆河又是流向何方。
她在乎的是她父親在哪裡,他是她和格雷僅有的一切了。如果他們會在某一天醒來而突然沒了母親,那麼相同的事也可能發生在他們的父親--或任何人--的身上。
明白這道理後,思娣從沒睡好過,而且常哭著醒來。她痛恨自己的這個弱點,只好偷其他孩子的枕頭和毛毯好壓住自己的哭聲。
她猜想著她父親是否會做噩夢,會不會偶爾像她一樣地想念他們的母親?當她離開他們時,他哭了嗎?她實在無法想像她父親哭泣的模樣。
悲哀的事實是,她並不真正認識她父親。但她真的很想很想,所以她就一直站在那兒把眼睛貼在黃銅鎖孔上看著他。
真奇怪,他看起來和她是那麼的不同卻又相同。他的頭髮比上回她看到他時要長得多,而且比她淡金色的髮色要深一些,是太陽要落至西方的山下前,天空的雲頂端的那種深金色。他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寬廣的前額使他的臉看起來就像亞特島上的花崗岩峭壁。
她記得有一回上美術課時,嘗試用粘土做成她父親的模樣,但她肥短笨拙的手指卻總是拿捏不出她父親強而有力的五官。她得有一支像刀子那樣的工具才成,但即使是上美術課,帶刀子也是違反校規的。惱怒之餘,她做了一尊哈小姐騎在掃帚上的像,而那使得她花了幾小時在黑板上寫"我不會再不尊敬長輩"一百次。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而現在是夏末,她可以在她父親臉上看到這溫暖季節的蹤跡。他的皮膚被島上四處都照得到的炙熱陽光曬黑了。她很高興她父親的皮膚是像屋外落在地上的山胡桃果實外殼那樣的顏色,而不是使算術老師看來一副病懨懨模樣、牛奶似的蒼白,即使他並非失去知覺的時候。
她父親既不病也不虛弱,任何人都一眼就看得出來。他長得十分巨大,她的頭頂幾乎還不到他的腰線。每當她不得不仰頭看他時,他似乎就和島上那些松樹一樣的高大挺拔,而且幾乎就和她想像中的上帝一個模樣。
她父親已經好幾個月沒來學校,自從上一封信通知他她和格雷把費查斯的頭壓進洗拖把的水桶裡的信之後。查斯的父親是州長,因此那次的惡作劇引起很大的騷動。但有錯的是查斯,他是個笨蛋而且愛說壞話。她的家人不是一群揮著大刀剝人頭皮,把擄來的女人裹在格子花呢披肩裡並騎馬消失在霧中以對她們為所欲為、可怕的鬼魂和怪物。她不太確定什麼是"為所欲為",但她知道麥氏家族絕不會做那種事,因為費查斯是個大笨蛋。
他一定是。麥家人不會拿小孩子、蝙蝠翅膀和蟾蜍當晚餐,雖然她曾經希望自己真的是女巫,好把費查斯變成一隻癩哈蟆,那時或許有人會把他煮來吃。
總而言之,這次的事也是查斯引起的。他夥同其他男生把思娣和格雷壓在地上,並且脫去他們的鞋襪好看看他們的腳是不是魔鬼的分趾蹄。但是思娣狠狠地捏他一把並掙脫開來。她必須做點什麼,因為格雷完全不會反抗那些男孩,而那個白癡查斯剛好就站在洗拖把的水桶旁邊。如果他不想他的頭被壓進水桶裡,就不該笨得站在它旁邊。
"我要看嘛!"格雷不停地煩她並用手指戮她的肩胛骨。
"等一下。"她歪頭看著哈小姐一邊說話一邊用她那瘦削、長斑的手把玩著一把銀製拆信刀。大辦公桌面上有把戒尺,她的指關節對它再熟悉不過了,每回它們碰面時總會互相問候"你好嗎"。至少在她心裡,它們是會這麼喊的。因為她如果想些像這種傻兮兮的事,戒尺的在她手中就不會那麼痛,她也可以讓自己不哭出來,別人也就不會知道她真的很痛了。
哈小姐說話時,不斷地用那把拆信刀戮著桌上的綠色吸墨紙。過了一下子,思娣才明白她是用拆信刀在強調她所說的每一個名詞和代名詞--文法是思娣最擅長的科目。
"您的子女有相當嚴重的紀律方面的問題。"
"您的子女"四字之後,那把拆信刀像支正中紅心的箭似地插在桌面上震晃著。
"哈氏學院的聲譽是不容置疑的,麥先生。我們在新英格蘭地區是眾所周知最好的寄宿學校之一,而本校的歷屆校友都是社會中堅。我們在將最頑劣的孩子調教成舉止合宜的淑女和紳士這方面從未失敗過。我們的成功比率,誠如我在您為您的公子及千金註冊時告訴過您的,一直是百分之百。"哈小姐清清喉嚨,房內一片寂靜,長得思娣都快憋不住她胸口的那一口氣了。
"直到現在,"哈小姐瘦削蒼白的雙手撐在桌面上,人僵硬地站起來。"情況已變得完全無法控制。我很抱歉,麥先生,但我必須要求您立刻為您的子女辦理退學。"
思娣轉頭對格雷興奮地低語道:"我們成功了!"
"我要看!"格雷小聲說道,試著要推開她。
思娣用腳跟踩在他腳上並瞪著他,直到他痛得縮回去。"等一下。"她自咬緊的牙關間說道,又轉回去自鎖孔看進去。她父親自外套口袋裡拿出一隻錢袋。
她聽見他說:"多少錢?"她一口氣梗在胸口並且變得稀薄,就像吸到冬天的冷空氣那樣。
"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的表情突然一變,並且收回搭在壁爐架上的胳臂,三個大步便穿越房間。"我的孩子必須留在學校裡,我會再和他們談談。"
不要!不要!不要!思娣使勁握緊玻璃制的門鈕,直到她感覺到玻璃切割面嵌入她的手心裡。
哈小姐--向來以戒尺、罰寫黑板和罰站收服學生--搖搖頭並遞給他一個信封。
她父親只是凝視著它。
"裡面是退還學費的支票,"哈小姐解釋道,接著又說:"當然是已扣除了損害的賠償、醫藥費等等。"現在輪到他雙手撐在桌上並傾身湊近哈小姐。"沒別的學校了,一定還有其他的解決之道。"他下巴繃得死緊,就和他與卡倫伯父吵架時一樣,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又緊繃。他在生氣嗎?突然間,他們的惡作劇似乎因為他們父親真的在乎到會生氣而有了新的意義。
"很抱歉,但您必須帶您的孩子回家去。"
"我沒辦法照顧兩個孩子。"她父親的聲音中有一絲像是恐慌的意味,而他的眼睛則像所有大人在事情不如所願時那樣地以"注意聽我說"的眼神盯住哈小姐。
思娣咬一下下唇。她從沒聽過他的那種語氣--幾乎像是嚇壞了,而它使她有些不解並開始思索,直到她記起他們的計劃成功了。
她和格雷要回島上,要回家了。她願意為他們做的一切接受任何處罰,因為這是她唯一能使她和格雷待在父親身邊,而不是被鎖在某個人人都討厭他們的笨學校裡的辦法。
"您是『他們的'父親,麥先生,當然必須照顧他們。"哈小姐繞過辦公桌並在他們的父親之前走向門口。"您的孩子們正在隔壁房間等候。"
思娣趕緊退後並轉向她哥哥。"好了,格雷,現在換你了。"她一讓開,格雷便跌跌撞撞地上前看向鎖孔內。
男生真是既呆又沒耐心的生物,她歎口氣想道。
一秒鐘後門打開......而格雷則臉朝下地跌趴在他們父親腳邊。
你不應該做壞事又把它賴在你兄弟身上,如果整在另一個男孩身上同樣方便的時候。
--《給青年人的忠告》馬克•吐溫
思娣站在那兒由下而上地仔細打量她父親,然而他卻沒看她。他和哈小姐都低頭看著仍平趴在地上、臉幾乎和他的紅髮一樣紅的格雷。他慢慢翻身,表情有一絲茫然,直到他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她哥哥瞇起眼睛,下唇和下巴都噘高起來。她知道那種表情的意義,因此她極力張大雙眼並聳聳肩膀。
他一點也沒被她唬過,於是她抬起頭對她父親施以張大雙眼看的相同表情,而這一回奏效了。她得到了他的注意,並且眨了兩次眼睛表示她的"無辜"。
接著格雷跳起來撲向她。他們重重摔在地毯上,但思娣先揍他一拳,設法掙脫,並在這時狠狠掐他一把。當他在那兒哀嚎著的當兒,她則坐在他胸膛上。格雷或許在體格和年齡上都比她大,但她可不會讓他佔上風。他是個男生。
她聽見哈小姐在尖叫,那聲音可真像是貓頭鷹。思娣自眼角餘光看見她抓住附近桌上兩隻搖搖晃晃的瓷鳥,將之緊擁在她瘦而乾癟的胸前。
思娣還未思及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她父親已將她從格雷身上提起來,要她在他身旁站好,而且距離近得她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和氣味--混合著海和皮革的氣息。如果她真的嘗試,說不定還會聞到島上針葉樹清冽的氣味。她父親聞起來有家的味道。
她抬頭看他。
他正皺著眉,而且眉頭都快碰在一起了--一個真正嚴厲的表情。
"不--許--動。"他的語氣強而有力但不生氣,然後他的注意力轉向格雷。
思娣悄悄向旁邊移動兩小步,接著在她父親一臉懷疑地轉過臉來時立刻停在原地。
完全靜止地站著,她對他露出最燦爛的微笑。
他眨一下眼睛並站在那兒,表情怪異,彷彿她對他而言是個陌生人似的。他移開目光後微微搖一下頭,然後皺著眉低頭看她那還在地板上的哥哥。"站起來,格雷。"
"我的肚子好痛,她打我。"
"我一切都看到了。是你開始這件事的。"
"但是她--"
她父親舉起一隻手,格雷立即閉上嘴。
思娣驚奇極了,因為她總得捏他或用腳跟狠狠踩他才能教他閉嘴。
"男孩不打女孩的。"
"但她不是女孩,父親。"這時格雷已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她是我妹妹!"
男生老是哼哼唉唉的,思娣不屑地想道,長大了的男生也一樣。算術老師一碰到學生不懂他在教的東西就會變得那麼可憐兮兮的,而學校守衛在費查斯從洗拖把的水桶裡抬起頭來而弄髒了他乾淨的地板時也差不多;牧師甚至連他們記不住聖經的章節也要唉聲歎氣一番。
她好奇地想著不知道上帝會不會哼啊唉啊的,然後想起在主日學裡讀過的有關創世紀的故意。亞當就曾向上帝哭訴禁果是夏娃給他的。思及此,思娣認為上帝八成也會那樣,因為只是依她的形象造了亞當,而聖經中的男人總是長吁短歎且聖經就是上帝自己的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7:07
思娣只是一派平靜地站在那兒看著正俯視著她哥哥的父親的臉。眨了幾下眼睛之後,格雷慢慢看向他們的父親並用力吞嚥一下,思娣幾乎都聽得見他喉間吞嚥的聲音了。她是真的有點對她哥哥感到抱歉,畢竟事實上是她先作弄他的。只是她實在很難讓這麼一個贏過某人的機會平白溜過,尤其是她哥哥,誰教他老愛叫她侏儒。
她歎口氣。
她父親轉向她,臉上表情難解,只用一手扒過他的金髮。他移開視線,盯著地板好半晌並像每回思娣闖禍時頭痛的哈小姐總會做的那樣地揉著他的額頭。
"我就先離開好讓您和您的子女重新熟悉彼此,麥先生。他們的東西都已打包好,現在應該在大門那兒等著了。日安,先生。"老哈小姐抬起尖尖的下巴,轉身以十足的威儀抱著那兩隻瓷鳥走出門去。
她父親望著門被關上,然後慢慢轉回來由她看向仍坐在地板上的哥哥。
"起來,格雷。"他只這麼說道。
她哥哥站起來後,思娣趕快上前一步,免得他做或說出什麼事來。此外,她猜想她是虧欠他,而且他是她的哥哥嘛!
"父親?"
"什麼事?"
她盡可能露出最甜美的微笑說道:"我沒有把那塊磚丟出窗外砸在艾先生頭上。"她父親什麼話都沒說,只像是要在她臉上看出這是謊話或實話似地看著她。和平常一樣,她的話當然是兩者各有一些,所以她猜想她是安全的。
"而且格雷也沒那樣做。"她又站到她哥哥前面一些,不著痕跡地以手肘頂頂他的肋骨。"對不對,格雷?"
她哥哥被她這麼一頂不禁睜大眼睛,並且適時搖搖頭。他畢竟不像某些男生那麼呆。
"我想那塊磚是天上掉下來的了!"
"呃,不盡然啦!"
直視她父親的眼睛並不容易,他知道的似乎比一般大人和她要他知道的更多。
一分鐘後,他爆出一陣毫無幽默意味的笑聲。"我想,管了一輩子閒事,佛嘉總算有件事說對了。"
"什麼事對了,父親?"
"關於我的需要。"他心不在焉地說道。
來了,這就是她改變話題的最佳時機。"你需要什麼呢?"他只是站在那兒,長長的沉默在她的感覺裡像是要無盡延伸下去似的。他只是盯著他自己的雙手,不經意地轉動著他指上的金戒指。他的心思並不在他們身上,她看得出來。他有種遙遠的神情,就像迷路的人要決定走哪條路時一樣的表情。她猜測著佛嘉究竟是告訴她父親他需要什麼,而那和他們--格雷和她--有沒有關係。
現在可是真的好奇起來了。"你需要什麼呢,父親?"她端莊地將雙手在背後交握,重心由腳跟移至腳尖。
他低頭看她,彷彿很驚訝看到她站在那兒似的。
他真的這麼快就忘記她了嗎?她感覺胸口似乎有點緊,而且突然明白自己正緊張地站著。她微微抬高下巴以掩飾她的感覺。
他搖搖頭。"那不是你們兩個該擔心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兒,害怕地。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你還好吧?"
她點點頭。
"你看起來有些蒼白,沒生病吧?"
"沒有。"她沉默一下,接著突然明白他這麼不安的樣子一定是因為他很在乎。"是因為這裡的空氣太悶了。"
她父親四下看看,一副不解的表情。
"有時候啊,空氣決得我們幾乎都不能呼吸呢!"她又戮戮她哥哥。"是不是啊,格雷?"他點點頭,然後又對她擺出一個疑問的表情,為了不被她父親看見,她又掐了他一把。
"看,連格雷都不太舒服哩!"現在她可得到她父親全部的注意了,她可以從他注視她的銳利眼神看得出來。"教室裡根本沒有新鮮空氣,而且沒有窗戶,而且......"她對他勾勾手指要他彎下身來,然後小聲道:"有時候會有人昏倒,真的喔!"她點點頭。"魏莉絲就在上歷史課時昏倒了,砰的好大一聲呢!"她一拍手。"她那張豬--"她緊閉住嘴吞嚥一下。"她的臉朝下。"她在她父親臉上尋找某種反應,結果什麼也沒有,於是她又說道:"而且不只莉絲,還有其他很多人。我可以全部一一告訴你呢,父親。"
"嗯,"他點點頭,臉上有種沉思而奇異的表情,彷彿他知道某個秘密似的。"我想你的小腦袋裡一事實上有很多故事,"他繼續看著她。
她突然領悟到或許有時候得到她父親全部的注意力不是那麼美好的事。
"我想聽的是算術老師的故事。"
她和格雷都不發一言。
她父親交疊起他粗壯的雙臂並俯視著她。"我在等著。"
"這個嘛......"她完美地長歎一聲並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認為那可能會使她看起來無辜些,假設萬一她的謊話比她想的洩漏更多的話。"那可就是『很長'的事故了。"
她父親打開門並作手勢要他們走出去。"來吧!我時間多得是。"
她和格雷肩並肩地走向門口,然後讓格雷先走出去,自己則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在她父親臉上搜尋著。她並不確定自己想看到什麼,只是需要看看。
什麼也沒有,於是她慢慢地對他伸出手。她的心跳得好快,就像春天時那些一直啄樹幹的頑固鳥兒。突然間她好想把手抽回來,如果他不接受呢?
但他正看著它,像是他會害怕似的,而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她父親是什麼都不怕的,不論是龐大的馬匹、雷聲或下雨;他不怕死也不怕寂寞,不會做噩夢或哭著醒來。
她等了像是永恆那麼久。隨著走廊裡的老爺鍾滴滴答答地標示著時間流逝,站在那兒的她感覺手越來越沒知覺。
他終於用他粗糙、長繭的大手握住她的手。她呼出先前一直沒注意到自己屏著的一口氣,心裡有種好玩的感覺,就像她剛吃下一大塊美味的點心似的。
他們一起走出那扇門,沿著牆上掛著一長列哈氏學院歷屆傑出校友臭著臉的畫像的走廊走著。
思娣在其中最討厭的畫像前停下來。"你知道這是誰嗎?"
"誰?"
"費州長,他看起來就像喝了醃黃瓜汁似的。"
她父親看著那畫像。
"他們看起來全都是那樣。"她告訴他。
他看向走廊上其他的畫像,然後笑起來。那真是全世界最美的聲音了。她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變成走在前面,她不得不小跑步以趕上他的大步伐。
她不在乎。她只是將他的手握緊些,並且將他的笑聲記在心裡。等他們趕上格雷時,思娣已覺得好多了。似乎是許久許久以來的第一次,她不再有那種像躲在衣櫥裡,隨時會出來抓住她的怪物般不安。
不會再有了。現在,她和父親、哥哥正一齊步下寬廣的台階,格雷在他們父親的左邊,她則在他的右邊。
"我還在等著要聽那個很長的故事,思娣。"
她停下來,注視著最後兩級台階。她兩腿一縮往前跳。如果她的鞋掉下來時沒碰在一起,她的父親就不會相信她的故事。
她著地時仔細看她的紅皮鞋,它們像是粘著似地碰在一塊兒。她露齒一笑,然後換個嚴肅些的表情仰頭看她父親。"那完全不是我們的錯,我是說磚塊的事。"
他給她一記滿是懷疑的眼神,但那並未影響她。他們終於走到門廳,她拉著他走向哈氏學院那隨他們愈走愈近而益顯巨大的大門。思娣又感到那種每當某件特別的事要發生時,她體內總會產生那種你蜜蜂在胃裡嗡嗡亂飛的奇異感覺,像是聖誕節、她的生日或是她父親來看他們的時候。
他們走向裝有她和格雷東西的行李箱與盒子。她只想跑出門外,飛快地跑,因為只那麼幾步的距離,外面代表的是自由和家。
但她父親卻停下來低頭看她,等著她不沒想好的解釋。她深吸一口氣,將背在身後的左手手指交叉,再抬頭看著這世界上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你知道,父親,"她對他說道,用右手拉著他走出大門。"事情的發生是因為......因為......"她停頓一下,接下來的說詞突然像是一現的靈光似地在她腦海中亮了起來。
他們停在哈氏學院的門廊上,她感覺她父親略微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他打算放開手,八成又要交疊雙臂作"我在等一個答案"狀。她沒看早就學會讓她負責說話的格雷,只是捏緊她父親的手不讓他放開。然後盡她所能地以最嚴肅的表情迎向他同樣嚴肅的表情,一絲不苟地說道:"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費查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7:41
第四章
我將隨之沉淪,
當友誼腐朽,
愛的寶石自它的皇冠上掉落,
而所愛之人盡皆飄堆散盡之時;
噢,有誰能孤棲於這蒼涼的世上?
--湯瑪斯•摩爾
"拿去吧!威廉。"蜜雅伸出的手中拿著那只彷彿正在她手掌上烙下"傻瓜"二字的翡翠戒指。
遍灑在貝氏莊園精巧花園裡銀色的月光使得威廉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看著她,當晚第一次真正地看著她。"真是的,蜜雅,這算哪門子的胡鬧?"
他一直沒看她......一整晚。這天晚上她首次注意到這一點,然後又猜想著是否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只是她一直沉浸在她那充滿虛幻的世界裡而沒能看清事實:她認為愛著她的這個男人甚至無法忍受正眼看她一下。"請你收回戒指吧!"
他像尊石像似地站在那兒。
"現在我瞭解了,威廉。你可以停止假裝,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他聲音有趣的意味幾乎比先前她聽見他和他的朋友們開的那些玩笑更具侮辱性。
她抬起下巴並向上帝祈禱它沒有在顫抖。"十二月是白氏家族的末日。你可以為錢結婚而仍然保有愛,用她的錢、用她的身體......"她可以感覺到她的聲音漸變得虛弱。"並且愛極了其中的每一分鐘。"
他的臉倏地燒紅。他開始口吃起來並作勢要走向她,雙手向前伸開。
"拜託不要,甚至連試都別試。"她舉起一隻手與他保持距離,不願他碰她,更不願他看見在複述那些殘酷字句時湧入她眼中的淚水。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她不要。但她方才重複的那些話實在太傷人了。
接著她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來,嗚咽的哭聲使得人們紛紛回頭並看向他們。她羞辱而受傷地僵立在原地,無法命令自己的雙腳移動,什麼也沒法做,只是拿著訂婚戒指並啜泣著。
威廉表情一變。他不再想安撫她,只是不安而迅速地看著四周,從一張臉看向另一張臉,彷彿和她站在一起對他是種侮辱似的。
他那群從未接受或歡迎她的朋友像群圍觀殺戮的土狼般靠攏上來。她顫抖得太厲害,以至於戒指從她手上掉了下來,落到石板步道上,只發出小小的聲音,與她心中巨大的傷痛恰成反比。
威廉跨了一步,彎身拾起戒指。他看著它,然後開始大笑,笑得既誇張而且比下午進還要殘酷。
"她要解除婚約。"他對著每一個人說道,並舉高戒指彷彿它是個值得驕傲的戰利品似的。"你們想像得到嗎?『她'要解除『我們的'婚約。"他笑得彷彿她剛做了一件最有趣的事。
她聽到此起彼落的竊笑聲。
"你們聽見了嗎?"威廉振臂吼道。"艾蜜雅要解除婚約,和我......"他一拳擊向自己的胸前。"一個白家人的婚約。"
笑聲變大,包括他和其他人的;它變得尖銳而刺入,就像甩在臉上的一記耳光。
"看來儘管那些眼尖的律師房間把她送來這裡嫁掉,這個小暴發戶女繼承人並不想花錢買張進入上流社會的通行證嘛!"他看著她的目光是她所見過最無情而輕蔑的。"而他們可是用她的錢和批准貸款與否的權力以確保她在此地會被接納的。"他又掃視一下眾人。"明白這其中的好笑之處了吧?"
她無法自己地大哭起來並看著那些因威廉的"笑話"而正在笑她的一張張臉孔。"但我不知道。"她半對他們半對自己喃喃說道。她一一看著每一個人,怎麼也無法相信人竟可能像他們這樣對待另一個人。
她的視線移至她的威廉身上,他臉上的嘲諷和輕蔑卻是異常清楚,彷彿她眼前並未蒙著一層淚霧似的。"我以為,"她哽咽地說道。"我以為你愛我。"
他眼中有著憤怒,但他卻笑得更大聲也更殘忍。她轉身跑開,愈跑愈快,腳下的軟鞋與石板步道接觸的叭答聲彷彿鼓掌的聲音。
眼前除了一片模糊的羞辱之外,她什麼也看不見。她低著頭擠過香檳台附近一小群正在閒聊的人中間,不知怎地裙擺被鉤住了,隨即是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她沒回頭,只是用力扯住裙擺繼續往前跑。
她聽見一聲大叫,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但她仍未停下腳步,下了石階後一直跑向莊園後面,那兒的一道高牆與黑暗要比之間她待的地方友善得多了。
她呼吸急促地倚著牆,淚濕的臉頰貼著濕冷的爬籐。悶痛的喘息稍止之後,她背靠石牆以燒灼般的雙眼仰望著夜空。
在她的上方有群星和明月,那些人們常對之許下願望的遙遠、發光的東西。願望、希望和夢想,它們究竟是什麼?只是些愚蠢的念頭嗎?像愛一樣?像接納一樣?像仁慈一樣?
那些事物似乎是並不存在的,或者和她的雙親一樣已經死去。她無法相信她父親告訴她要相信那些時是在說謊。她一直抬頭看著,尋找答案,或是某種能支撐住她的什麼。
她四周儘是玫瑰與忍冬那香得有些過火的氣味。遠處傳來宴會的各種聲響:那些從不曾對她表示歡迎的人聲,她很少在其中跳舞的音樂聲,水晶杯發出像是星星墜落時清脆的碰撞聲。
對他們而言她什麼也不是,就像一屋子聾人中的回音一樣。慢慢地,她沉坐到地上,彷彿她的雙腿再也承受不住羞辱的重量。她蜷起膝蓋將臉埋入其中,雙臂緊抱住雙腿將之壓在胸前。她緊閉上雙眼以阻止淚水繼續滲出來。
在燦爛的星空之下,她坐在遍灑著早秋的日光、潮濕的地面上,聆聽著所有那些沒有她在場卻依舊的歡聲笑語、如縷不絕的樂聲。她像個受凍卻沒法取暖的人那樣地把自己抱得更緊些,然後又哭了起來。只因為眼淚是她僅有的一切。
月亮有張像廳堂裡的鍾一樣的臉,
它照亮了花園牆頭上的賊。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裘娜急急忙忙走下通往廚房的磚鋪小徑,雙手緊攫住裙擺,挺直的雙肩使她看來像是正大步邁向敵營的將軍。銀盤中的龍蝦與蟹已被吃光,外面只有兩個僕人,而香檳噴泉也早就乾了。
那個擁有裘娜夢想的所有財富的中產階級女孩艾蜜雅,剛才居然演出一出與白威廉解除婚約的鬧劇,使她成為眾人的笑柄。
裘娜沒看到那一幕,而且也幾乎不認識那女孩,但卻及時看到了後果。那女孩在跑得無影無蹤之前,弄翻了一個飲料台和一打還沒開封的法國香檳。
今晚是用來締結姻緣,而不是解除或破壞它們的。真是些愚蠢的人,而且她四周都是。
至於其中最愚蠢的非狄菲比莫屬。她窮追葛約翰不捨,裘娜的約翰,裘娜富有的約翰。
"狄菲比。"她極端不屑地喃喃道。那女人自己就夠有錢了,她父親的事業囊括銀行界、航運界及採礦業,外加她的外祖母擁有半個波特蘭和一大部分的緬因州與新罕布什爾州。
狄菲比的笑聲聽起來就像是一頭會打嗝的驢叫聲,但和男人在一起時她卻又成了一隻猛煸睫毛的咕咕鴿。
與裘娜不同,她並不需要葛家的錢。誰在乎她的家族是否能回溯至黑暗時代?裘娜的祖先們也曾與他們並肩抵抗入侵的蠻人呢!
而且,裘娜想道,是她先盯上葛約翰的。呃,過了今晚她就會把他盯牢了。
裘娜加快了腳步,她那細跟晚宴鞋叩在磚道上的聲音就像貝氏時鐘準確的滴答聲。她大步經過爬滿常春籐及開著火紅花朵的九重葛的石牆,經過一列她希望裡面載滿了更多箱香檳的馬車,繞過廚房的磚造外牆,直直撞上一個男人的胸膛。
一雙強壯的手抓住她的肩頭,以免她當場向後跌倒。她抬頭看去,那張男性的臉龐英俊得令她只是看著它就突然膝頭髮軟而且忘記呼吸。
他身後的月光約莫在他肩際的高度,而它的銀光使他的髮色宛若黃金。他很高,高得頭頂都快碰到廚房的屋簷,而他的肩則寬得她看不到他後面的建築物。
然而使她貝裘娜--一個幾乎對任何事都有意見的女人--無言而呆呆在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卻是他的臉。他那恍如雕刻般性感的五官令她虛弱無力,使她想著自己正面對一個她無法處理的情況,而且那張臉正是她已在多年前拋棄的年少夢想中曾出現的那一種。
他身穿一件打開的尖領飾以細皮繩而非珍珠扣子的淡黃色襯衫,而連本地的漁夫都會想盡辦法用貝殼扣子而不是皮繩呢!
他皮背心的色澤已經因為久穿而模糊且沾有污點,並且沒有扣上扣子,彷彿剛才匆忙穿上似的。他的深棕色馬褲有幾處褪色的地方,而且緊緊地強調出他修長的雙腿。他的黑色長靴子材質是上好的皮革,但泥土、草屑和刮痕卻使它們看來十分陳舊。
有那麼瘋狂的一刻,她竟希望這人打著白領結而且比任何姓葛的、姓狄的或姓溫的都來得富有。
他的雙手仍堅定地抓著她的肩--她的禮服裸露之處。這件禮服的胸線設計優雅而又低得足夠吸引約翰的目光,正是她為今晚所做的最佳選擇。此刻,她感覺得到這男人掌心的粗繭。
他有雙粗糙有力的手,那種用來握韁繩的手,她想道,接著又記起了停在廚房後面的那一列馬車。那雙手是用來駕駛馬車、搬運貨物的,他有雙送貨人的手。
"急著上哪兒去吧,姑娘?"
噢,老天......他有副低沉的嗓音,那種完全穿透你、屬於每個女孩最瘋狂的夢中的低沉男性嗓音。
如果約翰擁有這個人的聲音,她一定能忘記他半禿的頭頂和五短的身材。新婚之夜她可以閉眼睛,光聽他的聲音就夠了。
接著她突然想到自己看起來一定和狄菲比一樣蠢,居然站在這裡張大嘴盯著一個送貨的人。
"你擋住我的路了。"她對他露出最具威嚴的表情。
"是啊!"他笑了起來,那醇厚的聲音應該惹惱她,而不是令她渾身發熱且一口氣愚蠢地卡在喉間。香檳喝太多了,她想道,然後又想起來她根本還沒喝到香檳。
"我是貝裘娜。"
他自她的頭頂開始,將她緩慢、大膽而徹底地打量了一遍。接著他念了一次她的名字,彷彿是在試試她的名字在他舌尖的滋味如何。
"是貝小姐。"她糾正道。
他對她邪門地咧嘴一笑。
她朝她剛經過的馬車一揮手。"快去把你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她開始要繞過他。
他隨著她移動,雙臂抱胸的傲慢姿態使她突然惱火起來。
"我沒空陪你瞎蘑菇。走開,"她抬頭怒目而視。"現在。"她的聲音冷若冰霜。
他只是站在那兒。
"我說『走開',你這白癡!"她用手肘狠狠頂向他身側,卻始料未及地撞上結實的肌肉。他輕聲笑著,這她早該料到,卻一點也不高興聽到它。她抬頭對他露出一個過度甜蜜的笑容,像菲比一樣地眨眨眼睛,然後用她的鞋跟使勁踩在他腳背上。
他詛咒著跳開。
她拉起裙擺快步離開他,卻發現自己在注意著某種反應,甚至是她身後傳來的某一句自大的話。她聽見的只是遠處進行中的宴會的聲音,於是她繼續往前走,一面命令自己將他英俊的臉孔自記憶中抹去。一分鐘後她以最快的速度走進廚房門內。
門撞上牆壁發出砰然巨響,她雙手插腰地站在那裡。僕人們三三兩兩地在聊天。聊天?在她的晚宴就要瀕臨失敗的緊要關頭?她拍兩下手,聲音逐漸褪去。
"霍瑞斯?"她的語氣堅決而平穩。"你究竟是我的總管還是社交秘書?"
那僕人還知道要臉紅。
"還有香檳嗎?"
"在冰窖裡,貝小姐。"
"去拿出來。"她對離她最近的女僕冷冷地點個頭。"艾咪,龍蝦冷盤已經空了。還有墨利,"她對另一個人說道。"我建議你把那些已經放涼的麵包切好並且立刻送出去。奶油和乳酷都沒有了,魚子醬也所剩無幾。"她掃視一下廚房。"我花了一大筆錢的牛肉哪裡去了?"
三個廚子移動一下並打開一隻爐子的門。
她嗅了一下空氣,然後一轉身瞪著那三個廚子之一。"我聞到的焦味應該不是那些蟹餅吧?"
她讓這沉重的一刻產生對她有利的效果,然後她又拍一下手。"你們所有人......快做事!就是現在!"
整個廚房突然變得忙碌騷動起來。廚子們將爐門開了又關,銀餐盤在料理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僕人們像受驚的鵪鶉似地在這炎熱的房間當中四處走。幾分鐘之內,他們前後有序地端著裝有魚、牛肉、閃亮的高腳水晶杯及冰鎮過香檳的銀盤,一一由廚房的門口走出去。
滿意了之後,裘娜離開廚房循原路要回到晚宴上及葛約翰身旁,後者很可能正需要從嬌聲嗲氣、猛煸睫毛、錢多得數不清的菲比的魔掌中被解救出來。
裘娜繞過廚房的角落並停下腳步,她幾乎是早有預感會看到什麼了。
他還在那裡。此時他斜倚著那磚造建築,著長靴的腳踝交疊著,一隻手臂擱在麵包架上,另一隻手則拿著條溫熱的麵包--她的客人的麵包。
他看著她的表情說明他一直在等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並雙手插腰。"看得出來你還在辛苦工作。"
他用吃了一半的麵包朝她行了個禮。
"我以為我給了你一個命令。"她用了她最高傲的聲調。
"啊,你是那麼做了沒錯。"他大咬了口麵包,一面咀嚼一面對她咧嘴笑著,一派絲毫不受她所說、所做影響的神色,無論她用什麼語氣。
她作勢要走。
"你很會下命令,裘治。"
"抱歉?"
他朝麵包架點個頭。"你只消拍拍手,他們就全跳起來照你的話做了。"
"我指的是你用來叫我的名字。"
"裘治嗎?"
她一陣哆嗦。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也很自得其樂。
但她也聰明得知道她若在那可怖的稱呼上多作文章,只會使他更名目來惹惱她而已。"我不以為我對待我僕人的方式與你有任何關係。"
"啊,那你可就錯了。"他吃完麵包,手在襯衫前襟抹兩下並站直身子。"你似乎是個能在幾乎不引起反彈的狀況下處理問題的女人。"
"天知道,我已經練習得夠久了。"她喃喃道。
"天堂裡也有麻煩?"他看看四下。"我以為像這種地方是什麼麻煩也不會有的。"
她只是抬起下巴一言不發,但她內心某個脆弱的部分卻想揭露她的秘密,告訴他實際上她正陷下怎樣的麻煩中。
"我猜你的孩子一定和僕人一樣服從你。"
"雖然那不干你的事,而我也沒必要告訴你我的任何事,但事實是我還未婚。"
他的表情令人幾乎無法察覺地變了一下。"想必你的家人會相當失望。"
"我的家人都過世了。"她忍不住回嘴道,他把她說得像個老處女似的。"而且我只有二十二歲。"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牽動一下,他那直視著她的目光往下移動並搖搖頭,彷彿白癡也覺得她挺有趣似的。"大得可以指揮僕人,大得可以主持宴會,卻搞不定孩子。"
"你說的『大'是什麼意思?"
他朝她一聳肩。
"年齡根本無關緊要,除非你是一塊乳酷。而且我從沒說過我管不了孩子。"她這輩子到現在還沒機會和孩童相處,但她可不會對他承認。
他一派輕鬆、無所謂的態度,但他那彷彿知道什麼似的笑容是那麼的自大,她不禁惱怒起來。
"我可以處理任何人、事、物。"
他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所以,裘治,你認為你處理得來孩子。"
"我認為現在我就在和一個打交道。"
這時他笑了起來,溫暖醇厚的笑聲使她也想和他一起笑。
一個真正惱人的念頭。
接著他兩大步結束兩人間的距離,令她猝不及防。就一個如此高大的男人而言,他的動作實在太輕巧、矯健了。
"你沒丈夫真是暴殄天物,裘治。"
他看來像是想碰她的樣子,她連忙往後退。"我『還'沒有丈夫,而且我的名字不是裘治。"
"還沒?"他有趣似的打量她。"你計劃在下一個小時內打一個嗎?"
"事實上,是的,我正有此打算。"她拉著她的裙擺。"現在,如果你肯讓我過去,我會想辦法糾正我那明顯令你深覺有趣的婚姻狀況。"
"原來你想結婚。"
她只是抬高下巴。
他盯著她的眼神使她開始渴望某種她絕不該想要的東西。"讓我過去,拜託。"
再一次地,他並未移動。
"也許你是想再嘗嘗我鞋跟的滋味。"她抬起腳並動動鞋尖。
他花了彷彿一小時那麼久的時間將他的視線移至她的舞鞋,然後假裝投降似地舉起雙手,以誇張的慇勤姿態站到一邊去。
她迅速而優雅地離開他,頭抬得高高的,而內心卻莫名其妙地熱烘烘的。在一段相當安全的距離外,她回頭喊道:"給我幾分鐘,然後或許我未來的丈夫就會派人把你和你的大頭丟到街上去。"
對自己臨去之前這最後一擊感到滿意後,她大步行徑玫瑰花叢,唇上掛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只是她的心跳快得令她有些不安。
"裘治!"那低沉的嗓音叫喚著她。"我的頭可不是我全身唯一粗大的部位喔!"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8:12
第五章
千萬別為金錢結婚,用借的利息會低得多。
--蘇格蘭古諺
裘娜坐在她臥房的角落裡拔著指頭上的玫瑰刺。
"噢!"她舉高尖刺對著它皺起眉來,沒想到玫瑰刺會有這麼粗。
她立即低聲呻吟起來並感覺自己臉上一片燥熱。她還是覺得尷尬,而大半是因為她明白他話中真正的涵義。如果你在成長期中有個哥哥,就一定會知道有關男女之間的很多事。如果你不知道,就根本不可能瞭解你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在談論或笑些什麼。
她在受傷的手上塗了些藥膏,試著用葛約翰的影像來取代一個高大、臉孔英俊得不可能是真的金髮男人。
當這方法不見效時,她改而嘗試想像葛家的財富:成疊、簇新的鈔票,幾千塊猶如德國士兵般直立排列的沉重金塊,一疊疊的股票、債券、支票,印有葛家家徽的天鵝絨盒子裡的各式珠寶、鑽石--最好的投資,而且若是鑲以白金在你的雙耳、頸間、指上熠熠生輝就更美妙了。
她微笑。啊,貪婪竟能帶來如此耀眼的想像。
但她睜開眼睛時,所看見的只有她臥室內繪有花朵的壁紙以及因年歲久遠而開始發黃的窘狀。在破舊的窗簾和椅墊的對比之下,連祖母安特衛普的手織地毯都黯然失去了光彩。
她試著想像這房間徹底整修過的模樣:所有的布飾都換成水洗絲、畫框以十八K金重漆、擺飾品則用法國古董,正是當晚她聽菲比說她曾在凡爾賽宮看過的一個房間的樣子。
裘娜會比菲比先做到。是的,重新裝潢這幢宅邸的二十八個房間是她首先要做的事之一。成為葛約翰夫人之後,她將擁有足夠的財富與影響力買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而那些對葛家龐大的家產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她閉上眼睛全神貫注於新裝潢的房間、菲比的臉和葛家的財富,結果看見的卻是在月光下閃亮的金髮及令她臉紅的、邪惡的男性笑容。
她挖了些藥膏再擦擦傷口,在心中感謝上花小徑的那個地方是那麼暗,否則被他瞧見她自一頭栽進去的玫瑰花叢中爬出來,那可真是奇恥大辱了。
如果她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去理會那男人刀鑿般英挺的五官、有力的站姿以及他那撩人得不可思議的嗓音中的幽默。她應該命人把他丟出去的,但沒這麼做的原因她暫時也不想追究。
"噢!"她倒吸一口氣地拔出最後也是最尖的刺。她吹吹手指然後站起來,將藥膏丟在梳妝台上。
她傾身照照鏡子,決定不必捏臉頰,因為她臉色夠紅潤了。她好整以暇地將一綹鬆脫的髮絲塞回頸際的法國髻後,這才離開房間。
幾分鐘後她已下樓回到花園中另一邊引她走向觀景台和她的目標的小徑。
葛約翰正在那兒等著她。
開始了!
為了某個她無法解釋的原因,她慢下腳步,接著完全停下來。她可以看見露台的圓頂和它上面那時髦卻已生銹的風向標,露台中央有一個貝氏時鐘,但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楚。
奇怪的是,風向標指示的方向是錯誤的。這陣子一直吹的是西風,而那表示風向標應該要指向東方才對。
似乎今天她的生命中充滿了矛盾和不可能的人和事物:老是調不准的時鐘、在貝家盛會中解除而非締結婚約的笨女孩、不按部就班做事的僕人、一個聲音能使她的手臂起雞皮疙瘩並且無禮地問她私人問題而她竟還回答的送貨人,還有逆風指向的風向標。
她又開始舉步前行,速度加快了些,幾乎像在逃開什麼似的,但那四肢發達的送貨人的影像卻緊緊跟隨著她。
為什麼上流社會的血統和財富就沒有一丁點的結實肌肉?她猜想希望富有的男人擁有好體格和英俊的五官,八成很像是要求把月亮裝在銀盤中吧!
葛約翰足足比她矮上五寸,而且已經開始禿頭。但是他有錢,許多可愛的金錢。
她轉身看看在黝暗的夜空及群星襯托之下她家的輪廓,在輕柔的海風中搖曳的燈籠的光線使大宅看來彷彿有生命而且會呼吸似的。
她在那兒站了一下,然後轉回身,決心要完成她的計劃。許久之前,她便已決定葛家數百萬計的財富是抵得過一樁或許不像童話故事中那麼完美的婚姻,更何況她根本不相信童話或神話。它們只是些讓人們愚弄自己的故事而已。
貝裘娜可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幾句甜蜜的恭維、深長專注的眼神和一個親吻,約翰那飽滿的金口袋就是她的了。
還有他的禿頭也是。
她咬住下唇。一切都會沒事的,她早就決定安於一輩子俯視她的丈夫,不去在乎他日漸稀少的頭髮和發亮頭皮的生活了。
就算他又矮又胖而且有點無趣又如何?為了她的家、她的姓氏和她的尊嚴,她可以和他共度餘生。
而在她的新婚夜,當月亮像今晚一樣又圓又大,而星星則亮得彷彿一伸手就碰得它們的時候,她將會看著葛約翰,永遠向她心底殘存的天真幻想和願望說再見。
是的,她一定會,這一切她都計劃好了。在她的新婚之夜,她會閉上眼睛只想著重新裝潢的事。
思及此,裘娜往後跨出一步,又一步。一個生存者正朝她的目標前進。
走近些,露台內燈籠的黃色燈光使她得以辨識出約翰的身影。她走了一步,接著停下來低頭看著她的禮服。
她之所以選這襲午夜藍的絲裳是因為它的顏色與她的藍眼珠相配,而且會使它們看來更藍些,甚至她的頭髮也會顯得烏黑亮麗。
為了以防萬一,她捏捏自己的臉頰,然後低頭看看,又把禮服的領口往下拉低些,直到它似乎顯得有些過於暴露。
她不打算碰運氣,她要創造自己的好運。於是她在臉上堆起一朵微笑,抬起下巴,雙手握成拳頭,最後再深吸一口氣。
接著某人自她身後抓住她。
偷來的糖最甜。
--寇利•西柏
時鐘當當敲了幾下,但卡倫沒去注意時間。最後一聲敲響之際,他摘下眼鏡揉捏鼻樑。彷如自酣睡中突然清醒似地,他領悟到自己又工作得入迷了。他往後靠向椅背,低聲呻吟著舒展全身僵硬的肌肉。
偶爾,他會太過投入工作而不自知,尤其是他知道今年最近一艘由蘇格蘭來的船即將在這兩周內進港的時候。經驗告訴他船有可能明天就會到了。
他疲倦地深呼吸一下,揉揉燒灼似的眼睛,用手指梳理一下黑髮,然後將頭擱在雙手中片刻。他得趕快準備好,那艘船上的一切都是他的責任,他戴上眼鏡。
他看看四周,發現外頭天是黑的,而壁爐上的鍾指出此時是凌晨兩點。他已毫不間斷地工作了七個小時。每回像今晚這樣埋首於工作中時,卡倫總會忘記時間。
不過,時間是他從不嘗試去控制的少數事物之一。對一個像他這樣起居有序、亟需持續性的人而言,時間是一個朋友。它給予他工作的架構,幫助他不斷發掘新的效率層面,以及選擇出使他工作中的廣度與深度得以控制得宜的方法。
卡倫凡事都有他自己的章法。他向來依長褲、襯衫、皮帶、襪子和鞋的次序擺放他的衣物,並且將它們都擺在他臥房內看得見的地方,好在走向梳洗台的同時著裝。這節省了不少時間。
他的床非常大,但他只睡一邊而把枕在床中央,這樣睡著時他才不會把另一邊弄亂,起床後也只需要鋪一邊的床而省下一半的時間,讓他得以多些時間梳洗、修面。他的鬍子長得快又密,使他必須早晚各刮一次。
他知道自己有時是太過執著那些一成不變的生活模式,但也已經習慣了,而且它們正是使他得以成功的因素。這種被伊森取笑過無數次的、對秩序的嚴格要求,讓卡倫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凡事要求組織與秩序使他能徹底專注於每一個任務、工作,使他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時變成像三十小時一樣。時間是他管理自己和人生的依據,而這已建立許久的習慣像他和伊森分享的血緣一般,早就成為他的一部分了。
他深呼吸一下並站起來,再次伸伸懶腰。他弟弟還沒回來。
卡倫走到窗前看向海邊的方向,但放眼所及只有濃重的霧,看起來彷彿這世界到他的窗口就結束了。
每年到了九月,相同的濃霧總會籠罩全島。伊森曾提過今年霧季會提早來臨,果然如他所言。
卡倫轉身離開窗邊,心想他弟弟八成是決定留在大陸那邊過夜了。他穿過房間去點燃石造壁爐裡的火,又把爐床上的灰燼掃成一堆。
他作勢欲起身,接著又停下來擦亮銅壁爐柴架,然後是一支燭台以及鑄造成獅頭的沉重書鎮。把書鎮放回去後,他又用布把所有皮面精裝書的書背擦一遍,確定它們都整齊地擺好了。他轉身又看看窗外,沉思而有些不安地。
伊森知道天所就要變了。他甚至決定暫時留著藍莓派,先送佛嘉帶來的那些女人回去,到他的孩子們的學校去,以便能在起霧之前趕回島上。他離開之前是這麼說的。
他弟弟有預測天氣的不尋常天賦,這在島上沒幾個人做得到。大部分的人--包括卡倫--應付天氣就和拿一頭野生動物當寵物的方式是一樣的,他們早就習慣它的無常了。
此地的氣候是不可捉摸的,甚至連長年在海上討生活的當地漁人都拿捏不準。而每一個島民都知道當你住在一座島上時,天氣可以左右你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卡倫猜想他弟弟生來就有某種特別的天賦,使他能看見並知道其他人所不能的。伊森對動物也有種無法解釋的神奇能力,它使他和他的馬群有非常良好的關係。卡倫曾親眼見過他弟弟直視著一匹受驚的馬不停滾動、狂野的眼睛,並且做到了沒有任何事或人能做到的,成功地安撫了那頭不斷舉起前腿騰跳的龐然大物。
而伊森的天賦不僅止於馬兒。卡倫還見過一隻老鷹停棲在他弟弟伸出的粗壯胳臂上,彷彿那野性難馴的野禽只是只小麻雀停要樹枝上似的。他看過他看著一頭灰狼的眼睛並使它跑掉,而且他也能走向一頭鹿並使它吃下他手上的野花。
一記砰然巨響貫穿大屋前後,隨之而來的是沿石造台階而上的腳步聲。卡倫轉過身時,正巧門打了開來。
伊森站在那兒,他一雙已經睡著的兒女挾在他雙臂下。思娣金色卷髮的頭擱在他一側的肩頭,格雷那稻穗般參差不齊的紅髮則靠在另一邊上。
"我需要你幫忙。"伊森說道。
卡倫試著抱過思娣,但她的雙臂緊圈在她父親頸間,他只得先將它們扯開才能抱過她,然後他朝伊森皺起眉。
"稍後我再解釋,先幫我把他們弄上床。"
"你那一廂的嗎?"
"天殺的當然不是。"伊森轉身出門並走向西側走廊通往卡倫廂房的樓梯。
他們倆的習慣與生活方式的差異幾乎就和蘇格蘭高地與撒哈拉沙漠一樣。因此為了維持兄弟間的和平,許久之前他們便以所羅門王的智慧將大屋分成相等的兩個部分。
以正中央為界,卡倫的那一半經常保持著整潔有序,而伊森對他那一半房間的重視甚至比不上對馬廄清潔的重視。
"我們得把他們放在你的一個房間裡。"
他們走進西翼走廊盡頭一個整潔的小房間,各自把孩子放在乾淨的床上。卡倫順順思娣的被蓋,自上一回看到她至今,她似乎足足長高了六寸。他將床單利落地摺好塞入床墊下。
她睜開睏倦的眼睛看看他。"卡倫伯父,"接著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一抹微笑停在她的嘴角。"我們回到家了。"她輕聲喃喃道,一秒鐘後已沉沉睡去。
他不確定這回伊森要怎麼處理這兩個孩子的事。自從孩子們的母親過世後,伊森就沒法和他們相處。即便佛嘉和卡倫都試著幫忙,他還是把他們送到大陸那邊去。回來之後,除了他們需要待在學校裡而非在島上四處亂跑外,他什麼都沒對卡倫說。
卡倫還沒想到別的,伊森已經又走了出去,一步兩階地下樓去。
在樓梯平台處,他停下來說道:"跟我來。"
"幹麼?"卡倫喊道,但他弟弟走過走廊出大門外去了。
卡倫隨他走進戶外的濃霧裡。漫天大霧使他不得不在台階上停下腳步,直到伊森的聲音指示他該往哪兒去。"我們究竟要去哪兒?"
"你很快就知道了。"霧中傳來一聲叫喊。
卡倫跟隨著伊森聲音的來處走去,在幾站是盲目的沿著小路走時,他邊想著他弟弟的孩子--尤其是思娣--實在是很像他們的父親。伊森向來是毛毛躁躁的,而且有點兒狂野。
卡倫是一切按規矩來,以安全而合邏輯的方式做事,而伊森則是創造他自己的規則。兄弟兩人很少對同一件事有相同的意見,然而年齡、時間與尊重教會了他們站在一旁讓對方以他自己的獨特方式處理事物。儘管多年來仍有些時候卡倫會忍不住希望他和伊森能相像些,就算只為了使他的神經能正常動作也好。
片刻之後,他們的靴跟在木造碼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在一個霧突然散去大半的當兒,他瞥見伊森模糊的身影跳上一艘繫在石堤旁的小船,接著濃霧一湧而上,他人又不見了。"上船來,卡倫,我需要你幫忙。"
"你到底在哪裡?我什麼都看不見。"
"在這邊。"幾碼外一盞油燈暈黃的光芒照穿了濃霧。
"這裡是哪裡?"卡倫伸手摸到舷牆並跳上船去。
"船尾,在鯖魚桶旁邊。"
卡倫在甲板上摸索著前進,一面對自己喃喃道:"鯖魚?伊森從什麼時候開始打起魚來了。"
他找到了他靜靜站在那兒的弟弟,後者臉上掛著每回贏了什麼時那種壞壞的、得意的微笑。
"我帶了東西給你,老哥。一個禮物。"
卡倫懷疑這又是另一個伊森作弄人的惡作劇。"禮物?"
"這裡面就是最近我們所有問題的解答,一件我決定我們終究該做的事。"伊森俯身打開桶蓋。
裡面發出一個如絮聒的海鷗被困於乾草堆裡悶悶的聲音。
"自個兒看吧!"伊森把油燈給他。
卡倫將燈移至大桶上並朝裡頭看一下,他看見的物體很像是某種怪物:一堆潮濕、昂貴的絲料和雪白的皮膚、四隻亂揮舞的手臂和一隻凌空踢來踢去的腳。
好半晌他才看清楚那不是什麼湖怪(譯註:蘇格蘭傳說中的一種怪物),而是兩個嘴已被塞住、身著昂貴絲質晚宴服而且被一張舊魚網緊緊綁住、正啜泣著掙扎的女人。她們不停要扭動、推擠著彼此,都奮力想要坐起來。
卡倫用詞生動地詛咒起來並看向伊森。"女人?你又帶女人回來?"
"是啊!"伊森雙臂抱胸地斜倚著船欄杆。"不只是普通女人,而是更好的。"他朝那兩個女人點點頭。"她們是我們的新娘。"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9:09
第六章
對那在霧夜中旅行,
或者是深陷泥沼中的人而言,
經驗就像結束暗夜的破曉一樣,
揭露了他之前走錯的路徑。
--安布洛斯•畢爾克
黑髮的那個首先發難。她一被解開,塞嘴布立即飛向左邊。"你這大白癡!"
她的拳頭則擊向右邊。
卡倫忍不住後退,雖然她的目標是伊森那咧著大嘴的笑臉。
"嘿,裘治......"伊森輕而易舉地一手攫住她的拳頭。"你自己說過你想要一個丈夫的。"
"那也不是你,你這笨蛋!"她試著踢他。
他箝住她,接著彎身像扛一袋馬兒吃的燕麥似地把她找上肩。
她尖叫得像個班希精靈(譯註:蘇格蘭傳說中家中有人將死時即會出現哭泣的精靈)。
卡倫畏縮一下。這女人的聲音比往在池塘邊那群天殺的鵝還要吵鬧。他看著伊森用一隻在我心中箍住她不斷踢動掙扎的雙腿,她則一機捏他一面抓住他背後的襯衫。他弟弟打了她的臀部一下。一秒鐘怪異的沉默後,正當伊森勝利地咧開嘴笑著時,她往上拱起身並用一手扯住他的頭髮,同時憤怒地尖叫著。
她嚇壞了卡倫。他突然記起另一個女人的存在並急忙回頭,半期待會看見她正等著要尖叫地撲抓上來。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雙腿纏著魚網而擱在腹部的雙手也還綁著。他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長而潮濕的金髮蓋住了它。他調整一下他的眼鏡。
那女孩仍然一動不動。
卡倫將燈移近些。"她死了嗎?"
他弟弟沒回答,因為他正試著一面制住那女人,一面掙扎著把布塞回她尖叫不停的嘴裡。她拚命踩他的腳,並且不斷揮著伊森努力避開的拳頭。
"伊森,這一個沒在動。"
那黑髮女人回頭拋給卡倫一記憤怒的眼神。"她暈船了,你這個低能兒。"
伊森把布塞進她張開的嘴裡,並用一隻手將她握緊的雙手反剪在她背後。
卡倫隔岸觀火似的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涉入或是遠離這整件事。
伊森笑著和那女人掙扎不休,而那使得卡倫很想揍他。這一點都不好玩,既魯莽、愚蠢,而且......而且只會帶來麻煩。
金髮的那個呻吟起來。
他倏地轉過身去。
"那個是你的。"他弟弟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
"見鬼的她才是!"卡倫又轉身,但他弟弟已經扛著那個嘴巴再次被塞堆珠女人消失在濃霧中。
"伊森!"他喊道。"該死!快回來!"
"抱歉!我的雙手要應付裘治已經沒空了!"然後伊森旬挨了一拳似地悶哼一聲。
"我不想要妻子!"卡倫站在那兒,一手提著燈,一手對著濃霧揮拳大叫道。
女人又呻吟一聲,他馬上又轉過身俯視著她,就像一隻狗看著一隻被逼進角落的貓一樣--隨時提防著她的攻擊。
但她只是躺在那兒,可憐地蜷成球狀,看起來根本不像是能動、能尖叫或反抗的樣子。
就那麼看著她足足一分鐘後,他移動了一下並領悟到呆站在那兒實在是件蠢事。她差不多才只有他尺寸的一半大小而已。他又等了一秒才探身進去,眼睛與燈光未曾須臾離開她。
他彎身迅速把她臉上的髮絲往後撥開,瞪著她,然後解開綁住她嘴的布條。
她所做的只是低聲喃喃道:"難過......好難過,求求你......"
幾年來頭一次,他真正想為伊森的愚蠢而揍他。偷女人這種事可不是像偷牛那種小事,而他們也不是那種會偷食物和女人的封建時代的氏族......噢,天殺的!這真是教人作嘔的爛笑話。
然而他也非常明白他那狂野的弟弟大膽而固執的脾氣。卡倫推測伊森此舉有部分是想使大陸那邊關於島上的瘋蘇格蘭人的傳說更增加一些真實度。
卡倫低頭看一下那女人。
她看起來既寒冷又力竭而且病懨懨的。他詛咒著彎身抱起她。她整個人完全是癱軟的,無力垂下的四肢就像是禁不起海水海風摧殘而行將枯萎的花枝一般。她的皮膚蒼白得看起來就像四周的霧氣,白而柔軟且脆弱,彷彿風一吹就要化為烏有似的。
她身上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低頭凝視她,試著瞭解那究竟是什麼。她是無助的,完全正確地。她似乎需要、欠缺著什麼,就像今晚他曾在思娣身上感覺到的一樣。只是這個年輕女郎的需要不同。當思娣不肯放開伊森時,只代表著她對他的依賴。而這虛弱的姑娘蜷縮在他胸前的樣子,卻像一頭抖縮地挨靠著一棵樹以尋求保護與遮蔽的受傷動物。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只得將她抱得更緊些並迅速走向碼頭。
"噢,上帝......"她一手按住無力地靠在他肩上的頭。"別動,拜託。"
他聞言停下了腳步。結果幾分鐘過去了,她都沒再說什麼。他發覺自己在傾聽著她的呼吸,它與海水拍擊著碼頭木樁的沙沙聲相應和著。潮濕而霧濛濛的空氣中是島上特有的針葉樹與海洋的氣味。
她的頭往他勁側挨近,他可以聞到像是混合著忍冬與海洋的清新氣味的淡淡香水味。他們四周的霧隨著他抱著她站在那兒愈久,就變得更重更濕冷,而且開始滲透進他和她的衣服內,在他的前額、上唇及她的頭上形成水珠。
"我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姑娘。"
她只是疲憊地癱靠著他,彷彿連抬起頭都太困難似的。
"我得把你弄到某個溫暖乾燥的地方。"
她沒張開眼睛,只是喃喃道:"慢慢地,請慢慢地走。"
他格外小心地由船上跨到碼頭上,試著不做出任何太大或太急促的動作。當他沿著碼頭走著時,她睜開眼睛往上看著他。
"我沒法反抗你。"她的聲音小得他幾乎以為是自己幻想聽見她說話。她的身體再度癱軟下來,彷彿她放棄了一般。
但他認得她眼中的神情。那是恐懼,純然未經掩飾的恐懼。她是真正認為他會傷害她,而且知道她自己無力做任何事阻止他。
一股不知打哪兒突然冒出來的保護她的需要狠狠擊中他,彷彿一隻巨大的手剛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除了在他許可的條件下認識的以外,他向來遠離女性,尤其是佛嘉帶來的那些猛追他、把他嚇得半死的那些。
但這個女人沒對他窮追不捨,她怕他。而這是他很難理解的,因為他從沒讓任何人害怕過,即使是此刻也還很難想像那種情況。
他繼續走著,良知與某種私人的情緒啃噬著他,某種和他與他弟弟之間的聯繫一樣強烈的、抽像的牽引。
關心一個女人?不,許久之前他早已發誓現狀已使他很滿意。沒有妻子、女人,沒有困惑,只有他自己的既定生活規則。
她正向上看著他。
"我得把你弄進屋裡去。"
她沒回答,但在他懷裡的身體卻突然變得僵硬許多,她眼中仍帶著那相內的懼意。他把她抱緊一些以示安慰,然後便不再看她。
他感覺得到她在看他。她的呼吸快而尖銳,他一面聽著一面想到它們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女人在激情中發出的聲音,強烈而激情。
他不停地走著,直到沉默變得比嘈雜的聲音更教人神經不安。他深呼吸並找話來說。"你叫什麼名字,姑娘?"
她沒回答,只是持續密切、嚴肅地看著他。
他可以感覺到她投在他臉上的視線,彷彿她用手碰觸他的臉頰似的。他直視前方又走了幾步,才粗聲說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還是不作聲。他看著她,她懷疑的表情告訴他她還不相信他。
"我以麥氏家族的榮譽向你保證。"
她一徑好奇而警覺地瞅著在霧中前行的他,四周只有他們身後海潮漲落、他的靴子踩在小徑碎石上的嘎嘎聲、她短促的呼吸聲以及某種在他耳中砰砰作響,像是他的心跳的聲音。
"什麼是麥氏家族?"不呻吟時她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它沉靜、好奇而又輕快,完全與伊森扛在肩上的那個女魔頭相反。
"我就代表麥氏家族,是古老的麥氏一族最新一任族長。"
"你是蘇格蘭人。"
"沒錯,我正是。"
"那座會消失的島。"她低喃道,彷彿她認為自己正被什麼鬼魂抱著似的。
"你該項會相信那種無稽之談吧?小島不會消失,只是霧使它看起來像是那樣而已。"
"不......不,"她說道,語氣不甚確定。她又看著他。"你的聲音不像蘇格蘭人。"她的口吻像在說"你看起來不像鬼魂"似的。
"我是在這島上出生的,就和我父親及他的父親一樣。"他在大屋前的針葉樹處左轉,屋前小徑上鋪的砂礫在他靴下嘎嘎作響。
他感覺她在打顫。"屋子就在前面了。"
霧中巨大、黑暗而且超過兩層樓高的熟悉陰影告訴卡倫到家了,他放慢腳步走到大門台階前。
"如果你真的是蘇格蘭人,為什麼不住在蘇格蘭呢?"
他有些傷感地笑笑,打開大門。"有句話說蘇格蘭人只有在船上才算回到家。"他從她的眼睛看得出來她並不瞭解。"蘇格蘭已不再是蘇格蘭人的家了,姑娘......"
"你為什麼那麼說呢?"
"因為對我們而言那是事實。如今在那裡的不是薩克遜......英國人,"他解釋道。"就是對羊毛價格比對人的尊嚴和痛苦理更有興趣的人。傳統與責任他們完全不在乎。他們或許自稱蘇格蘭人,姑娘,但那些人根本不配叫蘇格蘭人。"他抱著她進門,然後用腳砰地一聲踹上門。
她似乎沒被那聲巨響嚇到,只是專注而疑問地看著他,那表情彷彿在說她原以為他會吃掉她而且很驚訝他沒有。
"你問了很多問題,姑娘,就一個不肯告訴我她名字的人而言。"他等待著,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別開目光,接著她的眼睛開始檢視這個房間。
"這是我的家,和我父親與他父親的。"真奇怪,他的聲音聽起來真像砂礫,粗糙而憤怒,只是他並不感到怒意。他不太確定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但他並不生氣。
她在他穿越門廳時不斷地看著四周,他的腳步聲在高達兩層樓的櫞梁間迴響著。
他停下來四下看看。他很以他的家為傲,一直都是。他的曾祖父身材就像伊森一樣是個特大號,因而這幢在他手中建起的宅子不僅放大了所有部分的比例,更完全展現高地城堡粗獷風格。
只不過整個建築結構完全是就地取材。石板地板與石造牆壁用的是島上的粉紅色花崗岩,而所有的傢俱、牆飾均是本地的各式木料製成,至於大得夠一整個氏族的蘇格蘭人都站到裡面的壁爐則是用海邊那久經潮汐洗禮的卵石徹成的。
對移居至此的麥氏族人而言,這是一座由一個高地最後的戰士於被迫捨棄代代相傳的家鄉和其他一切後,在新的家園上築起的新的堡壘。
他那世居於四百年之久的城堡的先祖們一定會笑這宅子的歷史太短,但這個家對卡倫有著更多的意義,在他看來也夠老,因為樓梯上有著被他曾祖父踏凹的痕跡。
他感覺到這女人的視線,但他什麼也沒說。她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小蟲似地審視著他,令他突然不安起來,於是他轉身以大而驕傲的步伐走下一條壁上飾有鑲板的長廊。
一陣遙遠的女性尖叫聲自屬於伊森的東翼長廊間傳來,卡倫停下腳步。
什麼東西碎了,是玻璃。接著一聲砰然巨響後,他認為他聽見他弟弟喊痛的叫聲。
他懷裡的女人無聲地倒抽一口氣。他低頭她一眼,她杏眼圓睜,而且抿緊的唇是緊張的。
"他不會傷害你的朋友的。"
"她不是我的朋友。"她幾乎是太快地說道,彷彿未經考慮似地。但她的聲音中不帶任何火氣或是厭惡,事實上它奇異地根本不帶任何情緒。
她轉開臉。"我們是......我不是......"她突然沒了聲音,他往下看她時她才又說道:"我們幾乎不認識彼此。"
"你們兩個都不必擔心什麼,姑娘。"依卡倫看來,要應付那頭小野貓的伊森更讓人擔心。她是顆燙手山芋,而卡倫認為這就是不錯的報復了。伊森需要學習他不能任意控制所有的事情和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29:19
又一陣碎裂聲,卡倫突然想到他那向來對動物頗有一套的弟弟終於遭遇到不肯乖乖從他手中吃東西的對手了。哈!依他所見和此刻所聽到的,她比較可能會咬掉他的手指頭。
他把女孩抱進乾淨、溫暖而且是他最熟悉的書房,將她安置在壁爐前的一張高背椅中並找來一條輕便的毛毯,停下來除去上面的一些毛球後,將之蓋在她身上。他忙著拉整毯子並將邊緣塞進椅墊下時,她一徑偏著頭注視他,彷彿從沒見過這種舉動似的。
"怎麼了?"他將毯子的一角反摺成一個完美的正三角形,然後蹲下來把它塞好。
她眨眨眼,然後搖搖頭。"沒什麼。"
"你不想蓋毯子嗎?"
"我很冷。"
"我有其他能使你溫和起來的東西,姑娘。"他倒了兩杯威士忌並遞給她一杯。"來,拿著。"
她沒動。
"快啊!它會讓你的胃舒服些而且暖和起來。"
她有些猶豫地接下杯子,卻一口也沒喝,只是安靜而沉思是凝視著火堆。
她披垂的長髮像是五月柱上被雨淋濕的黃色絲帶似地粘在她仍不見血色的兩頰,火焰的熱氣烘乾了先前她發間與臉上的小水珠。
一小顆珍珠耳環在她的耳垂下輕晃著。她每呼吸一下,它便在火光中閃著像顆即將落下的淚珠似的微光。她看來有些迷失,就像一隻剛掉出巢外的幼鳥那般孤寂與迷惑。
他腦中突然掠過她一定有家人的念頭。
老天......這可真是個教人不安的念頭。他一手抹過臉,那正是他需要的。某個盛怒的父親殺到島上來為他被擄的女兒的名譽復仇。或者更糟的是,一群憤怒的兄長來把他揍個半死。
他要殺了伊森,他一定要。如果那些哥哥們果真出現,伊森得要先面對他們。
他等了一下,然後說道:"姑娘?"
她轉過來。
"你的家人一定會擔心的。"
她看著他的表情彷彿不明白他是在和誰說話似的,然後她沒回答他便又轉開了。
他又試了一下。"你的胃現在如何?"
"好了。"她低聲道。
他一口喝完酒,又倒了一杯。再看向她時,他看見她的臉色已經好多了,先前濕濕的金髮也半乾並開始捲曲,彷彿突然恢復了生機似的。有如早晨陽光般色澤的火光在她臉上及發間跳躍著。
他坐在那兒以與觀日出同樣的方式看著,帶著一種會讓人專注於最微小細節的、安靜的肅穆心情。此刻他正著迷地看著她勁際乳白柔軟的皮膚下一處跳動的脈搏,不知她的肌膚在他指下會是什麼樣的感覺,而在他唇下又如何。"不知道它聞起來如何。"他對著他的威士忌酒杯說道。
她突然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他暗自詛咒自己那不受管束的舌頭。"沒什麼。"他的口氣比他所想的更尖銳,一看見她微微畏縮一下並轉開臉他就知道了。
他把酒喝完,然後走到壁爐前蹲下,用火鉗夾起一截木頭丟進熊熊火焰之中。乍然爆開的火星四濺,有些甚至落在他的袖子上。他用力拍掉襯衫袖子上的灰,接著對到處都有的灰燼皺起眉。
他站起來,幾乎是機械式地走向書桌。片刻後他已彎身用小掃帚在掃壁爐前方的地面。清乾淨灰燼和燒過的小木屑後他瞥見地毯彼端有些潮濕的枯葉。
他進門前沒用擦鞋墊。他到底哪根筋不對了?他從來不會忘。他一徑皺著眉把葉子掃進簸箕裡,因為他實在無法解釋自己對這個對他沒有任何意義的年輕女人的那些好奇而怪異的念頭。
"你在做什麼?"她問道。
他回頭看她一下。"掃落葉。"
"為什麼呢?"
"因為我把它們帶進屋裡來了。"
"噢!"這麼一個字中卻包含了上百個疑問。她又看看四周。"你沒有僕人嗎?"
"他們早就上床休息了。"
"噢。"
他將一肘擱在彎起的膝頭。"怎麼了?"
"只是這房子好乾淨,我就想或許有個女僕,另一個女人,某個......"她的聲音消失。
"這座島上沒有女人。"他話才出口便立刻想到了思娣,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手上的工作。
她看他的樣子彷彿他長了兩個頭似的。"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他沒在做什麼奇怪的事啊!他又抬起頭。"我在擦簸箕呀!"
"你『擦'簸箕?"她重複道,然後眨兩個眼睛。不解地看了一會兒之後,她格格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有趣?"
"你『在'擦簸箕。"
"是啊!"
她又格格笑了一陣,它應該像伊森取笑他時一樣令他惱火的,但他反而只感到先前的緊繃消失了一部分。至少她不再當他打算把她當早餐吃掉似地看他了。
他朝她手中的杯子點個頭。"快喝。"
她對著威士忌皺起眉頭,接著嗅嗅它。
"那不是毒藥。"
"聞起來倒挺像的。"她咕噥道。
他忍不住笑起來,她則驚訝地抬起頭來,經過他在她臉上著實看不出什麼的片刻之後,她給了他一抹有些遲疑的微笑。
這房間相當暖和,太暖和了些。他打住擦拭的動作並且呆立在那兒。他想她一直對他微笑,因為......呃,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只是想要這樣。
他移開視線,迅速而有些急躁地幾個大步橫越房間走到書桌旁,將掃帚和簸箕放回原處並比他本意更用力地合上抽屜。
之後他故意不理她,以彌補先前他對她笑的不智之舉。他開始整理起他桌上那疊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它們並不需要整理,但他還是做了,將之整理到每張紙都完美而整齊,最後他察覺到一室的岑寂,於是朝她那邊投去一瞥。
她正邊啜飲著威士忌邊凝視著火焰,在她的側影上明滅跳躍著的火光製造出陰影的效果。除了松木燃燒的嗶剝聲及他自己空洞、幾乎有些沉重的呼吸聲外,別無其他聲響。
空氣中充滿了緊張而敏感的氣氛。他戴上眼鏡,試著忘記蜷坐在那張大椅上姿態猶如小憩中的天鵝般優雅,並且正好奇地看著他的她。
他試圖忘記她雪白柔軟的肌膚,還有在暖和的室內逐漸緋紅的雙頰。別去想她,他告訴自己。他沒想,他只望著她長而捲曲的秀髮在溫熱的火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澤。
他明白自己就是不能不想她。他打從體內深處便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彷彿她是他原本並不知道它存在的一部分的他。
時鐘突如其來地當當敲了三響。同時被嚇一跳的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鐘,明白彼此所做的事後,又立刻各自轉開視線,再次在尷尬的沉默中坐著。他用一隻手扒過頭髮,然後在書桌一角坐下,眼睛直盯著壁爐。他感覺甚至更加緊張而且不知怎的突然脆弱起來,彷彿這金髮小女人抽走了他體內某個重要的部分。
鐘面終於進和他視線的焦點,他記起了時間。那正是問題所在,他只是太累了。他像感覺一處瘀傷似地感受到一天下來累積的緊繃感。
無怪乎他的大腦會開始對他玩把戲,而他的胸口緊繃,房裡也在那女孩看著他時變得太過溫暖。這全都是疲憊使然,他理性地想道。
他想像得出她一定會有的感受,這全都拜他那狂野的弟弟所賜。她看著他的雙眼中仍帶著警覺的神色,但就在沒多久之前她的眼皮已垂下好幾次,而且硬是忍下一聲呵欠。
他繞過書桌朝她走去,然後停下來伸出手。"時間很晚了。"
她八成沒看見他走過來,因為她嚇得差點跳下椅子。"什麼?"
"時間。"
她朝時鐘皺起眉。
"我們現在得上樓去了。"
"為什麼?"那雙眼睛又警覺地張得大大的。
"因為,姑娘,我們上床的時間到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0:32
第七章
絕不要拿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如果你扛不動它的話。
--馬克•吐溫
裘娜根本沒停下來看花瓶飛過那個大白癡的頭旁邊並摔在牆上碎成片片,找其他可以丟的東西就夠她忙的了。
最近的東西是一隻枕頭。
不會痛,她不屑地想道並將之丟在一旁。
"你沒打中,裘治。下一回你或許會想試試睜開眼睛來丟。"
她目光一亮地看見一個裝滿蘋果的銅碗。她抬眼一瞥仍咧嘴笑著走向她的他,彷彿毀了她的生活很有趣似的。
她拿起一隻蘋果,對準他丟過去。"你把一切都毀了!"
他往旁邊一躲。"這回好多了,不過你的準頭仍差兩尺有餘哩!"
讓另一個飛出去,它"啪"地摔爛在牆上。
他搖搖他的大笨頭。
"你根本不在乎,對不對?"她又朝他擲出一個。"你完全不在乎你已毀了我的生活!"
他避開那顆蘋果,然後開始拍後。"非常接近了,我感覺到這一個飛地的風。現在你只要瞄準並集中精神......"
她真想直接到他面前去尖叫或者用拳頭捶他的胸膛,直到他瞭解他對她做了什麼。但她卻站在那兒力竭地看著他,感覺自己的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起伏,而她的情緒也已升高到崩潰的邊緣。
"告訴我我是怎麼毀了你的生活的。"
她直視他的眼睛並用一、兩次呼吸讓自己稍微平靜下來。"觀景台裡有個人在等我。"
"單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裘治?"
"我現在就是單獨和你在一起。"
"是啊!"他緩緩地微笑。
"而且那是完全合宜的會面。"
"黑漆燈會的晚上在花園後面的觀景台裡。"他的表情是心照不宣,而聲音則是自以為是的。
"他是打算求婚,"她的聲音連她自己聽起來都帶有防衛的意味,於是她又把背脊挺直些。"他要娶我的。"
他聳聳肩。"婚姻對我不成問題,事實上它正是最佳選擇。"他往後倚著椅背,足踝以他一貫令人惱火的懶散交疊著。"我會娶你。"
"噢!先讓我的心跳停止吧!"
他再度笑起來。
"我要嫁給葛約翰。"
他聞言笑得更加放肆,於是她又對他丟了一顆蘋果。
那惡魔伸出一隻手接住它。"啊......我明白了,"他點點頭,將蘋果湊近彷彿在檢查它。"你在和他戀愛。"
"正是!"她說謊道。
他緩緩移下目光--而那就和他所做的其他任何一件事一樣地讓人惱火,然後以深長而透視般的神情告訴她他不相信她。
她微微抬高下巴。"是瘋狂地陷入愛河,瘋狂、徹底的。我日夜都想著他,他是我的生命、我的未來、我的......"她用手揮了一圈。"葛約翰是我理想中的夫婿。"
他拿蘋果當球一樣丟著,然後用他的襯衫前襟擦一下,完全沒理會她。他咬了一口並津津有味地嚼著,然後吞下去。他一徑站在那兒吃著蘋果,彷彿在等她再丟一個並且知道她的準頭會有一里之遙。
緊張的幾秒過後,他說道:"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裘治?"
"不,但你反正一定會告訴我的。"
她拿起另一個蘋果和他一樣站在那裡,試著表現出和他一樣的漫不經心。
"我認為你根本不需要拉低領口以吸引一個男人。"
她站在那兒,乍然領悟到他在漆黑的花園裡看到了什麼。她只希望地板上能開個大洞把她吞進去。
"我得承認那確實頗有看頭......"他緩緩對她露出火熱的微笑。"現在也是,但我可早在你把你的衣服拉得幾乎到腰部之前,就決定要你了呢!"
我絕不讓他激怒我,絕不,她想道,抗拒著將衣服拉上來蓋住八成已經像她的臉一樣脹紅的喉嚨的衝動。
時間像老牛拖車似地慢慢移動。大約一分鐘之後,她好整以暇地看著蘋果半晌才說道:"原來你是那麼想的?"
他雙臂抱胸激她再丟一次。"是啊,那就是我所想的。"
"這樣的話,"她將蘋果在空中輕輕拋了拋,彷彿在掂稱它的重量。接著她又刻意誇張地凝視他的頭片刻,然後對他露出她最甜美的微笑。"我猜我只好將下一個丟在你想的那個部位。"
他大笑。"就算我像石頭一樣完全不動,你也丟不中我的,裘治。"他又交疊起他粗壯的臂膀。
一秒鐘後蘋果不偏不倚地擊中他兩腿之間。
"我可一點也沒提到你的頭。"
他彎身吐出一連串沒停頓的詛咒。
她立刻向門跑去。
她才剛碰到門把,門就自動打開並砰地撞上牆壁。
身披一條紅格子毛毯並揮舞著一把亮閃閃手槍的艾蜜雅站在門口。她驚訝地看看裘娜,然後目光轉向那彎著身的男人。
"拿去!"她從毯下伸出另一隻手,遞給裘娜一卷粗窗簾繩。"把他綁起來!"
他直起身子張大嘴望著她們,然後瞇起眼睛。他已不再抱著好玩的心情。"卡倫呢?"
"你的兄弟嗎?"蜜雅揮揮手槍,彷彿他問了個蠢問題似的。"別擔心,只流了一點兒血而已。"
"血?"他的聲音是致使的,並且向前跨了一步。
蜜雅用兩手舉起手槍瞄準他。"別再走一步了。"
他僵立在那兒,已變得嚴厲的目光從槍看到她臉上,然後又回到正指著他胸膛的手槍。
"你的兄弟只有一道小割傷而已。"
"割傷?你哪來的刀子?"
蜜雅對他皺起眉。"我沒有刀子。"她看向裘娜。"我說過我有刀嗎?"
裘娜搖搖頭。
蜜雅看回麥伊森。"我沒說我有刀,我認為你是想把我弄糊塗。"
伊森自咬緊的牙關間擠出話來。"你剛說他正因為割傷而在流血。"
"噢......那是被威士忌酒杯弄的。"
"我哥哥的手是被威士忌酒杯割傷的?"
"不,是他的頭。"
現在輪到伊森一臉困惑。"他被威士忌酒杯割到頭?"
"只是一小片玻璃,傷口大約只有......"蜜雅舉起手比一下長度並看看裘娜。"你想這樣是多長?"
"大概是半寸,"裘娜答道,接著又加了一句:"應該還不到吧!"
"就是那樣,"他看著他重複一次。"不到半寸。他不會有事的。"蜜雅停下來,表情若有所思。"他頭上那個包倒是要大些。不過別擔心,我在把他綁起來時他就慢慢清醒了。我確定他的惱子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為他一副很想動手清理玻璃碎片的樣子。"
伊森呻吟著搖搖頭。
"請你坐下。"蜜雅用槍指著他並揮了揮。
他連忙舉起一隻手。"看在老天的分上!別那樣揮著那把槍,會走火的!"
她繼續揮了幾下。"呃,如果你不要我揮這把槍,"她合理地說道。"那你就得坐下來。"
他走向最近的椅子,速度之快使裘娜幾乎忍俊不禁,而他則是一徑大皺眉頭。
那張巨大而畸形的椅子上放滿了碎紙屑、揉成團的襯衫、幾個殘渣已變硬的盤子和一大堆的胡桃殼。
他微微彎腰用一隻粗壯的手臂把所有的東西掃到地板上。
他轉過來一點也不高興地看著她們,然後慢慢坐下,這中間還畏縮了一下。他以足以把裘娜煮熟了的眼神瞄了她一眼。
"他怎麼了?"蜜雅低聲問道,手槍一直指著他。
"沒什麼,"裘娜一面解開繩子子一面輕快地說道。"他只是太用力思考了。"
他低聲詛咒著。
裘娜沒笑,只是移動身子站到他身旁以免擋住蜜雅瞄準的槍。從他仔細注視著她們的樣子,她看得出來他正等她們之一犯錯。"兩隻手伸出來。"
他緩緩轉頭並抬眼看著她,眼中承諾著迫切的報復。
但她不理會他,逕自把他的雙手綁好。"現在請伸出你的腳。"
她蹲下並用力將繩子往下一扯,令他尖銳地吸口氣,然後將繩子在他的足踝處纏上幾圈。又對他露出一個蜜糖似的微笑後,她故意把結打得更緊些。
"你會後悔那麼做的,裘治。"他咬牙道。
"噢,我倒不這麼想。"她伸手拍拍他的臉頰,然後故意自他面前拿起另一個蘋果,將之舉在他面前。
他瞇起眼睛並張嘴要說話。
他把蘋果塞了進去,然後裝出驚訝的樣子。"噢,天哪,你是想說些什麼嗎?我確定應該沒什麼重要的吧!"
他的脖子慢慢變紅、變紅。
她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並說道:"生氣嗎,麥先生?真是丟臉啊!你母親早該教你別亂拿不是你的東西!"
她站起來拍拍雙手,然後看著蜜雅。"準備好了嗎?"
蜜雅點點頭,目光在室內逡巡著,然後停在對面牆上。"拿著那條毛毯,你可能會需要它。"
裘娜穿過房間,踏過摔爛的蘋果和之前她根本沒注意到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房間真是一團亂!她自牆上的木架拿了紅色毯子披在肩上,然後轉過身。
"我們走吧!"蜜雅說道,轉身走向門口時仍用槍指著他。
裘娜橫越房間並看了那個大笨蛋最後一眼--以一個說明她才是這一回合贏家的眼神,然後將門在身後關上。
蜜雅拿起一隻用布蓋著的籃子。"跟我來。"
幾分鐘後她們已站在屋外的台階上。蜜雅沒繼續往前走,而是停下來皺著眉四下看著。她咬住下唇,然後看向裘娜。"現在我們要去哪裡呢?"
裘娜放眼所及只見一片茫茫白霧。"這霧看起來甚至更濃了。這些小島有很多崎嶇的峭壁,不小心些我們有可能會失足呢?"
"燈籠還在船上,卡倫在抱起我之前把它放在那邊了。"
"那我們這就走吧!"裘娜推著蜜雅走下兩級台階。
蜜雅突然停下來並仰起頭。"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裘娜看看四周,但只看見濃霧和她們身後大屋的暗影。
"我想我聽到了類似絞鏈的嘎吱聲。"
她們同時看向大門。
"不是關著的。"裘娜轉回來對她說道。"那聲音極有可能是某種動物--松鼠或鳥什麼的--發出來的,濃霧也會傳聲,尤其是在夜裡。"她拉著蜜雅的胳臂。"走這邊。"
她們又下了兩級台階。
一聲自她們身後傳來的嘩然巨響嚇得蜜雅放掉手槍,雙手抓住裘娜的胳膊。
裘娜倒抽一口氣地旋過身,並期待會看到那個大笨蛋站在那兒。
"那是什麼啊?"蜜雅輕聲道,稍微放鬆了她的手。
裘娜一一掰開蜜雅攫住她手臂的手指並往回上了一階,她的舞鞋踩到某種因她的重量而碎裂的東西。她彎腰察看,石階上躺著的是一隻瓷製洗臉盆碎片。
裘娜仰頭看向大屋上面,但除了濃霧及大宅的陰影外什麼也看不到。
蜜雅已拾回那把槍並自她肩後瞄著石階。"那東西怎麼會在那兒的?"
"我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到。不過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
她們剛轉身走下台階,一隻相配的水壺劃過濃霧摔碎在她們剛才站的地方。
裘娜半拖著不斷大口吸氣的蜜雅往前走。
"你看見了嗎?"蜜雅以一種被嚇壞的聲音低聲道。
"忘記它!我們需要的是拿到那盞燈,現在!"
她們開始用跑的消失在茫茫大霧中,伴隨著她們的只有腳下碎石爍的嘎嘎聲、她們自己費力的呼吸聲和遠方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結果她們沒聽見樓上窗戶吱地合上的聲音。
務必要坦承過錯,這會使那些有權人士措手不及並給你一個使更多壞的機會。
--馬克•吐溫
卡倫猛一用力掙脫縛住他雙腕的窗簾繩。他解開自己的雙腳,然後站起來在地板上找他的眼鏡。它們就躺在粉碎的威士忌酒杯附近。他將鏡架勾在耳後並將鏡片推上鼻樑,接著衝出門去。他的目的地是東廂,一面跑一面用一條折疊整齊的手帕按住他前額上微微沁著血的傷口。
他自眼角餘光捕捉到一絲動靜並停下腳步,他看向樓上。
樓梯轉角平台附近,思娣那小巧而卷髮的頭正探出欄杆柱間。
"你起來做什麼?"
"有人偷了麥氏家族的格子呢,卡倫伯父,我看見他們了。"她的聲音降低為一種興奮的低語。"他們是賊嗎?"
"回床上去,小姑娘。"
"我們怎麼沒睡在我們的床上?"
"房間還沒準備好。現在回床上去。"
"父親呢?"
"他在忙。上床去?"
"忙什麼呢?"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她雙手插在小小的臀側,抬高小小的下巴並往下對他皺著眉。"我也是個麥家人。"
是啊,他想道,純正固執的蘇格蘭人。"那你有沒有忘了誰是你的領主呢,我的麥氏小姑娘?你當然不至於笨得會違抗你氏族族長的命令吧?"
她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後又看看他,顯然是在衡量她的決定的後果。她慢慢轉身,像是馱著一塊大石頭似的沉重地走上階梯。半路上她又停了下來,以一種對一個孩子而言幾乎可說是太嚴肅的眼神看向他。"你是對的,卡倫伯父。我是該待在床上。"她抬高下巴,吸一大口氣使她小小的胸口鼓起,並以相當戲劇化的態度大步上樓,消失在轉角處。
他一聽見門喀答合上的聲音,立即衝向他弟弟的房間,猛地踹開房門。
伊森坐在通常累積數月才會有的凌亂之中,他傴僂著身子,雙手和雙腳綁在一起,而他嘴裡則塞著一個蘋果。
卡倫並沒說出看見他弟弟口銜一個蘋果坐在他的豬圈中時,第一個閃過他腦中的念頭。不過當他穿過房間時,他仍認為此情此景已足以使他相信上帝自有其晰敏的智慧。
卡倫拿下他弟弟嘴裡的蘋果。伊森咕噥幾聲並動動他麻木的下頜,這同時卡倫彎身解開他的手和腳。
"你有沒有受傷?"卡倫解開在他看來像是超過三十個的結之一。
"沒有。"伊森盯著卡倫的前額。"你呢?"
"沒什麼。"卡倫解開另一個結,然後瞪著其他的。他拎起它們並問道:"她是想確定你掙不開,對不?看來這裡還有二十個奇怪的結哩!"
"你是怎麼掙脫的?"
"那個金髮姑娘只綁了一個結,"卡倫又鬆開一個。"還有蝴蝶結。"他看看伊森並且搖頭。
伊森倏地站起來揉著兩隻手腕並朝門口皺起眉。"你聽見了嗎?"
卡倫轉身。"什麼?"
"我想我聽見了什麼。"
卡倫一動也不動地聆聽著。"我什麼也沒聽見。"
伊森舉起一隻手。"安靜。"
他們倆都站在那兒,但什麼聲音也沒有。
"大概是沒有吧!"然後伊森蹙眉又說道:"我以為剛才我聽見了大門關上的聲音。"
"我懷疑那兩個女人會笨得再回來。"
伊森穿過房間自牆上的架子取下一把槍,把它丟給卡倫。"拿好,我去找些燈。"
"槍?"卡倫瞪著它,然後抬頭看著伊森。"你瘋了?我絕不會對任何嚇壞了的女人開槍,即使其中之一用威士忌酒杯砸了我的頭。"
正在一個櫃子裡翻找著什麼的伊森停下來看著他。"我們不能毫無武裝地出去外面,你的新娘可是帶著一把手槍哩!"他轉回去開始翻找裡面的東西。
"她不會對我們開槍,而且她也不是我的新娘。我不打算娶任何人,這事你和我稍晚再來解決好了。"
"沒什麼好解決的,你的新娘--"
"她不是我的新娘。"
"一個用蝴蝶結綁住你的女人正帶著一把子彈了上膛的手槍,而那正是我們稍作武裝的充分理由,此外她也嚇壞了而且正陷在大霧之中。"
卡倫心想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拿去。"伊森塞給他一隻燈。"拿好我們就走吧!"他邁著大而堅定的步伐穿過房間。
"我們得在她們失足落下懸崖而害我們沒有老婆之前找到她們。"
"我不會娶任何人的。伊森?伊森!"但卡倫只是在對空無一人的門口說話。前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卡倫搖搖頭,片刻後他在沉重的步伐與一股不祥的預感中走出相同的一扇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1:21
第八章
兩隻老鳥棲在一處籬笆橫木上,
談論著果與因、草與花,
以及自然的律法。
其中一隻低聲抱怨,另一隻口吃,
它們想的全都比說出來的多。
--瓦克•林賽
"你想這地方安全嗎?"蜜雅四下打量著這個黑暗陰濕的洞穴,裘娜則忙著將燈擱在不遠處的岩石上。
"總比和那白癡與他兄弟鎖在同一個房間裡安全。"
蜜雅愈是多看四周,就愈覺得不安全,但至少待在這又黑又濕的洞穴裡比在大霧中找路要好多了。"我想你是對的。"
她掃視一下上方低矮的巖壁間由外面飄進來,盤恆不去的薄霧,她身後細細的水流正不斷滴入岩層之下的一處小水塘。
蜜雅由眼角餘光瞥見一抹一閃而逝的陰影,剎時她一口氣緊憋在胸口。她連忙轉頭過去看清楚些,才明白那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幾隻匆忙躲入潮濕岩石間的黑色海蟹。她長吁一口氣,但接下來有幾秒鐘時間她的心臟還像是有只蝴蝶被困在裡面似的。
她聽得見遠處潮水漲落的聲音,它聽起來是憤怒的。但湧進這不太深的洞裡的海水卻像是輕柔的拍撫,就像在慵懶的夏日午後那樣。洞外的白霧濃得看不見任何東西,感覺彷彿這黑暗而空洞的世界就在這個洞口處結束了似的。
她看向裘娜。她一派鎮靜,而她的態度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混亂的。她的禮服就像蜜雅自己的一樣一團糟,而她原本盤成一個優雅精緻髮髻的黑髮此刻早已鬆脫而捲曲披落至她的腰際。
她記起第一次見到貝裘娜時的情景,當時她正站在一群人中間,但那些人全都在蜜雅注意到她時變成了模糊背景的一部分。裘娜並不特別高,使她顯得突出的並非那個,而是她有某種會吸引人注意力的特質。而這種效果也並非因為她時常看起來彷彿知道某個沒其他人知道的秘密似的,不知怎的,你只要一看見她就會明白她是獨一無二的。
裘娜說話時,她的聲音是堅決而坦率的。大多數人都會專注地聽她說話,因為她的語氣、表情、態度,一切都是那麼的有自信。
然而她也是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女人。她擁有蜜雅見過的最完美的臉蛋與身材,如雲秀髮有如黑玉般漆亮,而她的肌膚散發著與滿月相同的乳白光澤;她有那種粉彩畫像中的仕女般高聳、細緻的顴骨及飽滿、玫瑰似的紅唇,還有那雙難有人企及、清澈的淡藍色明眸。她的眼珠顏色淡得使任何人一看向她的臉龐,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她的大眼睛。蜜雅常在猜想那會不會是因為裘娜似乎有種彷彿只要她想,便可以用她那雙澄澈的眼眸看穿你深藏秘密的關係。
然而她那在一個用虛偽的微笑、冷談的舉止與勢利的漠不在乎隱藏人們真正性格的社交圈中愈顯突兀尖銳而魯莽的說話方式與透視般的目光當中,卻又自有一種坦率與誠實。你只消看著裘娜一、兩分鐘,就不會懷疑她絕對有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的能力。
但是此刻在這洞穴之內,裘娜只能看著黑黝黝的水面,直至她大約是感覺到了蜜雅的注視而抬起眼睛。片刻後她說道:"我在想家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他們現在大概已經組成了一支搜索隊。"
裘娜笑起來。"你在開玩笑。"
"不是。"
"他們首先得注意到我們不見了才行。"
"你不以為他們會注意到他們的女主人是否不見了?"蜜雅知道沒人會找她,威廉更不可能。
"誰知道,"裘娜聳聳肩。"也許如果吃的東西沒了吧!而就算他們果真注意到了,又有誰會在乎呢?"她短促地笑一聲。"他們灌下肚的香檳早就讓他們沒法子去在乎什麼了。"她的表情和她的話一樣滑稽。
"但他們一定會注意到你不在那兒,而和什麼人聯絡的。"
"即使他們真的發覺--對這點我因為那些香檳的存在而懷疑,又如何找得到我們?這附近沿海有上百個島呢!"裘娜丟進水裡的石子造成的漣漪就像蜜雅期待獲救的希望一樣迅速消失。
這時她才恍悟她又在愚弄自己了,假裝那些人會在乎。裘娜是對的。
"在找到一個逃出去的辦法前,我們是困在這裡了。"裘娜沉默片刻,她的臉龐因只有她知道的思緒而皺了起來。她轉身瞪著洞穴品。"我真不敢相信大霧竟然挑今晚出現,現在甚至還沒到九月呢!"
蜜雅注視漆黑的洞口。她父親向來告訴她事出必有因,她不禁要懷疑此刻進退不得的困境究竟所為何來。然而坐在那兒愈久,她便愈感覺得到它;每當身不由己的時刻那種過河卒子的感覺。
"你看起來一副快暈倒的樣子,告訴我你不會那麼做。"裘娜帶著一種苦惱的表情瞪著她。"那可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不會的。"蜜雅低頭看著她的手,不安地感覺裘娜彷彿能看出她腦海中的那些想法。她再度抬頭看她時,裘娜還在看著她。
"我們會在這裡是有原因的。"蜜雅不假思索地說道。
"當然有原因,我們會在這裡是因為大霧的關係。"
"不,我指的是我們會在島上是有原因的。"
"是有原因沒錯。"裘娜語帶厭惡地說道。"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某個自大而又沒大腦的笨蛋綁架了我們。"她用力擲出另一個石子,它就像那些胖胖的海鳥在海面嬉戲時那樣輕輕跳躍在這個池塘水面上。
但對蜜雅而言,此時此刻的處境一點也不好玩,而且變得詭異、嚇人並且太過真實。"不,你不瞭解。我感覺到它。每件事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你指的是命中注定之類的嗎?"裘娜真的笑了起來,但那笑聲卻是空洞的。她丟了一把小花岩石子,它們在燈籠中就像是四處飛散的螢火蟲。"我相信命運是人創造的。"
蜜雅心中猜測著裘娜是否真的相信那種說法,因為她說那句話時並未看著她的眼睛。她父親曾有一次告訴過她說實話的人都會直視別人的眼睛。奇怪的是,她竟會在那對她沒有任何好處的此刻記起這件事,如果能在剛認識威廉時想起它該有多好。
她沉默半晌,試著思考如何正確表達她的感覺。她抬頭看著裘娜。"有些人相信冥冥之中有個無形的生命,萬物始滅自有其緣由。"
裘娜只是回瞪著她。
"就像......呃......"她搜盡枯腸想舉個例子。"月亮會在夜間升起也是有原因的。"
"也許月亮在夜裡出現,是因為如果它在白天出現就會被叫做太陽。"
"你好憤世嫉俗。"
"多謝誇獎。"裘娜對她露出的燦爛微笑誇張得只能用嘲諷兩個字來形容。
"你不認為星星在夜空中閃爍確實是『有'原因是的嗎?"
"我想像不出星星還能做些什麼其他的事,閃閃發亮算是不錯了,至少可以使晚上的天空不那麼無聊。"
"我一直相信星星是供人許願的。"蜜雅的語調與她此刻的感覺相同:羞恥。
"我會說有那種想法的你是大錯特錯了。"裘娜冷淡而有趣的語氣中明白地表示她認為蜜雅就像她感覺的一樣傻氣。
"我想你是對的。"
"那自然是。"裘娜一派自信滿滿。
蜜雅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小而脆弱了。在經歷過今天的一切之後,她對自己已沒多大信心了。
"呃,我倒是知道一件事。我希望能有個原因讓濃霧散去,我們好離開這座島。我必須回家,而且要快。"
而我卻沒有任何回家的理由,蜜雅想道,等在那兒的只有一群坐在曼哈頓花崗岩大宅裡、神祇似的陌生人。她甚至可以想像她的遺囑執行人們圍在一張昂貴的大桌子前,討論著要如何用她的財富賄賂某人將她由他們手中帶走。
對蜜雅而言,沒什麼值得她回家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再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了。她擁有財富,但錢對她一點也不重要。她的家只是一幢幢豪華宅邸中一間間附有昂貴、空無一物的壁爐的空洞而華麗的房間,它們就像是一具具有著金錢所能買得的一切的空殼子,只除了一件她最想要的東西:再度成為充滿愛的家庭的一分子。
她吞嚥了一下,因為知道若不這麼做她就要哭出來,然後她看看四周的洞穴。它漆黑、濕粘,而且聞起來有彷彿自宇宙洪荒時起,便滯留在這些巖壁內的海洋味道。海水的鹹味就像堵塞住煙囪的煙灰似地充滿在穴內潮濕的空氣之中。她聽得見遠處拍岸的浪濤聲,那彷彿與俗世相隔千里而模糊的聲音正和她此刻的感覺相同。
她猜想著貝裘娜是否曾有過孤獨、迷失的感覺,大概不會吧!她不認為裘娜會讓她自己怕任何東西,尤其是孤獨。蜜雅轉身看著她,半是出於好奇半是因為她認為那或許可以讓她學會堅強些。
裘娜正瞪著她們正對面的巖壁,心不在焉地將一小把石子丟進水裡的她,思緒似乎正飄到遙遠的某處。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使他做出那種事呢?"
"誰?什麼事?"裘娜轉過來看著她。
"綁架我們呀!你想一個像麥伊森那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就這麼把我們擄來,彷彿我們一定會樂意順從他和他的兄弟呢?"
"極度的自大。"
"自大"正是蜜雅思及那批會被威廉那類人接受的朋友時會用的形容詞,他們既自大又冷漠。
蜜雅感覺裘娜在看她而抬起頭來。
"你說『像麥伊森那樣的男人'是什麼意思?"
"像他那樣英俊的男人嘛!"
裘娜給她的表情是深思的。"你認為他英俊?"
"你不以為嗎?"
"我沒注意。"裘娜的回答快得連蜜雅都不相信她,她很可能只是驕傲得不願承認 伊森實在是非常好看罷了。他那雙綠眸光看著人就能讓對方的骨頭為之融化,像他那樣的男人總會讓蜜雅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說話,因為她太忙著盯著他們那不可思議的臉瞧了。
然而另一個兄弟--卡倫--卻是不同的。他也很英俊,事實上她其實比較喜歡他黝黑的外表與較嚴肅的氣質。她一直沒感覺他有嘲笑她的意思。
在傻氣的幾分鐘之間,她幾乎要開始喜歡他。想想看,一個會為你塞好毛毯而且會清簸箕的男人呢!
接著他卻試著要帶她上床的舉動毀了一切。她猜想那兩兄弟骨子裡其實是粗莽的野夫,而這使她有點難過。她看著裘娜。"某人會想傷害另一個人總是有原因的。"
"人們在意的是他所想要的,才不會在乎是否有人因而受傷害。很久以前我就學到這個道理了。"有那麼一下下,裘娜露出一種奇異、幾乎是渴盼似的表情,接著她發覺蜜雅正在看她,於是她的唇抿成嚴厲而決絕的一條線,似乎在挑畔別人敢不敢質疑她。她轉開視線,像是需要使雙手保持忙碌似地將手在被水弄濕的裙擺上擦拭著。
蜜雅不禁猜想著是什麼事或人教貝裘娜只顧她自己就好,或者人是生就自私的呢?
裘娜朝擱在她們倆之間的籃子點點頭。"那裡頭是什麼東西?"她挪近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
蜜雅掀開蓋在上面的布的一角,並拿出一個油炸圈。"食物。"
裘娜把布整個掀開並看向籃內。"噢,老天......是派。"
蜜雅咬一大口油炸圈並看著裘娜。看她雙眼發亮的模樣,你會以為那些派是金塊做的。她捧出一整個派放在鼻尖聞著,並且像個打出娘胎便沒吃過東西的人似的呻吟著。
"你在哪兒找到這天堂來的食物的?"
蜜雅吞下一大品甜滋滋的油炸圈並聳聳肩。"籃子就在廚房裡,我是在試著找你時踢到它的。"
這時裘娜已將派放在她膝上並在籃子裡翻找著,她的頭靠得太近到至於她的黑髮被柳條編的籃子提把鉤住了。但那並未阻止她,她一把扯開頭髮,不管纏在提把上的少數幾根頭髮,繼續找著什麼東西。
一會之後,她拿出一把刀子和叉子。她看了它們一下,然後把刀子丟回籃內。蜜雅還來不及吞下另一口食物,裘娜已用叉子吃掉了派的中心部分。
"嗯,我太愛藍莓派了。"她又叉起另一大塊塞進嘴裡,並閉上雙眼咀嚼著。
蜜雅吃完一個油炸圈,又拿起另一個。
裘娜張開眼睛看著蜜雅,她吞下另一口後問道:"那是什麼?麵包嗎?"
"油炸圈。"蜜雅滿嘴食物地說道。
裘娜點點頭,她們在充滿默契的沉默中各自吃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1:31
蜜雅正在吃第五個油炸圈時,裘娜終於停止將派送進嘴裡的動作並看著她。蜜雅停止咀嚼併吞咽。"怎麼了嗎?"她知道自己整整吃了五個油炸圈--她一緊張就會猛吃,但裘娜自己幾乎吃掉了一個大派。
"沒什麼。"裘娜又迅速吃了一口並垂下視線,將叉子戮進派皮裡看著它塌陷。
蜜雅把一個吃了一半的油炸圈丟在膝上並沉默下來。
裘娜抬眼看了一下。"有什麼事嗎?"
"我想你是在想些什麼。"
聳聳肩,裘娜看向別處。"只是隨便想想而已,沒什麼重要的。"
"想些什麼呢?"
她完全靜止下來,然後直直迎視蜜雅。"你為什麼會幫我逃出來?"
"為什麼?"蜜雅蹙起眉。"你問『為什麼'是什麼意思?我還能怎麼做呢?"
"救你自己呀!"
"而把你留在那裡嗎?"她差點笑起來,接著立即領悟到裘娜是再認真不過的。"我不能那麼做......留你一個人在那兒,我們是一起被綁架的。"
"我對你稱不上友善或仁慈,然而你卻來救我。我實在不瞭解你。"
"人性中的仁慈是無法用道理去瞭解的。"見裘娜沒有回應,蜜雅又說道:"如果你看到某個人碰到麻煩,假設就快被馬車撞到好了,你一定會想個辦法幫他,或許甚至還會把他拉回來呢!"
裘娜又吃了些派,然後抬眼看看蜜雅並對她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那人如果是狄菲比,"她吞嚥著說道。"我絕對會幫她一下。"
"看吧!你也會做和我一樣的事。"
"事實上我說的幫助並不是那種方式的。"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會幫她往前走。"
蜜雅對著她張大嘴巴。
裘娜點點頭。"我比較喜歡稍稍推她一把。"
"你會在一部正疾速駛來的馬車前面推你的朋友一把?"蜜雅沉默下來,然後又開始笑起來。"不,你不會的,你只是在逗著我玩。"
裘娜一叉戮進派裡。"我討厭狄菲比。"
蜜雅還在笑個不停。"即使如此,你也不會傷害她的。"
"這個嘛,"裘娜承認道。"我想是不會,但那主意挺吸引人的。"她的語氣充分說明她會很喜歡能有做些什麼讓狄菲比難過的事的念頭。
"如果先逃脫的是你,我知道你也一定會來幫我的。"
"我會嗎?"裘娜用叉子輕觸她的面頰。"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那麼做。"
"我想你會嘗試表現出冷淡、嚴酷的樣子,是因為你認為你必須那樣做。"
裘娜譏諷地笑起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她將錫制的裝派的盤子丟在旁邊的岩石上,叉子則丟回籃內。她的聲音變得冷硬,表情也緊繃了起來。"我會做一切能夠生存並贏得勝利的、必要的事。"她彎身在小池塘裡洗手,然後憤怒地在裙上擦乾。
蜜雅垂眼看著她手上吃了一半的油炸圈。"如果非得傷害另一個人才能得到我想要的,那我一定快樂不起來的。"
"多麼古怪而理想化呀!"
蜜雅只是聳聳肩,因為每當和裘娜在一起時,她確實感覺很古怪,彷彿一把平淡無奇的松木搖椅,在稀有的黑檀木製的齊本德(譯註:為十八世紀英國知名傢俱設計師)椅子旁邊般。
"你說你不會傷害任何人?"
"絕不會故意的。"
裘娜以一副知道什麼內情似的表情看著她。"那麼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為什麼用威士忌酒杯敲昏那白癡的兄弟?"
"我不想那麼做的!"蜜雅降低聲音並低頭看著她的膝蓋。"我是嚇壞了。他說他要帶我上床,我不能讓他那麼做,我必須採取某些行動。"
"我明白了。"裘娜點點頭。"我同意你的理由,當時的情況不是你遭殃就是他。"她停了一下。"而我猜你用槍指著那笨蛋也是因為不是他就是我們,但是......"最後這兩個子懸在空氣中。
"但是什麼?"
"你為什麼會在晚宴中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羞辱白威廉呢?"
"我沒有羞辱他。我把戒指還給他,是因為他欺騙我。"裘娜沒作任何反應,蜜雅又說道:"他並不愛我。"
"我曾認為他愛你嗎?"裘娜搖搖頭。"愛和婚姻是搭不到一起的,相信我。怎麼可能會有人因為愛而結婚呢?它只是一種毫無用處的情緒,完全是想像出來的無稽之談。"
"姓氏、財富和血統才是真正重要的,即使美貌都不見得吃香。不過我想給男人一點點鼓勵是可以使他加快腳步的,比如說低胸的領口、一個長得足以點燃些許激情的親吻,或者是像一指輕觸他的嘴唇、一手擱在他胸前等女性化的動作等等。"
"我見過那些手段使得男人屈膝就擒,但也必須擁有正確的姓氏或足夠的財富才成。自然像愛情這種情緒上的吸引--我個人無論如何是不相信它的存在--在上流社會的婚姻中是沒有容身之地的。"
蜜雅抬起下巴。"我的雙親就深愛著彼此。"
"真的?多有意思啊!"
蜜雅垂眼看著她的雙手,一秒鐘後她悄然說道:"那是很美妙的。"
"呃,你儘管繼續相信你想相信的吧!但你只是在自尋傷害而已,愛情對我而言一文不值。我將會嫁給葛約翰,而且我唯一會愛的是那些光芒耀眼的葛家財富。"
"但是他呢?如果你計劃嫁給他,那你一定喜歡他吧,至少一點點。"
裘娜的表情變得執拗,她搖搖頭。"不。你見過他嗎?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蜜雅沉默下來,葛約翰看起來有點像有一日在她的花園裡從洞中探出頭來的鼴鼠。"他一定有某些優點吧?"
裘娜看她的樣子彷彿她剛才說了什麼蠢話似的。
"幽默感?"
裘娜搖頭。
"慷慨、仁慈?"
"慷慨、仁慈的人不會富有。"
"我父親就仁慈又富有。"
裘娜聳聳肩,一副不相信也永遠不可能相信的樣子。
"你所說的一切聽起來那麼冷酷又無情,我沒辦法像那樣。"
"如果你想在這世界裡生存,就得學會冷酷無情,那是保護你自己唯一的方法。"她再度抬起眼睛。"威廉不可能傷害到你的,蜜雅,如果你沒老在想什麼真心、鮮花和其他那些傻氣事物的話。威廉有顯赫的姓氏,而你則有財富。"
她的話有若利刃刺穿了蜜雅。她是一個人,不只是一個金錢的數字。難道再也沒有任何人會在乎其他人了嗎?
"你做了件傻事。"
"如果想要你的丈夫為你的人而愛你、珍惜你並將你放在心中,在他的生活中需要你算是傻氣的話,那就叫我傻子好了。"蜜雅不得不看向別處。"威廉把既私人又痛苦的一刻聞得人盡皆知,就和他開對我開的那些殘酷的玩笑一樣。一個女人至少可以要求男人尊重她吧!"
她轉回來,希望她的眼睛並不像感覺上那麼潮濕。她微微抬高下巴,知道裘娜的自尊心可是要比她強得多。"我不相信你會嫁給一個認為你是個笑話的男人。"
裘娜沒看她,但卻似乎考慮了她的話片刻。"如果那男人有足夠的錢的話我會。"
"你不會的。"
"我會。"她停頓一下。"然後我會用下半輩子來扳回局面。我會讓他的生活淒慘無比。"她的眼睛因一連串的念頭而發亮並微瞇起來,彷彿她正真實地經歷那樣的生活似的。
"但你的生活又如何呢?那會是一種悲慘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在婚姻之中。"
"和一個富有的男人嗎?我不以為然。"
"那會是什麼樣的生活?"蜜雅喃喃道。
"忙碌。"裘娜咧嘴一笑。"忙著花錢。"她的語氣顯得輕率,幾乎是太輕率了。然而她的表情卻像是在告訴別人她一點也不在乎。
蜜雅坐在那兒看她,心中矛盾地交織著驚奇與憐憫兩種感覺。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執拗、思路清楚而且似乎很篤定她要的生活方式,如此堅定地爭取她想要的一切。然而即使貝裘娜表現的是這麼的善變而堅決,蜜雅還是很好奇在內心深處她是否也同樣那麼堅強。
蜜雅凝視著洞口,完全陷入她自己的思緒中,視而不見的眼前"看見"的是她想像中的畫面:兩個頭上寫著"命運"與"宿命"的人站在一起,四周漫著大霧,他們身後則飄著一艘船舷寫有"脫逃"二字的大船,登船舷梯就在幾尺之外。
"宿命"高大而有著金髮藍眼,臂膀強壯,雙腿肌肉結實。"命運"則稍稍矮一些,並且一頭黑髮,一邊耳朵上垂掛著眼鏡,而寬闊的胸前則保護性地抱著一隻掃帚和簸箕。
這兩人步伐一致地朝洞口走來,速度慢得彷彿時間是停止的,就像人們在白日夢裡移動的那種方式。蜜雅可以看見她自己正動彈不得地站在那兒,儘管她的心告訴她快跑,她就是無法命令自己移動。
但是貝裘娜卻移動了,她跑著繞過蜜雅並一拳打在"宿命"方正的下巴上,"命運"驚恐地看著裘娜高舉而顫抖著的拳頭,接著他消失在霧裡。
蜜雅眨眨眼,轉頭看著就坐在她身邊的裘娜。她並未如蜜雅所想的正盯著蜜雅看,反而只是垂眼看著水面。
她的表情突然一變,黑色的眉緊蹙一下才抬起頭來。"我想潮水開始高漲了,看。"她指著挨著巖壁的水面已升高一寸的池塘。
"的確是。我們該怎麼辦呢?"
"離開。"裘娜作勢要起身。蜜雅蹲跪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但這對她那已經又髒又破的禮服的外觀根本沒有半點助益。她搖搖頭後抬起頭來,然後渾身一僵。一秒鐘後,她用手肘頂向裘娜肋間。
"噢!"裘娜痛縮一下並皺起眉瞪著她。"你幹麼那麼做?"
蜜雅朝洞口點個頭,然後聽見手腳都著地的裘娜猝然倒抽一口氣。
站在洞口、被詭異的燈光照亮全身的,是一個滿頭金色卷髮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下擺飾有蕾絲的高領白睡衣,沒穿鞋的雙腳自下面露出來,踩在岩石地上的腳趾蜷曲著。她看起來就像個自霧裡出現的天使。
有那麼瞬間蜜雅眨眨眼,心想她所見的只是個幻影。但這個天使般的小孩實在是太真實了。
然而,那孩子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是天使。她一臉怒容看著她們的樣子,彷彿她面對的是撒旦和他的魔鬼兵團。接著非常緩慢地,小女孩舉起她的一雙小手,一支輕顫著的大手槍正瞄準著她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2:22
第九章
我並不否論女人都是些傻子,但全能的上帝是造她們來配給男人的。
--喬治•艾略特
"那個女人是最適合你的。"
"我不需要女人。"卡倫對伊森皺起眉,這時他們正在小海灣附近的濃密樹林裡摸索著前進。他伸手擋開一根樹枝,接著又不得不拍去臉上和頭頂的露水及松針。他一面瞪著伊森,一面撿去襯衫上的髒東西。
伊森轉過來面對他。"連一個是受害者的女人都不要嗎?"他一掌拍在卡倫肩上,臉上又是那種挑釁似的微笑。"你是怎麼了,老哥?我還以為你想只手挽救這世上所有的不公不義呢!"
卡倫忍耐著已被磨到極限的神經,不悅但清楚地告訴伊森他的想法,但他弟弟的那種表情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頑固、剛愎自用而且太過聰明,所有這些特質總使伊森惹上麻煩,而那通常也意味著卡倫會被拖下水。就像現在。
"這個女人正是你所需要的。"
"你又怎麼會知道我需要什麼?"
伊森笑起來。"我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呢!"
"你的口氣開始像佛嘉了。"
伊森站在林子中間,那敏銳而全神貫注的模樣就彷彿一隻等著風帶來遊戲開始氣味的獵犬一般。卡倫走過去加入他,他的靴子陷入泥巴裡。他抬頭往上看,籠罩在他們四周的樹間的濃霧使得那些樹幹看來就像一隻隻隨時會掉在他們頭上似的。
他蹙著眉站在那兒,不耐地自發間拿下看起來像糖蜜的松脂。他垂眼看看他的雙手,接著用手帕拭著要擦乾淨它們,結果它粘在他手心的松脂上。他甩幾下手,看著那條手帕隨之像投降的白旗般地飛舞著。
此時伊森正繞著林間空地走著,顯然是在尋找那兩個女人留下的痕跡。再走了幾步後,他停下來搖搖頭。"她們也沒來這裡。"
"我們還站在這兒幹什麼?第六感是不可能找到任何人的。我們得有組織地搜索大屋四周圍的地區,徹底地找一遍。這附近某處總會留下足印什麼的。"
伊森突然轉身走向崖壁,彷彿卡倫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見似的。於是卡倫在他身後吼道:"這樣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她們的,她們可能在任何地方。"卡倫試著將他的靴子自泥濘中拔出來,發出一大聲啵的聲音。"天殺的!"他瞥一眼伊森的背。"你不該多管閒事的,這真是你玩過的最愚蠢的把戲!"
伊森自顧自地往前走,但他的聲音卻傳了回來。"我願意拿我一半的好馬打賭如果你在那兒看見我所看到的一切,你絕對會比我更快地去拯救那個姑娘。"
卡倫將手帕塞進一個口袋並跟在他後面。"如果真失去那些馬也是你活該,我說不定就跟你賭了。"
"不,你不會。"伊森一副自信滿滿的口氣。
"啊,我就會。"
馬廄是伊森的王國,而且令卡倫永遠無法停止驚奇的是,它經常是乾淨的,但也迫切需要某種秩序,以便能有個方便的工作空間,各個工具也都回到它們該在的地方。替伊森好好整理他工作地方的衝動已使他手癢許多次了。
一袋袋的飼料可以整齊地堆放在同一個地方,或許還可以按日期先後排列。平頭釘則需要磨光--伊森向來不擅長此類細節的事,而且卡倫可以將所有用於韁轡與馬銜的鉤子按使用次數多寡、依大小整齊掛好。
"你敢碰我的馬廄一下,我保證送你一個黑眼圈。我瞭解你,卡倫。"伊森轉過來看他。"你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馬的名字依字母順序重新安排它們的欄捨,接著你會擬定一個餵飼、訓練和交配的時間表,然後你八成會列些該死的圖表規定各種工具該放的位置。"
伊森說得沒錯,卡倫剛剛就是在構想他的圖表,但他死也不會承認的。整理伊森的馬廄是卡倫經常的幻想之一,而且大部分是出於自我保護。上一回他在那裡面時,就在走過一個轉角時,差點絆到一支肥料鏟子而跌倒。
伊森瞄他一下。"收起你臉上那種皺眉的表情,老哥。你已經失去你的幽默感了,你從不曾對什麼事這麼固執的。"
"我喜歡我的生活平靜而有秩序。"
"是啊!無聊的同義詞。"
"我喜歡我無聊的生活。至於你,如果那兩個女人真逃走了,你就有大麻煩了。每次我轉個身,就會有人把某個女人塞到我的鼻子下。"
伊森又開始走了起來,但卡倫還是聽見他低聲咕噥著什麼,例如他有多想把那個黑髮女魔頭放在不只他的鼻子下。
他倒是很想把他的拳頭揮向伊森的鼻子。他又走了幾步,卡倫只想要那兩個女人在這島上以外的任何地方,馬上!
在小海灣附近來回走了幾趟後,伊森說道:"你得承認我帶給你的姑娘可比其他任何女人都要好看多了。她真是個漂亮的小東西,雖然她實在太愛哭了一點。"
"她沒有哭啊!"卡倫說道,他的語氣有著自我防衛的意味。那是打哪來的?他突兀地止住腳步,蹙起眉並突然不安起來。
但儘管試了又試,他就是沒法讓自己對她生氣。思及她時,他總會記起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令他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受到極大震撼的眼神。她極需要保護。
卡倫一抬眼,這才發現在大霧中他又把伊森跟丟了。"慢一點,該死!在這麼濃的霧裡我找不到你。"
"我在這邊。"伊森喊道。
卡倫大步朝他弟弟聲音的方向走去並喃喃道:"我還是無法相信你居然會用綁架的手段。"
"那是血統的關係,你和我一樣清楚有許多麥氏族人都是這麼找到他的新娘的。"
"那是在兩百年前,而且是在蘇格蘭。"
伊森聳聳肩。"我那麼做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即使是卡倫都不禁要為這句瞎話而失笑。"噢,我明白了。此刻這兩個女人會在這島上亂跑,完全是因為你為我好囉?"
伊森沒回答,這意味著卡倫是對的,而他弟弟只是頑固得不願意承認罷了。
卡倫彎身將燈籠貼近地面搜尋著,還是沒看見任何足跡,只有海鷗細瘦、三爪的模糊痕跡以及隨著海水湧上岸來的圓石子。他開始認為在這裡找也是徒然的,遂直起身來看著伊森。"我想我們應該分開來找。"
"好啊,你走和我相反的方向。"
卡倫轉向後方開始找,旋即又止住了步伐。所謂相反方向是海。
他轉回身看見伊森正嘿嘿笑著。"你下地獄去吧!你反這一切當成一樁笑話在看,要知道她們的家人很可能已經要闖到島上來吊死我們......或者是更糟的狀況。"
"是啊,而且墓誌銘可以這麼寫:『此地安眠的是麥氏兄弟,他們是被吊死的。'"
"你難道就不能認真點嗎?"
"她們沒有家人,卡倫。"
"你怎麼知道的?"
"裘治自動提供的。"伊林的語氣是有些逗趣的,彷彿想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笑話。他瞥一眼卡倫又說道:"別擔心,我向一個友善的紅髮小女僕打聽過你的姑娘了。"
卡倫思索了一下。"如果你花了時間去打聽她們的家庭背景,這表示你是早有預謀。"
"不,我並不是事先計劃好的。我上岸後就發現自己陷於一種困境中,而不必太久我就明白我需要一個女人。"
"你就不能到賈斯那兒花錢買幾個小時就好嗎?"
"我需要的不是女人的身體。"伊森轉身走向海灣西端。"此外,我也沒事先計劃要替你找一個,直到我看見那個金髮女孩並發覺她正是你所需要的,即使她太柔順、懦弱。"
卡倫跟在他後面慢慢走著。"考慮到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我會說她表現得比大多數女人更有勇氣。"
"你這麼認為?在我看來她實在不怎麼像個鬥士。不過裘治可就完全相反了,可能她有些蘇格蘭血統也說不定呢!不像你的新娘。"
"她哪有什麼不對,我的--該死......她不是我的新娘,我沒有要娶任何人。"
"那好,我就帶她回去好了。"
"很好。"
"我會把她丟回那個傷害她的傢伙手中。"
卡倫停下腳步。"有人傷害她?"
"是啊!"伊森繼續沿著沙灘走著。"某個狗屎蛋羞辱了那可憐的姑娘。"
"怎麼回事?"
"我是在一個社交晚宴上找到這兩個女人的。"
"你究竟在一個晚宴裡幹什麼?"
"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卡倫知道這又是另一個謊言。他的表情八成表現出來了,因為他趕上前去時,伊森又補充道:"呃,路過的時間正好長得足夠看到你的姑娘--"
"她不是--"
"好,好......"伊森舉起一隻手。"我待在那兒正好久得看到那姑娘結束她的婚約,而她未來的丈夫並不太喜歡。當他發覺沒辦法讓她改變心意時,他大吼大叫地告訴所有人她配不讓他那流著藍色血液的家族姓氏,在眾人面前貶損她。結果她哭著跑開並躲在花園後面哭泣。"
原來那就是她看起來那麼傷心的原因,她可說是渾身傷痕纍纍了。他沉默地跟著伊森沿海邊走下去,一面想著他弟弟這麼把那女孩綁來只會使她的處境更糟糕。這個衝動的傻瓜!他該讓她留在那兒繼續哭泣的。
"我看見她彎著身子在哭,那一副完全絕望的模樣使我立刻起到了你。"他抬起眼睛。"別再吹鬍子瞪眼了,承認吧!你的確是一心想拯救這世上每一個遭遇不幸的靈魂。"
卡倫猜想就某方面而言伊森是對的,而他也不在乎他弟弟拿那個來開他玩笑。像所有兄弟一樣,他們是在互相欺負中長大的。伊森老愛拿他的愛整潔來刺激他,同樣的,卡倫也會拿他的懶惰來回敬他。近來,伊森改拿卡倫的工作當靶子。
然而卡倫堅持要做他想做的事,它帶給他滿足感及一種在還沒發現值得做的事情前所沒有的成就、方向感。
他早已耳聞有關蘇格蘭大驅逐的事,此地大多數蘇格蘭後裔都聽說過。他們對將人們自他們世代居住了幾百年的土地驅逐的殘酷行為深感憤怒與不恥。
蘇格蘭的那些新任領主逐步慢慢地把那些高地人趕離他們的家園,似乎養羊比供養那些族人更有利可圖。到目前為止,在北美的蘇格蘭人已經比在高地那邊的要多了。
然而在親眼看見那些移民後,他們處境之窘迫令他為之心痛不已。大多數人是在一個全新開始的承諾下移民來此,但那些領主多半都是在騙他們的。
在此地,一無所有的高地人只能在街道上流浪,大多數人連一句英語都不會講,仍舊只說蓋爾語。在卡倫還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之前,已有有許多人在嘗試要到加拿大北邊省份開墾的半路上死於飢寒交迫。
"去他的,卡倫,你根本就是把扭轉不公不義當成事業在做了。"
像這樣轉移話題是伊森常做的事,尤其是他們像現在這樣在爭論的時候。卡倫知道他弟弟將他的理想看成是笑話一樁,但他也知道伊森對他的工作並非像他的語氣那樣的滿不在乎。
他們更年輕些時,伊森曾幫著他安置那些漂洋過海的蘇格蘭人。而在這過程中,他遇見了他的妻子碧兒。
而在失去她之後,他也變了,他的性格和他所說的玩笑話多了一絲殘忍而憤世嫉俗的意味。隨著時間流逝,伊森做的衝動的傻事愈來愈多,就像今晚和送走他的孩子那件事。
他們兩個之間,伊森向來是行動先於思考的那一個。碧兒死後,伊森變得對什麼都不感興趣而以自我為中心,除了對他的馬匹以外。那些動物彷彿變成了他的避難所。連帶的,他對他的孩子們也變得不聞不問。
起初,卡倫認為他的悲傷將會時間而逝去。然而事實卻是伊森非但沒有與思娣和格雷變得更加親近,反而放任他們變野。而當他們撒嬌地要求他的注意時,他只是把他們帶到大陸那邊去上寄宿學校。
那之後好幾個月,伊森絕少在大屋裡或附近。他終日陰鬱,同進也停止幫忙卡倫。他終日與馬匹為伍,彷彿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標。伊森愈來愈顯疏離,直到在生活中似乎沒什麼是他在乎的。
事實上,當卡倫回想起來,他才明白這兩年來伊森似乎沒對任何事情表示過任何興趣。直到現在。
他弟弟在他前言停下來四處搜尋。卡倫舉高燈籠時,只聽見伊森詛咒著喃喃道:"那兩個天殺的女人可能會害死她們自己的。"
許久許久以來第一次,伊森的語氣不再是譏諷或好玩,而是充滿一種真摯的情感。
卡倫站在那兒思考著這一發現。他可以像碧兒死後那樣地不多追究他弟弟的行為,或者這一次他可以試著讓伊森真正說出心中的話。
卡倫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一手搭在伊森寬厚的肩上。他感覺得出他的緊繃,但仍嚴肅而輕聲地問道:"你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伊森轉身橫了卡倫一眼,但在看出卡倫的關懷時他又軟化了下來。伊森深深吸一口氣,接著看看四周彷彿在尋找正確的字眼。"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嗎?"他低聲道,抬眼看著卡倫。"要聽真話嗎?"
"是啊!"他點點頭。"真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2:36
伊森的表情變得空白,一種卡倫記得曾看見過的表情。那是他們父親過世而他們倆明白此後他們便孤單無依時他曾有過的表情,還有他們發現他的妻子已死的時候。
他弟弟又吸了一口氣並垂眼盯著地面。緊張的氣息充滿在空氣中,使得空氣頓時變得濃稠、沉重起來。
伊森抬起頭來,他的眼中沒有笑意、譏諷或是冰冷的輕蔑,看起來反而像是赤裸裸、固有的恐懼。他們倆就這麼站在霧中,完全不帶任何防備地打量著彼此。
"因為思娣和格雷。"伊森說出他孩子的名字時,聲音中有著痛楚。
卡倫未置一詞,他只說:"解釋一下。"
但他們倆都還沒有所動作,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吸口氣或伸手,一記槍聲突然劃過空中。
俗諺說上帝護佑小孩子和白癡,我知道,因為我試過了。
--馬克•吐溫
那枝槍在一陣火光和轟然巨響中走了火,突如其來而強大的後作力把孩子震離岩石而落入海中。
槍響的回聲還沒進入洞穴中,裘娜便已跳進水裡。她游進水中,然後雙手壓在洞口下方水裡的一處凸出的岩石上摸索著。
岩石另一面的水更冷,看起來也更黝黑。她一旋身游向更深處,不斷搜尋著。就在她眼角餘光處,她發現她的下方飄著一抹白。
她雙手雙腿輕拂地往它游去,盲目地抓著。她的手什麼也沒摸到。她一次又一次地摸著、抓著,焦急萬分。
她的手輕刷過某種布料,隨即握拳抓住它。是那孩子的睡衣。
裘娜踢水往上游,拉著女孩一起。她可以看見她們上方的海面在燈籠微弱的光圈下閃著一小圈的銀金色光芒,不斷拍擊著海岸的海潮使它有些詭異地搖蕩著。那光就在幾尺外,或許只要再踢水一次、兩次或三次就到了。
她胸口因所剩無幾的空氣而疼痛著,感覺彷彿那個部位就要爆裂開來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踢著雙腿,一......二......三......更多更多次。胸口的疼痛嚇到她了,真的痛極了。時間彷彿停止了似的。
她扯著她膨大的裙子,直到它飄飄地往下沉去。她一手抱著那孩子朝水面伸出手,雙腳又使勁地踢動一下。
她躍出水面並大大喘一口氣。濕冷的空氣拂過她的嘴、喉嚨和胸口,水花濺上她的臉。她一把將那孩子往上拽,雙手插進女孩癱軟的雙臂下,將她的頭撐出水面。
裘娜等著聽那孩子吸氣的聲音。
什麼也沒有。小女孩眼睛閉著,嘴唇閉著,臉色灰白而且一動也不動。
"吸氣!快呀......"裘娜將她的下巴往上抬。"吸氣!"她對著女孩耳朵吼著。"我說吸氣!"
女孩喘咳一下並開始掙扎,不斷踢著腳並胡亂地拍打著水面和裘娜,同時嗆咳不已。
"住手!"裘娜把她抓緊些。"別動,否則你會害得我們倆都淹死的。"
女孩大吸兩口氣,接著又開始掙扎踢打,不斷左右搖著頭並說道:"放開我!放開我!"她一腳踢中裘娜的腹部並試著逃開。
裘娜倒抽一口氣。"住手!"
最後女孩靜止下來,用害怕和眼神盯著她瞧。
"我不會傷害你的。但如果你不靜靜的別動,你會害我們都淹死的。"
孩子盯著她好半晌。
"明白嗎?"
女孩點頭。
裘娜四下看扯想找出目前的位置所在。她們四周懸浮著白霧,她可以看得見左手方向有巖礁,但它們看起來更遠了。水流的速度變快,感覺上更冷,而浪潮似乎也更強勁了。
她可以聽見海水湧上島緣巖岸的聲音,而且愈來愈大、愈來愈近。浪潮正逐漸將她們帶離岩石和洞穴。
裘娜用一隻手臂箍住那孩子瘦削的胸,讓她緊貼著她,然後她開始困難地用一隻手臂撥水游泳,感覺上彷彿在泥濘裡游似的。
當她側腹的疼痛加劇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在原地踢水休息。她茫然地望著海水和包圍著她們的濃霧。
一切似乎是那麼的徒勞無望,而且她好累。孩子咳嗽起來,裘娜低頭看著她。她知道她必須使女孩的頭保持在水面上。
還有我自己的。
她幾乎大笑出聲,讓她的頭保持在水面上......
"似乎那正是近來我一直在做的事。"她喃喃道。
她感到女孩的視線垂眼看著她。這是裘娜私下小小的譏諷,除了她的心外沒人能瞭解。
於是她又開始奮力撥水、踢腿前進,呼吸變得愈顯急促。感覺上那一波接一波的浪潮就像一隻隻阻止她前進、接近海岸的巨手。
她左右前後看看以辨別目前所在的位置。洞口處微弱的黃色燈光在白色的霧氣中,有一會兒看起來竟像是一抹嘲諷的微笑。她瞪著它,知道那微笑隨著漸漲而淹沒洞穴的潮水,會逐漸詭異地消失。
白霧隨著海水起落而翻騰滾動,就像窗戶上明暗不定的光影一般。她一下子能夠瞥見崎嶇、黝黑的巖岸,下一刻卻又被包圍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深霧之中。
她沒繼續游,知道應該在原地等到霧氣往上升讓她可以看見洞穴時,那樣她便可決定該往哪裡游。而當霧終於往上升一點時,洞口的光已經變得更微弱,原本的微笑已上下倒置像是皺著眉的表情。
蜜雅一定在洞內,因為燈籠還在。但是潮水一直在上漲,她會被困在裡頭的。她深吸一口氣並大聲喊道:"蜜雅!"
沒有回答。
"蜜雅!"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蜜雅!"
空氣中彷彿傳來一陣遙遠的聲音,或者是她想出來的?
"蜜雅!"她竭盡全力喊道。
那聲音又出現了,但不是蜜雅的。
那是一個男性的聲音。
"父親!"孩子尖聲喊道並再一次在她懷裡掙扎起來。
裘娜努力抓住女孩,但她也聽見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是思娣嗎?"
噢,上帝......不,她想道,不是他。
"思娣!"他吼道。
"這裡,父親!我們在這裡!"
她聽見他在詛咒,用的是與她踢他時相同的字眼。裘娜往下看,這小女孩是那笨蛋的女兒?
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她本能地轉向它。一個愚蠢的錯誤。
轉背向他,不是轉向他!
但她還來不及行動或呼吸,一隻男性骨肉虯結的手臂已環住她和女孩,幾乎是一個利落的動作就幾乎將她們舉離水面。不發一言地,他橫越起伏的浪濤往回游,抱著她們的力道幾乎可稱得上是神力了。
他們抵達海岸的迅速令裘娜驚愕為已,她不確定是他們真的離岸那麼近,或者是他游泳的技術真的有那麼好。她掙扎著要站起來卻沒辦法,因為他把她抱得太緊了,他的手臂像鉗子似地摟住她的腰。
他一直連一個字也沒說,但每回她試著移動,他便收緊他的手臂將她和女孩鎖在他胸前。他緩慢地移至一處尖陡的沙灘,將她們丟在潮濕的沙子上,然後自己在她旁邊跪了下來。
他抱著那反常地沉默、而且一動也不動地俯趴在裘娜身上的女孩。
有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唯一的聲音是他們急促的呼吸聲。他的、她的,還有孩子的。
裘娜開始想要移動,但他卻一手橫過來按在她肩膀上方的沙地上,雙膝分別扣住她的臀際,動作快得不像是才剛那麼吃力地游過泳。她的雙臂和兩腿感覺就像她衣服上濕透的絲帶一樣癱軟無力。
她迎上他嚴肅的眼神。"蜜雅還在一個洞穴裡。"奇怪的是她的聲音變得較小而無力,一點也不像是她的。
他沒回答。
她清清喉嚨。"潮水在漲了。"
"卡倫!"是他僅有的回答。
一個人影出現。
那笨蛋抬眼眼睛。"另一個被困在某個海邊的洞穴裡。"
"哪個洞穴?在哪裡?"那是另一個兄弟驚慌的嗓音。
她指向霧中仍透著微弱光線的方向,她的手是輕顫著的。
"南邊的洞穴,"伊森回答他。"一定是靠近岬角的那一個。快去,卡倫,漲潮了。"
一秒後麥卡倫已不見人影,她只聽見沿著海灘跑遠的腳步聲。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顫,彷彿有人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似的。她全身濕透而且近乎精疲力竭,一個孩子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她身上,而麥伊森則跪在她們上方,用前臂撐著他自己。冷水自他的髮梢滴落至她頸部和肩上。
答,答,答......的水滴聲彷彿是某中不祥的倒數,或許是在預先世界將垮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吧!
裘娜抬起下巴迎向她預期會看到的表情,而光是維持抬高下巴不再顫抖的姿勢便已費盡她所剩無幾的力氣了。她的身體似乎正瀕臨崩潰的邊緣,在看著他的同時,她感覺得到那一波波來勢洶洶的寒顫。
但他並沒在看她,他的目光集中在他的女兒身上,表情嚴肅堅硬得彷彿隨時會碎裂。
"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女孩像塊石頭似地一動也不動。
"思娣?"
"我?"孩子回以沙啞的語調。
"沒錯。"
她轉開視線,喃喃說著什麼格子呢和賊和槍,還有像中古騎士一樣地拯救聖骨。
那真是一派胡言。
但那笨蛋動分心了,她的大好機會。
小心地,裘娜開始自他倆身下抽開身來,但她的雙腳卻一點知覺也沒有。她又試了一次。
他的手飛快地竄出並扣住她的手臂。
她垂眼瞪著他的手,它大得幾乎完全環住她的上臂。她回頭看他一眼,一口氣有如一團硬塊般梗在喉嚨。
"別動。"他用另一記冰冷的目光釘住他女兒。"我要實話,不是你編的另一個故事,思娣。"
女孩的兩排牙齒開始打顫,全身也像裘娜極力控制住的那樣發起抖來。
他們全都濕透而且被濕冷的濃霧包圍住,底下的沙灘感覺上更冷。
那笨蛋似乎毫無所覺。
裘娜腦海中浮現一幅另一個女孩坐在一處沙丘上因恐懼和疲憊而顫抖的情景。
同樣地,也沒人注意到她。
她突出其來地將小女孩抱緊,孩子濕漉漉的頭偎在她的下頜處。"看在老天的分上,待會兒再訓她吧!"
他投給她一記銳利的眼神。
"快把這可憐的孩子帶進屋裡,免得她凍僵了。"
孩子歪著頭打量她片刻,仍然無法自己的地直打冷顫。裘娜這才發覺她自己也在發著抖。
但她沒出聲,只是用和伊森同樣的眼神回瞪著他。
他撤回手,目光由她移向他女兒。他喃喃又詛咒了一句,然後一把抓起原先躺在沙灘上的某件物品把她們裹住。
那是他的外套。她還沒來得及眨一下眼,他已矗立在她們面前,隨即又打橫把她們一塊兒抱起來,大步穿過濃霧離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3:15
第十章
尊重你的長輩,如果你的有話。
--馬克•吐溫
思娣皺著眉看著那和她一樣裹著一條令人發癢的毛毯坐在她附近羊毛地毯上的黑髮女人。她們倆都被鎖在角落裡燃著一盆暖暖炭火的盥洗間裡。
那女人一直看著她的雙手,它們都緊握成拳而且壓在她的肚子上,彷彿她很憤怒似的。如果思娣喜歡她,有可能會認為這女人長得非常好看,甚至是美麗的。
那個女人彷彿不知怎地知道她在看她似的抬起眼睛來。
思娣狠狠瞪她一眼。她決定那女人濕濕的長髮其實是一窩如果你太靠近就會被咬的蜷曲的黑蛇。她的皮膚很白,不過鬼不都是白皮膚嗎?它們一定是,因為它們已經死了,身體裡面根本沒有半滴血。
這個女人有毒蛇般的頭髮和死亡鬼魂的皮膚和......和此刻正看著她的水妖。(譯註:蘇格蘭傳說中馬形而能誘人溺斃的妖怪)似的眼睛。
思娣試著用和每當她的同學讓她覺得不夠格和他們玩時對付他們的同樣眼神瞪著那女人,並且坐直身子說道:"我不喜歡你。"
"很好,我也不怎麼喜歡你。"她將頭髮拂開臉側並甩向身後,它長得都觸及地毯了。
她沒理會思娣,逕自皺眉四下打量,先是看盥洗台和浴盆,接著又看看其他地方。片刻後她嘀咕道:"沒窗戶。"
思娣警覺地盯著她。如果她在找窗戶,那表示她不是想再偷其他東西就是想逃走。"父親把門鎖上了,你跑不掉的。"
"謝謝你的好心提醒,我真懷疑我自己能不能想得出來,窗戶實在太難辨別了。"
"什麼是『辨別'?"
"某種你父親不懂的事。"
思娣真不喜歡大人這麼故意說些她聽不懂的笑話,但她可不會讓她知道。她將身上的毛毯裹緊些並直盯著她,想讓她也不自在。
那女人對她投以相同的眼神,而且她要厲害得多,因為思娣感覺彷彿她能看穿她腦海中每一個念頭似的。思娣試著想所有醜陋的事:蛇、蜘蛛,還有哈小姐的戒尺。
但那女人根本沒在注意她,反而自言自語地喃喃在念著什麼綁架。
思娣將下巴翹得老高。"我父親絕不會讓你把我和格雷綁走的。"
"綁架你們?"她爆笑出聲。"這下可真是有趣了。"
"我父親是全世界最勇敢、最強壯的人。"
那女人停止笑聲,沉默了一下。她看著思娣的樣子彷彿她很想說什麼似的,但她沒說,只是一副努力全神貫注的樣子,就像思娣在上算術課的時候那樣。
門鎖喀喇一聲,她們兩個同時看向門那邊。她父親塞滿整個門框的樣子就和學校裡的那些畫一模一樣。
"哎,哎......"那女人用一種討人嫌的語氣說道:"看看這位,參孫(譯註:聖經舊約中的大力士)出現了。"
思娣回頭看一下那女士,暗忖她是不是在取笑她,但那女人卻正用那種人們擺明了要報復的憤怒眼神盯著她父親,和費查斯把他的頭從水桶裡抬起來時拋給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父親肩上掛著乾衣服,站在那兒望著那女人。他看起來並不生氣,但她卻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而這是思娣必須努力爭取的。
"她是個賊。"思娣提醒他。
她父親的視線轉向她。"她救了你一條小命呢!"
"我會游泳。"
他一副要反駁的樣子,卻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乾睡衣丟給她。她一面看他一面飛快地換衣服。他關上門走過來站在蛇發女人的面前,後者不得不後仰著脖子好看她父親,他實在太高了。
"我說過要你脫下濕衣服的,裘治。"
那位女士把毛毯裹得更緊,而且下頜緊繃。"不。"
他們就這麼看著彼此許久許久。思娣坐在那兒,由這個看向另一個。空氣變得好奇怪,就像是暴風雨之前那種大地突然靜默下面,而鳥兒也都飛得不知去向的時候。
她不喜歡她父親看著這個女人時的樣子。她不明白為什麼,只知道她要他停止那樣,因為她又能開始感覺到一股偶爾會出現在她心頭的那種強烈的感覺,就像她的心在作痛或者是她的某一重要部分正在逐漸變小而將完全消失那樣。她常會在開始做出某件蠢事--例如哭泣--之前會有那樣的感覺。
"原來你打算繼續穿著濕透的衣服直到凍死。"他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就和格雷知道某個秘密卻沒有告訴她時一樣的微笑。
"我好得很。"
他將視線自那蛇發女妖身上轉向思娣。"上床去,並且待在那裡。"
思娣沒動,只是看著她父親又一次轉身背對她。他俯身扣住那女人的腰把她拉起來,而且和他貼得好近。他以低得思娣怎麼拚命嘗試也聽不見的聲音對她說了些什麼。
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站起來走近他們。她無聲地靠近,直到近得那女人破爛裙擺上的水滴在她腳上為止。
她死人似的蒼白皮膚突然變成粉紅色,她說道:"如果我是,你絕不敢試著那麼做。"
"那算是挑戰嗎,裘治?"
思娣扯著她父親的襯衫袖子並仰頭看著他。"做什麼?"
他們兩個都轉向她。
"我說過要你上床去。"
"我不累嘛!"
她父親放開那女人一下並用一隻手扒過他的頭髮,看看她又看看那女人。"脫掉那些衣服把這個換上。"他把衣服塞給那女人,最上面那件綠色又亮晶晶的看來有些眼熟。
"不行!那是媽媽的!"思娣將那件外衣從那女人手中搶過來,緊緊抱在胸前不讓任何人拿走。
她父親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她剛打了他一拳似的。
"這是媽媽的。"她說道,並且驚慌地感覺到自己快哭出來了,眼淚由她的胸口湧上喉間,像粘在腳上的泥巴似的卡在那兒。
"只是件衣服而已,"他說道。"有什麼大不了的?"
思娣沒有回答,只低頭看著已被她的淚水弄濕好幾處的綠色衣裳。
"這下可好了,大笨蛋。"那個女人喃喃道。
"我怎麼知道她會做這麼做?"
"你當然不知道,這種思顯然需要思考。"
她父親低聲詛咒,然後大皺其眉地看著思娣。"你在哭嗎?"
她透過模糊一片的視線看著他,但其實除了那不聽使喚的眼淚,她什麼也看不到。
"你在哭。"他說道,彷彿她做了什麼讓他失望的事。
她轉身跑出門外,拖著衣裳沿著長廊跑,直到進入與格雷合用的漆黑臥室內才停下來。她關上門並靠在門上,有好一會兒幾乎喘不過氣來。
格雷還在熟睡著,從他一動也不動的身形便看得出來。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她甚至看得出他均勻的呼吸。
她哥哥從不為他們的母親或父親而哭,從不曾做過噩夢,而且向來按大人的吩咐上床睡覺。
她的背緊靠在門板上環顧黑暗的房間。四下一片寂靜,就和以前偶爾會出現的強烈暴風雨快來之前一樣。
沒什麼好怕的,高高的櫃子裡沒有怪物,床下也沒躲著會來咬她腳趾的蛇和鱷魚。
但她還是害怕。她急急穿過空無一物的地板,接著上床蜷曲地躺下。她將頭靠在帶著寒意的羽毛枕頭上,沒蓋毛毯,而是將她媽媽漂亮的綠衣裳蓋在身上。
如果她很用力地想,她會記起她媽媽的模樣。她可以看見她暗紅色的頭髮而且聽見她的笑聲,而靜靜地躺在那裡時,她開始聞到她媽媽的香味,一開始時微弱而遙遠,就和有時她試著拼湊她媽媽的臉龐時一樣,就像她幾乎是得用力去追那些回憶中的影像一樣。
但她媽媽的香味就在那兒,就像所有那些他們仍團聚在一起時的回憶一樣。還是她連那些也要失去了?就在這時,在四周似有若無的薰衣草香味的環繞下,思娣哭著睡著了。
"猜猜是誰抓住了你?"
"死神。"我答道。
但那銀鈴似的聲音說道:"不是死神,是愛神。"
--伊莉莎白•巴瑞特•布朗寧
蜜雅就要死了。
自那個帶槍的女孩出現後,一切事情都發生得好快。槍走了火,蜜雅也跟著跳進水中。等她再浮出水面時,女孩與裘娜已不見蹤影,彷彿大海的巨手將她們攫走一般。
萬一迷路的時候,記得待在原地好讓別人找得到你--她的父親在她小時候這麼告訴過她上千次,只是她從沒常或與他們分開過,直到現在。
於是她一直待在原地,眼望著洞內的水位逐漸升高,等著被發現。此刻她明白了唯一找到她的是一直湧進來的潮水。
她瞥見燈籠後方的巖壁上有只海盤車,它攀附在那兒的模樣就和她緊靠著巖壁一樣孤獨,連那些黑海蟹也不見了。她面前波光粼粼的海水仿若萬花筒似地反映著她短暫的一生。
她不禁猜想著溺水會不會是個容易解脫的死法,人真的會沉到水底嗎?她會不會看到一個穿戴斗蓬的黑影向她飄來?她不太能想像死神一手緊握鐮刀,另一隻手掌握她生命最後一口氣接近她的模樣。自己一個人死去是最好的方式嗎?或者是最糟的?
如果裘娜在,她就不是會是一個人,但裘娜卻不在。蜜雅很肯定裘娜絕不會丟下她,無論她裝作多麼善變。蜜雅相信她。
此外,之前她聽到了裘娜叫她名字的聲音。她可能被困在海中某處,也很可能會死,但她所認識的貝裘娜是不會被像大海這樣的事物打垮的。
蜜雅看向洞外的海面,懷疑自己有沒有一點點裘娜的勇氣。她只希望自己能游得更好些。她深吸一口氣並試著爬高離開水面,然而沉重的裙擺和側腹持續的疼痛令她無法如願。無論試了多少次,她就是使不出力氣。
她突然後悔吃了那麼多油炸圈,它們像一團硬泥塊似地塞在她的胃裡,使得她甚至想游一下都會引起側腹的抽痛。
她緊抓住尖利又滑溜的巖壁,看向洞口的方向。水位已經高到她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的霧,彷彿它是從海面升起似的。
放在岩石上的燈籠仍微弱地搖曳著,而水只要再漲高一寸,那微弱的光就會消失。
她一肘閣在岩石上,頭棲靠在肘上休息,閉幕式著要自己平靜下來。她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烈,呼吸淺而急促。她是真的嚇壞了。
她用力咬著唇,並慢慢地緊攀著巖壁朝洞口的方向移動,深怕一個不小心失足落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3:22
一秒後,麥卡倫游到洞穴入口,穩健而有力的划水動作輕易地劃穿水面。再劃一次水後,他抬起頭來望向燈光的方向,一面涉水前進。
他的眼鏡不見了,往後掠的黑髮濕滑如海獅的毛皮般黑亮。明暗不定的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頰骨及強壯的下頜上投以深深淺淺的陰影,沾了水的濃密鬍渣使他的下巴及兩頰看起來彷彿它們粘著炭灰似的。
蜜雅看著他那黝黑英俊的臉龐,感到一股混合著恐懼與感恩的緊張。對她而言,他是個既奇怪又矛盾的人,這個不斷大聲告訴他弟弟說他不要她的男人,卻認定她會自願上他的床。那時她著實被他嚇壞了。
現在她還是怕他,直到他還著令她既既驚訝又不解地鬆了一口氣的專注神情走近之後。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在水中的他已來到她身旁。一隻大手伸出來扣著她的下巴和面頰,那撫觸就和她夢想中情人的碰觸一樣溫柔。
"你沒事。"有那麼片刻,她懷疑他那滿含情感的聲音中那簡簡單單三個字裡的感情是否出自她的想像。
她已經太久沒在任何人的聲音裡聽見那樣的仁慈與保護,因而竟答不出話來。她想到她父親,她所知道的唯一因她是她而愛她的男人。回憶還是傷感的,而想到他更使淚水湧上她的眼眸。
麥卡倫誤認為那是恐懼的淚水。
"我知道你會用杯子打我是因為你害怕。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姑娘。我向你保證。"
她凝視著他。
他看她的表情彷彿在她身上施下某種魔法似的。"我可以掏出我的心。"
那是她從沒想過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常識告訴她她應該害怕得發抖發對。他的手臂堅定地環住她,將她拉向他那使她感覺溫暖、真實而安全的胸膛。
"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看著他的臉,認真地打量他,並未看到什麼好害怕的。他的表情只有著對她的真誠關懷。
他正在等待回答。
她點點頭。而這時,一波潮水湧進來,燈籠的光也隨之熄滅。
突來的一片漆黑令她不禁尖銳地吸口氣,那聲音在空曠的洞穴內大聲迴響著。
"我抱著你,姑娘。等一下我會轉過身,用你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讓我的背撐住你。你只要抓住我就好,明白嗎?"
"是的。"她雙手緊緊地在環住他的脖子後交握。他輕拍一下她的手臂以示安撫,接著便游出洞穴。
片刻之後他吸了一大口寒冷而帶著霧氣的空氣,然後疲憊而釋然地將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而他則繼續往前游著。麥卡倫就這麼救了她的命。
不和我們的計劃相衝突的忠告向來更能讓人接受。
--新英格蘭諺語
裘娜仍被鎖在浴室裡,像頭被囚在籠內的動物般地在房內來回踱步。動物依一種自然的本能保持移動,好在機會來臨時能立即反應,她也準備好等待逃脫的時候出現。
於是她一邊思考一邊踱步,因為其實也沒別的事可做了。她想著葛約翰、她的家園還有她所有的計劃,想著想著胃不覺打了個死結。
就因為那蘇格蘭笨蛋一個魯莽而愚蠢的行為,她全瀕臨失去一切的困境。他奪走了她一直努力想挽回的全部,將之置於她夠也夠不著的地方。她繼續走來走去,一隻拳頭擊向另一隻手,她必須回去,一定要。
如果能經短時間內回去,她還能為自己的失蹤編個借口。
什麼樣的借口呢?她又踱起步來,想著各種可能的善意謊言。她停了下來,擺出一個她認為自己會喜歡的姿勢。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鏡子。
太僵硬了。
她將雙肩往後挺,並且將下巴抬高到一個優雅而自信的角度。
好多了。"啊,約翰親愛的!"她以那種迎接想讓被招呼的客人留下好印象的優雅手勢一揮手說道。"你絕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的!"
她僵在那裡好半晌,然後放下手。接下來她能說些什麼,她在房間內繞著圈子,不斷地思索。
怎麼說?說什麼好?天知道她絕不能說實話,她很明白他臉上會有什麼表情。"啊,約翰親愛的,你知道那惡名昭彰的蘇格蘭突然出現並強行綁架了我,還把我關在他的家裡。"
屆時她的名譽將蕩然無存,而她的名譽是她所僅剩的了。假設葛約翰知道她曾被綁架,他是永遠不會娶她的。那實在是件太可恥的事。
她一定要逃走並且想出某個借口,或許她可以告訴他她是和艾蜜雅一道離開的。嗯,那種說法挺合理的。
兩個女人在一起,如此便解決了伴護的問題。她兀自點點頭。接下來她再編些會引起約翰同情心的故事,並且安撫他的自尊。畢竟,沒出現赴他約的人是她。一點點戲劇化的英勇故事情節--儘管都是些瞎編的蠢話--應該就夠用了,他終究只是男人。男人就是崇拜英雄嘛!
幾分鐘之內,她已擬妥所有計劃,包括每一個引人憐憫的情節。她搓搓手,穿過房間走到角落的壁爐前烤火。
這房間光滑的石板冰得讓人不敢走到沒鋪地毯的地方。她四下看看,發覺房間令人驚訝的大而且方便。
室內有鉛制水管和水龍頭,直是教人意外。她原以來沿海的這些小島都是很落後的,就像那些堆滿死魚、灰塵滿佈、完全沒有隔間的漁人小屋一樣,屋外則是簡陋、就地挖掘的廁所,傾斜的系船信和破爛的漁船。
一隻偌大、裝水用的銅盆立在靠近壁爐附近的角落,水管如蛇般延伸至松木矮櫃上的水槽及鑲著瓷邊的浴盆。
放毛巾的矮櫃大得她原以為那是一扇通往相連房間的門,櫃內是一疊排放整齊的浴用厚毛巾。
思及屋內她看過的少數地方,她原認為這裡是座大豬圈。然而這房間卻是纖源碼不染。這宅子真是混亂與秩序的奇怪組合。
然而此刻對她來說,它只是一個牢籠。她感到極度的無助,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在房間內踱步思考。她想要的是行動,不是空想。她想逃走,她想回家。
她盯著上鎖的門許久,然後在房內四處打東西要撬開門鎖。就在四下顧盼的當兒,她偶然看見了鏡中的自己,那影像已足夠教她痛哭一場--如果她是個愛哭的人。但她不是。
她自發間扯下一支髮針,接著半小時內一直試著將它弄彎、扭曲發鑰匙用。最後,她一支只支著背部,僵硬地直起身子,死瞪著那扇門,接著又看向鏡中的影像,才將髮針插回它根本發揮不了作用的髮間。
她站在那兒試著想能做什麼。她渾身發冷,洗個澡應該能使她溫暖起來。
但依她的運氣來看,只怕那個大笨蛋會"適時"地闖進來。她瞄了一下那些水管,想試試能不能折一段下來敲他的頭。但一陣徒勞無功的嘗試之後,結論是水管根本不可能拆得下來。
疲憊而憤怒之餘她放棄了嘗試並跌坐在地板上。她坐在那兒,下巴支在一隻手上,心裡則不住發明各種辭彙咒罵麥伊森那驕傲、英俊而且大得離譜的頭。
才剛想到希望他的曾孫輩也遭報應,她便開始覺得無聊並開始數她的瘀青。
光一條腿上就有二十七處。
在疲倦而酸疼的肌肉呻吟中,她站了起來,假裝那些數不清的瘀傷並不存在。她橫越房間。
在水槽前,她轉開一個水龍頭並彎腰用手掬起水來喝。喝夠了之後,她抹抹嘴並伸手關掉水,然後整個人僵立在那兒。
一秒鐘之後,她邪惡而愉快地笑起來。
愛始於另一個人的需求變得比你自己的更重要之時。
--佚名
在遙遠的天國某處,一定有本金色的經典解釋人們如何會因一點也不明智的理由而墜入情網。蜜雅知道一定是這樣,因為等卡倫將她安全地帶上岸後,她破碎的心已不再是破碎的了。
"你夠暖和嗎?冷不冷?就快到了。"
"我很好。"
而她確實是。他用他的乾外套裹住她,在沙灘上找到他的眼鏡,接著在她還來不及踏出一步之前便打橫將她抱在懷裡。真是浪漫極了。
他低頭凝視她。"怎麼了?"
"沒什麼。"她這麼對他說道,明白她不能告訴他她的感覺,於是她只好調開視線。
當她又轉回來時,他正彷彿無法自制地凝視著她。她真想伸手碰觸他的臉頰,使他的表情緩和下來。他是這麼的嚴肅而緊繃,她不禁猜想他的笑聲會是什麼樣的。
他抱著她朝大宅走去的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沉默幾乎比她對這男人困惑的感覺還糟,它和霧氣一樣懸在他們四周,你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卻仍想盡辦法要穿越它,並且希望它不會持續太久。
她知道他用是何時不再看著她的。奇怪的是她居然每次都能感覺到他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好像他真的碰觸到她似的。她公然地注視他,試著要瞭解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她微偏著頭。"你的眼鏡起霧了。"
"我知道,姑娘,但它們只能保持這樣。此刻我的雙手沒空。"
她感覺到自己脹紅了臉。他跑著她一路上坡,沒有一句抱怨,連大氣也沒喘一下。
她伸下取下他的眼鏡。他的腳步慢到幾乎沒有移動,只剩下小徑上偶爾響起的砂石摩擦人嘎吱聲。
蜜雅用她濕濕的裙擺擦亮他的鏡片,再很小心地將眼鏡架回他挺直的鼻樑上,再將鏡架末端在他耳後鉤好。
"好了。"她實際地說道並微微一笑。
他看著她的表情就和數秒前她所感覺的一樣困惑。
他抱著她幾乎是跑著上台階的,進屋後他踢關上門。他站在高聳的四壁鑲嵌著木板的門廳裡。
他挫折地喃喃自語著。
"怎麼了?"
他注視著她好半晌,然後坦白說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之前她有許多不告訴他的理由,但現在她已不再怕他了。
一直在等著她回答的他輕聲道:"我還沒贏得知道你芳名的權利嗎?"
她微笑以對。"謝謝你救了我。"
他只是等待著。
"蜜雅,我的名字是蜜雅。"
他一徑站在那裡,像是要慢慢吸收那兩個字念出來的聲音似的,然後像是突然領悟到身處何處地舉步往前走。他粗聲清清喉嚨,然後輕輕將他臂彎中的她挪一下位置。
她痛縮了一下。
他突然僵住了。"我傷到你了嗎?"
她搖搖頭。"只是腹側一陣抽筋,我想是因為水溫的關係,穿溫暖些就會沒事了。"
"那麼,蜜雅姑娘,就讓我們快點把你安置在溫暖的爐火前吧!"
她的名字由他口中說出竟有如一支悅耳的小曲。他把她抱進和早先相同的房間。
"你總算回來了。"麥伊森像是著魔似的穿越房間。"你的儲藏室鑰匙在哪兒?"
卡倫蹙起眉。"就在我平常放的地方,書桌最上面的抽屜裡。"
"書桌上鎖了。"
卡倫將蜜雅放進椅子裡。"你一個人?"
"思娣上床了,裘治則被鎖在不會再給我惹出更多麻煩的浴室裡。她需要乾衣服。"
"蜜雅也是。"卡倫打開一個抽屜的鎖,然後看著她。
"誰?"
"蜜雅。這位是蜜雅。"
"噢!"伊森拿了鑰匙轉身要離開,卻在門前又停下腳步。"儲藏室裡有足夠的衣服嗎?"
卡倫翻開一本分類簿,一根手指在上面掃掠著。他抬起頭。"還有很多,而且下一班船是今年內最後一班了。我們可以再補貨。"
"那好。"伊森轉身要離開。
"伊森?"
"啊?"
"女性衣物是放在最靠前面的箱子裡,"卡倫告訴他。"標籤上寫著它們的名稱和尺寸。"他停頓一下吸口氣,然後兩兄弟同時開口:
"箱子上方的牆上有張清單。"
卡倫突然閉上嘴並看著蜜雅,臉有點紅。他弟弟使他有些尷尬。她看著那個綁架她的男人時突然感到一股怒氣。
麥伊森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它們是不是都分門別類按字母順序疊起來的呀?"他懶洋洋地倚著門框等著他哥哥回答。
就在這時候蜜雅感覺到某個東西掉入她的濕發中。她一手拍拍頭髮,然後皺起眉,什麼也沒有。接著又有什麼東西滑落她的上衣,她低頭,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她用力拍她的頭髮和衣服,猜想著會不會是洞穴裡某種蟲子粘在她身上。她又拍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兩位男士。
卡倫掌心向上地伸直了手,正看著水滴在他手上。
這同時,伊森抬眼,表情愕然地望著天花板。"該死到家了,我要扭斷她那高貴的脖子。"
一秒後他已不見人影,只留下卡倫和蜜雅在那兒仰望著天花板上那一灘愈來愈擴大的水印,以及滴滴答答落在他們向在的水。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4:08
第十一章
有些人的吻火熱,
有些人的吻冰冷,
有些人則是根本不吻,
直到有人告訴他們。
--佚名
大笨蛋打開門,早已等在那兒的裘娜將一條浸過水的濕毛巾用力往他臉上擲去。水往門外濺出去,她也奪門出去。
她沿著長廊跑著,逐漸淹沒地板的水使她濕濕的足印一一消失。她經過三扇門並拐了一個小彎,跑下另一條長廊和轉彎處,用力打開一扇門並消失在裡面。
偌大的房間裡,幽微的光線來自大得足以容納一人站立的壁爐內正在燒的木頭火光。不幸的是她不能躲在那裡面,她知道自己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他一定一一察看她經過的那些房間,而那使她有更多的時間。她迅速掃視室內,一邊耳朵還在傾聽著麥伊森的動靜。隔著一張木雕大床的對面有兩扇門,她走向離門口最遠的那一扇,門內是一座地道似的大衣櫃,裡頭一支長吊桿上亂糟糟地掛著一大堆男性的衣物,靴子、皮鞋與一些馬鞭、一副馬鞍和其他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混雜著散置於地板上。她合上門,往漆黑的衣櫃內走去,感覺上彷彿走在某節節勝利失事的火車殘骸內似的。她光腳踩到了一個馬刺並傾斜一下。她硬是忍住一句詛咒並抓住一些衣物以免跌倒。
她的肩膀砰一聲地撞上牆壁。
噢,上帝......萬一被他聽見了該怎麼辦?
她迅速而安靜地走進衣櫃深處,在怦怦的心跳聲中摸黑前進。她擠過兩隻大皮箱中間,摸到吊衣桿後端掛著的絲質與呢料的衣裙。她伸手摸摸它們的後面,希望能發現另一個矮櫃或食物的角落,但除了牆壁外什麼也沒找著。
這裡面一定有某個能供她躲起來的地方,某個他無法一推開衣服就找到她的地方。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一面試著不要再絆到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手摸到牆的盡頭,這座衣櫃是個死胡同。
她轉身又一路在混亂中摸索前進。
有個聲音,聽起來像是附近某一扇門關上的聲音。她的呼吸一窒。
躲起來!快!
那些皮箱太顯眼了。驚慌之餘,她抬頭往上看,把一些衣服拉在一起並拉住木桿。
幾分鐘後她人已站在木桿上,濕濕的裙擺扭絞起來緊塞在她雙腿間。她用雙手撐住天花板。
櫃門打開,他緩緩探頭走了進來。
她自覺如一個低能兒,她剛才怎麼不抓個什麼東西來打他?無論如何現在生氣也來不及了。
她全神貫注地保持安靜,像只小老鼠一樣。她一口氣憋了好久,久得她幾乎怕呼出來會洩漏自己的所在。她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對他輕鬆自在的呼吸感到有些惱怒起來。
就和她所想的一樣,他真的察看了皮箱四周。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她暗自祈禱她的裙擺不會挑這個時候垂落到他身上,幸好沒有。
門關上時,她不禁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因他仍舊在門外而保持靜默。她一動不動地直到她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
她更仔細地聽,突然發覺那是他浸過水的靴子踩過臥室地板的聲音。她幾乎要希望自己能飄浮到天花板上,看看他在那一團糟的房間裡做些什麼。
她知道他一定是在搜尋臥室,於是只得緊張地蹲踞在吊衣桿上等待著。終於,她又聽見那嘎吱作響的靴子聲,接著是關門的輕響。
深吸一口氣後,她往後癱靠著牆,然後從桿上蕩下來。她仍舊保持警覺地將門打開一條小縫窺探一下,她可不信任他。
她傾聽著,但什麼也沒聽到,於是打開門迅速往外張望。她直接朝臥房門走去,一邊想著如果她能想辦法下樓,就有逃脫的機會了。
她的手握上涼涼的銅門把,慢慢地轉動它。
他有可能就在走廊上。
門把一動也不動。她對它皺起眉,然後緩緩朝反方向再次轉動。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她一面搖動一面把它往右轉,再向左。她瞪著那黃銅門鈕,一股沉重的恐慌陡然襲來。
"在找這個嗎,裘治?"
她尖銳地倒吸口氣,然後雙肩一垮,手也自門把上垂落下來。她伸手撥開臉上的一絡卷髮,以便在轉過身去之前,爭取些緩衝時間。
麥伊森斜倚著一根床柱,濕靴子已脫在一旁。一隻多毛的男性的腳與另一隻交疊,而他則帶著那種教她真正痛恨的傲慢、譏諷的神情打量著她。
他的一隻手中拿著的正是鑰匙。她由鑰匙看向他的臉,即使光線昏暗,她仍看得見毛巾打在他臉上時在臉頰上留下的紅印子。有那麼一下子,她心中屬於人性的一小部分感覺到了它必然會造成的疼痛。
但她的理智接著浮現。他不需要她的同情,他該為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受到鞭打才對。她對他露出她所能表現出來的最高傲的神情。
他們倆都只是站在原地。
最後他自床邊站直身子並慢慢走向她。"你是在給你自己惹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
"我惹來麻煩?"
"哎!"他站在不到一尺外。
"我?"她幾乎是尖叫地說出這個字。
"算你走運,我是個有耐性的人。"
她只見眼前一片紅霧。她一手握拳往後收,接著使勁往前要擊向他自大的豬臉。他卻像抓一個蘋果似地攫住她的拳頭,偌大的手掌剛好完全包住它。
他緊抓著它,正如他深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種陌生的光芒緊盯住她一般。他一使力將她拉抵著他,一隻手將她的拳頭反剪在她背後,另一隻手則滑至她的頭頂扣住她。
她的目光未曾須臾離開他,他的表情似乎在嘲弄著她。她想要他看見她的怒氣,像她一樣感覺它的炙熱。
她的血液如熔岩般在血管裡流動,情緒的控制閘已經拉緊到隨時有斷裂的可能。
她嘗試踢他。
他在她抬起膝蓋的那一剎那往後退。"停止反抗我,你不會贏的。"
"我不會放棄的。"
"我也不會。"他的話是一個挑戰,但使她沉默下來的卻是他令人不安的神情,嚴肅而緊繃的。
他的視線移到她嘴上,扣在她頸間的手隨之收緊,她可以感覺到來自他拇指的壓力。接著他低下了頭。
"不要。"
他的嘴在離她僅寸餘之處停住,溫熱的鼻息吹拂在她唇上。他注視的時間愈久,她的呼吸以及維持同樣嚴厲的眼神便益形困難。有那麼短暫的片刻,她甚至對那些在狩獵遊戲中不幸成為獵物的兔子及狐狸產生了一絲的憐憫。
"你不想要這個。"他的陳述其實是一個疑問。
她費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她確實不會洩漏她恐懼的聲音。"當然不。"
她等待著。他會做的,她確信他無論如何終究會吻她,這是一個予取予求的男人。
結果接下來她所知道的是他打橫抱起她,走向未鋪的大床。一股駭人的驚慌攫住了她,房間也在頃刻間令人暈眩地旋轉起來,如此陌生而無助的感覺使她設法止住自她唇間逸出恐懼的輕聲呻吟。
他將她拋在床上的力道大得她彈跳起來。驚愕不已的她只能呆呆仰望著他。
他帶著死神路西弗般的神情叉開腿站在她面前,她真實地感覺到他有對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的力量。他也很清楚,她從他眼中看得出。
"睡覺去,裘治。"他扯過一條毛毯蓋在她身上。
她盯著他,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不相信他會留下她一個人。但她接著又想起她不是一個人,還有蜜雅。
她坐了起來。"蜜雅呢?"
他回望著她。"卡倫救了她。"
"她人在哪裡?"
"她和他在一起,就像你和我在一起一樣。"
他在床尾抓起靴子套回腳上,然後穿越房間打開門鎖。他在門口轉過身來,一手牢牢地扣著門框。
"別再做其他任何愚蠢的嘗試,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離開這裡的。"
我喜歡男人表現得像男人,
我喜歡他們強壯而孩子氣。
--法蘭西絲•莎岡
有一個法子可以離開。
裘娜使勁扯牢她用他的幾件襯衫做成的克難繩索上的最後一個結,然後站起來走向一扇窗。
檢視過底下崎嶇的岩石地面後,她回頭估量繩索的長度。她沒法判斷它的長度夠不夠,必須先測試一下,於是她走到窗前並用力抬起窗框。
吸飽空氣中濕氣的窗框既沉重又膨脹,在她抬動時發出大聲的尖叫。她停了一下以確實沒人聽見她弄出來的聲響,然後探出窗外將"繩索"放下去,尾端在距地面不遠處停住。
她密謀地一笑。"睡覺去?哈!"她又笑了一聲。"我可不是那種小綿羊,大笨蛋。"
她快樂地喃喃自語著走到床頭坐下,開始將剩下的這一端在雕刻的大床柱上綁上整整七個牢靠的雙結。她站起來拍拍雙手,又跑回窗前再次察看"襯衫繩"的長度。
也許再加個一件吧!她將那條繩索拉上來擱在地板上。
片刻後,她人已站在衣櫥內,正逐一檢視所有的衣物。她已經用光他所有的襯衫,於是在翻過剩下來的衣服後,拿了一件騎馬用的皮褲。它挺好用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4:18
天色將白,而霧也慢慢散去。她準備好了。她拿起偷來的外套,在裡面包幾件衣服,再用衣袖打一個牢固的結。
有那麼短短幾秒的時間,她想到了那個小女孩思娣。裘娜很肯定她身上的衣裙以及她包在大外套裡要給蜜雅的長衫都是她媽媽的遺物。
她別無選擇,而且那孩子還擁有許多其他的東西。她先把那一包衣服丟下窗外,接著人爬上窗台、兩腳懸在潮濕的空中地坐在上面。
要下去可是有得爬了。她深吸一口氣,轉個身用雙手緊抓住克難繩索,然後緩緩離開窗口。
她一次放一手地小心移動,但還是不小心擦到屋子的外牆,粗糙的岩石使她的指關節和前臂傷痕纍纍。
隨著她愈往下爬,繩索的晃動也變得更厲害。為免每下半尺左右便撞向牆壁,她不得不掙扎著踢動雙腳並將繩索緊夾在兩腿間。
她往下看,她大約已經快到一半了。於是她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又將一隻手往下挪個幾寸。
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她聽見一聲尖銳的口哨聲。
她渾身一僵。
"好一雙美腿呀,裘治。"伊森就站在她下方大宅的轉角處。他的一隻靴子擱在一塊大岩石上,手肘靠在屈起的膝頭,抬頭對著她咧嘴微笑。
她掛在那兒,兩腿緊夾著用他的襯衫結成的繩索,而緊抓繩索的雙手用力到連她的手臂都微微顫抖起來了。
"再做一下那個扭扭你的小屁股,讓我的襯衫從你兩腿間滑過去的動作吧!"
她的雙手一鬆,又連忙掙扎著兩腳亂踢地再次抓緊。
這期間他一直笑個不停。"謝啦,裘治,剛才這一眼的風景甚至更好看啦!"他停頓一下。"你知道,我再不會以相同的眼光看這些襯衫了。"然後他又爆出一陣粗魯而邪惡的大笑。
她一面掙扎一面冒火,氣得滿臉通紅的同時更奮力夾緊雙腿,防止自己再往下滑。
時間在頑固的沉默中一秒秒地溜走。
他伸個懶腰並假裝打了個呵欠,然後說道:"不再急著趕路了嗎?啊,那好,裘治,我一點都不急。"
她的胳臂快撐不住了。
他的雙臂又以那種惱人的姿態當臉交抱,彷彿他只消等待,全世界都會自動來到他面前似的。
她絲毫不退讓,只是垂眼瞪著他。然後她的手又滑了一下,她呻吟著頑固地掛在那兒。
"裘治,"他伸出雙臂。"儘管放手,我會接住你的。"
她抬頭看看上方的窗口,咬緊牙關開始往上爬,但終究只是移動了一尺左右,因為她的手臂已經沒知覺了。
"你可真是頑固。"
她知道自己絕沒有爬上去的力氣,但要對他承認這一點她寧可先鋸斷雙腿。
他誇張地歎口氣。"哎,那我也別無選擇了。"他伸手扯扯"繩索"。"依我看來,三比一財它撐得住我們倆的重量。咱們來試試吧!"
"等等!它不可能撐得住我們兩個人的!"
"我以為我警告過你別再做什麼傻事,你不怎麼聽話喔!"他抓住襯衫用力扯直,她一下子往下滑了足足兩尺。
她尖叫起來。
他的雙手緩緩滑上她的小腿。
她朝他踢腳,卻沒踢中。她的雙手又一滑動,整個人便跌了下來。她的臀部撞上他的胸膛,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驚駭不已的她整個人俯趴在他身上。
她備感屈辱。
他卻是笑個不停。
早晨終將到來。
--亨利•W•朗費羅
黎明將至,而卡倫並沒有在笑。他正站在書記內一扇敞開的窗前。他將一桶半滿的水往外倒,而屋內還四散著許多個桶子。他放下水桶走過去拿另一隻,經過了熟睡的蜜雅蜷曲其中的椅子前。大約半個小時前天花板停止漏水後,她便睡著了。
他停下來第十次察看她。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何一定要看看她,只是就這麼做了。
壁爐裡一截木頭發出爆裂聲,他突然記起自己身在何處並轉身走開。而那並不容易。
他又提起兩個水桶穿越房間,將之倒出窗處,然後關上窗並栓上窗栓,但卻沒移動。
他一手揉著疲勞的雙眼,接著兩手插入口袋裡,直盯著窗外,試圖向他證明他能"看"其他事物。
這真是極其混亂的一夜,感謝上帝它已接近尾聲。屋外,霧靄的色彩不斷在轉變,逐漸東昇的太陽將原本陰暗灰沉的霧氣變為明亮的純白。
沿海的這種突來乍去的大霧使得這一帶的島群感覺上像是一個個獨立的小國度。大多數大陸人總把這些島想像成會使人寂寞又喪失自由的地方:監獄。
而這些世居各島的島民也似乎總被那些將能在城鎮之間來來往往,誤認為就是自由真義的大陸人看成是化外之民。
然而卡倫血管內流動的是高地的血脈,他喜歡孤獨和與世隔絕的感覺。這裡有他想要的自由,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可以自由地打獵、騎馬、奔跑或散步,全憑他的意願。
對他來說,這不是監獄,而是庇護所。
然而他卻突然在他自己的家裡感覺到困惑與不安,就像是哪裡不對勁了似的。他嘗試著理清他的心情,並發現自己再度看向蜜雅。
她還在那張椅子中熟睡著。
過去這幾年來他已養成了除非女人惹惱了他,否則他連看都不看她們的習慣。他對她們冷淡而且害怕她們,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門霍然打開並哺養地撞上牆,卡倫不禁畏縮一下。他弟弟最近這種"進場式"。
他轉過身,而伊森正肩找著那個小悍婦大步走進來。
她的叫聲大得即使在波士頓都聽得到。
卡倫原來對女人所有的感覺一下子全又回來了。他走過去再將門關好。
伊森把那女孩丟在一張椅子上,用雙手撐在椅把上把她釘在那兒。
"讓我起來,笨蛋。"
"你的朋友安然無恙,就在那邊,裘治。"
那潑婦抬起她的下巴。"她只是點頭之交,"她轉向蜜雅。"不是--"她突然打住並轉過頭。
卡倫知道她正在瞪著他。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看看蜜雅,然後又看回那個名叫裘治的悍婦。"什麼也沒有。"
"我所知道的可不同。"她試著要起來。"讓我起來。"
"不。"伊森文風未動。
她看向卡倫。"我知道你威脅要傷害她。"
"我這輩子不曾傷害任何女人!"
"好個謊言!我們在洞穴裡的時候,她告訴了我你的企圖。"
"如果我哥哥打算要傷害她,裘治,他又怎麼會費事去救她?"
"哈!"
卡倫比先前更加一頭霧水了。那姑娘還在睡著,他並不意外,她一定是累壞了。他試著回憶他究竟說了或做了什麼,讓她對這個女人說出如此荒謬的話來。就他所記得的,他一直在嘗試撫平她的恐懼,而不是增加。
先前是蜜雅怕他,怕得足以拿威士忌酒杯敲昏他。但他不認為她現在還會怕他。他把眼鏡推上鼻樑並轉個身。"她對你說了什麼?"
"她說你要凌辱她。"
"凌辱她?"卡倫愕然站在原地。他拚命回想,他究竟跟她說了什麼?
"卡倫嗎?"伊森爆笑起來。
"蜜雅不會對我說謊的。"
"卡倫不會非禮女性的。"伊森告訴她。
"我是想她已經累了,才對她說該是上床的時候了。"
悍婦將她的下巴一抬。"看吧!"
"我的意思並不是一起,"卡倫一手扒過頭髮。"而是她一個人去睡覺。"
"我不相信你。"她看一下蜜雅。"她連動都沒動一下,你對她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這可憐的姑娘累壞了。讓她起來,伊森,她沒親眼看清楚是絕不會相信我的。"伊森站直並後退,那悍婦立刻跳起來大步走過去在蜜雅身邊蹲下。"蜜雅,醒醒。"
那姑娘沒有動靜。
"蜜雅。"她拉起她的手又是揉又是搖晃。"蜜雅,醒來啊!"
蜜雅張開眼睛茫然、惺忪地望著他們。
"你還好嗎?"
"嗯嗯。"蜜雅在椅中動了動,接著畏縮一下。"我只是又累又全身酸痛。"
"卡倫不會傷害她的,我告訴過你了。"
"那我就該相信你囉?抱歉,笨蛋,但你是毫無信用可言的。"
卡倫來回看著那兩個人,他有點頭昏了。
"我哥哥救了她的命。"
"而你毀了我的!"
"你認為不嫁給葛湯姆就會毀了你的生活嗎,裘治?"
"他的姓名是葛約翰。"卡倫從未見過這種事。裘娜站起來並雙手插腰。"你綁架、囚禁我們,而我還應該相信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她確實言之有理。伊森幾乎是和那女人鼻子對著鼻子,"我有我的理由。"他弟弟實在是頑固得可以。卡倫聽夠了,他打算讓他們吵個夠。他走到蜜雅面前並抱起她。"我不傷害你或蜜雅,但我想她需要上床睡覺。"他意有所指地看看裘娜。"單獨在一張床上。"
"噢,上帝......"是裘娜唯一的回應。他看著她,但她並沒有看他。他聽見伊森低咒一句什麼,卡倫順著她驚駭的表情看向蜜雅坐的椅子,它的整個右半部染滿了鮮血。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5:22
第十二章
萬一跌倒,你也要趁倒在那裡時撿些有價值的東西。
--新英格蘭諺語
裘娜將繃帶縛在蜜雅身側的傷口上。子彈擦過她肋骨下的皮膚,造成了深而且長達六寸的傷口。
裘娜抬頭看看撐著蜜雅上半身好讓她能做好手上工作的麥卡倫。
他一臉慘白,她幾乎要為他感到難過了。
"我不知道她受了傷,"他的聲音充滿痛苦。"先前一點兒血跡也沒有。"
裘娜綁好了繃帶尾端的結。"現在你可以讓她躺回去了。"
他對蜜雅的的是那麼輕柔,彷彿他認為她脆弱得有可能會被折斷似的。他誠摯的關懷溢於言表,使得她不禁想讓他安下心來。
"很可能是冰冷的海水減緩了出血的速度,等你把她弄進屋裡取暖時才又開始流血。"
卡倫仍是一臉內疚。"她什麼也沒說,只說她的側腹在抽筋。"
"她很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中槍了。你不是說她告訴你槍起火時她跌向裡面嗎"
"噢,她是這麼說的。她比較擔心你和思娣。"
那正是她在洞穴中逐漸瞭解了的蜜雅。她絕不會棄裘娜於不顧,願意分享食物和部分的她自己,也是個相信命運的安排和對星星許願、相信愛情和友誼的小傻子。
裘娜低頭看著她,不禁懷疑同樣是人怎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蜜雅看起來確實是不堪一擊的脆弱模樣,裘娜為她清洗、包紮傷口的期間她一直沒醒。
她的臉色依舊十分蒼白。她拂開幾綹散落在蜜雅臉上捲曲的頭髮,然後拉過毛毯給她蓋上。她開始動手要把它摺好。
卡倫伸出手。"我來。"接著他將毯子多出來的長度整齊地折疊起來,將四角塞在床墊下。
伊森開門走了進來。"嚴重嗎?"
卡倫以一種裘娜無法理解的奇怪表情看著他弟弟,將毛毯多出來的部分塞好。"只是皮肉傷,她運氣還不錯。"
他站起來與他弟弟面對面。"思娣和格雷你打算怎麼辦?"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大腦想一想。他們還是孩子,你要思娣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我不想。我去找佛嘉來,他可以帶他們到鷹角的小屋去住幾天。"
裘娜抬起頭。"那是什麼地方?"
"在島的另一邊。"卡倫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伊森看來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朝蜜雅點個頭。"他們可以在那裡待到她好一些。"
卡倫以嚴肅的眼神盯著他。"那些孩子根本不該知道這件事。等霧散後,伊森,你得把這兩個女人帶回去。"
"我什麼也不必做。"伊森開始皺起眉。
卡倫不發一言,但房內的氣氛卻變得更加緊繃、沉重了。最後伊森別開視線並轉身離去。"我去找佛嘉來。"正要關上門的他又看看他哥哥。"我不想再到處追著她跑了,記得把她們鎖好。"
裘娜對他露出最冰冷的表情。"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棄她而去嗎?"
"正是。"他一點也不猶豫地說道,接著關上了門。
裘娜靜靜地坐在那兒,然後抬頭看看卡倫。"我真的會帶我們回家嗎?"
"天氣轉好前我什麼也沒法做。"
裘娜放心地歎一口氣。她相信姓麥的,他是誠實的人。"感謝上帝。天氣大概要再一、兩天就會放晴了。"
"我可不敢肯定,有時候大霧會持續一整個月以上。"
"一個月?我不能離家一整個月呀!"
卡倫打開門。"我無法改變氣候,我們只得等了。"他離去時鎖上了門。
一個月?她不能整整一個月都不在家,這麼長的時間是找不到任何合理借口的,一個星期就已經夠難自圓其說了。
這件事是怎麼會發生的?究竟怎麼回事?
號角低沉的鳴聲自窗外傳來,聽起來像是某種大鹿的叫聲。她走到窗前打開窗。
伊森站在下面,正吹著飾以緞帶的某種動物的大角。他又吹了三次後,她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卡倫一路走到他弟弟正後方站住。
伊森放下號角,卡倫輕拍他的肩。
伊森轉過身來。
他哥哥有力的一拳打得他平躺在地上。
裘娜驚訝地張大嘴巴,她根本沒看清楚那是怎麼發生的。
看一眼躺在那兒一臉愕然的伊森,便知道他也同樣始料未及。
她突然有股想拍手的衝動。
他揉揉下巴。"你天殺的幹麼那麼做?"
"那是為你的愚蠢!"
伊森詛咒著,然後以對他這種身材的人而言教人意外的敏捷跳起來,雙手擋在身前。"我不想和你打架,卡倫。"
"很好。"卡倫又送他比方才更重的一拳。"這一拳是為了蜜雅。"
"天殺的!我又沒射傷她!"
"不......你只是綁架她。"伊森這回躺得比較久,他拭去唇角的血跡並低頭皺眉看著他的手。"站起來好讓我再給你一拳。"裘娜緊抓著窗欞傾身探出去。"卡倫!拜託......等一下。"
兩個男人都抬頭看向她。
"下一個換我好嗎?"
伊森瞇起眼睛瞪她,彷彿已等不及要用他的雙手掐住她似的。他擦擦嘴唇再次站起來。
但他也只來得及站起來。
這一次卡倫用的是左拳。
啊唷!裘娜畏縮一下,她敢打賭那一拳"真的"很痛。他的鉤拳直搗下巴。
伊森再也站不起來了。
"沒關係了。"她對卡倫喊道。"你做得太好了。"她堅決而滿意地合上窗戶,折回去坐在蜜雅身旁。
神總是刻意讓你後知後覺,得不到你想要的。
--馬克•吐溫
思娣隔著門什麼也聽不見,不禁在心裡嘀咕起她的曾曾祖父,是他把屋裡的每扇門建得這麼厚的。如果哈氏學院的門也都這麼堅固,她根本就什麼也不可能聽見了。
如果不能偷聽,她要怎麼瞭解她父親要的是什麼呢?這真是令人五內若焚--又一個拗口的詞彙。更糟的是,門上連個鑰匙孔都沒有。
誰聽說過沒有鑰匙孔的門的?
最後她決定將手圈成筒狀連耳朵一塊兒緊貼在門上。這麼一來,如果她努力地聽,應該可以聽得見卡倫伯父的聲音吧!還是不大行,她轉頭換另一個耳朵。
"啊哈!耳朵貼在門板上的這只多事的小蒼蠅是誰呀?"
思娣以比格雷吐痰更快的速度跳開。"佛嘉!"他將她高高舉起來。"這是啥呀?我可逮著了會偷夢的小妖精布朗尼(譯註:高地傳說中會在夜晚助人家耕的精靈)啦!"
"大家都知道布朗尼才不會偷夢呢!"
"不會嗎?"
"不會。"她將臉湊近他的,舉起爪子似的手指伸到他們倆的鼻子之間。"布朗尼只會在晚上溜到你床上,把疣放在你鼻子上。"
他呵呵笑起來。"你打算把疣粘到我的鼻子上嗎?"
她兩臂交抱在胸前朝他堅決地點個頭。"我可不是布朗尼!"
"讓我瞧瞧......"他把她拉近他粗糙蒼老的臉,直到兩人鼻子頂著鼻子。他長長的白髮和鬍鬚上沾滿了霧和露珠,歷經風霜的老臉上則下雨似的滴著一滴滴水珠。
麥佛嘉有一張看來彷彿乾梅子與橡實外殼混合而成的臉,他的鼻子大而圓,貓兒的綠眼珠在精若肥蠶的眉毛底下閃著精光,臉頰則紅潤得像學校晨有些女孩的父母親給她們作獎賞的糖衣櫻桃。
他瞇起眼睛抬頭打量她。"啊哈!你說對了,現在我看清楚你不是布朗尼了。"
"我早告訴你了。"
"你是只小蒼蠅。"
"我不是小蒼蠅!我是思娣。"
"你不可能是思娣。她可只有一丁點大,大概這般高吧!你不可能是我的思娣。"
"我是思娣!"
他把她放下來,繼續開玩笑地假裝不相信她,繞著她打轉並若有所思地撫弄他蓄須的下巴。他彎身瞇著眼打量她。
佛嘉拒絕戴眼鏡,他宣稱不戴那種看來既蠢又笨、架在鼻子上的圓窗玻璃,他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還說如果全能的天主要他戴眼鏡,打他出娘胎時就會戴著它了。就連他親愛的母親也沒法說服他戴那玩意兒。
她笑著雙手插腰並跟著他打轉。"我足足長高了三寸。"
"啊,小妮子,我看得出來你是長大了。"
"而且我回家來了,佛嘉。我回到家了。"
他停止玩笑並像大熊似地抱住她。
"是啊!"他粗聲地道。"你是回到家了,小妮子。"他將她抱上他寬闊的肩膀上坐定,並一路走下長廊。
她在他肩上上下彈跳著,假想自己是個騎在駿馬上的中古武士。片刻之後,她輕拍佛嘉的頭。"我們要上哪兒?"
"我得去找格雷。"
"為什麼?"
"因為我要給你們倆一個驚喜。"
"驚喜?"
"是啊!"
"什麼樣的驚喜?"
"嘿......如果我現在就告訴你,那它就不再是個驚喜了,對吧?"
"拜託啦,佛嘉......請你在告訴格雷之前先告訴我嘛!我要當第一個。"
"我要帶你們兩個到鷹角去。"
"到島的另一邊去?"
"是啊!"
"為什麼?"
"啊哈!你不想同我一塊兒去嗎,小妮子?你不想聽我講那些蘇格人的故事,讓我教你們怎麼徒手捉樽魚嗎?"他打開一扇門。"現在低下頭,小妮子。"她低頭好讓他帶她進他們的房間,格雷正坐在床上穿著鞋襪。
"佛嘉!"格雷跳下床跑向他們,接著卻踩到他自己的鞋帶而跌了個狗吃屎。
佛嘉站在他面前呵呵笑著。"聰明人會先綁好鞋帶才跑叫喔,小子。"
"格雷才不聰明呢!"思娣高傲地說道。
"亂講!我很聰明!我知道五乘以五是多少,蜘蛛的壽命只有一年,而龍蝦要煮熟才會變紅色。"
佛嘉看著格雷。"那些全都知道嗎,小子?那些全都裝在這個小腦袋瓜裡?"
思娣扯扯佛嘉的耳朵。"讓我下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5:29
他蹲下來,她以雙臂張開、腳踝併攏的姿勢跳下來。
"他的腦袋塞滿了垃圾,佛嘉,根本沒空間再學什麼其他的了。"
格雷對她皺眉。"侏儒。"
"長不大的奶娃。"
"醜八怪。"
"臭鼬鼠。"
她不在乎他怎麼罵她,她知道某件他不知道的事。她抬頭看著佛嘉並說道:"他的腦子已經滿得你根本沒法再教他什麼了,你應該把他留下來。"
格雷拉住佛嘉的大手。"你要去哪裡?"
她抬高下巴。"到鷹角去。佛嘉要教我捉樽魚。"
"我也要去。"
"那就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小子。"
格雷跑去收拾東西時,佛嘉一直開他長得太快的玩笑,就像他對思娣一樣。
思娣不想離開。他們昨晚才回到家,為什麼這麼快又要走了呢?
她拖著腳步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旅行袋,將之放在床上並打開來。
媽媽的綠衣裳還捲成一團地放在她的枕頭邊。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哭起來了。她轉身背對格雷和佛嘉,連忙做幾個深呼吸。部分的她懷疑是不是昨晚她哭過又不讓那蛇發女人穿媽媽的衣服,所以惹得父親生氣了。
她盯著自己的腳趾,心裡真希望自己是別種樣子。她希望自己不是老是如此困惑,希望自己不哭......從此以後;她希望她能像學校裡那些小女孩一樣,有雙親會帶著禮物來看她們並且告訴她們他們想念她。
她父親只會在他們表現不好時來到學校,好的表現從不曾讓思娣得到她想要的。作乖孩子不會使她媽媽死而復活,或者讓她父親想和他們在一起。
"快點動手啦,小妮子。看看格雷,你如果不回快動作他就要贏過你囉!"
思娣迅即轉身把東西和那件綠衣裳胡亂塞進袋內。
她贏了格雷,而那其實真的不難。每當他轉身背對他的行李時,她便抽一些他的衣服放回抽屜裡。他"聰明"得完全都沒注意到。
沒多久後。她斜倚著與佛嘉、格雷同乘的、駛往島的另一併沒有的馬車座位,回頭看著她的家。由於大霧的緣故,她幾乎看不真切,它看來只是一個黑暗、空洞而冰冷的巨大陰影。
然而她仍一直凝視著它,望著它像個白日夢似地消失。她跟自己玩那個一定要用眼睛盯牢,否則心愛的東西便會真正消失的遊戲,一直盯著大宅直到高高的尖屋頂看不見為止。
最後她終於轉過身來注視著馬兒的尾巴。她咬著下唇,並且做了每回她想哭時都會做的動作:捏她自己。一股巨大而空洞的感覺在她胃裡緩緩成形,她難受地坐在那兒,完全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讓她父親又要把他們送走。
他看了又看、又看、又看,
感到驚奇、驚奇又驚奇。
--羅勃•布朗寧
卡倫盡可能安靜地打開房門。蜜雅依然閉著雙眼,看來似乎連動都沒動過。他納悶著那麼一處淺淺和傷口在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像蜜雅這樣嬌小而脆弱的女人身上,是否會造成更嚴重的影響。
一直守在床畔的裘娜抬起頭來。
"她還在睡嗎?"他問道。
她點點頭。
他走到床邊,有些尷尬地站在那兒半晌,視線由蜜雅轉向那個叫裘治的女人。女人叫這名字真是怪異,裘治,有誰會給一個女孩命名為裘治呢?
他必須承認她的確有好看的外表,是那種會讓多數男人回頭多看幾眼的女人。然而外貌並不能得到他的注意,個性卻可以。
一開始她嚇壞了他,使他只想盡可能地遠離她。但她似乎只對伊森才會潑辣,對他則令人意外地一直保持著文明的態度。
他不能怪她舉止不合宜,畢竟她不是自願來這裡。伊森所做的實在不是挨幾拳就能抵消的。但在這樣的處境中,裘治這幾個小時來一直守在蜜雅身邊仍贏得了他的喜愛。
卡倫雙手插在口袋呆站在那兒,感覺龐大、笨拙且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她眼中帶著問號地仰頭看他,然後笑了起來。"我保證我不會咬人。"
他聞言不由得笑起來。直到兩人都停止了笑而沉默再度沉重起來時,他才開口說道:"你怎麼會叫裘治呢?"
"你不喜歡我的名字嗎?"
他暗自詛咒著。現在他可真是失言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她笑笑。"抱歉,我不該逗你的。裘治這個名字是你弟弟為了好玩想出來的,我的本名是裘娜,貝裘娜。"
"貝?"他想了一下。"像鐘錶世家的貝氏嗎?"
"正是。"
他將雙手插入口袋裡。"我很抱歉伊森做了這種事。"
"我也很遺憾(譯註:英文中sorry可作抱歉與遺憾解)。"她望向窗口。"比你所可能知道的更遺憾。"她臉上有種淒然而遙遠的神情。
"打從他的妻子過世後,他就完全變了。"
她許久許久不發一言,顯然是在咀嚼他所說的話。她再度看向他。"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大約三年前。她熱愛航行。我們至今仍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伊森是在礁巖上發現船的殘骸的人,她的屍體則在兩天後被衝上岸來。"
她搖搖頭並調開視線。"好恐怖。"
"那天只有她一個人出海。就某方面而言,我想那還算是幸運的了,有時候她會帶著孩子們一起去。"
"孩子們?不只一個嗎?"
"是啊,思娣你已經見過了。"
"是的,"她看著蜜雅。"我們見過。"
"她的哥哥格雷比她大一歲。"
她什麼都沒說。
卡倫努力想尋找正確的字眼來解釋他弟弟不是一直都這麼莽撞行事的。"伊森不是那種三思而後行的人。他並不壞,只是有點執迷不悟。"
她沉默得有如一塊石頭。
他看得出她的疲憊,不禁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睡一下,他知道她一直沒吃任何東西。"我來看蜜雅。你到樓下去,大維會為你準備吃的。"
"你不怕我會嘗試逃跑嗎?"
他的表情既清楚又直接。"不。"
裘娜微微點個頭,接著又問道:"大維是誰?"
"一個表親。他什麼都做一些,包括烹煮食物。"
"這島上住了多少人?"
"思娣和格雷,一些表親,包括佛嘉、大維和威爾,伊森和我自己。"
"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女性嗎?"
"自從茵碧死了之後就沒有了,這當然不包括思娣在內。"
裘娜僵硬地站起來,猝然倒吸一口氣並揉揉下背部。"我想我是在同一個地方坐太久了。"
"快去吧!去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廚房就在樓下的後方。"
她又看看蜜雅。"她一直沒動。"
卡倫點點頭,他的心思早已在蜜雅身上,只有部分的意識模糊地察覺得門合上的聲音。他小心地在床尾坐了下來。
蜜雅只是躺在那裡,渾然不覺她對他造成的影響。他的五臟六腑彷彿全打了結。她令他不安,使他困惑而且察覺到許多他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感覺。
他有種最最複雜的大難將至的不祥預感,彷彿他的生活從此再不會相同一般,又好像他正在一個夢魘、白日夢或其他某個人的生活中一樣。
對此他完全沒辦法做些什麼,因為這困惑的源頭來自她,他沒法從這一切當中醒來或者掉頭離去。
他俯視著她蒼白的面容。她有著象牙般白皙的肌膚,他還記得她受傷前顴骨時常有著淺淺的紅暈,她的秀髮濃密捲曲,裘娜一定梳理過它了,因為它披散在枕上的色澤恍如陽光。
他緩緩打量著她的五官:小巧的心形臉蛋、尖端微翹的鼻樑、堅毅的下巴、柳葉般的細眉、眼臉上隱約可見細微的藍色血管。她的顴骨高聳,飽滿而清新的臉蛋看起來無比的年輕。
他伸手輕觸她的臉頰。它是溫暖的,不像看起來的冰冷。他的指尖緩緩移動,感覺到她是柔軟而真實的。她並不只是一個夢。
時間一直流逝。他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也不在乎,只是在那兒等待著,想要和她在一起,需要看著她睡覺,因為他怕如果他沒看著,她可能就不再醒來。
這是傻瓜才會有的想法,是詩和他看過的一些戲劇中浪漫而愚蠢的夢話。他從未認為它們或許有其真實性,因為他從未性驗過所謂的浪漫。
但此刻他卻似乎控制不了他腦袋裡的念頭,幾乎就像是部分的她已進入,佔據了他的大腦、他的思緒。
他原本認定自己對女人是免疫的。她們之中沒有哪一個能觸及他內心深處,在他體內燃起火苗,或者使他感覺興趣到想去探究、瞭解她。
他看待她與對其他女性不同,更與他幫助的那些女性移民截然有別。她是不一樣的。當他看著蜜雅時,他不只是用他的眼睛,而且用他全部的心。
但某種東西嚇壞了他。
每當她碰觸他時,他怦然的脈搏就像遠處不斷拍擊著海岸的浪濤那樣強勁。他執起她的手,他碰她的時候也是相同的反應。他的心跳得就像是一波波海浪。為什麼這個女人就能夠使他忘記他並不特別喜歡女性?她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審視著她的手,彷彿真以為這麼做便能找到答案似的。但那上面是不會有答案的。
他翻轉他的手,一隻手指沿著蜿蜒過她手心的生命線輕劃著。他張開自己的手看著他的手心,再將之放在她的旁邊。
他的手大而粗硬,她的則小巧而優雅。她的指甲形如半圓的月亮,他的卻是方的,像只船的風帆。辛勤工作留下的老繭在他手掌上四處都是,她柔軟白皙的手心卻像是從未使用過似的。他的皮膚也比她的黝黑得多,就如他們的性格一樣大不相同。
他放下手並拉平被蓋,即使它們並不需要拉平。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安祥,與他的感覺形成諷刺的對比。
每當他看著她,和她在一起,甚至只是想到她,所感覺到的卻絕不會是安祥。他所體驗到的情感的風暴,強烈、直接而迫人的。
那是種他不想去確認的情感,即令他信為他知道那是什麼--某種他原以為他絕不會有的感情。
但事實卻不然。當他看著蜜雅時,他所感受到的與時間一樣亙古久遠,而且是極度熱烈的。它不是愛,不,不是愛,它是激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6:11
第十三章
舉止永遠要像個勝利者,即使你快輸了的時候。
--佚名
裘娜沒費太大功夫就找到了廚房。她或許是被困在這個所在逃亡計劃都不管用的小島上,但她的鼻子可絕對是還管用的。她跟隨著香味走著,最後在一扇巨大的門前站定。
她推開門,下了兩級台階進入一面牆開了一扇大窗的大房間。她右邊的那面全由岩石構成的牆也和屋裡其他房間一樣有個巨大的壁爐。
她在台階底下轉身並立即僵立在那兒。
麥伊森正坐在正中間那張龐大的松木桌旁,他的一雙大腳架在桌角上,往後傾斜的椅子只有兩隻腳著地。他臉上覆著一塊看來像毛巾的布,所以她只看得到他那頑固的下巴。
"嗨,裘治。"
這個男人有種知道她每時每刻所在的不可思議的能力,而且他甚至不需要看見她。想來真令人不安。
"我的胃口都被趕跑了。"她喃喃道,然後深吸一口氣才走過去站在與他相對的桌邊。她緊抓著一把松木椅的椅背。
"坐下來吃些東西吧!"他告訴她,還是沒看她。
桌上只擺了兩副餐具,分別是他和他旁邊的座位。她放開椅背走過去,拿起盤子和刀叉轉身要走到離他最近的座位。
他的椅腳砰地撞擊地面的同時,他已攫住她的手臂。"坐這裡。"他的聲音因隔著毛巾而顯得有些模糊。
她瞥眼看著他。他取下毛巾,她瞪視著他腫脹的臉。
她幾乎在畏縮了。幾乎,不過還是沒有。
他看起來真像是惡魔的化身,一邊的眼皮已變成暗紫色並腫起來。
我真懷疑吻是什麼樣的傻子發明的。
——喬納森•斯成夫特
蜜雅在踱步中醒來,眼前一片明亮的模糊使她眨了眨眼睛。
她首先看清楚的就是卡倫。他由衣櫃旁走到窗前,折回衣櫃,又轉回窗前。他一面走一面看著地板,根本沒在看她,雙手一徑插在口袋裡。
感覺她彷彿在看著一個節拍器。
他在窗前停下並摘下眼鏡,用窗簾擦著鏡片。他將眼鏡舉向陽光,又繼續擦了一會兒。
鏡架在耳後鉤好之後,他用一根手指把眼鏡推上鼻樑。他的雙手又回到口袋內,他就那麼直直凝視著窗外。
罩著霧氣的窗玻璃就像外面的空氣一樣迷濛不清,滴成水的濕氣順著玻璃表面滑下。卡倫伸手用一根手指接住它舉到霧白的陽光下,似乎完全被它滑過他手指的過程吸引住了。
為了某種蜜雅無法解釋的理由,她只想再多看著他這麼浪費時間一會兒。他開始在窗玻璃上畫著垂直線,然後畫水平線,接著在所有方格中畫上她無法辯認的、小小的記號。
她甚至懷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顯得如此遙遠而心事重重,彷彿他的心思正在他處,一個由他的表情她知道必然是淒涼、苦悶的所在。
她渴望過去碰觸他,他看起來正是需要他人撫觸的樣子。她十分瞭解在自己體內逐漸迷失的感覺,而那正是他此刻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安靜得像只小老鼠似地躡足走到他站的地方。他一肩斜倚著窗框,全神貫注地在玻璃上寫著。
她伸手輕輕搭上他的肩。他嚇得幾乎跳起來。
他的大叫聲把她嚇得半死並尖叫起來。
"蜜雅?"他雙手扣在她肩上。
一秒鐘之後他已將她緊擁在胸前,她的手掌熨貼在他胸膛上。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臉上的表情難解,雙眼暗黝而警覺。
她往上伸手碰觸他的下頜,佈滿他雙頰凹陷處及下巴的黑色鬍渣刺得她的手癢癢的。
他依舊俯視著她。他那游移在她眼鼻之間的視線彷彿要將她吞噬似的,最後它停駐在她唇上良久。
赤裸裸的渴望在他那雙黑色眼球裡一閃而逝,她相當懷疑他知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的唇觸及她的,輕得似有若無,彷彿他只是想淺嘗一下它的滋味,又彷彿他怕她會因為他吻得太用力而裂成兩半。
就吻而言,它既不長也不激情,更非預謀的。他並未像威廉所做的那樣使勁用他的唇摩擦她的。
這只是他們雙唇的一次親密接觸。
卡倫中止這一吻並低頭看她,表情突然變得困惑而且幾乎是生氣的。
她的指尖摸摸他的唇。"你吻了我。"
"嗯。"他的聲音不過是模糊輕哼,彷彿承認他所做的非常困難似的。
"你在生氣嗎?"
"不,但我不應該那麼做的,蜜雅,我的姑娘。"
她喜歡他那樣叫她,聽起來是那麼的特別、與眾不同,彷彿是她一個人獨有的。"為什麼你不應該吻我?我是樂意的。"
他沒有回答。
"噢!"她移開視線,低頭看著她的腳趾。"你不喜歡它。"
"我是太喜歡了。"
她微笑著又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又一次湊向他的。"很好,我們再做一次吧!"
他看來不像是想再來一次,反而像是想鑽進地洞裡似的。
她突然明白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那就像是和威廉在一起時一樣。她只希望地板能開個大洞把她吞進去。瞬時之間,她覺得自己就像威廉和他那幫無情的朋友一樣的粗魯無禮。
她感到卡倫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於是她轉開身。"我很抱歉。我瞭解。我老是會犯那種錯,我......我......"她的聲音破碎,她快要哭出來了。
他低聲詛咒著,伸手扒過頭髮,轉回身面向她。"蜜雅。"
她一動也沒動。
他伸手摘下眼鏡放入口袋裡,接著雙手搭在她肩上將她轉過來。他再度親吻她,這回更用力也更久。然後他退開。"張開你的嘴。"
她對著他眨眼。"什麼?"
"我說『張開你的嘴。'"
"為什麼呢?"
"好讓我吻你。"
"你剛才吻過我。"
"我知道。"
"那時我並沒有張開嘴。"
"我知道。"
"那我為什麼一定要張開嘴?"
"因為我要把我的舌頭伸進去。"
她瞪著他,然後爆出一陣笑聲。"那真是滑稽,卡倫,真的太好笑了。"她開始格格笑著。她仰望著他的臉,他嚴肅的表情令她笑得更厲害。"你知道,我認為那是我所聽過的最好玩的事。我是說,想想那該有多麼笨拙、傻氣呀!"她搖著頭自顧自地說道:"把你的舌頭伸進我嘴裡。"她又是一陣格格的笑聲。
她拍拍他的臉頰。"我很高興你能逗笑我,而且你可以不必裝得那麼嚴肅了。它很有效的。"
"但蜜雅--"
門突然被打開,裘娜走了進來。
"你下床了!"
蜜雅點點頭。帶著一陣懊惱地,她感覺卡倫的手離開她的肩頭。
裘娜走向她。"你的側腹感覺如何?"
"會痛,為什麼會這樣呢?"
"槍傷是應該痛的。"
"槍傷?"她眨眨眼,然後把手按在肋間,感覺上已不像昨晚那種痙攣似的劇痛,現在只像是拉傷肌肉或撞到某種硬物似的鈍痛。
裘娜彷彿不敢相信她所見似地瞪著她。
蜜雅看向卡倫。他突然紅了臉,胡亂地摸出他的眼鏡並戴好。
裘娜像只母雞似地雙手插在腰間,給了卡倫一記說明她認為他是個白癡的眼神。"你沒告訴她?"
"時候不對。"
"你怎麼可能找不到告訴她發生什麼事的時間?它沒那麼困難吧!你只要在她剛醒來時說句『蜜雅,你受了槍傷。'就成了。"
見他沒作聲,她轉向蜜雅。"你纏著繃帶。"
蜜雅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嗯,有是有,但不是在側腹。"她話才出口,就感覺彷彿聽見卡倫硬按捺下一小聲呻吟。
他們全都在相當緊繃的沉默中站在那裡。
最後,裘娜搖搖頭,開始扶蜜雅走向床。"你不該下床的。"
"我很好,真的很好。"
"不,我是想檢查一下你有沒有在流血,之後你還得吃東西。"
"那我就留你們倆在這裡。"卡倫走向門口的速度快得有如地獄惡犬正在後面追他似的。
但他打開門後,卻回頭以一種奇特的表情看著蜜雅。
她微笑地對他揮一下手。
他站在那兒,一副想說什麼極嚴肅而重要的話的樣子。
她等著,但一會之後他轉身離去。
世間萬物多變,
月亮有盈虧,
雲霧化成雨,
雨又化成雲霧,
明天也將變成今天。
--亨利•衛茲渥斯•朗費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6:20
大霧滯留了整整兩個星期。
這段期間,貝裘娜想了起碼一百個向葛約翰交代她去處的理由,經過琢磨後又一一否決掉它們。
麥伊森的臉已經痊癒,只是他那令人厭惡的性格卻是每況愈下。艾蜜雅學到了人們真的會他們的舌頭來親吻;至於麥卡倫則養成了在誘惑的過程中一面理性分析的習慣。
當大霧終於離開緬因海岸地區時,它消失的速度之快,彷彿是某人一彈手指令它消失的,也像艾家女繼承人失蹤那般的突然。
與晴朗的藍天和海上的風一齊來到亞特島的,是載有最後一船蘇格蘭移民的"新海布裡地號"已抵達貝斯港的消息。卡倫一整個早上都花在船上裝載的補給品,伊森待在他的馬廄裡,蜜雅則把大屋四處都抹乾淨,而裘娜則在浴盆內消磨早晨的時光。
裘娜站在浴盆邊擦乾自己,用一條厚毛巾裹住自己,一面盤算著要穿什麼衣服。
她有兩種選擇,兩個一樣糟糕。她不確定哪一套穿起來比較不像擠牛奶的女僕。
她舉起棕色的那套衣裙,退後看向鏡子。老天爺......有誰會把這麼醜陋的土棕色穿在身上呢?它是種介於穀倉的乾草和豌豆湯之間的怪異顏色,而當將它拿到身上比時,它更使她的膚色變得土灰蒼白,甚至連她的眼珠也黯然失色,由藍色變成果板的灰。
不一會功夫,她已穿上那套衣裙。她拚命梳頭髮,直到它光滑閃亮地黑得足以與嶄新的卡伯裡單騎馬車--飾有鮮紅邊條及銀徽志的那種--媲美為止。完美的馬車,她一定要約翰買一輛來送她參加婚禮。
她將頭髮編成辮子並往上扭,捏捏臉頰並咬咬嘴唇。一切準備就緒。她離開浴室,走下長廊。
隔著一扇臥房的門,她聽見了蜜雅的哭聲。她堅定地敲了敲門,然後未經邀請地自行打開門。
蜜雅正躺在床上,雙臂蒙著臉可憐兮兮地啜泣著。
"看在老天的分上,蜜雅,你會弄髒皮膚、把鼻子搞的紅通通的。"
"我不在乎。"蜜雅埋在床墊裡哭道。
"呃,我可在乎。起來。"
蜜雅翻身,一隻手臂戲劇性在擱在眼睛上。"沒什麼事值得我起來的。"
那筆銀行裡的百萬財富絕對可以讓我起來,裘娜站在那裡想道。
片刻的沉默之後,蜜雅自她的手臂下往外偷看,看著她許久許久才說:"你看起來好漂亮。"
裘娜拍拍她腦後的麻花辮。"是的,呃,在穿著穀倉裡草料顏色的衣服時這已是極限了。"她伸手自醜陋的裙袋內掏出一條小手帕。"拿去,擦乾你的眼淚。我們要回家了,感謝上帝沒有理由哭的。"
"我有啊!"
老天爺,這女人有一整個銀行的錢卻一點不想回家。
如果換做裘娜,她會火速趕回去在錢堆裡打滾,或者是把那小小的藍色存折擁在胸前一個小時。她低頭對蜜雅皺起眉。自起床看見天氣變好後,她便不時啜泣著。"別再自怨自艾了。"
"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因為沒什麼值得回去的。"
"你有多少個家?"
她的歎息彷彿在說那些只不過是負擔。"七個。"
裘娜翻翻眼。"我倒認為其中任何一個都會比這裡來得好。"
蜜雅突然安靜下來。
顯然答案是否定的。裘娜嘗試另一個策略。"那你的律師們呢?現在他們一定瘋狂地四處找你了。"
"嗯,他們八成會,但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重要性。他們只會再用錢收買他人來擺脫我,我才不在乎他們會不會找我。"蜜雅的表情像騾子似的,這是裘娜再熟悉不過的了。"我不想回家,我的家既冰冷又空洞。我再也不要那些人操縱我的生活了。"
"聽著,蜜雅,你會沒事的。我有個很棒的主意。等和葛約翰結婚後,我一定把你介紹給不會為你的錢而娶你的人。"
蜜雅的表情變得遙遠。
裘娜等了一下,然後問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
蜜雅往上瞥她一眼。"我在想,如果某人並不知道我有什麼錢,那他便不會為它而娶我了,對不對?"
裘娜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對,但你怎麼會想嫁給一個窮人呢?"
"我並沒說一定要窮人,只是不想錢在中間礙事。"
"在中間礙事?"裘娜笑起來。"我可是求之不得的。"
蜜雅僵直的坐姿有若一株松樹。"要不是執行人控制我的經濟,我一定會給你錢的。"
裘娜止住笑。"你是說真的,對不對?你會真的給我。"
蜜雅點點頭。"但他們絕不會首肯的。"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裘娜的眼睛說道:"我已作了決定。如果一定要結婚,我想嫁的人是卡倫。"
現在換成裘娜想哭了。她一屁股跌坐在蜜雅旁邊的床上。"我就怕會這樣,這對你可不是個聰明的決定。"見蜜雅不作聲,她問道:"他的感覺如何呢?"
"我不知道他的感覺如何!"蜜雅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但隨即又開朗起來。"他喜歡吻我。"
"如果親吻就能代表一輩子的承諾,世界上也不會有老處女了。"裘娜把蜜雅的處境思前想後考慮了一下,然後問道:"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
蜜雅點點頭。
"百分之百確定?"
"百分之百。"
"那麼你只需要讓他主動提出來就可以了,重點在於便他認為那是他的主意。"裘娜屈起雙膝,雙臂環住它們。既然這一課絕對得花些時間,她打算讓自己舒服些。她看著蜜雅說道:"讓我告訴你有關男人的一切。"
蜜雅向前傾身,表情之專注使裘娜明白她是真的想要麥卡倫。於是以她在她的世界裡所見,她開始一番女人給女人的忠告。
"首先,你一定要瞭解男人。"
蜜雅呻吟得彷彿有人扭斷了她的手指似的。
"別擔心,"裘娜舉起一隻手。"他們沒那麼複雜。"
"他們對我而言就夠複雜的了。"
"其實不然,這裡就有個現成的例子。"裘娜對她一笑。"有多少男人會追著外貌平庸的女人跑?"
"沒有人。"
"不幸的是,那是真的。男人只要女人有美貌,而不是頭腦。"
"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裘娜揮一下手。"你知道,男人的眼睛比他們的大腦發達。"
快樂的心與快樂的臉龐,
綠草如茵的地方快樂的遊戲,
那正是古遠年代裡,孩子們長成國王和賢人的方式。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明亮的九月陽光對思娣和格雷的作用,就和滿月對小妖精的作用一樣。他們尖叫、大喊地在潮濕的草叢裡追逐各種昆蟲。他們經過一面爬滿野生葡萄的灰色石牆,跑過一座石造小橋,爬上覆滿變紅的秋麒麟草和藍莓叢生的小徑。
在林子邊緣,他們躲在一株巨大的野生酸蘋果樹下的接骨木叢內。
"現在你要非常、非常的安靜,格雷,否則我又要捏你了。"思娣屈膝緊靠在胸前並用雙臂環住,仔細傾聽著佛嘉的動靜。
"你想他是不是迷路了?"格雷低聲道。
"噓!"思娣伸出手指在他面前做出捏的動作。
他睜大雙眼,然後一隻髒兮兮的手摀住嘴,像一隻想討好人的小狗似的望著她。
在大霧迷濛、潮濕而寒冷的那些天裡,他們只能待在室內,圍著爐火聽佛嘉告訴他們有關蘇格蘭高地--他們的先祖出生、成長、戰鬥、死亡的地方--的故事。
他教導他們許多事情,全都比在哈氏學院學的更有意思。他告訴他們第七個孩子和第七個孩子擁有不可思議的靈異之眼,惡魔撒旦曾經在蘇格蘭現身教授領主與族長們戰鬥之道。
從佛嘉那兒,他們知道皮克特與喀爾特族人在打仗前一定會把臉塗成藍色,更發現只要是蘇格蘭人都知道莫克卓氏族是海豹的後代。
當然還有其他的功課,像是如何找出會誘人溺水的馬形水魔。思娣和格雷學到了你一定要聰明地看著水裡,也要牢記水魔喜歡化身為美麗的馬形。他們還得知鬼魂、巫婆、精靈和怪獸都敵不過即使只是一小片的山梨樹皮。
於是每回格雷拿著一片樹皮在思娣面前揮舞的時候,她就趁他沒注意時捏他一把以示報復。她自認在不得不待在室內的這些天裡,她已將他訓練得相當不錯,因為現在他根本弄不清楚她什麼時候會真的捏他,什麼時候不會。
佛嘉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山的小徑走來,在丘頂上停下。思娣和格雷像一本書裡的兩張書頁似地緊挨在一塊兒。
思娣可以看見佛嘉的大腳。有一回她問過他為什麼他的腳這麼大,他說它們那麼大是為了要嚇退那些來偷問太多問題的小姑娘舌頭的小精靈的。
她在樹梅叢底下盤錯的樹椏間往上偷看。有著一頭白色長髮和寬壯的肩膀,佛嘉在廣闊的藍天襯托下看起來就像一個巨人。他幾乎就像她父親那樣巨大。
"喂!快點出來。我雖然看不到你們兩個小淘氣,但我可知道你們就在那裡面。"
笨格雷居然開始動起來,思娣連忙伸出手臂箍住他並用一隻手指按在他唇上,對他作出最凶狠的皺眉表情。
男生實在都笨得可以。
佛嘉只是在吹牛,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下一次她要一個人躲起來,不要有笨男生,連她的笨哥哥也不要。
"噢!"思娣張大了嘴,對著格雷皺起眉。"你捏我!"
他像佛嘉和他們的父親那樣地交疊起雙臂,給了她一記好戰的眼神及一個點頭。"沒錯。"
"你不能捏我!"
"我剛剛就做了。"
兩隻曬黑的大手撥開矮樹叢,佛嘉瞇眼俯視著他們。"現在快出來,你們兩個。別再吵了。"
格雷在她之前先爬出去,又一個第一次。她還在試著弄清楚自己怎麼會被捏,格雷又是怎麼回事?如果她再也不能恫嚇他,還有誰能恫嚇呢?
難道男生會突然長出大腦嗎?她不以為然,因為她所認識的大多數男生的舉止總像是他們沒有大腦似的。
她雙手著地,手腳並用地爬出樹叢,站起身來把自己拍乾淨。
"啊,你總算出來了,姑娘。現在我們該走了。"佛嘉像拍一隻小狗似地拍拍她的頭頂,然後轉身走下小路。
格雷跑到他的前面去好第一個"像顆圓石似地滾下山",彷彿他真想滾下山似的。
她只是一路跳著趕上佛嘉。"我們要回家了嗎?父親終於派人來接我們了嗎?"
她在佛嘉不看她,而只是直視前言時便知道了答案。
"沒有,姑娘。"
"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家?"
"我告訴過你們了,你們的父親有重要的事。"
她慢下腳步,落後他愈來愈多。他停下來並轉身,伸出粗壯的手。"快來吧,姑娘。"
她走了幾步,把手伸入他的大手中。"我們要上哪兒去?"
"去搔一條鱒魚的癢。"
"你怎樣給鱒魚搔癢呢?"
"我會表演給你看,小姑娘。"
"鱒魚在哪裡呢?"
"在上頭,靠近橋那邊。鱒魚喜歡躲在岩石裡,我們得先把它們引出來。"
她與他並肩走著。"佛嘉?"
"嗯?"
"為什麼鱒魚的皮膚上會有彩虹呢?"
他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腰間。"你又要開始煩我了嗎?"
"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她打死一隻黃蜂,然後看著它許久許久。
佛嘉在橫越溪水的橋附近停下來對她說道:"你為什麼停下來?"
"我只是在想,"她趕上他。"為什麼大家會叫它們大黃蜂呢?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大,而且只會哼哼叫;難道不該給它們改名叫『小哼蜂'嗎?"
佛嘉只是笑著把格雷和她一起拉入溪水中。他教他們如何十指交疊地放入水裡離清澈水面僅數寸深的地方。
他教他們保持靜止不動--格雷在這一項上失敗了,並且表演給他們看每個高地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你很溫柔,如果你能一動也不動,如果你擁有高地的智慧和血統,那麼魚兒將會棲在你打開的手掌上讓你用一雙彎曲的手指搔它們的癢,直到它們失去意識準備好成為你可口的晚餐。
思娣還有更多的問題,很多很多的問題。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大問題,因為常常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他們只是不理她或說個笑話,彷彿她的問題一點也無關緊要,但那對她是很重要的。
即使連有許多故事可講、知道如何搔鱒魚背、會說蓋爾語和不用火種點火的佛嘉,也無法回答她所有的問題。
於同她只得轉而學習搔鱒魚的癢,並嘗試嚇她哥哥的新方法,但她從未得到她真正想瞭解的問題的答案,像是為什麼媽媽會死而父親又不要他們在他身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7:06
第十四章
時間,
對等待的人而言太緩慢,
對恐懼的人而言太迅速,
對悲傷的人而言太漫長,
對歡樂的人而言太短暫;
但對那些有愛的人而言,
時間,就是永恆。
--佚名
蜜雅站在船甲板上看著波特蘭的山巒進入視線。隨著船隻漸漸駛進大陸,灰撲撲的真實世界也愈顯巨大與清楚。在穿越沿海小島航向海岸的這一路上,海面有若光滑的藍色明鏡般澄澈湛藍。對她來說,這一切著實發生得太快,因為過不了多久,久經滄桑的白堊質碼頭及兩旁忙碌的堤岸已矗立在他們眼前。
西岸的停泊處泊滿了各式大小漁船、沿岸貿易船及多帆單桅的小船。木製的龍蝦陷阱已疊疊地堆在另一邊一間間簡陋的木搭小屋旁,單斜面的木造屋頂上一根根如手指似的、生了銹的煙囪不時冒出陣陣蒸氣與白煙。馬車與馬隊沿著忙碌的街道排成一列,有一些已裝載著一桶桶的魚油、松木板、橡木板及其他由附近島嶼送來的貨物。送冰人將大塊大塊、上面仍沾著稻草的冰塊拖進碼頭旁清理、出售海產的建築內。
蜜雅只是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很難相信他們已經到波特蘭了,感覺上他們似乎才剛剛離開小島。
裘娜停止在甲板上的踱步,過來站在她旁邊。"哎,這段路也夠長的了。"她慢怒地將幾綹頭髮從臉上撥開,彷彿時間惹惱了她似的。"我還以為我們永遠到不了這裡了。"她掃視著港口的景物,雙手不耐地輕叩著護欄。片刻之後,她瞥了蜜雅一眼。"你還好吧?"
"是的。"
有好一會兒,她們沒再交談,兩人只是看著熱鬧的港區,各自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
蜜雅轉向她。"預祝你的婚姻一切順利,裘娜。希望葛約翰符合你所有的期望。"
"他的確是。你改變主意了嗎?"
蜜雅搖搖頭。"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裘娜點點頭。"那麼我希望你心想事成,只是別忘了我的忠告。"
蜜雅微微一笑。"你不必擔心,我不會忘的。"
裘娜伸出手,她們互相道別。
那兩兄弟正忙著捆綁東西,她和裘娜只得有些不自在地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她感覺無力、麻木而且緊張,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裘娜,後者才剛大步走到伊森面前對他抱怨他們動作太慢。
那兩個人真是一對古怪的對手。裘娜站在那兒,像個完全不知道恐懼為何物地抬高下巴,雙手插腰而且一腳不耐地輕叩著甲板。
裘娜的話越說越多,伊森工作的速度就越慢。她不禁懷疑正口沫橫飛的裘娜是否注意到了。最後他轉身走到一旁,裘娜則緊跟在後。他以腿長的人特有的輕鬆跳上碼頭並開始走開。
"不准你就這樣走開,"裘娜喊道。"笨蛋!"
蜜雅不禁畏縮一下。裘娜真是無所畏懼,或者是有勇無謀。
他轉過身來的速度之慢,令人有彷彿看著一星期的時間在眼前經過的感覺。他站在那麼以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睨視著裘娜。
她像個皇后似地伸出手說道:"我需要人幫忙下船。"
碼頭旁有些斜倚著簡陋木板屋的人正饒富興趣地看著他們。幾個正在系泊船隻的捕龍蝦人停下了動作,一群碼頭工人也停止談話轉向這邊。
伊森始終一言未發,但卻走回來站在那兒看著她的手許久許久。
空氣凝重得彷彿可以用刀割開。他冷硬如石的視線由她的手移向她的臉,蜜雅注視著他握住裘娜的手。
蜜雅看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裘娜卻沒有,她顯然太忙於順著鼻尖睨視他了。
在連眨個眼都來不及的瞬時間,伊森低下他寬闊的肩膀將裘娜甩上去,一隻胳臂箝住她雙腿的後面。
她瘋也似地尖叫著,但伊森完全不加理會地輕鬆大步走向漁人們喝彩與鬼叫聲此起彼伏的碼頭。他朝他們行了個禮後,像丟一袋岩石似地把裘娜放在路中間。
"真像兩頭被拴在一起的騾子。"
卡倫的聲音令蜜雅觀轉過頭去。
他的黑髮被這趟海上的航程弄亂,外套則早已脫掉,襯衫袖子也為了卷收船帆而捲起來。他曬黑的前臂上結實的肌肉賁起,強壯的雙手對收帆的工作應付裕如,令人著實難以相信它們和曾那般溫柔地輕觸她下巴的是相同的一雙手。
她的視線向上移至他總是佈滿鬍渣的下頜,卻發現他的嘴唇正抿成她從未見過的堅決、頑固的一條線。
他將眼鏡往鼻樑上方推一下,一個蜜雅因見過太多次而知道它是出於緊張的習慣動作。他畢竟是緊張的,這個念頭給了她一些希望,或許他其實是在乎的。
他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你想要我送你回家嗎?如果你需要,我會盡全力解釋一切。"
"沒有需要作任何解釋的對象。"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禁挺起雙肩,但沒看他。她覺得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
他將雙手插入口袋裡,就這麼站在那兒。"我得去見一些人,然後往北航行到巴斯。"
在她療傷的期間,他曾經到她的房間,告訴她有關從蘇格蘭來的船隻的事,尤其是最近就要抵達的這一艘,以及他如何覺得有義務為船上的人們提供衣物、食物及遮風避雨的信息。卡倫給人們在一片新的土地上新的希望。
就算之前她沒愛上他,在知道這個男人懂得關懷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時,也會愛上他的。他是真正地關心陌生人。麥卡倫高貴、誠實,而且與除了她父親之外的男人都不同。他就像他一樣,打骨子裡就是個真正仁慈的男人。
某個人大聲叫著他的名字,他們倆同時抬起頭來。一小群高大而強健的男人正朝著他們走來。
蜜雅轉向卡倫。
"是莫家人。"他說道。
"那些就是你要見的人?"
"嗯。"
她挺直肩膀,接著對他伸出手。"那我想我們應該就此道別了。"
他正盯著她的嘴。
蜜雅有種裘娜說的是對的感覺,他想的並不是她的大腦。"謝謝你,為了一切。"她因為回想起那些親吻而脹紅了臉頰,遂又尷尬地匆忙繼續說道:"為了你救了我的命。"
他只是點點頭,用雙手包住她的手。"你確定不要我陪你回家嗎?"
"我確定。"
"我陪你走到碼頭那邊。"他們並肩走著。他像他弟弟那樣跳下去,然後雙手環住她的腰將她舉至碼頭的地面上放下,彷彿她不比一根羽毛重多少似的。
走到海堤尾端後,他們在有些尷尬的沉默中站在那兒。他看來像是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說。
她抬頭看著他。"再見,卡倫。"
"再見,蜜雅,我的姑娘。"
當他那麼叫她時,她不禁閉起眼睛。她的心跳在她耳中隆隆作響,使她幾乎沒聽見那些男人不耐地叫他的聲音。
"我得走了。"他的嗓音粗啞。
蜜雅點點頭,就站在那兒望著他漸行漸遠。
你即使輸了,也要表現得像個贏家。
--佚名
裘娜踩著驕傲而充滿決心的步伐走在波特蘭的街道上。她沒有半毛錢,甚至沒法雇一輛馬車,但那並未能阻止她。她打算一路走回家。
她沿著平整寬闊的人行道走了好一段距離,才察覺她身旁一部馬車馬具發出的噹噹聲及馬蹄達達的聲響。她加快腳步,那馬車也跟著加快速度。她慢下來,馬車也跟著慢下來。
她停下來,笨蛋駕的馬車也停下。
他朝她咧嘴笑著。"我還以為柯喬伊住的是山坡上那些白色圓柱環繞、前門台階上擺滿了供人膜拜的天鵝絨跪墊的磚造古宅之一。"
裘娜集中所有的精神繼續走著。"『葛約翰'的確住在山上,但『我'是要回家。"
"這倒有趣,我原以為你會一路跑向他的踱金大門呢!"
她打住腳步。"以這樣的穿著?"她轉轉眼珠子。"我可不這麼想。"
"在我看來你挺不錯的嘛!"
"我真無法形容你的讚賞有多麼令我歡喜,我簡直高興得快暈倒了。"
"別暈倒。我不要你停止走路,裘治。我喜歡你走路的樣子。"
她保持沉默。
"美妙而且快速......帶著足夠的輕快使你最棒的部位隨著每一步款擺。"
她立即打住腳步並轉過身。
他勒住韁繩、一隻胳臂擱在馬車座位靠背上坐在那兒笑望著她。
"挪過去一點。"她抓著馬車座自行爬上車。"既然你沒有更好的事做,就送我回家吧!"
他揮一下鞭子,馬車突然往前移動,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撞上座椅背。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開始愉快地吹起口哨。
她只是坐著,腿側不時與他的摩擦。這真是件萬分惱人的事,尤其每回經過不平路面時她的臀側也跟著撞向他的時候。
當然他是"盡全力"在到她家的這一路上去找所有的坑洞和石子,於是她只得密切注意路部並努力抓住護欄,以免落得坐到他身上的下場。
她做了再自然不過的事:假裝她並不在乎。只要再過幾分鐘她就到家了,以後就再也不必見到這個大笨蛋了。永遠。才剛剛出城,她便看見熟悉的道路在她面前鋪展開來。她以嶄新的欣賞眼光看著所經之處的路樹、轉彎處的垂柳,還有隨著他們往前行而愈見壯觀及優雅的豪宅。
遠處,海水湛藍閃亮,海鷗發出尖銳的叫聲飛掠過過,時而在他們頭頂上繞著圈。她聽得見海的聲音。為了某種奇怪的原因,它聽起來就是和島上的不同,多了一種寧靜的氣息。或許是因為她就快到家了的緣故吧!
他們繞過貝氏大門前方最近的一處急彎。她雙手握拳擱在腿上,急切地等著看見鏤空鑄鐵大門上嵌著的字母B,以及門柱上小小的貝氏時鐘。
她幾乎無法相信,她就快到家了。
伊森勒馬停車,而她甚至沒等車完全停止就自己跳下車了。
大門上纏繞著一條粗鐵鏈以及一副大鐵鎖,一張貼在門上、邊緣已開始要捲起來的紙張寫著:有關該產業及其一切財物出售事宜及拍賣會日期,請洽:
麻州 波士頓
商業銀行
請勿擅入,違者法處。
像個遊魂似的,她走到大門前,緊抓著門上的鐵條直到指關節都泛白為止。她使勁搖晃著鐵門,一次又一次地。
她的胃像是提到喉嚨口並卡在那兒;她的呼吸又急又快,因為她似乎吸不到任何空氣。她不停地晃動鐵門,彷彿這麼做便能怯除她內心正逐漸形成的恐懼。
汗珠滴下她的太陽穴,在她的上唇出現。她沒法放開鐵門,沒法命令她的雙手移動。她將頭靠在冰凍的鐵條上片刻,然後感覺他的大手擱上她的肩。
"裘治?"
"別管我!"她甩開他的手,沿著圍牆跑向喧門及後門並一一搖晃它們,希望其中有一扇是可以打開的。
結果每一道門都一樣用巨大的鐵鎖拴得緊緊的。她站在那兒許久許久,隔著鐵條望著大宅後面的花園,自覺有若置身牢獄之中,正望著一個她渴望能成為其中一分子的世界。
雙拳挫折地握緊,她倏地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有人要拍賣宅子?你又沒離開那麼久。"
"我哥哥在去世前就失去了一切。我先前就已知道我沒多少時間,必須忙嫁給某個有錢人。"
那笨蛋站在那裡,一副很為她難過的表情。"不准你那樣。"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什麼那樣?"
"不准你替我難過,否則上帝助我,我會比卡倫更用力揍你。我能忍受你的譏諷和自大,甚至是你的專制蠻橫,但我不能忍受你的憐憫。而且我絕不會忍受的,麥伊森。你明白了沒有?"
他的表情立即改變,馬上對著她嚴肅地點點頭。
"很好。現在,跟我來。"她拉起他粗壯的手,拖著他沿牆往回走。"好好使用一下你那一身蠻力。"
她在大宅的背面停下。"把我舉高一尺。"
"你打算進去?那告示上寫著『請勿擅入。'"
她慢慢轉身面對他,深鎖雙眉。"你會擔心所謂『擅入'的問題?話真的是出自一個綁架我的男人的嘴巴嗎?"
他居然還知道要做出懊悔的表情,這可是頭一遭呢!
"是,我要進我的房子裡去,換上我的衣服。"
"聽著,裘治--"
"閉嘴,笨蛋,趕快動手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7:16
他聳聳肩,將十指交鎖成杯狀並伸出來讓她站上去。一會兒後,她已坐在牆頭上。
她還沒跳下去,他自己也已上來並坐在她旁邊。
她不怎麼高興地瞥他一眼。"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我要和你一起進去。"
"不,你不會。"
他一副她根本沒說過那句話似地逕自和上來時同樣輕而易舉地跳下去,而那令她惱怒到了極點。往下可是有好一段距離的。
他伸長雙臂。"跳,裘治。"
她往下一跳,他接住了她,用他的胸膛擋住她往下的衝力。他抱住她比必須的多出一、兩秒鐘,他們的身體親密地貼在一起,兩張臉相距不過數寸,她的雙腳在半空中晃蕩。
她用指關節壓入他的肩頭,他卻不吭一聲地將她放下來。然後她便跑過花園,沿著石板小徑跑向大宅。
她在一扇後門前停下腳步時,他就跟在她後面。她試了一下門鈕,但是門上了鎖。他跟在她後面看她試開每一扇門和窗,它們全都鎖得比保險箱更緊。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打破一扇窗戶。"
"現在還不需要那麼做,我還要去察看另一個地方。"她走向宅子北邊濃密的杜鵑叢與爬滿大屋半邊、多刺的九重葛糾纏在一起的角落。
她跪下來雙手雙膝並用地爬進樹從內,九重葛的尖刺劃過她的手臂、鉤住她的頭髮,但她絲毫不在乎。因為她可以聽見在她身後的笨蛋不斷地詛咒及喃喃地重複:"啊喲!"、"噢!"
她找到了那扇通往地窖的小窗並推了推上下開合的窗框,它在尖銳的嘎吱聲中開了。
約一分鐘後,他們已在漆黑的地下室內。她四下摸索著尋找燈,不多時一道火焰照亮笨蛋的臉,他則點亮了一盞放在錫制水槽附近的小燈。
"人家會以為這是你家而不是我的。"
他只是聳肩以對。她轉身先行穿過室內,登上木造的陡梯,心中暗自祈禱門沒上鎖。
又一次地,她認為幸運女神或者真的沒有遺忘她。但在他尾隨她進入大宅內後,她又感覺她的好運消失殆盡。整個室內看來像是被洗劫過一般。
她聽見他在舉高燈讓光線灑遍整個房間時激烈地詛咒。
她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每一個都比上一個的情況更糟糕。傢俱還在,但它們不是被布覆蓋著就是被翻倒了。餐具室裡,所有的水晶、銀製及瓷製用具全都不見蹤影。
地板和地毯上散置著一些無價的瓷器碎片。她跑進鐘室,不禁鬆口氣地癱在門上。
所有的鍾都還在牆上,顯然大肆破壞這裡的某人並不在乎這些貝氏時鐘。
她急急忙忙經過伊森身旁,跑上樓到她的房間。或許樓上會倖免於難。
她打開她臥室的門,極度的痛心令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這房間就像是災難後的廢墟。她四下看著,突然想到最近一次在這裡面時,她還為了泛黃的壁紙而懊惱。現在和室內其他部分相比,它可是好得多了。
所有的抽屜都倒空了翻覆在地上,裡面的物品無一完整地散落在地毯上。她在一路瓷器和玻璃碎片的摩擦聲中走向床鋪。她坐在那兒,試著想理解自己所看見的一切及其原因。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伊森填滿了門口。在一陣怪異的沉默之後,他說道:"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
"不!"她的口氣銳利得超出她的本意。"我不能,還不能。"她突然站起來。"我是為一個理由來的,我還不想走。"她走到門洞大開而她的衣服不是被棄置在地就是被毀的更衣室前。
她花了一整個小時搜遍更衣室內所有的抽屜及梳妝台,希望能找到某些有價值的東西。她又花了一個小時在壁櫃內。她又探出頭來一次,看見伊森正向在她的床上,雙臂枕在腦後而靴子則在腳踝處交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她可沒那麼輕易被愚弄。打包好少數她找得到的東西花不了多少時間。她不禁懷疑是誰會做這種事,而且原因何在。完畢之後,她換上一件波紋綢裙搭一件不怎麼相配但還過得去的上衣。
她在床底下找到一頂與她身上的衣裙同樣深藍色系的舊帽子。她仔細地打理著自己,知道她僅存的希望就只有約翰了。她必須向他解釋並希望如果她夠好看,他會願意忘記她的失蹤及破產。到現在這步田地,大家想必都已知道真相了。
她打包兩隻行李箱,將它們拋出更衣室。她走到笨蛋正睡在上面的床邊,用一隻手指戳他的臂膀。他連動都沒動一下,呼吸平穩而安靜無聲。
她踅回去提起一隻行李箱再走回床邊,將之毛在他的肚子上。
"天殺的!"他筆直地跳起來並將箱子撥開。"你幹麼那麼做?"
正拖著另一隻箱子穿越房間的她抬起頭來。"別像個懶蟲似地躺在那兒,我們走吧!"
然後她又拖著行李走了一小段路。他跳下床並自她手中取走箱子,再以令人惱火的輕鬆提起床上的那一隻。
半小時之內他們已回到馬車上,她的行李裝載在後面,而她的手按著她頭上的帽子。她的髮簪也全數被拿走了。
笨蛋看著她並鞠個躬。"你的南瓜在等著你呢,灰姑娘。"
"我的南瓜?是啊,你的確是,不是嗎?"她提起裙擺自行了上車。
他笑了起來。"真有你的,裘治。"
"少在那兒得意,笨蛋,快把這玩意兒駛回城去。"
"啊,"他一副未卜先知的語氣。"目的地是柯吉姆的家。"
她看著他並搖頭,就讓他去自得其樂吧!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說謊?"
"很有可能。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希望過像樣的生活。而在經過這一切之後,我可能得要下跪了。"
他突然勒馬停車。"你?在一個男人面前跪下?"他的笑聲帶著嘲諷。"那可是我會很想看到的場面哩!"
他們駛過一處凹下的車輪痕跡時,她連忙用力按住帽子。"你認為那很好笑嗎?"
"那景像已足夠讓我在晚上保持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是個驕傲的女人,但她有求於人的念頭也不是那麼好笑吧!她挺直背脊,選擇不理會他。每隔一會兒,她都會感覺到他投向她的目光,但她保持沉默。
她看著他駕車直直向路上一塊突起的石頭,當車輪碰上它時,她幾乎被彈下車去。她轉身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瞪著他。
他又是那副邪惡的咧嘴笑容。
"你可以停止故意去走有凹洞和石塊的地方了,我已經開始覺得你實在很討人厭。"
"抱歉,裘治,我沒辦法專心嘛!我不停地想像你跪在我面前的樣子。"
"隨你愛怎麼想像就怎麼想像吧,笨蛋。"
他笑得更大聲了。
"我絕不會求你任何事的。"
"那算是一個挑戰嗎?"
"不,那是事實陳述。"
"你不認為我能使你求我任何事情?"
"我知道你不能。"
"想下注嗎?"
"你真夠傲慢的。我應該這麼做,只為給你一個教訓。但是......"她一手在空中揮一揮。"我根本不需要和你賭什麼,因為在你送我到葛家之後,我就不必再見到你了。"她十指交纏,挺直腰桿。
他只是笑個沒完。
"噢,安靜一下,右轉。"
我來自波士頓,
豆子與燴魚的家鄉,
在那裡姓葛的人只和姓羅的人說話,
而姓羅的只和上帝說話。
--薩繆爾•C•布許裡爾
裘娜站在葛家華廈前的台階上,拉起銅門環敲三下門。這是幢大房子,但和家庭其他的產業比起來就顯小了。整幢紅磚造的大宅前面是一整排可眺望海灣及更遠處的大窗,門廊上矗著白色圓柱,屋前的台階是意大利大理石造的,鍛鐵鍍銅的欄杆上則是繁複的希臘式風格。
由約翰那裡,她知道這幢宅子有二十五個房間。等成為此宅的女主人之後,她絕對會好好享受它們每一個的美。她只需作最好的演出,這幢宅邸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家庭產業就將會都是她的了。
她站在那兒,背脊挺直得有如船上的桅桿,腦海中不斷演練著她的"台詞",一遍又一遍。
哎,你知道,約翰,那真是最最荒唐的巧合--
突然間,她聽見伊森那尖銳而令人惱火地熟悉的口哨聲。她回頭探身望向街道上。
他正躺在馬車座位上看著她。
她抓著鐵門欄杆倚身其上,低聲道:"我告訴過你離開的!"
她還未及有所動作或大叫,前門已打了開來。
她馬上轉身,一手按著帽子。
葛家的管家站在那兒。"貝小姐。"
"山姆。"裘娜對他微微點個頭並抖一下裙擺使之平整些,接著抬高下巴。"我想見葛先生。"
"抱歉,但葛先生不在家。"
她慌了起來。"他還沒回波士頓吧,是不是?"
"還沒,小姐。葛先生去費城了。"
很好,或許這不件壞事,或許他還不知道查封的事。"他何時回來?"
"我實在是沒法告訴您。"
她給了他她最具權威的眼神。"你不能或是不願意呢?"
"我真的不知道,貝小姐。他或葛夫人都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噢,我明白了。他是和他母親在一起。"她笑了起來,一手按在方才跳得飛快的心臟的位置。"噢,山姆,你怎麼剛才沒告訴我呢?"
"葛先生的母親人在波士頓的家裡。我指的是新的葛夫人,葛菲碧夫人。我相信她的娘家,狄家,是來自費城。"片刻不到的時間內,就在那豪華大宅的前廊上,一件最最奇怪的事發生了:生平頭一遭地,貝裘娜昏倒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7:55
第十五章
敬你也敬我,
敬那個膝蓋圓潤美麗的女孩,
再敬那個手放在她的襪帶上的男人;
他還沒逾矩,但可有了個好得不得了的開始。
--佚名
裘娜醒轉過來,某人正在解她衣服的扣子。一隻溫暖的手輕掠過她的頸間,接著她感覺到一絲涼風拂過她的臉。她張開眼睛並眨了幾下。
笨蛋的臉就在她的上方,他正用她的帽子為她扇風。她又眨眨眼以抵抗刺眼的陽光,以及一醒來便看見一張原該只存在在女性的夢想中、卻錯給了一頭騾子的俊臉的恐慌。
意識完全恢復後,她往下看一眼。她的短外套不見蹤影,上衣和緊身衣也被解開扣子,甚至緊身衣的蕾絲帶子也解開了。她在腰線之上幾乎是裸露的。
她張大了嘴,接著匆忙地環視四周,驚慌的視線掃向高聳的磚牆。她正在葛家大宅外,衣衫半解地躺在馬車的後座上。
她突然坐直起來,一手扯緊上衣,另一手則拍掉他的手。"別再用那頂蠢帽子在我面前亂揮!"
他停下動作看著帽子。"你覺得它蠢?我猜這上頭的羽毛挺醜的。"
她搶過帽子擋在胸前。"我根本就是半裸的,你這蠢蛋!"
笨蛋坐在他的腳跟上並聳聳肩。"那晚你打算去見柯傑克時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哩!"
她正憤怒地試著扣好衣服,但緊身衣沒拉好,怎麼也弄不好。她一手伸進衣服裡摸索一陣,扯出長長的緊身衣繫繩。"這裡,用力拉。"
他像收釣魚線似地把細繩子在他的手上一圈又一圈地繞將起來。
噢,上帝,不......
他繼續把線繩繞在手上直到她的臉與他的相距不過幾寸遠。
她抬頭瞪著他。"我是說『拉'。"
"好的,裘治。"他咧嘴笑道。"像這樣嗎?"
一秒鐘之後她已平貼在他身上,胸脯緊挨著他的胸膛,她的嘴與他的距離之近,她簡直都可以嘗到他的味道了。他另一隻在她裙子底下的手就在她裸露的大腿上,使她動彈不得地待在那兒。
"你敢再蠢動一下,我就大叫強暴讓全世界都聽見。"
"而在這幢豪宅前面辱及你的姓氏?我可不以為然哪,裘治。"
"嗯哼,這你就錯了。我早已不剩什麼可被屈辱的了。"她深吸一口氣以便尖叫至少兩分鐘,接著張開嘴巴叫道:"強--"
他的嘴掩去了她之後的尖叫,他欺身過來的速度快得讓他們一起倒在馬車後座車板上。他空著的那隻手被他的重量壓在他們兩個人中間。她不斷掙扎著想把他推開,但他實在太重了。她被他堵住的嘴不斷地發出聲音。
他用力抽出被壓住的手,用手代替嘴蓋住她的嘴。"安靜,裘治。去你的,你知道我是不會強迫你的。"
她咬他的手。
"啊噢!該死!"他甩著手坐起來,一徑對她皺著眉。
"離我遠一點。"她搶回纏在他手裡的緊身衣繫繩,使勁扯緊到她差點又要昏倒。她打好結後開始扣衣服。"別靠近我,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說真的,裘治......"
"走開。"她試著溜下馬車,但他卻擋在那兒,於是她以手肘頂向他的肋骨。"回到你那個霧濛濛、濕漉漉的小島上和你的孩子在一起,別來招惹我。我甚至不想再見到你,你明白了沒有!"他沒說半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有那兒一下子,她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他根本無權生氣,又不是他的生活被毀於一旦。
她爬過他旁邊,跳下地面。抓住她的帽子扯過來,用力戴在頭上,然後逕自轉身走開。
一小時後,她正走在通往她家的路上。他一直沒跟來。她有點期望他會來,但他沒有。這一路走來,她沒有看見任何人或車。這裡的屋宅都是用來避暑的,此時人們都已返回他們在城裡的家了。想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應該知道她的窘境了。她微微顛躓了一下,在一株樹幹前平衡好自己。她背靠樹幹站在那兒凝望著向前延伸的路面有好一會兒,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從這裡,她可以看見她家的石牆及尖聳的屋頂線條,還看得見樹林的頂端及攀在後圍牆的常春籐,然後是爬滿屋側、遮住了屋簷下剝落的油漆和腐朽的木飾。
打從有記憶以來,裘娜都是在那幢宅子裡度過暑假的,而或許這也正是她之所以如此努力保有它的原因。她離開樹幹,繼續往前走。
這回進去就沒那麼難了。她用一截樹幹來翻牆,並直接走向地下室的窗戶。她在屋內走來走去好一會兒,把一些傢俱推回它該在的地方,又取下其他一些傢俱上覆蓋的防塵布。
她在每一個對她而言充滿加快的房間裡都坐了一下。她的家族記憶可能並不全是美好的,但它們卻是她所擁有的全部。
她在鐘室裡坐了最久的時間,仔細審視每一座貝氏時鐘。她一一為它們上好發條,看著它們踏實地標示出對她已不再有任何意義的時間。
時間只有在你有地方可去的時候才有意義。她什麼也沒有了,甚至是她裝在行李箱裡那少得可憐的幾樣東西--它們被她留在馬車上了。她一無所有,連可去的地方都沒有。
當天空隨著太陽西下而逐漸變暗之際,她摸索著上樓去。她脫下鞋和外套,蜷縮在她的床上。
在短得連道晚安都不夠的時間內,她已沉沉睡去。熟睡的她什麼都沒聽見,沒聽見前門被打開,沒聽見上樓的腳步聲。她甚至沒聽見她的房門打開的聲音。
她什麼也沒聽見,直到一個手中持槍、腰繫警棍的治安官搖醒她,並以擅闖他人產業的罪名逮捕她。
沒有朋友的人不可能快樂,而也只有在不快樂時人才會想到朋友。
--蘇格蘭諺語
裘娜想辦法聯絡她認識的每一個人。沒人願意來保她出獄,連那些還沒回城的人也一樣--那些曾在貝家舞會中忘我狂歡,恣意暢飲貝家的錢購買的上好香檳的人們。
那些她已認識數年--有些甚至是一輩子--的人,沒有一個人願意來,連僕人都不例外。警方已告訴她將大宅裡幾乎搬空的正是他們,因為沒人付他們薪水。
於是她只能枯坐在上頭放著一條滿是灰塵及跳蚤的毛毯的睡鋪上。她的雙手顫抖,就像多年來前她在公園裡走失的時候那樣。她又變成了那個小女孩,在擁護的公園裡迷了路,只能害怕、孤單地坐在沙丘上。她將雙肘撐在膝上,雙手壓著她火燒似的雙眼。生平頭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得下去。
一扇門吱呀地打開,獄卒在因四周的空寂托襯而益顯刺耳的鑰匙聲中走向牢房。
"啊,那是裘治沒錯。"
伊森?
裘娜陡然抬起頭,猛然襲向她的釋然令她頭暈得差點站不起來。但那種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她起身攀住柵欄。"把我弄出這裡。"
他看看獄卒。"我該做些什麼呢?"
"付清十元的保釋金並在她的限制住居令上簽名。"
"快去簽,伊森。"
獄卒由她看向伊森,然後說道:"她絕不能以任何理由再回那幢房子去,它和裡面所有的一切都屬銀行所有。"
伊森思索似地望著她。
如果他是要我哀求他,我會宰了他。
"你會和我回島上去嗎?"他根本隻字未提哀求。
"是的。"
"自願地。"
"是的。快去簽好那文件,把我弄出這裡。"
五分鐘之後,她和麥伊森--這個綁架了她的男人--的監護之下離開監獄。
老人大笑著唱了首歌,
當他們在木船上搖來晃去的時候;
而整晚吹個不停的風,
弄亂了露珠的波浪;
點點繁星正如鯡魚,
住在美麗的海裡。
"現在,在你許願之處撒網--
我們絕不恐懼!"
群星對著三名漁人喊道,
他們是溫肯、布林肯和納德。
--尤金菲•爾德
由於他哥哥和船早已啟程前往巴斯,於是伊森付錢要求一艘當晚要出海的鯡魚船載他們回島上。起初裘娜一直很鎮定,單獨坐在一處角落,不跟任何人交談,大半時間都注視著伊森。
站在船尾的他頭髮被風吹得狂野,就像他本人那樣狂野。他站在那兒看起來是如此高大,像是某個統御海洋和天空的神祇。
她不必看他也知道他是她所見過最俊美的男人。他的五官輪廓清楚有若斧鑿刀刻,十足的男性化。他既非禿頭也不矮。
他當然也不富有。
但他像那樣站在那兒還真挺有看頭的。她將下巴擱在手上並決定即使下半輩子就光這麼看著他也是挺不錯的。
只要他不張嘴說話。
裘娜回想起宴會那晚,她曾如何幻想過伊森穿上全套禮服後的模樣。在這夜晚的海上看著他的震撼,遠比白領結及燕尾服--或者任何服飾--在他身上的效果要大。
麥伊森狂野、粗獷一如他居住的小島。那些堅硬得足以承受長久以來海水的侵蝕,而這頑固至極的男人則絲毫不在乎她說或做什麼,甚至她是誰。他就和那座花崗岩小島一樣無法撼動。
他正輕鬆地和他雇的那個船長說話,後者是一位年長而典型的緬因人--對什麼都有他的意見。他一開始便假定他們是夫妻,而伊森也沒作任何說明。
他們剛離開港口時,老人便滔滔不絕地聊起他見過的大小的暴風雨。在指使他的兩個兒子駕船出港的同時,他一徑打量著裘娜。"你打波士頓來的?"
她點點頭。
"我就說嘛!你們這些波士頓佬最好認了,絕不會猜錯的。"
伊森聞言笑起來。
"你們曉得那些清教徒(譯註:指乘"五月花號"至美洲的一、二個清教徒)並不是在樸資茅斯上岸的嗎?"老人一邊解開一張漁網一邊說道。"他們上岸的地方其實是曼希根島,並且在那裡捕了好些鱔魚。故事就這麼開始啦,一天早上有個漁夫在老婆看向她的窗戶外面,看見"五月花號"正要進港補些手釣線。她轉向她丈夫說道:『你想那會是誰呢?'她丈夫看向窗外。『一定是那些清教徒,他們終於來了!'"
這故事挺傻氣的,但裘娜也不由得笑了出來。她認識的那些女人--她所謂的朋友--可全都非常以身為"五月花號"移民的後裔為傲的。
眾人的笑聲在船長的兒子之一發現鯡魚群時被打斷。片刻後,他們已將船轉向並撒網下水。
"裘治?過來這邊吧!"
她蹩向他一眼,便站起來走向船尾加入他。
"見過鯡魚群嗎?"
她笑了。"從沒看過。"
"看那邊。"他朝海麵點個頭。
月亮被一大片雲遮掩,但它的光芒仍灑遍海上,使之泛著粼粼的銀光。
接著寧靜的水面突然像是有螢火蟲被困在水中似地被擾動起來,成百上千的光影掠過空中又沒入水中。
她笑起來,因為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她可以感覺到背靠著護欄的伊森正看著她。
他沒在看魚,反而直盯著她看。她不禁胡猜起他究竟在想些什麼,當他看著她時都看到了些什麼。而這又連帶令她猜測著自己將會如何,她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麼樣子。與這個男人的婚姻是她如今唯一的選擇。
她不明白為何他似乎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或在乎她有存在的人。她猜想蜜雅也會在乎並前來救她,但沒人知道艾蜜雅人在哪裡。蜜雅告訴她不想回家時的態度是那麼的斷然,她不禁揣想著蜜雅是否和她一樣感到迷失,或者她正依她的建議在麥卡倫身上施一點女性的魔法。
漁人們開始收回先前撒下的網。
伊森看著她的方式及表情給她的感覺令裘娜不安起來。她又感到那股想對他破口大罵的衝動,但說實在的,她已經厭倦了敵對,也沒法再反抗他什麼了。他是她僅有的未來。
她帶著一種駭然的失落感,站在那兒看幾個壯漢把魚拉上船,將之全倒在甲板上。鯡魚紛紛在甲板上扭曲跳動著,彷彿想借此絕望的動作返回它們海裡的家園。
"我真想把它們全放回海裡。"她說道,並未看著伊森。
"那不會有任何好處,只是讓別人有機會把它們撈上來罷了。"
"是嗎?你不可能完全百分之百完全確定的。看看它們奮力掙扎的模樣,或許它們會逃到比較深的外海去。"
"然後被海獅或其他魚類吃掉。"
他說的沒錯,但她並未因此而感覺好過些。她告聲退後回到原來的位子上坐下看著,感覺自己就像四周那些在甲板上跳動的鯡魚。
趁著所有人都在忙著而沒注意到的當兒,她站起來把幾條魚踢回海裡去。這舉動實在挺笨的,但為了某種傻氣的理由,她卻覺得舒坦了些。
一個從未經歷匱乏之苦的人,
不會真正明瞭豐足的喜悅。
--蘇格蘭諺語
抵達島上並回到伊森的大宅之後,裘娜已經對她的將來認命。她沒其他地方可住,沒有任何足以謀生的技能。她別無選擇,只能嫁給伊森。
他正在壁爐前升火,她則坐著環顧四周。這房間一點也不像卡倫那一廂那麼乾淨整齊。
她搖搖頭。"這裡真像是儲物間。"
他回頭看著她。"它還可以住人的。"
"我想無論如何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我沒地方可去,身上一無所有。我想這裡將會是我的家,尤其如果我不得不接受你的提議的話。"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斜倚著壁爐架。
"我認為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只要你願意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性。我們可以把這當成一種......呃,一種商業聯盟。"
他專注地看著她半晌,然後緩緩點個頭。"好。"是他唯一說的話。
"那你是同意了?"
"就我而言,它早已決定好了。"
"好。"她吐出一口她沒發覺自己一直屏住的氣。
"我的想法是,除了食宿及其他必要費用之外,我應該付給你--"
"付給我?"
"是啊!我還得感謝你提供我這個主意,裘治。是你告訴我我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保姆。你說的沒錯。"他站直身子,一手扒梳過發間,並且有些緊張似的笑一聲,彷彿他剛逃過煉獄中的一劫。"說實在的,這真是令人鬆了一口氣。我們都不怎麼喜歡對方,以這樣的基礎要維繫婚姻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大大地歎了一口氣,直視著她。"所以,我們就來訂個協議吧!讓我先想一想......"他一指輕點著下巴,嘴巴唸唸有詞的聲音真像一頭豬在作算術。"有了。以下是我的提議,我付你一個月二十五元。"
"你真的那麼笨嗎?"
"好吧!"他咧嘴笑起來,接著給她一記"彼此心照不宣"的眨眼。"你總不能怪我想試一試。"
她鬆了一口氣。"好吧,我可以理解。"她使勁抖抖裙擺,然後抬起下巴。
他正對著她露齒而笑。
她自然是沒什麼開玩笑的心情,但說真的,這主意實在是可笑:貝裘娜做保姆的工作。她不知不覺和他一起笑起來。笑聲漸歇之後,她仍因為那主意的傻氣而搖著頭。"那無疑是我所聽過最荒唐的事。"
"你說得沒錯,裘治。你們姓貝的不是這麼容易打發的。"
她還在笑著。
"我將薪水加倍,一個月五十元外加星期日休息。"
她的笑聲像是火車失事似地乍然打住。他真的是那麼笨嗎?她審視著他的表情好一會兒,想弄清楚他是不是故意拿這些話來刺激她--他一貫的伎倆。
"當然你會希望我從你第一個月的薪水中扣除你的保釋金。我十分瞭解你們貝家人的驕傲,裘治,你絕不會想欠我任何東西。"他看著她的表情彷彿他剛給了她世界上最棒的禮物。他對她伸出手。
她直盯著它,彷彿它是條死鯡魚。
"現在,裘治,別再想什麼鬼點子了。我沒法再提高你的薪水,所以別想你還能從我這兒挖更多錢。況且,我已經算是很慷慨的了。"
挖?她一徑坐在那兒瞪著他伸長的手,只希望手上能有把利斧。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比較平靜、受控制的聲音。"你想付我一個月五十元擔任你孩子的保姆。"
"是啊!"他走過來用力拍一下她的背。"那是最完美的安排。"
那是使我成為奴隸的安排。
"快點起來,好讓我們上床去吧!"他停了片刻又意有所指地急急說道:"是『分開'的房間哦!我不要你像蜜雅一樣產生誤會。你也毋須為你的貞操擔心,如今我們的關係只是主僕,你知道......純工作的關係。"
主僕?他把她拉出椅子,一路了上二樓,在一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並打開門。她看向房內。
它的大小與她的更衣室相仿,她的兩隻箱子立在地板上看起來便佔去它大半的空間。就她看得見的部分,地板是光禿禿的,整個房間瀰漫著灰塵、老舊而未經使用的氣味。
"我得早起騎馬到島的另一端去。明早第一件要辦的事就是叫佛嘉帶思娣和格雷回來,愈快愈好。"
她抬眼往上看。除了呼吸,往上看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她雙腿沉重如鉛,雙臂毫無知覺,下顴則感覺像是粘住了。
"你得好好看著我那兩個小鬼頭,尤其是他們的學業。相信以你們貝家過去的財富,你一定受過最好的教育。那是另一件令人非常高興的事,因為我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有辦法為他們請一個家庭教師。"話說完他便轉身吹著口哨大步走開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8:36
第十六章
如果你渴望一件事物勝過其他一切,
就準備賭上所有的全部吧!
--貝裘娜的箴言
"你究竟在那裡面做什麼?"
蜜雅由未加蓋的鯖魚桶看向麥卡倫憤怒的雙眼。"我在做什麼嗎?我確信我又要暈船了。"她抬起一手按住濕粘的前額並微晃了一下。
他低聲詛咒。
她對著他眨眨眼,接著畏縮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那樣前後搖來晃去的?你正在使我頭暈,而我的頭已經夠暈的了。"
"我根本沒晃,而且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這裡呢,姑娘。"他彎曲將她從桶里拉起來,那速度快得令她感覺彷彿她的胃被丟在後面了。
"噢,老天!別動!"她連忙嚥下幾口清涼的海上空氣。
他一定是聾了,因為他根本不理她,只是走到船側去,一邊一隻胳臂地圈住她,把她架在船的護欄上。
"深呼吸,姑娘。如果真有必要,就把胃裡的東西吐光吧!"
她的胃裡根本沒有東西可吐。"我沒吃東西。"她呻吟著說道。
他喃喃叨念著某些包括"愚蠢"二字在內的詞彙,又一把把她抱起來。
"你知道,卡倫,我想你這樣突然把我抱起來比海浪更讓我覺得噁心想吐呢!"
"我沒把你抱起來丟進海裡就算你走運了。"
"你不會那麼做的。"
"別考驗我。"他將她抱下船首的一個小艙房內,將她放在一個與牆相連的睡鋪上。他打開椅櫃拿出幾樣東西,找到他要的東西後,他轉身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一隻胳臂下夾著一個餅乾桶。
"這裡,姑娘,吃一點東西。"
她呻吟著無力地倒在床上,一隻手擱在前額上。"我的胃現在正卡在喉嚨附近,你居然還要我吃東西。"
"吃點餅乾你會好過些,拿去吧!快啊,吃一片試試。"
她抬起頭注視他伸長的手上的白色餅乾,拿了一塊翻來覆去地左瞧瞧右瞧瞧。
"你是要吃它還是把它記下來?"
"我還沒決定好。"
"小口小口的吃並嚼久些,鹽分會使你的胃舒服些。"
她依他的話做。吞第一口的時候,她以為它又要跑上來了,幸好結果沒有。於是她又咬了一口,再一口。沒多久她的胃便不再那麼不舒服。
"現在,我要知道你為什麼偷偷潛上船。"
"我根本不想離開的。"
"但伊森一開始就根本不該帶走你的,姑娘。我以為你會想回家,和你的親人團聚。"
"我沒有可團聚的親人,"她抬眼看著他。"除了你之外。"
"姑娘,那並不明智。"
"我不在乎。"
"用用你的大腦吧!"
"根據裘娜的說法,我該表現的並不是大腦。她說美貌才是重點,因為男人的視力要比腦力好得多了。"
他先是低聲地笑起來,然後變成大笑。"我想以伊森作例子,那或許是真的。"他笑個不停。"我現在沒法再多陪你,蜜雅姑娘,我有工作要做。我沒辦法一直照顧你。"
"我可以照顧我自己。"
他一臉的不相信。"就像在洞穴裡那回和剛才暈船的時候?"
"我可以幫忙的。"
"你可以幫忙。"他平板地重複道。
"我可以幫你的,只要告訴我該做些什麼。"
"我不能,姑娘,現在不行。我得到上面去了,威爾一個人沒法應付沿岸的海流。我們就快到巴斯港,我必須確定那艘船上的人都吃得飽穿得暖,並且能以安全的方式到他們要去的地方。"
"我可以和你一塊兒去嗎?我想多瞭解這一點,以及你究竟在做哪些事。我想參與,更想幫忙。我覺得自己是那麼、那麼的一無是處,如果能幫助某些人,也許我......呃,我不知道到底會怎樣,卡倫,但我確實知道我需要有事做。"
他站在那兒許久,彷彿需要作成某種決定似的。接著他穿過房間,轉動牆上的一個小插銷,拉下一個後面隱藏著一個抽屜的桌面。他翻尋一陣後拿出一本像是某種日誌的皮面書。
他將它交給她。"拿著。等覺得舒服些後,你可以讀讀這個。它會告訴你比我把能表達的更多有關我在做的事。"
她接過那本日記,看著他走向艙梯。
他停下來回頭看看她。"你現在感覺如何?"
"好多了。你要我吃餅乾是對的,謝謝你。"
他朝房間對面一隻鐵製水槽點點頭。"如果你需要,裡面有水。"
"現在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水,而是減少一些。"
他笑著指向另一個櫃門。"盥洗設備在那裡面。"
她一陣臉紅,而後喃喃道:"謝謝你。"
他轉身打開門準備離去,卻又一次回過頭來。"早先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可不可以一起來?"
"你會帶我一起來嗎?"
"不會。"
"那就是原因所在。"
他只是搖著頭離開。
她打開日記,先是大致翻閱一下。前面的好幾頁上粘貼著一些報上剪下的報導及評論。她開始讀第一篇。
過去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相當遺憾地目睹許多不幸、顯然也十分貧困的高地移民出現在我們的街道上。他們耗盡所有的一切來以新大陸,卻在些淪為乞者。他們的處境甚至因為不諳英文而更加惡劣。目前本城內外幾百位高地人中,懂得蓋爾語以外的語言恐怕不超出五個人。我們或可幫助這些不幸的人們一段時間,然而善心有時而窮。嚴冬將至,屆時又將如何?他們將會面對餓死凍斃街頭的命運嗎?
蜜雅只覺得反胃,發生這種事實在太可怕了。她往下繼續讀,每一篇文章都比上一篇更駭人。後來的文字變成全都是手寫的,卡倫親手記下了他所見、所感覺、所經歷的一切。
今天,我目睹了一場葬禮。一長列的高地移民走在寂靜的街道上,他們因飢餓而瘦窄的肩上扛著一具不比搖籃大多少的棺木。那是具孩童的棺木,用看來像是被棄置在碼頭邊任其朽爛的木料釘成。孩子們跟在哀悼的隊伍中間走著,有人問起,他們便會談起那個在高地時曾健康而快樂地與他們一同玩耍的八歲小男孩。
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臉是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悲傷自然是有的,然而刻劃在他們臉上那種對無望將來的無助卻像歲月的皺紋一樣鮮明。他們的臉龐足可粉碎最堅硬的磨石。
他們的喪服是一度被稱為衣服的襤褸破布。孩子的母親走在棺木後面,她的衣著破爛,眼神中的空洞虛無,一如那些將他們驅離代代相傳家園的領主們所作的承諾。
送葬隊伍緩緩走向墓地,那個他們的希望與對未來的承諾將隨著這具小小棺木一起埋入淺淺墓穴的所在。
我是一個氏族領主,藉著出生在麥氏家族的事實。我沒有高地的土地,因為它們在多年來以前已由我曾祖父手中被奪走。我就像我的祖父一樣沒有族人,只有少數的家人。但我擁有蘇格蘭血統,而我因在此所目睹的一切而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目視著那場葬禮,我哭了,為了那母親、那孩子而哭。它可能--但感謝上帝慈悲--發生在我或我的弟弟,甚至是思娣或格雷身上。
就在今天,我以我的一切起誓,將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再沒有高地人會在街道上挨餓受凍甚至死亡,我絕不會任其再發生。就算此生別無其他成就,這也將會是我終生的職志。
蜜雅讀完時已是涕泗縱橫,傾瀉而下的淚水在雙頰上奔流。她繼續讀著每一篇剪報和卡倫的文章,幾乎就像親眼看見他做的一切,他如何提供那些人食物、衣服及一處棲身之地,還有其他更多更多。卡倫將他們的尊嚴還給他們。
她合上書,仰頭凝視頭頂的木質天花板。接著她閉上雙眼摒除她所看見的那些景像,卡倫的日誌中所有的痛苦而活生生的影像。它們不為地侵擾著她,直到蜜雅帶著眼角的淚水沉沉睡去。
當血緣的脈胳在時間的洪流裡消失,
征服者在土地上鞏固了堡壘,
卻沒人事先警告孩子們會被驅離,
告訴他們一個墮落的神會遺棄它的羊群,
將那廣闊的草原和古老的森林描繪得有如仙境,
但我們仍是被驅離我們祖先的土地的流民。
--加拿大船歌
她一醒來便看見斜倚著牆的卡倫。他的黑髮因海風和每當他感到挫折必然會用手扒過頭髮的習慣而顯得凌亂。他沒穿外套,只有一件袖子捲起的白襯衫及一件皮背心。
他的長褲褲管在長筒皮靴內。一腳擱在艙梯的台階上,他用一隻曬黑的手不經心地揉著下巴,看著她的表情像是一個身負使所有非洲部落改變信仰的重任的傳教士一般。
"你醒了。"他站直身子,手也由下巴放下來。
她猶帶睡意地坐起來,然後突然發現船沒在動。"我們到巴斯港了。"
"嗯。"
她將雙腿放下窄窄的睡鋪一側,花了一會兒工夫拉平縐巴巴的裙子。她抬眼看他一下。"你很安靜。"
"我在試著決定該拿你怎麼辦。"
"你可以讓我幫忙。"
"我可以送你回波特蘭。"
"如果我再回來,你又要拿我怎麼辦呢?此外,如果我不想走,你也不能強迫我。你無權告訴我該做什麼,你並不是我的父親或丈夫。"
她站在那兒,像她曾見過裘娜在伊森命令她做什麼時那樣地抬高下巴。
他只是久久地注視著她,什麼也沒說。但他在思考,她由他那雙深藍眼眸中看得出來。
"我從沒想到你會是個這麼頑固的姑娘。"
"我從沒想到你會這麼專制又不公平。"
"專制?我?"
"正是。"她用力點了個頭。"那一定是家族的遺傳,你的口氣和你弟弟簡直如出一轍。"
"好!上帝......有那麼糟嗎?"他離開牆邊朝她走來,看著她好半晌,終於將他的雙手欄在她的肩上。她並未移開視線。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姑娘。"
"什麼事?"
"你人在這裡。"
"那麼告訴我,卡倫,我應該在哪裡呢?"
"回家去過在我弟弟搞亂一切之前你原來的生活。"
她狀似無奈地笑笑。"哦,那可是有趣了。我以前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她搖搖頭,然後抬頭看他。"我以前的生活除了心痛之外,什麼也沒有。它早在伊森出現之前就已經是一團糟了。"
"你年輕得不可能會有一團糟的生活。"
"我不覺得自己年輕,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
"但你並不老,你是年輕的。"
"不,請聽我說,卡倫。對你而言我或許年輕,但我卻覺得歷盡滄桑。我是個到哪兒都格格不入的人。我的想法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卡倫。生活不是它該有的樣子,至少和我所想的不一樣。"
"它從來不會是。"
"但我一直沒辦法弄個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歸屬何處。自從我父母去世之後,連我的家感覺都不像家了。"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我父親有不少的事業投資。他和我母親旅行到巴爾的摩去,原本我一星期後會去和他們會合,結果一天深夜旅館失火,他們被困在樓上無法脫身。"她的聲音破碎。
他將她拉入懷裡抱著,緩緩撫摩著她的背。
已經太久沒人在乎到會安慰她,她開始埋在他襯衫裡哭起來。"這實在太傻氣了。"
"悲傷並不傻。"
她轉頭將臉頰靠在他肩上。"他們出不來,卡倫。"
"我很遺憾,姑娘。"他輕撫她的頭。幾分鐘之後,他問道:"你沒其他家人了嗎?"
"沒有了。我父親是個孤兒,而我母親的最後一個親人在我還是個嬰兒時就過世了。我的雙親是我所知僅有的親人。"她抬起頭。"所以你看,根本沒什麼值得我回去的。你弟弟帶走我的時候,我的生活只有一片空虛。這裡,"她指著她的心臟部位。"我是完全枯萎的。"
"時間會改變那一切的,姑娘。有時候,我們必須等待。人年輕的時候,等待總是困難的。"
"我沒有那麼年輕。"
他笑起來。"你面前還有長長的人生呢!"
"如果真的有,那我的生活中更需要有些東西。我讀過你的日記了。你開始為那些移民而工作是幾歲的時候?"
"十年前,我十九歲的時候。"
"我二十歲了,卡倫。"
"我是個男人。"
她對他皺起眉,接著走了開來。"那究竟有什麼關係?那時你才十九,我現在二十;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我是個女人,難道那會使我比較不懂得關心別人嗎?"
他一手扒過頭髮。"我的意思不是那樣。"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認為身為女性,我就不會和你一樣感到有某種召喚嗎?我應該只是坐著喝茶繡花,坐視其他一切不顧?"她雙手插在腰上。"如果你的想法真是那樣,卡倫,那句話實在不聰明。"
他完全是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你曲解了我的話。"
"我是在嘗試使你瞭解我的感受。這對我很重要,"她走到他面前將手放在他胸膛上。"你對我是很重要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彷彿不知該拿她的舉動如何是好。接著,他用他的雙手蓋住它們,他們就那樣站著好一會兒。她繼續試著解釋。"我想要幫忙。如果我能幫助別人,即使只是使一個人生活因而改觀,那我的生命便不至於是虛擲而空洞的了。難道你不能瞭解嗎?"
"噢,蜜雅我的姑娘,我太瞭解了。"
"那麼你會讓我幫忙了?"
他搖著頭彷彿不想同意,但仍說道:"是的。"
她仰頭朝他露齒而笑。"那就好,因為我是絕不會離開的。"
他笑起來半接著她的肩頭將她轉個圈。"呃,你現在就不得不離開。我要在這裡做件事,到甲板上去吧,如果你動作快些,還可以看到船入港。那會是你絕不想錯過的景像。"
她轉頭看他。"你會上來嗎?"
"我很快就上去。"
她拾步走上艙梯,站在甲板上憑欄遠眺四周的風景。遠處,起伏的山巒是一片深黝的石南紫色;茂密地覆於山頭的松林在地平線處切割工道參差不齊的線條。細銀絲帶似的河流由山間奔流向海,其間經過已經開墾的翠綠原野、挨著河畔的小山邊偶然可見的小農場或屋舍,以及開闊的港灣區各式的碼頭、突堤。
一陣陣清風隨著波波潮水吹拂著。海鷗在無雲的晴空下盤旋飛翔,歡呼似地呱叫著。蜜雅走到船的另一邊,在這裡可以清楚地看著大船全速前進,破浪上溯河流的景像。
高懸在桅桿上的是一面美國國旗,它那飄動的紅白條紋就像是五月時風中的絲帶一般。她可以看見人們聚集在船舷上端的欄杆前,和她一樣地望著眼前的景物,令她不禁好奇地想著之前究竟有多少這樣的船和人們曾經歷相同的旅程。
水手們在上層甲板及桅桿間來回忙碌地跑著,他們拉著各式的繩索使船沿河而上駛向碼頭。乘客間一片奇特的沉默,沒人出聲,也沒人指指點點。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四下張望著。
她聽見某種聲晌並轉頭。
卡倫面向她站在甲板上,但他正看著大船。沒有任何看見他的人會對他的身份有任何懷疑。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夜霧茫茫那夜她初次見到的,或者是在洞穴之內救了她的那個男人。
他看起來正是他的身份的樣子:氏族之長。這位麥氏族長身著傳統裙裝,結實的雙腿自底下露出,腳上則穿著厚底皮鞋。他的黑色短外套上飾著銀扣,紅色格子呢斜披過一肩。他的黑色頭顱上斜戴著一頂插有羽毛的蘇格蘭軟帽,他的站姿驕傲而挺直。
見到他令她不禁屏住呼吸。彷彿他知道似地,他轉過頭來注視她長長的片刻,然後才走到碼頭上與和他在波特蘭碰頭、身著家族綠格子呢的莫家人會合。
不一會兒,風笛的樂音隨風飄送,幾個男人隨著吹笛手走下碼頭。除了風笛輕快的音符之外,週遭別無其他聲響。連海鷗都沉默下來,彷彿它們瞭解這儀式嚴肅的涵義似地。
她的視線跟隨著卡倫--其實就算她真的嘗試,也不可能別開視線。那一小群人在船與碼頭間的跳板下停下腳步,風笛的旋律越升越高,然後驟然打住,陡任餘音在空氣中迴旋。
大船上面陡然爆出歡呼聲,各式各樣的軟帽紛紛被拋上半空中。聲音持續了感覺上彷彿永恆的幾分鐘。歡呼聲終於停止時,蜜雅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她感到卡倫的目光移至仍緊抓著欄杆站著的她身上,她微笑地對他揮一下手。另一個風笛的音樂響起,這一次是來自大船的甲板上。所有的高地人依序走下跳板,所有的家當不是裝在一個小包袱裡就是扛在肩上。
她曾聽人說過風笛聲能令你為之心碎,果真如此,只是她的心早就不在了。它屬於身著紅色格子呢站在碼頭上那個髮色漆黑如子夜、尊貴的蘇格蘭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9:01
第十七章
在她如花盛開的青春歲月裡,
金髮的西莉亞拉起繩索,
她或者除去我們的恐懼,
或者為我們帶來希望。
但是當她沉下或升得更高
或者優雅地前進時,
我們卻搞不清楚我們最仰慕的,
究竟是舞者本身抑或是舞蹈。
--佚名
卡倫在靠近碼頭一處充作集會大廳的大穀倉裡找到了蜜雅。他並未叫她的名字或是一路擠過人群到她旁邊去,只是像過去這許多白天及夜晚那樣地站在原地望著她。
他從未見過一個工作如此努力的女孩。前一分鐘她可能在幫忙分發衣物或者察看某個男孩的外套合不合身,下一刻她已忙著端食物給大排長龍的飢餓的人們。
他見過她削馬鈴薯、洗盤子、摺毛毯,以及幫一位年輕的母親餵飽她那一對沒一分鐘靜得下來的雙胞胎。他見過她嘗試著蓋爾語,直到讓她四周的人都笑了起來,接著她便宣稱語言是超出她能力範圍之外的難。
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知道她其實是聰明得多。而他也看見了她的收穫,那些幾乎不會說英語的移民和她一起笑,而她的小把戲也使他們更願意試著去學。
他見過她在夜深時走在大廳裡,小心地繞過席地睡在席墊上的人們,不時地拿毯子給沒有的人。她很快就知道有不少人常因為害羞或只會說蓋爾語而不敢開口再要求。
她做每一件事總是帶著甜美的微笑,以及一股令他光看就為她感到疲倦的熱情衝勁。他從沒認識過任何像蜜雅這樣的人。自然他是很少花時間去認識一個女人,但他很高興他花了時間來瞭解她。
他尊敬她,而他並不輕易給予任何人尊敬。即使男性都得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考驗,他是個難纏的批判者。伊森曾宣稱那是因為他想要全世界都像他那麼吹毛求疵,而當別人不那麼做時他便會生氣。
他不知道那是否屬實,但他確實知道蜜雅是他要去瞭解的人,而他並不在乎她和他不是同一種人的事實。她不是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凡事按部就班的人。看著她就好像看著一隻蜻蜓從一朵花飛向另一條,也像是嘗試將瀑布的水捧在手中或是捕捉風一樣。此刻她正在約莫距離他二十尺開外處,站在一群婦女當中。他看得出她正蹙眉仔細聽著那些女人用很生澀的英文所要表達的意思。
他從第一天開始就發現她這麼做。而當她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時,便會找人來幫忙翻譯,或者花時間慢慢瞭解她們要的到底是什麼。她的頭髮並未仔細梳理,只是隨意編成一條鬆散的金色辮子披在她的背後,繼續傾聽並同時摺著毛毯。她的臉已汗濕,而她早已縐巴巴的衣裙甚至還沾著某個孩子吃的晚餐。
"說吧,你打算要等多久?"莫格斯拍一下他的肩膀。
"等什麼?"
格斯朝蜜雅點個頭。"那位姑娘啊!你打算這樣一臉渴盼地站在旁邊多久,才要娶那女孩?"
"一臉渴盼?"他幾乎被這個字嗆到。
格斯笑起來。"是啊!你應該看一眼你自己的樣子,卡倫。洛比和杜德已經為你能撐多久而打賭,而且洛比也說這兩天你就像頭獵犬似地四處跟蹤她。"
一臉渴盼?
格斯看著他,接著搖搖頭。"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或許你可以試著接受一個比你虛長幾歲的人的建議。趕快擺脫那些不幸的泥沼,直接把女孩帶到孟神父面前去。這絕對比抗拒它要容易多了,孩子。"語畢,格斯便走開了。
一臉渴盼......像頭獵犬似地跟蹤她?娶她?
他站在那兒,感覺彷彿這房間所有的窗子都變小了。他四下看看,卻什麼也沒看見,他的眼睛像是不管用了似的。他搖搖頭,一手扒過頭髮,再看回蜜雅方才站的地方,但她已不見人影。
為了某種原因,他必須看見她,就在此時此刻。他一定要看著她以便瞭解正在發生的事。他不以為現在他能說話,但他需要看見她。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大步穿越人群,但偌大的房間內卻不見她的微笑或長長的金色髮辮,也沒聽見她的笑聲。
他以篤定的大步穿過室內走向大門,與他擦肩而過的洛比叫了他的名字,但他沒停下來。他推開門時,某人發出一個像是野狼嗥月的聲音。
那是洛比,但卡倫沒停下腳步。稍後他會賞他兩個黑眼圈,在他找到蜜雅之後。
他沿著碼頭一路問人有沒有看到她。然後他走到集會廳對面一處被悶在船上一整個月的孩子們盡情跑跳玩耍的草地上。
他就在這兒找到了她......或至少他是瞥見了她的頭頂。
它正在一大群小女孩的中間上下動著。他又走近些,試著弄清楚她在做什麼。
她的頭不斷地上上下下跳動著。
大約走到距她十尺處,他便可清楚地看見她了。她正一面跳繩,一面唱著一首有關什麼跳蚤與膝蓋,樹上的豌豆有幾顆之類的兒歌。
莫家人說得沒錯,他確實像頭獵犬似地跟蹤著她。他雙手插入口袋內,就這麼站在那兒,半釋然半恐懼地體認到他對她的感情。
卡倫從未真正需要有個人在他的生活中,或者覺得他需要某人,尤其是女人。他曾經認定婚姻生活並不適合他,而單身漢的日子過久了,寂寞早已成為習慣之一。
也因為如此,他並不怎麼想去改變它,規律的生活代表著安全,而他也以為自己就是喜歡那樣的方式。
當他的世界有某些事物發生了變動或者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會抗拒並盡全力讓一切維持原狀:條理分明而四平八穩。彷彿藉著井然的生活秩序便可彌補真正的錯誤,亦即他是孤家寡人,而在內心深處他並不願如此的事實。
但當他聽著那笑聲,當他看著她和孩子們玩在一起,隨著滑稽的曲調跳繩,辮子跟著上下甩動,裙擺也掀高到小腿一半的時候,他是什麼也不在乎了。
因為對蜜雅他完全沒有任何規律可循,沒有一件是想當然的。這整件事對他來說實有太陌生,因為有生以來頭一遭,他戀愛了。
手拉著手,在沙地的邊緣上,
他們藉著月光跳舞,
月兒呀,
月兒,
他們藉著月光跳舞。
--艾德華•李爾
歡聲笑語隨著擔琴及風笛的樂音穿過集合廳的門窗,飄在涼爽的夜色中。大廳內正舉行慶祝舞會。第二天這些高地人便要出發前往內陸新的家園,有些地方甚至遠及加拿大邊界。
他們笑著、唱著並不時地歡呼。他們輪流用麥酒向幫助他們的恩人們致敬,又為他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期結交的朋友如今離別在即而哭泣。
蜜雅看著大伙跳舞,聽著輕快的音樂。這一個禮拜是她最快樂的時光。她猜想自己竟會有如此的感覺應該是挺奇怪的。她參加過為數上百的晚宴、舞會、戲劇首演以及以各種名目--從名馬育種成功到某人只是單純地想讓所有人喝香檳喝個痛快--而開的派對。她參加過以某位公爵夫人為榮譽來賓的舞會,在另一場舞會中甚至和一位奧地利王子共舞過。美中不足的是,那位王子殿下事實中極需要錢。
然而她從未得到過像在這裡與這些人們在一起時一樣的快樂。
她隨音樂輕點著頭並用腳打著拍子,閉上眼睛低聲跟著曲子哼唱。不知什麼東西輕刷過她的手,她張開眼睛,看見的是卡倫咧嘴笑著的臉。
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回應,他已將她拉進跳舞的圈子中,一手摟住她的腰不停地轉圈圈,直到她笑得根本跟不上音樂的拍子。
他又帶她轉了一圈,然後帶她走過一排拍著手的舞者面前,到隊伍最後面去站著。然後他帶著她一路跳出室外,不停轉圈地經過各個碼頭。
"卡倫!"她被他轉得頭暈眼花的,只得抓著他的襯衫以保持平衡。
"別緊張,蜜雅我的姑娘,我已經抓牢你了。"
而他確實是。他的雙手都扶在她的腰間,她不禁感到腹中一陣每回他碰觸她時總會出現的輕顫。
她笑著吸一大口氣,一手壓在胸前。"你使我精疲力竭,麥卡倫。"
"我很懷疑有什麼會讓你覺得累的。我已經厭倦只是在一旁看著你了。"
"我愛這一切,真的。我從未感覺如此有歸屬感過。"
他斜倚著一株柳樹,伸手折下一截樹枝。"當你經由這些人的眼睛看這世界之間,它會像是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似的。"
"他們真的太棒了。"
他一副很想說什麼似的表情看著她。
她微偏著頭。"什麼事?"
他並未立刻回答,只是將樹枝丟入河中,走到河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俯視著河水。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接著在河岸潮濕的草地坐下來。
月光使得水面波光數粼粼,樂聲笑語與微微的風一齊吹拂著他們。她仰頭注視著風吹亂他頭髮的模樣。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他低頭看她,然後在她身旁坐下,修長的雙腿屈起,前臂擱在膝頭上。
她以肘撐著往後仰望著夜晚的天空。"我不記得曾見過像這樣的夜晚,看那些都在對著我們閃爍的星星。"
"為了某種原因,當你如此接近海時,星星總會變得比較多。"
"真想知道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答道。
"你曾經猜想過那些星星究竟是什麼嗎?"
"沒有。"
"你還是孩子的時候難道不曾抬頭看,並且假裝它們是某種非常特殊的事物?"
"沒有。"
她笑起來。"你八成都忙著在清理什麼東西。"
他只是看著她。
"現在試試看。"
"試什麼?"
"猜那些星星究竟是什麼啊!"
"星星就是星星。"
"拜託嘛!"
"好吧!"他沉默好半晌。"我想我一直把它們想像成太陽或月亮一產的星球,只是比較小也比較遠。"
"有可能。我認為它人是飛得很高,會發光的小甲蟲。"
他給了她一個奇怪的表情,她忍不住笑起來。"快點。輪到你了。想像一下吧!"
他對著天空皺起眉。"能飛到月亮去的船上的綵燈。"
"說得好!"她又笑起來。"或者它們可能是天堂的裂縫。"
"我認為,蜜雅我的姑娘,你和你那忙碌的小腦袋瓜所能創造的幻想永遠會勝過我。"
"我的『小'腦袋瓜?"
"抱歉,你卓越的大腦。"
"你不應該注意到我的頭腦的,你應該注意的是我的美貌。"
"那是因為根據裘娜的說法,我的視力比智力好嗎?"
"的確是。噢!看那邊,卡倫!一顆流星!又有一顆了!兩顆流星,"她沉吟片刻。"我真想知道那究竟有什麼涵義,兩顆流星同時出現,"她轉向他。"那一定有什麼涵義,你說是嗎?"
"或許有吧!"他看的不是滿天星斗,而是她。
"是什麼涵義呢?"
他傾身向前。"或許它是在告訴我該這麼做。"他靠過頭來親吻她,溫柔而輕巧地,彷彿這是他給過最最重要的一吻。
她的胳臂滑上他的頸間,任由她的十指把弄著他的頭髮。他的雙臂將她貼在他身上,而後他隨著她在草地上翻滾。
他的吻徹底,並且很快地由溫和轉變成激情。他以他的舌頭填滿她的嘴,並且在她的手指穿梭在他發間並將她的嘴更緊貼向他時低聲呻吟起來。
這一吻持續了許久許久。它令她暈眩而輕飄飄的,她不禁暗自高興幸好他把她抱得這麼緊。他移開嘴,轉而輕掃過她的雙頰及耳朵。
"你是如此甜美,蜜雅我的姑娘,如此甜美。"
"噢,卡倫,別停止吻我。求求你,再吻我一次而且別停下來。"
她的話聲方落,他的嘴已在她嘴上,並且將她深深壓進草叢中。她的雙臂鎖在他的頸間,他的雙手則由她的背、往下移至肋間,然後往上輕輕地罩住她的雙峰。
戰慄竄過她週身上下,她感覺自己彷彿在飛似的。她在他的嘴裡倒吸口氣,然後以他吻她的方式回吻他。
他的回應是一聲痛苦似的呻吟。長長的數分鐘後,他中斷了這一吻,將他的前額靠在她肩上。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控制住急促的呼吸。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往後仰頭望著夜空,彷彿他需要這麼做似的。
她以手指緩緩劃過他頸間扯緊的肌肉。"那麼,告訴我兩顆流星到底有什麼涵義。"
他俯視著她,用雙手捧住她的臉,他臉上赤裸裸的渴望強烈得令她懷疑那會不會只是星光在開她的玩笑。因為她實在太想在他深藍的眼中看見那樣的神情了。
"我知道它有什麼涵義,姑娘。"
"什麼?"
他朝她微笑起來。"當你在某個秋天的夜裡看見兩顆流星劃過一條河流的上空,那表示你第一個親吻的男人將會成為你的丈夫。"
"丈夫?"
"是啊!"
"你在開我的玩笑,卡倫。"
"不,我是在請求你嫁給我。"
她仰視著他,心想她就要做出某件真正的蠢事--像是哭泣--了。"我要哭了。"
"你能先給我一個回答嗎?"
"好的。"她的聲音哽咽。
"『好的,你會先給我一個回答',或者是『好的,你會嫁給我'呢?"
"兩者都是。"然後她將臉埋入他頸間。
"我愛你,姑娘,而且我將愛你比天上有流星更長的時間。"
而當他再度親吻她時,她將視線轉向夜空,心想裘娜畢竟是錯的。星星是用來許願的。她知道,因為她才剛實現了一個。
當你早上醒來後,
毋須因為羞恥而臉紅,
只要記得你母親在你之前,
也做過相同的事。
--蘇格蘭新娘賀辭
卡倫和蜜雅觀並未逗留太久便返回大廳,並且試著盡可能不被注意地進去。卡倫將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戴回去,然後牽著她的手走進門內,領著她繼續跳舞。
逐漸地,原本在跳舞的人們逐漸朝兩旁移動,圍成一個大圓圈地邊笑邊拍著手。沒多久便只剩他們兩人在跳舞,整個廳堂內的人全都圍成了圈,隨著音樂的節奏拍著手。
蜜雅仰頭看著卡倫。"他們在做什麼呢?"
他略顯不安地四下瞥視。"我不知道。繼續跳就是了。"他隨著舞曲輕快的節拍快速旋轉,四周傳來熱烈的鼓掌聲及叫好聲。
蜜雅一面踩著舞步一面問道:"他們知道我們要結婚嗎?"
"不,姑娘。這種事我總是要先問過你才行。"
"那為什麼有些人一直對我們眨眼睛呢?"
"我不知道。"他將她轉了個圈。最後音樂終於結束了,他們倆幾乎喘不過來地站在大廳中央。
莫格斯拿出一瓶威士忌並注滿幾隻玻璃杯。更多的酒瓶在人群間傳遞著,所有人都舉高他們的懷子。
"沙高•法達•梭那•杜特!"
蜜雅抬頭看著卡倫。"那是什麼意思?"
"一句對新娘的賀辭,意思是『祝你長壽又幸福'。"
"那麼,那表示他們確實是知道的。"她由嘴角擠出話來。"卡倫,我認為是你在問過我之前告訴過他們了。"
"我沒有,姑娘。我發誓。"
"浪恩•梅那而•浪利可!"莫格斯大喊道,男人們又乾下一杯。
"卡倫?"
"噢!怎麼回事呢,姑娘?"莫洛比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為什麼這樣皺著眉呢?你應該是快樂的準新娘才對呀!"他對她眨一下眼睛並以一隻手臂摟住她,這一舉動為他自己招來卡倫的怒目而視。
"我之所以皺眉,莫洛比,是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知道卡倫向我未婚,或者我已答應他。"
"呃,我們當然不是那麼確定,小姑娘,但我們高地人對二加二等於多少可比大多數人在行哩!"
"就因為我們在外面月光下獨處並不表示就會有場婚禮啊!"
"當然,小姑娘,但我敢打賭你背上的草屑不是代表一場婚禮就是會有個嬰兒誕生。"
接著滿室的歡呼聲及笑聲在蜜雅脹得通紅的當兒響起。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39:53
第十八章
你在一分鐘所要娶到的金錢可能比你賺一輩子更多。
--佚名
第二天一大早,一群以夾雜著英語及蓋爾語交談的婦女像一列螞蟻似地依序登上船。自來到此地後,卡倫一直和男人一起睡在木屋裡,蜜雅則住船上。
這天早上她一醒來,便看見小小的房裡擠了約莫三十個正對著她笑的女人。聚集在碼頭上的人數則更多,她們都是來確保她的結婚日萬無一失的。
為了當天有個好兆頭,她必須往後下床--幸好有人解釋,否則她實在不曉得哪個方向叫"向後"。她必須反時鐘方向轉三圈,然後才能穿上鞋不顧已放有用來驅除貧窮的銅板的鞋。
那個習俗令她忍不住笑起來,如果她們能知道貧窮根本不是她的問題就好了。她被吩咐用幾個年輕女孩收集來的晨露洗臉,據說這會使她青春永駐。
她的新娘禮服十分特別,是幾個女人熬夜趕工,用在高地的陽光下曬白的細亞麻布及與麥氏領主新娘相配的天鵝絨、蕾絲花邊縫製而成。
她雙足浸在放了許多年長已婚婦人的戒指的水盆中,用以確保婚姻能長長久久。祈求好運的藍絲帶繫在她發間,她腳上穿的是屬於梅太太的曾祖母所有的緞制新娘鞋,漂亮的領飾則是向卓寡婦借用的。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只能站在艙梯口等待。兩點整,碼頭上傳來一聲槍響。她還不能動。五分鐘後響起第二記槍聲,然後是第三響。她走上艙梯,下船到碼頭上卡倫正在等待的地方。他一身高地服飾看來驕傲而高貴,缺乏睡眠令他鏡片後的雙眼充滿血絲。
他拉起她的手擱在他手臂上,領著她沿碼頭走向草地上正等在一株柳樹下的孟神父。
她抬著看看他。"昨晚沒睡好嗎?"
他斜瞥她一眼並呻吟似地吐出三個字。"威士忌。"
思及一場婚禮是每個女孩年輕時都會期待和夢想的,這場儀式結束得有些太快。不過舞會倒是熱鬧非凡,而她和卡倫也在跳第一支舞時拋出許多硬幣給孩子們。
食物及飲料源源不絕地供應著,直至夜色已深,月兒高掛空中,而年輕女孩們也拿著一小塊新娘蛋糕各自放在她們的睡鋪下以便能夢見她們未來的丈夫。而特別幸運的姑娘康瑪麗則因為接到了蜜雅裡面藏著金幣的絲襪,而得以在那晚帶著在蘇格蘭家鄉根本不可能有的,對未來的夢想入睡。
卡倫抱著蜜雅在一列因喝了太多威士忌而把歌唱得荒腔走板的蘇格蘭人陪伴下走向他的船。他依禮俗抱她跨過門檻--在此那是指艙房樓梯口,然後踅回去把那些興高采裂的蹩腳歌手支開。
蜜雅坐在睡鋪邊緣等著,緊握的雙手放在腿上。她不知道自己對接著將發生的事究竟是比較興奮期待抑或擔憂。
他下了樓梯來到艙房門口,斜靠著門框好一會兒。"我從來沒想過婚姻會讓我這麼疲倦。"
她抬起下巴。"讓你累壞的不是婚姻,而是昨晚和今晚的狂歡。"
他歎口氣,摘下眼鏡放進牆邊的小櫃子裡,然後捏捏鼻樑。"哎,姑娘,你說得沒錯。過多的威士忌又缺乏睡眠,今晚我是累得沒法扮演一個丈夫的角色了。"
說完那句話,他打了個呵欠並伸高兩隻強壯的手臂,高得幾乎碰到艙櫞。
累?蜜雅吃驚而受傷地坐在那兒,感覺彷彿他摑了她一巴掌似的。她甚至沒法看著他。她嘗試著用理智來分析這一幕,告訴自己他並不是故意這麼做,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來過新婚夜。
但那對她沒有半點安慰。這是"她的"新婚夜,而且只可能有一次,永遠。
她站起來,開始試著解開禮服的扣子,一下子彎向這邊一下子彎向那邊地企圖解開每一顆。她當然絕對不會停下來要求他幫忙。她的一隻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彎到背後,試圖摸索到最後幾顆鈕扣。
"碰到麻煩了嗎?"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是的,但我不需要你幫忙。"她彎身掙扎著要摸到鈕扣,卻淒慘地失敗了。
她聽見他的笑聲並皺起眉往上一瞥,皺起的眉隨即舒展開來。
卡倫隔著艙房站在她對面,渾身上下未著一絲半縷,雙臂交抱在毛髮茂盛的胸膛上,臉上則是一副促狹的笑容。
"噢,你!"她抓起一隻枕頭丟向他,接著試圖跑開。結果她卻往後平躺在睡鋪上,卡倫則壓在她身上。
他的鼻子與她的僅隔寸許。"你真是個好騙的姑娘,你知道嗎?"
她望著他,指尖輕撫過他的唇。"我害怕再也得不到任何的吻了。"
"啊,蜜雅我的姑娘,你永遠不會缺少我的吻的。"
缺少(譯註:原文與貧窮同字)。這字眼響鈴般地迴盪在她的意識中。她注視著她的丈夫,心想不知該不該在此時此刻告訴他她的財富。
但根本沒時間再多加考慮或者作秘密或事實的告白,因為他降下唇纏綿而漫長地吻她,彷彿那是他的存在所必須的一般。當他結束時,金錢是蜜雅最不可能去想的事。
他一件件地扯下她的衣物。他的雙唇及雙手探索著她的臉、頸、胸及雙腿,以她從未想像過的方式吻她的耳朵、頸子、雙乳及全身上下。那是一個全新的經驗世界,她在其中細細體會著每一個撫觸、親吻及每一波流竄過她的血脈,令她發熱、暈眩的戰慄。
以全然出自本能的動作,她以手指梳穿過他胸膛上濃密的黑色毛髮間。當她的指尖觸及他的乳頭時,他尖銳地深吸一口氣,接著變得有些狂野起來,並幾乎將她的乳房全部吸入他的嘴裡,舌尖舔掠著乳尖,吸吮的力道令她感到在最私蜜的部位一陣興奮的刺痛。
他拉著她站起來,又跪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脫下她穿的緞鞋,彷彿它們是玻璃做的。他的雙手上溯她的兩腿,輕摩慢撫地記憶著她的皮膚以及它的觸感。他告訴她她有多柔軟,親吻她膝蓋的背面並以他的舌令她瘋狂起來。
緩慢而有條理地,他卷下她的絲質長襪並一路吻上她的雙腿,速度慢得恍如經過了永恆的時間。未幾,他以嘴碰觸了她那私密的所在。
他的吻令她幾乎失去平衡,只得抓住最接近的東西--他的頭,並將之按向她。她需要他正在創造的那種感覺,陣陣的悸動令她的血液急竄過她處於感官暴風圈裡的全身上下。
片刻之後她忘情地喊出聲來並倒回睡鋪上,她的身體以一種她無法相信會發生在她身上的方式震顫不已,呼吸輕淺急促。
這時卡倫正站在她面前,表情滿足而異常的驕傲,彷彿他剛剛拯救了全世界似的。
他褪下她其餘的衣物並一一摺好,然後跪在睡鋪上,一腿擠進她的腿間。他又開始親吻她的足踝、小腿,往上來到她的腿股間,停頓一下在她的中心呼口氣。他一再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她極度渴望在那兒的另一次碰觸。
她輕呼他的名字,而那兩個字裡滿溢的愛是無庸置疑的。他的一根手指輕掠過她身上,而她朝他拱起身子。他的嘴在她有腰際、小腹、臀側以及每一個地方,令她渾身除了一波波快感什麼也感覺不到。這同時,他的指頭並未停歇地撫弄著她,然後滑進去填滿她,進進出出的磨擦令她的身體渴盼更多。
然後他懸伏在她上方,他的唇舌搜尋著她的耳朵、脖子、胸脯,而手及手指則令她濕濡、狂野地渴望著他。
他挪動他的身軀,挨著她滑動。他的臉與她的相對,他密切地注視著她。他又微微動了一下好把她撐開,開始滑入。"你還好嗎,姑娘?"
她點點頭,他又推進了一些。她因他的飽滿尖銳而倒抽一口氣。
他停下來,甚至還沒進入她的一半。"蜜雅?"
她張開眼睛。
他再次用手指碰觸她,直到她又感到某種美妙的什麼開始在她體內深處堆集起來。他又深入了些,他的碰觸使她更回容易接納他。
接著他使勁地吻住她並將他的舌頭充滿她口中,雙手攫住她的臀並用力推進。
她的雙眼陡然睜開,她在他嘴裡叫喊出聲。她試著要把他推開,但他卻文風不動。
"蜜雅......不要動。"
"好痛,卡倫。你弄痛我了。"
他呻吟著將頭棲在她肩上。"姑娘,拜託,給我一點時間。"
於是他們躺在那裡,她的體內因為他的充滿而灼熱著。她緊張、僵硬,而且幾乎害怕放鬆下來,因為她怕會又痛起來。
他開始移動。"我必須動,姑娘,我一定要。還會痛嗎?告訴我你的感覺。"他的神情隱隱含著一絲歉意。
她抬起滿含淚水的眼睛看他並搖搖頭。"沒剛才那麼痛了。"
"啊!姑娘,我並不想弄痛你。如果能代你承受痛楚,我一定會的。"
"只要抱著我,請抱緊我。"
"好,我現在抱著你了,而且我會永遠抱著你。"
他伸手到他們之間,開始撫摸她。沒多久,她便被他的充滿吸引,而他的動作則開始令她想和他一起動,一開始是慢慢的,然後愈來愈快。
這完全超乎她之前所有的經驗。
他抬起她的腿環在他的臀上並移動得更用力,然後撫弄得更久也更快。此刻她的呼吸已變得困難,他也一樣,就像他們都在跑著,追逐著什麼似的。如果再更快一些,他們便能真正地飛起來,飛向他們曾仰頭凝望的群星之間。
他移動的速度更快了,而她也配合著他,直到他們倆貼著對方移動。他的手指攫住她的臀,將她拉得更緊並對他開放,接著他的身體轉個角度摩擦著她那敏感、疼痛的部位。
她喊出他的名字,因為她必須,因為她需要大聲說出它來。
在他五次快而猛的衝刺之後,她爆炸了,感覺自己要就像是那些流星之一。她的手指扣著他潮濕的背,不斷重複著低喃著他的名字。
他以相同強猛的節奏繼續移動了好幾分鐘,而後他衝刺一下並呻吟起來,她可以感覺到他在她體內的悸動。
在突出其來的寂靜中,他們渾身大汗而呼吸沉重地躺著,兩人許久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卡倫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你是如此的甜蜜,嘗起來就像是世界上所有美妙的事物。"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看著她的丈夫--一個以她從來無法想像的方式瞭解她的男人。
她給了他一抹夢幻般的微笑,令他情不自禁以指尖探索描畫著。
"我愛你,蜜雅姑娘。上帝,我好愛你。"
然後,他再度吻她,在他們剛剛的經歷過後幾乎顯得太過溫柔。擁抱他、有他親吻著她是這世上最美妙、神奇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將會喜歡這被稱為愛情和婚姻的關係,因為她有了卡倫。
仍在她體內的他一徑是堅硬的,他又開始移動起來。這一次她已懂得配合他,讓他再度在她體內築起緊繃的快感,看著她進入另一次高潮的解放,直到最後他也隨著她登上頂峰,在她體內心情地釋放。
他們靜靜地躺著,他挪動一下並支起一肘俯視著她。他看著她的模樣,彷彿就這麼看上很久很久也不會厭倦似的。
她一手罩住他的臉頰,他抓住它並轉臉親吻她的手掌心。他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會不會太重了呢?"
她笑了。"問這個不嫌有點遲了嗎?"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隨即淡去。"現在我還會使你疼痛嗎?"
她搖搖頭。"不會。就這樣別動。我喜歡你在我上面的感覺。"
"我則喜歡你在我下面的感覺。"
她聞言乍然紅了臉,他笑起來。
"告訴我,姑娘,在我們做過剛才的事--而且是兩次--之後,你怎麼還可能會臉紅呢?"
"女人沒辦法控制要不要臉紅的。"
"嗯,不過或許男人可以。我一定要試試看。"他用一根手指輕劃過她的胸脯。
"再一次嗎?"她問道。
"等我們休息幾分鐘之後。"他挪動一下,接著呻吟一聲。他作勢欲起身,但她制止了他。"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離開你,我保證不會。"
他翻身躺尖旁邊但仍將她緊擁地挨著他,她的頭棲靠在他的臂彎處,一條腿則橫跨在他溫暖的大腿上。她把弄著他胸前捲曲濃密的毛髮,直到他笑著用他的手制止她。
外頭的一個聲響令他頓時停下動作。那是有些尷尬的片刻,因為他的手才剛剛往下探至她的臀。
一陣碎裂聲劃破夜的寂靜,接著是幾句蓋爾語的詛咒。碼頭上,一個男人開始唱起歌來。
"那些天殺的莫家人。"卡倫呻吟著將前額埋在枕頭上。
"他們在做什麼?"
"唱歌給我們聽。有點像是鬧洞房,姑娘。"
他們安靜地聆聽著好荒腔走板的歌唱:
"有種婚姻遊戲叫『十個趾頭'。"
城裡到處都在流行。
女孩們玩的時候是十趾朝上,
男孩們則是十趾朝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0:03
他們重複唱著這段粗鄙的歌詞好幾分鐘,不斷地在碼頭上來回踱步,不時地大笑一陣。
最後,外頭終於安靜下來。當歌聲真正消失,而踱步的人也踱到其他地方去後,蜜雅看著卡倫開始格格笑起來。"十趾朝上?"
"哎,沒有人能說蘇格蘭人缺少幽默感。"
接著他抓著她將她翻個身趴在他上面,並調整姿勢讓她的雙腿落在他的兩腿中間。
"你在做什麼?"
他朝她微笑。"我正要教你如何玩婚姻遊戲。"
"我已經知道怎麼玩了,你剛教過我了嘛!"
"那是沒錯,姑娘,"他笑著吻吻她的鼻子。"但不是十趾朝下的方式。"
據說,東方曾有一位帝王命令他的智者為他創造出一句歷久彌新,並且通用於所有情勢與事件的名言。於是他們上呈給他下面這句話:"這也將成為過去。"
--亞伯拉罕•林肯
裘娜又跌坐在位於伊森這一翼的一間大房間裡的椅子裡,在她看來這裡可能一度是個會客廳或小客廳。她四下瞧瞧,沒有任何畫家能畫出這一團混亂(譯註:小客廳原文為drawing troom,drawing另一意為畫圖),它的亂是超乎所有想像之外的。
她抬起一隻麻痺的手按住陣陣作痛的前額。"我的人生完了。"
伊森的孩子已經回來一個禮拜,而這是她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個禮拜。她非常努力地保持友善的態度,他們卻毫不領情。
他們反抗她、對她頂嘴,並且在她身上惡作劇。他們總在她叫他們時故意躲起來,而她試著要和他們說話時又假裝她根本不在場。她所有的衣服裡都有沙子,她房間所有的門把上和浴室裡都塗了油。沒有其他孩子能製造出像這兩個搞出來的災難。
他們不是人類,他們不可能是。
但話說回來,她又何必感到意外?他們的父親也不是人類。這個為上帝所遺棄的地方只有大維是人,而他卻已經和佛嘉到島的另一端去捕魚和龍蝦整整兩天了。
她的肩靠向填充過度的椅背,突然間被擠壓出來的灰塵令她不同自主地打了幾個噴嚏,然後又揉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她背後某個東西刺痛了她。她挪動一下臀部,摸出一片尖銳的核桃殼。
她眼珠子往上翻,將它毛到背後。"多一片核桃殼又如何?反正這房間本來看起來就像......"她停下來思索片刻。"地獄?"
"裘治小姐!"格雷大聲叫喊她,沿著走廊咚咚地跑著。"裘治小姐!"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她喃喃道,此時門被用力推開,門板在牆上撞了好幾下。
她畏縮一下,抬起蓋著疲憊雙眼的手瞪視著他。"你難道就不能好好用走的嗎?"
"我很急嘛!"
"你老是很急。"
"我一定要急一點,否則思娣會先到這裡。"
"豈有此理。"她深吸一口氣。"你有什麼事,孩子?"
"今天早上屋簷和樹上都有霜喔!"
"好,"她彷彿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似地點頭。"有霜。"
"嗯哼,"他頭點得像只松雞,接著便什麼也沒再說下去,只是忙著在他的口袋裡翻找著,一一拿出石子、細繩、貝殼和某個看起來像是死蟲子的可怕東西。
"你告訴她了嗎?"思娣站在門口,腳踝不斷旋轉著,看起來不折不扣是她父親的縮小女性翻版:金髮、碧眼和一種暗示著她已將裘娜"釘牢"的表情。
"有啊!"
思娣轉向她,雙手插在臀上。"那麼?"
"那麼什麼?"
思娣誇張地長歎一聲。"我們能去嗎?"
"去哪兒?"
她轉身對格雷皺起眉。"我以為你說你告訴她了?"
"我說啦!"他手上正拿著一條蚯蚓。
裘娜不禁一陣哆嗦。
"那她怎麼會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格雷聳聳肩。
"你何不直接告訴我你們要什麼,思娣。"
"因為應該是格雷來說。這次輪到他,不是我。"她雙臂抱胸的模樣活像是她父親。
"好,"裘娜站起來。"那麼答案是『不'。"
思娣的手臂落至身側。"你怎麼可以連我們要什麼都還不知道就說不?"
"那還不簡單,這個『不'字就只有四筆劃而已呀!"
思娣瞪著她許久。這孩子瞧不起她,而且完全無意隱藏。從和佛嘉一起回到家之後,她每回看著裘娜時眼中都帶著挑釁的神色。她的聰明及敏捷的反應讓裘娜時常得保持備戰狀態,但她也發覺小女孩挺有意思的,當她不像現在這樣精疲力竭的時候。看看這孩子接下來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語是十分有趣的。她看著她許久,發現她是這裡"唯一"的成年人,但有那麼片刻,她不禁好奇地猜想著小女孩究竟在想些什麼。
大屋後半部的另一扇門砰地關上,連這房間的窗戶也被震得喀喇作響。
"是爸爸!"思娣雀躍地上下跳著,然後和格雷比賽跑開去了。
"啊,浪子回頭的爸爸回家了。"裘娜喃喃叨念著。
幾分鐘後,伊森大步走了進來,兩旁各跟著一個孩子。他環顧一下房間。"你有看見我的騎鞭嗎?"
"沒有。"
"它應該就在這附近某處。"
"你的櫃子裡有五支。"
"它們都不合用。我需要這一支,它有一個特製的皮把手。"
她翻翻白眼,騎鞭就是騎鞭。
"你不打算幫我找它嗎?"
"我不是來幫你找騎鞭的。"
他挺直背脊,拋給她一記意有所指的眼神。
"我是個保姆,不是奴隸。"
思娣給了她一個與她父親同樣傲慢的表情。"如果你是個女僕(譯註:保姆原文為mursemaid,而女僕則為maid),為什麼不打掃屋裡呢?"
"保姆不打掃,她負責看孩子。"
思娣又將手插在腰上。"那為什麼她會被叫做女僕?"
裘娜還來不及回答,卻先聽見直言上傳來喀答喀答的聲響。
那是什麼?
一匹白馬悠閒地小跑步進房間來。
裘娜尖叫著後退,絆到一堆兩尺高的養馬雜誌而跌倒。
她一指指著那匹馬。"屋裡有馬?"
伊森抬頭一瞥。"噢,那是『傑克'。"
"『傑克是父親最喜歡的一匹馬。"思娣告訴她,而格雷則逕自忙著在馬兒的鬃毛上綁著什麼東西。
"但它在屋子裡!"
"別擔心,它已經訓練有素了。"
訓練有素?"但它是一匹馬呀!"
"嗯。"他繼續四下翻尋著地板上雜七雜八的廢物。
"馬應該待在馬廄裡。"
"它不喜歡馬廄。"伊森停下來看她一眼,表情突然一變,彷彿他剛回過神來似的。他走向她。
她剛才還以為他不打算幫她站起來呢!她掙扎了一下,接著伸出她的手。
伊林直接就走過去。"我的騎鞭!"他彎腰從她和雜誌堆下抽出鞭子,然後轉身走向馬兒。"謝啦,裘治。"他以鞭子代手對她行個禮。
"裘治小姐不帶我們去海灣那邊,父親。"格雷可憐兮兮地哭訴道。
"她不去?"他轉頭看向她。"你為什麼不帶他們到海灣去?"
"我從沒說過我不帶他們去。"
"有,你說過。"思娣爭辯道。"你說不,而且說不只有四筆劃而已。"
"帶他們到海灣去。就如你所說,那正是我付錢要你做的事。"他翻身上馬,一肘靠在鞍頭上。"運動對你會有好處的,在沙灘走一走也會讓你的腿更有力些。裘治,那你就不會像這樣站不起來了。"
他騎著馬出房間,任裘娜在那兒掙扎著要站起來好殺了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0:26
第十九章
漂浮的花時,銀色的魚,
水面清流有如空氣的池塘--
孩子將會多麼希望
能住在那兒!
--羅勃•路易士•史帝文生
思娣、格雷和裘娜沿小丘而下走到吹笛手灣。思娣和格雷跑在前面,比賽看誰先跑到沙灘。
"我第一!我第一!"格雷不改他憨直性格地大喊道。
思娣假裝她不在乎。"我們來玩『第一'的遊戲!我看見第一隻海鷗!"她指向天空。
"我看見第一隻沙蟹!"格雷跪在濕沙地上,雙手捧起一堆其中螃蟹倉皇竄走的沙子。
"我看見第一株草。"裘娜站在一株大松樹附近沙的草地上。
思娣看著她。"那不是普通的草。"
"不是嗎?"
"它的名字是窮人草。"
裘娜低頭看看那片草並笑了一聲。"噢,那這一定就是我的地方了。"
她的口氣是那種大人在說他們所說與所想的剛好相反的時候都會有的輕率。
"我想這附近不會剛好也有什麼富人草吧?"
"沒有富人草這種東西。"格雷以一種他覺得她實在很笨的語氣告訴她。
"財富草呢?"
格雷只是搖頭。
"哎,我是不必驚訝的。"她說道,雙手抱膝並將下巴靠在上面。
在思娣看來,裘治小姐根本就是在和她自己說話。
她轉個身,瞥見格雷正拿著某個閃閃發亮的東西。
"那是什麼?"
"沒什麼。"他飛快地把東西藏在背後,於是她知道一定"有"東西。
"讓我看看。"
"不要。"他跑下海灘。
思娣追在他後面。"那是什麼?"
格雷高舉著一隻銀色瓶子跑過她身邊。"看看我拿著什麼。"他唱歌似地說道。
思娣嘗試著搶下那瓶子,但格雷卻跳了開去,一面笑著一面取笑她,就像所有笨男孩會做的一樣。
她試著絆倒他卻撲了個空,格雷大笑著轉身跑去......撞上裘娜。
"你們兩個在爭什麼東西?"
"什麼也沒有。"格雷扯謊道。
"一個銀瓶子。"思娣同時說道。
"它是我的!"
"不,才不是!"
"拿過來。"裘娜伸出手。
格雷看看她的手,才將瓶子放在上面。她將之舉至陽光下。"看起來不像是有什麼價值。不過你們兩個如果要為了它而打起來,兩個人都不能擁有它。"她手臂往後一甩,把那瓶子拋入遠處的海裡,然後才轉向他們。"這應該可以教會你們兩個別老是搶東西打架。"
思娣與格雷面面相覷。"只不過是個舊瓶子罷了。"她對她哥哥小聲說道。"它看起來那麼舊,很可能比裘治小姐老呢!無論如何,現在它已經不見了。"
格雷點點頭。像大多數東西一樣,他會那麼在乎它很可能只是因為她想看它。
"我們去找真正有生命的『第一'吧!"她說道。
接著思娣和格雷便沿著水邊跑著,不停地對彼此潑水,比賽看誰能先找到有"生命的第一"。思娣找到了第一個海星,但格雷則找到了第一隻螃蟹。然後思娣又追起第一隻沿著海岸低飛的磯鶴。
裘娜試過一次,但什麼"第一"也沒找到。
思娣看著她。她正站在一棵大松樹附近眺望著遠方的海洋,彷彿它會給她某個極其重要的答案似的。
思娣轉過身去,接著頭又轉回來。"看!格雷,我發現第一隻藍蒼鷺!那裡,第一隻哦!"她指著小海灣一端一處突出的大岩石,旁邊就站著一隻約莫有四尺高的蒼鷺。
不一會兒,那只藍色大鳥頸子一縮,展翅飛向天空,一面聒聒叫著。她望著它扶搖直上雲霄,直至它變在一個小黑點。
思娣再回頭時,只見裘治小姐已脫下鞋襪站在水裡,撩起裙擺任海水拍打著她的腳。她正在笑著。
思娣瞪視著她,令人愕然的事實使她嘴巴合不攏來。她從未想像過裘治小姐也會笑--真正的笑,她似乎總是......也不是真的生氣,除非他們捉弄她時,但就是......很不快樂。她一定是很寂寞才會老是自言自語的。
有時候思娣得十分努力才會記得她並不喜歡她。有時當她看著裘治小姐時,只看見一位髮色漆黑如夜、皮膚細白、眼珠湛藍的美麗淑女。她知道裘治小姐一直嘗試著要對她和格雷好。
但是格雷根本沒注意過,因為她是男生,而男生是不會注意這些事的。至於思娣則不想喜歡她。她要討厭她,因為她不要一個像裘治小姐這麼漂亮的女人由她身邊搶走她父親。
思娣猜想著一個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有什麼好不開心的。接著她又想到她自己也常常不開心,而且她也並不醜啊!或許裘治小姐沒有母親,而她父親也或許不要她在他附近。或許她就像思娣一樣寂寞而且害怕。
另一波海水湧上岸打在她腳上,裘治小姐笑得更大聲了些,使得思娣又轉過頭去,因為看見她表現得像她及格雷這樣,像個真正的人類實在太令人困惑了。她想要把她想成像哈校長或費查斯那樣的敵人,他們都很容易讓人不喜歡。
她聽見一聲馬嘶而轉過頭,她父親騎著"傑克"站在海灣的高處。她揮了揮手,他卻沒對她揮手。她的手頹然垂至身側,只是呆站在那兒,為自己竟對他揮手而感到愚蠢和羞辱。
他根本沒在看她。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他正注視著裘治小姐。
思娣站在原地望著裘治小姐許久。她正在水裡走著,根本沒注意她或格雷。
"看!我找到第一隻龍蝦!"格雷站在一處巖架上,正拉著一個他們在小島另一端一艘舊船上找到的捕蝦籠。精於捕龍蝦的佛嘉早就教過他們怎麼用它了。
思娣跑過去看龍蝦。"它味道那麼鮮美卻長得這麼醜。"
格雷在籠子旁邊蹲下,將一根樹枝伸進去看著龍蝦夾住它。"看看那些鉗子!我打賭它夾人一定比你捏人更痛。"
思娣看著龍蝦,再看向方纔她父親所在的地方,他已經走了。她望向正用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方走上沙灘的裘治小姐。
思娣十分安靜,然後她看著格雷說道:"如果你想試試龍蝦鉗子的厲害,我有個很棒的主意。"
"好啊!"格雷點點頭。
男孩們總是這麼好騙。
每當月亮與星兒低垂,
每當風呼呼地吹,
在漆黑而潮濕的夜色中,
一個男人馳騁而過。
當夜深而火光盡熄的時刻,
他為何事疾馳不停歇?
--羅勃•路易士•史帝文生
每天晚上裘娜都會來到這株彷彿由花崗岩絕壁上無端冒出來的大松樹下。今晚很冷,比昨晚更冷。格雷已經告訴她現在早晨都會有霜了。
若是今年就像往年,若是她此時是在波士頓的家裡,她絕不會去注意到月亮、下霜的時間抑或是今晚有沒有比昨晚冷。
她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穿梭在各個宴會之中,與那些其實算不上真正朋友的朋友乾了一杯又一杯香檳,笑著跳舞--很可能是和那個鼻子長得她肩膀、足以令所有煤氣燈光黯然失色的葛約翰。
她往後斜倚著樹幹望著橘色的月亮升起。在從未見過的深紫色天幕襯托下,看著那有若一團火的月亮幾乎是刺眼的。
過去這幾天來,每當海風吹向陸地時,樹葉便紛紛落下。此刻,收穫之月將那些樹葉照得黃澄澄的。
這孤絕的小島是美麗的,尤其是夜晚。她離開松樹沿小徑走下去,傾聽著她足下落葉被踩碎的聲響。
她走上小坡,草地間有條蜿蜒的小路通往一個池塘附近的一座小橋。一對天鵝在靠近橋邊處,頭藏在翅膀下安祥地睡著。
裘娜沿長著茂密楊柳及接骨木樹叢的塘邊走著。這一個小時之內,風速已減至只剩一絲輕風,遠方海面聽起來也平靜多了。
她站在橋邊望著慵懶的天鵝浮在靜止的水面上過夜,仰頭望著空中的星星並想到了蜜雅,不覺猜想她人在哪裡而她又在做什麼。
她又想到自己的生活,此後她將會有什麼遭遇?
她試著相信她有未來,但在內心深處她卻感覺不到。她只覺得對任何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完全無力控制。
奇異而突然地,空氣完全靜止下來。她抬頭看,幾乎看得見星光被凍住,而金黃色的月亮也變成銀色。
彷彿有人召喚似地,麥伊森騎馬馳過小山丘。起初,他只像是床邊故事傳說中的午夜騎士那般的黑色剪影凌空而行。
他的坐騎躍過一道石牆,蹄聲如雷地奔下山丘。在較近的距離下,那令人驚異的速度及優雅不禁令她屏住呼吸。
倏然間,他與馬兒掉頭朝小橋疾速前進,朝著她而來。她沒有跑,為了某種原因她認為他可能是想借此嚇嚇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
他扯緊韁繩令馬兒停下腳步,高高地坐在馬鞍上注視著她,彷彿並不意外會在這裡發現她。
她毫不畏縮地迎視他,開口想說話,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他一腿跨過鞍頭,以騎者特有的輕鬆跳下來,迅速走過來站在那兒看著她。
有那麼瘋狂的片刻,她認為他也許會直接抓住她吻她。而也是在那瘋狂的當兒,她想要他這麼做。
"你穿那樣在外面會凍死的。"
她搖頭。"我喜歡冷空氣,它讓人神清氣爽。"
他微笑,那種應該給她警告的微笑。"這裡有什麼讓你覺得太熱(譯註:原文hot尚有"刺激的"之意)嗎,裘治?"
"根本沒有。"她說謊道。
他只是笑,然後一腳踩在岩石上,手臂擱在膝上,凝視著小橋及池塘。一會兒後他回過頭來說:"很快的天氣就會變冷了,今年冬天來得早。"
她並未回答,沒什麼好回答的。她並不真的在乎天氣,也從來不必,除非它使她沒法做她想做的事。她站在他身旁,猜測著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他看著她的時候在想什麼,看著他的孩子們時又在想什麼。"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付錢要我照顧你的孩子,那麼你整天都在做什麼呢?"
"我在做什麼?"
"是啊!"
"我工作啊!"
她點頭並等他進一步解釋。見他一直未開口,她又問道:"你做什麼工作呢?"
"我繁殖並畜養馬匹,就像那邊的『傑克'。"他直起身並吹了兩聲口哨,馬匹立即走到他身邊來。他撫摸著"傑克"的口鼻,然後轉向她。"它今年做了四匹小馬的爸爸。"
"四匹?"
"嗯。"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那誰照顧小馬呢?"
"我啊!如果威爾和佛嘉在島上時,他們也會到馬廄幫忙。為什麼問這個?"
她深吸一口氣,總得有人給他當頭棒喝,讓他明白他對他的孩子們做了什麼。"我想就算我告訴你,你還是沒法瞭解。"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後聳聳肩。他站直身子並拉起韁繩,一個優雅而流暢的動作便翻身上馬。"越來越晚也越冷了。"他伸出手。"來吧!我載你回去。"
她只是盯著他的手。
他的腳轉向。"踩在我的靴子上,我會拉你上來。"
她笨拙地試了幾次,終於把她的腳踩在他的上面,一秒後她已坐在他身後的馬鞍上。
"手臂環在我的腰上。"
她照他的話做並將十指交握在一起,她的手腕壓在他結實堅硬的腹部上。
他回頭看了一下。"抓緊了,裘治!"語畢他們便像風一樣地奔馳起來。
寂靜中的一句低語,
而我由他們愉快的眼神中知道
他們正一起計議籌謀
要讓我措手不及。
--卞利•衛茲渥斯•朗費羅
裘娜繫好她唯一的藍色絲裙睡衣上的蝴蝶結,僵硬地轉身。她的背和大腿內側感覺彷彿被重擊過似的。她才剛下那匹白馬一會兒,而她已經酸疼得要命。明天鐵定是難以忍受的。
"我順道載你回家去吧!"她以不屑的語氣模仿他的話,一面跛行穿過室內。"我也想『順道'給他些什麼。"她喃喃道,一手握拳擊向另一手的掌心。
但在內心深處她很清楚自己想給伊森什麼,而那絕不是--一記好拳。
她的肩膀頹然垂下,呆站在那兒為自己感到悲哀。儘管她努力不理會他,告訴她自己他只是個粗人、笨蛋,她卻無法忽視一件事:他令她深受吸引。他以沒有其他男人辦得到的方式做到了這一點。
自花園裡的那第一夜起,他便一直令她產生所有她曾告訴過自己絕不可能會有的、少女的、夢幻的感覺。她並不想要有那些情緒,但它們卻不請自來。
他是個好對手,一寸也不退讓。而她喜歡他這一點,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那種一有機會便會得寸進尺的人。
她幾乎要希望自己的道德觀念能淡薄些,那麼或許她便可以直接大步走進他的房間,熱情地誘惑他直到她厭倦他,然後她便可以繼續她的生活--無論那將會是什麼樣的生活。
她四下看看。如果這房間是她未來的寫照,她還是現在就乾脆放棄算了。這個房間實在小得可以,而且即使門一直打開著,聞起來仍有塵埃的氣味。
她拖著腳走過去要開窗戶,卻停下來看著窗外。月亮依然高掛著,無雲的天際星星閃爍不停,佈滿整個天幕。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新鮮空氣對煩惱也有舒解的作用。
她準備動手關窗戶,接著又改變了主意。她再次仰頭看看天空,咬一下下唇,然後迅速選一顆星星許了一個願。
她砰地關上窗戶,感覺自己尷尬地臉紅起來,而這和她方才許那個願一樣傻氣。不過反正沒人會知道,這裡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她拖著腳走向床,拉開舖好的被褥,然後傾身並掉燈。她鑽進被窩裡調整著姿勢,企圖在這小小的床上讓自己舒服些。
她搥了枕頭幾下,心裡同時想念起以前她用過的羽毛軟枕,接著才躺回枕上並將毛毯蓋至下巴處。
然後,當她合上雙眼時,一張英俊、正咧著嘴笑而且太過自負的臉龐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歎口氣,慢慢地將嘴轉向枕頭,輕輕地將嘴印在枕上。
一秒鐘之後,她尖叫起來,聲音大得吵醒了天鵝。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0:58
第二十章
我的雙臂環在她纖細的腰肢,
她可愛的嬌軀與我的緊貼在一起,
她美麗的臉輕偎在我男性的胸膛上,
我親吻她的唇兩次,
心中卻希望吻第三次。
我低語,噢,它是如此的頑皮;
她則說,它是,噢,如此的美妙。
--佚名
伊森衝進她房間的時候,裘娜正單腳在房內四處跳著,尖叫著,另一隻腳上掛著一隻龍蝦。
"把它弄走!把它弄走!"她四處跳來去。"快把它弄走!"
"別亂動!我連你都夠不到,怎麼抓它?"
"別對我大叫!這都是你的錯!"她跌坐在床上,前後甩著腳。"啊噢,啊噢!快把它弄走,求求你。"
伊森蹲在她面前,試著掰開龍蝦的腳和鉗子。"頑固的小混球。"他喃喃道。
她又尖叫起來。
"啊,對不起,裘治。我手滑了。"
她又用力甩幾下腳,但那龍蝦仍頑固地緊攫不放,在她腳下晃來晃去。
伊森抓著她的腰,把又踢又叫的她抱起來再丟回床上趴躺著,然後跨坐在她屁股上面對她踢個不停的腳。
"滾開我身上!"
"別亂動,該死!"他攫住她的腳把龍蝦扯下。"好了!抓到了。"
他以膝蓋著地的姿勢爬離她身上。他們倆在床上面對面,他舉起龍蝦。"看吧?"
她一手捧著腳趾,在床上搖晃著。"那實在太卑鄙了!"
"要不然我該怎麼把它扯下來呢?"
"我不是說你!是你的孩子!"
"噢,他們是有些麻煩。"
"你怎麼會知道?你又從不在場!"她掙扎地抽出腳,舉起來檢查一下,她有腳趾上有著蟹螯留下的紅色印痕。她先是皺起眉,然後咕噥道:"他們討厭我。"
"不,他們不會的。"
"是的,他們是。你的兩個孩子痛恨我!"
"好了,裘治。別哭。"他輕拍她的背。
"我沒有在哭。"她轉頭埋進他胸前嚎啕大哭。
"好吧......好,好,你沒有哭。"他雙臂抱住她,就維持這姿勢好長一段時間。
她頭靠著他,腳趾陣陣作疼,但自尊與情感受創更甚。
在輕揉她的背好一會兒後,他用一個指關節支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看著他。
他的聲音低啞。"我喜歡你,裘治。"
她眨了眨眼,試著相信他是真的說了她認為他剛剛說了的話。
"你是嗎?"她輕聲道。
"嗯。而且今晚我在橋邊時,就想這麼做了。"他的嘴降至她的上面。它並非一個使力的吻,卻十分的熱情。他的雙手滑至她的頭固定住她,他的舌則在她的雙唇間探索著。他充滿她的嘴,然後一手移至她的後背,將她壓在他身上。
她回吻著,以她一直隱藏著所有的激情吻他。她的雙手上移至他的頭髮間。
他的雙手滑移至她的胸脯。
她靜止下來,突然間害怕起即將發生和發生得太快的一切。她中斷這一吻,搖著頭。"不。"
他密切審視她好一會兒,而她感覺到得他是在試著判斷她是不是真的要他停止。
"求求你,不要現在。"
他點點頭,表情有些挫折。這一刻,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我需要上床休息了。"她像是在解釋似地說道。這一刻,這也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說詞了。"我需要充分的休息好應付你的孩子。"
他走向門口。然後,就在離開前,他又回頭說道:"你是個好運動員,裘治。"
而她的確表現出了好運動員的風度。直到兩天後的早晨醒來時,她發現她的臉被他的孩子塗成了藍色。
假如你不智地在另一個男孩的座位上放了一個大頭釘,就絕不要在他坐下去的時候笑出來--除非你真的憋不住。
--馬克•吐溫
裘娜大步經過草地,沿著小徑走向伊森和馬廄,兩旁原野上的馬兒也漸漸映入她的眼簾。由東北方吹來的風強勁而且寒冷,陣陣強風吹得她的裙擺緊貼著她的雙腿,頭髮也亂了。
她撥開藍色臉上的髮絲繼續前進,連一步也不曾歇息。她推開馬廄的門並站在門口,風隨即吹過她撲向乾草,吹得草屑打起轉來。
佛嘉和威爾正忙著清理廄欄內的污物。
她砰地關上門並落了閂,然後轉身站在那兒,垂在身側握拳的雙手連指關節都變白了。
兩個男人同時轉過頭來。
威爾的眼睛睜大,困難地吞嚥一下。
但佛嘉卻彷彿像是生了根似地呆站著。他對著她眨眨眼,然後喃喃地說道:"那兩個小惡魔。"
威爾的嘴輕顫幾下,接著向上彎成看來像是微笑的角度。
裘娜抬手指著他們。"你們兩個哪一個敢微笑一下,就絕對是死定了。"她看看四周。"伊森在哪裡?"
"在外面和馬匹在一起。"
她一旋身拉起門閂,暴風似地走出門,直朝遠處的草地而去。
一處大圈欄中,幾匹幼馬正快樂地慢跑著;附近有一小群馬匹則是聚在一起互相取暖,以抵禦突然變冷的天氣。她可以看見在馬群另一邊的伊森金髮的頭。
她叫他的名字,但聲音卻被一陣突起的風吞沒了。她四下尋找柵門,卻什麼也找不到,於是她爬過籬笆並大步朝他走去。
一匹在附近的馬瞧見便昂起頭並轉動眼珠,接著便彷彿看見惡魔似地騰跳起來。
她低聲喃喃詛咒,繼續跨步穿越草地,兩腳不進陷入隱藏在茂密青草下的爛泥巴裡。她有兩次險些絆倒,而不得不伸出雙臂以保持平衡。
有一匹小馬大概是把她誤認為玩伴,它頭尾昂揚地跑過來,繞著她小跑幾圈,用鼻頭磨蹭她的背,輕咬她的手玩。
在平時她是不大有耐性,而現在則是一點兒也沒有。她把小馬趕開。今天她已經被玩弄夠了。
在平時她是不大有耐性,而現在則是一點兒也沒有。她把小馬趕開。今天她已經被玩弄夠了。
當她走到草原中央馬群附近時,一匹灰色種馬扯平耳朵咬另一匹甚至更大更壯的馬。灰馬不停地欺凌另一匹馬,這會兒換成咬它的側腹了。
她或許睡得太沉,也因而得到了一張藍色的臉,但她可不條。她看得出來馬群要打起來了。
她還來不及意會究竟出了什麼事,伊森已將她像一袋燕麥似地扛在肩上,走幾步丟到籬笆外。
"待在那裡!"拋下這一句命令後,他回頭又走向馬群。他直直走向灰馬面前,後者往後退,然後低下頭來。
伊森並未表現出任何威脅的態度,他只是一直朝它走去。風中傳來他輕聲的呢喃,溫柔得彷彿連狂風都能安撫下來。
突然而詭異地,馬兒安靜下來。等伊森站在馬匹旁邊時,它已經像只忠實的獵犬似地用口鼻子磨蹭著他的手。旁邊的另一匹種馬則只是滿足地邊吃青草邊怡然自得地搖著長長的尾巴。伊森摸摸那匹馬,然後走向她。他在籬笆前停下腳步,帶著一種完全清楚自己將會聽到什麼話的表情看著她。
"我受夠了!"
"好了,裘治。"
"別再來『好了,裘治'那一套!看看這個!"她指著她的臉。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的臉塗成藍色呢?"
"注意你的腳下。"他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一
"要讓我看起來像個皮克特!皮克特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蘇格蘭一個古老的民族,他們在上戰場時有把臉塗成藍色的習俗。"他瞇起眼在她臉上搜尋著。"他們用什麼東西塗的?"
"我不知道,但就是洗不掉!"
他轉開臉,只是站在那兒用一手揉著頸背。然後他瞥她一眼,眼睛皺起的樣子像是他正在努力控制大笑的衝動。
"你敢!"她用手指戳他的胸膛。"我把對佛嘉和威爾說的話對你再說一次:連微笑都不准。"
他假裝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這並不有趣,伊森。"
他努力維持自製的神色,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她。"到裡面去。我們去找找看有什麼可以把它洗掉。"
她比他先進馬廄,卻跟在他後面進入一個滿地散放著韁繩、馬鞍及各種工具的房間。
"注意你的腳下。"他從一個架子上取下一隻盆子,接著指著上面放著兩具馬鞍的長凳。"坐這邊。"他離開幾分鐘,她則坐在一隻馬鞍上,一手支著她的藍下巴。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一會兒之後,他說道:"不像你想的那麼糟嘛!"
"那是因為被塗藍的不是你的臉。"
他站起來,放下盆子。
"怎麼樣?"她充滿希望地問道。"好一點了嗎?"
他沉默地注視著她。
"伊森......究竟怎麼樣嘛?"
他並未馬上回答。最後,他說道:"它和你的眼睛很相配。"
她站起來,拿起一個馬嚼頭朝他丟去,然後在他的大笑聲中砰地關上馬廄門離開。
如果有七個女僕拿著七條抹布,
打掃個半年,
"你想,"海象說道。"她們能把它清理乾淨嗎?"
"我很懷疑。"木匠說道,
並且掉下一顆傷心的眼淚。
--路易士•克洛
伊森的孩子們是非常聰明的。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一直待在他們的房間裡做功課,表現得有若天使一般。
不過,裘娜卻像那些藍臉戰士一樣地在大屋伊森這一廂掀起了戰爭。她受夠了一切,再也無法忍受所有的髒亂。
她臉上的藍色正在逐漸、緩慢地褪去。如果她保持忙碌,就不會老是照鏡子,而那對每個人--尤其是伊森和他的孩子們--都是再安全不過的了。
她全力攻擊所有的房間。在大房間內,她掃到了足夠填滿伊森的床的核桃殼,而那正是她放它們的地方。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整理並堆好所有的養馬雜誌及文件,找到三年以前的報紙、另外兩支騎鞭、一隻鞭子--她後來一直找不到另一隻、襯衫、襪子、馬鞍皂及馬櫛梳。
在小客廳的一個角落裡,她找到了一隻裝滿各式螺絲釘、螺帽、圖釘、木釘、鐵線和一些看來像是大皮帶扣環的金屬物的柳條箱。再仔細看,裡頭還有幾條皮帶、金屬帶、一個看來像是刨機的東西、兩支湯匙--其中一支已經有洞、一支銼子、一把鐵槌、五個馬蹄鐵、一個看起來像是木製爐子的鐵門的銀色金屬物、三個門把和一些煙筒。
伊森看見正拖著柳條箱下大門台階的她,連忙上前阻止。"你要拿它幹什麼?"
她一手撐在後背直起身子。"我要把它丟掉。"
"什麼?你不可以。那是我的。"
"但是那裡面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留下的東西,我甚至分辨不出一半以上的東西是什麼。你要那些做什麼?"
"那是我的零件箱。"
"抱歉?"
"我留著那些東西是作『零件'用的。"他堅決地重複道。"如果有任何東西故障或不見了,在這裡面就可以找到替代品。"
她看看那箱子,然後搖搖頭。"那就把它放到別的地方去,它不屬於大屋裡面。"
他咕噥一句,接著便像是箱內裝滿金磚似地提起箱子離開。
到了星期四,她已經清理過他的房間之外的所有房間。她花了一整晚的時間重新安置所有的傢俱,將大型的椅子挪近門口,而小沙發則搬到壁爐附近。
所有的桌子原來都被愚蠢是擺在十分不便的地言,而且沒有一張椅子是整齊地擺好的。根本沒有談話區,所有的傢俱都擠到任何有空位的牆邊。
這房間混亂到她後來居然發現一架以前從未察覺其存在的鋼琴。
當伊森走進這房間的時候,裘娜正坐在壁爐的火光前欣賞整個房間。她看著他一路將外套、手套和騎鞭隨手丟在他走過的地上。他掏光口袋,並將所有的東西放進一個先前她發現裡面塞滿髒襪子的精緻水晶瓶裡。
他轉身,走了兩步便撞上一張椅子。"這鬼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他皺眉看看四周。"你做了什麼?"
"我只不過稍微整理了一下。"
他還在環顧四下。"那鋼琴是打哪兒來的?"
"不知道,"她說道。"我是在角落找到的。"
而自此時起,日子就越來越難過。一天下午,他走進廚房看了看,又走了出來。"我忘記告訴你,我派大維到大陸去了。"
她才剛剛因為頭疼得厲害而坐下來。"很好。"她邊揉太陽穴邊說道。
"沒有晚餐。"
她等著下文。一陣沉默之後,她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得負責做些東西。"
"我?我不會做菜。"
"那我們要吃什麼?"
她站起來穿過房間,停下來說道:"或許在派大維出門之前你就該先想到的。"她伸手拿起小桌子上的一隻大碗。"來吧!吃顆蘋果。這不必煮就可以吃了。"
第二天晚上,她試著為孩子們煮些東西吃。她找到一本附有基本操作說明的烹飪書,努力地依樣畫葫蘆。在這同時,她也記起了那些支使僕人、女僕及廚子的情景,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那些工作有多麼辛苦。
伊森傳話回來說有一匹母馬即將臨盆,因此沒有回來。她只得獨自與他的孩子們坐在客桌旁。
他們花了整整五分鐘爭論誰的菜要先上。她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剝豌豆莢,而現在格雷卻一顆顆地把豆子挑掉。
"格雷,立刻停止那種舉動!你父親難道從沒教過你任何禮貌嗎?"
男孩只是聳聳肩。
思娣輕輕倒抽一口氣,然後看著裘娜。"格雷放屁。"
裘娜放下叉子看著女孩。"我真高興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思娣的表情有些不安。"我只是以為你會想知道。"
她丟下餐巾。"為什麼?我為什麼會想要知道那個?事實是你說那句話的原因,和你說或做其他的每一件事是相同的。你只是想惹我生氣。"她站起來。"回你的房間去。還有,格雷,如果你敢再挑掉一個豆子,就會和她一樣。"
思娣只是坐在那兒。
"我說過,回到你的房間去。"
"我不要。"
"你有一分鐘的時間離開,否則......"
她看得出來思娣正等著聽完的威脅。裘娜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想出來一個最棒的絕招。"如果你現在不立刻上樓回房,我就讓格雷什麼都做第一個整整一個星期。"
一秒後,思娣已踩著沉重的步伐上樓去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1:26
第二十一章
孩子們想要的是界限,界限使他們覺得安全。
--佚名
伊森進入大屋時,裘娜正在等他。她坐在房內被陰影籠罩的角落椅子上,注視他好一會兒。
他像頭困在籠中的動物似地來回踱步,然後停下來盯著爐火。一分鐘後,他在一張椅子坐下,頭往後靠,用手揉著太陽穴。
他看起來並不快樂,表情是煩亂的。而她即將要告訴他的只會使情況更糟。這種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他們就是沒辦法不惹兩人中任何一個生氣地安然無事相處。
"伊森。"她站起來。
他抬起頭來,表情是驚訝的。
"我需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
"你那兩個孩子完全不受約束而且粗野,他們甚至開始故意的麻煩了。你得想想辦法做些什麼?"
"怎麼做?"
"我不知道。你是他們的父親。"
他一手扒過頭髮。"我對小孩子一點兒也不瞭解。"
"你不能老是用逃避或是把他們推給別人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他們把我嚇壞了,裘治。"
她知道要他承認這一點有多難,他是個驕傲的男人。
"你父親是怎樣的人呢?"
他聳聳肩。"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如何做個父親,我根本不知道事要怎樣才能做好?"
"為什麼不行?你難道是生下來就知道如何扮演卡倫的兄弟的角色嗎?或者是生來就懂得如何培育馬匹?你能培育馬卻養不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是我讓他們野過頭了,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方法能代表我對他們的愛。"
"以前你是原來就知道做個丈夫嗎?"
"不。"他幾乎是聲不可聞地說道。"或許我是害怕做他們的父親。在他們的母親過世後,我已經沒什麼可以給他們了。"他深吸一口氣,仰頭望著天花板。"我知道那是自私的,但卻是事實。"
"你需要多去瞭解你的孩子。如果你對他們多付出一些注意,他們也不會做出這些事了。"
他靠著椅背坐在那兒,凝視著天花板彷彿在尋找什麼他已失去的。"茜碧一直把他們打點得很好,我從來不需要做什麼。她總是處理所有的事,即使他們已不再是小寶寶之後。"然後他看著她。"他們比較像是她的而不是我的。"
"但她已不再在這裡照顧他們了,他們只剩下你了。我知道你是愛他們的,我從你看他們時臉上的表情就看得出來。第一天晚上,你把我們從水裡救起來時,我在你眼裡看見了舊日揮之不去的夢魘。你是在乎的。但若是你愛他們,你就必須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你要學習管束他們,找到能向他們表現你對他們的愛的方法。"
他坐在那兒許久許久,只是思考著而不說話。他搖搖頭,然後看著她。"有時候,裘治,當思娣像看一位神祇似地看著我的時候,我只想盡快跑開。我不是神,只是個男人,而且還算不上是個好父親。"
"你若不想辦法瞭解他們,對他們而言當然什麼也不是。她只是個嚇壞了的小女孩,失去了她的母親。而你卻從不注意她,除非她做錯了什麼事,最近更是完全忽略了她。你必須花時間和你的兒子、女兒相處,瞭解他們。"
他沉默片刻,然後諷刺似地笑起來。"我想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是只會把我的臉塗成藍色,把龍蝦放到我床上的小異教徒。"
最奇特的事物就在我的眼前,
無論是嘴裡吃的或是眼睛看的,
船上還有許多駭人的景象,
直到在夢鄉(譯註:此乃舊約聖約中之用語)的那天早晨。
--羅伯•路易斯•史帝文生
那天卡倫和蜜雅帶著他們新婚的消息回到島上。當晚裘娜上床睡覺時,感覺有蜜雅在一起一定會好轉的。
然而事實是卡倫與蜜雅正是新婚燕爾。那天之後,她便很少見到蜜雅,就算見到,她也總是與卡倫在一起。
裘娜很為蜜雅和卡倫高興,但看著他們卻令她莫名的心痛。他們是如此沉浸於愛的喜悅當中。他們碰觸、親吻,而且形影不離。
看著他們,使裘娜更感覺到自己的孤單。寂寞是她內心深處的痛。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愈來愈難忍受。她發現每當蜜雅與卡倫也在場時,伊森會以和她同樣的不安和緊張看著她。
伊森真的花更多的時間和他的孩子們相處。他甚至和他們談過了他們對她的惡作劇,要他們道歉並保證守規矩,而他們也確實照做了。
他帶著格雷從事大多數的活動。他帶他到馬廄去,教他騎馬,並且讓他幫忙做些雜事。
而思娣則被留下來和裘娜在一起。她們相處得好了些,但那只是因為每回她開始搗蛋時,裘娜總會及時制止她。到目前為止,這還算是挺有用的。
於是隨著飛逝的時光,他們的生活逐漸形成了一種規律的形態。在天氣愈變愈冷而夜晚也愈來愈長時,他們也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
這一夜,他們全圍坐在暖暖的爐火前。屋外,下過霜的空氣顯得特別寒冷,一周前下的雪已來了又去。
伊森正在教格雷下棋,但格雷卻老趁他父親沒注意時偷藏伊森的棋子在他的口袋裡。
當伊森終於抓到他時,他給他的兒子一記嚴厲的眼神。"把它們全拿過來。"
格雷開始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他父親的大手上,有棋子、繩子、石塊、蝸牛、兩條幹掉的蟲、貝殼、一片薄荷膠糖、幾張小碎紙、一些鑰匙和舊鈕扣。
他繼續掏著東西,而裘娜則看著伊森笑道:"你可以肯定他絕對是你兒子。"
卡倫突然爆笑出聲。
"什麼事這麼有趣呢?"格雷問道,邊將一支看起來像叉子的金屬放在他父親手中那疊東西上面。
"你的口袋裡裝著許多東西,兒子。"
"我知道。"格雷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留下它們是要作『零件'用的。"
伊森和其他人一起笑起來,並揉揉男孩的紅髮。
蜜雅與卡倫交換了一個吻,而裘娜一調開視線卻迎上了伊森嚴肅的目光。他的眼神令她週身一直溫暖起來,而且與她的牢牢交鎖,彷彿他正試著探索她的思維似的。
她轉開,因為怕他真的能看穿她心裡的念頭,知道她不要他停止看著她,不要他以他孩子保姆的身份看待她。
她感覺既笨拙又不自在,而且害怕,因為她是如此渴望能走向他、碰觸他,以她的手輕撫過他的下頰,讓他擁抱住她。
然而她只是坐在那兒,外表一派平靜而其實內心剛好完全相反。
天氣也在當是變得更壞。風呼呼地吹得窗戶嘎嘎作響,加上隆隆雷聲和冰雹,種種巨響真足以嚇掉一隻兔子的毛皮了。
裘娜終於上床時,時候已經很晚了。先前她在廚房裡吃了些大維做的甜洋芋派,也帶了些派和叉子上床。
她在還沒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之前就聽見了哭聲。她在樓上的走廊停下腳步傾聽著,然後跟著那模糊的聲音往前走。
它是由思娣的房間內傳出來的。
她站在門外,接著慢慢地轉動門把打開門。房內一片漆黑,她花了好些時間才適應,然後她踮著腳尖走向床邊。
床是空的。這時她又聽見啜泣聲並轉聲,它是發自衣櫃那邊。
風雨肆無忌憚地打得窗戶轟隆作響,在大屋上方呼號。那令人的心為之擰絞的啜泣聲隨著暴風雨而越來越強烈。
她打開櫃門往下看。
思娣就蜷縮在一個漆黑的角落裡,膝蓋緊靠在胸前,她的頭則埋在小小的雙手裡。她的雙肩輕顫著,而且聽得出她抽噎的呼吸聲。
突然打在大屋上方附近的雷聲大得令裘娜差點驚跳起來,小女孩則可憐兮兮地呻吟著。
裘娜跨進去在她身旁坐下。
思娣驚恐地看著她。"走開,"她哭著說道。"走開。"
裘娜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關上櫃門。她屈起膝蓋,坐在黑暗中邊吃派邊等著。
思娣依然在啜泣著。
裘娜等了許久的時間。接著更多的雷聲撼動了房間,她放下派,伸臂環住正不停顫抖著的思娣。"來吧!"她說道,將女孩拉到她腿上坐下。"我時候我也會怕暴風雨。"
"我才不怕。"她對著她的雙手喃喃道。
現在又如何呢?裘娜想著,然後說道:"我怕很多的東西。"
"我不會。"
"我怕噩夢。"
女孩一言不發。
"我怕我不聰明。"我怕你父親更聰明。
沉默。
"我害怕,因為我只有一個人;我害怕,因為我沒有家人;我害怕,因為我沒有任何朋友。"我害怕,因為我一貧如洗。
思娣抬頭看著她。
"我害怕我的臉會永遠都是藍色的,我害怕會在我的床上發現一隻龍蝦,我害怕我一擰鼻涕大腦就會掉出來,我害怕我會吃掉這整個派。"
思娣開始格格笑起來。
裘娜舉起叉子。"要吃一點嗎?"
思娣和她一起吃了些派。幾分鐘後,她終於說道:"我剛才沒說實話。我很怕暴風雨的。"
"那就是你躲在這裡面的原因,不是嗎?"
思娣點點頭。
"我以前是躲在棉被底下。只要暴風雨來的時候,我就會把棉被拉過頭頂蓋著。"
"你怎麼會不再害怕了呢?"
"我學會了去想別的事情,某件我非常喜歡的東西,那麼我就會忘了暴風雨。於是我就一直在害怕的時候想想我最喜歡的人事物。"
"現在還會有讓你害怕的東西嗎?"
"有啊!"
她感覺思娣挨著她放鬆下來,不再哭了。她用力咀嚼著派,完全不再注意屋外的風雨。
幾分鐘後,她抬起下巴沾著派餅屑的臉仰望著裘娜。"我以前沒想過大人也會有害怕的東西。"
"每個人都會害怕某樣東西或事情的,思娣。"她將小女孩抱緊一些。我害怕我已經愛上你父親了。
曾有位年輕少女說道:"為何我沒法用眼睛看我的耳朵?
如果我用心在其中,
我確定我能做到。
在嘗試過之前,又有誰能論斷呢?"
--佚名
第二天早晨,裘娜找到了那座老鐘,它就在大屋另一翼的一個房間裡。她正站在那兒端詳著它時,卡倫正好進來。
"它是你的家庭製造的鍾之一。"
"是的,我知道。"
"你還保留有任何鍾嗎?"
她搖搖頭。"它們全都和房了一起拍賣掉了。"
卡倫走過室內,取下那個壁爐鍾遞給她。"它是你的了。"
"不。"
"我們不需要它,"他說道。"而我想你或許會需要。"
她看著時鐘被他放在她手上,感覺自己很有可能會做出某件真正的蠢事,例如哭泣。
"快,"卡倫說道。"拿去吧!"
"謝謝你。"她舉步要離開房間,但在門口又遲疑了。
他彷彿早有預感似地注視著她。她還未開口問出問題,他便答道:"我很確定。"
於是她微笑地離開,拿著鍾上樓回到屬於她的小房間。一進去,她直接走向一座裝著她在這世上僅有的一切的小松木櫃。
她把鍾放在櫃頂,上緊發條,稍微彎身打開胡桃木小門。用手指一撥,她使鐘擺開始擺動。她正要關上門時,卻看見了門內貝氏的標誌。
她用手指輕撫那雕琢的痕跡,然後深吸一口氣關上小門。她往後站並注視那個鐘。它是胡桃木的鐘,上面有月亮臉的那種。它滴答滴答地不停運轉,分秒不差。
她站在那兒許久,回想著過去這些年,所有在貝氏時鐘的指針旋轉中逝去的時光。她回憶著她的生活、她的童年以及她家族生活的方式。
部分的她不禁揣想起雕出這件作品的祖先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他和他的妻子擁有一幢充滿愛的房子嗎?他們愛他們的女兒就和愛他們的 兒子一樣多嗎?
過去,有那麼一段很長的時間,年得一年地,她在內心深處一直認為她的雙親不喜歡她是她的錯,她認為自己一定是缺少了什麼。
但是昨夜,當她和思娣坐在那衣櫃裡,兩人輪流說著所有快樂的事情時,她體會到一件重要的事。
她並非不可愛,而是她的父母沒有能力給她愛。
昨夜,她坐在一個黑漆漆的櫃內,將她的心給一個與她甚至沒有任何關係的孩子。思娣並非她所生,但血緣關係的有無並不影響裘娜對思娣的感覺。那個時候她感到思娣需要她。就和小女孩需要她的父親一樣。
領悟到這一點本身就是一種自由,彷彿她終於掙脫桎梏成為她所想要成為的人。她明白了無論她怎麼做或做什麼,她的雙親也絕不會愛她。她是誰並不重要,而她是否變成一個葛家、羅家人或者不見經傳的無名氏,也不會改變有問題的是她父母親的事實。
無論裘娜作何選擇--或許只是在一座與世隔絕的島上陪伴兩個寂寞孩子的保姆,但那並不會改變她身為一個人的價值,也不會使她更受歡迎。
她不必是貝家人,她不不必是頂著正確姓氏的富婆,她不必是住在華廈裡的要人。
或許作為某位要人還比不上在風雨肆虐時,陪一個小女孩坐在漆黑的衣櫃裡。
裘娜突然感到一股自由,彷彿她剛得了快樂的秘訣--她一直長時間在追求的。
她微笑地轉身,然後停了下來。
在她房門背後掛著的,是一件閃閃發光的絲質綠色禮服,它曾經屬於思娣的母親所有。裘娜走過去摸摸它。它不是名牌,不是巴黎舶來品,款式甚至不特別出色。但是這件衣裳對她的意義卻比她所失去的所有衣飾及財產更重大。她站在那兒閉上眼睛片刻,咬著下唇深吸好幾口氣。但那並沒有任何好處,淚水終究還是來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2:10
第二十二章
這世界充滿了許多事物,
我確定我們都應該快樂得像國王。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到馬廄的最後幾尺,思娣是用跳的,而且每次安全著地--亦即她的腳踝能併攏著--就許一個願。這是她一直以來最愛的遊戲之一,因為它幫助她忘記在內心深處她是害怕的,怕得有時候她只想跑去躲在衣櫃裡。
她打開門鑽進去時的第一個想法是:這氣味正是她想像中馬廄該有的,混著乾草、馬匹和塵土的味道。
裡面比她所想像的還要暗,但她不曾讓它干擾她。這種暗是不一樣,它並不可怕。她是在她父親工作的地方,在這裡他花了許多時間和他的馬在一起而不是和她相處。
她的鞋在乾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一路走過馬兒不放牧在池塘附近的草地上時圈養的廄欄。前面有一扇開著的門,她屏息地朝它走去,因為她想她父親或許就在裡面。
她不知道他對她來這裡會作何反應。他從來沒開口要求她和他一起來,因此她想他並不想要她出現在馬廄裡。
也許他是認為她會礙事吧!她不會礙事的,她甚至向自己保證她不會問太多問題。有時候大人會厭倦她的問題,但是她知道原因何在,他們是在不知如何回答時才會厭倦。
在走近敞開的門時,她放慢了腳步,深吸一口氣偷瞄門內一眼。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堆堆的馬鞍、轡頭和其他的騎具。
房間內一團混亂,她敢打賭卡倫伯父一定會很想把它整理得井然有序。她很高興卡倫伯父回家了,而她也喜歡蜜雅伯母。她喜歡她是因為她從不拿他們當孩子看待。她認真傾聽他們說話,真正用心聽,彷彿他們說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後面的廄欄傳來一聲馬嘶,她朝那兒走去。她可以看見那馬兒彷彿在召喚她走過去似地甩著它的頭。
於是她照做了。
她走到它旁邊的廄欄內,爬上護欄,踮起腳步,手臂擱在牆上。
"哈羅,馬兒。"
馬兒轉過頭,用那最溫柔的眼睛看著她。它是匹漂亮的牝馬,除了灰色的鬃毛和尾巴外,通體雪白。依她父親的說法,她知道它不是白馬,只有連鬃毛、尾巴都是白色,而且皮膚是粉紅色的才叫白馬。
隔兩個廄欄有匹像"傑克"一樣的白馬,思娣走向它。
白馬代表好事。她記起一首詩並大聲朗誦起來。"白馬、白馬,帶給我好運;白馬、白馬,帶我的願望來給我。"她緊緊閉上眼睛並許了一個願望。
"思娣!"她猝然睜開眼睛並吹了聲口哨。還真快哩!她拍一下白馬表示感謝,並由廄欄上跳下來--腳踝併攏、雙臂平伸以求好運。"哈羅,父親!"
"你在這裡面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看看馬廄到底是什麼模樣。"
"為什麼呢?"
她聳聳肩。"沒有為什麼啊!"
"裘治知道你在哪兒嗎?"
她點點頭,不過她絕不會告訴他她們的秘密。是裘治告訴她來這裡的,因為她父親老是只和格雷不和她在一起。
她父親走到門敞開的那個房間,她跟在他後面,站在門口看著他將一捆繩子丟進一個角落裡。
"這裡是騎機間。"她說道,想使他印象深刻。
他抬眼看她一下。"是騎『具'間。"
"哦!"她瞪著自己的腳尖,覺得很蠢。
"很接近了。"他對她笑的樣子彷彿他是真的以她為榮,即使她說錯了字。
"你剛才在做什麼?"
"隔離兩匹正在打架的種馬。"
"噢!為什麼馬要打架呢?"
"和人打架相同的原因,因為它們都想作老大啊!"他從一隻盒子裡取出某樣東西。
"那是什麼?"
"一副新馬勒。我打算把它放在『傑克'身上去騎一圈。"
"噢!"她問太多問題了,因為現在他就要去騎馬以擺脫一個話太多的小傻女孩。
他停下來伸出他的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啊?"
"騎『傑克'嗎?"
他點點頭。
"只有你和我嗎?"
"哎!"
"噢,上帝,我要去!"她握進他的手,一路跳著以跟上他的大步伐。
很快地,他們已騎過草地,沿著小徑往下方的小海灣而去。她往後靠在她父親胸前。"你想如果你把耳朵貼著樹幹,會不會聽見它在成長的聲音呢?"
"我想樹林成長的速度很慢又很安靜,人是聽不見的。"
天色變暗,也愈來愈冷了。每年此時,夜晚的聲音總是很快就會出現。
"為什麼蟋蟀要唱歌呢?"
他看看她。"什麼?"
"我說『為什麼蟋蟀要唱歌'。"
"為了吸引一個伴侶。"
"噢。"她十分安靜,正用力想著什麼。"裘治小姐很寂寞?"
"她是嗎?"
思娣點點頭。"她在衣櫃裡告訴我的。或許我們應該告訴她唱唱歌,好吸引一個伴來陪她。"
他俯視她,他的臉上有些哀傷。
"你也寂寞嗎?"
"嗯,有時候我是會覺得寂寞。"
"你相信媽媽嗎?"
"哎,我的確想她。"
"我也是。"
"看那邊。"他指向月亮。
"月亮周圍有一圈光環,"她說道。"那表示就快下雨了。"
"我很驚訝你居然記得,還以為你那時太小了。你還是個小不點時,我常帶你一起騎馬。"
"我一直都還記得。"
他們在海灣的沙地上騎著,然後他驅策"傑克"走向大屋旁那株巨大的老松樹。
她扯扯他的襯衫袖子。"既然你會寂寞而裘治小姐也寂寞,也許你應該和她結婚。"
"你喜歡我和她結婚嗎?"
"她很漂亮。"
"哎,她的確是。"
"而且她喜歡在有暴風雨時躲在衣櫃裡面。"
"那很重要?"
"是啊!而且她救過我,我們不該忘記那個。"
"確實,我們不應該忘記。"
"而且格雷和我也需要管教。"
這時他開始笑起來,笑得很大聲,而它令思娣全身都溫暖起來,因為她喜歡讓他笑。
他先下馬,而後把她抱下來。"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她搖搖頭。
"我不認為你需要管教。"
"你不認為嗎?"
"不,我認為你需要的是這個。"然後他以強壯的雙臂將她抱起來。而就在那周圍鑲著一圈雨環的皎潔月亮之下,他給了她一個那種學校裡的孩子從他們父親那兒得到,而思娣一直全心盼望的大大的擁抱。
所有美好的事物降臨在等待著他們的身上--記得別在那關頭死啊!
--馬克•吐溫
裘娜坐在她房間裡,望著窗外結霜的夜色。一股強風過後,星星在深紫色的天空中有若藍寶石般地閃閃發亮。她注視著群星之一許久許久,然後轉身,這時她的房門打了開來。
站在門口的他就像一幅畫在畫框中般地填滿了門框。"我可以進來嗎?"
"是的。"她僵硬地站在那兒,但她就是沒辦法。他們之間緊繃氣氛由來已久,她已不認為有改變的可能。她已注定要在對不可能的事物的渴望中度過這一生。
他在床上坐下,雙膝微分,手肘擱在腿上。他一徑盯著地板。"我很抱歉,裘治。"
"為了什麼?"
他抬眼看她。"為每一件發生過的事,綁架、監牢、我們之間那個愚蠢的協議。"
"愚蠢的協議?"
"是啊!當時我因為你想嫁給別人而氣極了。"
"柯湯姆。"她說道。
他們兩人都笑了起來。而有那麼片刻,緊繃的氣氛舒緩了下來。
"哎,"他站起來伸出雙手。"我要請求你原諒我。"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將她的雙手放在他手上,感覺他的手圈住她的。"你這傻子,沒什麼要原諒的。我絕不會想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的。"
他的嘴僅止一息之隔。"我想吻你。"
她微笑。"你知道,"她搖著頭。"你真的應該停止開口問了,笨蛋。如果你看見某個你想要的東西,直接就拿了吧!"
這時他吻了她,彷彿她是他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事物那般地吻也。它幾乎超出她所能忍受的範圍。
當他終於退開時,目光依舊焦灼在她嘴上。它似乎令他深深著迷,他以一根手指描畫著她雙唇的輪廓。"我想我從你的宴會那晚在花園裡就無法自拔了。"
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肩,仰頭看著他微笑。"我也是。"
他的嘴覆上她的。他深深地親吻她,以他們每回同在一個房間裡、自花園裡的第一刻起便一直存在他們之間的所有激情。
那激情始終存在,而他們倆都知道,也都一直在抗拒它。而這一次,就這麼向它投降,讓他愛她而她也愛他的感覺是如此的美好,沒有疑慮、沒有憾恨,只有誠實的感情。
他的嘴移向她的頸項、耳朵,而後輕聲呢喃道:"上帝......你的滋味實在太好了。"
她貼著他的臉頰微笑起來。"比甜圈餅的味道更好嗎?"
"嗯,"他說著發出一聲低沉但因激情而顯得沙啞的笑聲。"比甜圈餅的味道更好。而且或許甚至比藍莓派更好。"他的雙手由她的臉移向她的胸脯,一雙大手游移至她的背並往下到她的臀。他將她緊緊壓在他身上,使她的雙腳擠在他的之間,而他們的身體則郵嘴到臀完全貼在一起。
他的舌頭在她的嘴裡,充滿它,而他的另一隻手則鑽到她的領口下把玩著她的乳房,令她感覺到他的碰觸能如何地僅她興奮並且令她雙膝發軟。
她的手埋在他發中,將他的嘴更緊貼住她,回吻他直到不停動來動去的人變成是他。他在她嘴裡低語了一句什麼,然後把她打橫抱起來,而他們的吻一直未曾中斷。
等他將她放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衣裳已褪至腰際,而他們兩人也各自胡亂地摸索著對方的衣服。
他喃喃低咒著那些該死的鈕扣。
"撕開它。"她告訴他。
一秒鐘之內,他已將她的洋裝一分為二並且脫掉。再一會兒,她的內衣也不見了。她的緊身衣掛在天花板的燈上,她的亞麻襯褲則殘存不堪地被丟在房間另一頭的一張椅子上。
他的雙手在她的皮膚上移動,往下來到她的背,然後罩住她的臀。
她扯著他的襯衫。
他中斷這一吻低頭看她,他的目光是炙熱而慵懶的。"撕開它。"
她抬頭看著他。
"動手啊!撕開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6 11:42:20
她兩手握拳地抓住襯衫並把它扯開,扣子在他們四周迸散飛開,在石板地上答答蹦跳著。她拉扯著長長的袖子、袖口,而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皮帶,突然不確定起來。
"怎麼了,裘治?沒勇氣了嗎?"
這些話就夠了。她兩秒內就抽走他的皮帶,接著兩手抓住他的長褲使勁全力往下扯。他的騎馬褲自縫線處裂成兩半。
她將他向後推倒在床上,蹲跪下來拉掉他的靴子。其中一隻靴子打在牆上,另一隻則打翻了一隻洗臉盆。
他笑著全裸地往後倒在床上,一面將她沿著他修長的身體往上拉,使她的胸脯、腰臀及大腿--往上與他的接觸。
"輪到我了。"他的手扣住她有後腦,將她的嘴按向他的。然後她變成在他下面,而他徹底而完全投入的吻則令她什麼也無法想。她只剩下感覺:他捲曲的胸毛摩擦著她的乳房,他的身軀壓至她身上,而他的臀則頂貼著她扭擺著。
他將膝蓋嵌入她兩腿間,然後伸手將一條腿抬起來以便他能緊貼著她的中心。他的手輕撫著她的大腿內側,她不覺屈起雙膝並抬高臀部。
他似乎知曉她想要的是什麼,因為他用他的身體摩挲著她,而這同時他的手指也在她有大腿內側至足踝間來回撫摸著。一次又一次地,他在她的中心附近撫摸著,在她耳畔及口中呢喃著她的觸感、他的需求及這一切有多美好,而她則等得幾乎要死去。
他的嘴吞沒了一方乳房,而他的舌戲逗著她,接著使勁吸吮、拉扯著她有乳頭,再對另一個乳房也如法炮製。他的舌舔撫過她有肋間、腰際,吸吮著她有小腹、臀部,然後一路摩挲至她的大腿,下及足踝,一如先前他的手指所做過的。
他以他的嘴驅使她接近瘋狂,盡情親吻著她的大腿內側,並且抬起她的腿以便能親吻她的膝蓋背面。
他跪坐起來,雙膝在她腿間,而他只是俯視著她,目光由她的嘴、她有胸乳,沿著她的嬌軀下至她有雙腿之產。他拉高視線迎上她的,接著以一雙手指碰觸她,滑入的速度慢得令她一時忘記呼吸並閉上雙眼。
他抽出來。"睜開你的眼睛。"
她照做了。
他的手指又滑進去。"看著我。"然後他來回移動著,視線從未離開她的。她可以感覺得到愉悅在她的中心之處產生,接著往下蔓延至她有雙腿及腳,直到她在隨著他的手指每一次的動作而逐漸升高的狂喜中變得無法呼吸。
她的臀抬起來,需索著他,而他則滑入另一隻手指令她達到高潮。狂猛、迅速並且伴著一聲她曉得是她的聲音的解放的叫喊,但那聽起來卻又遙遠模糊得不像是真的。
他讓她慢慢平靜下來,給她充分的時間去體會每一份的喜悅。他絲毫未顯急躁,只是彷彿她是唯一重要的似地注視著她。
她作勢欲坐起來,但他搖搖頭,一手將她又壓回床上。
當她望著他時,他只是微笑;然後,他抬起她的一條腿親吻內側,再將之擱在他的肩膀上,接著對另一腿亦施以同樣的步驟。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圖並且慌了起來。"不,伊森!"
"要。"他說道,雙手滑至她的臀下將她舉向他的嘴。
她的呻吟大得令她不得不咬住唇以防止自己控制不住。
"是的,吾愛,"他挨著她說道。"放輕鬆,讓我以這樣的方式愛你。"
他以他一貫用在她的嘴的熱情親吻著她,她抵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悸動著,在他的允許下恣意體驗著每一秒鐘。
他等待著,然後再度施以故技,直到她只能信任而無助地躺在那兒。
當他的雙臀將她壓向床墊、進入她時,她明白了何以性有驅使人們做出所有不理性事情的力量。
她深切瞭解了愛會引起戰爭,以及渺小如凡人完全對它無法抗拒的道理所在。
她從來沒想到過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能共同創造出如此神奇,也無法想像終其一生都能如此盡享這般的愛的自由,將會是什麼滋味。
"我愛你。"他低喃道,然後隨著他的身體的每一次動作一次次地重複說道。
他以長有力的衝刺與她做愛,充滿力道卻又萬分溫柔,仔細照料著她的需求並對她說話,讓她知道他也和她有相同的感覺,她令他驚奇於世上怎可能有如此美妙的事物存在。
他的臉因他們正經驗著的慾望及亢奮而脹得通紅。
當他終於向他的狂喜臣服並深深地推入她的深處,他呻吟地輕呼她的名字,並以溫暖的力量與生命充滿她。
她完全不知道他們躺在那兒多久的時間,全身濕透而且文風未動。彷彿他們已取走對方身上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剩什麼可以給予或接受了。
在感覺恍如數小時的數分鐘後,她察覺小腿正開始痙攣起來。然後,她不智地快速動了一下。
"噢哦......老天!"她在他身上不住地蠕動著。"我的腿!"
"什麼?"他弓起身俯視著她。"到底天殺的怎麼了?"
"抽筋!抽筋!"她一面詞窮地叫嚷著,一面試著在上有他壓著的情況下曲起身體。
他翻身離開她身上。"哪裡"
"腿!"是她唯一還說得出來的字眼。
然後,他開始揉按著她小腿的肌肉,那打了死結似的痛楚令她直想大叫一番。
一分鐘之後,他彎了彎她的腳幾次,她先是咬牙切齒地喊痛,但不久就沒事了。她轉身望著他。
一秒鐘後他們同進大笑起來,在她的床上滾來滾去。
"都是你的錯啦!"她邊笑邊說道。"你把我的腿轉來又挪去的。"
"那時候你可沒抱怨哪,裘治。你只是一直呻吟著要求更多。"
"我才沒有!"
"哎,你有。『再來......還要......伊森'。"他閉上眼睛將聲音調高八度地模仿她,頭不時不甩來甩去的。
她只是躺在那兒,未發一言。她讓他自個兒好好取樂,並表現出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他停止笑並看著她,彷彿知道他不會激出她的任何反應了。她只是微笑地以手揉撫著他的胸膛好一會兒。
當她終於享受夠了這種感覺,這才慢慢地開始以手指探索他全身上下,並且注視著他的反應。
他的笑意全然消失,突然之間他成了屏住氣息的那一方。
在短短的數分鐘之內,她有了個嶄新的發現。那是一種她對他所擁有的力量,它令她瞭解她對他也有著與他對她那種相同的、控制的力 量。
而在此之前她一度激烈地抗拒他,因為她害怕自己的感覺,害怕會失去她的理智及自制的能力;怕一旦臣服於伊森及他在她心中激起的熱情,她將再也無法阻止一切。
而這個領悟及發現帶來了某種自由,她首次體認到愛並不會控制並改變一個人的本我。她坐起來將他往後推。
她花了接下來整整一個小時對他做每一件他對她做過的事,直到她完成了復仇的目的並令他變成呻吟著:"還要......還......"的那一個人。
幾小時後,發她蜷臥於他的臂彎中而月兒早已西沉時,她聆聽他呼吸系統聲音並感覺著他睡眠的深度。
她從來不是個風度優雅和輸家,而她更發現自己還是個洋洋得意的贏家,因為她自顧自地笑著喃喃道:"他們還叫女人是弱者呢!"
你有可能在一分鐘內和比你賺一輩子更多的錢結婚。
--佚名
不到一星期,伊森與裘娜在小鎮洛克藍鎮郊海岸線上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內完婚。
若是她的任何舊識當時看到她,他們絕不會認為這是他們所認識的那個貝裘娜。她身著一襲淡綠色的衣裳,沒有蕾絲的華服,沒有上百位賓客,只有新郎小小家族的成員在場。
絕沒有人會相信沐浴在由清澈玻璃穿窗而入的冬季陽光之中,站在這簡樸教堂裡的,會是同一個貝裘娜。
思娣和格雷各自站在他們父親的左右兩側,陪他沿著短短的走道走向他的新娘正等著他們的地方。在這場婚禮中,孩子們權充主婚人的角色。
儀式結束之後,他們走在光光的松木反上而非白色的緞質地毯。沒有用稀用珍貴的白金鑲嵌的鑽石戒指,沒有香檳或魚子醬;沒有盛大的派對或壯觀的觀禮人群,只有愛、笑聲與幸福。
一小時後,裘娜正在航向小島回家的船上,沐浴在清洌的冬風中。她抬起手看著伊森給她的簡單金戒指。伊森走上前來站在她身後,雙臂圈在她有腰際,對著她的耳朵輕聲道:"你想要鑽石嗎?裘治?"
她搖搖頭並仰望著他。"我想要的只有你。"
他吻了她,而孩子們則圍上來在他們四周跳著叫著。一旁的卡倫和蜜雅也笑著交換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吻。
裘娜看著她丈夫說道:"既然我沒法為錢結婚,就為愛結婚了。"
思娣抬頭看看裘娜。"但是父親有好多好多錢呢!"
"是的,親愛的,"裘娜說道。"我相信他有,以『分'來計算的話。"然後她笑了起來。
"不是分!"格雷道。"是以『元'計算的。"
她抬頭看看伊森。
他朝她露齒一笑,遞給她一個信封。"這是給你的結婚禮物。"
她打開它後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兒,信封內是她家產業的所有權文件。她抬起頭注視他。"你為我買回我的家?"
"嗯。"
"噢,伊森,這一定耗盡你所有的一切。這實在太多了。當然你這麼做實在很窩心,但我們得把它賣掉,你不能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這上面。 太不實際了。"
每個人都用一種有趣的表情看著她,使她不由得困惑地回看著伊森。
"把戒指脫下來,裘治。"
"為什麼?"
"做了再說吧!"
她脫下戒指。
"現在,看看戒指裡面。"
她轉動戒指,除了他們倆的名字縮寫c與e外,戒指環內還鐫刻著幾個數字。她蹙眉抬眼看看他。"二、三、七、一、四?那並不是日期,是什麼呢?"
"銀行帳戶號碼。"
"銀行帳戶。噢,實在太可愛了。"她把戒指戴回去。"裡頭有多少錢呢?"
"不知道。"他搔搔頭並轉向卡倫。"銀行裡的錢的數目多少?"
"一起嗎?兩個帳戶,或者只有你的?"
"只有我的。"
卡倫站在那兒想了一下,然後由伊森看向裘娜。"超過兩百萬元。"
她異常沉默地瞪視著伊森。接著,在她生命中的第二次,麥裘娜昏倒了。
(全書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