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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吉兒.柏奈特]林野佳人(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5:25     標題: [吉兒.柏奈特]林野佳人(全文完)

林野佳人 作者:吉兒.柏奈特
 
「野」黛琳一向被迷信的村人避之如鬼神,多年來她一直隱居在森林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直到她救了一名性命垂危的騎士。費洛傑是個充滿傳奇的人物,他奉命到威爾斯邊境建造一座堡壘,卻遭人伏擊。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必須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而戰──
「野」黛琳一向被迷信的村人避之如鬼神,也早就瞭解到人類世界是非常可怕的地方。多年來她一直隱居在森林深處,只與林間的小動物結伴生活,但在發現了一名性命垂危的勇士後,她的避難所便不再安全了。
因為他傳奇性的武勇和智謀,費洛傑被派來威爾斯邊境建造一座城堡,卻遭到不知名的敵人伏擊,並被留在森林中等死;然而洛傑發現自己必須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而戰–他必須贏得這個女孩的信任與芳心,但這位林野佳人懼怕著他所代表的一切。
洛傑知道自己無法居住在黛琳的世界裡,而她對他的世界心懷恐懼。當洛傑康復時,他決心找出試圖殺害自己的兇手;黛琳也必須選擇要帶著破碎的心,繼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或是相信這名對她所珍視的一切造成威脅的勇士。他們一起回到一個責任重於一切,男人依循著榮譽– 而不是他的心– 所行事的世界裡;那裡,在伴隨過去秘密而來的危機之中,他們賭上一切,只為了找尋一份永恒的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6:20

第一章
  
  一二八零年威爾斯邊境

  傳說由這裡誕生。

  而這是有跡可循的:從高山上往下望,每一座山都有著各式各樣的怪異形狀,有的像是亞瑟王的皇冠,有的像是惡魔巨大的手掌,有的甚至像是上帝的側臉;在鄉間可以看到由石頭圍成的古老圓圈,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麼出現的,督伊德教徒(譯註:督伊德教為原居於英倫群島的塞爾特人信奉之古老宗教)曾在那裡徘徊,而似乎想將枝椏攀上雲霄的老橡樹底下,相傳就是妖精埋藏財寶的地方。

  有時候當狂風從山頂吹落,林木會發出像是歌唱般的聲響,星星由蒼穹直落而下,而人們的生命可能在一夜之間便不知不覺地被改變了。

  假如你從那座被稱為帝那山的高山上往下看,沉靜的萊迪村看起來不過像是由蜿蜒小徑串連成的一堆茅草屋頂,偶爾間綴著彩色的點點花園,或是較大的方塊狀農地。

  這就是威爾斯。

  坐落在那裡的天然小村被丘陵和暗無天日的茂密叢林所包圍,上方則是一座高原,高原上的藍色巨石圈自每個人有記憶起,便已經聳立在這座山谷之中了。

  如果迷信的村民們不小心抬起頭,看見一位少女走向那座陰森森的巨石圈,他們會在胸口劃個十字,並喃喃念著所有聖者的名諱,因為相傳那地方正是「野」黛琳施行邪惡巫術的地方。

  你知道她能像女巫召喚出月亮一樣,得到治療的力量嗎?沒錯,她辦得到,雖然她宣稱那是石頭的力量,但他們——那些村民們——知道真相:是因為邪惡的力量,跟她一樣的邪惡。

  有些村民恐嚇著要朝她扔石頭,他們試圖排除跟自己不同的一切事物。

  其他人沒有發出威脅,而是直接把石頭丟出去。

  每當這個名叫黛琳的女孩望向出現於溪水或是森林中清澈的池水裡的倒影時,總會看到自己的右眼下方有一個星形的小疤;被銳利的石頭擊中所造成的、深深嵌進肌膚中的疤痕,並不只是一道白色的痕跡而已。

  她和森林裡的動物交談,因為動物不會只為了自己高興而傷害他人;只有在為了保護幼畜或者被逼入絕境、生命遭到威脅時,它們才會發動攻擊。

  她避開萊迪村,居住在布洛肯森林深處;在那裡,昏暗的夏夜有螢火蟲恣意地飛舞,清風吹過林梢會讓樹木發出哀歎的聲音,而昆蟲的大聲鳴唱,則會把全世界都嚇跑。

  隨著時間的流逝,野黛琳變成當地歌謠的一部分。村人們宣稱她會在無月的夜裡潛行,來竊取他們的靈魂;要是麥子比平常更晚成熟,他們會說那是因為她走過這片田野:你知道的,她有像動物一般的蹄,惡魔也是這樣。

  這個擁有如此純真靈魂的女孩,只要一眼,就可以明白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惡意;對他們而言,瞭解她,不如編造故事和散播謠言,那來得容易多了。

  一些村裡的小孩曾往冬天的暗夜裡,用恐怖的床邊故事嚇唬更小的孩子:

  要是她在滿月時看著你,你就會變成一尊石像;要是在路上遇到她高大的影子,你就會變成一隻小鳥,注定要永遠追逐著太陽;而她邪惡的吻,則會讓你變成一隻蟾蜍。

  有時候孩子們會編造殘酷的歌曲,一邊在森林邊緣唱著,一邊丟擲樹枝和石頭。「小心黛琳!」他們會這樣大叫著。「快跑!快跑!跑慢了就會完蛋!」

  她是惡魔的孩子!

  撒旦的女兒!

  但是野黛琳並不是撒旦的女兒,如果是,她就有父親了。

  她的母親是安妮,那位督伊德女人萊蒂的女兒,也是一位凡夫俗子無法征服的狂野美女——雖然有很多人嘗試過。有一天,安妮突然失蹤了。

  傳說有一名身著黃金甲冑的神秘騎士,騎著一匹尾巴和鬃毛的顏色比冥河的水更黑的白色駿馬,從威爾斯山區一處隱藏的洞穴裡出來。當看到美麗的安妮時,他勒住韁繩繩,馬匹直立了起來,兩隻前腳抗議地在空中踢著,但那名騎士只是彎下腰,並朝她伸出手去。

  她鎮定地握住他的手,跟著他一起騎向陰暗的高山裡,過了幾個月後,才獨自懷著身孕回家來。

  在黛琳來到這個世上的同一天,她的母親安妮也離開了人世,跟她一起長眠的還有黛琳渴望知道的秘密:她父親的身份。

  威爾斯布洛肯要塞

  費洛傑爵士(譯註:費FitzAlan,此姓有「庶出」之意,意為Alan亞倫此人的私生子孫。)遵照國王的命令來到威爾斯邊界。這是他今天並不喜歡的一份榮耀,原因是洛傑有一個缺點:他喜歡女人,錯誤的女人,而他昨晚跟其中一位在床上消磨了太久的時間。

  今天他有職責:勘察這處由愛德華國王親自選定、將用來建造南威爾斯邊境最新一座城堡的預定地;洛傑同時也被賦予監督工程進度的特別榮耀,而且一旦完工,這座城堡便歸他所有。

  但這時候,除了能安撫頭痛的枕頭,他什麼也不想要。

  武裝的幾名隨從騎著馬,緊跟在他背後,其中一人舉著象徵他的旗幟。旗子在狂風中一次又一次地發出惱人的聲響,就像在戰爭中斷裂的釘頭錘最後所發出的聲音一樣地巨大。

  旗幟拍動的聲音,讓他的眼睛陣陣地抽痛,先前因睡眠不足所導致的頭痛,更因為坐騎的馬具上掛著的長串金色鈴鐺而加劇。持續發出沉悶聲響的鈴鐺,不僅僅是惱人的皇家飾品,實際上還有一項作用:告訴每個長了耳朵的人,他是奉愛德華國王的命令前來。

  鈴!鈴!鈴!

  大家好!我是費洛傑爵士,我替國王做事。

  鈴!鈴!鈴!

  愛德華國王想建造另一座邊境城堡!

  去死!去死!去死!

  洛傑爵士想要換一個頭!

  他拉住韁繩,讓馬停下來,身體前傾想摸摸坐騎,卻差點自馬鞍上滑了下去,只得迅速將腿鉤住鞍頭。

  他低下頭呻吟著。

  我看起來一定像極了王后身邊的侍女。

  他將腳放回馬鐙,再次坐好,然後檢視著馬鞍;這時候,卡羅特伯爵剛被封為騎士的兒子,雷拓賓爵士騎近身邊。

  洛傑迅速瞥了他一眼。

  拓賓習慣性地在說話以前,在鞍座上將身體挺直——這讓洛傑很想揍他一拳——臉上帶著會隨著年齡及經驗而圓融的易怒神情。「你打算將你的每一個隨從撞到這該死的地上,爵爺,或者只是針對我?」

  「你?」洛傑大笑,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笑聲很快就中斷了。他坐回不牢*的鞍座,並將韁繩放到腿上。「我為什麼會想對你做出這種事?」

  「伊麗是我姊姊。」

  「這是血緣上的偶發不幸,我不會因此而責怪她。」

  「老天,你真是一個混蛋!」

  「沒錯,」洛傑不以為意地說。「我父親把我訓練得不錯。」他撥弄著韁繩,漫不經心地將一隻手放在鞍頭上,傾身*近那名黑髮的年輕騎士。「他也教我該怎麼樣應付說話常常不經腦袋的年輕人。另外說到混蛋,拓賓,」他故意加了一句,並當拓賓朝他皺眉時大笑出聲。「我現在關心的是我的屁股(譯註:」混蛋」ass亦可做「臀部」解),必須努力不讓它掉下馬鞍。」

  拓賓一臉迷惑,臉上同時混雜著惱怒和困惑的表情。要捉弄小伙子實在太簡單了,要不是洛傑得費心坐穩,會很樂意繼續玩。他調整一下坐姿,喃喃道:「這該死的馬鞍像是塗了鵝油一樣的滑。」

  拓賓發出一個嗆到的聲音,突然把頭轉開。

  洛傑看了他一會兒。「你覺得這很好玩?」

  拓賓依然看著遠方的山,沒有回答他。

  「嘿,麥威伯爵是我的朋友,他要我訓練你,所以我們這兩年注定要被困在一起。在這期間,我都是你的領主。」

  年輕的騎士轉過身來,傲慢顯然仍多過於智慧:那個白癡還在笑。「是的,爵爺。」

  「因此你當然不會笨到想要嘲笑我。」

  「不會的,爵爺。」

  「那麼,什麼事該死的這麼好笑?」

  「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早上阿空才幫你的馬鞍用油去擦亮。」

  「嗯。」洛傑點點頭。他得到他要的答案了:阿空是麥威的妻子可琳的小跟班,他是個心地善良的男孩,但也很會製造災難,而且頻率就跟兔子的生產一樣多。

  「我敢打賭他真的用了鵝油,」拓賓臉上還是掛著那個傻笑。「你要我回康洛斯堡去教訓他嗎?」

  「不用,」洛傑下了馬。「要是我處罰了那個小鬼,可琳夫人和麥威爵爺都不會放過我的。他的出發點一定是好的,只不過有點過了頭。」洛傑看了看地面,抓起一把草,用它開始擦拭馬鞍。

  「對,爵爺,他通常都是這樣的。」

  「只希望他的好意將來不讓我們其中之一——甚或全部的人——都捲入災難就好了。」洛傑完成了將草和泥土塗抹在自己最好的馬鞍上的工作。」希望這些泥巴有用,否則我很可能會像個醉漢一樣倒在馬路中間。」他拍拍手套。「那真不是一種體面的姿勢,尤其這個騎士正在執行國王的命令。」他騎上馬。

  拓賓靜了一會兒,等洛傑上馬。「爵爺?」

  「嗯?」

  「關於伊麗——」

  洛傑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現在別提這件事,」當馬匹抬起前腳開始前進時,他拉住韁繩。」以後也不許提,我不打算和你或其他任何人討論伊麗的事。留在這裡等其他人。」他策馬走下綠意盎然的丘陵,將拓賓和其他人拋在後面。

  他辛苦地騎過低矮的丘陵,該死的御賜鈴鐺還是讓人咬牙切齒地響鬧著;最後他一邊詛咒,一邊將那串鈴鐺從馬具上扯下來,像扔蘋果核一樣丟到高大的草叢裡。那串價值不斐的財寶將就這樣躺在草叢中,靜待有緣人來發現。

  但洛傑並不在乎它有多值錢。他已經*自己賺得了一筆財富,而且他的牙齒也終於可以不再因為鈴鐺的聲音而咬得快抽筋。謝天謝地。這陣突然的寧靜,幾乎可以媲美一夜安穩的睡眠——幾乎。

  他伏低身體,讓灰馬加速,和御賜鈴鐺的距離愈來愈遠。要是真正困擾他的事,也能像這樣拋在腦後,他就真的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拓賓的確說中了洛傑的心事,也看穿了他的故作姿態,即使他不願意承認。

  伊麗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是洛傑除了母親和妹妹之外,第一個愛上的女人,而且自從十五歲就開始了。當他在十二日節前夕的宴會上第一眼看到美麗的雷伊麗,他就想要她了,而那年他倆也雙雙被選為十二日節的節慶國王和王后。

  選上那塊夾有豆子的蛋糕是因為運氣嗎?他認為,那更像是命運。

  但父親嘲笑他的這個想法,並叫他傻瓜,不准他訂婚。整整兩年的時間,洛傑試過所有的方法,都無法讓費伯爵同意獨子和雷伯特伯爵的女兒訂親。

  雷伊麗跟另一個男人訂婚的那一天起,洛傑便拒絕再跟父親說話。而在她結婚的當天,他也啟程離開英國到法國旅行,因而認識了一位朋友:鮑麥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6:27

  費桑迪伯爵和洛傑彼此避不見面已經很多年,他只在確定父親不在家時,才會回家探視母親和妹妹。

  因此今天他拚命地騎馬,竭力想甩掉自己心中的惡魔。一人一騎飛也似地衝上山,背後一群隨從也用同樣震耳欲聾的步伐跟隨而來。馬蹄下的大地震動著,宛如戰爭前讓大家為之動搖的戰鼓。

  而這也是讓洛傑覺得親切的聲音。不是鈴鐺所發出的、宮廷小丑翻觔斗的愚蠢叮噹聲,而是象徵著力量與自由的更低沉的撞擊聲。

  他加快速度,差點又滑了下來,因此他夾緊雙腿,壓低足踝,專心於不讓自己自馬鞍跌下。

  這天他穿的是重鎧甲,不但增加了重量,也似乎將必須半站在馬鐙上的腿拉得更低。像是地牢裡的刑具把他往下拖。當他疲倦時,重鎧甲變成了負擔,但全副武裝會更糟,那會累得像是背上掛了一頭公牛。

  重鎧甲之外套著一件象徵費家顏色的外衣:金色的迴旋圖案,下面是被第一個費家人所贏得的騎士紋章分成四等分的一片藍色,紋章的圖案是一隻準備振翅高飛的黑鷹,圖案中間被橫割開來,是私生子的記號。

  第一個費家人是索斯伯爵亞隆的私生子,他*著自身的機智和劍術贏得了頭銜,並好運到娶了英國國王的妹妹,開始生下合法的男性繼承人,世代的費家人都和皇家有著深厚的關係。

  洛傑很驕傲能穿著代表費家的顏色和紋章,但他將父親的紋章圖案作了修改:迴旋的圖案是顛倒的,這是激進的公開挑釁,用意在宣示他和費桑迪伯爵是不同的個體。

  洛傑的馬匹加快了速度,這時他才發現因為想到父親使得自己的身體因憤怒而繃緊,而可憐的馬兒卻以為他是在催促它加快速度。

  他旋即苦澀地開始嘲笑自己,想到父親竟然還能讓自己有任何感覺,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他不想要輕視父親,而是希望自己能不要有任何感覺,但是空氣中的嘲弄笑聲包圍而下,直到風和距離將一切都吞滅,只留下聲音中的苦澀。

  洛傑抬起頭迎向冰冷的空氣,似乎想證明自己並未因為疲倦和理智這些人性化的東西而變得軟弱。

  不戴頭盔在秋日的陽光中馳騁,讓他能保持清醒。

  然而不戴頭盔在無法紀的威爾斯邊境騎乘,同樣也是個危險的舉動,而他父親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所以洛傑要做。

  一個騎馬的人影,像石雕一樣靜立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馬和騎士都沒有動,但穿透白雲的陽光,讓騎士的黑髮和相同顏色的馬鬃閃耀出光芒。

  騎士舉起一隻手遮擋太陽的耀眼光芒,看著費洛傑爵士和他的坐騎馳過威爾斯的山區。當洛傑下山,騎入位於黑山南嶺和布洛肯森林北緣的布洛肯村落時,紅色的頭髮像銅幣一樣閃閃發光。

  你擅自取走不屬於你的東西,費洛傑,現在我要你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我會看著你死。

  但騎士並沒有尾隨他而去,依然只騎著馬停留在這座可以從山腳看到海洋的山頂上。而當洛傑變成一個小小的模糊黑點時,騎士朝天揮拳,然後大笑出聲。

  村裡一群男孩為了消遣,用石頭砸傷了一隻雉雞。當時黛琳外出到農田附近採集草藥,在聽到男孩們的笑聲並看到一塊石頭落下時,她躲到樹叢的後面,深怕那石頭是衝著自己來的。

  然後她看到他們的攻擊目標,便抓起一把枯葉和青苔混合著泥巴抹到頭髮和整個臉上,然後像是被人割斷舌頭似地尖叫,揮舞雙手跳出樹叢。

  那群頑劣的男孩轟然而散,留下側躺在塵土中的雉雞。她將那可憐的東西放到柳條籃裡帶回家,並花了昨天一整個白天和晚上照料它的傷勢。

  現在雉雞躺在小屋溫暖角落裡的馬槽中、用乾草和軟苔做成的床上,長長的尾羽掛在馬槽的尾端,染有森林中一切繽紛色彩的羽毛十分地精巧華麗。

  這些上天賜與、意在保護鳥兒的璀璨羽毛並沒有發揮作用:雉雞的長尾羽看起來十分完美,但它傷痕纍纍的身體則不然。

  她將兩隻手指放在鳥兒胸口蒼白羽毛上的斑駁血漬旁,心跳的速度十分微弱而緩慢,她幾乎可以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每一次心跳在消失中。

  她習慣性將手伸向掛在腰帶後面的那袋石頭尋求幫助,但它並不在那裡。

  她轉過身,環視房間,瞥過每天早上坐在老舊圓桌、像是要來享用大餐的松鼠,瞥過站在角落、大口咀嚼著一捆沼澤金盞草,頭上還有一隻蒼鷹歇息的毛豬,瞥過在窗台上唱著嘹亮歌聲的棕色麻雀和野鴿子。

  她抓起萊蒂外婆送的也是最好的一塊蜜蠟蠟燭,走過一堆柳條籠子,一隻白頭貂從頂端的籠子伸出前腳,淘氣地抓住她的裙擺。

  「住手,」她轉身將裙子從它銳利的爪子裡扯出來。」我現在沒有時間玩。」

  她迅速走過房間,小豬唧唧哼哼跟在她腳後,老鷹則發出叫聲,在豬背上前後搖晃,做出威脅的舉動。「回去吃東西,小豬,我沒有東西陪你:安靜一點,老鷹,你的兄弟雉雞現在需要我。」

  她點燃勉強黏在蠟燭上的燭芯,用手圍著以免燭火熄滅,接著走進一個天花板上低矮的橡樹樑柱傾斜到硬土地上的小房間。

  這裡是她睡覺的地方。一張用橡樹枝粗糙架成的床,上面是用石楠草和野百里香填充成的床墊。

  那個紅色皮袋就在床墊上面,她將袋子綁在腰帶上,一邊匆匆回到馬槽邊,再將癱軟的鳥兒輕輕地抱起。

  她走出小屋,轉身衝過架在溪上的小石橋。冬天的大雨過後,溪水幾乎漲到她的家旁,從窗戶將水桶伸出去,就可以舀起一桶乾淨的清水;用這些清水洗的頭髮一個星期都還閃閃發亮。

  但現在是初秋,小溪也比較窄。她走下橋,踏上一條石頭小徑,然後停下來,發出尖銳的口哨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馬昂首闊步地穿過樹林,搖著頭,使得長長的黑色鬃毛在風中翻揚著。它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像積雪一樣靜靜地站著。她彈了一下手指,讓它跪下來。

  「很好,馬兒。」她爬上馬跨坐,雙手仍抱著垂死的雉雞,接著拉上粗羊毛上衣的磨損邊緣包住鳥兒,安全地放在腿間。

  她抓住坐騎光滑的長鬢毛,身體往前傾,腳跟壓向馬的肚皮。

  他們往山區的方向前進,離開安全的森林深處,走向如同藍色巨人護衛般站在村落上方的巨石圈。

  這天下午稍晚的時候,洛傑騎上通往布洛肯山谷上方山脊的一座陡峭山頭、正上方就是地圖上標明國王所選的那塊高原。

  從他所在山脊基部的絕佳視野,可以想見高原必然可以俯視下面的山谷、早秋的金色農地和東邊蔓延數里的濃密森林。

  即使從高原之下的這裡也可以瞭解到這樣的城堡會有什麼優勢,他可以將邊境的狀況一覽無遺。

  沒人能否認愛德華國王對防禦工事的計劃瞭若指掌,這位國王的機智一向為人所稱道。

  身為王子時,他便在全英國最強的戰士之一——馬賽門的保護下,學習戰略,而愛德華也學得很好;幾年之後,他用所學得的戰略和一些自己的構想,擊敗了反叛父親亨利三世的貴族。

  而這些背叛者是由他的老師馬賽門率領的事實,更是對愛德華高超智慧的一大讚美。

  洛傑在馬鞍上往後仰,注視著山脊。他聽到拓賓騎近,那個年輕騎士自然會把國王的鈴鐺撿回來:鈴!鈴!鈴!希望那該死的東西把那個傲慢小子的耳朵吵聾。

  拓賓來到他身邊勒住韁繩,往上看著同樣的地點,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洛傑點點頭。「愛德華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即使從這裡看,已是非常的易守難攻。」他挺直身體,將鈴鐺遞給洛傑。」這個是你掉了的東西。」

  他倆都很清楚他沒有掉任何東西。

  「把那傻笑從你的俊臉上抹掉。」洛傑用一種應該會熔掉它們的目光,瞪著那串鈴鐺。」留著這串該死的東西,它快把我逼瘋了。」

  拓賓微笑著從皮袋中拿出一條羊毛布把鈴鐺綁起來,緊緊捆住讓人幾乎聽不到聲音、才塞進袋子裡。

  洛傑舉手示意部隊收近距離,準備爬上陡峭的山脊頂部,然後輕敲馬刺,讓坐騎開始在岩石間慢慢前進。

  當山勢變得更加陡峭,跨下的坐騎偶爾會往下滑,從峭壁表面上踏落一些頁岩和泥沙,骯髒的塵霧順勢滾下山。為了保持平衡,他低伏在馬背上,可以看到山脊鋸齒狀的邊緣就在前面。

  不遠了,只差一臂之遙。

  過了一會兒,馬匹踏上一大片高原,洛傑才吐出一口氣,連自己都不知道剛剛憋住了呼吸。

  他勒住韁繩,專心觀望著眼前的景致。

  一秒鐘過後,他低聲詛咒了兩個字。

  這裡是很完美的城堡預定地,只除了擋在中間的藍色巨石圈。

  後面的拓賓爬了上來,按著他聽到同樣明顯的靜默。

  「天……」拓賓嘀咕著。」聖朱德為鑒,我們要怎樣在這個上面建造一座城堡?」

  「我們先弄倒它們……」洛傑說,然後被眼角的某件東西分散了注意力,某個一閃而過的顏色。他急轉過頭,右手伸向佩劍。

  「那是什麼?」

  「安靜。」洛傑示意拓賓退後,然後抽出長劍,身體向前傾聽著。

  巨石圈中傳來一陣柔和的咕咕聲,像是童年回憶中,每當*近母親的鴿捨時會聽到的熟悉聲音。

  一個女孩——不,她是個女人了,有著披散在背後、狂野、捲曲秀髮的女人——跪在石圈中央的泥土上。

  她穿著農民的粗羊毛長袍,抬頭向上,雙手往兩側伸展,掌心朝上,彷彿在等待某些無價之寶——像是天賜的甘露,或是大天使的一根羽毛,會從天上掉到手心裡。

  他在羅馬看過和這個女人很相似的雕像:十字架下的馬大拉和祈子的露絲,她們的臉上也有類似的急切表情,雕刻家將那種懇求與需要,寫實地刻在石像的五官中,讓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這些雕像正在哭泣。

  她朝著天空看,而他盯著她,沒有任何動作,像是石雕一樣凍結在原地,即使他曾想要有所動作,可能也沒有辦法。

  某種神秘的力量讓他停留在原地,好奇?崇敬?或是什麼?他像研究一根骨頭或是基督壽衣的一角一樣地研究著她,彷彿無法相信擺在眼前的事物。

  然後他才注意到她膝邊的鳥,它看起來似乎已經斷氣了。那是一隻公雉雞,璀璨的尾羽散落在紅土上。

  她是為了它祈禱嗎?

  要是他發現一隻死掉的雉雞,一定會烤來吃,而不會為了它的靈魂而祈禱,彷彿動物也有靈魂。

  咕咕聲又出現了,那不是她發出來的,而是那只雉雞。剎那間它突然轉身跳了起來,並開始輕啄翅膀,像是它剛剛正在啄食小蟲,而非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

  女孩放下手臂,拾起散落在地面的石頭,塞回綁在腰間的紅色袋子,接著拍拍手站起來,又彎下腰摸摸雉雞的背。

  那隻鳥抬起頭,顯然一點也不害怕地看著她,然後迅速衝向樹叢裡。

  銳利的口哨聲劃破空氣,一匹馬快步跑進石圈中,搖晃著昂揚的頭,停在女孩面前。

  洛傑的下巴掉了下來。天殺的!他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那匹馬了。

  他得看第二、第三次,才敢相信自己因疲累而朦朧的眼睛,那是麥威伯爵珍貴的阿拉伯馬。在上一次十字軍戰役中,一位心懷感激的蘇丹致贈的禮物,也是洛傑願意出賣自己靈魂來交換的同一匹馬。

  五年前馬匹被偷時,他曾追著它和騎走它的混蛋越過葛萊摩森林,差點在企圖追拿他們時摔斷了脖子。而現在,它竟然站在他眼前不到幾尺的地方。

  他將劍插回劍鞘中,這時他手下爬上山脊*近的聲音傳了過來,馬具碰撞和交談的聲音打斷了整片靜默。

  他看見那個女子抽口氣,震驚地看著他。

  剎那間只有一片陰森緊張的沉默,像是接下來會發生某些改變人一生的事件。接著,在他能眨眼前,她已衝過去抓住阿拉伯馬光滑的黑色鬃毛,旋身攀上馬背。

  「留在這裡!」洛傑命令著手下。

  她已策馬消失在山的另一頭。

  「怎麼了?你要去哪裡?」拓賓大叫。

  「我下了命令,留在這裡!」洛傑一邊大叫,一邊已經跟著那個女孩離去。他不需要拓賓那個白癡嫩小子的幫助,除了自己以外,也不需要回答這裡其他任何人的問題。

  女孩和馬抄了一條崎嶇的小徑下山。他騎到山的盡頭,然後催促坐騎跟著他們下去。這一次,當馬匹滑下山時,他發著誓,他會逮到這個騎士:一個女人。

  天哪!這個偷馬賊是個天殺的女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7:05

第二章

  她看到了那個英格蘭佬,那個把紋章穿顛倒的藍衣騎士。他怎會再次發現她?而且就在她所居住的這裡?

  當她一直是這麼地小心時,這怎麼可能發生?現在她都是步行去看老萊蒂;只有幾年前的那一次,她愚蠢到騎著馬去。

  這個英格蘭佬就是當時追趕她的那個人。

  而他現在又再次追逐著她。

  黛琳像是森林裡的松樹一樣僵直地坐在馬背上,這條小路非常地崎嶇,馬兒幾乎是半滑著下山的,她的手更加用力扭抓著它的黑色鬃毛,雙腿則夾著它的身軀兩側。

  到了崖腳,山脈在眼前延伸開來,她只輕叩腳踏,它便開始拔足飛奔。

  「快跑,馬兒!」她催促它。」跟上風的速度!」她放低身體,讓馬兒自由奔馳。它喜歡黛琳騎著自己,卻彷彿背上沒有人一樣,在高山和山谷中飛奔。

  她伏低身體,扭頭向後看。

  那個騎士仍在追她,比預期的更快,他騎的也是一匹好馬。

  若被逮到,他可能會殺了她。英國的法律站在他那一邊,馬兒並不真是她的,何況在邊境,每個騎士都可以制訂自己的法律。

  她離開森林西邊,速度仍然沒有放慢,狂奔過樹林,直衝向前。馬兒的狀況非常好,而這都是她的功勞。她用豐美的草料和上好的燕麥,混合全威爾斯最乾淨的水餵它,常常騎它以保持肌肉結實,而且她愛它,它是她的朋友。因為這些理由,還有自然所賦予和救它一命所帶來的權利,它應該歸她所有。

  是她發現它負傷倒地,也是她從它脖子上拔出兩枝箭頭,並清理傷口,在葛萊摩森林裡照料它,用外婆的吟唱和自己的藥劑醫護它,直到它康復而能自己慢慢走到布洛肯來。

  而當其中一個傷口裂開化膿時,更是她帶它到石圈裡,並把石頭放到它身上的。

  她憑自己的力量贏得了將它視為己有的權利。

  跟她在一起,它是狂放、自由、非常快樂而且安全的,在這方面他們是很相似的:自由,且樂於躲開這個傷害自己、並在身上留下傷疤的世界。

  它是她的,而且將一直是她的。馬兒可以甩開任何一個英格蘭人的軟弱坐騎,這個騎士當然也一樣,她這樣發著誓。

  她再次轉變方向,往北前進,繞著布洛肯森林。遠方的樹林將地平線變成鋸齒狀。她一直騎到夕陽西斜,並因為月亮的升起而躲到金紅色的雲層裡。

  為了掩飾足跡,她沿著順烏斯河生長的長條狀水草地跑,然後在她知道的一處水最淺的地方越河而過。當馬兒踏上另一側河岸時,她回頭望。

  上次她是在河邊甩掉那名騎士的,他當時跌進了河裡。

  她微笑了起來,即使是現在,她也還記得當時他坐在泥水當中,朝她舉起拳頭,並大罵會讓所有聖人都會為之驚倒的髒話的模樣。

  但這一次他沒有跌倒,而是在河岸邊勒住了韁繩,並隔河望著她。一道穿透雲層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讓他的紅髮看起來更加耀眼,然後他策馬走進河中。

  她往森林中馳騁而去,狂風拉著她的頭髮往後飛散,然後又甩到她的嘴邊。

  「跑呀,馬兒!快跑!」她在風中大笑著,知道風會將她的聲音傳到河中。「讓那個英格蘭佬知道誰比較會騎馬!」

  她聽見笑聲在身後迴盪,並再次壓低身體。只剩下一小段距離就到了。她再次回頭望,然後露出微笑。

  他在河的另一側,正掙扎著讓馬匹爬到泥濘的岸上,從頭部的角度,她知道他正在看著自己。

  她又發出了笑聲。

  眼前就是惡魔森林了,這一部分的布洛肯森林,樹木非常稠密,讓人以為它們長在同一個地方,灌木叢長滿了棘刺,而且跟人一樣高,要通過這片叢林絕不容易。

  普通人沒有辦法騎馬經過,只能用走的——假如他找得到路。從森林的這一側就至少有十幾條路,有的通往樹林裡,有的則是死路。但黛琳知道哪一條路可以到家,她確定能甩掉他。

  她溫柔的命令馬兒慢下,它在荊棘如同人發一般糾纏的樹林邊緣停了下來,然後她滑下馬背,輕撫著它的口鼻。

  然後,就在騎士爬上河岸的同時,風靜止了,銀色的月光溜上東邊的天空,而黛琳和馬兒消失了蹤影。

  葛萊摩區康洛斯堡

  一隻叫做「賽克」的獨眼橘色肥貓,笨重地走過內城牆上,往城堡的釀造室前進,康洛斯堡主夫人兼葛萊摩伯爵夫人鮑可琳正在那裡忙著測試她最新的蒸餾酒的配方。

  可琳一直有個目標:決心要找出石楠酒的秘密,那種隨著皮克特人的衰落而失傳的魔幻神秘佳釀。

  她每年至少會嘗試一次,釀造這種惡名昭彰的酒,即使連續好幾年的結果都非常奇怪,且極具災難性——而且受害者通常都是她的丈夫,和丈夫毫無疑心的手下,並使得麥威下令禁止她繼續嘗試。

  當然,他的錯誤就在於想禁止他的貴族妻子做任何事。因為這就像是在乾稻草旁邊放置火燙的煤塊,卻希望接下來會安然無事。

  所以一等麥威出門為愛德華國王執行為期兩周的任務,可琳便開始進行自己的任務,忙著計畫這一切。

  今天早上,老萊蒂才宣佈今天將是個藍月之夜,這是很重要的徵兆。而且兩天以前,她們種了好幾個月的稀有紅石楠花才終於開花了,這樣的現象一定是顯示,這一次她一定可以發現這個配方。

  賽克這隻貓就這樣跳上一扇打開的窗戶,坐下來讓頭*著前爪,沐浴著午後的陽光,並旁觀女主人陷入一團混亂之中。

  在一個黑色的大酒桶中,酒沫正要滿溢出來,大麥和藥草的氣味充滿了整個溫暖的房間,蒸氣飄到釀造室的屋頂上,再從打開的窗戶散到外面。

  賽克懶洋洋地抬起頭,聞了聞煙的味道,滿足地歎口氣,低下頭沉入夢鄉中。

  可淋將拇指探進鍋中,然後再高高舉起,酒液緩緩地滴落,每一滴的顏色看起來都跟蜂蜜一樣,而且完美極了。

  「我成功了!」她毫不謙遜地說。

  一個穿著伯爵專用顏色的短袖上衣的十五歲金髮男孩,正專心掃著門口,聽到話便抬起頭,將掃帚斜*在門口,走到她身邊,伸長脖子看進酒桶裡。「好了?」

  「嗯,把桶子拿來,阿碰,我們來把這些裝進去。」她頓了一下。「你弟弟呢?他不想幫忙嗎?」

  「不是,阿空替釘子上油,他這星期在馬廄做事,夫人。」

  她點點頭,兩個人很快地用吸管將酒灌到兩個大木桶裡。當可琳替一個木桶塞上軟木塞時,胸牆上傳來五聲雄壯的喇叭聲。

  兩個人都呆住了,再用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睛望著對方。

  可琳搖搖頭,再次傾聽那個聲音。「我的天!他回家了!」

  「那是麥威伯爵。」阿碰說。

  「嗯,」可琳在圍裙上擦擦手,衝過房間關上釀造室的窗子。「下去,賽克。」

  那貓抗議地叫著,但還是從窗台跳下來,走向打開的門。

  「快點。」她脫下圍裙,丟到角落去。「你把另一個桶子塞上軟木塞,我得去迎接我的丈夫。」她拍掉裙子上的藥草碎屑,撥開臉上的濕頭髮,匆忙跑到釀造室門口。

  「這次我要把它藏在哪裡,夫人?洗衣間裡?」

  「不行!上次他就是在那裡發現的。」她停下腳步,沉思地撅起嘴。

  「小教堂裡?」

  「不行,那裡的每個細節都逃不過狄修士的眼睛。」

  「儲藏室。」

  她搖搖頭,然後一個很棒的點子讓她的臉色一亮。「將桶子推到馬廄裡,藏在不常用的隔間裡,那只在城堡裡的客人太多時才會使用。現在那裡會很安全,我們已經有兩年不曾有很多客人了。」

  她頓了一下,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陶制酒甕,然後離開了釀造室。一路經過運貨車、鵝群、孩童和守衛的包圍,用堅定的步伐前往大廳的階梯,金色的長髮辮隨著腳步而擺動著,一面練習著面對丈夫時要展現的純真微笑。

  她不是不想他。她深愛著丈夫而且十分思念他,但也很氣他,因為自從離開的那一天,那笨蛋就沒有給她送回隻字片語,什麼也沒有。

  聽到身後傳來的轟然馬蹄聲,她在台階的一半轉過身來,臉上是一抹稍微緊張的微笑。

  像罪惡那般英俊,也一如以往地高大威猛,麥威伯爵帶著部下騎到台階處,畫著白色十字架和直立紅色獅子的黑色三角旗飄揚在空中。他勒住馬匹,一名隨從上前接過了韁繩。

  但是麥威沒有下馬,而是將手*在馬鞍頭,直直地看著妻子。他上下端詳著她,先從頭到腳,然後又慢慢地從腳回到頭。

  她認得這個表情,他十分清楚自己接下來打算作什麼。

  他不再研究她,而是盯著那個酒甕。「這是什麼,親愛的?是我離開太久,所以你開始擁抱著酒甕,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了嗎?」

  她抬起下巴,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憤怒些。「很久嗎?你好像才剛離開嘛。」

  他下了馬,走向她並微微彎腰行禮,輕輕地說道:「那很硬,就跟你丈夫一樣。」

  「沒錯,我發現這個酒甕跟你的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爵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7:15

  他取走酒甕,丟給一個手下,用雙手抱住她,抬到半空中,接著毫不考慮地吻了她,就在這個全堡的人都可以看到的階梯之上。

  她聽到他手下的歡呼和口哨聲,盾牌敲擊著城牆,牆上的守衛們也跟著鼓噪起來。她緊抓著他的頭髮,但他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她慢慢地放鬆,手滑到脖子上,並回吻他。

  在完全品嚐過她之後,他挺直身體,然後輕吻了一下她的眉毛,在她的耳邊低語道:「我認為你很想念我,親愛的。」

  「我認為你的心就跟你的頭髮一樣黑,爵爺。」

  「你在生氣。」

  「對。」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他從披風裡拿出一疊捲好並封緘了的羊皮紙,並將之舉高。「因為這個?」

  她瞪著那些東西。「你寫了信?」

  「嗯,給你和我們的孩子。每天晚上都寫。」

  她的怒氣迅速地消退了。

  他用非常男性、非常像麥威會有的笨拙表情看著她。「我只是忘了叫人送回來。」

  她看著丈夫並笑出聲,搖搖頭,歎了口氣,然後轉向那個抱著酒甕的人。「帶著酒進去為大家洗塵。」她拿過麥威手上的羊皮紙,挽著他一起走上剩下的台階,進入城堡裡。「教會你怎麼樣表現騎士精神,要花掉我好幾年的時間。」

  「嗯,這也可以讓你少惹一點麻煩。」

  「我?我又不是那個把妻子和兒子都忘了的人。」

  「小鬼怎麼樣?」

  「在睡覺。他這一整天都忙著折磨保母和我,他偷偷躲在教堂的布幔底下,把狄修士都嚇呆了。」

  「狄修士本來就是呆子。」

  「麥威!」

  「那是實話;而且我不打算跟你爭論這個,只希望好好享受回家的喜悅。來,」他打開臥室的門。「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

  他們一邊聊著,麥威一邊坐進一張椅子,而可琳倒了一杯酒給他。

  他接過杯子,低頭瞪著它。「我喝了這個,會開始吟詩或者是像個傻丫頭一樣傻笑嗎?」

  「這只是普通的。」

  「沒有石楠?」

  「沒有石楠。」她向他保證,但他還是看了那杯酒好一會兒以後,才喝了一大口,然後歎口氣,將頭*在雕花椅子的高椅背上。

  「你提早回來了,會議不順利嗎?」

  「所有的領主都同意大多數的議案,所以愛德華早早就把我們趕走,他想回裡茲。」

  「洛傑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麥威搖搖頭。「他去了布洛肯。」

  可琳轉過身,看著丈夫。「布洛肯?為什麼?」

  麥威又喝了一大口才說:「我想愛德華希望能把他弄得遠遠的。」

  「我不懂,解釋一下。」

  麥威抬頭看著她。「畢修格還活著。」

  「伊麗夫人的丈夫?」

  「嗯。」

  「他知道洛傑和伊麗之間的事嗎?」

  麥威像她瘋了似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並搖著手。「好,那是個傻問題,我知道。我沒用腦袋想。每個人都知道洛傑和伊麗的事。」

  「沒錯,每個人都知道。」

  「但他能怎麼做?我們都以為他死了。」

  「當一個妻子跟另一個男人有染,對這個丈夫而言,大家相信他死了沒有並不重要。畢修格有他的尊嚴,且深愛著伊麗,而憑著北方的要地,他握有很大的力量。對畢修格的敬意及長期的需要,使愛德華在與洛傑的友誼之間左右為難;我想他把洛傑送到威爾斯邊境,是想避開麻煩,至少在他能確定畢修格的想法之前。」

  「他一去五年,要是伊麗不曾拒絕嫁給洛傑。她現在就有兩個丈夫了。這會是什麼狀況!」她從盤子上拿了一些起司和麵包遞給麥威。「洛傑可以留在這裡的,小愛德喜歡他,我也是,而且他又是你的好朋友,他要在這裡待多久都沒有問題。」

  「我想不出足夠的理由,讓他一直待到事情結束。住兩個星期,洛傑就會覺得不耐煩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送去避難的,要是他知道,一定不會好好待著。」

  「沒錯,洛傑也有他自己的尊嚴。」她站在麥威背後,開始幫他僵硬的肩膀按摩。

  他歎口氣,閉上眼睛。

  「布洛肯安全嗎?」

  「在我們知道畢修格的打算之前,布洛肯至少比邊境的這裡,或是英格蘭安全多了。」

  第二天是一年之中最奇特的日子之一,天候在夏季與秋季之間猶疑不定。昨晚黛琳在樹林裡甩掉那個騎士以後,氣溫降得很低,所以她把窗子關得緊緊的,但今天早晨的陽光卻很燦爛,氣溫升得很快,使得露水在早餐以前就已經蒸發了。

  上午還沒過一半,她就已經走出了小屋,雙手插在淡黃色上衣裡,專心地低著頭,仔細搜尋著遍佈鵝卵石的地面。

  她又把紅袋子弄丟了。

  這一次它不在床上,也不在窗台或者跟以往一樣綁在她的腰帶上。既不是被鼬鼠和狐狸惡作劇地將它偷偷塞在柳條籠子的角落裡,東邊窗口外那棵大榆木樹幹中的松鼠洞裡也找不到。

  它不在她的小屋裡,也沒有在附近。她拳握插在腰上,光著的腳在地上敲打著。

  想一想,丫頭,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哪裡?

  她記得在惡魔森林外,跳下馬兒時,它確實還在身上,但之後她唯一關心的就只有要逃離英格蘭佬這件事。

  她越過石橋,走進更遠處的一塊小草坪,腳下的草尖端已開始轉成金黃色,其餘的部分仍然是青翠柔軟的。

  身邊有幾隻鴨子和野鵝啄食著地面上爬出來曬太陽的蟲子,一隻白鴿從附近的樹上飛到一棵松樹的殘根上,而馬兒在小溪的對面啜飲著溪水。

  黛琳害怕自己這次是真的把那袋石頭給丟了,因此她抬起頭仰視著太陽,相信外婆教過她的:太陽、月亮和天空知道的事情,比最聰明的人類更多。

  這是因為當人在睡覺時,月亮是醒著的;而當太陽照耀大地時,人們又忙著工作,無暇觀望身邊的一切;人類是很渺小的,眼睛所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但天空卻能看到比永恆更遠的事物。

  黛琳閉上眼睛,以在石圈中同樣的方式伸出雙手;太陽溫暖了她的臉龐,光線戳刺著她的肌膚,讓她感覺充滿了生命力,所有的憂慮和害怕也都慢慢消融了。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入夏天的溫暖空氣,然後開始轉著圈圈,先是慢慢的,然後逐漸加快,淺黃色的上衣和葉綠色的長裙隨著身體的轉動而鼓了起來,把鴨子和鵝都嚇跑了。然後她開始吟誦著。

  「喔,崇高、溫暖而光明的太陽啊;

  請幫助我,趕快幫助我,

  在這裡繞著圓圈的我

  失落了東西,不知何處找尋。」

  黛琳慢慢停下旋轉的動作,然後張開眼睛,一開始只覺得頭昏腦脹,眼冒金星,她每次在太陽、月亮和天空底下吟唱以後就會這樣,然後她撩開臉上的亂髮,環視四周。

  灑落的陽光就像金色的手指一樣,指向一條通往惡魔森林的小徑。

  她順著那個方向前進,一邊走、一邊低聲吟唱著,仔細搜尋著地面和路旁樹叢邊的小溝。幸好袋子是紅色的,就算以這裡樹木生長的濃密程度也不容易看不見。

  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樹木的枝幹也變得不太一樣,看起來像是向雲朵祈雨的乾渴手臂。這些樹的葉子早就已經放棄掙扎,掉落到狹窄的步道上,葉子的邊緣也因乾燥而捲曲。她踏上去時,腳下就發出葉子嘰嘎的碎裂聲,彷彿在哭喊著要一點水似的。

  她走了好一會兒,進入了森林深處,這時候一陣微風吹過樹梢,讓它們發出輕輕的歌聲,一些葉片緩緩落在小徑和她的肩膀及頭上。

  一棵滿佈節瘤的老橡樹豎立在正前方*近分岔口的地方,通往各個方向的幾條小徑從這裡開始分歧。這棵樹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那多結的樹幹看起來就像是巫師的臉。

  偶爾,像這樣艷陽高照的時候,那張巫師的面孔看起來像是在微笑,有時則是皺著眉頭,而大多數時間它都是瞪視著她,似乎可以讀出她的想法、夢想和希望。

  「嗨,大樹,」剎那間一個怪念頭讓她開口說。「你今天好像很有智慧,而我剛好需要一位智者。」她拉起衣緣,屈膝行禮,彷彿那棵樹真的具有思想,而非只是她的想像。「請告訴我,樹巫師先生:你看到了我裝石頭的紅袋子嗎?」

  她站直身體,看向分岔的小徑,陽光灑在被樹木分開的兩條小徑上,黛琳一邊來回指著兩條路,一邊念著一首老萊蒂最愛的督伊德歌謠。

  當歌謠停止時,她的手指剛好指著左邊的那條小路。就是這一條,她想著,一邊彎腰避過老橡樹低矮的枝椏,往前穿過一叢蜜蜂喧鬧的野玫瑰,走過一棵籐蔓糾葛的榆樹殘枝,進入森林的陰暗處——那裡荊棘扭曲纏繞地生長著,聽得到蟲鳴聲卻看不到昆蟲的蹤影,空氣也不大流通。

  就在那裡,她看到自己的紅袋子就掛在一根和手指等長的棘刺上面,便拉下它,打了五個結緊緊地綁回腰上,千萬別又弄丟了。

  她轉身走回原路,一邊揮開蜜蜂,一邊踏進陽光之中。回到分岔處的那棵橡樹時,屈膝向那棵樹巫師道謝,然後踏上回家的路途。

  你並沒有找到真正失落的東西……

  有聲音?黛琳立在原地,慢慢地轉過身,以為會看到一個人站在背後。那個英格蘭佬!

  她的喉嚨因害怕而發緊,他可能一整個晚上都躲在這裡等她。

  她四處張望,但毫無動靜:沒有半點聲音,連蜜蜂的嗡嗡聲都沒有。這裡沒有半個人,她看了那棵樹好一會兒,仔細地搜尋著枝葉之間。

  什麼都沒有。

  她皺眉瞪著樹巫師滿佈皺紋的臉,雖然它似乎像在回瞪著她,但其實它只是一個因為歲月流逝而滿佈紋路的樹幹而已。她搖搖頭,轉身踏出一步。

  你並沒有找到真正失落的東西……

  她迅速轉身。「誰?」

  她等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有人回答,於是慢慢彎下腰,一邊拾起一根樹枝做為武器,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棵大樹前面。

  微風再次搖動樹梢。她往上看。那只是風嗎?

  也許,她知道在遠方山頂上的某些地方,風可以掃過圓錐形的樹,讓它們發出像是人類大叫的聲音。

  她跳起來,把樹枝像劍一樣揮舞著。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隻在頭頂盤旋的白嘴烏鴉。

  她往前兩步,*近她沒有進入的那條小徑,裡面的路又黑又曲折,正是森林裡那種連靈魂都沒辦法脫身的恐怖所在。

  又吹起了一陣風,但這次它並不像人的聲音。

  「有人嗎?」她大叫。「裡面有人嗎?」

  仍然什麼也沒有。

  她低下頭,注意到地上的腳印,便蹲了下來。這些印子是新的,她伸出手摸摸足跡。

  他一定又高又壯,才能在地上留下這麼深的痕跡。

  她沒有移動,一邊摸一邊看著腳印的輪廓,好像一個人傻傻地瞪視著頭盔裡的眼睛,以為那些金屬會突然消失,露出藏在裡面的面孔。

  還是有可能是那個躲起來的英格蘭佬,她抬起頭慢慢站起來,看向前面的小徑。要是她沿著來時的路回家,他可能會跟蹤她;但要是她走進這條小徑,她可能會被抓住並殺掉。

  有碎裂的聲音,是腳步聲嗎?

  她拔腿就跑,很快地離開大樹,進入那條並非通往小屋,而是彎向森林深處,*近河流的小徑裡。

  她的腳踏上落葉和枯枝,發出扎扎的聲響,心臟撞擊著胸膛,喘息在耳邊迴繞,盡她所能地快跑。樹枝劃過身體,荊棘刮破了衣服,但她仍然飛奔著。

  更快速地飛奔著。

  然後,她冒個險——很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結果卻滑了一跤,臉撞上了地面,樹葉四處飛舞。她花了好一會兒才瞭解狀況:自己正趴在地面喘息著。

  在她的光腳底下有個僵冷的東西;她抬起身體,撥開臉上的長髮。

  下一刻,她尖叫了起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17 17:27:49

第三章

  有人把他吊死了。那個英格蘭佬四肢張開趴在一棵栗樹的底下,一根套索圍著他的脖子,一條黑色的布綁在他的眼上;他的頭不遠處的地面上有一根斷掉的樹枝,套索的另一端還掛在上面。斷裂的樹枝讓淺色的樹肉部分露了出來。

  她捂著嘴坐在原地,消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是一個高大的男人,再加上鎧甲的重量,必然會讓樹枝無法負擔。將一個穿著鎧甲,被綁上黑色眼罩的男人吊在樹上的景象,讓她臉上的血色盡失。

  她嚇呆了,只能瞪著他碩長的身體,他的腳就在自己的腳下,而她就是被他的腿絆倒的,騎裝的馬刺尖端還壓在她的腳踝上。

  她閉上眼睛,不自覺的淚水滑下忽熱忽冷的臉頰,全身發寒,冷汗從身體冒了出來,而身邊的林木、樹叢,甚至連光線和空氣都開始旋轉。

  她深深吸一口氣,盡力壓下反胃的感覺,然後爬到一邊,用手壓住翻攪的腹部,朝著樹叢一次又一次地嘔吐。

  當胃裡的東西都吐光時,她滾到旁邊,用手臂蓋住滾燙的臉,躺在那裡哭到無法喘息。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她迅速抬起頭來,瞪著那個死屍。

  他像岩石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她這才想到兇手可能還在附近。於是慢慢地四處張望,抓著那根樹枝站起來,到每一處樹叢旁邊,先慢慢*近,再用樹枝猛力揮打;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

  她*得更近,眼睛注視著他的背,找尋任何呼吸的動作——但一無所獲。

  她不敢把他翻過來,害怕看到他臉上的死亡。她從未見過任何被吊死的人。一個有靈魂、有心、有理智的人,竟然可以對自己的同類做出這種扔石頭或是吊死他們的事情。

  就像她以前曾經那麼害怕過這個人——他可能是她的敵人,可能會殺死她,而且曾經追逐過她——她也不會自己逃走,把他像這樣毫無尊嚴、毫無憐憫地留在這裡。

  她必須讓他得到安息,好好安葬他,築個火葬堆——或任何事。

  先拿下套索,她想著,開始朝他伸出手去。當發現自己的手比狂風中的樹葉抖得更厲害時,她將手收回。

  她等了又等,努力鼓起勇氣,對自己喊著話。就是現在,黛琳……他不可能會傷害你。不過是個人,就跟你一樣的人,傻丫頭!你以前也碰過動物的屍體,烏鴉、狐狸,甚至連狼都碰過,這跟那些沒什麼差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套索上的結。

  他的身體扭動了一下。

  她尖叫一聲,又爬了回去,雙手緊緊按住嘴巴。

  他還活著?

  她搖搖頭,仔細看著。

  也許是,也許不是。她很小時,老萊蒂殺了一隻雞做飯,雞的頭已經砍掉了,但那只無頭的雞還能像影子一樣追著黛琳到處跑,最後才忽然停住倒了下去。

  外婆一再向她保證,那只一直追著她跑的雞其實已經死了,但黛琳仍不相信她的話,而且從此再也不吃雞肉。

  她讓自己抓起緊綁在他脖子上的套索。他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她慢慢地把繩結鬆開,好把繩子拉離,平放在地上的繩子像死神的光圈一樣圍繞著他的頭。

  她緊盯著他的後腦,然後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一手放在臀部,然後盡可能緊閉著眼睛,試著把他翻過來。

  搬動那些古老的藍色巨石可能還比較容易。她深呼吸以後,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成功。

  最後她緊緊抓住他的鎧甲,雙腳深陷進土裡,用全力拉。

  她感覺到他終於有了動靜,翻過身來,但他的鎧甲接著撞上了她的胸部,幾乎讓她窒息。她躺在地上,眼睛依然緊閉著不敢睜開,然後推開他的手臂,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我不敢看你的臉,英格蘭佬。」她躺在原地,想鼓起足夠的勇氣張開眼睛。然後她爬起身,雙手緊緊地按住膝蓋,一邊開始數數,等數到一百時,她終於有勇氣睜開眼睛,先直直地瞪著眼前的樹幹。

  他呻吟出聲,而她往下看。那個暗啞的聲音不是風,而是出自他的嘴。

  她把手指放在他被套索絞出深紅色血印的喉嚨上。

  他還活著,天哪,他還活著!

  他的心跳在她的指尖底下微弱地跳動著,就像那只雉雞一樣地微弱,但對這個男人而言並不是一個好預兆:因為雉雞的心臟比人類小得多了。

  她俯身到他身上。「你還活著,英格蘭佬,聽到了嗎?你還活著!」她拍拍他臉頰,紅色的短髭長滿了大部分的下頰和嘴巴四周。

  他仍然閉著眼睛,因此她又拍了拍他的臉頰。

  「英格蘭佬!」沒有動靜,她看著他的臉,顴骨附近的皮膚已變成了青色,但還不是死人的那種灰色,只是蒼白了點,又沾上泥沙和一些碎裂的葉片而已。

  她拍淨他的臉頰,他臉上的肌膚尚溫。

  他還活著,目前為止。現在怎麼辦……她無法獨力移動他,因此她得想點辦法。

  「馬兒……」她大聲地自言自語著,她可以借助馬兒。

  「留在原地,」她說著,彷彿那個騎士可以瞭解她的話,然後頓了一下,搖搖頭,喃喃道:「你在想什麼?黛琳?你以為他會站起來走掉嗎?」

  接著她轉身跑開,穿過灌木叢,跑過蜜蜂群,一直一直地跑著,腳步像鼓聲一樣充滿了韻律感:跑!跑!跑!跑!

  當她終於跑上通往小屋的小徑時,呼吸早已急促,肺部開始燃燒,沒有足夠的氣吹口哨呼叫馬兒。

  她仍舊跑著,從陰暗的林間衝進陽光燦爛的草地,然後停下來,彎下腰,雙手抵在膝上,一邊試著回復平穩的呼吸。吸了幾口氣之後,她挺直身體,吸進了足夠的空氣準備吹口哨,但那聲音非常地微弱,因此當馬兒抬起頭看著她時,她感到非常訝異。

  「過來,馬兒!過來!」

  她摸摸它的口鼻,然後躍上馬背,騎著它穿過石橋到小屋那裡,然後從牆上的木椿抓起一圈繩子,再從床上拿起她唯一的籃子。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馬背上,將籃子和繩子塞在前面,然後騎進森林中,往惡魔森林和她祈禱還活著的騎士邁進。

  英格蘭佬的情況惡化了,黛琳沒想過他還能活著。但他辦到了。

  他一直沒有張開眼睛,也沒有開口,就連她脫掉那身沉重的鎧甲,用一條吊索拉住繩子和毛毯,然後綁到馬兒身上,慢慢將這個垂死的英格蘭佬拖回家時,他也沒有醒來。唯一顯示他還活著的證據是:當她拖動他時,從浮腫的喉嚨裡發出的一些低啞呻吟,但這些聲音像是某只性命垂危的野獸,而不是人類的聲音。

  白天過去了,而他靜靜地躺在她從床上拆下來,鋪在小屋角落的被單上,上面是一扇打開的窗戶。他只穿著內衣和襪子,蓋著那條在用來拖他穿越過森林以後,她已經用力拍打乾淨的毛毯。

  一輪銀月升到暗空中,夜裡的冷空氣開始鑽進窗口,要是氣溫降得和昨晚一樣低,她就得要快點關上窗戶。

  蚊子繞著她放在窗台的閃爍燭光飛舞,螢火蟲在打開的窗戶外面繞著圈圈,在冷冷的夜風中留下一條條淡淡的光線,貓頭鷹對著月亮發出咕咕的聲音,她聽到馬兒在溪邊喝水發出的聲響;屋子外面是各種生命、繁星和明月,而屋於裡面則躺著這名可能會死去的男人。

  她將一條布塊浸入盛滿冰冷溪水的木碗裡,擦拭他轉成滾燙暗紅色的臉和頸背,脖子勒痕上混合著藥草的青苔泥也開始乾裂。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換掉傷藥,小心翼翼地不想造成必要之外的疼痛。

  藥膏下的勒痕開始從赤紅轉紫,並且變得更加浮腫,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潰爛,所以她用冷水清洗,希望能讓他舒服一點。

  但那並未奏效,他非常地痛苦。

  每次她用布碰觸他的脖子,她都很擔心,他一發出呻吟,她便停止,直到湧出的淚水讓她再也看不到他。最後她坐倒在地,用手背抹掉眼淚,大罵自己是傻瓜,並希望自己能學學老萊蒂,不要這樣心軟。

  小時候,她會因為一隻蒼蠅死掉或是踏到一隻蜘蛛而嚎啕大哭,老萊蒂說每當她給黛琳一杯蜂蜜當零食時,黛琳總會慷慨地將大半分給螞蟻。她不知道外婆對這個騎士會有什麼看法,會不會罵她笨,竟然幫助一個如果活著可能會傷害自己的男人。

  她閉上眼睛,在理智與感情間痛苦地掙扎著,知道自己會一直做出同樣的事——即使對方是敵人也一樣。她看著這個男人時,她看到的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類,而他曾被狠狠地折磨過,被吊在樹上,卻倖存了下來。

  看著他時,她感受到的並不是自己的恐懼,而是為他所經歷過的一切所湧起的心痛,就像心臟被人從胸膛中硬生生扯出來一樣。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再次提醒她,這個世界有多麼黑暗和殘酷。

  她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奇跡從天而降,然後才重新開始幫他擦拭。

  但他伸出大手推開她,喉嚨裡發出粗啞的聲音,雖然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呻吟,但依然可以辨識出聲音裡蘊涵的怒氣。無論他的意識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哪個地方,必定都是處於狂怒之中,而且正與深藏在內心的某些東西交戰著——即使眼睛並沒有睜開。她可以感覺到從他體內擴散出來的情緒,那跟某些被逼到絕境的動物所散發出來的恐懼是一樣的。

  他開始翻來覆去。她試著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的力量實在太大,因此她只好整個人壓在他身上,以使他靜止不動。然後他突然靜了下來。

  她將耳朵*上他的胸膛,怕他就這樣死了,但他的心臟仍然在跳,因此她慢慢地下來,跪在旁邊看著他。

  他再次呻吟。

  她傾身向前,困惑、憂心,感覺極度無助,沒有動物或是人類應該忍受這種痛苦,即使這個有能力殺了她的騎士也一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7:55

  她將手放置在他的心臟上方,讓他鎮定下來,就像她對待墜落的鳥兒,或是受傷的狐狸一樣。

  他突然劇烈地扭動,手臂直直向她飛來。

  在她想到要閃避之前,他的拳頭撞上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仰倒在地,喘不過氣來,眼冒金星,過了彷彿永恆一般的幾分鐘,才喘息著,試圖平復呼吸。她一邊喘氣,一邊將膝蓋彎到胸前,側身躺著,手蓋住眼睛,忍受著突如其來的悸痛,銳利的痛苦彷彿腦袋已經碎裂了一般。

  她躺在原地,瞭解到自己別無選擇。當腦鳴停止,她可以再次活動以後,她不得不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將他綁住。

  當一個騎士的身形逐漸*近時,洛傑所留下的那一小隊人馬正聚集在燃燒的火堆旁邊。

  這批人的領隊,有著一頭黑髮和小巨人般身高的寇裴恩站了出來。

  雷拓賓騎著馬上前,勒住韁繩。

  「你去了很久,拓賓爵士。」裴恩指出。在他們所有人都覺得等了太久以後,拓賓前晚便出去找尋洛傑,還有其他三個人跟他一起出去,每個人往不同的方向搜尋。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回來了,對領主的下落一無所獲,但拓賓沒有回來。

  拓賓沒有對任何人解釋他為何去了這麼久。大家都知道拓賓的身份,他的父親是國內最有權勢的領主之一,而這個兒子既傲慢又頑固,即使在葛萊摩伯爵鮑麥威身邊擔任隨從時也一樣。

  因此一如典型的雷家人,他沒有為自己的行為做任何解釋,而所有人雖然都注意到了,也沒有多說什麼。拓賓下馬,把韁繩掛在馬鞍上,然後大步走向火堆,蹲下來暖手。瞪了紅色的火焰一會兒以後,他不帶感情地說:「我追著他的足跡,但在河邊轉向南方時追去了。」

  裴恩塞給他一隻新月形皮革酒囊,一條麵包和起司。拓賓喝了口酒,抹了抹嘴巴,看著其他人被火光照紅的臉孔。「看來你們也沒有任何發現。」他用嘴撕開一大片麵包,開始咀嚼。

  「嗯。」裴恩搖搖頭,說道。

  「我敢打賭,他一定又泡上了哪個女人,留我們在這裡挨凍受苦。」譚約翰不悅地說。

  裴恩戳了那個人的肩膀一下,要他閉嘴。「就算她再怎麼動人,他也不會把我們丟在這裡的。洛傑爵士的私生活雖然非常浪蕩不羈,但他絕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對國王的義務。他是來這裡執行國王的命令,不是來酒家玩樂。」

  幾個同行的人低聲發出贊同的聲音。

  拓賓吃完最後一塊起司,抬起頭來。「他當時是去追一名騎馬的人,我從山谷上看得很清楚。有誰知道為什麼或那是誰嗎?」

  所有人搖搖頭,而其中一個說:「約翰問過村莊裡的人。」

  「嗯,」另一個人用厭惡的聲音說。「那群村民真是迷信,除了督伊德女巫和惡魔巨石以外一無所知。」那名叫約翰的男人喝了另一口酒。「威爾斯人都是怪胎,只會嘮叨一些廢話。在第二個村民在胸前劃十字,然後匆忙逃走,彷彿我要求的是跟惡魔本人會面。我只好放棄問話,只騎過村莊。」他搖搖頭。「萊迪村沒有任何東西是洛傑爵士會感興趣的,沒有酒館,也沒有妓女。」

  「那馬匹呢?」

  「村裡唯一的馬是一匹二十歲的耕田用牝馬。」

  全部的人陷入一片沉默,然後某個人把另一個煤塊丟進火堆裡。

  「說不定,」一個人衝口而出說。「伊麗夫人改變了心意,追著他到這裡來。」

  拓賓僵住,冷冷地瞪著那個人。「我姊姊現在正和她丈夫一起在艾索登。我正式警告你:不許再提起她的名字,否則走著瞧。」

  那人低下頭,含糊地說了聲抱歉。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一部分是因為緊張,一部分則是因為一些並不喜歡拓賓的人沉默不語所致。

  「我們早上出發,」拓賓一邊站起來,一邊對其他人說,然後走向自己的坐騎。「必須去向國王報告這件事。」

  「我在這裡等,」裴恩頑固地說。「洛傑爵士會回來的。」

  拓賓攸地轉身。「姓費的不會再回來了。」

  「你不像我這麼瞭解他,」裴恩爭論道。「我跟他到過法國、羅馬,還有他和國王及麥威伯爵一起到聖地時,我也在他身邊。他會回來的,」他將粗壯的雙臂交抱在胸前。「不過兩個晚上,我要留下來。」

  「你跟我們走。」拓賓縮短兩人的距離,無視裴恩巨人般的身高,瞪視著他。「這是命令。洛傑爵士不在,就由我決定該留或是該走。」

  兩個人瞪視彼此。

  「別搞錯,裴恩,」拓賓警告道。「我們明天出發去向國王報告,讓愛德華決定要怎麼做。」他轉身,從馬背上拉下一個鋪蓋,鋪在地面上。「現在睡覺。」他坐在床墊上,直直地看著每一個人。「這是另一道命令。」

  當洛傑的部下開始打開自己的鋪蓋時,雷拓賓爵士躺下來,同和其他騎士一樣的方式進入夢鄉:手放在劍柄上面。

  第二天早上,英格蘭佬比較安靜了,皮膚的溫度似乎也低了些。經過三個晚上,他修剪整齊的鬍子變長,脖子上的鬍鬚讓她換藥的工作變得困難,特別是當傷口也變得更加腫脹時。

  所以黛琳用一把銳利的刀子刮掉鬍子。這並不是容易的工作,因為她只剩下一隻眼睛可以看,另一隻被他打到的眼睛跟他的脖子一樣腫,而且一碰就痛。

  她放下一隻盛滿清水的木碗,趕開*近這只木碗的煩人松鼠。毛豬在另一個角落吃著蒲公英草根不理她,用以報復她對它的冷漠。

  跟以往一樣,不飛的蒼鷹像生了根似的,棲息在毛豬的背上,其他的小動物不是在柳條籠子裡,就是在外面,但野生的反舌鳥和好奇的麻雀停留在窗台上,啄食著她為它們留下的麵包屑。

  她開始小心地將刀子浸到裝滿清水的木碗中,再用刀鋒緩緩劃過他的肌膚。非常幸運地,他一直沒有移動,因為她唯一有過的練習是有幾次幫狐狸或是松鼠刮掉傷口上的毛。

  當刀鋒在粗糙的鬍鬚和肌膚上移動時,發出一種跟他一樣的粗嘎聲音。她刮過下巴,移向臉頰,刀鋒經過的地方露出了粉紅色的皮膚。她的任務在嘴巴附近變得更加艱辛。

  她咬住下唇好一會兒,瞪著他的下巴,試著決定要怎麼處理環繞著這裡的粗糙毛髮,最後她用兩隻手指夾住他的嘴,將它拉緊,然後用刀子仔細地刮過皮膚。

  當她做完時,便坐倒在地,鬆了一口氣。完成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

  她驚訝而不情願地發現:他隱藏在鬍子底下的下巴並不軟弱,而是相當有力的。這個英格蘭佬很英俊,太英俊了。

  他臉部的線條有稜有角,高貴的五官有如老鷹。原本蓋著鬍子的臉頰陷下,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仍然頑固地抿緊。繞著眼角的細小紋路顯示這個男人笑口常開。

  好一會兒她想像著:這個男人為了什麼在笑,他的孩子?妻子?他的手上沒有婚戒,也沒有其他珠寶,連個簡單的戒指都沒有。

  他眉毛的顏色比鬍鬚深,跟頭髮一樣是深深的暗紅色。如果他張開眼睛,那會是什麼顏色的?

  早上降低的皮膚溫度,應該是因為晚上冷空氣的關係,因為到了中午,他又發燒了。發紅的肌膚從脖子延伸到額頭,細小的汗珠開始在臉上凝結。

  她用蒲公英精、蒜末和新鮮的苜蓿熬湯,然後用湯匙餵進他的嘴裡,提供他力量抵抗第二次的發燒。她擦拭他的臉頰,並在脖子上換上新的藥膏。

  這天稍晚的時候,他又變得焦躁不安,她剪開他的上衣,然後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放上濕涼的布,胸膛上濃密的紅色胸毛,厚得像是長在森林地面上的青苔。

  他在夜晚來臨之前不停地和綁住他的繩索掙扎,而她不得不再次壓住他,阻止他的扭動,奇怪的是:當她的臉*上他的胸膛時,他忽然就靜止了,她又得抬起頭確定他還活著。

  他粗嘎地吐出一個字,然後是飽受折磨的表情。

  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說它的方式,她這麼推斷著;他的聲音如此地輕柔,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就像是情人說話的方式。

  然後眼淚滑了出來,滑過眼角的笑紋,滾下他的太陽穴鑽進發線裡,彷彿從未存在似地消失無蹤。

  他的伊麗站在房間的拱門下,深藍色的斗篷兜帽掩住她的頭髮,並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他已經兩星期沒有看到她,沒與她同床共枕則更久。他夜裡醒著,思念著她。當他閉上眼睛,看到的是她的面容,就像這麼多年來她的倩影已經蝕刻進那裡似的。她一直擁有他的心,像是從永恆之前便開始了。為了再見她一面,他等了好久,現在她終於來了。

  她輕喚著他的名字,他走向過去拉起她的手。他看到她在哭,便想要抱住她。但她躲開了,迅速地轉過身,使得斗篷兜帽落了下來。牆上燭台的蠟燭光線灑在她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我不能再與你見面了,洛傑。」

  他聽到了這些話,但無法相信,無法相信這是伊麗說的。她屬於他,而且永遠屬於他。

  「不,伊麗,」他笑著告訴她。「你在開玩笑。」

  她轉過來,挺直肩膀,態度堅定,淚水因對他的怒火而乾涸,眼裡燃燒著。「我告訴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很認真的,但你不相信,因為那不是你想聽的,這就是我才會這麼久才來找你。」

  「這次我會聽的。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你不能再與我見面了。」

  「一個最好的理由,」她頓了一下,直直地看著他。「畢修格快回來了。」

  「你丈夫已經死了。」

  她搖搖頭。「他被俘虜了,贖金送到就會被釋放。他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沒死。」

  她的話像勒住他喉嚨的手,讓他說不出話來。「你不愛畢修格。」

  她的眼神變得遙遠。「你不知道我和修格之間的一切。你不知道我們有些什麼,或沒有些什麼。」

  「你一直愛著我。」

  她的手指劃著橡木桌上的線條。「我不認為你我所擁有的東西是愛,洛傑。」她抬起頭看著他。「我們相遇的時候太過年輕,不喜歡父母告訴我們什麼人可以愛,什麼人不行。我們所擁有的只是那樣。」

  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知道自己所感受的是愛。他強迫她轉過身,並吻著她,讓她知道他們之間所真正擁有的——那日夜啃噬著他,像是某個活在他身體深處的狂野感受。如果那不是愛,那麼他必然是瘋了。

  她沒有回吻他,毫無動靜地杵在原地。無動於衷而冷漠。

  他退開來,看著她的眼睛,希望看到她對他的渴望。但裡面沒有渴望,沒有愛,沒有他想看到的任何東西。

  他看到的甚至比他所可以想像的任何事物都更嚴重。他看到憐憫。他詛咒著轉過身,以免自己做出搖晃她之類的傻事。「你不必在我和修格兩人之間作選擇。我會留在你的生命中,即使修格是其中的一部分。」

  「沒錯,你會,但修格不會,而我拒絕故意對他不貞。法律與上帝為證,他是我丈夫。他是個好人,洛傑,而我不會傷害他的。」

  「但你會傷害我。」

  「找一個會愛你的人,那才是你應得的。」

  「我找到了。「他告訴她。

  她搖搖頭。「那不是我,」她走向門口。「再見,洛傑,保重。」然後伊麗關上了房門。

  他可以聽到她踏在石階上的腳步聲,柔和而謹慎的敲擊,就像是一點小小的回音,如同帶著死訊的信差在門上敲出的聲音。

  伊麗離開了,她所留下的寂靜讓他像是聾了一般。他站在房間中央,瞪著天花板上的橫木屋樑,什麼也看不到。

  他無法呼吸,感情、靈魂、心痛壓迫著他的生命和呼吸離開軀體。他聽到她遠去的馬蹄聲。她離開他了,什麼也沒帶走。

  洛傑開始哭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28:11

第四章

  在山谷上方的高原巨石圈中,黛琳盡力不慌不忙、有系統地用一塊扁平的石塊將木棒敲進地面,然後將騎士的雙手綁住,讓他平躺著,再稍微舉高他的膝蓋,將雙腿擺直綁住,最後將繩子綁在一根木棒上。

  月亮的位置愈高,形狀愈完整,醫療石的力量也愈強。新月就足以治好一隻雉雞,但她從未試過治療人類。

  石頭的力量有時有效,有時則否。何時使用生命的奇跡,似乎仍由上帝決定,即使是在這些巨大的花岡巖柱中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邊跪下,打開紅色袋子,把裡面的石頭倒進手中。每一顆石頭都有一個奇怪的記號;在幾次的嘗試錯誤後,她瞭解到這些記號間有一個順序,而她必須按照這個順序來排列石頭。

  她將一個個記號朝上的石頭排成月亮的形狀,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挺直身體,僵直地跪著,抬起頭面向清冷的月亮,朝兩側張開雙手,深呼吸。

  黛琳開始祈禱。

  他好冷,但肌膚卻好燙。吞嚥讓他感到疼痛,每當他吞嚥時,耳朵就像著了火一般。他正躺在堅硬的東西上——地面?或石頭?

  他們在對他做什麼?他死了嗎?或是他們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他卻還活著?

  這裡是天堂嗎?他的皮膚太燙了,這裡一定是地獄。他不能動彈,無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或是雙腳移動,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怎麼回事?

  好熱。然後熱氣忽然消退了。迅速地消退,太迅速了,他變得好冷。

  附近有一個女人。

  伊麗?不,她正低聲祈禱著。一位修女。

  他的雙手被拉向兩側,跟基督的姿勢一模一樣,他預期隨時會有釘子釘進掌心裡。

  熱氣回來了,然後又消失,但他並不覺得冷。

  體內出現一陣奇異的感覺,幾乎像是被雲層包圍一般,又像是被天使帶領著。他的脖子依然灼痛,喉嚨也很緊,但疼痛變得較為舒緩,似乎全身皮膚都已經脫離了。

  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衝刷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潔淨的液體……涼爽,如同聖水一般的液體。

  身體漂浮了起來,變得很輕、很輕,比包圍著他的空氣還要輕。像是一根羽毛。一顆星辰。或直衝雲霄的飛鷹。

  疼痛消失了,迅速到他幾乎要懷疑它是否存在過。

  然後,他沉入了夢鄉。

  黛琳坐在木凳上,雙手支著下頜,倚在窗台上。這是她所僅存的生命力了——捲曲腳趾的能力,她感覺非常疲累、麻木、恍若無骨地酥軟。

  她瞪向東邊樹林頂端的地平線,初升的太陽開始將天空染成野石楠的顏色。黎明之前,有一段時間是完全靜止的,這一刻裡全世界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沉眠之中。

  除了她。

  最後她挺直身軀,伸手關上窗子,轉過身。英格蘭佬已經睡了,呼吸很平穩,睡得也很沉。他第一次看起來像在睡覺,而非將要死去。

  治療人類真不容易。她站起身,踮起腳尖走過地面,在他身邊站定。看到他的臉色好轉,讓她的感覺好了很多。她第一百次端詳著他的臉,因為某種理由,她無法命令自己不看。也有一種力量,讓她就像徘徊在金盞草旁的蜜蜂流連不去。

  他堅實的身軀占掉了很大的空間,她想像著他走進一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而就一個英格蘭佬來說,他確實有一張還不難看的臉。

  他不像康洛斯堡那個害怕外婆的狄修士有一個蒜頭鼻,他眉毛很濃密,不像村裡的一些農夫一樣稀疏。他的側臉讓她想起在亞伯丁的修道院看過,刻在門口的那些強壯、削瘦而銳利的國王頭像。

  她喜歡他頭髮的紅色,也記得當他越過河流時,陽光灑在上面,熠熠生輝的模樣。他長長的睫毛跟他的眉毛一樣,是暗紅色的,襯著他的肌膚,如同羽毛一般,她傾身,用指尖輕刷,確定它們和看起來一樣長。

  沒錯。

  她搖搖頭,理智似乎離她遠去了,大概是因為缺乏睡眠。

  小屋裡的氣溫很低,讓她打了個冷顫。她環抱住自己,搓揉著手臂,走向另一個角落裡用乾草鋪成的床。

  毛豬已經香甜地睡著了,像以往一樣打著鼾。老鷹也在老地方——毛豬的背上睡著。她坐在乾草床上,然後側身躺下,像新月一樣捲曲著,頭*著毛豬圓鼓鼓而溫暖的肚皮上。

  她輕歎口氣,感覺自己真的睡得著了,然後拉上膝蓋,用裙子蓋住發冷的腳,最後將手塞進臉頰下面。

  過了一會兒,她便沉沉地入睡了。

  洛傑醒了過來。睜開的眼睛感覺起來又乾又澀,彷彿睡了一整年。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視線變得清楚。雖然房裡很暗,但他還是瞪著上面的橫樑和茅草屋頂看。

  他在哪裡?

  他迅速住兩則察看,將整個黑暗潮濕的房間收人眼簾,空氣中飄散著農田、泥土、異草和鮮花所混合的氣息。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屋,基礎是田間的粗石,牆壁則是用細樹枝和泥土砌成的。

  他試著抬起頭。

  喉嚨附近忽然一陣灼熱的抽痛,不僅是外面,喉嚨裡面也一樣。

  他呻吟著。陌生、乾澀的聲音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怪異,聲調緊繃,感覺起來浮腫而沙啞,彷彿是吞了一顆蛋卻卡在聲帶上似的。

  那根繩子。

  天哪……

  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所有發生的事以一種恐怖的方式迅速湧回腦海。

  天色已晚。我跟隨著那個女人和那匹阿拉伯馬,進入了密林中。這裡暗得像是皇宮裡的地牢,而且比裡茲城的迷宮更錯綜複雜,四周都是些沒有出路的小徑。我走過一條又一條,手裡高舉著劍,劍柄的雕飾深印進掌心中。

  都是死路。跟死路一樣多的還有由荊棘和矮叢攀成的樹籬,糾纏的植物根本劈不出一條路。這裡讓我想到地獄,連靈魂都會迷失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低沉的聲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而是從天堂來的指示。

  叫喚我的聲音又出現了,但這次它變成來自地獄的聲音。

  某個東西從背後攻擊我。

  過了多久了?我不知道。當我醒過來時,便被繩子綁住了,眼睛也被遮住,只看得到一片黑暗。我感覺到頭似乎往後仰著,然後便領悟到自己正在一匹馬上,一匹直立的馬。

  天哪……一根套索緊緊地綁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能滑下馬鞍,不能讓自己被吊死。我拚命與綁住雙手的繩子奮戰。忽然間,四周充滿了邪惡、飄渺的笑聲,在我的腦中和耳畔迴盪。我在作夢嗎?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但它的確是,恐懼像冷汗一樣迸出皮膚。

  這不是夢,我就快要死了。

  有人站在附近,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急促而奮興的呼吸。我可以感覺到圍繞在周圍的邪惡,穿透空氣、碰觸到肌膚的邪惡,真切得幾乎可以聞到,就像你可以聞到腐肉的臭味一般。

  身體深處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凍結在血管中。我認得這種感覺,像總是在戰場上警告我有人想偷襲的直覺一樣。

  「我是費洛傑爵士,為愛德華王所保護。」

  沒人回答我,同樣的笑聲再次響起。

  然後我感覺到、聽到了——在馬臀上的那一記不祥的拍擊聲。

  我在掉落,緩緩地、遙遠地,彷彿這真如我所希望的:是一場夢,並不是真的。而我希望能醒過來。

  我是清醒的。

  繩索切斷我的呼吸,身體和鎧甲的重量將我往下拉,拉向死亡和地獄。

  我吸不到空氣,掙扎著,然後開始扭曲。胸部鼓起,裡面的空氣無法排出,就要爆開了。頭也跟著脹大。我快死了,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我不再掙扎,等待鼓脹的空氣讓身體爆開,接著,我就死了。

  但他沒死。他眨眨眼睛,瞪著上面的屋椽,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宣告這個事實:我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

  他可以感覺到皮膚表面滲出的大量汗水,鮮明的記憶讓他再從頭到尾經歷一次相同的恐怖。

  有人想吊死他,而且他的脖子和喉嚨依然可以感覺到灼熱的疼痛。他不可能是已經死了,還感覺像是死過一般;只有活人能感覺到這種地獄般的痛苦。

  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試著抬起頭。不行。他試著移動腳,也辦不到。

  他被綁在地面的木樁上,一陣狂怒忽然在體內湧起,他開始用力拉扯繩子,拱起背、試圖掙脫。

  他試著發出聲音,大叫、嘶吼出聲,但除了半像是咆哮的奇怪聲音外,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話都被喉嚨中的那顆蛋卡住了。脖子的內外部都既疼痛又浮腫,憑感覺,他就可以知道當時繩子綁在哪裡,被緊綁過的痕跡還留在肌膚上。

  他得再次閉上眼睛,抵擋那股痛楚、恐懼,以及更糟的——羞辱感。

  想要移動很困難,彷彿他跑了好遠,或是體內已經沒有半滴血液可做為重新振作的能量。太過虛弱,無法多做些什麼,他只有將頭放回某個柔軟,像是被單的東西上面。

  他安靜、短促而平穩地呼吸著。

  冷靜、冷靜下來。

  該死的,當他像個囚犯一樣,被綁在某個像是農舍的地方的地面上時,怎麼可能冷靜?是有人將他吊起來折磨,然後又在他斷氣前,趕緊將繩子弄斷嗎?這裡是教廷所說的煉獄嗎?他在哪裡?他眨眨眼睛,慢慢將頭轉向左邊。

  房間裡依然很暗,但他慢慢可以將黑暗中的景物看清楚:不遠處是一組堅實的橡木桌椅,怪異的柳枝椅背看起來像是女巫枯瘦的雙手。

  籠子堆滿一整面牆,裡面裝滿了其他的俘虜——受困的動物:一隻狐狸、一隻鼬鼠、一隻獾和幾隻野兔等等。

  被綁在地面讓他自覺像只掉進陷阱的動物。他試著不顧脖子的疼痛,也不管從腦門直竄頸子的劇痛,再次抬起頭。

  他頗住,頭半抬著,連呼吸都忘了。

  他聽到某個聲音,黑暗中發出的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裡。

  房間裡有另一個人,不是另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類。是那個想吊死他的人?

  他想找回一點力量,翻向那個人,但背部、肩膀、手臂和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部分都僵硬而酸痛。他眨著眼,大口呼吸著,將身體舉高。

  附近傳來像是豬所發出的鼻息聲,他隨著聲音看過去,花了好幾分鐘才讓眼睛適應過來。

  陽光,跟隨著黎明而來的美麗光線才剛剛穿過關閉的窗戶,射進一道小小的光束到室內來。

  他瞪著另一個角落。

  一個人球躺在附近的草蓆上,他從那頭狂野的鬈發辨識出那個人球的身份。

  是那個偷馬賊,而她的鼾聲像豬一樣響亮。

  嘈雜的聲音讓黛琳醒了過來,眼睛攸地大睜,並僵在原地。

  那個英格蘭佬醒了。她坐起身,看著他。他正在扭動、掙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從他的喉嚨發出的粗嘎噪音。她迅速站起,一邊拉下長袍,一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拚命和綁住他的繩子掙扎,非常用力地拉扯,然後又忽然靜下來。他要是森林中的野生動物,這時就會把耳朵直豎起來,但他只是慢慢地將頭轉過來看著她。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走了過去,將窗戶打開。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她一直想知道的眼睛顏色是藍的,就像天氣非常冷時,雪會變成的那種顏色,但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現在他所發出的眼神更冷。

  她忽然很想要揉揉自己的手臂。

  他的表情很緊張,可能是因為憤怒或是恐懼,也可能兩者都有。這個男人的體積比她大上一倍。他是個英格蘭佬,一個被訓練來打仗和殺戮的騎士,而沒有任何騎士會喜歡像個俘虜被綁住。他似乎已經要殺人了。

  她筆直地看向嚇壞她的那雙眼睛,盡力將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有人想要吊死你。」他的表情變得更冷。「吊在樹上。」

  他發出一個像是從黑暗的洞穴裡出現的低沉聲音。

  「但樹枝斷了,而我看到你。」她補充道。

  雖然盡力不表現出來,但她非常地害怕,即使他已經被固定住。她稍微挺直身體,以隱藏膝蓋已經嚇得像液體一樣虛軟的事實。

  地想要跑得遠遠的躲起來,而不是這樣直接面對他。「你陷入昏迷,完全不省人事。」

  「啊……」聲音由他張開的嘴發出。他搖著頭,拉扯繩子,身體弓起扭曲著,無法讓四肢自由,也無法說出話。「啊!啊啊!」他拚命掙扎著。

  她無法相信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體內竟還有殘存的力量,能夠這樣大力地掙扎扭曲。她感覺到十分慶幸,由衷地慶幸自己又再次將他綁了起來。她看著他掙扎。「聽我說。」

  他看著她,瞇起的眼睛野蠻的就像他所發出的那些野獸聲響。

  「不要。」她搖搖頭。「你再拉扯這些繩子,你的手腕將會像脖子一樣皮開肉綻。」

  他凶狠地低吼了些什麼,但沒有停止掙扎,表情充滿了痛苦。

  「誰會對你做出這種事?」她只得到一聲憤怒的咆哮。她想像著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心情會是怎麼樣。特別是在經歷過那一切後。她在他身邊蹲下,柔聲說道:「請你不要動。」

  他似乎沒有聽到,或者是不願意聽。他咆哮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某種野獸一樣的聲音。

  「聽我說,英格蘭佬,等你康復一些,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放你自由。」

  他轉過身,用憤怒的銳利眼神瞪著她,然後拉扯著繩子,並從喉嚨裡發出那種聲音。要是易地而處,那種聲音會像是一種懇求。但他彷彿正命令她放開他,而且聲音非常地凶狠。

  「我不會放開你的。」她頑固地說。

  他的表情抽緊,憤怒的視線幾乎要在她的肌膚上燒出個洞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因為那個頑固的笨蛋又開始掙扎了。她走向圓形的橡木桌,每當她將手肘放在桌上時,那張桌子就會開始搖晃,她一直很喜歡它,因為它搖晃的動作感覺起來像是具有生命,但她今天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對桌子微笑,並對它說話。

  她拿起淺木碗和湯匙,轉身走回他身邊跪下,將碗端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面的液體。「這會讓你舒服一點,舒緩你的疼痛,並幫助你康復。」

  當她試圖將藥餵進他的嘴裡時,他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就在她將湯匙湊近他的唇邊時,他將頭用力轉開。這個動作必定讓他感到疼痛,他痛苦地閉起眼睛。

  「這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不願意看她,不願意合作。

  「我花這麼多心力把你救活,難道會再把你毒死?」

  然後他將頭轉回來。

  她舉高木匙。「喏,喝一點,只要一點點。」他的表情沒有改變,臉色陰沉,似乎他才是握有主導權的人。

  她再次試著餵他那些湯藥,但那個頑固的男人不願意張開嘴,只是用冷漠凶狠的眼神瞪著她,嘴巴緊閉著。她確定那繃緊的下巴會讓他非常疼痛,因為他受傷脖子的肌肉拉緊,而某些殷紅的傷口也變得更紅,甚至開始流血。

  「我不會傷害你,」她盡可能冷靜地對面他說。「我可以發誓。」

  說了跟沒說一樣,他還是沒有放鬆,表情也沒有改變。

  她歎口氣,試著找尋耐心,但卻毫無所獲,於是她坐了下來,傾身向他,一邊看著他,一邊用兩隻手只抓住他的下頜用力壓。當他張開嘴抵抗時,她將湯匙塞進去。

  「成了。」她說道,無法壓抑自己像是贏了一場仗的感覺,然後坐回去,看著他。「這些藥會讓你好一點。」

  他將藥吐了出來。

  她朝他搖搖頭,男人就跟孩子一樣,甚至更糟。

  兩人彼此瞪視,像某種眼神的戰爭,過了一會兒,她領悟到這場戰役沒有人會贏。她不想再玩這種愚蠢的遊戲了。

  她換了個地方,到他的背後,依然保持著跪姿,將手放到他的耳朵上,強迫他將頭往後仰向她的大腿,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

  這樣他下巴的位置就會比前額高。她抓住他的一隻耳朵,再次壓住他的下巴,這次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幸好我先刮了你的鬍子,英格蘭佬,」她用平穩鎮定的聲調說。「要是我拉住鬍子好拉開你頑固的嘴,會比這樣更痛。」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確定他還不知道鬍子已經不見了,不過他現在知道了。

  她錯了。他剛剛不算狂怒。現在才是。

  「那一點紅鬍子很快就會長回來的。」她告訴他。「相信我,英格蘭佬,這是你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瞪了她一眼,保證日後會好好報復。

  她只是甜甜地微笑,放開他的耳朵,不過沒有放開下頜,舉高湯匙,將整碗藥湯倒入他的嘴裡。

  他嗆息、咳嗽著,彷彿她差點淹死他。但他至少喝下一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0:08

第四章

  在山谷上方的高原巨石圈中,黛琳盡力不慌不忙、有系統地用一塊扁平的石塊將木棒敲進地面,然後將騎士的雙手綁住,讓他平躺著,再稍微舉高他的膝蓋,將雙腿擺直綁住,最後將繩子綁在一根木棒上。

  月亮的位置愈高,形狀愈完整,醫療石的力量也愈強。新月就足以治好一隻雉雞,但她從未試過治療人類。

  石頭的力量有時有效,有時則否。何時使用生命的奇跡,似乎仍由上帝決定,即使是在這些巨大的花岡巖柱中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邊跪下,打開紅色袋子,把裡面的石頭倒進手中。每一顆石頭都有一個奇怪的記號;在幾次的嘗試錯誤後,她瞭解到這些記號間有一個順序,而她必須按照這個順序來排列石頭。

  她將一個個記號朝上的石頭排成月亮的形狀,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挺直身體,僵直地跪著,抬起頭面向清冷的月亮,朝兩側張開雙手,深呼吸。

  黛琳開始祈禱。

  他好冷,但肌膚卻好燙。吞嚥讓他感到疼痛,每當他吞嚥時,耳朵就像著了火一般。他正躺在堅硬的東西上——地面?或石頭?

  他們在對他做什麼?他死了嗎?或是他們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他卻還活著?

  這裡是天堂嗎?他的皮膚太燙了,這裡一定是地獄。他不能動彈,無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或是雙腳移動,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怎麼回事?

  好熱。然後熱氣忽然消退了。迅速地消退,太迅速了,他變得好冷。

  附近有一個女人。

  伊麗?不,她正低聲祈禱著。一位修女。

  他的雙手被拉向兩側,跟基督的姿勢一模一樣,他預期隨時會有釘子釘進掌心裡。

  熱氣回來了,然後又消失,但他並不覺得冷。

  體內出現一陣奇異的感覺,幾乎像是被雲層包圍一般,又像是被天使帶領著。他的脖子依然灼痛,喉嚨也很緊,但疼痛變得較為舒緩,似乎全身皮膚都已經脫離了。

  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衝刷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潔淨的液體……涼爽,如同聖水一般的液體。

  身體漂浮了起來,變得很輕、很輕,比包圍著他的空氣還要輕。像是一根羽毛。一顆星辰。或直衝雲霄的飛鷹。

  疼痛消失了,迅速到他幾乎要懷疑它是否存在過。

  然後,他沉入了夢鄉。

  黛琳坐在木凳上,雙手支著下頜,倚在窗台上。這是她所僅存的生命力了——捲曲腳趾的能力,她感覺非常疲累、麻木、恍若無骨地酥軟。

  她瞪向東邊樹林頂端的地平線,初升的太陽開始將天空染成野石楠的顏色。黎明之前,有一段時間是完全靜止的,這一刻裡全世界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沉眠之中。

  除了她。

  最後她挺直身軀,伸手關上窗子,轉過身。英格蘭佬已經睡了,呼吸很平穩,睡得也很沉。他第一次看起來像在睡覺,而非將要死去。

  治療人類真不容易。她站起身,踮起腳尖走過地面,在他身邊站定。看到他的臉色好轉,讓她的感覺好了很多。她第一百次端詳著他的臉,因為某種理由,她無法命令自己不看。也有一種力量,讓她就像徘徊在金盞草旁的蜜蜂流連不去。

  他堅實的身軀占掉了很大的空間,她想像著他走進一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而就一個英格蘭佬來說,他確實有一張還不難看的臉。

  他不像康洛斯堡那個害怕外婆的狄修士有一個蒜頭鼻,他眉毛很濃密,不像村裡的一些農夫一樣稀疏。他的側臉讓她想起在亞伯丁的修道院看過,刻在門口的那些強壯、削瘦而銳利的國王頭像。

  她喜歡他頭髮的紅色,也記得當他越過河流時,陽光灑在上面,熠熠生輝的模樣。他長長的睫毛跟他的眉毛一樣,是暗紅色的,襯著他的肌膚,如同羽毛一般,她傾身,用指尖輕刷,確定它們和看起來一樣長。

  沒錯。

  她搖搖頭,理智似乎離她遠去了,大概是因為缺乏睡眠。

  小屋裡的氣溫很低,讓她打了個冷顫。她環抱住自己,搓揉著手臂,走向另一個角落裡用乾草鋪成的床。

  毛豬已經香甜地睡著了,像以往一樣打著鼾。老鷹也在老地方——毛豬的背上睡著。她坐在乾草床上,然後側身躺下,像新月一樣捲曲著,頭*著毛豬圓鼓鼓而溫暖的肚皮上。

  她輕歎口氣,感覺自己真的睡得著了,然後拉上膝蓋,用裙子蓋住發冷的腳,最後將手塞進臉頰下面。

  過了一會兒,她便沉沉地入睡了。

  洛傑醒了過來。睜開的眼睛感覺起來又乾又澀,彷彿睡了一整年。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視線變得清楚。雖然房裡很暗,但他還是瞪著上面的橫樑和茅草屋頂看。

  他在哪裡?

  他迅速住兩則察看,將整個黑暗潮濕的房間收人眼簾,空氣中飄散著農田、泥土、異草和鮮花所混合的氣息。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屋,基礎是田間的粗石,牆壁則是用細樹枝和泥土砌成的。

  他試著抬起頭。

  喉嚨附近忽然一陣灼熱的抽痛,不僅是外面,喉嚨裡面也一樣。

  他呻吟著。陌生、乾澀的聲音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怪異,聲調緊繃,感覺起來浮腫而沙啞,彷彿是吞了一顆蛋卻卡在聲帶上似的。

  那根繩子。

  天哪……

  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所有發生的事以一種恐怖的方式迅速湧回腦海。

  天色已晚。我跟隨著那個女人和那匹阿拉伯馬,進入了密林中。這裡暗得像是皇宮裡的地牢,而且比裡茲城的迷宮更錯綜複雜,四周都是些沒有出路的小徑。我走過一條又一條,手裡高舉著劍,劍柄的雕飾深印進掌心中。

  都是死路。跟死路一樣多的還有由荊棘和矮叢攀成的樹籬,糾纏的植物根本劈不出一條路。這裡讓我想到地獄,連靈魂都會迷失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低沉的聲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而是從天堂來的指示。

  叫喚我的聲音又出現了,但這次它變成來自地獄的聲音。

  某個東西從背後攻擊我。

  過了多久了?我不知道。當我醒過來時,便被繩子綁住了,眼睛也被遮住,只看得到一片黑暗。我感覺到頭似乎往後仰著,然後便領悟到自己正在一匹馬上,一匹直立的馬。

  天哪……一根套索緊緊地綁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能滑下馬鞍,不能讓自己被吊死。我拚命與綁住雙手的繩子奮戰。忽然間,四周充滿了邪惡、飄渺的笑聲,在我的腦中和耳畔迴盪。我在作夢嗎?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但它的確是,恐懼像冷汗一樣迸出皮膚。

  這不是夢,我就快要死了。

  有人站在附近,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急促而奮興的呼吸。我可以感覺到圍繞在周圍的邪惡,穿透空氣、碰觸到肌膚的邪惡,真切得幾乎可以聞到,就像你可以聞到腐肉的臭味一般。

  身體深處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凍結在血管中。我認得這種感覺,像總是在戰場上警告我有人想偷襲的直覺一樣。

  「我是費洛傑爵士,為愛德華王所保護。」

  沒人回答我,同樣的笑聲再次響起。

  然後我感覺到、聽到了——在馬臀上的那一記不祥的拍擊聲。

  我在掉落,緩緩地、遙遠地,彷彿這真如我所希望的:是一場夢,並不是真的。而我希望能醒過來。

  我是清醒的。

  繩索切斷我的呼吸,身體和鎧甲的重量將我往下拉,拉向死亡和地獄。

  我吸不到空氣,掙扎著,然後開始扭曲。胸部鼓起,裡面的空氣無法排出,就要爆開了。頭也跟著脹大。我快死了,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我不再掙扎,等待鼓脹的空氣讓身體爆開,接著,我就死了。

  但他沒死。他眨眨眼睛,瞪著上面的屋椽,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宣告這個事實:我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

  他可以感覺到皮膚表面滲出的大量汗水,鮮明的記憶讓他再從頭到尾經歷一次相同的恐怖。

  有人想吊死他,而且他的脖子和喉嚨依然可以感覺到灼熱的疼痛。他不可能是已經死了,還感覺像是死過一般;只有活人能感覺到這種地獄般的痛苦。

  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試著抬起頭。不行。他試著移動腳,也辦不到。

  他被綁在地面的木樁上,一陣狂怒忽然在體內湧起,他開始用力拉扯繩子,拱起背、試圖掙脫。

  他試著發出聲音,大叫、嘶吼出聲,但除了半像是咆哮的奇怪聲音外,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話都被喉嚨中的那顆蛋卡住了。脖子的內外部都既疼痛又浮腫,憑感覺,他就可以知道當時繩子綁在哪裡,被緊綁過的痕跡還留在肌膚上。

  他得再次閉上眼睛,抵擋那股痛楚、恐懼,以及更糟的——羞辱感。

  想要移動很困難,彷彿他跑了好遠,或是體內已經沒有半滴血液可做為重新振作的能量。太過虛弱,無法多做些什麼,他只有將頭放回某個柔軟,像是被單的東西上面。

  他安靜、短促而平穩地呼吸著。

  冷靜、冷靜下來。

  該死的,當他像個囚犯一樣,被綁在某個像是農舍的地方的地面上時,怎麼可能冷靜?是有人將他吊起來折磨,然後又在他斷氣前,趕緊將繩子弄斷嗎?這裡是教廷所說的煉獄嗎?他在哪裡?他眨眨眼睛,慢慢將頭轉向左邊。

  房間裡依然很暗,但他慢慢可以將黑暗中的景物看清楚:不遠處是一組堅實的橡木桌椅,怪異的柳枝椅背看起來像是女巫枯瘦的雙手。

  籠子堆滿一整面牆,裡面裝滿了其他的俘虜——受困的動物:一隻狐狸、一隻鼬鼠、一隻獾和幾隻野兔等等。

  被綁在地面讓他自覺像只掉進陷阱的動物。他試著不顧脖子的疼痛,也不管從腦門直竄頸子的劇痛,再次抬起頭。

  他頗住,頭半抬著,連呼吸都忘了。

  他聽到某個聲音,黑暗中發出的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裡。

  房間裡有另一個人,不是另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類。是那個想吊死他的人?

  他想找回一點力量,翻向那個人,但背部、肩膀、手臂和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部分都僵硬而酸痛。他眨著眼,大口呼吸著,將身體舉高。

  附近傳來像是豬所發出的鼻息聲,他隨著聲音看過去,花了好幾分鐘才讓眼睛適應過來。

  陽光,跟隨著黎明而來的美麗光線才剛剛穿過關閉的窗戶,射進一道小小的光束到室內來。

  他瞪著另一個角落。

  一個人球躺在附近的草蓆上,他從那頭狂野的鬈發辨識出那個人球的身份。

  是那個偷馬賊,而她的鼾聲像豬一樣響亮。

  嘈雜的聲音讓黛琳醒了過來,眼睛攸地大睜,並僵在原地。

  那個英格蘭佬醒了。她坐起身,看著他。他正在扭動、掙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從他的喉嚨發出的粗嘎噪音。她迅速站起,一邊拉下長袍,一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拚命和綁住他的繩子掙扎,非常用力地拉扯,然後又忽然靜下來。他要是森林中的野生動物,這時就會把耳朵直豎起來,但他只是慢慢地將頭轉過來看著她。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走了過去,將窗戶打開。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她一直想知道的眼睛顏色是藍的,就像天氣非常冷時,雪會變成的那種顏色,但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現在他所發出的眼神更冷。

  她忽然很想要揉揉自己的手臂。

  他的表情很緊張,可能是因為憤怒或是恐懼,也可能兩者都有。這個男人的體積比她大上一倍。他是個英格蘭佬,一個被訓練來打仗和殺戮的騎士,而沒有任何騎士會喜歡像個俘虜被綁住。他似乎已經要殺人了。

  她筆直地看向嚇壞她的那雙眼睛,盡力將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有人想要吊死你。」他的表情變得更冷。「吊在樹上。」

  他發出一個像是從黑暗的洞穴裡出現的低沉聲音。

  「但樹枝斷了,而我看到你。」她補充道。

  雖然盡力不表現出來,但她非常地害怕,即使他已經被固定住。她稍微挺直身體,以隱藏膝蓋已經嚇得像液體一樣虛軟的事實。

  地想要跑得遠遠的躲起來,而不是這樣直接面對他。「你陷入昏迷,完全不省人事。」

  「啊……」聲音由他張開的嘴發出。他搖著頭,拉扯繩子,身體弓起扭曲著,無法讓四肢自由,也無法說出話。「啊!啊啊!」他拚命掙扎著。

  她無法相信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體內竟還有殘存的力量,能夠這樣大力地掙扎扭曲。她感覺到十分慶幸,由衷地慶幸自己又再次將他綁了起來。她看著他掙扎。「聽我說。」

  他看著她,瞇起的眼睛野蠻的就像他所發出的那些野獸聲響。

  「不要。」她搖搖頭。「你再拉扯這些繩子,你的手腕將會像脖子一樣皮開肉綻。」

  他凶狠地低吼了些什麼,但沒有停止掙扎,表情充滿了痛苦。

  「誰會對你做出這種事?」她只得到一聲憤怒的咆哮。她想像著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心情會是怎麼樣。特別是在經歷過那一切後。她在他身邊蹲下,柔聲說道:「請你不要動。」

  他似乎沒有聽到,或者是不願意聽。他咆哮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某種野獸一樣的聲音。

  「聽我說,英格蘭佬,等你康復一些,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放你自由。」

  他轉過身,用憤怒的銳利眼神瞪著她,然後拉扯著繩子,並從喉嚨裡發出那種聲音。要是易地而處,那種聲音會像是一種懇求。但他彷彿正命令她放開他,而且聲音非常地凶狠。

  「我不會放開你的。」她頑固地說。

  他的表情抽緊,憤怒的視線幾乎要在她的肌膚上燒出個洞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因為那個頑固的笨蛋又開始掙扎了。她走向圓形的橡木桌,每當她將手肘放在桌上時,那張桌子就會開始搖晃,她一直很喜歡它,因為它搖晃的動作感覺起來像是具有生命,但她今天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對桌子微笑,並對它說話。

  她拿起淺木碗和湯匙,轉身走回他身邊跪下,將碗端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面的液體。「這會讓你舒服一點,舒緩你的疼痛,並幫助你康復。」

  當她試圖將藥餵進他的嘴裡時,他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就在她將湯匙湊近他的唇邊時,他將頭用力轉開。這個動作必定讓他感到疼痛,他痛苦地閉起眼睛。

  「這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不願意看她,不願意合作。

  「我花這麼多心力把你救活,難道會再把你毒死?」

  然後他將頭轉回來。

  她舉高木匙。「喏,喝一點,只要一點點。」他的表情沒有改變,臉色陰沉,似乎他才是握有主導權的人。

  她再次試著餵他那些湯藥,但那個頑固的男人不願意張開嘴,只是用冷漠凶狠的眼神瞪著她,嘴巴緊閉著。她確定那繃緊的下巴會讓他非常疼痛,因為他受傷脖子的肌肉拉緊,而某些殷紅的傷口也變得更紅,甚至開始流血。

  「我不會傷害你,」她盡可能冷靜地對面他說。「我可以發誓。」

  說了跟沒說一樣,他還是沒有放鬆,表情也沒有改變。

  她歎口氣,試著找尋耐心,但卻毫無所獲,於是她坐了下來,傾身向他,一邊看著他,一邊用兩隻手只抓住他的下頜用力壓。當他張開嘴抵抗時,她將湯匙塞進去。

  「成了。」她說道,無法壓抑自己像是贏了一場仗的感覺,然後坐回去,看著他。「這些藥會讓你好一點。」

  他將藥吐了出來。

  她朝他搖搖頭,男人就跟孩子一樣,甚至更糟。

  兩人彼此瞪視,像某種眼神的戰爭,過了一會兒,她領悟到這場戰役沒有人會贏。她不想再玩這種愚蠢的遊戲了。

  她換了個地方,到他的背後,依然保持著跪姿,將手放到他的耳朵上,強迫他將頭往後仰向她的大腿,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

  這樣他下巴的位置就會比前額高。她抓住他的一隻耳朵,再次壓住他的下巴,這次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幸好我先刮了你的鬍子,英格蘭佬,」她用平穩鎮定的聲調說。「要是我拉住鬍子好拉開你頑固的嘴,會比這樣更痛。」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確定他還不知道鬍子已經不見了,不過他現在知道了。

  她錯了。他剛剛不算狂怒。現在才是。

  「那一點紅鬍子很快就會長回來的。」她告訴他。「相信我,英格蘭佬,這是你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瞪了她一眼,保證日後會好好報復。

  她只是甜甜地微笑,放開他的耳朵,不過沒有放開下頜,舉高湯匙,將整碗藥湯倒入他的嘴裡。

  他嗆息、咳嗽著,彷彿她差點淹死他。但他至少喝下一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0:24

第五章

  那個小女巫對他下了藥。洛傑的頭像是喝了一整桶的酒,舌頭幹得像是春天剛刮過的羊毛,難受透了。

  他的喉嚨疼痛依舊,感覺哽塞而浮腫,但吞嚥時已經不再那麼困難;只好像要吞下和自己的頭一樣大的東西。

  等他逮到那個想要吊死他的人,他會讓那傢伙嘗嘗他每一分鐘所受的痛苦,然後再宰了他。不過,他還是不知道誰會對他做出這種事。

  一定是認識他的人,那個懦夫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又聽到了那個呼喚他的聲音,他聽見了那陣笑聲,忽然間,他似乎又再次被吊了起來。

  他開始發抖,先是手指,再來是整隻手。他握緊拳頭,躺在地上,等待它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那裡過了多久,或者是不是曾經睡著過,但當他張開眼睛,手已經攤平在床墊上,也不再發抖了。

  他將頭抬離枕頭,看看房間。她不見了。

  沒有其他人在小五里,除了動物以外——一隻獾、一隻狐狸、幾隻野兔和一對鼬鼠——統統被關在籠子裡。現在連那隻豬都被用一根細繩綁在遠處的角落裡,背上那只鷹的踱步方式,像極了在議事廳裡踱步的愛德華國王,而它也是房間裡唯一自由的動物。

  他聽到上面窗子傳來的嘈雜聲,抬頭向上看。一些松鼠聚集在窗台上,尾巴抽動著,彷彿聞到了本來擺在那裡的一些果子香氣。

  誘餌,他猜。

  松鼠低下頭看著他,然後像宮廷裡的仕女忙著談論最新的流言,彼此竊竊私語著。他向它們發出咆哮——那似乎是他唯一能發出的聲音——松鼠們立刻四處飛竄。

  感謝我吧,小壞蛋,因為我是免於你們像那隻狐狸和獾被關在籠子裡;像我一樣被五花大綁的命運中。

  他的頭躺回柔軟的枕上,靜了一會兒,仔細地思考著,一邊看著自從他醒來後就一直看著的東西——頂上那些陰暗沉重的木頭屋樑。

  然後,一股挫敗感讓他開始拉扯著綁住手腕的繩子,現在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幾乎就跟呼吸一樣的頻繁。

  但這一次他停住了,先握手成拳,然後再次拉扯左手;或許是他的力量已經恢復,或許是左手的繩子真的鬆了。

  他搖搖手。繩子真的鬆了。

  接下來幾分鐘,他不停地扭動、拉扯……拉扯、扭動,直到手得到自由,像上了油一樣滑出繩子。他盡可能迅速地將另一隻手鬆綁。這是他逃脫的好機會。

  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房間在他的眼前開始旋轉。他用手抱住頭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讓翻滾的胃部平靜下來,再開始解開足踝的繩子。

  他掙扎著跪坐起來,借助窗台站起來。腳感覺像是被煮過一樣鬆軟,他得*在牆上,免得跌倒。利用門的支撐,他小心地走向門口。當走進外面的午後陽光中時,他微微地蹣跚了一下。

  她不在附近。他走了幾步,到達小屋邊緣的轉角,尋找她的行蹤。

  那匹阿拉伯馬在石橋後面的草地上,橋下有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但他還是沒有看到那個女人。

  他四處張望,並用那虛弱、僵直的腳,盡可能迅速地移動,全身肌肉鬆軟無力,就算他想要,可能也無法用力。銳利的小石子狠狠地扎進腳心。他跌跌撞撞地蹣跚前進,根本無法跑動。雖然他極力想嘗試,身體也不願意遵守腦袋所發出的命令。

  他搖搖晃晃地越過石橋,慢慢地接近那匹正在吃草的馬。當他接近那匹馬時,試著一如往常地安撫馬匹,避免它跑掉。

  但當洛傑張開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有一些怪異的聲音。

  那匹馬看著他,低著頭,眼睛抬起,嘴裡還咀嚼著青草,然後揚起昂揚的馬頭。洛傑慢慢地伸出手,撫摸馬匹的鬃毛和它鼻子上的白色記號,掌心溫柔地滑下馬的脖子,碰到鬃毛。

  然後,在那匹阿拉伯馬知道他的企圖之前,他旋身上了它光滑的背,手裡扭抓著鬃毛,腳跟敲了敲馬腹。

  阿拉伯馬像石頭一般靜止不動。他又踢了馬匹一腳,然後又一腳,最後試著要發出聲音,指示馬匹前進。那匹馬慢慢跑向草坪的邊緣。

  他做到了!洛傑在心裡大笑著,感覺到驕傲和自由。他自由了!自由,當他和馬匹走向樹林和自由時,他一邊這樣想著。

  騎向哪裡?巨石圈嗎?他不知道手下們會不會還在那裡等待,於是他慢下坐騎,看著分開的兩條路。不過是短短一瞬間。

  一陣銳利的口哨聲劃破空氣,阿拉伯馬攸地向左直轉。而洛傑往右邊掉下來。

  黛琳不再拍打毛毯上的草屑和灰塵,走了幾步來到最近的窗邊,往裡面看著英格蘭佬。他還在昏迷中。

  她走回去,再用柳條掃帚拍打了毛毯幾下,將它從樹枝上拉下來,抱在懷裡,走回屋裡,蓋到那個試圖偷走馬兒的騎士身上。她安靜地越過房間,在桌子旁坐下。她的松鼠朋友在桌子上吃著她為它們放在那裡的胡桃和野莓果。

  她一手支著下巴,一手在桌子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圈圈,一邊不專心地看著松鼠蓬鬆、捲曲的尾巴,然後用力歎口氣。「我幫自己弄來一個好大的麻煩。」

  它們看著她,在胖胖的兩頰裡塞進更多的醋栗。她又歎口氣,換手支撐下巴,另一手敲著桌面。

  好像敲桌子就能解決問題似的——一個跟十四塊岩石一樣重的英格蘭騎士所帶來的問題。當這個非常憤怒的英格蘭騎士醒來時,不見得會有多高興。

  他看著她的方式令她緊張,根本不需要說話脅迫;他只要用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威脅的言詞就變得多餘了。

  從發現他那一刻起,她只忙著擔心怎麼救活他,壓根兒沒想過當他醒來後,她該怎麼辦。真愚蠢!

  現在他清醒過了,冷酷的眼睛瞪著她,用力和那些繩子掙扎,她才發現究竟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所以她坐在這裡,想著她究竟該怎麼做,能怎麼做。眼前就是那只木碗,裡面裝滿會讓他安眠的冷藥湯。她不能一直這樣無止盡地灌他喝藥。

  或者,她可以?

  「別動英格蘭佬!」

  "|

  洛傑看著那個坐在粗製板凳上的年輕女人,她拿著一根乾草叉,用來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很難相信她就是那個他在巨石圈裡看到的、和雉雞在一起的女人,讓他聯想到馬大拉和露絲的女人。

  該死的偷馬賊。

  她用一雙有著森林色彩的銳利雙眼看著他,其中一隻眼睛瘀青並腫了起來。

  她的頭髮是一種很奇怪的金棕色,仍然狂野、捲曲而豐厚,像是風神曾經想將它們從她的頭上偷走似的,一部分的狂野秀髮落到胸前,垂在板凳上面。她接近二十歲,也許十八歲左右,他不知道。她很年輕,就一個女巫來說,五官也很悅目,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但看起來不可思議地乾淨。骯髒的赤裸腳趾鉤著板凳的橫木,那是她唯一表現出內心緊張的部分。然後他低下頭瞭解了原因。

  繩子不見了,地上的木棒也是。他不再被綁住了。

  她的下巴不馴地揚高,葉綠色的眼睛大膽地、也可能是緊張地瞪著他,因為她看著他的方式好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動物,專注地看著它的攻擊者何時做出第一個動作。

  他張開嘴,試著要說話。「嗚哈。」從他嘴裡和喉嚨中發出的低沉呻吟聲,現在聽起來更接近完整的單字。「嗚無……」

  現在他聽起來卻像是被人剪斷了舌頭似的。

  她對這樣的改變,看起來和他一樣地驚訝。她偏著頭,好像這樣就能聽懂他的話。「喉嚨會痛?」

  他搖搖頭,朝那根乾草叉伸出手,慢慢坐起身,已經有人想吊死他了,他不希望還有人想叉死他。

  她跳離板凳,表情十分緊張,將乾草叉戳近他的臉。「我警告你,英格蘭佬,你要是打算傷害我,或是忽然有所動作,我會用這個對付你。」

  英格蘭佬。她說這個字的方式彷彿它很髒,他看著她的武器。她只能算是嬌小的女人,可能不到他的下巴——他被這個凶狠的威爾斯盜賊女巫給剃光了下巴。

  要是他有所不軌,那根小小的乾草叉根本無法保護她。他是愛德華國王麾下的騎士,不是她所捕獲,像淑女豢養白隼、小鳥或是貓咪一樣留在身邊的那些動物。

  但他不認為自己能做出任何迅速及受控制的行動。他感到頭暈,也許是因為藥物或者那一跤,也或者兩者皆是,房間仍然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圍著該死的五月節花柱一樣繞著圈圈。

  冷汗從頭上和下巴冒出,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天……要是胃從如此疼痛的喉嚨裡翻出來,他一定會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撞到頭。」

  他慢慢地看著她,一瞬間,她看起來有兩個頭,幾個鼻子,和模糊的五官。

  「從馬上。」她補充道,似乎在幫他記起一切。

  哈!他可記得那匹馬。被偷的那匹。他朝她皺眉頭。

  她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移。「幸好撞到的是你那顆硬腦袋,英格蘭佬,否則你的傷勢會很嚴重。」

  他朝她皺眉,這個動作讓他的頭和太陽穴附近一陣抽痛,然後畏縮一下,乾澀的嘴裡溜出一聲小小的呻吟。他試著吞嚥,想要感受到的濁重感——脖子上那鞭笞似的灼熱痛苦嘶吼出來。

  他給了她一記應該能煮熟她的眼神。很多人會從這種眼神底下逃開,戰場上的土耳其人就會轉身逃離;要是他用瞪視這個一眼瘀青的威爾斯鬈發女人的方法看他的妹妹,她們就會像母雞一樣,尖叫著去找媽媽。

  但她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小下巴,直直地瞪了回去,將乾草叉朝他的臉揮得更*近。

  要是他相信自己的視力和力量,他會馬上跳起來.抓住那根東西,她揮舞它的方式讓他頭昏腦脹。但他不相信身體會聽從頭腦的命令。

  「你的命是我救的。」

  他看著她,不習慣除了他母親和王后以外,有人這樣大膽而傲慢地向他說話。女人通常急於取悅他。

  但她站在壅塞小屋的地板中間,身上穿著農民的衣服,腳上什麼也沒有,卻驕傲地站著,充滿自信,彷彿她不只是一隻試著攀上獵犬的跳蚤。

  她穿著褐色的長裙和番紅花色的上衣,腰帶上掛著一個柔軟,裝飾著穗帶的紅色皮袋。那個皮袋吸引了他的注意,因為那顯然價值不斐,但和她身上粗糙的衣著格格不入。

  跟那匹阿拉伯馬一樣,他認定那個皮袋也很可能是偷來的,也不喜歡被提醒他欠她人情,這讓他想起了他作為一名騎士和一個男人的失敗。沒有任何一個騎士希望被提醒他不過是血肉之軀,但他脖子上的疤痕卻告訴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跟你談個條件,英格蘭佬,」她抬高鼻子說道,彷彿這樣可以讓她變高。「你可以待在這裡直到康復,然後就離開這裡,永遠不許回來。」

  他不發一語。

  「但是,你不許把馬兒帶走。」她補充道。「它屬於我。」

  洛傑知道任何他想做的事,他就會做。

  「我會給你食物,也會把你醫好,但你不可以用帶走馬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想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馬。

  「不要急著說話,英格蘭佬,你的聲音會慢慢恢復的。」

  說話?他看著她舉起的手。他不需要她來告訴他該怎麼做。他仍想說話,但塞在喉嚨裡的腫塊讓所有發出來的只是一堆噪音。他想要大罵老天,竟不讓他說出想說的話。

  時間和沉默在兩人之間懸宕著,平靜而沉重。

  洛傑挫敗地閉上眼,然後點點頭。

  英格蘭肯特

  微帶暖意的空氣中傳來嘹亮的號角聲,表示有一群騎士正往裡茲的王宮*近。很快地,馬蹄聲踏過從低矮的英格蘭山區延伸出來、河床滿佈石頭的曲折河流,繞過連接萊恩河的護城湖,來到城堡的入口處。

  城堡守望塔的一角懸掛著一面紅色旗幟,上面畫著三隻昂首闊步的獅子。所有的城牆上站滿了蓄勢待發的弓箭手和持槍的衛士,合上的面罩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巨大西洋棋盤上的棋子。

  緊繃的空氣維持了好一會兒,只聽得到城堡裡磨房中碾磨東西的聲音、輕柔的水流聲和遠遠從內城中傳來的吵鬧。

  那群騎士在接近入口時慢下了腳步,然後領頭的騎士勒住韁繩,往上看。

  一個表情嚴肅的守衛縱城垛上探出頭,大叫道:「停下!」

  那名領導者抬起頭,跟在身後的那群人停了下來。

  「說明你的來意!」守衛命令的聲音十分有力,所有在城牆上的人也瞄準了目標:那群騎士。

  位於最前面的騎士沒有舉起屬於自己的旗幟,但他深藍色外套下面的上衣有著雷家的標記,身下的灰色駿馬有著明顯的黑色斑點,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卡羅特伯爵著名的馬廄,而馬上昂貴的鞍具則是由精緻的西班牙皮革和閃亮的白銀所組成的。

  「我是雷拓賓爵士,」騎士大聲說道。「卡羅特伯爵雷伯特之子,葛萊摩伯爵鮑麥威的隨從,以及費洛傑爵士的家臣!」

  當他拉下馬鞍上的一串皮革和金屬製品時,坐騎抬起了前腳,御賜鈴鐺同時發出的聲響也表明了國王的重視。

  「聽著!我有緊急事務要稟告國王!」

  兩聲喇叭聲發出,接著外城的升降閘門像巨獸的嘴一樣緩緩打開。一群穿著三隻守備紅獅圖樣外衣,武裝齊全的皇家守衛從黑暗的城堡內部中騎了出來。

  他們來到這群人的身邊,護送他們穿過入口、第二道閘門,然後經過石橋,通往固若金湯的外堡。

  一行人並排著前進,由雷拓賓爵士和寇裴恩隊長領頭。來到主堡的入口時,一群人停了下來,裴恩轉向拓賓。「我還是覺得應該知會麥威爵爺一聲。他應該要知道洛傑爵士失蹤的事,畢竟他們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麥威爵爺也非常有權勢。他會不計一切找到洛傑爵士的。」

  「國王必須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拓賓的聲調冷漠而簡潔,暗示他不接受任何異議。然後他下馬,顯然很不喜歡跟一群人在一起枯等,並從人群中穿過,他的身高和態度讓人群有如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般,讓出一條路來。

  裴恩挫折地磨著牙,試著跟上他,將坐騎、手下和帶他們來到主堡的護衛留在後面。

  拓賓一次跨兩階,來到門口,推開門走進去,藍色的披風飛揚著,西班牙皮靴踏在入口大廳的石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裴恩跑上門前的階梯,閃身側進巨大的門扉裡,迅速跟上拓賓和一個嘮叨著要意志堅決的拓賓爵士聽自己說話的皇宮侍僕。

  「現在別吵!」拓賓咆哮著,不理會那個人的懇求,穿過城堡,走向這處夏宮中的國王私人居所。「我有急事要找國王。」

  「可是,爵爺……」當拓賓快步走到國王的房間時,那名僕人用一股突如其來的精力,衝到他面前,試圖擋住路。

  裴恩的大手搭上拓賓的肩膀。他停住,轉過身,表情充滿憤怒。

  「也許我們該聽聽這傢伙的話,拓賓。」裴恩朝兩名站在房門口的彪形大漢點點頭。兩名守護身上的武器並不大,但絕對致命:一支弩和一把出鞘的劍。「拜託,老弟,聽著!」他急促地低語。「在你害我們兩個人頭落地之前,先聽他怎麼說!」

  「國王出去打獵了,騎士先生。」那個可憐的僕人喘氣著說,因為跟上兩名騎士跨大和急促的步伐而氣喘不已。他又喘了一口氣,蒼白的手壓在穿著皇家標幟,上下起伏著的胸膛。「他今早在藍諾伯爵和皇家馴鷹師的陪同下離開了,未來兩天都不會回來。」

  拓賓抱怨了些什麼,握緊拳頭,並低聲詛咒。

  裴恩又試了一次。「拜託,拓賓,我們現在去找麥威爵爺吧!」

  「不行,」拓賓頑固地搖頭,嚴厲地看著裴恩。「叫手下去找守衛隊長,要他準備個地方。我們在這裡等國王回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0:42

第六章

  你為何心傷

  孤獨而蒼白地徘徊著的武士呀?

  我在河畔的草原上邂逅了一位少女,

  風華絕代,美若天仙,

  長髮飄逸,蓮步輕移,

  眼中充滿了狂野。

  ——約翰.濟慈「無情的美麗少女」

  言語不肯從他的喉嚨裡出來。

  洛傑躺在枕頭上,想要找回失去的聲音。要是他開口太快,出來的聲音會扭曲而低沉,像是撞上岩石的水花所發出的聲音;但如果他慢慢地說,聲音會慢慢地爬出來,破碎而潦草,最後還是不能組成有意義的句子,即使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句就在胸口那裡徘徊著,然後又縮了回去。

  他用力在堅硬的地面上槌了一拳,然後因為疼痛而緊閉起眼睛,耳邊澎湃著流竄過全身、幾乎已成為血液之一部分的怒火。

  他,一個不能說話、不能走動、只能跛著腳前進的殘廢,就這樣躺在這間小屋裡。他一向相信自己可以對付任何敵人,因為無論在戰場或是比賽中,他總是這麼做的。他一直有著身為騎士的自信,因為每一個在戰爭中存活的人,在他們的靈魂深處都有這樣堅定的信念:他們是無敵的。

  他不是無敵的。現實迅速而嚴酷地在他眼前展現,苦澀到難以下嚥,它的味道就像是每個有自尊的人都憎惡的那種東西:懦弱。

  因此他躺在那裡好一會兒,信心動搖著,心中充滿著自我厭惡和自憐。被擊敗的感覺從他自尊內部的裂縫開始滋長,迅速地吞噬掉整顆心和腦,然後鑽出表皮,讓他因恥辱及憤怒而顫抖,眼睛羞愧地發熱,恍如將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了。

  像他這種男人不應該有任何感覺的。驕傲而強壯、驍勇善戰;這才是男人。

  然後她走進屋子,任何時候都不會比此刻更糟了。

  「早安,英格蘭佬。」她用完好的眼睛看著他,一手插著腰,驕傲地站著。「你果然還是躺在這裡。」

  他不為所動,只是看著她,明亮的聲音充滿生氣,而不久之前他還感覺到陰暗情緒卻還籠罩在自己身上。那隻豬跟在她的腳跟後噴著鼻息,她用手上拿的木棒將它揮開。

  「我帶了這個給你。」她遞出木棒。

  他這才注意到那並不是那根乾草叉。那看起來像是一根長而堅固的榆木樹枝,頂端有一個v字形的分岔。

  「這是枴杖。」她解釋道,彷彿他沒有半點腦筋可以猜到似的。

  「別朝我皺眉頭,一副打算將我放到油鍋裡炸似的,英格蘭佬。你不能說話,所以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說的話。要是你不希望我對你解釋我的行為和想法,就點點頭、舉起手,或者做點類似的動作,讓我知道你瞭解了。」

  她是個大膽又多話的小女巫,因為她現在沒有那根乾草叉可以為自己壯膽。心裡某個邪惡的部分懷疑:要是他跳起來,對她咆哮,她會怎麼做。

  當他沒有接過那根枴杖時,她說:「外面的天氣很暖和,陽光燦爛,你該出來看看。」

  他先是沒有反應,但最後還是搖搖頭。

  她撅起嘴,沉思一會兒,剛剛的勇氣似乎消失了。

  「要是你打算到附近看看,會需要這個的。既然我沒辦法強迫你用,只好把它留在這裡。」她將枴杖斜倚著牆,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厭惡地發現,那似乎是憐憫的目光。然後她轉過身,那隻豬不耐地繞著她的裙邊打轉,跟著她走出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瞪著拐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折斷它或是使用它。然後他轉過頭,對每樣東西發脾氣。他用背*著牆,手放在彎起的膝蓋,畏縮了一下,將受傷的腿往外伸直。

  接著他轉過身,審視著那根枴杖。它並不會說話,但他發誓他聽到它不停地對他喊著:懦夫……懦夫……懦夫……

  他罵自己傻瓜,那只是根木棍罷了。

  他試著做些不同的事——用所能想到的最污穢的字句咒罵,但那聽起來卻像是些虛弱的呻吟和哀號。

  *在牆上的枴杖回瞪著他。當他再也無法忍受時,他爬向那根枴杖。

  一排排甘藍菜種在小屋的西側,這裡它們可以照射到最多的陽光。黛琳蹲下來觀察它們的生長狀況,不久之後,小豬從溪邊跑過來,一路踐踏過她的甘藍菜圃,像個搗蛋鬼一樣唧唧哼哼地叫著。

  「噓!快走開!」她揮開它,然後撿起破碎的葉子,拍拍它踏過的甘藍菜附近的泥土。她的甘藍菜已經成熟了,菜葉像是繞著五月節花柱跳舞的少女手心一樣柔嫩。

  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小豬繼續摧殘她的菜園。她轉過身,看著它。它正坐在菜圃的另一端,兩隻前腳伸直,鼻子*在上面,眼睛閉著。

  草坪那邊馬兒正咀嚼著青草,背上則臥著雙翅張開的老鷹,彷彿振翅欲飛。然而飛行是它從沒做過的事,這隻老鷹是不飛的。

  她是和受傷的馬兒一起發現那只鷹的,並將它一起帶了回來。從那時起,老鷹便待了下來,很容易就和她其他動物相處融洽,即使是那些原本該是它的獵物。但它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小豬或是馬兒的背上,或是吊在馬兒的鬃毛或是尾巴上;這只怪鳥喜歡吊著晃來晃去。

  她搖搖頭,拔起一個打算拿來煮的肥美甘藍菜放到一邊,然後傾斜水桶,把一些水倒在甘藍菜周圍柔軟的黑色土壤上。既然她已經跪了下來,就爬到附近,拔起一些蕪菁和胡蘿蔔,甩掉上面的泥土,將它們和甘藍菜一起放到柳條籃子裡,裡面已經裝滿了多汁的莓果、葉菜和剛剛摘下的草藥。

  接著她站了起來,彎腰拍拍裙子上的濕泥土印和膝蓋附近的圓形棕色痕跡,再往後搖了一下,將裙子拉起,檢查自己沒穿鞋子的腳。

  腳趾間有一些泥土,足踝附近也是。她放下裙子,用手背撥開一綹掉到臉上的鬈發。手上也沾滿了泥巴,她用短圍裙擦掉,但卻只是讓圍裙上都沾滿了塵土。

  她瞪著骯髒的手心,然後拉一把捲曲的頭髮,聞了一下,並皺皺鼻子。她必須洗頭髮,還有洗澡。小溪很近,而且陽光也夠溫暖。

  她看向小屋的窗戶,仔細傾聽,不知道那個英格蘭佬是不是還躺在那裡。什麼聲音也沒有,因此走了幾步繞過那些肥美的甘藍菜,手心抵著泥土牆上,然後慢慢地偷偷看進小屋裡面。

  他四肢張大躺在地上,而枴杖就倒在旁邊。

  她屏住呼吸。

  他舉高膝蓋,然後抓住枴杖,用它讓自己站起來。

  你做到了!她很快低下頭,害怕自己剛剛不小心發出聲音來。她縮在窗戶底下好一會兒,雙手掩住嘴。她花了幾乎一個早上的時間作那根枴杖.希望能對他有所幫助。

  裡面傳來一個小小的撞擊聲,然後她聽到他的呻吟,便慢慢再次抬起頭.讓眼睛可以從窗台上偷偷看進去。他坐著,用她拒絕因之畏縮的陰沉眼光瞪著倒在一邊的枴杖。

  他又試了一次,表情充滿決心和憤怒,她懷疑為什麼沒有迸發出火焰來。他先跪坐著,然後站起來。

  他做到了!她鬆了一口氣,微笑了起來。

  他沒有微笑——換做她一定會——也沒有發出勝利的歡呼,只是站在那裡,比以前更挺直地站著,胸口像老鷹高興時那樣上下起伏著。

  傲慢的英格蘭佬,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也不禁驕傲地微笑著。

  洛傑轉身,憤怒地一跛一跛走向門口,然後彎下頭鑽過門頂,蹣跚地走到外面。他仍然很生氣,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卻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說話,只能發出一些粗嘎的聲響。

  他站在外面一陣子,才發現自己真的需要新鮮的空氣,還有他想著,隱私。他左顧右盼,想找到一個最近的樹叢解放自己。

  他開始前進,枴杖一路插進柔軟的泥土中。他掙扎著,想要更輕易地前進,因為愈*近樹叢,地面變得愈堅硬。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正和他一起前進。每當他跨一大步,她就用兩小步追上。

  他瞥向她,一邊多走兩步,一邊瞪著她的頭頂。

  她還在他旁邊。

  他停下來,往下朝她皺眉。她當然不會在跟著他走吧?

  他走了兩步。

  她跟著走了兩步。

  他沒有移動,低頭看著她。當她看向他時,他搖搖頭。

  她似乎很困惑,然後那只完好的眼睛睜大,發出令他不悅的愉悅眼神。她無法隱藏起那股瞭然的微笑,即使她明智地努力這麼做。

  他不悅地轉身,開始往前跛行。

  「我早就看過了,英格蘭佬。」她說道,再次跟著他走。

  他盡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將枴杖插進泥土裡。非常地惱怒,不過不確定哪一件事更困擾他一點:是她試著跟著他去,或是她宣稱對男人有著這麼確切而親密的瞭解。理智告訴他,這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英格蘭佬!」

  他停下來,手緊抓著枴杖,然後慢慢轉過來看著她。

  她站在他身後幾尺,雙手插在腰傷風,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以為在你生病時是誰照顧的?」

  他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轉過身,很快地跛行前進,因為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臉紅。他是個騎士,不是和女人在一起時還會臉紅的青澀小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尷尬,除非是被吊起來讓他變得跟以前不同了。

  他曾經和許多女人在一起,對男性生殖器可以侃侃而談;這是男性經常談及的話題。

  「說真的,你的和我看過的其他的沒什麼不同。」好像她看過全世界男性的隱密部位一樣。

  他繼續往前走。

  「不過,我想還是有一點不同。」她大聲說。

  不同?他不理她,繼續往樹林前進。

  「比大部分的來得小。」

  他像忽然生了根似的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地轉過來。

  她沒有微笑,從她的表情,他可以瞭解她是非常認真的。

  小?他瞇起眼睛,大聲地喘氣。

  她表情嚴肅地補充道:「馬兒的比較大。」

  他驚訝地站著,不確定她將他和一匹種馬相比,是不是安撫了他的自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喜歡別人說他「小」。

  不過,這都沒有關係,因為她將不會跟著他進樹林。他伸出手,指向草地。

  她瞪著他,先看看手指,然後回到他的臉。「你要我離開?」

  他點點頭。

  「你確定不需要我幫忙?」

  他不發一語,只是朝她瞇起眼睛,警告她最好趕快消失。

  「好吧,」她歎口氣,然後搖搖手補充道:「你自己去吧。茅坑就在那些樹後面,再過去那邊。等你走進樹林以後,只要跟著味道走就對了。」

  他轉過身,喉嚨裡卡著一些咒罵的字眼,但等它們排除萬難出現時,聽起來卻更像呻吟聲。

  「我會留在這裡,以免你需要我幫忙。」她朝他大叫,愉悅的聲音對他糟透的心情一點助益也沒有。

  需要她?他盡可能迅速一跛一跛地往森林中植物生長最茂密的地方前進。

  他是沒有馬那麼大,但也從來沒有人對此有所怨言。大多數的女人一開始都會大吃一驚,他驕傲地想著,一邊快速地穿過樹叢間。

  每一個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尺寸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怎麼做。而他非常瞭解要怎麼使用自己的兩把劍。

  「英格蘭佬!」她大叫道。「你覺得你會花多久時間?」

  她是笨蛋嗎?他根本沒有辦法回答她。他迅速地綁上腰帶——在她趕過來之前,然後轉過身,一跛一跛地走回去。

  「喔。」這個簡單的聲音中充滿了許多的意義。「你不能說話,對吧?」

  他只是瞪著她。

  「喔。」她又說了一次,用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尷尬表情看著他。「那我不吵你了。」

  她終於轉過身,走向石橋。

  在他走回去,做完整件事這整段時間裡,都一直無聲地埋怨著,惱怒自己怎麼會碰上這一團混亂。

  小?他甚至比自己的手還大呢!而接下來幾分鐘的時間裡,他就一直站在那裡……往下看。

  黛琳笑著穿過草坪,因為馬兒一直用鼻子推著她。這是每當天氣如此晴朗時,他們就會玩的遊戲:它像小狗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等她停下來,它就用鼻子撞撞她,把她推向前,然後搖搖頭和鬃毛,彷彿在嘲弄她。

  很快地,它厭倦了這個遊戲,走回去嚼食更具吸引力的長草。動物不像人,它們一次只需要一種東西,不會一次要所有的東西,除非情況需要。

  黛琳踏過草坪,足心感覺到草地的涼爽,接著開始摘取秋天的野花,當作桌子的裝飾,懷裡很快便塞滿了藍白色的剪秋羅、矢車菊、粉紅和黃色的菊苣和仙人草。

  然後她轉身看到了它們:一隻雌鹿和它的雙胞胎孩子。她認識它們,那兩隻小鹿是今年春天才出生的,現在長大了一點,腿也沒那麼細瘦了。她在草地上蹲下來保持不動。

  沒有多久,母鹿便從樹蔭底下出來,向她走幾步之後又停下來,不太確定該怎麼做,就像久別重逢的家人或朋友會有的遲疑。

  黛琳拿出一枝矢車菊。兩隻小鹿從隱蔽處走了出來,雙耳豎起,明亮的眼睛跟著母鹿。當它開始嚼食黛琳拿出來的花時,兩隻小鹿眼神變得急切,然後母鹿發出鳴叫聲,召喚她的孩子。

  同時,黛琳伸手到旁邊的籃於裡,抓出一些剛剛撿的香甜莓果,然後伸出手,張開放著肥美醋栗的掌心。小鹿跟著母親,很快地開始小口咬著果子。

  她笑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為癢,一方面是因為她喜歡看這些動物柔軟的毛皮、精巧的五官、大大的棕眼和平靜的外貌:這些似乎象徵了全世界的自然美。

  她在清新的草地上坐下,那些鹿收攏腿,毫不害怕地坐在旁邊,其中一隻小鹿輕呼一口氣,把頭*在她的膝上。她撫摸著它好一會兒。

  然後她往後將身體伸直,雙手平放在地上,臉朝向溫暖的陽光,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她的臉頰變得溫暖。然後母鹿突然躍起,兩耳豎直往上看。

  黛琳隨著鹿緊張的視線看過去。

  那個英格蘭佬站在草坪另一端的森林邊緣,手搭著一棵老榆樹看著她,表情深不可測。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多久。一部分的她想要轉過頭,假裝他不在場,假裝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彼此。但她辦不到。

  他沒有繼續留在原地看她,而是轉過身,一跛一跛地走回小屋,留給她滿腹的悸動。她曾以為那是恐懼,但現在她知道那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一些她從未感覺過的東西。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1:41

第七章

  洛傑錯了。

  就算他沒有看見草地上的那一幕,也應該知道的。他聽說過有些人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馴服鹿、鳥、馬匹,甚至是大象和獅子。

  但他從未親眼目睹。一隻鹿把頭*在她的膝上?

  感覺到震驚而怪異,他回到小屋,裡面的小小世界對他而言已經很熟悉了,但這次他走進去時,卻帶著另一種不同的觀察角度。

  *近一點看,他發現籠子裡面的動物跟他一樣,並不是俘虜。他站在最頂端一個籠子的正前方。

  裡面那只獾是瞎的,從籠子的木欄裡看向外面的混濁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平扁的黑鼻子抽動著,耳朵豎起。

  洛傑拾起因動物跑動而掉在籠子附近的一顆小莓子,用指尖頂著成熟的紫莓,遞到獾的鼻子前。它靜止了一秒鐘,嗅了一下,突然抓起果子,塞進嘴裡,只留下一滴亮紫色的汁液在洛傑的指尖上。

  他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後觀察著整面牆邊被關著的動物。瞎眼獾的旁邊是一隻隻剩下三隻腳的垂耳兔,另一隻兔子有一道橫劃過整個臀部的疤痕——鐵製捕獸器留下的痕跡,不用花多少腦力也可以瞭解,這兩隻兔子發生了什麼事。

  附近一個柳條籠子裡的貂鼬,淡粉紅色的皮膚尚有著深紅色的斑點。事實上,他是*頭上幾撮少得可憐的紅毛,才判斷出它是一隻貂,毛的頂端正要轉成白色,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冬雪。這只枯瘦、光禿禿的貂鼬沒有半點毛渣,所以他知道她並沒有像剃光他一樣,剃掉它的毛。

  洛傑將重量*在枴杖上,伸出手摸摸臉上和下巴的鬍渣。感覺很奇怪,彷彿他一絲不掛地站在全世界人的眼前。自從青春期以後,他就沒剃光過那把紅鬍子,只是為了要反駁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他嘴上無毛的事。

  鬍子會長回來,要是洛傑想要。但也許他不要了,也許他想要用刮得乾乾淨淨的臉面對那個謀殺者,如此,他的臉——清清楚楚的五官——會是那個混蛋懦夫最後看到的東西。等洛傑解決掉他以後,那個想吊死他的人會帶著洛傑的長相下地獄,到任何一個等著他的煉獄去。

  一個籠子搖晃著,讓洛傑抬起視線。那個木門似乎鬆了,不過尚未松到讓裡面的狐狸溜出來。狐狸用黑色的爪子抓著門,偏著頭看他,警覺的暗棕色眼睛左右搖擺著,洛傑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人的眼睛,而不是動物的。

  然後它試著轉身,走向放在籠子角落的一小碟水,但那隻狐狸只能拖著右腿,然後絆了一跤。它低下小小的頭,對著地面,挫敗地躺在原地。

  狐狸是森林裡最敏捷的動物,不過這一隻除外。因為它的一隻後腳跛了,彷彿整只腿都沒了骨頭。

  而他這個騎士也不能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錯誤施加報復,就像這隻狐狸無法衝過森林一般。他瘸了,像這些動物一樣殘廢,只能*一根榆木枴杖站著,聲音比耳語大不了多少,被吊過的喉嚨乾澀而浮腫。

  吊。人們吊死盜賊、偷獵者和叛徒,而不是國王的騎士。

  這令人感到羞辱,而他想要嘶吼出心裡的憤怒、挫敗,還有更糟的……對發生在身上的事所感到的極度羞愧。

  他繃緊下巴,整個身體像是一隻射中樹幹的箭身開始發抖。每個獵人都知道:箭會顫動,是因為射出的力量無法控制地在箭身上下流竄,這力量對箭已經毫無用處,因為它再也無法移動了,只能待在射中的地方。

  洛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站在原地,像箭一樣固定著。他緊抓著枴杖,手完全失去了感覺,而自由的那隻手收得比下巴還緊,也開始顫抖。

  很久以後,至於究竟是多久,他也不知道,因為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除了憤怒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當這終於結束時,他筋疲力竭地坐倒在一張搖擺著的凳子上,環顧這間小屋,他目前唯一的庇護所。

  他還有其他選擇:跛著腳回去葛萊摩,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現在的他太虛弱了,必須給自己更多的時間去思索,並讓身體復原,擬訂計劃也需要時間。

  有人想要他死,渴望到試圖吊死他。

  目前他會讓他們認為他已經死了,至少在他有能力反擊以前,都會保持如此。然後他會離開這裡,找到那個犯人。他伸出手,摸摸浮腫的喉嚨,然後閉上眼睛,因為那裡依然疼痛。

  過了幾分鐘,他睜開眼睛,但不用視覺,而是用身體去感覺,然後以榮譽發誓:他會讓做出這件事的人嘗到苦頭。

  不到一個心跳的時間,他聽到她的笑聲:像風一樣遙遠、清晰而潔淨。他想應該是從草地那裡傳來的,聲音由打開的窗戶沖刷過他,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膚,帶著某種輕柔而自由的東西,和他剛剛所感覺到的情緒完全相反的東西,沉澱在他的體內。光明沖掉了黑暗。

  他站在這裡,因憤怒而顫抖,心裡計劃著復仇,而她卻在外面的原野上笑著、唱著歌、餵食野生動物。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怪異的世界——一處介於戰場和魔幻森林之間的土地上,這裡的事物並不都是外表所呈現的樣子,只要許一個願望,現實就會消失無蹤,痛楚也全被快樂所取代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快樂,直到此刻。

  他本來以為她不過是個小偷和半瘋的女巫,總有一天會變成古怪的老太婆,只能從將動物鎖在籠子裡、大男人綁在地上這種事裡,得到某種變態的樂趣。

  但證據擺在眼前:在有著這些殘疾的情況下,這些動物無法在曠野自力更生。她救了它們,就像她救了他,一個他不太常思及的事實,雖然她一直在提醒他。

  他欠她一筆;她是對的。

  但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注意到這個事實。她覺得有義務救他,就像救那些動物一樣。第一次在石圈看到她時,他應該就意識到這一點才對。當他站在森林邊緣,*著樹幹,無法自制地注視著她時,這個事實又再次擊中了他。

  他應該相信自己的第一個反應,因為他的本能通常是對的;但他沒有,對被吊起來這件事的怒氣,不只奪走了他的聲音和驕傲。

  還使他變得盲目。

  鼓起勇氣面對野獸需要時間。

  黛琳拾起籃子,掛在手臂上,赤腳走過溫暖的土壤,繞過轉角,站在打開的門口看。

  他坐在她的凳子上,一隻關節泛白的手緊抓著榆木枴杖。

  看來像要殺了全世界的人。

  也許自己不應該鬆開他,這個想法溜過她的腦海。

  為了祈求幸運,她從一把藥草裡折下了一根迷迭香,踮起腳尖,伸出手。把迷迭香掛在門口可以驅趕惡魔,因此她插了一根到門框的縫隙裡。小心總不會有錯,畢竟在她手裡沒有乾草叉或是木棍,只有本能和盲目的信念。

  他似乎連她站在那裡都沒有注意到,眼光和思緒飄到很遙遠的地方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將籃子從手肘滑到手上,抓著提手,將籃子前後搖晃著,偷偷地準備好。

  她打算要是他食言攻擊她,可以用它來丟他。

  但他沒有。他抬起頭,像是真的很驚訝她站在那裡,沒有試著說話,只是用充滿異常好奇的眼睛看著她,而不是威脅,好像他是第一次見到她。

  「枴杖好用嗎?」她說道,因為沉默比這種愚蠢的單向對話更糟。

  他點點頭。

  「那就好。」她走過去,但不敢*太近,然後把籃子放在桌上,抓起藥草束,越過房間到一個雕刻盒子旁邊,拉出一個小亞麻線球。

  她用線綁住藥草束,強烈地感覺到他的視線跟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他的眼睛像是火一般爬上她的背,因此她開始哼唱一個小調,假裝沒有注意到他正瞪著她。或即使她注意到了,也沒有被影響。

  但內心裡,她的情緒混雜著:恐懼、緊張和一種無以名之的感受在腹部翻湧,像是打算一飛沖天的蜂鳥。

  她低頭瞪著線球,她沒有刀子可以割斷它。

  但常識告訴她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刀子藏在哪裡,因此她將線球舉到嘴邊,用牙齒咬斷。完成綁藥草的工作後,她又量了一段有一臂之長的麻線,用牙齒夾住,然後用力拉。當它沒有斷時,她用力咬了又咬,但它仍然沒有斷裂。

  為什麼每當她希望線斷掉時,它就堅固得很,而當她希望它不要斷時,它卻總是斷掉呢?

  她不停拉、扯、咬著它,並用眼角注視著他。

  他站了起來。

  她嘴裡咬著線,抬頭看。

  他一手拄著枴杖。

  她的呼吸卡在胸口,看著他一跛一跛地走過房間,從藏刀子的地方抽出小刀,彷彿刀子是他藏的。

  她驚訝得無法動彈,連一步也動不了。

  他轉身,手裡拿著刀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的心臟躍上喉嚨,無法呼吸。她是呆子!

  此時他抬起頭,突然停止移動,專注地看著她的臉。

  她感覺到血液往腳底流竄,懷疑這會不會是自己最後感覺到的事。

  他迅速反轉刀子,刀身抵著掌心,刀柄向外,朝向她。顯然,他是打算把刀子拿給她,接著他又蹣跚地多走了幾步。

  她猜想要是他打算割了她的喉嚨,早就這麼做了。然而,從她的表情或其他地方,他知道了她的想法;無論究竟是如何,她都感覺到不舒服。她寧願他一點都不瞭解她。

  她若無其事地接過刀子,彷彿她的心跳沒有加速,膝蓋也沒有僵硬,然後割斷繩子,把藥草束放到一邊,按著又割了一段麻線。

  至於他只是偏著頭繼續看著她,像動物想要知道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時會有的動作。

  「我已經綁完藥草了,」她多此一舉地解釋道,因為無法忍受這種沉默以及他的凝視。「這個……」她舉起另一條線。「……是用來抓蚊蠅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穩沉靜,可恥的是:她內心真正的感受並非如此。

  為了安全起見,她依然把刀子緊抓在手裡,轉過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個裝著水和蜂蜜的陶罐,然後把繩子浸到裡面幾分鐘,讓它吸飽水分,再拿起來,檢查上面的蜂蜜。接著,她走到房間中央,用一手將那個會搖晃的板凳拖到屋樑底下。

  她開始爬到板凳上。

  他發出暗啞的聲音,搖搖頭。

  「怎麼了?」

  他指向板凳,一手放在上面,讓她知道那有多不穩。

  像是她不知道它會搖晃似的。他以為她那麼笨嗎?很早以前她就學會要怎麼在上面取得平衡了,這也是唯一她能碰到高處的架子和屋樑的辦法。「我得用凳子才能把這根線綁到那裡。」她指向綁捕蠅繩的地方。

  那是屋樑上的一根小釘子。要是他認為她現在站在板凳上很危險,他應該瞧瞧那天她試著釘這根釘子的情形。她跌下來兩次,好幾天都要跛著腳走路。

  她看到他困窘的表情。「我要把這根繩子綁到那上面。」她又解釋一次,一邊揮舞著那根沾滿蜂蜜的線。

  他瞪著屋樑上的釘子,然後眼睛轉回她的臉,搖搖頭。

  「我告訴過你,這根線是為蒼蠅綁的。」她重複一次,當他蹣跚著*近時,試著不讓自己逃走。他停在距離自己不到一臂之遙的地方,瞪著她,彷彿她應該要讀懂他的思緒一樣。

  「蒼蠅和蚊子會飛到線上,然後黏住,」她簡單地解釋道。「然後我會帶它們到戶外放生。」

  他先是盯著她不放,然後微笑,事實上,是露齒笑了起來。

  現在他只要用一根老鷹的羽毛就可以把她撂倒。她的驚訝必定顯露在臉上,因為他開始大笑。

  笑聲混濁而厚重,彷彿他是在水面下笑似的。地似乎和她一樣對從喉嚨發出的怪異聲音感到相同的訝異。他靜了下來,舉起手摸摸脖子,似乎這才想起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們倆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摸著脖子上的紅色勒痕,而她則是瞪著它。

  她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每樣東西都是熟悉的:所在的小屋、土牆、金雀花和石楠編成的屋頂。這裡是黛琳唯一知道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而它仍然和以前一樣。同樣的鴿子和麻雀在窗邊啁啾著,蒼蠅依然在頭頂的蜂蜜線附近嗡嗡地飛著。

  但一陣柔和的風吹起,讓外面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穿過打開的窗子,輕撫過她的頭髮,讓她的嘴巴變的乾澀。她可以品嚐、聞到秋天的氣息,乾燥的空氣代表季節轉換的奇異香味,但空氣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不只是季節在改變,現在還有其他改變正在進行,此刻就在她身上。

  大部分的情形,她都一直要到事後,才會發現一切已經有所不同。她會突然抬起頭,看到事物已然全非。

  但有時候,像是現在,當她只是希望盡力過好自己的生活,勉強在這個不容易保持沉靜的世界裡,維持一種安靜的存在時,就會有一些事情發生。一些她無法確切描述、掌握或控制的事,然而她可以確確實實地看到這些改變的發生。

  她知道自己仍然對此無能為力,因為命運有它自己的意志,而只有笨蛋才會抵抗日月運行的法則、自然、宿命和上帝的安排。但她知道,非常清楚自己的生命將從此不再一樣。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1:48

  而她知道:現在就是這些時刻的其中之一。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種莫名的情緒懸宕在兩人之間。他的手依然摸著喉嚨,幾乎像是不敢放開。

  一個騎士會害怕?愚蠢的想法,但她確實可以看見他的恐懼,充滿在他的眼中。突然間,它就在空氣中,在彼此之間繃緊,那尖銳、明顯的恐懼。

  她看過許多受傷的動物,很清楚恐懼是什麼樣子。她伸出手,碰碰眼睛附近的疤痕。恐懼是她居住在森林裡的原因,躲開人們毫無理由便做出殘酷行為的世界。

  在這個人所遭遇過的一切——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名騎士——她知道他有足夠的理由和她一樣害怕,和那只被截斷後腳、留在森林邊緣的陷阱中的兔子一樣害怕。

  「我很遺憾。」她說道,將手從臉上放下,雖然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希望她剛剛說的話可以安慰他。

  他點點頭,用溫和的眼神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瞪著它,皺起眉頭。「你要什麼?」

  「線。」他清晰地低聲說出那些話。「線給我。」

  洛傑看著她張大嘴巴,倒抽一口氣。她搖搖頭,以為剛剛自己幻想聽到他說話,然後朝他皺起眉頭。

  「你可以說話了。」

  「用很小的聲音。」他繼續將手伸直,等她把繩子遞給他。

  她的視線從他的臉往下滑,瞪著他的手,然後開始將線遞給他,但當他的手*近她時,她攸地將手收回。

  「我不會用那個將你勒死的。」

  她的下巴防衛地抬高。「當然,我也沒想過你會這麼做。」她輕易地將線遞給他。

  他們倆都很清楚她剛剛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瞭解自尊,也決定尊重她。

  「會痛嗎?」

  「什麼?」

  「說話,喉嚨會痛嗎?」

  「不會。」他輕而易舉地舉高手,把她的捕蠅繩綁在頭上矮梁的釘子上。

  那隻豬走了進來,鼻子朝地,聞著地面,然後走向她,在裙邊噴著鼻息。

  「出去,小豬!」她朝那個東西搖搖裙子。「這裡沒東西給你吃。」

  那隻豬抬起頭,彷彿真的知道她在說什麼,然後轉過身,低下頭。

  「我說出去。」她指向打開的門。

  那隻豬抬起眼睛,發出像是抗議的鼻息聲,一邊慢慢地踱步出去,但不久便停在門邊,用傻氣的悲傷眼睛回頭望。

  她朝那隻豬搖搖手指,而它終於放棄,消失在門口。她是個奇怪的小東西,獨居在森林中,只和有如她的孩子的動物為伴。

  她跟著他移動,但他注意到:她仍然在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條手臂的距離,並且機警地看著他。

  「我希望我可以碰到這些屋樑,」她聲音中的敬畏讓他低下頭。她歎口氣,像是他妹妹說到她們的夢想或希望時會做的那樣。「我一直希望能長高,跟古代女戰士一樣高。」

  「那樣你就可以穿上鎖子甲,並且……」他停下來,潤潤喉嚨,然後補充道:「揮舞長劍?」

  「不,我不希望傷害任何東西。」

  他想要提醒她曾經朝他揮舞過乾草叉,但又決定不要。這牽扯到邏輯問題,而他有妹妹,很清楚這種狀況。何況,這個用乾草叉威脅他,卻不願意傷害一隻蒼蠅的女人沒有任何常理可以解釋。

  「那我就可以不用踏在一堆石頭上,就可以摘到長在最高處的果子。我不知道摔進樹叢裡多少次了,只因為我想摘那些最肥美的果子,你知道,最*近太陽的水果長得最好。」

  他發現自己在想像她,這個嬌小、揮舞著乾草叉、虛張聲勢又心地善良的女人摔進樹叢的情景。

  「要是我很高,就會有夠長的手臂可以梳頭髮,不用把頭髮扭過來。」她抓起一把令人讚歎的頭髮,將頂端拿到眼前,瞪著它,然後又放掉,看著東邊的牆壁。「我也可以碰到那邊最高的架子。」她轉過身,「也可以更快爬到馬兒背上。」

  就他的記憶所及,她爬上那匹阿拉伯馬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你的身高剛好是女性該有的高度。」

  「你說得倒容易,你這麼高。」

  「我是男人。」

  她看著他皺眉。「什麼法律規定女人應該比較矮?」

  「規定男人應該比較高的那一條。」

  她的眼中不再充滿渴望,奮戰的精神又回來了。她抬起下巴。「那為什麼男人應該比較高?」

  「好保護女人,男人無法保護一個女巨人。」

  她將手插在腰上,發出一個很可能是輕蔑的聲音。「她可以保護自己。」、

  「如果既沒有女人,又沒有土地,那我們騎士要為何而戰?」

  「你們可以保有你們的土地。」

  「是沒錯,但我們覺得為了女人肝腦塗地有意思的多。」他的聲音到最後變得破碎,而雖然粗啞,但幾乎正常了。

  接下來是一片沉寂,他可以感覺到她正看著他,用眼睛打量著他。

  「你在開玩笑,英格蘭佬。」她似乎吃了一驚,彷彿剛剛才領悟到他一直在戲弄她。然後她微笑了起來,那個微笑讓她的臉頰變得溫暖,呈現粉紅色。

  他像是肚子被揍了一拳:那張嘴,老天,她有著多麼美的微笑呀。他凍結在原地。要是他的聲音沒有啞掉,現在也說不出話來。

  他一直瞪著她,讓她的微笑消失,變得非常不自在。她伸出手,摸摸青腫的眼睛,試著隱藏身體的一陣顫抖。

  他指向自己的眼睛。「怎麼弄的?」

  「你生病的時候,發著高燒,不停地翻來覆去,我來不及偏過頭。」

  「我打到你?」

  「嗯。」

  她的眼睛非常地腫,瘀血轉成像他鎧甲上徽章底色那樣的藍。「對不起。」

  她聳聳肩,彷彿一點也不痛——那是不可能的——當他繼續瞪著她,不發一語時,她抬起頭看著他。「所以我才把你綁起來。」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卑微,伸出手,溫柔地碰觸一邊青色的瘀痕。「我從未對女人出過手。」

  「從來沒有?」

  他搖搖頭。「從來沒有,難怪你會用那根乾草叉威脅我。」

  「我很害怕。」她承認道,然後閉起眼睛,咬了下唇。嘴角還黏著一小條麻線。

  他的手緩慢地滑下她的臉頰,用一隻手指碰觸她的嘴唇。

  她往後退,皺著眉。

  「有一截線頭,」他指向自己的嘴角。「黏在那裡。」

  她用掌心擦擦嘴,讓嘴唇變得更加紅潤而豐滿。

  「你還怕我嗎?」

  「應該不會了。」

  也許你應該,他想著,再次瞪著她的嘴唇瞧,啊,威爾斯小女巫,你該跑得遠遠的,愈遠愈好。

  他抬頭看著上面的屋樑,對自己的感覺感到不滿。他破碎的聲音似乎愈來愈清楚了,他這才發現:他愈常說話,聽起來愈順耳。

  一開始他以為說話會痛,但那並不像脖子內部所感覺到的疼痛,相反的,他發覺所感覺到的是自己的低音的怪異顫動,發出聲音經過時的振動。他又摸摸喉嚨,發出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指尖底下那些聲音的振動。

  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她的凝視,才發現她一直在看他。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你什麼時候發現可以說話的?」

  「我還不能說話。」

  她轉轉眼珠,搖搖頭,彷彿他是個笨小孩。

  這是真的:他還不能說話。她沒聽到嗎?他只能像蛇一樣,嘶嘶地發出聲音,或是像個懦夫一樣輕聲細語,但他還是不能說話。

  她不再說話,只是走向桌邊,開始清理裝滿食物的籃子。

  「要是我被吊起來,沒辦法說話,」她像是在談論米迦勒節的晚宴,而不是吊死一個人似地說著。「一旦發現我可以發出一點聲音,一定會快樂到哭得像個小孩。」

  騎士是不哭的,他差點這麼說了,但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是個騎士,但他也為伊麗哭過,而且似乎每當想起伊麗,他都會開始哭泣。到目前為止,這個傷口一直都沒有癒合,然而這次他的眼睛並沒有變得模糊。他的淚水沒有湧出,但同樣的情緒又出現了,那種失落、後悔的空洞感,那種無能為力的感受。

  同時,她越過房間,當他轉過身時,她正拉起一個水瓶,用力晃到桌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她一邊哼著奇怪的曲調,一邊開始清洗一堆新鮮蔬菜,然後從籃子裡拿出他所見過最大的甘藍菜,那幾乎就跟拓賓的頭一樣大。

  她沒有看向他,開口說道:「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英格蘭佬,回答我一個問題是起碼的吧?」

  一個問題?她有上百個問題。但從她的表情,他知道她不會就此罷休。她也許是個威爾斯人,但每個地方的女人似乎都一樣。她讓他想起小妹瑪珂,總是煩著他,直到他讓步,回答她的問題,說出她想知道的一切。

  但這次,答案是當他和她的動物籠裡的那些動物說話的時候。他不願意對任何人承認,即使是對她。

  她雙手拿著那顆大甘藍菜,期待地看著他。

  「早上開始的。」好啦,他給了她一個答案。

  那似乎讓她稍微滿意了,雖然她仍好像希望他再多說一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2:14

第八章

  洛傑持續地練習使用枴杖的技巧,發現愈常用它走路,就可以走得愈快。另外,他還發現扭傷的腳踝所造成的不便,比赤腳更少。只要附近有一顆石頭,他的腳就一定會踩到它。

  在他跟著小屋裡飄出的食物香味,離開庭院時,他的腳掌早就已經傷痕纍纍了。

  但他太餓了,無暇理會其他,只想要直接坐在搖晃的板凳上,吃著一大鍋用洋蔥、大蒜、藥草和花瓣調味的燉菜,味道有如王宮菜餚一樣美味。

  這一餐既沒酒、沒肉,也沒有麵包,因此也不需要盤子。用餐時不是用銀製或其他金屬製的餐具,而是直接從粗糙製成的木碗上吃,湯匙是用剝淨樹皮的柳枝做成的。

  但那食物的香味可以阻止一個軍隊的前進,而吃了一口以後,洛傑發現它的味道就像聞起來一樣迷人。他從來沒想過蔬菜——一種他絕不會單獨食用的食物——可以這麼美味。

  甘藍菜沒有苦味,也沒有怪味。浸過芬芳藥草的蕪菁鬆軟而多汁,大片的黑磨菇吸滿了洋蔥和大蒜的氣味,一瞬間他還以為那是羊肉或是牛肉。至於胡蘿蔔呢?他敢用自己的戰馬來下注,那些甜得不像話的胡蘿蔔,一定是用塞普勒斯產的糖醃過。

  熱騰騰、充滿口感的食物在他的胃裡,感覺起來不可思議地過癮。但說實話,就算這些燉菜是煮乾了或是半壞的,他也不會介意,因為他餓得足以吃掉一匹馬。

  不幸的是,他蠢到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的湯匙停在半空中,和他一起坐下以後,第一次抬起頭看他。

  「吃掉一匹馬?」她的臉上充滿恐懼的神情,大口地吞下口水,然後臉頰失去了所有的顏色,皮膚忽然轉成像餐桌中央,胡桃核中央包的那一小撮鹽一樣地蒼白。「你們英格蘭佬吃馬?」

  他忽然可以在腦中看到她奔離餐桌,由打開的窗戶跳出去,在他大開殺戒之前,跑去把那匹阿拉伯馬藏到森林深處。

  「不,我們英格蘭佬不吃馬。」

  她鬆口氣,但還是朝他皺著眉頭。

  「這種說法只是在強調我們有多餓,一個人一定要非常非常餓,才能吃掉一整匹馬。」

  她低頭瞪著湯匙,不發一語。

  他又吃了一口,補充道:「那匹阿拉伯馬很安全。」

  然後她抬起頭,沉默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說:她覺得那樣的說話方式既愚蠢又恐怖。

  於是他們無言地用著餐。沉默似乎在兩人的眼前擴張,過沒多久,就變得和他酸痛脖子上的肌肉一樣緊繃。

  他才發現:他們兩個似乎一談話就刺激到對方。生長在一個充滿女人的家庭,洛傑習慣於輕易地就能討大部分女人的歡心,對這個年輕女子總讓自己感覺像個傻瓜的情況,不太能適應。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你為什麼叫馬兒『阿拉伯馬』?」

  「那匹馬是從東方一個叫阿拉伯的地方來的。」他舀了一匙燉菜,然後將手放在桌上,瞥向空空的碗裡,很訝異自己的食物消失得這麼快。

  「你看著空碗的眼神很空洞飢餓,你想多吃一點。」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她的碗,然後又回到自己的。

  不再多說什麼,她直接站起來,拿起他的空碗,走向房間中央火窯上的鍋子,一邊彎腰、一邊說:「你只要開口就可以了,英格蘭佬。我不是為了把你餓死才救你的。」

  她也許是個威爾斯人,但在那之前,她顯然也是一個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因為看來她並不打算讓他忘記他的債務。她經常提醒他這件事,也經常提醒他,關於他已經許下的承諾。既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洛傑懷疑著:究竟是什麼讓女人認為男人一點記性也沒有。

  他環視小屋,看見一切就和以前一樣:非常地乾淨,但東西很少。事實是:他認為她並沒有太多食物,而他不打算把兩個人的分全部吃光。

  他不打算告訴她弄錯了,就算她似乎決定用那些無情的話來鞭打他。他可以瞭解,她這麼說是因為自尊。

  以一個自尊心強的人來說,她過得相當清苦。他沒看她換過衣服。那條裙子上有著泥巴印,而腳上也沒穿鞋子,連那種農家女穿的廉價木屐都沒穿。屋子裡沒有像是爐床和煙囪的應有設備,不過這地方有一種溫暖的氣息,但不是來自房間中央那個粗糙的火窯。

  她轉過身,沾滿泥沙的赤腳向他走來,然後在他面前放下滿滿一碗冒著煙的燉菜。她尚未在對面坐下來,他已經吞下了三大口。她把手肘支在桌上,雙手托著臉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說:「說說關於我那匹馬的事。」

  「那匹馬,」他搖著湯匙,好強調他太過輕柔、沙啞而模糊的聲音。「是葛萊摩伯爵,鮑麥威的馬。」

  她僵住,肩膀挺直,嘴唇變薄。他可以從她臉上發現:她已經完全瞭解自己偷的這匹馬,是屬於一個有權可以吊死她的人所有。

  她銳利地看他一眼。「馬兒不是我偷的。隨便你怎麼想,但我沒偷馬。」她沉思地頓了一下。「所以,那不是你的馬?」

  他搖搖頭。

  「但你還是追著我?因為將它找回去有一筆報酬?」

  「沒有。」

  「那麼,也許報酬會是:把我的頭掛在矛上。」

  「不,麥威跟我一樣,不會傷害女人。他會對你的偷竊行為加以處罰,但不致這麼嚴厲。」

  「我沒有偷竊。」

  「那匹馬並不是你的。」

  「我聽過這位麥威伯爵。」

  他並沒有忽略她試圖改變話題。「那麼你也該聽過他為人公正,並早該將馬匹歸還。」

  「我怎麼知道馬兒是他的?」

  「因為你是在麥威的領地上發現這匹馬的,」他伸出手制止打算爭論的她。「我能瞭解你一看到這匹馬就想要它的心情,那匹阿拉伯馬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一匹。這個品種是來自於聖地,那裡要求馬匹必須嬌小、迅速而有耐力;你可以從側腹的肌肉看出它們的速度。」他又吃了一點,抬起頭。「你騎過那匹馬,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她不發一語,但他可以從她臉部試圖隱藏,但仍顯露的緊繃,看出她早已明白。

  「麥威伯爵是和國王去突尼斯時得到這匹馬,那是他救了一位回教酋長的報酬。」他頓了一下,湯匙停在嘴邊。「真希望我是救了那個酋長的人。我第一次看到那匹馬時,從未垂涎過任何東西的我,就非常想要它。」他的嘴巴動了動,然後吞了一口口水。

  「麥威也知道。我已經纏了他兩年,」他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就在我差點說服他的時候,你把它偷走了。」

  「我沒有偷馬兒!」

  「你沒有偷?」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就可以知道他並不相信她。他的表情和聲調都這麼表示著。

  「沒有。」她堅定地搖著頭。

  「我幾乎逮到你的那一次,你正非常迅速地騎離葛萊摩。」

  「我真的沒有偷它。但我那天的確是騎著它離開的;一個單身女子,碰到一名全副武裝、追趕自己的武士,後面還有一大群手下。」她抬高下巴看著他。「真對不起,我那時候沒有乖乖待在原地。」

  對一個稍早之前還很怕他的人而言,她現在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雖然她很可能應該要怕。她只是直截了當地看著他,心裡想到什麼就說。對於這種情況,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覺,雖然他也許應該很生氣。

  她朝沉默的他瞇起眼睛,刻意地補充道:「真是遺憾,英格蘭佬,那條河擋住了你的路。」

  當時她逃脫了,現在又將那次的失敗當面丟了回來——不智的舉動。他知道自己該採取一些行動,讓她知道他並不覺得這很好笑。

  但他真的覺得很好笑。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的大膽,以及她面對他時那自以為是的蠻橫。對一個身經百戰的男人而言,跌倒在河裡,被鎧甲的重量壓得動彈不得,並眼睜睜地看著目標物逃脫,並不是很美好的回憶。但他想像從她的眼裡看來,一定是很好笑。「我像石頭一樣直沉下去,差點就淹死了。」

  「真的嗎?」她聽起來一點悔意也沒有。

  「嗯,在追趕一個偷馬賊的時候。」

  「我沒有偷馬兒。」

  「我猜它就像王后的寵物狗一樣,自己從葛萊摩跟著你回到你家。」

  「這比你的想像還要接近事實。」

  洛傑不相信。不像貓狗,或是那隻老是繞著她打轉的豬,馬匹並不是寵物。他等她自己將事實托出,但那個頑固的女人似乎到米迦勒節之前,都不打算開口似的。「告訴我那匹阿拉伯馬怎麼跟著你回家。」

  她深深吸一口氣,在板凳上搖來搖去,似乎打算開始說一個像聖經一樣長的故事,然後雙手抱在胸前,瞪著他。「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天!她傲慢頑固得不像話。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任何事。」

  「對,你沒有,反正我知道你就是偷了馬。」

  她歎口氣。「這八成就是你們英格蘭佬說的滑稽問答遊戲。」

  「不對,這叫做威爾斯頑固。」

  她發出一個小小的笑聲,告訴他她不認為頑固是一種民族特性,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道:「我見到馬兒的時候,它正在河邊喝水。」

  「哪一條河?」

  「尼斯河。」

  尼斯河位在康洛斯堡外面的森林好幾哩。他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尋找說謊的跡象,但她的眼裡和五官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狡詐。她不是騙子,說謊時會很容易結巴。他對其中的可能性考慮了一會兒;那並非不可能,那匹阿拉伯馬是有可能會跑到尼斯河那麼遠的地方去。

  「我站在對岸看著它,真的很喜歡它,因為我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動物。它抬了一下頭,然後腿似乎失去力氣,跌倒在河岸上。」她回視他。「像是有人從後面打中它。」

  她低頭瞪著桌面,無意識地玩弄著上面的一根木刺,聲音變得嚴肅,而且像他一樣地安靜。「我游過一整條河到它身邊。」

  她的下巴抬高,眼睛因心疼而充滿淚水。「有兩枝箭插在馬兒的脖子上。」

  洛傑的呼吸此刻凍結在胸口,她的故事突然間變得異常真實。

  「英格蘭人的箭?」

  「不是,威爾斯人的。」她平靜地承認。「但馬兒身上蓋著一塊染成黑色的布,上面有胡桃的香味,是用來遮住它鼻子和腳上的白斑。我拔出那兩枝箭,並用河水清理馬兒的傷口。當我看見那些白色的斑紋顯露出來時,就知道有人曾經試圖要掩飾它們。除非馬兒是被偷的,否則沒有理由要將這些斑紋藏起來。」

  洛傑對那天記憶猶新。「它不是被偷了。麥威伯爵的未婚妻、可琳小姐不遵守他的命令,騎這匹馬逃出康洛斯堡。她當時喬裝成別人,因此必然也會試圖改變馬匹的外表。要是被認出來,麥威的手下是不會讓他們出城的。」

  她咬咬下唇,不發一語,但他可以看見她的腦袋正在運轉。

  「麥威只知道他的末婚妻騎著馬,走出了守衛嚴密的城牆。離開他的保護,只因為他禁止她出去。」

  「誰叫他要將她鎖在城中,不許外出。」

  「不是。」他生氣地看著她,然後簡單地說:「他只告訴她不許離開,因為當時附近有叛亂的威爾斯人攻擊。」

  「攻擊會發生,是因為你們英格蘭佬來到這裡,在不屬於你們的土地上建築城堡。」

  「土地屬於國王的。」他提醒她。「但這與話題無關,因為森林並不安全。」

  「我不喜歡有人告訴我,不能再進入我的森林。」

  也許他該走出去,用頭撞屋子的牆壁,那總比繼續進行這段對話容易且輕鬆得多。

  他用拉丁文和阿拉伯話算著數,然後等她再次看著自己,再久久地看著她,嚴肅地說:「可琳小姐是個好人,但她很固執,不喜歡人家命令她該做些什麼,不該做什麼。大部分女性都有一樣的缺點。」

  她慢慢皺起眉頭,張開嘴想說話。

  「她一進入樹林,」他迅速地接話。「就被盜匪攻擊了。她非常幸運,因為我們同時抵達了康洛斯堡,麥威跟著她之後出城,應付了那些盜賊,但那時候可琳小姐的肩膀已經中了一枝箭。」

  很好,現在她不再一副想說話的樣子了,表示她至少還有一點智力。他低下頭,發現碗又空了。她正看著他,所以他拿起碗。「我還很餓。」

  她站起來,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你把那些都塞到哪裡去了?」

  「我很高,你自己也說過的。」

  她搖搖頭,走回鍋子。

  他將手掌放到桌上,挺直肩膀。「兩碗燉菜只夠填滿到我膝蓋的地方。」他自豪地告訴她。

  她嘀咕著一些關於塞住他的嘴的話,一邊用雙手抓住圍裙,用來拿起鍋子的大把手。

  在他知道她打算做什麼之前,她從火堆上的鐵架抓起鍋子,然後用力拉著那個搖晃的黑色鐵鍋到他身邊。她用力將它晃上桌子,發出一個了亮的「咚」聲。

  她拉下圍裙,往後站。「吃吧!」她拿起他的湯匙插到鍋裡,用她那種特有的得意姿勢:偏著頭,雙手插腰。「這些應該夠填到你的耳朵了吧,英格蘭佬。」

  當他不停地吃、吃、吃的時候,黛琳走了出去,迅速趕到河邊,胸口抱著一套乾淨的衣物。她跑過石橋,順著河岸來到下游一個隱密的地方,這裡的水流變寬,形成一個用來洗澡的小水池。她脫下衣服,眼睛盯著從小屋東邊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燈火。算算他吃完那一鍋所需要的時間,她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從從容容地洗個澡。

  她見過唯一會吃這麼多的人是狄修士,那個胖修士可以一口氣吃完五道菜,彷彿那是他的最後的晚餐。他也是外婆最喜歡消遣的人,那個穿著棕色袍子的神職人員非常迷信,每當老萊蒂接近的時候,都會在胸口畫十字,並且喃喃地祈禱。萊蒂愛死它了,最喜歡拿他的恐懼和迷信找樂子,像是朝他眨眼睛。彷彿用眼睛就可以詛咒似的,編造一些他聽不懂的威爾斯咒語,還有像蝙蝠翅膀一樣張開斗篷。

  外婆說她唯一更喜歡捉弄的,是一個英俊自大的騎士,他和全英格蘭宮廷的已婚女士都有一手。老萊蒂說過一個誇張的故事,關於她怎樣惡作劇地偷走他的衣服,讓他像嬰兒一樣光溜溜地走回康洛斯堡。

  黛琳輕輕地顫抖,不是因為冷——現在白天陽光的溫暖尚未退去——而是因為那個英格蘭佬說的關於馬兒的事。她帶走了麥威爵爺的阿拉伯馬,要是她早些知道,當馬兒一康復,她就會將它歸還。

  她一邊歎氣,一邊走到水溫極低的水池中央。現在是夏末,水位的高度無法蓋住她的全身。黛琳坐到水中,看著遠方,心似乎也沉到了水底。

  她不想把馬兒還回去。她愛它,它幾乎就像她的家人。但麥威伯爵這幾年對她外婆一直很好,老萊蒂也這麼說,但她從未暗示或是說過任何關於馬兒是來自康洛斯堡的事。

  但黛琳很瞭解老萊蒂。外婆在必要時會狡詐地保持沉默;也或許她不知道或沒認出馬兒。萊蒂知道黛琳有多愛它,她曾幫助黛琳照顧過它,因此她應該不知道它和麥威伯爵有關。

  她輕輕吹著口哨,過了一會兒,馬兒昂首闊步地來到河岸的轉角,跟著她走進水裡,喝了一口水,然後用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她伸出手,摸摸它的鼻子,然後用手包住。「你真是一個漂亮的好孩子,馬兒,你是屬於我的,對不對?」

  她親吻它的鼻子,而它直直地站著,每當她對它輕聲細語時,它便那樣。它就像她的孩子,一個高大、有著長長的腿的孩子,體型幾乎有自己的四倍大,但她並不在乎。

  它搖搖頭,嬉鬧著朝她濺水花。她輕笑著,朝它潑回去,但它很快就厭倦這個遊戲,走回溪岸,開始撥開地面,找尋好吃的青草,完全不知道黛琳心中所感到的罪惡。

  她往回躺,將頭髮浸到水面下,感覺到全身放鬆,水面下的手臂、腿和脖子都變得柔軟,而浮出水面的手和腳掌就像蒲公英種籽一樣輕飄飄地浮在水面。

  但在一個心跳的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張開眼睛,看著對岸*近石橋的地方。

  一個巨大的黑影*近她。

  她開始發抖。

  水花四濺,他的體重讓她往小溪底部直沉下去,並將她壓抵著河床上的石頭。

  她踢著、扭動身體,從嘴裡冒出的空氣變成珍貴的氣泡往上冒。她的雙手亂揮,掙扎著,然後伸進兩人之間,盡全力推開他。

  他呻吟著失去重心。她接著嘗試讓自己恢復自由。

  她迅速地坐倒在淺水之中,頭衝出水面,喘息、咳嗽著吐出水,然後往後仰,雙手放在充滿石頭的溪床上作為支撐,一邊瞪著他。

  他就坐在身邊,眼白睜大,顯得非常無辜,好像剛才並沒有試圖淹死她。趁他尚未知道她的打算,她將雙腳放在他潮濕且毛髮茂密的胸口,用全力踢了下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3:03

第九章

  小豬坐倒在地,訝異地發出埋怨的聲音,然後朝她露出寂寞的眼神,在水裡搖擺的臀部和扭動的耳朵,顯示了想要玩耍的念頭。

  「你差點把我淹死!」她用張開的手掌朝它的臉潑水,它很喜歡這樣。

  「笨小豬。」她嘀咕著,然後開始陪它玩,一邊濺起水花,一邊嘲笑它狼狽的模樣。它噴著鼻息、咕嚕咕嚕地叫著,最後終於感到厭倦,唧唧哼哼地往岸邊*近。

  她再次歎口氣,在水中翻轉身體,腹部朝下漂浮,雙手往外伸直,假裝自己是只滑過水面的鳥兒。

  不久,她的皮膚開始起雞皮疙瘩,好像碰到冷風。但這時候並沒有風,她跪倒在水池底,坐在後腳跟上,抬頭往上看。

  一個熟悉的高大黑影倚著枴杖,站在橋的附近。這一整晚,每當他看著她時,她的手心總會開始潮濕,心跳也跟著加速。她無法理解,它就是這麼發生了。他沒有說錯話,或是其他會讓她有這種感覺的話;但她所在意的,並不是他所說的,而是他沒有說出口的。

  她沒有移動,只是跪在水池中,水面拍打著她肋骨的部分。「我以為你還在吃東西。」

  「我吃完了。」他粗嘎的低語劃過夜晚的寧靜,聽起來粗獷而神秘,因為她只能聽到聲音,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安靜了下來,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她等著他離開,接著用手舀起水,潑在肩膀上,感覺到一股與氣溫無關的涼意,低下頭,驚訝地發現到乳房的尖端突然變得緊繃而堅挺。

  她並不冷,於是本能地碰碰它們,並聽到他抽氣的聲音。她慶幸黑暗讓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但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月亮攀上了最高的樹梢。她的眼睛不曾稍離他的身影,她坐在原地,敏銳地感覺著自己每一個呼吸,察覺到一股類似蜜蜂群飛翔時會發出的嗡嗡聲穿過體內,並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知道沉默可以多麼嘈雜。

  「我在洗澡。」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做出回答。「嗯,你,還有其他這幾隻動物。」

  「小豬喜歡玩水。」她虛弱地說。

  當這個英格蘭佬像剛才一樣,停頓一下才說話,或是閉嘴保持沉默的時候,她往往猜測這究竟是因為他的聲音,抑或是他真的無話可說。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一個粗嘎微弱的聲音,她根本無法瞭解到總是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真正感覺。

  但她確實可以感覺到他在看她。她總是可以感覺到他什麼時候在看她:當他站在那棵老榆木底下、當他走過房間、或當朦朧的秋月半露出臉,慢慢升到空中,而他站在橋邊時。

  她在等他離開,不過他顯然並不打算離開。

  他隨意地*在枴杖上,將上衣拉過頭頂。

  「你在幹什麼?」

  「跟你做一樣的事。」他低沉的聲音讓她必須很仔細聽,才能確定他的意思。

  他將上衣丟進水池。「我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味道了,你的豬聞起來還比我香。」

  「小豬很乾淨,因為它太喜歡水了。」她轉過身,正好小豬爬上岸,慢慢跟著馬兒走開。背叛者。

  她稍微將身體扳直,往後移,*在另一側的岸邊,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們之間感覺像是一點距離也沒有似的。

  正在轉圓的月亮選擇在這時候從樹梢後面出現。灑落的月光只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影,看來像是只上半臉妝的小丑。

  但這個男人的一半已經足夠了。她感覺到下腹部一陣銳利的痛楚,彷彿被一條繩子緊綁住,而這條繩子的另一端正繫在乳房堅硬的頂端。她的手滑下腹部,伸到水面下平放著,感覺自己像是個住在陌生軀體裡的靈魂。

  她稍微調整姿勢,往下看,然後再抬起頭,像是第一次見面一樣地瞪著他。他袒露的胸膛上佈滿毛髮,和她雙腿之間的毛髮一樣濃密。

  由他發燒期間幫他洗澡的經驗中,她很清楚那些胸毛是紅色的。在他的鼠蹊部位和四肢也都有相同顏色的毛髮,像是狐狸在夏天長出來的豐潤毛色。

  她感到不安而焦躁,雙手舉高到河岸,伸進岸邊的濕草叢中。月亮似乎變得更亮了,而她看著他的手伸向褲帶。

  然後最奇怪的事發生了:她完全忘了呼吸。

  他用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看著她,而她的心跳,開始像每當*近他時、就會發生的那種傻氣方式抽痛著。她原先以為心跳加速是因為恐懼,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她知道自己並不怕他。

  當她終於恢復呼吸時,才發現到自己的呼吸變得短而急,跟辛苦地跑完很長的距離以後的情形一樣,一次要吸進兩、三口少量的空氣。

  但是為著種種奇怪的理由、為著所感覺到的一切,這時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她將視線自他的身上轉離。她不瞭解其中的原因,但也並不在乎,因為某種比她的理智和思考更強而有力的東西,讓她不得不盯著他瞧。

  她見過他一絲不掛的模樣,幫他擦拭過身體,還幫助過他如廁:她曾經將那個男人的根部握在手中。

  但那不一樣。那時候她並不曾這樣心亂如麻地想著這個男人,心不會跳得像是蜂鳥的翅膀,血液裡也不會奔騰著警覺。她只是做必須做的事,機械式地幫助這個瀕臨死亡的男人。他只是她必須救助的對象,一個不知名、也不曾說過話的對象。

  他*著枴杖。將受傷的腳由褲子拉出來,再將另一腳抽開,將褲子丟進水中。她看著它變濕,跟上衣一樣沉入水中,輕輕地在身邊漂著。對於眼前的一切,她是以一種遙遠而不確實的方式,感覺它們的發生,像是在石圈中會有的那種神智恍惚現象。

  他現在站在她的眼前,高大的身影在陰暗昏黃的月光中,身上只纏著腰布,充滿了生命力。她非常清楚他是誰,還有他是多麼巨大。

  蠢女孩……他並沒有那些遠方森林裡,有著重重黑影的樹木來得高大,也沒有森林深處的那棵老橡木巨大。

  但無論如何,他現在感覺起來比那些都巨大。也許因為他是人類,而不是一些只在她想像中才具有面孔的樹木。

  她可以感覺到他正看著自己,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因為夜是如此地寧靜。

  連蟋蟀的歌聲都不見了,彷彿也遺棄了她。水面平靜,空氣中沒有一點風,樹梢沒有婆娑作響,草地也沒有葉片滾動的聲音。聽不見蚊子和蛾拍動翅膀的聲音,貓頭鷹也不在高高的樹枝上呼嚕著,更沒有夜鶯飛掠過一棵棵樹,在半滿的月下唱著歌。

  在這片寧靜中應該一點聲音也沒有,但有一種超越聲音的東西,一種讓她感覺緊張而期待,似乎整個世界突然間都停止了呼吸。

  他滑進幾乎不到腰間的水裡,將枴杖留在岸邊,舉起手,潛進水中,順著一條平滑的線,然後到她面前才浮出水面。他坐在水底,兩腿在她的身側伸直,頭髮因潮濕而整齊地順著臉龐撥到後面,水滴滑下他的鼻子和睫毛。

  她離開岸邊,跟他一樣潛進水中,劃到水池的另一側,然後破出水面,因為濕發的重量,頭往後仰,一部分的頭髮因為太長的關係還沉在水裡。她站起來,轉過身,赫然發現他就在身邊,臉上掛著一抹微笑。

  她甜美地微笑,彷彿沒有被他的伎倆嚇到,然後稍微沉進水中。膝蓋刷過他堅硬大腿骨的一側。

  他突然往下看。

  她大笑,朝他潑水,接著離開。玩把戲她也會。

  但他移動的速度太快,她根本沒有機會思考。他*近她,巨大的臉貼近,幾乎就要碰到她的。

  她才剛來得及吸進一口氣,便被他的雙手抱住。他拉著她一起倒進水池裡,彼此的身體緊貼著。她沒有掙扎,直接沉了下去,然後讓水的浮力將她舉起,兩個人緊貼著漂浮在水上。

  她在水中睜開眼睛,等到因為動作所引起的氣泡漂走之後,她看到半輪白色明月高高地掛在水面之上,讓水面看起來像是一層銀絲,包圍著在她上方的他的頭顱。

  他移動手,抓住她的裸腰,將她舉離水中,壓著她*在岸邊。一切發生得太快,她只能抓住他的肩膀,眨掉眼眶中的水,而他模糊的臉開始變得清晰。

  他沒有微笑,而是瞪著她的嘴,然後他的視線回到她浮腫的眼睛,彷彿要因為那醜陋的景象而發起抖來。

  但在她能說出一些辛辣的話之前,他抬起下巴,用嘴碰觸了一下她的眼睛,溫柔得讓她幾乎沒感覺到那個吻。她抽一口氣,動彈不得。他有低下頭看著她,用碰觸眼睛同樣的方式,極盡溫柔地輕輕碰觸她的嘴唇。

  她看過的男人都來自村莊,而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溫柔的。年輕的男孩用石頭砸她,嘴裡還著辱罵。她從未被男人如此對待過,也不知道男人可以如此溫和地碰觸其他人,而當然也不會期待一個生活在戰場上的男人、一個騎士,會有這種舉動。

  她感覺到他跪倒在自己的雙腿之間,結實而男性化的腿壓著她的大腿內側,他皮膚上鬈曲的毛髮和周圍絲般柔滑的水,感覺非常地不同。

  他的大手扶著她的臉抬起來,讓彼此的鼻子和嘴唇接觸著,彷彿它們生來就該如此。舔舐她嘴縫的舌頭告訴她,他想要更多。而一等她張開嘴,他的舌頭便深入,填滿她的口腔,然後後撤並拉著她的舌頭回到他的嘴裡,彼此交纏著移動,將悸動的血液送到她的乳房和兩腿之間。

  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好,她無法停止這種舌頭的遊戲,雙手伸向他,拉扯著他胸膛的毛髮,用它揉搓著她緊繃的乳房。她確定自己一定會發狂。

  但她並沒有發狂。他將她的手拉過肩膀,胸膛緊壓著她,並將她拉抵著他的身體移動,他的手順著她的脖子、肩膀、手臂到達一側的乳房,手指劃著它們圓潤的曲線,然後又順著腰部來到臀部,拉開她的腿。水將那裡的熱度稍微降低,直到他將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刷過她的雙腿之間。

  她抵著他的嘴呻吟,而他的嘴離開她的。他將她舉高,好將她的乳房含得更深,並用舌頭和牙齒輕彈。她倒抽口氣,頭往後仰向河岸。同時間,他的手指滑進她。她發出小小的尖叫。

  「噓——」他停住。她聽見他吞嚥的聲音,彷彿剛吞下了一個字。他用半是氣音的低音詛咒著。

  她慵懶地睜開眼睛,看著他月光下的英俊面容。

  他轉過頭,怪異地看著她,彷彿她突然長出了角。「天,我想要對你做什麼?」

  她很清楚他在做什麼,就她而言,他可以做一整晚。「你在跟我做愛。」她試著將他的頭拉回來。

  在她能吻他之前,他說:「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黛琳。」

  他往後退一步,一手抓過頭髮。「這就是我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嗎?」

  她覺得這是不錯的報答方式,比她所能想到的更好,但他看起來似乎很生氣。她不懂為什麼。

  他看向遠方的黑暗,低語道:「我到底算什麼?」

  「那很奇妙。」她答道。

  他迅速轉過頭,往下朝她皺著眉頭。

  「你的手實在很奇妙,英格蘭佬,我喜歡你剛剛碰我的方式。」

  他罵了一句髒話。

  她知道那句髒話的意思,那是一個古老的薩克遜話,正好是她想要做的事。

  她直直地望著地,告訴他那正是她想和他一起做的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3:39

第十章

  洛傑保持了幾分鐘的靜默。她站在眼前,像個裸體的水妖,說出她想要做的事——那同時也正是他的身體所渴望的——在這種情形下他根本無法思考。他深吸一口氣,試著用些許的理智來思考。

  老天,就在不久之前,他差點就對著她喊出伊麗的名字。那讓他冷靜了下來,讓他沒有就在這河岸上佔有她。

  在心裡,他很清楚她不是伊麗。她是不同的:味道、香氣、嘴唇、撫摸起來的感覺,還有她的肌膚;另外,奔流在他血液中的感情也不是愛。他和女人上床的原因只是因為慾望;她們願意提供,他也不介意拿取。

  但他只愛伊麗。

  這既不是慾望,也不是愛,而是一種好多年沒有真正體會過的火熱感受,一種狂熱的需要。一個男人想將自己埋在這個女人體內,單純只是因為感覺起來很對,而不是因為方便,或那是被禁止的。

  他站在水中,明白到他已經不再瞭解自己,無法理解自己突然變成的這個陌生人。他將水裡的身體往後移,在兩人之間騰出一點空間。「我不能對你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你有妻子嗎?」

  「不,」他發現她的問題諷刺地好笑……而且就像是女人會有的問題。他入情入理地告訴她。「要是我已經結婚,就不會和你一起在這個水池裡了。」

  「外婆告訴過我,英格蘭佬不一定都會尊重自己的婚誓,還有英格蘭騎士也喜歡引誘已婚女子上床。」

  「我修正剛剛的話,要是我已經結婚,就不應該和你一起在這個水池裡。」

  她站在原地,陷入思緒之中,然後又用那種坦率的眼神看著他。「你從來不曾和已婚女子做愛過?」

  多麼合乎邏輯的問題。突然間,這段對話的主題變成了他過去的操守。幾分鐘以前,他還深陷在火熱迫切的激情之中,連自己都大吃一驚;而現在他卻看著這個有著充滿詩意名字的威爾斯女人,面對他過去床伴的問題。

  「你有。」她說道,聲音裡沒有一點驚訝,但聲調卻帶著讓他發火的批評。就像是不得不面對母親,將一切全盤托出。

  「我不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他說,將話題導回正確的方向。「你可能會懷孕。」

  她似乎在腦中咀嚼了一、兩分鐘這個想法。「我想要孩子,」她斷然地說,然後用比較深思熟慮的語調補充道:「要是我們做愛,生出來的孩子應該會有紅色的頭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驚訝。她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幾乎就像是心裡一想到什麼,嘴巴馬上就會說出來。

  「來。」她張開雙臂,美麗迷人的裸露身軀就站在他的眼前,完全不被這尷尬的情況所影響。「我想要你的孩子,」她頓了一下,然後非常認真地補充道:「即使你是一個英格蘭佬。」

  把我釘上十字架吧,他想著,沒有一個認識他的人會相信,他竟然會有說不的時候。但他站在原地望著她,只看到純粹的激情和自己的需要。他長而疲倦地深吸一口氣,看向她的背後,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

  她正在等他,而他知道自己將不會如她所願。雖然他很想要,天,他真的非常想要。

  有一點非常之荒謬,他一向以縱容自己的慾望聞名。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彷彿正在為自己曾經犯下、以及以後會犯的每一件罪行付出代價:這就是煉獄。

  「你知道的,英格蘭佬,我一直很想要孩子。」她並沒有在看他,而是望向水中。「我想我要孩子。我會教他們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為了消遣而欺負動物。」她看回他的臉。「我的孩子,」她用激烈的決心說。「絕不會丟石頭或是架設捕獸夾。」

  「人們以動物為食,你想要全世界的人都吃樹根或果實嗎?」

  她的下頜像往常一樣抬起。「相信我,英格蘭佬,我知道生存是怎麼一回事。」

  他認為她懂,她像這樣子單獨生活。但獨居顯然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選擇將自己藏起來。

  「我的孩子絕不會把別人吊在樹上,也會要別人不要做出這麼殘酷的行為。」

  她剛剛將自己的信念轉過來,與他的想法相契合。這個有著一頭狂野長髮的威爾斯小女人,她可以伸出手馴服一頭鹿,或是輕易地燃起一個男人的熱情;他現在相信她可以成為一位成功的外交家。

  「我的孩子將會改變這個世界。」

  他看著她,想到自己的母親。他母親曾經希望他改變世界嗎?他並沒有。他確曾跟麥威和國王到東方去,為了贏得一些城市的控制權而戰鬥,並失去比他們所希望更多的地方。但即使他們贏了,也沒有改變什麼;十字軍既無理想,也無榮譽可言。這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一旦他們領悟到這一點,便全部班師回朝。愛德華回來統治英格蘭,麥威回來保衛葛萊摩邊境,而洛傑處理和羅馬及法國的外交事務,並在宮廷中過著淫蜂浪蝶的生活,直到伊麗突然間成了寡婦——或是他們這樣以為——而畢修格一從日耳曼回來,國王建造另一座邊境城堡的命令,跟著下來了。

  但在此刻,在聽到這個直言不諱的威爾斯女人說出自己對她孩子的期望之前,洛傑從未想過父母對延續後代的期望,也沒有想過這背後的理由。

  他完全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想要孩子,但他很清楚父親的理由:費桑迪伯爵想要孩子來控制,就像領主控制農奴一般,完全是被權力慾望所驅使。

  「過來。」她再次說道。

  洛傑抬起頭看著她,因為想到父親而緊繃著。

  她的手張開著,裸露的肌膚和乳房閃爍著水光和銀色的月光。

  一部分的他想要走進她的懷裡,取走她所給予的一切。她有某種安撫他的特質,從她站立的方式,他們彷彿擁有比同樣身為人類,或是比性愛還要親密的關係。

  這一刻,他想自己可以瞭解為什麼森林中的動物一點也不怕她。她有一種他需要的東西,不是身體,也不是親吻、碰觸或是將自己深深埋在她的體內,而是別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無論那是什麼力量,它都驅走了他心中的地獄。

  「到我這裡來。」她說道,而他確定夏娃將蘋果遞給亞當時,就是使用這樣的聲音。

  從他嘴裡發出的恐怖聲音是一陣笑聲,從喉嚨中湧出粗嘎噪音裡面沒有一點輕鬆。「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將雙手放回身側。「不到幾分鐘之前,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現在你知道了,但我並不會因此而變成另一個人。我還是剛剛跟你做愛的黛琳。」

  「我沒有和你做愛,」接著他一手抓過頭髮。「還沒有。」

  「一樣。」她將手放在腰上。「我並沒有不同,英格蘭佬。」

  只是一句話,還不到眨一次眼的時間,一切又變得怪異了。一堵自我和想法的高牆橫亙在兩人之間,而他們彼此都像頑固的山羊一樣,用力地想撞倒它。

  她聳聳肩,彷彿他的任何事對她都不重要。而為著某種他不喜歡深入去想的理由,他為此生氣。

  「我不認為你的名字會改變我的心意,」她說道。「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除了你是個英格蘭佬。」

  她一直這樣提醒他。「也許你會想要知道這個你剛剛要求他幫你生孩子的男人的名字。」雖然只是一個粗啞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是意在羞辱她,而且充滿了憤怒和殘酷。

  她僵了一下,彷彿他剛剛甩了她一巴掌。

  他們倆站在原地,靜默而頑固地抱著自尊。

  她終於從僵持的視線中轉過頭去,咬了咬下唇,然後避開他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英格蘭佬?」

  「我是沃斯堡的費洛傑。」而且還是個自私的混蛋。

  「費?」她再次抬起頭,看著他一會兒。「你的父親沒有娶你的母親?」

  「他們結了婚。我的高高祖父才是私生子,但現在的費家沒有半個私生子,我父親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他的聲調充滿苦澀與怒氣,就像每當他講到他的父親時那樣。

  「你不喜歡你父親?」

  「對,我不喜歡我父親。」

  她低頭看著水面。「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我希望我也不知道。」他毫不思索地脫口而出。

  她表情的改變讓他嚇了一跳。她的驕傲消失了,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空白眼神,讓他幾乎希望自己沒開過口。

  她的肩膀垂下,背也略微駝了一點,像是一個年老的女人,歷經風霜的背上背負著一生的苦痛。「不。」她慢慢地搖著頭。「你錯了。」

  然後她爬上岸,突然變成跟剛才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穿上一件鋪在草地上的上衣,接著穿上裙子,靜靜地彎下腰,拾起髒衣服,緊抱在胸前,站在原地,瞪向森林上方的東邊遠山。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走開,走上小橋,然後停下來轉向他,手放在橋的石頭上,月光在身後閃爍著,臉孔籠罩在黑影中。「你不會真的希望如此的,沃斯堡的費洛傑,」她說道。「因為我只知道一半的自己。」

  黛琳第一次向外婆問起父親的事時,才五歲。老萊蒂一開始沒有回答她,像是被她的問題給凍結在原地,然後她看向遠方,即使是五歲的小孩也不會弄錯她臉上以及腦中的空白。

  幾年以後,黛琳才瞭解老萊蒂的表情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會有的神情,但那個時候,她很年幼,而世界對她而言還是非常狹小的。孩子們只活在眼前的時刻中,對於只看得到一點的未來,只想得到當天會發生些什麼。小孩並沒有來自過去的教訓可以參考,也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沒有可以借鏡的錯誤經驗。

  黛琳只知道自己不像村子裡的孩子一樣有父母。她聽過村裡流傳的謠言,看過他們有些人用一種彷彿她不乾淨的眼神看著她,有些人在她*近時還會在胸口畫十字。當她問老萊蒂地做了什麼時,她只說她什麼也沒做。

  五歲的她比一隻夏天的小羊大不了多少,頭髮鬈曲豐厚有如春天的羊毛,雙手還和嬰兒一樣圓滾滾的。她還太小,不知道憎恨的表情是什麼樣子,也不瞭解。她只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而他們不希望她*近。

  老萊蒂是她的外婆,也是唯一能告訴她父母是誰的人,但她什麼也沒說。外婆只是看向遠方寧靜的山脈,那個傳說是安妮失蹤的地方,有時候她會哭,哭到那雙古怪的黑眼睛變成紅色,像她們在沼澤採集的那些秋天的小紅莓一樣的紅色。

  後來黛琳便不再問關於父親的事了,但她還是很想知道。等她長大後的有一天,正好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一切看起來都適合再次提起關於父親的問題,而這次外婆看向東方的地平線,守衛在布洛肯山谷上的石圈就坐落在那裡。

  萊蒂在森林邊緣的一塊平坦的硬石上坐了下來,盯著自己蒼白、充滿皺紋的腳。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過了很久,肩膀變得佝僂而沉重,略微彎了下來,而即使在和黛琳談完之後,即使在前往葛萊摩之後,在好幾年過去之後,她的肩膀也不曾再挺直過。從那天起,老萊蒂開始駝著背走路。

  但在陽光普照的那一天,老萊蒂說出關於她的母親安妮的事,告訴她當羊水破了而生產並不順利時,安妮如何拖著因陣痛而受苦的懷孕身軀,跌跌撞撞地一路跑上高原。

  安妮躺在石圈中央產下了黛琳。萊蒂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找到她的女兒,而等到那時候,安妮的生命幾乎已經完全隨著鮮血流出身體,滲到石圈中央的棕色土壤中。

  萊蒂抱著安妮初生的孩子,問著相同的問題。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

  安妮深吸口氣,搖著頭、胸膛中聽起來顯得非常空洞。「我以對他的愛發過誓永遠不會洩漏出去。」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閉上眼睛。

  萊蒂哭嚎著,懇求她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安妮並沒有張開眼睛,但是她說道:「答案在石頭之中。」然後離開了人世。

  英格蘭肯特

  接近破曉時分,一個人影悄悄越過裡茲堡的內城,沿著城牆慢慢移動。站在城牆上的警衛,正在執行最後一個小時辛苦的夜間守衛工作。兩個執著長矛和弩的警衛在城牆上方的走道相遇,並在炮口的地方停下來,談論今天來到城堡的那群演員,還有城堡新來的洗衣婦。所有的警衛都注意到那個年輕女人的豐滿身材、明亮紅髮和誘人的五官。兩個人因為幾個猥褻的笑話,發出低沉的笑聲,然後繼續工作。

  那個黑影蹲下,沿著城牆跑到一座通往外城牆、水車和眺望台的石拱門。火把在牆上的鐵架上發出黯淡的光芒,附近的警衛將靴子*在油桶上,一邊磨著短劍,希望時間能加快速度,讓他能早點完成工作。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3:46

  突然間有一個金屬抵著岩石摩擦的聲音,像是一把劍插進城牆裡發出的聲音。守衛抬起頭,一手握著劍鞘。這名守衛沒有移動,屏住呼吸,等待、聆聽著。

  但時間悄悄地過去,彷彿那陣噪音不過是一場夢,他也沒有再聽到什麼。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從牆上拿起火把,走向拱門,然後看向內城牆。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便繼續站在原地,花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觀察。

  他搖搖頭,轉身在拱門底下消失。一直等到一陣小小的、如同孩子般的哭嚎聲從附近某處傳來時,他才又出現,走進內城,保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警覺。

  庭院裡有動靜,對面的牆上有人影在晃動。他抽出劍,小心地移動,然後一陣沙沙聲讓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見東南邊角落的乾草堆有東西晃動。

  他盡可能安靜地逼近,手裡高舉著火把,另一手的劍也蓄勢待發,繞過乾草堆,看見一對驚訝的眼睛回瞪著自己。

  守衛停住砍下劍的動作,詛咒那只回瞪著他的蠢山羊。他將山羊拖回畜欄,掛上門閂,然後走回崗位,無所事事地等待換班的鈴響。

  那個守衛坐在桶子上,繼續磨刀子的工作:他得做點事——無論是什麼事——來消磨工作的無趣。

  他沒有看見外城牆附近的人影。當他在驅趕山羊時,那個人影悄悄溜出了拱門。沒有人看見那個人影溜進磨坊,或是他從磨坊地板的活板門逃出去。由活板門下的老舊階梯可以通住護城河,然後會來到遠處的那條河。

  那個人影越過水,消失在是樹林中,然後騎上準備在那裡的馬,過了幾分鐘後,人影便離開了,騎過肯特平緩的丘陵,前往威爾斯邊界。

  在入睡前的寧靜時刻中,黛琳躺在黑暗之中,不專心地聽著小豬打鼾的聲音,思緒回溯過這一天所發生的事,然後記起了小時候老萊蒂告訴過她的一件事。

  她曾說過一個督伊德的傳說:要是她將手放在一棵下面藏有妖精的楓樹幹上,就可以感覺到它們在裡面跳舞的節奏。

  黛琳知道那不是真的。妖精們並不住在楓樹中,而是住在那個英格蘭佬的嘴唇和手裡。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對她的影響:那種每當他看著她,或是碰觸她時,她所感受到的悸動。

  那一定是妖精的魔法,那一定得是。

  黛琳夢到了吻:長長的、溫暖的吻,讓她感覺頭像是風中的線一樣輕,血液炙熱得過了頭。她驚醒過來,全身流滿汗水而潮濕,然後眨眨眼睛,好一會兒驚訝到無法反應,才發現到自己正瞪著那個英格蘭佬。

  他站在身邊俯視著她。

  她先是皺了皺眉,接著揉揉眼睛。外面仍然很暗,雨的濕潤氣息從上方打開的窗子傳了進來。

  「回你自己的床上。」他告訴她。

  她左右看看,她是躺在自己用乾草鋪的床上沒錯,自從發現他以後,她就一直睡在同樣的地方。「我已經在我的床上了。」

  「回去。」他又說了一次。「我已經將枕頭套放回床架上了。」他停頓一下,朝裡面的房間點點頭。「在那裡。」

  她瞥向把床墊拖過去的角落,它已不在那裡。她轉向他。「你要睡在哪裡?」

  「這裡的乾草堆上。我差不多康復了,你不必再把床讓給我了。回去。」

  她將頭躺回熟睡到一動也不動的小豬身上,打了個呵欠,將雙手塞到臉頰和粗糙的棕色豬毛中間,然後閉上眼睛。「我在這裡很好,英格蘭佬。」

  「你和一隻豬睡在一起。」

  「嗯。」她半打著呵欠說。

  幾秒之後,她感覺到他在自己身邊跪下。她震驚地睜開眼睛,剛好看到他的肩膀漸漸迫近。「你做什麼!」

  他用鋼鐵般的掌握抓住她的手,用力拉。一聲驚叫從她的口中溜出,他將她攔腰掛在寬闊的肩膀上,然後站起來。

  「放我下來,英格蘭佬!」她對著他的背說話。

  「不。」他伸出手,抓住*在牆上的枴杖,然後塞到手臂下。

  她有兩個選擇:加以抵抗——這樣他還是會將她帶回床上,或者她也可以坦然接受。既然她不願意走回床上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為太累了,有人願意免費送她回去也不錯。他迅速而輕易地扛著她移動。

  「對一個差點被吊死,腳又扭傷得很厲害的人而言,你倒是很強壯,英格蘭佬。」她低下頭,直瀉而下的長髮發幾乎要垂到地上。

  他不發一語,只是跛著腳走向裡面的房間,彷彿肩膀上扛的不過是根羽毛。她嘀咕著說:「一定是因為吃了足以餵飽一村子人的食物。」

  「一定是因為跟一個頑固的威爾斯女人打過交道。」他說道。

  「我才不頑固,頑固的是你。我喜歡待在原來的地方睡覺,可是你,因為某些錯誤的騎士精神,覺得必須為我的舒適負責。」

  他嘀咕著某些關於不智的話。

  「我在那裡很舒服。」

  「我不舒服。」

  「放我下來。」

  「我生來只是要為你服務……」他將她拋到床上,行了個誇張的鞠躬禮。「……我的森林小姐。」他挺直身軀,朝她露出自大的男性笑容。

  她朝他皺著眉,然後爬到床邊,用雙手抓住枕頭套的邊緣,傾身看著他受傷的腳。「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辦到?不會很痛嗎?」

  他聳聳肩,彷彿用單腳蹲下,然後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再站起來,一點也不費力。「戰士必須有創造力,必須*自己的雙腳思考(譯註:此謂自己想辦法),就算他只剩一隻腳。」

  小豬踱進房間,兇惡地噴著鼻息,發出唧唧哼哼的聲音,讓兩個人都低下頭看著它。它停在幾步之外,用類似豬的哀怨眼神看著跪在床上的她。

  「喔,不是的!我沒有丟下你,小豬,」她指向那個英格蘭佬。「要怪就怪他。」

  小豬將眼睛轉向那個名叫洛傑的英格蘭佬,又哼了幾聲,然後退後幾步,停一下,用衝刺的速度跑過房間,接著跳上床,到她的身邊。

  洛傑搖搖頭。「你還是要跟牲畜一起睡。」

  「嗯,我一直都是跟小豬睡的。」

  「我的一些手下也是這麼說我。」他低語著。

  「什麼?」

  「沒事。」他看著她,搖搖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瞪著小豬。「它以為自己是一條狗。」

  「不是,不過它喜歡我行我素。」當他再次抬起頭看著她時,她補充道:「它是個豬腦袋。」

  他瞪著她一會兒,顯示出他的驚訝。

  她露出笑容,接著他開始大笑:一種像是晚上池塘裡的青蛙會發出的傻氣嘎嘎笑聲。過了一下,兩人的笑聲止歇,開始看著彼此。

  她對這種表情感到害怕,即使在黑暗之中,她還是能察覺兩人之間發生的東西:和在水池裡驅使他們的同樣強烈的感覺。她瞪著他的嘴,只看得到它有力的線條,雖然被黑暗所籠罩,但還是能夠辨識得出來。

  她夢到過那些吻,那張嘴所製造的吻,被妖精施了魔法的吻,她只希望那真的是如此。她尷尬地轉開頭,然後說:「毛毯讓你蓋,不用再拿給我。」

  他開始抗議,但她舉起手。「小豬可以讓我取暖。」

  他不發一語。

  「要是你不同意,我就不睡。」她用極度的固執說。

  他露出微笑。

  她可以看見他雪白的牙齒。

  「好吧。」他轉身,走向大房間,然後停下來,又轉回頭。

  她屏住呼吸。

  「晚安,黛琳。」

  她吐出一口氣,並微笑。「晚安,英格蘭佬。」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4:30

第十一章

   「起來,英格蘭佬!」

  洛傑很快地爬了起來,將她的那只寵物豬嚇得逃走,它唧唧哼哼地發著牢騷,匆匆跑過房間。洛傑將頭髮從眼前撥開,抬頭看到黛琳的微笑。用這抹微笑作為一天的開始,是不錯的方式。

  他用一隻手肘支撐著身體,自得地欣賞著她,從眼睛——其中之一還帶著一點淡黃色的瘀痕,但已經不再浮腫了——到她沒穿鞋的腳踝。

  她就在不到一臂之遙,雙手插在腰上,用她那種驕橫的姿態站立著,一隻光腳不耐地拍打著地板。「你就要把一整天當中最好的時間都睡掉了。告訴我,英格蘭佬,勇猛的戰士們都是在下午才打仗的嗎?或者騎士們只在特定的時間裡,才為豐饒的土地和美麗的淑女拋頭顱、灑熱血?比如說吃完大約十道菜以後?」

  「你這傢伙一大早就這麼無禮。」他埋怨著,兩手互握著,然後越過頭頂伸直,很快地看了外面一眼。

  地面被昨晚大部分的時間下著的秋雨打濕了,但現在雨已經止歇。陽光剛剛透過雲層,天空還染著粉紅和青藍的黎明色彩。他皺起眉頭,放鬆手,看向她。「天亮多久了?」

  「沒多久。」她仍然站在原地等著。

  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打了個呵欠。

  她走離幾步,背向他,從木桶裡舀了一些東西到木杯裡,然後轉回身。「喏,」她遞出杯子。「喝吧。」

  他接過杯子,低頭看著裡面的清澈液體。「這是什麼?」

  「雨水。」

  他嗅了嗅,聞起來像是水。

  「我告訴過你,我不是為了毒死你才救你的。」

  「也許不是,可是上次你餵我喝的東西讓我昏迷不醒。」

  「沒錯,」她臉上的微笑說明她贏得了那場勝利,並對此感到驕傲。「那時候,我認為你昏迷比較好,但是我今天有個計劃。」

  觀察著杯裡的清澈液體,看起來像是水。「我為什麼要喝這個?」

  「雨水是最乾淨澄澈的水。它是從天上,介於地面與天空之間的雲所降下來的,那使得它具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幫助你的聲音恢復。」

  他朝她露出微笑,過了一會兒,嗆出笑聲來,並彎下腰,小心將重心保持在完好的腳上。

  「什麼事這麼好笑?」

  「那我為什麼不在下次下雨時,張開嘴站在外面,一邊把腳伸出去,這樣兩個都可以治好了。」

  「既然你的嘴已經跟腳長在一起,我想就沒必要這麼做了。」她轉身,顯然對他感到很憤怒。

  「黛琳。」

  「幹麼?」她厲聲說,背朝著他,假裝正忙著做某件事情。

  「我只是在玩,開玩笑;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你沒有傷害我,英格蘭佬,」她轉過來面對他,下頜驕傲地抬高,背*著架子,手緊抓著架子邊緣。「我必須對你的想法足夠在意,你才有能力傷害我。」

  他又做錯了。他伸出手抓過頭髮,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我很抱歉。」

  她站在原地,沒有回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某種東西,某種她的真實感受。然後她斂起眼神,瞪著地板,但他已經看到那裡面的傷痛了。「你嘲笑我。」

  「嗯,我的確是笑了出來,而且我對此感到抱歉。」

  「要是我不相信自然,不相信藏在大地、天空和風中的力量,我就不會相信你可以活下來。是這份信仰讓我相信自己能夠救你,相信你能活下來;而你真的活下來了。信仰是構成現在的我們,以及未來的我們的一部分。」

  他思索著她的話。所有的男人都相信著某件事:戰士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戰技,還有為何而戰的理由;農民相信領主能保衛自己的安全;大多數人也相信著國王,而神職人員則相信上帝。他問自己:為什麼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對某些事有著強烈的信仰;這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她用受傷的表情看著他。「你一定有一套立身處世的信仰吧?」

  「嗯。」傷害了她,讓他再次感覺到自己像個傻瓜。不管她的威爾斯咒語和水的魔法聽起來有多愚蠢,他那樣做都是不對的。

  但他道歉了,不只一次,而是兩次;他不會再道歉了。

  她由對面牆上的架子拿下一個籃子,掛在手上。

  他安靜地看著她僵硬的動作,改變了談話的方向。「你說你今天有個計劃。」

  「嗯。」她用難以判定的表情仔細地看著他一會兒,一手*在糾纏的籃子邊緣。

  他等待著,但當她沒有回應時,他又試了一次。「你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興奮,告訴我什麼事使你這麼高興。」

  她直直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中或表情裡找出某種東西,而她看見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讓她僵直的肩膀鬆懈了下來。

  休戰,他想著。

  她頓了一會兒,說道:「既然我看到你不停地吃著,我想你一定很喜歡蘑菇?」

  「蘑菇?」他毫無意義地重複了一次。「嗯,堡裡的廚師常煮那個,只要聞到那令人垂涎的香味,就可以讓人從夢鄉中完全清醒過來。」

  「怎麼煮?」

  「磨菇、洋蔥加上培根。」

  她的豬發出一陣尖銳的嚎叫,突然從角落衝出來,跑進裡面的房間,顫抖地鑽進床底避難。

  「什麼鬼……」洛傑搖搖頭,耳朵嗡嗡作響;那是他聽過最恐怖的聲音。

  黛琳露出一抹明瞭的笑容。「你不能在小豬附近說那個字。」

  「什麼字?」洛傑皺著眉,用手指的底部碰碰耳朵,然後抬起頭,想了想,重複一次。「培根?」

  房間裡傳來另一聲恐怖、冗長而痛苦的嚎叫聲。

  她打了個冷顫。

  洛傑彎著腰,咬緊牙關,等到聲音退去,才瞥了她一眼。

  「嗯,就是這個字。」她點點頭說。

  他身體傾左。從床底下,他可以看見那隻豬警戒的眼白正瞪著自己。這只圓滾滾而奇怪的動物,可能發出那種幾乎貫穿耳膜的聲音嗎?顯然可以。

  「別理它,等一下它就會出來了。」她*近低聲說道,彷彿那隻豬可以聽懂他們的話似的。「不過盡量別再說那個字了。」

  再說一次?天……除非他想要讓某個人變成聾子。

  「既然你喜歡蘑菇,」她彷彿沒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似地繼續說:「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採集。我們兩個人,應該可以找到更多的蘑菇。」

  他點點頭,似乎完全理解了她的話,但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懂。

  「昨天晚上你有聽到雷聲嗎?那表示森林裡會有蘑菇。「

  雷聲和蘑菇?她以為閃電會劈開大地,讓蘑菇從草地上長出來嗎?天,他還以為雨水的魔法已經很好笑了。他站在原地,瞪向窗外,外面陽光正破出雲層,天空開始變成清澈的藍色。他轉過身,用非常練達的外交辭令說:「我不懂蘑菇,你得告訴我怎麼做。」

  一抹遲疑的微笑在她臉上擴散開來,她的身體也不再僵硬了。「我會教你,英格蘭佬。」她越過他。「抓緊枴杖,我們出發吧,一天都快過掉一半了。」

  一半?他跟著她走出去,進入金黃色的陽光之中。見鬼了,現在才剛剛天亮,但洛傑睿智地保持緘默,跟著她越過石橋後的草地,這時她的豬也追了上來,安靜地跟在後面。

  他們走進草地時,沒有人說話,但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身邊的她。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是以一種奇異、狂野的方式。

  洛傑對美女已經習以為常,那些美女都有著雪白的肌膚,波浪秀髮上裝飾寶石,身上穿著用上好衣料做成的衣服,服裝的鮮艷色彩或是襯托她們的肌膚,或是強調出眼睛的色彩。

  她的肌膚閃耀著金褐色的光芒,頭髮飄散在風中,但他在她身上所看見的美麗是非常不同的:原始而不受控制的美。當她移動時,帶著一種混合著純潔而急切的感覺,一種她特有的姿態,讓他感覺似乎可以看到生命力就從她的體內深處湧出。

  某些時候,一些偶然的機會裡,當他發現她正在看他,或是她在微笑的時候,在她身上除了生命力以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他所感覺到的這股奇異力量,似乎以一種強大而不尋常的方式將她和他聯結在一起,彷彿她的某一部分也是屬於他的。而在這以前,他連這些部分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繼續看著她;她依然用旺盛的熱情前進著,但現在她將腳步慢下來以配合他,雖然他用枴杖前進並沒有什麼困難,甚至可能不需要它都可以走動,她還是保持在他身邊,既沒有超前,也沒有落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

  他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因為不用多久就可以發現:配合著他的腳步的她,也是用跛行的方式在走。那並不明顯,他想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森林的色彩:長青木的綠色,和秋葉的金紅。葉片落在從草地邊緣延伸到森林中的小徑上。

  夏天的痕跡猶在,尚未消失,但在幾天之後,它們將消失無蹤。當他一邊走著,一邊左顧右盼的時候,一個清晰的想法忽然出現,嚇了他一跳。要是週遭的世界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變——夏天迅速地轉變成秋天,他的生命也可能這麼快就變了模樣。

  他現在身處在一個陌生的奇異環境中,但感到十分適得其所。他和一個並不熟識的女子在一起,但不知為何,他卻感覺到對她的瞭解可能比他對自己的瞭解還深。

  他突然看見一些他甚至不記得看過的東西,一些以前從未注意到的瑣碎事物:天空和葉片的顏色、風和雨的聲音和一個女人走路的方式。

  他變得不同、改變了。他的思路、視野都起了轉變,彷彿突然間開始從另一個人的角度看這個世界。

  而他懷疑生命是否真的可以這麼簡單。

  接近森林邊緣時,黛琳在一叢沾著新鮮雨滴的鵝草旁蹲了下來,放下籃子,手肘放在膝蓋上,然後搜尋著周圍,當眼睛看到一抹白色時,她停了下來。

  「看。」她一邊告訴他,一邊輕輕地分開草叢。一小堆有著圓胖蕈傘、看起來像是小月亮的白色蘑菇就藏在那裡,看起來非常完美,似乎剛剛從陰暗的土壤中冒出頭來。

  他將枴杖*在樹上,輕易地在她身邊蹲下,肩膀幾乎碰到她,身體的溫度非常地接近,然後她發現他把身體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健全的那隻腳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4:39

  當他看著那堆磨菇時,她則瞪著他彎著的腿。他的大腿被褲子遮蓋著,但腿上的肌肉緊繃地鼓起,整條腿上都佈滿了粗壯的肌腱。這是一雙戰士的腿,精壯而有力,她曾經在馬兒的腹部看過同樣強壯的筋骨和肌肉。

  難怪他可以這麼迅速輕易地將她舉起來。

  「現在怎麼辦?」

  她嚇了一跳,迅速地抬起頭,感覺到血潮湧上臉頰,趕快將頭轉向新發現的蘑菇,專注地看著它們。「抓住莖的部份,這裡,像這樣,看到沒?然後輕輕拿起來。」

  她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記得有一次,我發現一個被風吹斜的籬雀巢。其中一個鮮藍色的鳥蛋掉了下來,但沒有破。它們是這麼精巧——我指籬雀蛋,而且蛋殼又薄:我不敢相信那顆蛋竟然沒有破,不過我也知道要是蛋沒有放回巢裡,鳥媽媽不會孵它。我必須非常溫柔而且小心地將蛋放回巢裡。」她笑道。「我記得在那整個過程中我都不敢呼吸。」

  她抬頭看著他,微笑著說:「當你摘這些蘑菇時,一邊想著一些嬌弱的東西,英格蘭佬,什麼東西是你必須用最輕柔的手來碰觸的?」

  「女人。」他毫不猶疑,而且極度認真地說。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很快地避開他的眼睛,繼續說:「你必須溫柔地對待這些白色的磨菇,因為它們很脆弱,不過它們也是你所能吃到最美味的東西。」她摘下一朵,然後朝草叢裡的那堆東西點點頭。「試試看。」

  他照她所說的做,但心裡懷著恐懼,畢竟他的手很大,而那些莖既短小又纖細。

  「不,不是這樣。」她將手放到他的大手底下,引導著他的手指。「像這樣。」

  他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像他的體溫一樣溫暖,她看到它在早晨的空氣中凝結成霧氣,和她的呼吸混合在一起。他們的手一起放在磨菇下面,她的關節碰觸到濕涼的草地。

  但她幾乎沒有感覺到雨水的濕意。他的掌心非常粗糙,武器的握柄和韁繩的皮革所形成的一些小繭,讓他的皮膚變得乾硬。

  她抬起頭,看見他正盯著她的嘴看,她回敬他毫不掩飾的目光。「你想吻我。」

  「嗯,我想吻你。」但他並沒有採取行動。

  她等了一下,但沒有多久,便滑著跪了下來,讓自己更*近他,正跪在他的雙腿之間。她沒有將手移離他的手,依然放在草地上,只將另一隻自由的手滑上他頸背,將他的頭拉下來,貼近她。

  當他們的嘴唇碰觸到彼此時,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吐出一聲輕柔的歎息。他迅速地加深這個吻,差點讓她跌倒,但他並沒有粗魯或是強迫性地吻她,也沒有佔她的便宜,雖然他很顯然可以這麼做。

  他慢而溫柔地吻著她,就像舉起籬雀蛋一樣地溫柔。她張開眼睛,發現他的眼睛正睜大地看著她,表情緊張而急切;但那個吻,那個美妙溫暖的吻卻是輕輕柔柔的。她不知道當他的眼睛充滿著猛烈而緊張的情緒時,怎麼還能這麼溫柔地吻她。她不知道要怎麼稱呼那些情緒,只感覺到它和在她雙腿之間燃燒著的魔幻感受是相同的東西。

  慾望?熱情?疼痛,渴望的疼痛?妖精的舞蹈?

  「黛琳。」他低喚著她的名字,溫暖而親暱的氣息碰觸她的臉頰和耳朵,並刷過臉上的髮絲。他的嘴移動到她的臉頰,然後蓋上她的眼皮。

  「我喜歡你的吻,英格蘭佬。」

  他說了些什麼,但她沒有聽見。他的手移過她的背,滑下去托住她的臀部,上下摩挲著,讓她衣裙的布料摩擦著肌膚。

  她將雙手滑上去,環住他的脖子。他們的身軀從嘴唇以下開始緊貼著彼此:她的腿在他彎曲的兩腿之間,她的小腹抵著他的腹部,他的堅硬正好嵌進她雙腿頂端的濕潤地帶。

  他用掌心將她緊壓向自己,用雙手將她的臀部稍微托起,分開她的雙腿,讓她抵著他,用一種自然而緩慢的韻律動著。

  他的吻變得堅定、深沉而充滿慾望,讓她感覺到彼此似乎只剩下唇舌和狂野、邪惡的強烈感官。那些吻感覺起來是這麼的好,因此當他放慢舌頭,然後撤出,只用嘴唇輕碰著她時,她幾乎要哭喊出聲。

  他慢慢地拉開身體,吻著她的鼻尖,然後將她放下,遠離他。

  她震驚地眨眨眼睛,因為他停止的速度太過迅速。她想要更多的吻,但自尊不允許她開口要求。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呼吸急促而粗重,視線鎖住彼此。

  最後黛琳拉開視線,瞪著自己的手,然後皺起眉頭,張開拳頭攤在兩人中間。他做出相同的動作,兩人的掌心裡是兩朵珍貴磨菇被壓碎的殘骸。

  過了一會兒,他們倆突然都爆笑出聲。

  「脆弱。」他微笑著說。

  「脆弱。」她同意道,回報一個微笑。「我們可能已經毀了我們的下一餐。」

  他搖搖頭。「還會有更多。」

  「好像你很懂的樣子,英格蘭佬。」

  「我懂的事很多。」由他看著她的方式,很顯然他並不是在說蘑菇。

  他對發生在彼此之間的事的瞭解嚇壞了她,但同時她自己也想要瞭解它。發生在男女之間的事並不是她所瞭解的,但她想知道,至少想知道和這個叫做洛傑的英格蘭佬一起探索。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草叢,拉下一朵黃色的蘑菇,然後舉起來給她看。「這是什麼?有些是不是有毒?」

  「這是酒杯磨菇,還有,沒錯,有些菇類是有毒的,通常是最醜的那些。」

  「棕色的這朵呢?」

  「馬菇。」

  「這個呢?」

  「頭菇。」

  「全部都可以吃嗎?」

  她點點頭。

  「那麼我可以找到一大堆蘑菇。」他吹噓道。

  「哦?」她偏著頭,手插在腰上。「那是個挑戰嗎,英格蘭佬?」

  他迅速地點點頭,朝她眨眨眼。「沒錯?」

  「等等,我們說的是蘑菇吧?」

  他沒有回答,但當他低下頭時,卻在偷偷地笑著,然後馬上從草叢裡摘了一朵漂亮的馬菇,傲慢地微笑著將它丟進空籃子裡。「一個……」

  他摘下另一朵。「兩個……」

  她連忙彎腰搜尋著草叢,然後丟了兩朵蘑菇到自己的籃子裡。「三個、四個。」

  「五個、六個。」他伸出長長的手臂說道。

  她往另一個方向爬過去。「七、八、九個!」

  現在,他正在撥開草叢。「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還有……十五!」她大笑道。她從來不是個有風度的贏家。

  他們倆瘋狂地在森林裡爬著,先是這邊,然後那邊,把蘑菇丟進籃子裡,然後喊著數字;這漸漸變成瘋狂的競賽。

  「二十五!」她大叫。

  另外五個蘑菇從他的方向丟過空中。「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開始將蘑菇放到裙擺裡,一邊喊著數字,一邊四處瘋狂地爬著,撥開草叢,粗魯地把蘑菇塞到裙子裡:折斷莖、弄碎蕈傘,她都不管;她要贏得比賽!

  她轉身,裙子裡裝滿了蘑菇。他和她一樣,都離籃子太遠了,大手裡疊滿了一堆蘑菇。

  他們的視線相遇,比賽的意味充斥在兩人之間。

  「這是比賽。」他的聲音自信到她難以忽視。

  「嗯。」她斷然地點點頭。沒有英格蘭佬能贏過她。

  「跪下來?」他問道,和她一樣,她可以看到他也在衡量到籃子之間的距離。

  「跪下來!」她同意道,然後傾身向前。

  他們馬上都開始往籃子的方向迅速前進,抱著滿懷的蘑菇。

  她的膝蓋短而急促地撞擊著地面。她看到他移動得比她更順暢。

  他的頭和胸膛沒有像她一樣,隨著每一個步伐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

  然後突然間,他領先了她,因為沒有裙子的關係,移動的速度比她快上許多。

  「你沒有裙子妨礙!」當裙擺鉤住腳踝時,她朝他大叫。

  他的一些蘑菇掉了下來,使得他必須停下撿起來。「你說的是我沒有裙於可以裝蘑菇來作弊吧!」

  「作弊!」她大笑著加速前進,一邊將裙子裡的蘑菇倒進籃子裡,一邊像只公雞一樣咯咯笑。

  事實上,他們同時抵達那裡,然後一起大笑著仰躺在草地上,雙臂張開,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帶著一抹微笑說:「我贏了。」

  「我贏才對。」

  「贏的人是我。」他堅持道。

  「好吧,英格蘭佬。」她歎口氣,依然平躺著,眼睛望著藍天。「算你輸。」

  「嗯,一個勇於承認失敗的輸家。我——」他頓了一下,皺起眉頭。「等等……」他轉身看著彎腰發出格格笑聲的她。

  當她的笑聲消失時,她躺回原來的姿勢,變得像他一樣安靜地思考著。她閉上眼睛休息,然後突然坐了起來,快到眼冒金星。「你的聲音!」

  他看著她,似乎摸不著頭緒的樣子,然後說道:「我的聲音怎麼了?」

  「你的聲音不再那麼低了,聽起來很清楚,英格蘭佬。它不再沙啞了。」

  他的表情突然變成一片空白,然後摸摸喉嚨。

  「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可是現在想想,你在叫出數字的時候,聲音就已經很清楚了。」她抬高下頜,自以為是地挺直肩膀。「或許現在你會相信雨水的魔力了吧!」

  他閉起眼睛,靜靜地躺在原地。

  看到他的表情,她的微笑慢慢地消失了。她審視著他緊繃的五官,還有嘴唇抿緊的線條,試著瞭解他的感覺;他正試著控制住一股非常非常強烈的情緒。

  「你並不相信你的聲音可以恢復。」她安靜地說道。

  他不發一語。

  「對一個剛剛找回聲音的人來說,你非常地安靜。」

  他還是保持著緘默,和一些內心的惡魔作戰著。

  她等了一會兒,用手指摘著雜草。「要是我恢復了失去的聲音,我會唱歌、朝天空大喊大叫。」

  她看著他困難地吞嚥,就像他第一次從高燒中清醒過來時那樣,那個時候,他的喉嚨浮腫而且佈滿了勒痕。

  「若我是你,英格蘭佬,我會哭。」她補充道:「我不會害怕表現出內心的感受:我會恣意地流下眼淚。」

  最後他不帶一絲感情,也不看著她地說道:「你是女人。」

  「那又如何?我是女人,所以既軟弱又愛哭?所以如果我抽抽搭搭地哭泣,沒有人會認為我是懦夫?」她瞪著他。「你侮辱我。」

  他躺在原地,搖搖頭,擠出幾聲乾澀的笑,然後轉過頭看著她說:「我每次和你說話,幾乎都侮辱到你,那已經不算新聞了,黛琳。」

  她試圖在他臉上找尋他真正的感受。她看不到隱藏的痛苦,也看不到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她知道他的內心充滿著澎湃的情緒,必須費盡全力才能壓制下去。無論他感覺到的是什麼——快樂、釋然或是痛苦——它就像出現時一樣地突然消失了,所以他才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躺在原地。

  她也一樣躺在草地,往上望。「我很高興你的聲音恢復了,英格蘭佬,即使你有時候會用它來說些蠢話。不過我想那是你腦子的問題,不是你的喉嚨。」

  他起而*著手肘,轉身看著她。「你總是有什麼說什麼嗎?」

  「不是,」她頑固地瞪著藍天。「我想的比說出來的多很多。」

  他大笑了起來,然後她聽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釋然或是安逸,但她很高興他好多了,也對自己能讓他分心感到欣慰。

  周圍變得安靜,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只是躺在濕潤的草地上,享受從靜止不動的高大樹梢上照射下來的陽光。附近有幾隻小鳥在啁啾,一隊野雁成一直線飛過頂上,刺耳的鳴叫聲就像皇家傳令官的喇叭聲一樣響亮。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他問道。

  「我在想我喜歡這些森林的聲音,也喜歡這樣比矢車菊還藍的天空。我往上望,想著高高掛在天上的月亮。」她舉起手,指向還掛在西邊天空尚未消失的月亮輪廓。「隨著每個夜晚的過去,它會變得更大更圓。」

  她停下來思索一會兒,然後將手臂放到頭底下,往上看。「在白天你可以躲開星星,但你無法躲開月亮,雖然它沒有夜晚那麼明亮。月亮非常地固執,連白天都不肯回去,就像現在這樣,掛在白天藍色的天空上,無視太陽早就已經出來了。月亮低頭看著你,彷彿在說:『我看得到你,你躲不掉的。』」

  她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帶著柔和的微笑搖搖頭。

  「你躲不掉,因為月亮正是上帝的眼睛,當它變成滿月時,只要你仔細看,就可以看見他的臉就藏在裡面。」

  她抬頭看,並往上指。「那裡,看到了嗎?現在是白天,所以你只能看到一半。那張臉就在那裡,我們只要一抬起頭就看得到。」她歎口氣。「那是不是你所見過最美的景象?」她沒再多說什麼,直到大部分的月亮都沉到樹梢底下,再也看不到了,才將視線拉離月亮,看向他。

  他並不是看著月亮,而是用最奇特、最深沉的表情看著她:「沒錯,這是我所見過最美的景象。」

  她這才瞭解他所談的並不是月亮。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4:57

第十二章

  英格蘭肯特裡茲堡

  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的外表就像他的身份一樣,高大而威風凜凜。他的皮膚在最近的狩獵之旅後,曬成了金黃色,淺金色的頭髮閃耀著從圓窗上波浪狀的琥珀色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

  「你請我回來的口訊非常奇怪。你說洛傑爵士在布洛肯的某處失蹤了,而這件事是卡羅特伯爵之子,拓賓爵士所策劃的?」愛德華站在主堡的參議室裡,背朝著雕飾繁複的黑木長桌,雙腿隨意地交叉著,但真正瞭解國王的人絕不會用輕鬆和漠不關心來形容他。

  「這是很嚴重的控訴。」國王用深不可測的藍色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每一個人。他的左眼一側微微地往下彎,這是金雀花王朝國王的一項特徵,他父親尤其明顯,但在愛德華身上,沒人敢說這是缺陷。四十一歲的他,頭腦就像碩長而精瘦的身體一樣有用。

  愛德華指示臣子們站起來。「解釋你們的懷疑?」

  寇裴恩往前站了一步。「一開始,洛傑爵士毫無預兆地在布洛肯消失,尾隨一名騎著馬的女子而去,從此沒有再出現。我們等了一天一夜,陛下,然後我們開始搜索那一帶。」

  「你們沒有發現他的下落任何的一點線索?」

  裴恩搖頭。「但拓賓出去搜尋的時間比任何人更久,在比其他人多花一天的尋找回來後,也沒有任何解釋。當我建議要向麥威爵士尋求協助時,他拒絕了,雖然明知道葛萊摩的距離較近,而且能夠提供我們搜尋上的幫助。」

  「你想他有理由傷害洛傑爵士嗎?」

  「他們合不來,這不是秘密,還有拓賓的姊姊、伊麗夫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們都知道伊麗夫人和洛傑之間的事,但我認為畢修格會比雷拓賓威脅更大。」

  「但更該死的是,陛下,在我們等待你回來的期間,雷拓賓也失蹤了。」裴恩頓了一下,補充道:「無辜的人不會藏匿情報,也不會往夜裡偷偷逃走。」

  「什麼情報?」

  「到葛萊摩向麥威爵士尋求幫助,麥威爵士還不知道他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洛傑也是我的好朋友。」愛德華指出。「還有,有人看見拓賓爵士逃走嗎?」

  「沒有,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打算離開,今天早上我才發現他不見了。」裴恩抱怨著。

  「布洛肯沒有洛傑坐騎的足跡嗎?」

  「拓賓說它們在布洛肯森林南方的一條河流旁消失不見。」譚約翰解釋道。「沒有人看過他,陛下,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費爵士和他的馬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愛德華開始在他們面前踱著步,戴著戒指的手交握在背後,一直走著,上好皮革做成的尖鞋底一邊敲著地板的磚塊,顯示出他的不耐。「那裡從來沒有發生綁架事件,沒有證據顯示他被任何人俘虜。」他迅速轉身,面向那群人。「必須通知他的家人。」

  「我會派人到沃斯堡去,陛下。」裴恩告訴他。「我們應該也派人到康洛斯堡去嗎?麥威伯爵會想知道這件事的。」

  愛德華轉身面向裴恩。「不用,我會通知麥威。」愛德華說完便離開了。

  愛德華國王關上門的同時,一個黑髮的男人騎過了威爾斯的邊境。他獨自一人,沒有隨從或是僕人跟隨,只有身畔那把銀柄的長劍為伴。

  他已經騎過了黑山,在莫爾河畔的小徑上前進,去年冬天的雪水同樣流過岩石,灌入河水之中,鮭魚在水中游動,野雁用單腳站在水邊的淺灘上。他在那裡停了下來,裝滿一瓶新鮮的水,看向西南方,想著自己該做的事。

  但想了不久,他便跨上馬鞍,向著下面的山谷前進。坐騎迅速地跑著,越過蜿蜒的山脈,跨過荒涼的田野。野地上的綿羊吃著草,天空中有老鷹盤旋,而風正往遠方山上的一棵孤樹的方向吹去。

  他正在往布洛肯的方向前進。

  洛傑和黛琳吃著當天所採集的耶些蘑菇,配上更多從菜園裡摘來的蔬菜,但當晚洛傑躺在乾草床上時,他想著黛琳是怎樣小心地衡量儲藏室裡的存糧和菜園裡的蔬菜。她有的並不多,但卻願意與他分享,所求的只有當他離開時,不要把那匹阿拉伯馬帶走。

  他從來不知道飢餓的滋味。他是一名富有伯爵的獨子,母親那方的家庭更是這個土地上最古老龐大的家族之一。他被養育成一名強大的伯爵,以及後來成為英國國王的王子的朋友。即使在戰爭中被包圍時,洛傑依然是一名貴族和一位騎士。對他們而言,食物永遠是不缺的。當他加入十字軍——當時早期的戰役中,部分的人都是處於飢餓狀態的——洛傑一直都在愛德華身邊作戰。

  而國王是不會餓著的,即使在戰爭之中。

  第二天下午,洛傑離開小屋,進入樹林之中。他沒花多久的時間便完成了任務,沿著小徑走回空地,配合風吹過樹梢的沙殺聲,吹著口哨。他舉目四處張望,看著橘色的樹葉飄落到地面上,並感覺到它們在沒穿鞋的腳底下碎裂。

  他在小屋院子西緣的空地停下,看著黛琳。他當然見過女人,看過她們走路、說話、移動,但她們都非常類似,即使是伊麗都會在宴會或餐桌旁的人潮中失去身影,他得*她的黑髮認出她人做區別。

  但對於黛琳,他確定即使在倫敦最擁擠的街道上,自己也可以找到她,從她移動的方式,彷彿御風而行的迅速步伐。她的小腳像森林中的小動物一般地敏捷,而當她佇立時——那並不常見——她偏著頭的方式就像是注意聽著危險訊號的鳥兒或小鹿,彷彿她感覺自己必須隨時準備衝刺。

  她正走向小屋的南方,左右張望著,然後停在甘藍菜圃中,將手舉起,在嘴邊圍成杯狀,大叫著。「小豬!小——豬!」

  她等待著,雙手插腰,搜尋著院子,顯然因找不到那只搗蛋胖豬而沮喪。

  「今天每個人都不見了嗎?」她嘀咕著,快步越過院子,走向小溪,溪裡有幾隻野鴨大聲地鳴叫著,並拍動著翅膀。「小豬!」她拍拍手。「過來!」

  但一隻豬的影子都沒有,沒有噴氣聲、沒有蹄子踏在地面的聲音,也沒有洪亮的嚎叫聲。

  洛傑在一側考慮要試試「培根」,但想到要是那隻豬正好在附近,他的耳朵可能受不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指敲著嘴唇,然後歎口氣,臉抬向太陽,舉起雙手,開始慢慢地轉著圈圈,再漸漸加快速度,頭髮四散,裙擺飛揚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吟唱著。

  「喔,崇高、溫暖而光明的太陽啊;

  請幫助我,趕快幫助我,

  在這裡繞著圓圈的我

  失落了東西,不知何處找尋。」

  最奇怪的事發生了:陽光變得更加燦爛,然後保持著同樣的亮度,像是在戰場或是競技賽時,從閃耀的金屬或是騎士的頭盔上反射出來的強光,迅速地讓他眼前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他走到旁邊,但陽光照射的範圍似乎變廣了,依然耀眼的光線筆直地從他的頭頂上照射下來。他向右移動,而陽光還是用同樣的方式灑落。他有一種詭異的感覺:即使他一路走到倫敦,陽光還是會跟著他。

  明亮的光線讓他開始流汗,他眨眨眼睛,因為強光的關係,眼淚也流了下來,但仍然什麼也看不到。他舉起手,擋住直射眼睛的光線。

  她還是和幾分鐘以前一樣站在原地,但頭是朝向右邊,看向草地另一端的一處樹叢,那裡的陽光像照射在他身上一樣刺眼地照耀著。他揉揉眼睛,然後再次用手遮住,正好看見那只怪豬踏著步從樹叢裡走出來,一邊聞著地面,一邊走到她的光腳旁邊,然後像一大盤火腿一樣趴了下來。

  她朝它皺著眉,但就算是洛傑也看得出來:她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很擔心。她蹲了下來,搔搔它的耳朵,然後它翻過身來,四腳朝天,讓她笑了出聲。

  她又笑了起來,而洛傑只是站在原地傾聽著那個聲音。她的笑聲中充滿了他很少聽到的歡愉和自由。小時候,幾個妹妹也曾這樣自由自在地笑著,但那是很久以前;宮廷裡的女性是不會無緣無故地笑出聲的。

  她站起身,然後抬起頭,朝向他的方向,愣在原地,眼睛看著他,陽光感覺上仍然包圍著他,她皺眉。「英格蘭佬?」

  「是我。」

  「原來你在這裡。」她彷彿鬆了一口氣,這讓他感覺非常舒服。他喜歡她想念他。

  洛傑走出樹叢,而陽光就像出現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一朵雲遮住了太陽。所以陽光為什麼會消失,很合理的解釋。

  「我還在想你去了哪裡。」她說道。他離開那些及腰的樹叢,走進空地。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眼睛盯著從他手中垂掛下來的兔子。她所發出的第一個聲音像是受了傷的人所發出的哀嚎,臉上的表情充滿恐懼。「你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他幾乎得要停下來想一想,才知道她剛剛說了什麼。

  「我帶了晚餐回來。」他舉高兔子。這是他為今天的晚餐準備的禮物,也是為了償還他所欠她的食物。「我找不到其他的,不過一隻兔子就夠今天晚上和明天吃了。」

  「你殺了它。」

  「這是給你的。」他舉高兔子讓她看,很自傲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為他們倆弄到一份晚餐,尤其他並沒有武器或是陷阱可以輕易地抓到獵物。

  她的眼睛充滿震驚,他可以看見它們突然佈滿了淚水。她用手遮住嘴。

  他有妹妹,很清楚女性的恐懼是什麼樣子。某件事非常不對勁。

  她放下手,但那些淚水依然滾下了臉頰,她低語道:「你吃不飽嗎?」

  他的心彷彿沉到了腳底。「我想要為我們準備食物,回報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所以你就殺了一隻兔子,一隻體積比你小上千倍的動物?」

  「我帶了肉回來。」

  她開始哭得更加厲害,讓他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白癡鄉巴佬。

  「你殺了一隻兔子給我?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不知道。」他諷刺地說。「那似乎是個好主意,肉是可以吃的。」

  「對我不然。你看過我煮過任何肉類當食物嗎?」

  他以為那是因為她沒有力氣自己殺動物來吃,他想要用些好東西來給她一個驚喜。

  「你不知道我永遠不會要那種東西嗎?你難道一點也不瞭解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嗎?你怎麼能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卻不知道我連一隻動物也不會殺害!」

  洛傑看著那只免子,不知道究竟該煮了它,還是為它禱告。

  「你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沒有發現與我有關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絕不會吃那個可憐的東西,絕不!」她抬頭看著他,眼淚從殷紅的臉頰上奔流而下,她一面用手背抹掉它。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感覺比一隻剛剛踢了小貓的人還糟。

  她不停地哭,肩膀抽動著。

  「我們吃肉,黛琳,這並不是一種罪。」

  「我知道有些人會吃肉,但在這裡,在我住的地方,我種植甘藍菜和蕪菁、洋蔥和胡蘿蔔,這裡的莓子很甜,雨後還會有蘑菇長出來,這些食物已多過我的需要,所以我選擇不吃肉。那些動物是我的朋友,我僅有的朋友,洛傑。」她的聲音破碎。「它們是我僅有的一切。」

  他想著他們所吃的食物:燉菜、莓果、野雁的蛋和她餵他喝的湯。他不曾見她吃過肉,但在這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這件事。

  她再次面對他,表情十分嚴肅。「我永遠不會吃任何有著一張臉的東西。」她轉身奔回小屋,那隻豬跟在她後面離去。

  洛傑坐在橋的附近,背*著大樹,彎曲的樹枝覆蓋在小屋和水池的上方。在他面前是冒著煙的火堆,但冒著煙的不只是火。

  她還沒有從小屋裡出來。

  他沒有看見她出來,自己也沒有進去。

  那隻兔子被串在兩根綠橡樹枝上,慢慢地在火上烤著。他從一些砍掉的木頭那裡,推了一段飽經風吹雨淋的圓橡木過來當作凳子。現在他坐在那裡,一邊拍打蚊蠅,一邊看著烤肉,手腕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偶爾傾身翻動烤肉。

  快速轉涼的夜風中充滿了烤兔子的香味。偶爾,當油脂從肉上滴落到火中,發出嘶嘶的聲音並冒出濃煙時,他會無神地瞪著烤肉看。

  在這些嘶嘶聲和肉串間有一種明顯的寂靜,幾乎要讓他發狂。因此他拾起一根木條,戳戳炭火,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非常大的錯誤。

  在那股寂靜中,他不停聽到她的話語,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指控自已從未試著去瞭解一個溫柔善良、只和一些傷殘的動物為友的女人,一個救了他一命的女人。

  第一次,他開始思索著她在這裡的生活,想像遠離人群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他來自一個大家庭裡,在那裡,任何隱私都是罕有而珍貴的。

  對她則不然,他想,她所有的生活都是隱密、防衛、空虛而寂寞的。當她吶喊著那些動物是她僅有的朋友時,聲音裡充滿了清晰可辨的痛楚。

  他將兔子從樹枝上拔起,扯下一塊肉,舉高到嘴邊,然後停住。它聞起來不再美味。他瞪著手裡的肉低語著。「吃啊,笨蛋,吃。」

  但他無法將它塞到嘴裡,只能看到眼前多毛的黑鼻子、大大的棕眼、捲曲的鬍鬚和長長的耳朵。他將肉扔到橙色的炭火中,迸出的火花就像是它剛剛燒盡了最後的一點生命。

  然後他坐在原地,沒法吃它,因為他眼前所見的儘是兔子的那張臉。

  夜裡,氣溫降低,風開始吹起,而且很快地轉強,使樹木傾斜,嘰嘎作響,樹枝斷裂碎開。突然間,毫無預警的強風愈來愈冷,轉成讓人凍徹骨髓的冰冷寒風。

  窗門撞擊著小屋的牆,黛琳在床上坐起,迷惑地從沉沉的夢鄉中驚醒過來,才發現到自己是被外面狂烈咆哮著的寒風所凍醒的。她很快地滑下床,走進前面的房間。

  火堆裡沒有煙,角落的草堆也是空的,毛毯跟每天早上一樣,摺得好好的,放在附近。「洛傑?」沒有回答,他不在。

  她拉開門出去。風強而冷,像變戲法的人拋木球一樣將巨大的樹枝拋過前院。「洛傑!」除了風聲外,什麼也沒有。

  她走近小屋的牆,讓屋簷可以擋住部分的風,然後繞過屋角,一陣強風讓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雖然今天稍早的陽光非常明亮,赤腳下的地面卻非常地冷。

  她繼續往前進,踏過一些掉到菜圃裡的樹枝碎片。她找不到他。他離開了嗎?他有機會可以帶著馬兒離開。她趕到橋那邊,用口哨叫喚馬兒。

  過了一會兒,馬兒從橋的那邊走來,來到她的身邊。「他沒有把你帶走?」她鬆了一口氣說。

  老鷹用喙鉤在它的鬃毛上。當馬兒在她面前停下時,它往上移動,停在馬兒的頭頂,一邊呱呱叫,一邊搖晃著,每當它需要人注意時就這樣。

  「我看到你了,老鷹,現在回家吧,你們兩個。」她摸摸馬兒的鼻子,拉著它走進小屋的門。在這種寒風中,動物可以使室內溫暖些。

  她迅速繞過屋角,找尋那個英格蘭佬。外面很黑,但升起的月亮將大地從一片黑暗轉成灰色。她搜尋院子,從橋看到小屋,望向遮蔽在小溪上方的那棵大樹,長長的樹枝在狂風中像鞭子般拍打著。然後,在樹下一塊蜷曲著的物體那裡,她發現了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5:14

第十三章

  他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發抖,然後才從一段怪異而睏倦的睡眠中醒來。「洛傑!」好冷,一點暖意也沒有。他生了一堆火,不過已經熄了。得再讓它燒起來才行,他想著,但張不開眼睛。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不能抬起它來揉眼睛,也無法動彈。

  「洛傑!起來!」

  「幹麼吼我?」他咕膿著。「我沒吃那隻兔子。」

  她靜止了一秒鐘,沒有說話或是動作。「英格蘭佬!」

  「對不起,」他低聲說道,然後沉重地歎口氣。「真的很對不起。」

  「英格蘭佬!」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

  「不要。」他說道,嘴巴感覺乾澀而粗啞,特別是在呼吸時,風似乎直接從嘴唇間灌了進去。「我起不來。」

  「聽我說,這裡風大,你得張開眼睛,進屋去。」

  他想要睡覺,睡著了就不會那麼冷。她捏他一把。「喔!該死的,女人!你捏我。」

  「嗯,幸好你還可以感覺到被捏了,這表示你沒有被凍僵。現在,趁你還有感覺的時候趕快起來,我不希望因為你懶得起來,陪你一起凍死在外面。」

  他坐起身,牙齒打顫,嘴唇一直顫抖,肩膀也是。「好冷。」他含糊不清地低語,然後環視周圍,感覺到極度地困惑,好像剛從一場非常真實的夢魘中醒來。

  天色很黑,白色的月亮看來冷例,像掛在空中的圓雪球,明亮的星星閃爍著,恍若掛在黑色夜空中的小碎冰。風像狼嚎一般咆哮著,感覺非常冰冷而刺骨。他只剩下部分的身體還有感覺。

  他看著黛琳,透過打顫的牙齒說著。「我以為你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站起來。」她站到他身邊,用力拉著他麻痺的手。

  他將手抽回來,撐著跪坐起來。他仍然感覺得到膝蓋和手心。他爬了起來,但雙腿麻木而虛弱,那裡唯一感覺得到的是裡面脆弱的骨頭。腳掌已經失去知覺,彷彿上面的皮肉都已經不見了。

  他很清楚這些徵兆:困惑、倦怠而麻木。她說的對,他已經凍僵了。

  她用雙手抓住他,讓他跟著往前走。那很困難,因為他不停地發抖,而她跑動的動作,更是讓他的腿和腳非常疼痛。

  他以為自己發出了聲音。每當腳碰到地面時,呻吟便從他的唇間逸出。盡力吸入空氣讓他的胸口發痛。稀薄的冷空氣讓他必須快速地呼吸,以取得一點點的空氣。

  他跟著她,而她像拉著市集上的傀儡一樣拉著他,將他推進小屋裡,並關上門,然後繞著房間將窗戶關上,他這才模糊地感覺到狂風正拍打、撞擊著牆壁。

  他走過去想幫她,但被她擋住了。

  「我來做就好了,」她將毛毯遞給他。「躺到爐床前的小豬旁邊,它會幫你弄暖身體。」

  因為手腳非常地疼痛,他躺下來,拉起毛毯蓋住身體。他很難活動雙手,花了一點時間才把毛毯蓋到腳,這才發現他也許沒有力氣舉起木頭,或是用硝石點火。

  她將滿懷的乾木柴丟到爐床裡,加了幾塊泥煤,然後點燃。

  火花冒了出來,漸漸變強,最後照亮了房間中央。她沒有移動,而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他。「你的嘴唇還在發紫。」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話。它感覺起來也是紫色的。

  她扭頭往回看,然後移向那些受傷動物所在的籠子。她一一將它們從籠子裡抱出來,安置到毛毯上。

  他很驚訝它們沒有逃離,即使它們是瘸的,但仍然是野生動物,但它們似乎沒有醒悟到這一點,只是將溫暖的毛皮身體蜷曲起來,*著他的背和腿。

  然後她低頭看著他,並跪了下來,趴到被單上,塞在他和那只暖得不可思議的寵物豬身邊。她扭動著,將背和臀部抵著他的身體前面。

  這實在非常諷刺:因為他的全身都冰冷而麻木,只除了她扭動的臀部*著的那個部位。

  她光裸的腳刷過他的腿,即使隔著長褲,他還是能感覺到它們像冰一樣。

  「你也凍僵了。」

  「我還好。」她將他的手拉過肩膀,用自己的雙手摩挲著。「我們每一個都可以利用彼此來取暖。」她一次又一次地扭動著,想找到舒服的姿勢。

  但他並不舒服。他將手抽開,抓住被單一角。她仰頭不解地看著他。

  「拿著這個,」他將那一角扭拉過來,讓毛毯能蓋住她。「將這一邊塞在身體下面,這毛毯夠我們兩個人用。我可能翻來覆去,很容易會將它拉開。」

  她面向另外一邊,將毛毯拉過去蓋住。他可以聞到她髮絲的香味,有如茂盛的綠意、清新的空氣和蒼翠的葉子一般的香味。那是真正屬於自然的芬芳,不是一些帶有催情效果的強烈香油,也不是廣藿香油、赤素薰花香水或是玫瑰油。只是黛琳。

  他深深地吸一口氣,一手滑上她的腰際,然後更*近她。他的雙手開始悸動刺痛,他的腳也是,彷彿手指和腳趾都被銳刺所貫穿。

  她將他的手拉到自己手裡,慢慢地揉著。「手指有感覺了嗎?」

  「嗯,」他說道。「痛死了。」

  「很好。那腳呢?」

  「嗯,腳也很痛。」

  他們靜止不動地躺著,外面的風咆哮著,抽打、吹襲著頂上的屋簷,偶爾會讓一些乾草飄到地板或是火堆裡,然後著火燒成灰燼。他可以感覺到臉上火堆的溫暖,和背上動物帶來的溫度。其中之一動了一下,而他轉過頭,剛好看到它。

  是那只三腳兔。那只她說咬斷自己的腳逃離陷阱的免子。它用自己溫暖的毛皮摩擦著他冰冷的脖子,他像石頭一般靜靜地躺著,那隻兔子歎口氣,沉入夢鄉。

  過了一會兒,洛傑的胃咕嚕嚕地叫了起來,但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半夜裡,黛琳帶著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醒了過來,身體靜止著,試著讓呼吸變得平穩,然後才發現他的手正握著她的乳房。她幾乎不敢喘氣,只是閉著眼睛假睡。

  「你的感覺真好。」他在她耳邊低語著。她火速睜開了眼睛。

  他吻著她的耳朵,一邊用舌頭和嘴唇戲弄著她的耳垂,一邊用手慢條斯理地搓揉著她的乳房。他的手滑下肋骨,越過腹部,然後移得更低;嘴巴移向她的脖子,手指開始拉起她的外袍。她可以感覺到衣服邊緣滑上了腿,愈來愈高,露出比大腿更多的部位。

  她轉過頭看著他。室內依然非常地暗,但溫暖的火光轉暗,在他的五官上投下了紅色的光芒。她可以看到他的髮絲稍微掉到眉毛下方,張開的眼睛看著她,鷹鉤鼻和寬闊嚴肅的嘴正慢慢*近,然後給了她一個深長的熱吻。那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兩個人的唇舌糾纏在一起,接著他拉離身體,將手指滑到她的腿間,用上次那種親暱的方式碰觸她。

  她歎口氣,雙腿略微張開。他看著她,她也回視他。她的呼吸加速,哽在喉嚨裡,然後又愈來愈快。他用雙手圈住她,手指的嬉戲更劇烈,使得她也將自己的手滑下,用同樣的方式摩挲著他的長褲。

  他的眼睛變得更暗,眼皮半閉著,但依然看著她。他的手狂熱地探索著她,而她也模仿著他的動作,然後他抽出手,鬆開並拉下長褲,將她的手放在他上面。

  當她上下移動著手時,他閉上了眼睛,再次碰觸她那裡。他的呼吸變得和她一樣快。他們的手在彼此身上移動著,製造出歡愉、放肆而狂野的碰觸。

  她將身體貼過去,體內某種疼痛讓她必須*著他摩擦。她掌中的他堅硬而碩長。隨著她摩擦著他的手,他變得更加巨大堅硬。

  她舉高臀部,因著他手指的嬉戲而愈來愈高,並開始順從本能更用力地摩擦著他。

  他更深更快地抽動著手指,幾乎進入了她的體內。她已經變得滑潤,並隨著他雙手而移動著,依循著深沉的節奏,宛如塞爾特人的鼓聲。

  她抽口氣,閉上眼睛。「要是你停手,我會死。」

  「我不會停。」他在耳畔輕聲說道。「吾愛,我發誓。」然後他的一根手指深深滑入,指節正抵住她需要碰觸的部位。他的手指前後抽動,指節也依照韻律移動著。她的臀部愈舉越高,雙手抱住他,用同樣的韻律上下滑動著。

  「多一點……」她在他耳邊喘息著,而她貼著他的手,無法追上自己喘息的速度。他的臀部推著她的手,一次又一次,和她一樣擺動著。

  然後某種東西發生了、爆發開來,彷彿頂上的天空裂成了兩半,星星在眼前,甚至也在身體裡閃爍著,然後像明亮的流星一般,從身體的中心衝向四肢和頭部。

  她感覺心臟在雙腿之間鼓動著,彷彿它突然變大,並從胸膛移動到雙腿之間,不停地跳著。

  她聽到遠處傳來他長而低沉的呻吟聲,並感覺到他在掌心濕潤地悸動著,而她隨著每一個心跳一次又一次地移動著手。當她的心跳終於慢下來時,也將手慢了下來。

  他們筋疲力盡地躺著,粗重地喘息,周圍的動物安靜地躺著,彷彿什麼驚心動魄的事也沒發生。她看著他的呼吸和她一樣平緩下來,然後等他張開眼睛。

  「我們沒有做愛。」她告訴他。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顯示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她低下頭看,拍拍他的根部。「你得將那個東西放到我身體裡面來,英格蘭佬。」

  他看著她的奇怪表情讓她有了另一種想法。她朝他皺起眉頭。「不對嗎?還是你們英格蘭佬是用手來做愛的?」

  他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爆出笑聲。

  黛琳看著火堆那邊的乾草堆。洛傑還躺在上面睡著,周圍是她所有懶惰的動物們。除了馬兒以外。她已經起來拿提燈帶它出去了,而它現在正在結霜的草地上,快樂地嚼著冰凍的青草。

  她將一些莓子搗成了粉,加了一點水、一些為了壞天氣儲存的燕麥,然後倒在鍋子裡,添加炭火,好讓火能快點變旺。

  當她撥動炭火時,洛傑張開了眼睛,用比任何炭火更能溫暖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她戳了炭火幾次,然後說:「早安,英格蘭佬,看得出來你還在虛擲一天中最好的時光。」她朝他露出微笑,將木柴丟到火堆之中。

  他用長而難以理解的眼神看著她,然後頭枕回雙手,只是看著她,彷彿他有永遠的時間可以這麼做。「我不同意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光,我覺得半夜要好得多。」

  她感覺到肌膚發燙,抬起下頰說道:「我喜歡清晨。」

  「我也是。過來,讓我教你早上要怎麼在床上消磨時間。」

  她大笑,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拉過去。「洛傑!住手,我會跌倒!」

  然後她摔倒在他的胸膛上,並聽到他的呻吟,感覺到從他嘴裡衝出的空氣刷過自己的耳邊。她趴在他的身上,彼此的身體緊貼著,她的手放在他的頭的兩側。

  他用她熟知的表情看著她,手從她的背滑到頭,將她的嘴壓下去,舌頭伸進去,吻到她意亂情迷。

  他帶著她翻過身,讓她背*著毛毯,他的手臂橫跨過她的胸脯,頭掛在她的正上方。他用一手碰觸她不再浮腫的眼睛,昨天以前這附近還是灰黃色的。

  他打算開口,但她舉起手指放到他唇邊,阻止他說話。「沒關係,我的眼睛已經好了。我知道你的感受,但你當時是昏迷的,誰能怪你呢?」

  「我怪我自己。」

  「呃,我不怪你。」為了讓他分心,她用手指慢慢地劃過他的嘴唇,沿著唇線來到下頰。「你沒有讓鬍子長回來。」

  「沒有。」他說道,而她一邊摸著他因鬍渣而粗糙的下巴和臉頰,他每天早上都用刀子將那裡刮乾淨。

  「當你吻我的時候,感覺很粗糙。」她告訴他。「不過我喜歡。」她碰觸他的兩頰和眉毛,手指滑過眼睛,來到耳朵,耳邊的頭髮已經變長,末端蓬亂不齊。

  他用大手阻止了她的手指,將她的掌心轉過來親吻著。他對她做的這些細膩動作,總是讓她驚訝,每當他這麼做,她的心就失落一點在這個男人身上。

  他將她的一根手指吸入嘴裡,毫無預警地讓她完全失去了防備。

  「你為什麼這麼做?」她問道,真的非常好奇。

  他輕笑。「男人和女人會用各種方式彼此碰觸。你不喜歡嗎?」

  她聳聳肩。「我比較喜歡你吸我的乳房。」他又笑了。「或是脖子。」她沉思地說。「不過我最喜歡你叫我你的愛。」

  他的笑聲停了下來。

  「沒有人這麼叫過我,洛傑,從來沒有。」

  他用最奇怪的表情看著她,但在她能問出了什麼錯之前,麥片粥滾了,溢出鍋子,開始滴到火裡面。

  「糟了!」她推開他,爬了起來,接著用裙子將鍋子從火堆上拿起來,移到桌子上。「我不能因為跟你待在床上而毀了這一餐。起來,吃飯吧。」

  他站了起來,整理好衣服,然後像每天早上一樣。將毛毯整齊摺好。

  「角落的盥洗用水現在比較暖了。」她回頭告訴他。「你很幸運,我剛起床的時候,水桶裡都結了一層冰。」

  當他靜靜地盥洗時,她走過房間收拾碗和湯匙,並將東西擺放到桌上。她將麥片粥倒進碗裡,將他的碗推過去,然後兩個人便開始吃。

  她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安靜,然後發現他已經吃完了,並將湯匙放到旁邊。沒有再多要一些。雖然她要他不要客氣,但他很少開口;她總是得自己幫他添滿。

  她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他不開口要她再添一份,而是只坐在那裡。她不瞭解人們為什麼不說出心裡所想的事,他要是不開口,她怎麼能知道他想要什麼呢?

  她想像著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來自什麼地方、他的家人。還有他自稱憎恨的父親是誰。怎會有人憎恨自己的父親?她抬頭看著他,但他沒有在看她,思緒彷彿非常遙遠。

  她考慮了一下,決定他似乎不想說話,於是站了起來,舀了更多粥到他的碗裡。

  放在桌子中央的小籃子裡裝滿了一些她最喜歡的東西:海邊拾來的扁平圓石,還有散佈在海灘的完整貝殼,那是她在一些比較脆弱,被浪潮沖碎的貝殼裡發現的。

  有時候夜裡太過寂寞的時候,她會放一些貝殼到枕頭底下,這樣整夜都能聽到它們對她喁喁私語,柔和的聲音讓她感覺不那麼孤單。

  他拿著一個狀似羊角,上面有著棕色條紋和藍色斑點的貝殼。他在手裡轉來轉去,盯著它看。

  「聽說如果你將耳朵放在貝殼旁邊,就會聽到海洋的呼喚,可以聽到潮起潮落,彷彿全世界的海都在一個貝殼裡面。」

  他抬頭看著她,而她朝他微笑。「放到耳朵旁邊聽。」

  他照辦。「要我聽什麼?」

  「海潮的呼喚。安靜,說話的時候是聽不見的。」她等了一會兒。「聽到了嗎?」

  「沒有,你說話的時候,我是聽不見的。」

  她搖搖頭。「那拿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聽。風不再吹,太陽也出來了。」

  他站著,低頭看向手裡的貝殼,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怎麼看都是悲傷的表情看著她。她頓了一下,開始清理餐桌,一邊猜想他為什麼用那種方式看著她。

  他究竟是什麼鬼時候說出他愛她的?洛傑一手滑過頭髮,在庭院裡踱著步,試著回想昨夜自己說過些什麼。他不記得說過這些話,以前也從未做過這麼愚蠢的事,一次也沒有。

  他不會對女人說謊,也一直對此感到自豪,而這些年來.和許多女人在一起的他,也只有對一個人說過愛。

  伊麗。

  很諷刺的是:黛琳是他的恩人,也是唯一他不能碰的女人。她救了他一命,毫無代價地將他從那個不知名的敵人手中拯救出來。

  但他卻難以讓自己的手不碰她的身體。她非常純潔,不是那種會被他當作床伴的女人。所以他問自已為何這麼做,卻找不到一個答案,一個合邏輯的答案也沒有。

  窗子嘎嘎吱吱地打開了,他聽到她在裡面走動著,便往後退了幾步。站在庭院裡一處可以看到屋裡的地方。她開始一邊低聲哼唱著,一邊工作。他懷疑她自己究竟知不知道。那個聲音非當美妙,清澈、嘹亮而且音也抓得很準。

  他看著她走動時的輕盈步伐和臉上的微笑。從她嘴裡發出這樣的音樂,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就像是他想像中,天使所唱的聖歌。

  他低下頭,感覺彷彿在窺視一件自己不該看的東西:當他已經感到非常罪惡的同時,卻還偷窺著她。他視而不見地瞪著地上正在消融的霜,然後張開掌心,看到自己一直拿著的貝殼。

  貝殼。非常樸素、渺小而普通的東西,他很可能騎著馬經過,卻一點也沒有發現它的存在,甚至更糟,直接踏過它。但她將這個貝殼拾了起來。放到一個裝滿了更多的貝殼和石頭的籃子裡,並驕傲地將它們展示出來,彷彿那是天賜給她的寶物。

  他碰觸著貝殼,手指滑過表面。感覺到它的平滑與脆弱。地想起她說過的關於籬雀蛋的事,還有她幫他拔起那些他自己無法毫髮無損地拔起的磨菇。

  他好奇地將貝殼放到耳邊傾聽著。裡面有一種聲音:遙遠、溫和、彷彿浪潮般的聲音。

  他皺起眉,繼續聽著,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就像當她對太陽吟唱時,他想像陽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或是以為是她讓那只雉雞起死回生。

  為了一種他無以名之、彷彿天上造化的理由,他抬起頭,看進屋裡。她正走過屋子,一邊在一塊布上擦著手,一邊看著拿貝殼*在耳邊的他。

  黛琳微笑著,而他聽見了海洋的聲音。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6:19

第十四章

  我將背*著橡樹,

  以為那是一棵可*的樹,

  但它先是彎下,

  接著又是倒下,

  像愛一樣,讓我狠狠摔下。

  ——傳統民謠《廣闊水面》

  那天稍晚,太陽升起,讓所有的霜都蒸散無形,當洛傑終於放棄踱步以後,他走回小屋。兇惡的咒罵讓附近栗子樹上的鳥兒都嚇到了。

  他看到他最糟的噩夢——老萊蒂,康洛斯堡的督伊德女巫。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就在那裡,而且精神十足:像是蒲公英的放射狀白髮、細瘦的脖子,還有因為總是用一層層黑布包裹起來而無法確實辨識的身材。

  真的是萊蒂。

  他的右手本能地摸索著劍,但它不在原處,因此他做了第二個選擇:躲到樹後面。

  她站在一疊堆在小屋門口、像是日用品的東西旁邊:一袋麵粉、燕麥和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黛琳正在和她說著話。她們顯然是熟識。

  老萊蒂仲出多瘤的手,放在黛琳的臉頰上,抬起她的臉,審視著她。黛琳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到。那老女人似乎傾聽著,然後兩人又談了一會兒,萊蒂才點點頭,用一點也沒變的尖銳聲音說了再見,接著旋風般地轉過身,黑衣飛揚起來,走向繞過小屋後面,通往東邊,也離他最近的小徑。

  洛傑是國王英勇的騎士,也面對過許多敵人,但這時他卻將腰變得更低了。

  只要事情與老萊蒂有關,再久的時間也無法治癒他受損的自尊。上次他不幸碰上她時,那老巫女偷走了他的衣服,讓他只好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雞走回康洛斯堡。

  他偷偷穿過樹叢。

  老萊蒂是黛琳的什麼人?

  她絕不是那個試圖殺他的人。他曾經落入老萊蒂多瘤的手中,她可能會將他凌辱至死,而不是吊死他。她是個可惡的老女巫,但不是殺人犯。她或許不算是個女巫,雖有那些山裡的火堆、吟唱的咒語和閃爍的邪惡眼睛,她其實只是一個喜歡找麻煩的人。

  洛傑面對過野蠻的土耳其人、威爾斯盜匪,和不知名的兇手,但就算有人保證他可以上天堂,他也不願意再次面對那個督伊德女人。無論她是不是女巫。

  他一直等到她的腳步聲消失,才站起身,從樹後面走出來。

  黛琳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他聽到馬具敲擊的聲響,急轉過身。

  一輛載貨馬車從小屋後面隆隆地駛了出來,老萊蒂拉著疆繩,看到他時,便將小馬車停了下來,眼睛瞇成邪惡的直線。「是你?」

  她看著黛琳。「這就是你發現的那個男人?」

  「嗯,外婆,你認識他?」

  外婆?洛傑低聲詛咒著。

  萊蒂沒有回答黛琳的問題,而是像只黑蝙蝠從馬車上飛下來,砰地一聲跳到地面,並在他能大叫女巫之前,迅速移動到馬車旁拿起某個東西。

  接著她馬上轉過身。揮舞著一把柳條掃帚逼近他。「你這個天殺的混蛋!你敢用那雙大手碰我可愛的外孫女,還把她的眼睛打腫!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你這渾球!」

  「等等!」洛傑一邊大叫著,一邊閃避。

  但沒有時間解釋了,萊蒂已經到達眼前,像揮舞戰斧一般揮舞著掃帚。

  洛傑閃躲著,企圖說些話來解釋。

  「外婆!住手!你會打傷他的!」

  「沒錯!我會打傷他!我想打傷他!」那老女人尖叫著,像是那些和羅馬帝國交戰的野蠻人,四處揮舞著掃帚。

  洛傑舉高手,轉過頭。「住手!」掃帚恰恰擦過他的臉,撞上肩膀。

  她迅速逼近,所以他用手抱住頭,試著躲開。那根掃帚又打了他好幾次,有一次還正好撞上他的耳朵。

  「老天!你不能停一停嗎,女人!」他咆哮著,伸出手很快抓住掃帚柄。

  她不肯放手,無視在身後苦苦哀求著的黛琳,並將黛琳的手從肩膀上甩開,說:「你不知道這傢伙是誰,小妞!」

  「他是沃斯堡的費洛傑!」黛琳說。「他當時病了,不知道打到了我,那不是故意的。他是好人,外婆!拜託,他是很好的人!」

  萊蒂回頭瞪著她,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游移。他用盡全力,想將掃帚從她的手裡拖出來。但她比一群牛更有力氣,而且更醜。

  兩人拉扯著掃帚,彼此互瞪著。黛琳在旁邊往返,希望能叫他們兩個住手,而萊蒂只曰一邊用拳頭槌打他,一邊用英格蘭話和威爾斯語凶狠地詛咒著。

  「外婆,求求你,放開他。他並不危險。」

  「哈!」萊蒂不屑地說。「不危險?你不瞭解他的危險是怎麼樣的,我可清楚得很。」

  洛傑將掃帚從那老女人有力的手中搶奪過來,然後像是面對惡魔的神職人員,將它像十字架那般拿到身前。

  萊蒂用一隻長滿疙瘩的手指指著他,手輕微地顫抖著。「他,這個男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壞蛋!」

  「色鬼爵士?」黛琳用吃驚的口吻問道。

  色鬼爵士?他轉過身看向她,誰叫他色鬼爵士?

  黛琳靜止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起來像是一隻凍僵在雪地裡,等待著死亡的小鹿。「你就是那個和所有結過婚的女人做愛的英格蘭佬?」

  洛傑轉過身,用瞇緊且憤怒的眼睛瞪著萊蒂,想要因為她告訴黛琳那些過去的事,而用掃帚狠狠重擊她。

  「外婆說你跟英格蘭宮廷裡『所有的女人』做愛。」

  「我沒有和宮廷裡所有的女人做愛。」洛傑用其實並不多的耐性說道。

  那個老女人大聲地哼了一口氣。「我親見看見……你和那個黑髮女人在一起。」

  「我愛雷伊麗,我一直都愛著伊麗!」

  黛琳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小到他幾乎沒有聽見,但已經足夠讓他將視線從她的女巫外婆身上,移回到她。

  她的臉上充滿了遭背叛的表情,搖搖頭,彷彿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彷彿她從來不認識他。

  他不是故意傷害她的,突然間他感覺到比發現到自己撞傷她時更深的罪疚感。他放下掃帚。「黛琳。」他說,一邊朝他舉起手,一邊想找出解釋的辦法。

  她從他身邊退開,表情凍結著,雙手捧著因羞愧和困窘而發紅的臉頰。

  她用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他,搖搖頭,轉身跑開。

  黛琳跑過森林,淚水氾濫過臉頰,啜泣聲在身後迴盪著,像是人們的喊叫聲。「傻瓜!傻瓜!」

  當她衝過一條狹窄、草木叢生的小徑時,呼吸痛苦地哽在緊繃的喉嚨中,細長的柳枝和山毛櫸光裸的枝椏,刮過她的臉頰和肩膀。她伸手推開擋住去路的樹枝,但它們碎裂時,會發出一種恐怖的聲響,就像是心碎的聲音。

  她一直一直地跑,因為她必須離開,遠離令她難堪的羞辱。但羞辱就如同影子一般,無論她跑得多快多遠,都無法甩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最後終於踉蹌一下,止住了腳步,因為雙腿已經疲累不堪,無法再多跑。她喘著氣,身體因為汗水和淚水而濕滑,皮膚似乎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味,背叛的臭味。

  她站在黑暗叢林的中央,感覺身體中似乎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沒有心,連靈魂也不見了。

  分岔路口的老橡樹就站在她的眼前,她失神地瞪著樹幹上糾纏的樹結,她總是覺得那像是一張巫師的臉。她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卡在胸中,似乎吸不進任何空氣。她用手背擦擦眼睛,更*近地端詳著樹幹。

  但她只看到皺褶樹幹上的一個巨大的樹結,那裡沒有一張智者的臉告訴她要怎樣停止傷痛,只是一棵長了樹瘤的老橡樹。

  她伸出手碰觸樹幹,極度渴望再次見到那張臉,但它不在那裡,那裡什麼也沒有,只除了真實存在的東西:充滿皺褶的蒼老樹皮。

  黛琳低下頭哭著,用從未有過的哀痛聲音哭著。她將背*在樹幹上,然後滑到地面上,只想要消失在糾結樹根附近的枯葉和雜草堆中。

  她抱緊膝蓋,將頭埋在中間,大聲哭泣到肩膀也跟著顫抖,幾百年來人們為失去的東西都如此痛哭。

  但黛琳不是為了失去的東西而哭。她是為了從未擁有的東西而哭泣。

  萊蒂再次用掃帚打他,然後將它塞回馬車,轉身瞪著他。「你傷害了她。她救了你一命,而你的回報就是傷害她?」她伸出下巴,瞇起眼睛。「我不會讓你上我的馬車,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我才不想再次跟你坐同一輛馬車,老女人。你以為我是傻瓜嗎?」

  「我一直認為你是個傻瓜!」她轉身爬上座位。「離開這裡,沃斯堡的洛傑,離開我的女孩,否則我發誓會詛咒你,讓你有個蛇發孫子!」

  她用力扯扯韁繩啟程。

  「跟她走?」洛傑嘀咕著。好像他真會這麼做。「祝你迷路,老女人!」他在她身後揮拳大喊,一直到她消失。當他對自己非常憤怒時,能夠對著某個東西吼叫,感覺上好極了。

  他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左顧右盼著,並問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他已經康復到可以走路回家,早在不久前就能離開了。

  他的手移向喉嚨,碰觸脖子瘀痕附近粗糙而皺褶的皮膚。每天早上他都會在水池的倒影中看到它們。他又聽到那些詭魅而恐怖的聲音,那個想要他死的男人的笑聲。那回憶又朝他洶湧而至,彷彿再次發生。

  汗水從前額和脖子後面滑下,雙手開始顫抖。他無法停止,只能低下頭,看著不聽使喚的手,像是屬於別人的、顫抖著的手。

  懦弱是很醜陋的東西。他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發現到它:在體內活生生地扭動著,讓他像顆因小蟲而枯萎腐爛的蘋果。他可以將它藏起來,讓任何人都看不到,包括他自己,但他辦不到,在他做的每件事、每個決定裡都可以看到它,它是他無法捨棄的一部分,就像他無法捨棄自己的過去一般。

  一個聲音讓他跳了起來,他突然迅速轉過身。

  黛琳拖著他的鎧甲從森林中走出來,將它丟在草地上,轉身向他,表情緊繃,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條線。「這是你的鎧甲,英格蘭佬,今天離開的時候記得帶走。」

  「黛琳,我要跟你談一談。」他說道。

  她往後退,彷彿不能太*近他。「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她恍若沒聽到他說的話,接著轉過身,再次進入樹叢,拖出他最後一塊鎖子鎧,然後又往回走,回來時丟了一根馬刺在空地上。「我只能找到一根。」她走過他的身邊。

  「黛琳……」他伸出手想碰觸她。

  她避開他,舉起手,彷彿想擋開。「不要!別再碰我!」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開,幾乎像是用跑的進入小屋裡。

  黛琳綁好小豬,以免它跟著她跑,並喂籠子裡的動物食物和水,接著走進裡面的房間,直接走向角落裡一個寬木板箱子,拉開閂子,打開箱蓋。

  銹蝕的鐵鏈發出機嘎的聲音,顯示她很少有理由或者慾望想要打開這只箱子。她彎腰移開一部分的舊衣服,下面是一個她發現馬兒時,掛在它身上的皮鞍。

  黛琳從未用馬鞍騎過它,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將這個馬鞍放回它的身上,她碰碰上面光滑的棕色皮革,陳舊的暗色斑點是因為許多人乘坐而形成的。

  *近鞍頭的地力有幾滴像是酒滴濺出所形成、更深顏色的污漬。射中馬兒的威爾斯箭就是射在馬鞍附近,她還記得幾年以前自己將那些血跡擦拭乾淨的情形。

  她閉上眼睛,眼淚緊接著湧了出來。她將臉埋在手中,在箱子所在的角落裡蹲坐下來,不停地啜泣著,直到自己再也流不出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誰而哭:自己或是馬兒,也不知道哪一件事讓她更難過:失去那只她一直相信是屬於自己的動物,或是自己幾乎無知地將心給了一個無心可以回報的騎士。

  她揉揉眼睛和鼻子,站了起來,然後深呼吸,將沉重的馬鞍從箱子裡抬出來。她因為馬鞍的重量蹣跚地前進,就像人們在生活的壓力底下蹣跚前進。

  然後她將它丟到床上,並迅速地將手抽回,彷彿無法忍受繼續碰到它。她回頭闔上箱子,將綁在牆上的繩子從小豬身上解下來,綁到馬鞍上面。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外面,拉著馬鞍走過小屋北邊,朝溪邊的那棵大樹前進。她是故意選擇這條路的,她不想看到洛傑。

  當她*近溪邊時,部分的身體被低矮濕潤的樹叢掩蓋住時,她吹了聲口哨。幾分鐘以後,馬兒的蹄子踏過石橋的聲音傳了過來。它轉過身,使她可以看到老鷹棲息在它直豎的兩耳之間,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它生來就是屬於那裡的。

  她很快地幫馬兒裝上馬具和韁繩,拉緊腹部的繩子,然後站直身子,正好老鷹嘎嘎叫著,從馬兒頭上跳到了她的頭上,然後順著頭髮滑下,吊在後面,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地搖擺著。她抓起一把頭髮,將它拉高到肩膀上,然後將手舉到老鷹面前,讓他棲息到手臂上。

  「來,老鷹,過來。」她看著它走到自己的手上。「你要留下來陪我嗎?或者是離開,回到你原來的地方?」

  它嘎嘎叫著,拍動那雙它從未用在飛行上的無用翅膀,左右搖晃著,發出嘎嘎咕咕的鳴叫聲,彷彿在告訴她一些重要的話。

  黛琳總是和她的動物談話,但只是因為它們是唯一她能用來打破身邊那股死寂孤獨感的對象。它們是她唯一的朋友,因為這是她唯一能交朋友的對象。它們是她見過、最接近生命的東西。

  樹木和花朵沒有心或靈魂。山上溪中的石頭,或者是溪流本身都沒有思考或是說話的能力。而動物有,她可以不停地對它們說話,它們也會發出回應的噪音,棲息在她手上、跟著她、陪她睡覺,或是回應她的口哨。

  但事實上,儘管那些不著邊際的想像、希望和偽裝,它們並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正如她也並不真的瞭解它們的想法。

  她看看馬兒和已經跳回馬鞍上,並在上面搖搖晃晃地走著的老鷹,然後彎腰拿起一個已經裝滿食物和水的布袋,將它掛上鞍頭,拉著韁繩,帶著馬兒回到小屋前面。

  她帶著馬兒繞過屋角。洛傑已經穿上了鎧甲站在那裡,看起來更高更瘦,一點也不像那個親吻過她、碰觸她、並和她一同歡笑,讓她的身體和理智燃燒殆盡的男人,只像是那個對她說謊、稱呼她吾愛的那個男人。

  他正在扣一條寬腰帶,抬起頭,臉上從毫無表情變成皺眉。「你對那匹馬做了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爬上馬兒,低頭看著洛傑。「跟我來,我會告訴你怎麼走出林子。」他愈快離開,她愈快能做該做的事情,像是繼續過寂寞的日子、在床上哭到再也沒有一滴眼淚,並試著忘掉他曾經出現過。

  她用腳跟輕敲馬兒,催促它前進,帶著他走向最北的小徑。她得彎下腰,避開低垂的樹枝。她慢慢移動著,讓安靜地跟在後面走的洛傑能夠跟上。她沒有開口,也不曾回過頭。

  當他們到達布洛肯森林北方的邊緣時,已經是下午了。她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脊和藍色石圈所在的高原,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停下馬兒,然後下來,手緩慢地從它的腹部移上脖子,上面有著深刻的肌肉骨骼線條,精雕細琢有如在印證上帝創造自然的妙手。她的手抱著它光滑的脖子,臉頰摩挲著它上面有著白色印記的鼻子。

  當她將臉拉離時,她看著它大大的深遂眼睛,手摸著它的前額。

  再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6:25

  她轉過身,手裡拿著韁繩,遞給洛傑。「將馬兒帶回給他原來的主人。」

  他彷彿會持續到永恆似地看著她,審視著她的臉,似乎這是他所必須做的最重要的事,像是在找尋隱藏在她表情裡的真相,或是眼裡的謊言。

  要站在原地、眼裡沒有一滴眼淚,是她這麼久以來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但她做到了。

  「我以為我們談過條件,就我所記得的,在一根致命乾草叉的威脅下,我必須承諾不把阿拉伯馬帶走。」

  「我當時不知道它是葛萊摩伯爵所有的。伯爵對我外婆一直很好,要是我帶走他的一匹好馬,我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要是我早知道,很早以前就會把馬兒還回去了。」

  「我不想沒有跟你談過就離開。你救了我一命。黛琳,我會永遠欠你一份情。」

  她不想要他償還欠她的恩情;她只想要他和她有相同的感覺,她希望有人愛她。

  但他愛的是一名叫伊麗的人。

  她看著他,聳聳肩。「你沒有欠我什麼,英格蘭佬,我對你做的,跟我對任何受傷的動物會做的一樣,一隻鼬鼠或是一個英格蘭佬,沒有任何差別。」

  她的比喻奏效,因為他的表情因某種遭到否認的情緒而緊繃。

  「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黛琳,」他說道,然後用平靜的聲音補充。「對一個躲藏在森林裡的女孩來說。」

  也許動物不能說話是一件好事,她想著,一邊瞪著自己的手,因為話語也可以像丟過來的石頭一樣傷人。

  他上了馬,老鷹先是對著他發出嘎嘎聲,然後跳上她的肩膀,拍打著翅膀,似乎突然想要飛起來。她對鳥兒咕咕作聲,撫摸它的翅膀,讓他安靜下來。

  「袋子裡有食物和水。」她對洛傑說,然後將手伸進長袍裡,拉出一把沉重的長刀。「拿去,我不需要這個。」她舉高手遞給他。

  他深深地看著她,不發一語,不是看著刀子,只是看著她。

  「拿去。」她又*近一步。

  他拿起刀子,插進腰帶,然後看向東方,看向遠方延伸向東邊邊境和英格爾的山脈。

  「再見,英格蘭佬。」她退後幾尺,轉身跑進森林裡,停在一棵矮到可以攀爬,繁密的枝葉也足以遮擋她的栗樹旁。萊迪村近郊離森林這一側並不遠。

  她先爬上一根矮樹枝,然後愈爬愈高,直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遠去為止。

  他先是慢慢移動,然後又停了一下,彷彿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她看到他看著石圈,似乎瞪了它們很久一段時間,然後他和馬兒才迅速地朝邊境離去。

  當她看著他們越過蜿蜒的山脈時,她的心卡在喉嚨中。馬兒伸直了腳,像風一般飛奔著,他們倆看起來像是半人半馬的野獸,移動之迅速,從她所在的樹上看來,彷彿足不點地、御風而行。

  她閉上眼睛,想像她騎在馬上,感覺那踏在草地上,迅雷般的馬蹄聲,風拉開臉上的長髮,空氣讓暖呼呼的臉頰冷卻下來。

  淚水開始讓她的眼角發熱,因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騎馬兒,再也見不到洛傑了,但她不能躲在緊閉的眼睛後面一輩子,因此她張開眼睛,往上瞪著藍天,視線因無法控制的痛苦淚霧而模糊。她用力地吞嚥了一下,緊閉起眼睛,試著像是扭乾抹布裡的水一樣、扭乾眼淚。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但當她終於看向遠方的地平線時,洛傑和馬兒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色輪廓,看起來不比一棵在狂風中彎倒的孤樹大多少。

  在他們頂上,月亮已經出現在東邊的天空,追逐著尚未落下的太陽。黛琳將頭後仰向樹幹,手依然緊抓著頭上渾圓的樹枝。

  也許她就像那輪上升的月亮,她想著,而她所企盼的愛情就像正要落下的太陽。她看向遠方,繼續待在樹上,心裡很清楚:無論如何,兩者都是永遠追不上彼此的。

  洛傑打算回家。這很簡單,他告訴自己,只要用腳踢馬腹,老哥,朝那個方向離去就可以了。但才一想到回去,他的雙手便又開始發抖,呼吸也加速,而他愈試著要吸進空氣,胸膛裡吸進的空氣就愈少。

  因為某種奇怪的理由,他無法呼吸,彷彿喉嚨突然間封閉了起來,被一塊由膽怯和懦弱形成的巨大硬塊所阻塞住。

  他不敢回頭看向森林。他若回了頭,可能就離不開了;他可能會轉身,騎回森林裡,以免敵人找到他,也不用隨時擔心那個兇手可能就是站在背後的人。

  當他回到家,無論是誰想殺掉他,都會知道計劃失敗了,而事實是:洛傑害怕他的對手可能再次嘗試,而這一次不會再失手。他以前總是認為自己是無敵的。非常年輕無知的想法,他想,但真正面對過死亡以後,他變得比較聰明了,聰明到懂得害怕。

  他試著讓手抓穩韁繩,但手心感覺又濕又冷,汗水從髮際滴下,他可以感覺到它們順著太陽穴滑下。

  他想著自己對國王的責任。但沒有用。想著自己的朋友,像是不知道自己下落的麥威,也沒有用。他想著母親和妹妹,但她們住在父親的領地上,被父親的威權所統治著。

  父親的樣子在眼簾前閃過。洛傑年輕的時候,父親曾指責過他寧願從麻煩旁邊逃走,而不去面對它。

  那些話仍然深深刺激著他,令他燃起足夠的怒火策動馬匹往前跑。阿拉伯馬朝蜿蜒的山脈自在地奔馳著。甩上臉的風讓淚水湧上他的眼睛。馬匹的奔馳是如此無懈可擊,彷彿他所騎乘的是一匹夢想中的馬:能從騎士的腳所施加的壓力,就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自由感受,一種他以為早已失去的東西。他發現呼吸變得順暢,彷彿空氣正朝著他湧來一般。他低下頭,發現持著韁繩的手又恢復了控制,鎮定而平穩,也不再顫抖了。

  他放低身體,指示阿拉伯馬前進的方向,讓它自在地奔馳,不是逃走,而是往回家的路上前進,朝向他的父親,朝向那個不知名的敵人。

  黛琳從最下面的樹枝往下跳,砰地一聲跳到地面上。她的腳滑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驚叫聲從嘴裡逸出,她用手掩住嘴巴,然後發出一小陣笑聲。老鷹嘎嘎地叫了一聲,拍拍翅膀,接著又再次在她的肩膀上安靜了下來。

  「很不優雅的著地方式,對吧,老鷹?」黛琳摸了它一下,轉身朝通往她森林裡的避難所的小徑前進。還沒有走多遠,她就聽到了腳步聲,奔跑的腳步聲。

  「看!森林裡的女巫!我告訴你我聽到她的聲音了!看吧?就是她!」

  黛琳急轉過身。

  「丟她!」

  第一顆石頭緊接著狠狠地撞上她的胸口,另一顆丟到肩膀上,讓老鷹嘎嘎叫著,在她的臉前揮舞著翅膀。

  她舉起手,面對那些男孩。「不!我不是女巫!」她哭喊著。「請你們住手!」

  「丟她!快!要是被她看到,我們就會變成石頭!」一個髮色有如嶄新硬幣的男孩大喊著。

  她轉身就跑,盡可能快跑,鑽進林木和樹叢間,老鷹嘎嘎叫著,然後突然間就消失了。

  她抬起頭。「老鷹!老鷹!」但樹葉抽打在她的臉上,刮傷她的手臂,她看不到它,也不敢停下來看。她必須跑,必須逃開。

  她的心跳猛烈而迅速,光裸的腳敏捷地掠過地面,一步一步地愈來愈快,穿過樹叢和荊棘,但他們還是緊追在後。

  石頭擦過身邊,讓附近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側身往旁邊跑,石頭撞上樹幹,反彈到地面上。

  但有一些打中了她的腳,一些刮傷了她的皮膚,撞痛了骨頭,還有一些打到她的背。

  她抄回往北的小路,衝過森林邊緣的樹叢,跑過朝向山脈的草地,遠離她稱為家的隱密場所,跑向村人們不敢*近的石圈。

  「丟她!快!」他們大叫著,在她背後緊追著。「丟她!」

  一顆石頭銳利地砸中她的耳朵,她大叫出聲,另一顆更狠狠地打中了頭,讓她跪倒在地面上。她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得到光線閃爍,像是眼前充滿了流星。她將手摀住頭和耳朵,疼痛地呻吟著,銳利的痛楚從腦門直衝而下。

  當她碰到皮膚時,感覺到溫暖的鮮血從手心和臉上滴了下來。她眨眨眼睛,低頭看著染滿鮮血的手。某種濕熱的東西滴進了她的眼中,她以為自己聽到了老鷹在遠處鳴叫著,便抬起頭。

  但眼前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黑暗。

  洛傑剛剛爬過一座山,一隻瘋狂的鳥便俯衝而下,並啄了一下他的頭。

  「該死的東西!」他大叫著,一手揮舞著,趕開正朝上飛的鳥。他看到它在上面盤旋著,並再次俯衝。他狂怒地揮著手,但那隻鳥閃避過去,並撞上他的肩膀,嘎嘎叫著。

  「老天爺,你從哪裡來的?」他認出了它。它是那只只會發出嘎嘎噪音,從來也不飛的蒼鷹。

  他看著那隻鳥,以為它可能會啄瞎他一隻眼睛,但它沒有,只是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彷彿希望他會瞭解。

  洛傑搖搖頭,繼續往前騎。「我想你要搭便車回康洛斯堡。」他嘀咕著,彷彿期待那隻鳥會瞭解他的話似的,彷彿它能懂得比他對它聲音的瞭解還多似的。愚蠢,他搖搖頭想著,就是這麼回事。

  那隻鳥開始兇惡地嘎嘎叫。洛傑不理它。它啄了他的脖子一下,非常用力的一下。

  「該死!住手!」

  但每當洛傑想要繼續走時,那隻鳥就會啄他、咬他的耳朵或是扯下他的一把頭髮,而每當他揮開它時。它就會飛開,在頭頂繞著圓圈。鳴叫,俯衝並瘋狂地拍動翅膀。

  洛傑舉起手。「你再犯一次,我發誓那就是你的死期!」

  那隻鳥一圈又一圈地飛著。然後突然高飛,直到變成鴿灰色天空上的一個小點。

  「走得好。」洛傑嘀咕著,策動阿拉伯馬往前走。

  接著那隻鳥像是一團棕色的影子般擦過他,啄了馬的臀部一下。阿拉伯馬直立了起來。

  洛傑摔到地面上,差點咬到了舌頭,當他站起來時,只覺眼冒金星,那隻鳥站在他身邊的地面上,兩腳交互地跳著。搖搖擺擺地往森林的方向回去,然後又停下來,看看他,再繼續前進。

  他瞪著那隻鳥,大惑不解,然後看向遠方。那隻鳥跳了回來,抓住他的手套口,開始拉著它上下跳著。「你要我回去。」他對那隻鳥說。

  那隻鳥跳著、叫著,並繼續住南方森林,他離開黛琳的地方走。

  洛傑跳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重新上馬,拉起阿拉伯馬轉過身,回頭往森林前進,那只鷹在他前面飛著。

  他問自己為什麼會往回走、跟鳥說話,懷疑這是不是另一個讓自己不回家的借口。

  當他爬過一座長滿青草的丘陵,並用力拉緊韁繩,讓阿拉伯馬站立起來往後仰,抗議他笨拙的控繩動作時。他也有同樣愚蠢的感受。

  「對不起。」他一邊摸摸馬匹長長的鼻子,一邊俯瞰底下的山谷。

  然後他看到了她,像被地獄之犬追趕似地,從森林中逃出來,一群男孩跟在她後面出現。他看到一顆石頭飛過空中,心裡的怒火變成活生生的東西,將他的視線周圍變成一片血紅色。

  「滾開!」他大吼著,令人戰慄的猛烈戰吼在山谷間迴盪著,彷彿是從惡魔本人發出的一般。洛傑高舉起手,策動馬匹衝向前。

  然後他看到她倒了下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6:50

第十五章

  當洛傑從山顛上下來時,追逐她的那群膽小鬼便像被火把驅散的鼠群一樣逃走了。他伏低身子,直接策馬向她騎去,然後勒住韁繩,以迅速的動作下了馬,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手裡握著刀子。

  她靜止不動地躺著。「黛琳?」他俯身檢視她。

  她沒有動靜。

  「黛琳?是我。」他找尋任何一點身體移動的跡象,顯示她沒有受傷的跡象。「是我,洛傑。」他停了一下。「那個頑固的英格蘭佬。」

  他撥開她臉上豐厚的鬈發,從凝脂般肌膚上的傷口流下來的鮮血,將一束束頭髮黏在臉頰和下巴上。

  只消看一眼便讓他的拳頭在刀柄上收緊,關節因用力而變白。想要追趕那些用石頭丟她的人的衝動是如此地強烈,他不得不提醒自己:比起復仇,她更需要照顧。

  他低頭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她。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像喉嚨中湧出的膽汁在體內升起,他不能呼吸,沒有辦法開口說話,一瞬間因為空虛和無助而無法動彈。

  接著他看見她吸了一口氣,短促而輕柔,那種無意識的呼吸。

  他稍微放鬆了一下,手輕輕地滑到她癱軟的身體底下,將她抱到懷中,然後貼近她,將臉頰貼近她的胸口。

  他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可以聽到她的心跳。他一邊感覺著貼著自己皮膚的她生命的溫暖,一邊低聲感謝著上帝。

  他帶著她站起身,走向馬匹,然後哄誘那匹阿拉伯馬跪下來,讓他爬上去,將她緊貼著自己,一手緊緊抱住她的身體。「我抱住你了,黛琳,你現在安全了,我抱住你了,堅持下去,吾愛。」

  接著洛傑直接朝小屋奔馳而去。

  幾哩遠的地方,在布洛肯森林南端,一名黑髮男子騎到一處林木與荊棘茂密到幾乎無法分開的地方。他下了馬,跪在地上,檢視著草地和泥土。

  他沒有發現痕跡,什麼跡象也沒有。他*得更近一點,但還是一無所獲。他懷疑地看著樹叢,然後看向糾結的灌木叢底下,被蔓生糾纏的枝幹遮擋住風雨的地面——風雨會將人和馬的足跡洗掉。

  他發現了一點輕微的痕跡,便*近看。一隻赤腳?嗯,他看到腳趾的印子還有更深一點的足踝印,不大,像是女性或是小孩的。

  他爬到交纏樹叢的小洞更深處,深入裡面的肩膀撞上了充滿了銳刺的樹枝,但他並不在乎。他搜尋著草地,小心地移開一些掉落的樹葉,然後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馬蹄印。

  他站了起來,推開樹枝。這裡有一個入口。他抽出劍,憤怒地砍開荊棘和樹叢,直到劈開一個入口。他朝著滿佈棘刺的林牆不停地砍著,劍身碰觸到樹根,將它們攔腰截斷。

  不久,他便可以站在森林的入口,確定坐騎可以過來。他舉起劍,拉著馬匹的韁繩,順著被樹葉遮蓋住的足跡走進森林裡。

  她還是沒有醒。

  洛傑將布在裝滿冰涼溪水的木盆裡浸濕.然後擰乾,坐在床單上,把清涼的布塊放在她眉毛和臉頰的傷口上。它們已經腫起,並開始瘀青。冷水可以減輕腫脹,並讓她覺得舒服,或許還可以弄醒她。

  「黛琳。」他在她臉上找尋一點清醒的跡象,但什麼也找不到。「黛琳?」

  什麼也沒有。

  他體內的戰士渴望找到那些對她做出這種事的人。她不過是一個純真的年輕女孩,心地和森林一樣遼闊的女孩。他知道她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但人們卻把她當作可怕的惡魔,朝她丟石頭。

  他看著她臉頰上的血跡,和眉毛旁邊那道最深的傷口。那些石頭丟到她的皮膚時,一定很痛。傷口瘀青的部分像是石頭的形狀,上面還有一條薄薄的血痕,鮮血依然從那裡流淌下來,要是他不用布按住,會直接滲進她的頭髮裡。

  他很擔心,不只是繼續流著的血。還有她耳朵上的傷口,那是最嚴重腳部分,也是讓他真的感到很害怕的傷口。他見過這種傷口,在他的朋友麥威身上。

  五年前,康洛斯堡會被威爾斯的盜匪攻佔過。洛傑、麥威和他的手下必須挖地道進入康洛斯堡搭救麥威的妻子、可琳夫人,並將城堡奪回來。他們成功了,利用地道突破了守衛。

  一切似乎都非常順利,直到地道坍在麥威身上,他因此有了一個和黛琳很像的頭部傷口,慘白的嘴唇也和她很像。

  他沒有醒來,從幾天持續到幾個星期,御醫宣稱他的腦袋已經死亡,只剩下身體還活著。

  「黛琳,」洛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她的名字。「醒醒,親愛的,醒醒。」

  但她沒有醒過來。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看著她,感覺極度地無助,對一個喜歡看見勝利,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人而言,這並不是很好的感受。

  「黛琳!醒醒。」

  她沒有移動,呼吸保持平穩而輕柔,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是和天使一起安眠的樣子。

  麥威好幾個月都沒有醒來,洛傑和可琳是唯一沒有放棄的人,人們說伯爵早已死去,而他的妻子和好友因哀痛過度而發瘋了。

  但驅使他們的並不是哀痛。

  追根究底,要不是可琳強烈信念和頑固,可能連洛傑也早就放棄了,但他辦不到,他愛麥威有如自己的手足。

  所以,他幫助可琳移動麥威、幫他洗澡、日復一日地對他說話,彷彿麥威只是睡著了,而且聽得見他說的每一個字。

  最後,麥威終於醒了過來。

  現在,當洛傑坐在這裡,黛琳躺在一旁時,他想著那個時候,並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時候。他相信是可琳的信心和毅力讓麥威醒來。

  隨著那個念頭而來的,是黛琳最近對他所說的那番銳利的話。

  是這份信仰讓我相信自己能夠救你,相信你能活下來;而你真的活下來了。信仰是構成現在的我們,以及未來的我們的一部分。

  他當時沒有深入思索她所說的話,或者她的話指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黛琳拯救了他可悲的生命。

  但現在他發現了其中的相似之處,知道了她這麼做是因為信念,就像可琳對麥威的信心一樣。他從未懷疑過可琳和麥威對彼此的愛比任何一對男女更深。

  他皺起眉頭看著黛琳,然後自問,其他人可能會做出和她一樣的舉動嗎?

  他知道母親會這麼做,但他不確定其他女人會對他有這麼強烈的信念,或是關心到願意用全心全力來為他的生命奮鬥。

  宮廷中沒有一個女人會這麼做,連伊麗也不會,因為他們之間的約會是由他主動的,是他從年輕時便一直追求她、渴望她。

  看著自己,認清自己以前所看的事物,瞭解他並不是自己一直希望成為的那種人,而是父親所指責的那種盲目又自私的傻瓜,是一件很難的事。

  而且非常令人羞愧。

  好一會兒,他看著黛琳,這個給了他一件無法回報的禮物的珍貴女性,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因痛苦而變得黯淡。

  一陣噴氣聲從她身邊傳了出來,那只傻氣的豬將身體塞在兩個人中間,躺在她身邊,就像她每次睡覺時那樣,肥厚的背抵住她,讓她保持溫暖,一邊急促若有所求地哼著,彷彿感覺到情況不對。那只鷹則棲息在床上等著。

  但黛琳還是沒有動靜。

  洛傑感覺到一股刺痛的感覺爬升到眼睛後面,感覺正如同淚水一般。他迅速看往別處,彷彿害怕繼續看著她,然後又蹲了回來,一邊等待、一邊想知道她是否張開了眼睛。

  他盡可能輕柔地將更多的頭髮從她的前額撥開,然後手指順著瘀血最嚴重的髮際滑下。他的手輕輕地順著她挺直的小鼻子滑到嘴唇和頑固的下巴。

  一束長長的金棕色鬈發散落到他的手上。他將它舉高,*近燈光,並瞪著那束頭髮上的金色髮絲,接著又看看也摻雜在裡面的紅色和棕色頭髮。

  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麼細微的東西,即使它們就明擺在他的眼前。

  他看著她的頭髮,一小束頭髮裡彷彿包括了夕陽所有的顏色。他環顧四周——一種愚蠢、難為情而不假思索的舉動——然後將那束頭髮舉到臉上,深吸一口她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哭了起來。

  有人在哭,她聽到了,那是一個男人,這使得那陣哭聲顯得更加淒涼,因為男人總是努力表現勇敢的一面,彷彿在他們腦中,哭泣和疼痛總是被名譽和勇氣給束縛住。她也懂得痛苦和傷害的滋味,但是她會哭泣。

  但她聽到的這陣哭聲包含著更多的心酸,比她印象中一個單純的聲音所能包含的還要多。

  別哭,她想要這麼說。

  他叫了聲她的名字。黛琳?聽起來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所發出來的。

  像是洛傑的聲音,他已經不在這裡,到非常遙遠的地方去了。她親眼見到他騎著馬離開的,看著他消失在狂野的威爾斯山區裡。走了,他已經走了。

  她想要說話,但嘴唇卻像夏日底下的地表一樣乾澀,頭痛欲裂,好幾處皮膚像是被火焰灼傷般的疼痛,而且她太過於疲倦了。

  當她睡著時,就不會疼了,皮膚不會這樣灼痛,也不需要思考或是記起任何事。

  那個人已經不哭了。

  你剛剛為什麼哭?她想要這樣問他,但睡眠的溫暖用力拉扯著她,將她拉回它保護的懷中。在那裡不會有更多的疼痛,她不需要桃離任何人或任何事,那是一個沒有丟來的石頭或是破碎的心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會哭泣的地方。

  風吹過屋頂,將一些從火口冒出的煙吹回小屋裡,窗子因為盲目吹襲的陣風而嘎吱作響。籠子裡的動物們必然也感受到了暴風雨的來臨,在它們的籠裡坐立不安。

  洛傑點亮黛琳的一些小蠟燭,一枝放在廳裡,一枝放在裡面的房間。剩下一點點的燭芯的細小蠟燭,只能發出一點微弱,不停閃爍的光芒,彷彿隨時可能完全熄滅。

  洛傑不停不停地對她說話,告訴她十字軍和競技場上發生的故事,甚至試著跟她講笑話,並笑出聲來,但那笑聲是強裝出來的,畢竟當他得低頭看著她滿佈傷痕和瘀青的臉時,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趣味。

  最後他挫敗地站起來,走到老萊蒂帶來的供給品堆放的角落。他彎腰開始翻找,最後找到一盒蠟燭。他打開盒子,將它帶回廳裡。他點燃了二十根蠟燭,接著又點了十根,直到房間裡亮得如同白晝,他希望燈光能讓她清醒過來。

  「黛琳,張開眼睛。」

  沒有回應。

  「黛琳!你就要把早上都浪費在睡覺上了!」他頓了一下,因為她的頭彷彿動了一下。「醒過來呀你!」

  過了一會兒,她照做了。她張開眼睛,無神地瞪著他,彷彿一點也不認識他。

  「黛琳?是我,洛傑。」

  她皺著眉,然後閉上眼睛低語著。「不對,他已經走了。」

  「我在這,看到了嗎?」她再次張開眼睛,用手抵住他的臉頰撫摸著,他抓住她的手。「這是我乾淨的下巴,你刮的。」

  她看著他,彷彿以為他會消失似的。

  「清醒一點,吾愛。」

  她輕顫了一下,轉過頭,低語著。「你不愛我。」

  吾愛,吾愛,他想著,天哪,他對她說過多少次這句話?話語常常是無心的,但對她卻不然。他轉過頭,拿起布塊,浸到水裡,然後放到她的臉頰和耳朵上。「冷水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們用石頭丟我。」她還是沒有把頭轉回來,他不知道她是因為被他傷害了,或是覺得丟臉才沒有辦法轉過頭來。

  「他們會為此受到懲罰。」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上是迷惘而非憤怒。「我不是女巫。」她看向他。「我告訴他們,我不是女巫,但他只是丟來更大的石頭。」

  「他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保證。」

  她的嘴唇抿起,並開始顫抖,彷彿將要哭泣的樣子。他彎腰,用嘴唇碰了她的嘴一下。「我用名譽保證,我會保護你的。」

  她搖搖頭,看向別的地方,閉上眼睛,彷彿眼皮太過沉重,再也無法張開。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將手放在她的手上,陪她入睡。他的眼睛也開始因睏倦而發痛,於是將頭*在手臂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他到底睡了沒有也不知道,但蠟燭搖曳著,彷彿風吹了進來,而將好幾枝蠟燭都吹熄了。

  洛傑坐直起來,環視房間,窗子還是關著的,屋頂上的風還是在咆哮著,他聽到外面有樹枝斷裂。所有的動物都睡了,而小屋裡也很溫暖。他伸出手重新點燃蠟燭,但有一個影子掠過牆上。

  洛傑一瞬間凍結在原地,然後抬起頭看。

  門口有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影,手裡還握著一把劍。

  「我騎馬找遍整個布洛肯地區。你的國王、手下還有朋友都為你的失蹤而擔心不已,而我卻發現你和一個女人躲在這裡。要是我用這把劍對付你,也是應該的。」

  「麥威!」洛傑跳了起來。「天!我差點就用劍穿過你的喉嚨。」他將刀子插回腰帶上。

  「在我進入前門的時候,的確應該出現一把劍抵住我的喉嚨。」麥威將劍還鞘。「你一定老化了,動作遲緩、直覺也變差了。」

  洛傑感覺到麥威的話差點就切中了事實。他不只失去了勇氣,還忘記了身為戰士應注意的事情。他沮喪地扒著頭髮,低頭看著黛琳。知道當他發現她不省人事、留著鮮血地躺在草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注意到這個有著狂野如風的秀髮、面容憔悴的嬌小女人。

  麥威開始繞過床邊,洛傑起身迎上去。

  「很高興發現你還健在,朋友。」麥威握住洛傑的手,歡迎地搖著。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森林南端一處似乎無法通行的地點,發現一道足跡。」

  「我記得那裡。」

  「從那裡面不遠的地方,我發現足跡通往森林裡更深的地方,裡面有一道像是某種拖曳的痕跡通往這裡。」

  憤怒的黛琳拖著他的鎧甲離開森林的景象閃過洛傑腦海。

  「我還找到這個。」

  洛傑瞪著麥威手裡的馬刺,然後看向床上。「她說她找不到這個。」

  麥威低頭看著黛琳。「她怎麼了?」

  「村人朝她丟石頭,以為她是某種女巫。」

  麥威*近一點,臉上厭惡的表情顯示他和洛傑一樣,無法理解這樣的殘酷。「迷信的笨蛋。」

  「萊蒂是她外婆。」

  「老天……」他瞇起眼睛,彎腰好看得更仔細一點,然後轉向洛傑。「你確定?」

  「嗯。」

  「不是很像。」麥威審視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坐到她身邊的床上,拿起一絡長髮看一看,又放下來。「嗯,」他補充道。「也許以後頭髮會像。」

  洛傑不這麼認為,黛琳的頭髮不像任何人,也不像任何他所認識的人。

  「在她旁邊的是一隻豬嗎?」

  「嗯,」洛傑看著那只還在熟睡中的豬。「她的寵物。」

  「我還抱怨可琳讓她的獨眼貓上床呢。」麥威嘀咕著站起身,然後轉向洛傑,走近一步,然後彷彿突然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停住。

  洛傑看著麥威。他的表情轉成困惑的皺眉,身體變成明顯且暗紅的怒火。

  他正瞪著洛傑的脖子。「誰做的。」

  「我不知道。」洛傑轉過身,擦過他,走到床邊,拿起黛琳頭上的布,再次浸到水裡。只要有一件事,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讓他的手保持忙碌,將它們藏起來。

  「我還以為是你的聲音變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有聲音,最後終於不再像青蛙在叫了。」洛傑發出笑聲,是一陣空洞而勉強的笑聲。

  麥威沒有跟著笑。

  「做這件事的人從背後將我打昏。」洛傑將冰涼乾淨的布放到黛琳的臉頰和耳朵上,抬頭瞥了一下麥威。「我醒來時,眼睛蒙著黑布、坐在馬上,脖子有一根繩子。」他低下頭,其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但他就是無法正視麥威,感覺到眉頭和背開始冒汗。

  麥威詛咒著轉過頭,手緊握成拳,脖子變得像他旗幟上的獅子一樣紅。

  「我什麼也沒看到,昏迷之前只聽到一陣怪異陰森的笑聲。」洛傑朝黛琳點點頭,眼睛看著她。「是她發現差點死了的我,她猜大概是我的鎧甲和體重讓樹枝斷裂。」他停了下來,因為要談這件事依然不容易,即使是對一個他最熟識的人,一個他一直認為可以傾訴一切的人。

  但洛傑幾乎可以再次感覺到那根繩索綁在他的脖子上,呼吸和說話都變得困難,房間裡的空氣似乎也不見了。

  「英格蘭佬?」

  洛傑看向黛琳,思緒迅速回到現實。「你又醒了?要喝水嗎?」在她回答之前,他便將手滑到她的身下,扶她起來,然後拿一小杯水到她嘴邊。她喝了一點,然後推開剩下的。他讓她躺回床上,看到她躺得非常僵直,暗綠色的眼睛睜大,瞪著麥威。

  「我的朋友,葛萊摩伯爵。」

  麥威往前進,踏進灑在床上的燭光之中。

  她小心地看著他,然後靜靜地說:「你的馬在我這裡,爵爺。」

  「而你外婆在我那裡。」

  黛琳點點頭,表情依然非常嚴肅。「你對她一直非常好,我很感謝你。」

  「從那匹在草地上的馬看來,我也得說你對那匹阿拉伯馬也很好。」

  「要是我早知道那是你的,會更早歸還的。」

  「喔,那我就得把你外婆還給你了,不過我的妻子可能不會同意。」

  「不用。」她低下頭,微弱的聲音讓洛傑必須彎下腰才能聽到。「外婆必須待在康洛斯堡。」

  洛傑皺眉問道:「為什麼?」

  「可琳告訴過我,萊蒂的丈夫在那裡死去,因為這個原因,那個老女人不肯離開那裡。」麥威朝黛琳點點頭。「看看,她幾乎沒辦法張開眼睛了。」

  洛傑轉回頭,黛琳閉上眼睛,幾乎一下子就又沉睡了。

  「來吧。」麥威朝門口走去,一邊說道。

  洛傑熄掉所有的蠟燭,只留下一根,然後在門口停住。為了讓自己安心,他必須再看黛琳一眼。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7:09

第十六章

  外面的風止息了,雨跟著下了起來。雨水打在屋頂上,順著煙口輕輕滴到火堆裡,讓火發出辟哩啪啦的聲響。洛傑和麥威吃著從麥威的袋子中拿出的麵包和起司,並共享一皮袋的葡萄酒。

  「修格對你和伊麗間的事,並沒有很好的反應。」

  洛傑嚼著一大塊麵包,瞪著火光。「你懷疑他是可能的嫌犯之一。」他的手移到脖子上,撫摸著粗糙的傷疤。

  「有很多人聽到他發誓要殺你。」麥威拿走洛傑手裡的酒袋,喝了一口。

  「從畢修格娶了伊麗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歡他,但我從不認為他是這種會做出陰險舉動的懦夫。我以為他有榮譽感。」

  「他也有理由。」

  洛傑變得憤怒,用另一根木柴戳著火堆。「要是伊麗知道她的丈夫還在世,絕對不會投入我的懷抱。」

  火星從火堆裡飛散出來,麥威抓住他的手。「我知道。在你讓我們倆都著火之前,把那東西給我。」他將木柴從洛傑手中拿走丟到火裡,然後轉向他。「想想他的感受,換做你是修格,會怎麼做?」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伊麗。」他頑固地說。

  麥威搖搖頭。「拓賓認為修格沒有機會找上你。」

  洛傑正喝另一大口酒,差點嗆住,他擦擦嘴。「拓賓?那個嫩小子知道什麼?」

  「他很謹慎,不是嫩。」

  洛傑嗤之以鼻,比起修格,他不見得比較喜歡姓雷的小子。

  「愛德華信任他,要他來告訴我你失蹤了。如果不是拓賓,我可能還待在康洛斯堡。」

  「而姓雷的小子認為修格沒有嫌疑?」

  「嗯,而且愛德華同意拓賓的看法。」

  「為什麼?」

  麥威直直地看他一眼。「愛德華安排修格和派柏一起待在諾森伯蘭。」

  洛傑皺起眉頭,諾森伯蘭是英格蘭最北的地區。他轉過頭,審視著麥威。「同時他派我到南方的布洛肯來。」

  「嗯。」

  布洛肯離諾森伯蘭太遠,無法輕易發動攻擊。「我聞到某種邪惡的味道,愛德華卡在政治需要和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時,便會策劃的那種陰謀。」

  麥威不發一語,沉默本身就提供了一切答案。

  洛傑搖搖頭,將他疲倦的眼睛埋在手裡,坐在原處不動。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國王派他到這裡,將他和修格隔開。

  「我想當你瞭解一切時會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洛傑將雙手放到膝蓋上,瞪著火堆裡藍色的焰光,深吸一口氣以後,看向麥威。「你早就知道這項任務是場鬧劇嗎?」

  「那不是鬧劇,愛德華的確需要在這個地方建一座城堡。多年以前當他允許我建造康洛斯堡時,就計劃在布洛肯也蓋一座城堡了,本來是打算派藍衛來執行的。」

  「愛德華派給我的總是外交任務,而不是築城的工作,我早該看穿他的把戲。」

  「你心不在焉,自從伊麗離開你,你一直沒有放鬆下來。」

  洛傑不發一語。

  「我想要睡一會兒。」麥威站起來,伸展身體。「找你也不是件輕鬆的工作,朋友。」他越過房間,從行李中拿出鋪蓋,在火堆旁鋪好一張床。

  洛傑熄掉蠟燭,躺在草堆上,不久便聽到麥威沉穩的呼吸聲,但儘管很疲倦,洛傑還是無法入睡,心裡只想著麥威告訴他的一切。

  他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自己從未放鬆。與伊麗分手的幾個月來,他嚴格地驅使著手下,對自己更加嚴厲。儘管他痛恨承認這一點,拓賓那天怒氣沖沖抱怨的,關於要手下爬上石壁太過嚴厲的那件事是對的。

  他一直被情緒所驅使著,而不是理性,這對一個戰士而言並不是好事。也許讓他失手的原因並不是懦弱,而是愚蠢。

  第二天,兩人醒過來便開始檢查那些供給品。洛傑在其中發現了一袋麵粉,和一罐泡沫狀的東西,兩人聞過幾次後,一致同意那很可能是酵母。當麥威外出去餵他的馬時,洛傑從那袋麵粉看向罐子,覺得自已應該可以將兩者混合,做出麵包來。但他不確定麵包是怎麼做的,因此先找尋別的東西來喂黛琳。

  幸好有一袋混合大麥和燕麥的谷片在麵粉後面,這是騎士會放在馬鞍袋裡的食物。他加了一點水和蜂蜜,然後拿到火上加熱。

  當它變得濃稠時,他舀了一點到碗裡,走到裡面的房間,坐在床墊上。

  黛琳看看碗,皺起眉頭。他試著將湯匙塞到她嘴裡,但她嘀咕著,將頭掙脫開來。「黛琳,你得吃點東西,來,親愛的。」

  她頑固地交抱雙臂,看著他說:「你以前也沒有這麼乖,英格蘭佬。」

  「哪有這回事。」

  「我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很好,」他站起來,一腳跪在床墊上。「我可以坐在你頭的後面,捏緊你的下巴,讓你把嘴張開,然後叫你頑固的威爾斯佬。」

  「我可以自己吃。」她告訴他,試著坐起來,使得臉上僅有的一點血色完全消失了。她呻吟著抓住耳朵,眨著眼睛。

  「我扶你。」他將一隻手滑到她身下,扶她起來*在他的胸前。

  「我自己吃,」她堅持道。「把湯匙給我。」他將湯匙遞給她。

  她伸出手,但差了整整一尺。她瞪著自己空空的手,彷彿期待湯匙會在那裡似的。

  「拿著。」他將湯匙柄放到她手裡,並將碗拿到她面前。她將湯匙插到他的手肘上。「想再試一次?」

  「不了。」她將湯匙遞給他,卻差點戳瞎他的眼睛。

  「*近耳朵的傷口讓你暈眩。」他餵了她一些粥。她吃了,看起來非常驚訝。

  她吞下去。「很好吃。」

  「你以為我不會煮東西?那簡單得很。」他吹噓道,彷彿每天都這麼做。

  他繼續餵她,並說著話。偶爾她伸出手,並瞪著它,以為應該更*近一點才對。她失去了遠近感。

  「別這樣皺眉頭,頭部受傷以後,都無法判斷遠近深淺是很正常的情況,騎士們也常因此而苦惱。那不會持續很久,有時候一天,有時候要久一點。我有一次在布列塔尼的競技比賽沒有坐穩,整整一個星期都找不到自己的腳在哪裡。」

  他說著那場比賽的事,並試著要她多吃一些。小豬在另一側平靜地打著鼾,她伸出手想要摸它。他抓住她的手,帶她到正確的位置。

  她抬頭瞪著他。「你為什麼在這裡?」

  「照顧你。記得嗎?我要還債。」

  她瞇起眼睛,他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轉過頭,嘴唇緊抿,下巴抬高。「你不必還什麼,我可以照顧自己。」

  「不,你不能。」

  「長久以為我都是自己過的,你以為這是我第一次被丟石頭嗎?」

  他沒有想到這以前也發生過。

  她朝天舉起手指,彷彿它不屬於那裡似的看著它,然後將手放回床上,說道:「眼睛旁邊的傷痕就是石頭造成的。」

  「我不知道,否則我當時不會離開。」

  「是我叫你走的,記得嗎?」

  「嗯。」

  「你可以走了。」

  他搖搖頭。「我在這裡是出自我自已的意願。」

  「為什麼?」她看著他的表情顯示他的答案很重要,但他不確定他能說出正確的話。他常惹她生氣,也說不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只知道他需要待在這裡。

  因此他傾身向前親吻她。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驚訝,小小的抽氣吹進了他的嘴裡,但她沒有推開他。他沒有用手碰觸她,只有用嘴唇。

  他只用一種慵懶而輕柔,彷彿擁有全世界時間的方式吻著她,用舌頭描繪著她嘴唇的線條,並加深這個吻,在他手邊的床墊上,他感覺到她的手緊握成拳。

  他可以這樣吻著她到天黑。她嘗起來非常甜美,有一種只屬於她,與她剛剛吃的那碗摻了蜂蜜的粥無關的自然氣息。對他而言,她一直都是如此,不凡且必要。

  但當他結束這個吻時,她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一個呻吟。他可以感覺到貫穿她全身的緊繃,那是和他一樣強烈的激情,但因為經驗老到的他可以克制,她卻不行,而他也很清楚這並不公平。

  他離開她,站起身,低頭看著她。她癱軟在床上,大睜的眼睛充滿了比之前更多的迷惑。

  「我有好幾個理由待在這裡:保護你、照顧你,還有因為我想要在這裡。睡吧,我們稍後再談。」

  「為什麼不現在?」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舉起兩根手指。「你看到幾根手指?」

  她瞥向他的臉。「哪一隻手?」

  「你看到兩隻手?」

  「嗯。」

  「那麼你還是躺著吧。」他將毛毯拉上蓋住她。「我只舉起一隻手而已。」

  黛琳背*著土牆坐著,手在某個*近小豬的地方——至少她希望她的手在那裡。她輕輕撫摸它,而它將頭從前蹄上抬起來,看著她。

  她的視線還是沒有恢復正常,因此眼中的它有兩個鼻子,和好多好多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看著她。

  「喔,小豬。」她低語著。「我該怎麼辦?」

  它發出好幾聲同情的噴氣聲,磨蹭著她的手肘。她沉思地看著它和她那一大堆頭。

  動物不會隱藏它們的感覺。小豬總是想要跟她在一起,而且將這一點表達得非常清楚;它四處跟著她,每當她將它綁起來,就又哼又叫的。馬兒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推著她的背,直到她陪她在草地上玩。要是她不肯注意它,老鷹會不停地踱步並嘎嘎地叫。

  小屋裡所有的動物都不會隱藏它們的感覺。每當她走進屋裡,它們就豎起鼻子和耳朵,有些還會站起來,用急切討好的眼神看著她。

  即使是那隻母鹿和它的小鹿也將對她的信任表現得很清楚:它們直接走向她,並將頭*在她的膝蓋上。她只要看著它們的臉,就可以知道它們的感覺;它們就擺在那裡,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但她不明白洛傑的感覺,他的行動並沒有顯示他的想法,更別說他的感受了。

  相對的,她試著藏起對他的感覺,想保護自己,但那非常困難。當他像剛剛那樣不慌不忙、充滿自制地親吻她,彷彿練習過上百次時,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洛傑和麥威站在石橋附近,看著馬匹喝著底下流過的溪水。這個多雲的午後帶著涼意,空氣中充滿了秋天常有的清冷濕氣。

  洛傑注意到麥威站在那裡,先是看著樹叢,再轉身環顧空地。「這地方一定是很*近森林的中央,要是我沒有發現那些拖曳的痕跡,並追蹤而來的話,大概找不到你。」

  「我知道,要是黛琳沒有帶我走出其中一條小徑,我自己也找不到這個地方,雖然天曉得,在看到她被丟石頭以後,我是可能會再試一次,不過我想那匹阿拉伯馬知道回到這裡的路。」

  「你看到是誰丟她石頭的嗎?」

  「隔了一段距離,看起來像是男孩,其中一個高到可以算是男人了。她告訴我她以前也被丟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離開這裡。」他停下來,沉溺在思緒之中。

  「她也許覺得這裡比較安全。」

  「嗯。」洛傑點點頭。「這些樹木又濃密又詭異。有些看來寬敞易行的路卻是死路,很多地方都非常相似,很容易就在這些樹木裡迷了路。」

  麥威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得談談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洛傑低頭瞪著石頭上濺起的水花。「我要是回去,情況會變得很複雜,我必須找出是誰想要我的命。」

  「嗯,你聽起來像是不想復仇。」

  洛傑安靜了下來。「我想復仇,但我還沒準備好回去。」他將一顆石頭丟進水裡,看著漣漪出現並消失。每次他看著水塘,每天早上刮鬍子,每天洗澡時,他就會想起那個他們幾乎在裡面做愛的夜晚,他第一百次罵自己傻瓜,彎下腰,拾起另一顆石頭,丟進池塘裡,然後將手臂*在橋上,雙手交握。「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愛上可琳的?」

  麥威更加銳利地瞥向他。

  洛傑可以感覺到朋友正審視著自己。

  最後麥威轉開頭,說道:「你是指在我們第一次碰面以後?」

  「嗯,」洛傑輕聲笑著。「那一次以後。就我記憶所及。可琳說你有顆大頭,然後又問你會不會把她為你生的女兒丟到護城河裡。」

  「沒錯,那女人不停地考驗我的耐性。」麥威搖搖頭。「她不像我以前所認識的任何女人,既頑固又任性。」他帶著微笑說,那是一個滿足而快樂的微笑,自從他五年前結婚後,那個微笑就一直在他臉上。

  「不但美麗,而且愛你。」

  「嗯,我是個幸運的男人。」他停了下來,說道。「事實上,當我看到那根威爾斯箭插在她背上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愛上了她。」麥威停下來,彷彿在腦海裡重塑那段記憶,並看向森林裡。「我記得我想著,終於找到一個我真正愛著的女人了,而她卻快死了。那比任何戰爭都讓我恐懼,比生命裡的任何事都來得可怕。」

  麥威轉過頭,重新看著他,一邊審視著洛傑,一邊臉上帶著疑問。

  洛傑轉過頭,看著馬匹。「她將那匹阿拉伯馬照顧得很好。」

  「嗯。」麥威依然看著他。

  「那匹馬有時候就像只寵物狗一樣跟著她。我看過他們在一起的樣子,不過那個女人的騎術真的很好。」他停了下來,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除了貓頭鷹、昆蟲和溪水流過石頭的聲響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不知道要是幾年前她被我追上,會發生什麼事。」

  「但你沒有追上她。」

  「沒錯,一直到我在巨石圈裡看到她,才知道當年那名騎士是個女人。」洛傑抬起頭。「在那匹馬失蹤以前,你本來打算賣了它。」

  「沒錯。」麥威朝他露齒微笑。「你還是願意以高價買下那匹馬?」

  「嗯。」

  麥威拍拍他的背。「你不用付錢,朋友,一旦那女人的情況好轉,我會把那匹馬當作結婚禮物送給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7:57

第十七章

  那天下午稍晚,洛傑和麥威站在桌子前,桌上放著一堆蔬菜,還有兩顆大甘藍菜。麥威還有滿滿三袋酒放在馬鞍袋裡,他們是喝完了一袋以後,才決定現在該來準備一點東西吃。

  那些蔬菜——蕪菁、洋蔥、甘藍菜和洛傑找到的一些磨菇,像是塔樓上的蠟燭一樣,排成整齊的一列。

  麥威看著洛傑。「遠離桌子。」

  「喔。」

  「等等,先多給我一點酒。」

  洛傑將酒袋遞給他,麥威喝了一大口,然後放到一旁,抽出劍,往後站一步,舉高劍,突然像閃電一樣迅速地衝向桌子。

  砰!砰!砰!

  他用精準的規律揮著劍,而當他來到桌子的盡頭時,所有的蔬菜四散在桌子上,支離破碎。

  「切得好!特別是甘藍菜的頭。」洛傑拍拍他的肩膀,喝了一口酒以後,將酒袋交給麥威。「讓我也試試。」

  洛傑從麥威手裡拿過劍,站在桌子的底端揮向蔬菜,直到它們完全被切碎,然後用劍把除了掉在地上的部分以外,大部分的蔬菜都撥到鍋子的水裡,然後掛到火上。

  「我們需要麵包。」麥威隨意地說,在洛傑轉過身之前,麥威已經割開一袋麵粉,並看著桌子附近。「哪裡有碗?」

  「那裡有一個。」洛傑朝架子甩甩頭。「你知道怎麼做麵包嗎?」

  「幫我把那罐酵母拿來。」麥威避開他的問題說道,然後環視著房間,放下麵粉袋。「會有多困難?我從來不覺得找一名廚師是很困難的事,而且他們全都會做麵包。」他抓起桌子上的碗,倒出無用的石頭和貝殼,讓它們散落到整個桌上。

  洛傑抬起頭。「老天,麥威,住手!那是黛琳的貝殼!」他放下酵母罐,然後推開麥威,小心地一個一個拾起石頭和貝殼,將它們放回碗裡,放回桌子中央。

  他抬起頭看。麥威像他瘋了一樣看著他。「那些對她有特殊意義。」

  「石頭和貝殼?」麥威搖搖頭。

  「那裡有很多碗。」洛傑告訴他。「*近東邊窗戶,吊草藥的地方。」

  麥威拿起一隻大木碗放到桌子上,然後將位子掉轉過來,裝滿一碗的麵粉。從袋子裡掉下來的一大堆乳白色粉末,飛散到附近所有的東西上。

  洛傑揮開麵粉形成的煙霧。「麵粉好像太多了。」

  「是嗎?」麥威抓住桌子一邊,蹲下讓視線與碗沿對齊,彷彿研究著橫樑和目標之間的距離。「不,我覺得剛好。喏。」他將碗推過桌子給洛傑。「加一點酵母到裡面。」

  洛傑看著罐子,彷彿希望它會神奇地自己變成麵包。「我覺得這樣做不太對。」

  「有什麼不對?只要倒一點進去就可以。」

  「倒多少?」

  麥威聳聳肩。「看你的感覺。」

  洛傑將手伸進罐子裡,抓出滿滿一大把。

  麥威點點頭,而洛傑把它放進麵粉裡。「好了。」

  「為了以防萬一,另外再放一點進去。我記得小時候看過廚子做事,她總是用手來混合。」麥威將粗厚的手放進乾麵粉裡。「加水。」

  洛傑把手擦乾,抓起一壺水,然後倒一半到碗裡。水越過碗沿,流到桌上,然後在乾麵粉上形成大如手的泡泡。

  「該死!太多了。」

  「抱歉,我馬上補救。」洛傑舀起一部分的水,轉身掃瞄房間,然後將它倒進角落裡的污水桶裡。

  他回到桌邊,麥威已經著手開始揉那團黏稠的麵團了。「多加一點麵粉。」他告訴洛傑。

  洛傑將麵粉倒到碗裡,還有幾乎所有的地方。

  「我在揉麵團。」麥威告訴他。「看到了嗎?」麥威讓他看。「假裝這是女人柔軟的乳房,然後只要輕輕揉弄就可以了。」

  「我試試看。」洛傑等了一下,接著將手插進大碗裡的麵團中,安靜地揉了幾分鐘以後,他抬頭看著麥威說:「感覺比較像臀部,不像乳房。」

  黛琳聞到煮食物的味道,醒了過來。她坐起身,沒有感覺到頭暈,然後舉起手看。一隻手,五根手指頭。為了更保險,她又舉起另一隻手,雙手一起看。

  十隻手指,一雙手,她的視力回復了。她推開床單,慢慢站起來。附近有一點水,她洗了洗手,用布輕輕擦拭臉頰和耳朵。她可以聽到另一個房間有人交談的聲音,並迅速拿起乾淨的長裙換上,接著走回床邊,點亮幾根蠟燭。

  當她轉過身,洛傑和麥威便出現在門口。

  洛傑的手拿著一隻碗,看起來非常驚訝,然後開始朝她皺眉。「你應該待在床上。」

  「我一直待在床上,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

  「我們做了一點東西給你吃。」

  她吞下一個微笑。「看得出來。」

  「你的眼睛怎麼樣?」洛傑問她。

  「還好,」她交抱雙臂。「你們倆身上都是麵粉。」

  他們低下頭看看自己,然後回頭看著她。「我們做了麵包。」

  「看得出來。」她點點頭,然後問:「要是你們看起來已經這麼可怕,那麼那裡看起來會是怎樣?」

  兩個男人彷彿共用一個肩膀似的一起後仰、瞥回小屋的前廳,一起眨眨眼。

  黛琳移向被兩個大男人擋住的門口,推開他們,然後吃驚地站在原地。

  房間裡看起來像是她的補給袋子爆了開來,幾乎每樣東西上面都有薄薄的一層麵粉,包括老鷹和窗戶,蔬菜碎屑散落在整個骯髒的地板上,小豬躲在桌子底下嚼著那裡的甘藍菜碎片。她所有的鍋碗用具都堆在桌上,好像是用來裝像小山般膨脹著,將整個表面都蓋住的麵包團。

  「你們打算拿麵包喂所有的威爾斯人嗎?」

  「只有我們要吃而已。」

  她搖搖頭,要清理這一團混亂要花掉很長一段時間。

  「是我的主意,」麥威說道。「我會清理乾淨。」

  「不用,我來做就好。」黛琳開始走進房間,但被洛傑擋了下來。

  「不,等等,你確定感覺好一些了?」

  「嗯,」她舉起一隻手。「看,只有一隻手。」

  洛傑放下碗,還有手裡半焦的一大塊麵包。「來,讓麥威清理屋子,我想跟你談一件事。」他拉著她的手,走到外面。

  到屋外的感覺非常好,天色已暗,但仍然有一抹夕陽在西邊樹梢上的天空中,他們安靜地走向橋邊,洛傑在他們走到溪邊的大樹下時,攔住她。

  「你真正的感覺如何?告訴我實話。」

  「我的臉有一點痛,耳朵也是,不過不再暈眩,而且看得也很清楚,已經相當好了。」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滑過她的臉頰,然後來到她的下頜。「這裡會痛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他打算作什麼。

  他碰觸她的嘴唇。「這裡呢?」

  「不會。」

  「很好。」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8:04

  她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自己進了他的懷中,而他正吻著她。他沒有使勁擁著她,也沒有將嘴唇用力壓住她,彷彿擔心太過粗暴,她就會碎裂開來。

  於是她將手滑到他的頭側,將自己貼向他。這個方法生效了,他的手滑到她的臀部,將她抬了起來。

  她的手抓住他的頭,舌頭滑過他的嘴,然後伸了進去。她一直很喜歡他的味道,但這一次他嘗起來還有濃濃的酒香,因此她一次又一次用舌頭刷過他的嘴。

  他呻吟著回吻她,吻到讓她再次覺得暈眩。然後才將嘴移向她的臉頰和脖子。「我想要你,黛琳,想到全身發痛。」

  她輕喚著他的名字,而他再次吻她,接著拉著她一起跪了下來。他改變姿勢,一手滑下去,拉起她的裙子,碰觸她的大腿和中間的部分。當他親密地碰觸她的那一刻,她呻吟著,在他的嘴裡倒抽著氣。

  他往後*著樹幹,拉她到自己身上,讓彼此的身體從嘴到腳都接觸著,然後拉起她的手,移到他的長褲前面,讓她像上次碰觸彼此一樣感覺著他。他們的雙手嬉戲著,直到兩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親吻也變得更加強烈。

  他換個姿勢,脫下他的上衣鋪在地上,並將她舉到膝上,脫掉她的長裙,丟到一旁,然後和她一起躺在他的衣服上,將赤裸的胸膛貼著她。

  她拱起身迎向他,碰觸到他胸口的鬈曲毛髮時,她乳房的尖端變得堅硬。他滑下她的脖子,親吻著她,接著像以前那樣吸吮著她。她將他的頭緊抱在胸前,喜歡他的唇舌對她所做的一切。

  他的手置於她的雙腿之間,碰觸著她濕潤、亟需要他的地方。當他的手指深入,慢慢地移動時,那種感覺是如此美好,使得她哀求他不要停止。

  她將自己的手移向他長褲的繩結,並打開它,讓她可以不用隔著衣服碰觸他。

  當她的手包圍住他,並依照他教她的方式上下滑動著時,他低頭看著她。「感覺我為你變得多麼堅硬,感覺它,這是你對我做的事,只有你。」他移動,推開她的雙腿,然後置身其中。他的手滑回去,撫摸著那裡,接著用他的根抵住她,上下移動著他的臀部,滑過她疼痛的地方。

  「這就是我對你的渴望,我以一個男人想要女人的各種方式想要你,吾愛。」

  她凍結住,強迫自己張開眼睛,抬頭看著他的臉。「別這麼說,你不需要說謊,不需要說你愛我。」

  「我沒有說謊,你是我的愛,黛琳,你是。我想要你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你的心,你的愛,我要一切。」

  她深深地用力瞪著他,不確定自己懂了。

  「我想要將自己給你,黛琳。」洛傑將手滑上她的臉,溫柔地捧住,並望著她。「我想要保護你,給你孩子,還有我的姓氏。」

  她無法說話,也沒有說話,因為她害怕要是她開了口,即使是發出一個聲音,她就會醒來,發現一切其實並沒有發生,她只是做了一場夢。

  「你要我嗎…說你要。你要我的孩子嗎?你要所有我給你的一切嗎?」他深深、熱情地吻著她。「你想要和我結婚,接受我的姓氏嗎,吾愛?說你要,黛琳,說你要。」

  「洛傑。」她輕喚他的名字。

  「說。」

  「好,我會接受你的姓氏,為你生下孩子,我會接受一切。」

  他親吻她,慢慢深入她,當她抽氣或發出一點聲音或是動作時,他就停下來。「放鬆,吾愛。」

  他充滿了她,將她緊緊伸展開來,讓她屏住呼吸。他抬起身體,將一根手指插入兩人之間,慢慢地在那裡移動著,讓她高昂起來。他不停撫摸著那裡,並慢慢地往前推進,讓她伸展開來,同時用手指輕彈著她,讓她想要將臀部愈拾愈高。

  他的舌頭深入她的嘴裡,根部深植入她的體內。很痛,但她想要他在那裡,而他的手指也愈動愈快。她可以感覺到它的來臨,她所渴求的那種感覺,只要再多一次接觸,他的手指再彈一下。

  他準確地碰觸到她。她用力地律動著。

  同時,他深深沉入了她的體內,撕裂了某種東西,讓她緊抓住他的肩膀,但只痛了一下子。他完全在她體內,充滿了她,而她一次又一次地包著他移動著。

  他低聲說著。「來,來,來……」每次說,他便開始移動,慢慢地,幾乎完全移出了她的身體,然後又沉回原處,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好緊,好熱,」他告訴她。「你感覺如此美好,黛琳,如此美妙,天……」他深深沉入,並停了一會兒,頭埋在她的脖子,呼吸比她還急促,手緊纏著她的頭髮。他躺在那裡,充滿了她,沒有移動,在她耳畔喘息著,而當他的呼吸變得較為平穩而規律時,他開始一次又一次地移動,慢慢地進入,然後幾乎完全撤出,讓她感覺到一種從不知道她可以擁有的感覺。

  他的手已不在兩人的身體之間,但她可以感覺那美妙的感覺再次出現了,隨著他每次在體內的移動,愈來愈近。

  很快地,她便將腳抬起,推著他,和他一起移動著,要他快一點、快一點、更快一點,大叫著,最後終於再次開始悸動,猛烈地包圍著他悸動。

  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僵直,並深深地呻吟著,她明白他也和她一樣,成了彼此熱情和身體的俘虜。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從他體內湧出的溫暖——他的生命,還有他的愛。

  洛傑和黛琳走進小屋門內,停了下來。連洛傑都大吃一驚:整個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甚至比以前更整齊。每個木碗都依照大小,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木杯清洗乾淨,倒立著重新排成一列。所有東西上面都不再有麵粉,連地板都掃乾淨了。

  事實上,客廳裡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裡做過麵包似的。直到洛傑看到角落裡,黛琳的豬正吃著那兩條半焦而且空心的麵包,還有老鷹正啄食著麵包屑。

  麥威坐在桌子旁邊,一手支著下頜,專注地將碗裡的石頭和貝殼堆在桌上,排成一個像是模擬戰場的東西——一邊是貝殼、一邊是石頭。

  「麥威!」洛傑叫道。

  他的朋友抬起頭,看著兩個人,然後在凳子上轉個身,背*著桌沿,雙手交抱,眼睛注意著他們。

  「我們要結婚了。」洛傑一手環過黛琳,將她拉近。

  麥威從他看向黛琳,然後又將視線轉回來,似乎努力想將一抹瞭然的微笑壓下去。「我想你們最好盡快結婚。」

  黛琳低下頭看,迅速拍拍裙子,讓草渣和葉子落到地上,然後咬著下唇,用帶著一點羞怯、但大部份是驕傲和歡喜的神情,抬頭看著洛傑。

  洛傑看到她的表情,清澈的綠色眼睛充滿了信任。他感覺到它在自己心裡生根茁壯,彷彿在那一刻,她以那一個表情變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以他整部的生命,他也只能回報她一個微笑。

  她伸出手,深情地拍掉他衣服上的草渣,然後踮起腳尖將他頭髮上的樹枝和樹葉也彈掉。

  洛傑喜歡她挺直身體碰觸他的方式,因為這樣她的乳房剛好捕獲了他的注意力。他知道在那些衣服底下的它們是淡粉紅色的,嘗起來像是蜂蜜和黛琳的味道。

  「我要是布洛肯這部分地區的領主,」麥威告訴他們。「我會要求一筆罰金,因為你們顯然在婚禮前就已經預支了洞房花燭夜。」

  「但我們不會等那麼久,爵爺。」黛琳告訴他。「這片林地是在威爾斯內部,這裡對提早度過新婚夜並不抽罰金。女人通常在婚前就有了孩子,用以證明她們的生殖能力。」

  洛傑確定麥威腦中現在必定閃過了幾個諷刺的字眼和下流的念頭,因為洛傑自己也是,但他不會再拿她的信念開玩笑;他已經學乖了。此外,他覺得威爾斯人的這種想法相當不錯。

  「神父很少,」黛琳繼續說:「而且不被認為是必要的。這裡的習俗是簽訂婚約,也是最方便的方式。」

  「我知道簽訂婚約這種事,那是老傳統了,薩克森人、皮克特人、督伊德人和威爾斯人都有這種習俗,但我聽說那只有一年又一天的效力。」

  黛琳搖搖頭。「那可以是一年又一天、十三年、或是一生。新人在宣誓時會表明他們所選擇的時間長度。」黛琳抬頭看著洛傑,將自己的手滑進他的。「我們談過,決定在布洛肯這裡結婚,就是明天,在森林裡一個特別的地點。」她用充滿著急切的神情看著洛傑,並希望他握住她的手,然後轉過身,看著他的朋友。「爵爺,如果你願意作我們的證婚人,我們會非常感激。」

  麥威站起身,走過房間,將她的手從洛傑手中接過,並親吻她的掌心——像洛傑常對可琳做的那樣。麥威甚至還模仿洛傑,故意讓嘴唇在她的肌膚上停留超過應該的時間。而即使洛傑知道他只是為了出於義務,但看到麥威的嘴碰到黛琳的肌膚令他生氣。他朝麥威黑色的頭顱皺著眉,並努力壓制想狠狠揍他一拳的衝動。

  麥威挺直身體,給了洛傑一記同樣惱人的眨眼,然後說:「對你而言,黛琳,從現在開始我只是麥威。我妻子說,太常被稱做『爵爺』會讓我變成一個難以忍受的傢伙。」

  他將酒袋遞給洛傑,而當洛傑將它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時,麥威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壓緊。「這個傢伙就像我的兄弟,我會將你看作自己的妹妹,還有能讓我最好的朋友下跪的女性。」麥威大笑,並說:「告訴我,他當然做了應該做的事:跪在地上,懇求你的同意,對吧?」

  黛琳用因記憶而迷濛的眼睛看著洛傑,嘴唇帶著最溫柔的微笑。「我得說你確曾跪下來,對吧?」

  事實是跪在她的雙腿之間。「沒錯,我是按照正確的方式做的,」洛傑由衷地同意,仰起頭喝了另一口酒。「我的確是跪下來了。」

  婚禮的前一晚,黛琳夢到她的母親。夢到一個她從不認識、從未見過的人,是很怪異的一件事。

  但那正是她所夢見的:她的母親站在她面前,在威爾斯蜿蜒的綠色山脈中央,身後遠處是鋸齒狀的山脊,和一個陰暗深沉的山洞。

  安妮站在那裡,美麗動人、不可思議地生動,看起來半人半神般,金色的頭髮後面是一片陰森的銀霧。她有著和黛琳神似的亮綠色眼眸,但黛琳筆直的眉毛,卻比安妮的淡眉和淺金色狂野鬈發顏色來得深。

  石楠的香氣充滿四周,幾乎就像是從她的肌膚散發出來的。她有著玫瑰般的臉頰,寬闊的嘴唇蠕動,說著黛琳可以聽見的話,柔和而清晰的聲音告訴她母親會告訴女兒的秘密。

  自由不羈,無愧於人是一件好事,永遠不要對自己的感受和眼淚感到羞愧。記得要讓你的男人更*近自己的方法,就是將他抱在懷裡。教導你的兒子和女兒:愛就是自由。你很善良、仁慈;你就是黛琳,別因為認為自己應該變成怎樣而去改變;堅持做黛琳,因為你有著不凡的姓氏。

  什麼不凡的姓氏?告訴我!黛琳想說,但母親只是朝她伸出手,碰了她一下。那雙手和自己是如此相像,以至於黛琳以為那是自己的手。

  但那是媽媽的。

  她遺傳了母親的手,同樣橢圓的指甲和長長的手指。一部分的她想知道手心的皺紋和線條是不是也是一樣。

  好好地愛,直到天長地久,我的女兒,因為你和你生下的孩子將是我和你父親所留下的一切。

  一道迅如流星的光閃過,一名高大的騎士站在她身邊,身上的鎧甲閃爍著月光般的銀色光芒,但臉隱藏在上面刻著塞爾特線條和記號的黃金頭罩後面,眼睛的地方有一條開縫,而她可以感覺到他正專注地看著自己。

  掛在他身邊的劍非常巨大,閃耀著有如夏日的光芒,劍柄上同樣也雕刻著塞爾特人的象徵。他舉起手打招呼,也可能是說再會。

  你是誰?為什麼不讓我見到你?她想問他。

  他沒有像母親一樣對她說話,只是抓起安妮的手,然後一起轉身,走向嵌在山中石壁上的黑暗洞穴。

  第二天早上,在屋頂巢中的鳥兒歌聲,和穿過窗門細縫的淡黃色秋日晨曦,讓黛琳醒過來。

  在清晨的第一口呼吸裡,在還沒有張開眼睛前的寂靜之中,她躺在原地,被淡淡的石楠花香包圍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8:43

第十八章

  與我一同生活,做我的愛人,

  一起印證由河谷、樹林、

  丘陵、原野、森林和

  沉睡的山脈所提供的歡樂。

  我會送你一張玫瑰花床、

  一千束花朵、

  為你編一頂花帽,還有全部用

  桃金娘葉裝飾的裙子。

  ——克裡斯多夫.馬羅《多情牧童之歌》

  洛傑和麥威此刻正在布洛肯森林的深處,一棵巨大多皺褶的老橡樹底下,許多陰暗的森林小徑從這裡呈扇形往各種方向散開。秋天的陽光濾過厚重的樹葉,而蜻蜓和蚊子就在這秋天溫暖的陽光束中穿梭著。

  洛傑站著等待黛琳,一邊對自己微笑著,知道這感覺既美好又正確,彷彿終於讓生命來到了正確的位置。

  就在不久前,他還將這片非常陰暗的綠色叢林視為監牢,將黛琳當作救了自己一命的怪物,還認為他要將她留在她的世界,那可以保護她的綠色世界。

  但當他真的離開時,他發現自己的一部份彷彿遺棄在身後,而他迫切需要她,因為她是他最好的那部分。他不希望失去她。她是他一直以來渴求的一切,但在那之前,他連她就明擺在眼前都不知道。

  沒錯,他需要她。他是為她而生,也將為她而死。

  黛琳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對象,不是伊麗,他現在懂了。他和她在星空、月亮和那棵大樹底下做愛之後,她問過伊麗的事。他將他們之間的事告訴了她,但沒有感覺到在與黛琳相逢之前,那種失落的痛。

  伊麗說他們之間已經結束的恐怖夜晚,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但它現在卻像經過了好幾年。當他此刻站在這裡,伊麗對他而言彷彿是上輩子的回憶。

  她是對的,他現在知道了。他們不曾相愛,不是他在黛琳身上發現的那種強烈的愛情,那種會帶來快樂、平靜和滿足的愛。他和伊麗所擁有的是空虛、佔有和憤怒。奇怪的是,在他這種年紀,竟然不知道真正的愛是什麼。

  洛傑左方傳來一陣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麥威用手肘推推他的肋骨,要他注意,然後朝北方的一條小徑點點頭。

  黛琳向他走來,呈現在他眼前不可思議的微笑,便代表了她的心意。那個微笑的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如果在他的餘生中,每天都可以看到那個笑容,他將到死都是一個快樂的男人。

  長而狂野的髮從她的肩膀和臉頰直瀉到手臂和背上,看起來像是金色、棕色和暗紅色的捲曲緞帶——這些代表著大地堅固、活力和誠實的色彩。

  她穿著一件比眼眸顏色稍淡的淺綠色長裙,腰上繞著一條用桃金娘葉和籐蔓編成的寬鬆腰帶,手上提著一籃乳白色玫瑰。當她*近洛傑,她將一把嫩白色的花瓣撒在他們的腳邊,將一隻用耆草、薄荷和籐蔓編成的花冠遞給他,然後跪在他腳邊,彎下腰,等他把那只籐環放上她的頭。

  他將它放到她頭上,輕輕用手圈住她的臉往上抬。她微笑著讓他將自己扶起來,並迅速地在她肅穆的嘴唇印上一吻。

  她將手伸到籃中,拿出一個空心的花環。他單膝跪倒在她面前,盯著柔軟的泥土,和她從裙子邊緣露出來的赤裸腳趾,然後感覺到她將花環套在自己頭上。

  他站起身,往前舉起手。她將自己的手平抵著他的,彼此的掌心相抵。她的手心既溫暖又柔軟,比他小上許多。他們一起讓彼此的手指交纏,緊握住對方。

  他只思考了一下子,因為他已經花了一整個晚上和早晨,斟酌在和這個他全心全意、以全部靈魂想要的女人結婚時,要說的每一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道:「就是她,黛琳,我心所屬的對象。我將除了她以外,別無所愛,絕無他想。

  「因為她是如此不凡,美麗、高貴而且誠實,所以我愛她,直到死亡,再也無法愛或被愛,我的心意才會停息。

  「從此刻起,她擁有我的心和姓氏,而我將與她共享所有重要的事物——頭銜和財產。」他頓了一下。「而且我將送給她一件只屬於她的東西,一匹阿拉伯馬。」

  她的眼睛睜大,而他可以聽到麥威在附近低聲笑著。

  她露出微笑,眼睛因激動而迷濛,正和洛傑的感受一樣。

  她抬起頭,彷彿朝著全世界說話。「因為是你,洛傑,所以我將身體和靈魂奉獻給你。在比一年又一天還久,比十三年還長的日子裡,我都不會愛上其他人。我將一生一世榮耀你、愛你,我的夫君,並發誓,對我而言,永遠也不會愛上其他人。

  「我與你共享我所擁有的一切東西,我的家,我的財產,還有,」她微笑著說。「我的動物。我會將你的痛苦當成自己的,你的傷口也是我的傷口。我將我的身體交給你:用我女性的眼睛讓你用新的方式看待這個世界,我的嘴唇和聲音來為你抗辯,我的子宮來為你生下兒子和女兒,還有我的心和頭腦。

  「我沒有姓氏可以捨棄,來表示我的尊崇和愛意,但我很高興,並以驕傲和榮耀接受你的英格蘭姓氏,也將由衷地珍惜它。從此刻起,我將是費黛琳、洛傑的妻子。」

  他們將手放下,但洛傑將她的手舉到唇邊,親吻她兩邊的掌心,然後將它們繞過他的脖子,給妻子一個真實的吻,包含了嘴唇和舌頭的熱吻。這個吻持續的時間久到麥威從開始清喉嚨、嘀咕著,終於槌了洛傑的手臂一下,說道:「留一點等一下再做。」

  洛傑和黛琳分了開來,但依然站在原地凝視著彼此,沒有人想先開口說話。

  麥威開口說:「以葛萊摩、提菲爾、賽文伯爵,以及康洛斯堡和迪立堡領主身份,我為你們倆的婚姻作見證。」他停了下來,拍拍洛傑的背,抓起黛琳轉圈圈,她畏縮了一下,而他大笑出聲,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並在她唇上再次印上放肆的一吻。

  洛傑將黛琳從麥威身邊拉到自己背後。「親夠了我老婆沒?你和她又沒有親戚關係。」

  麥威大笑著,但可憐的黛琳只能訝異、帶著些許尷尬地轉開頭。

  「你得原諒麥威,他這麼做只是因為可琳不在這裡。等我告訴她,她會把他罵死。」

  「沒錯,她一定會。」麥威說,顯然一點也不擔心。「不過,」在想了一下以後,他說:「我想到要是我多看一眼她以外的女人,酒裡會被放什麼東西就覺得擔心。」

  黛琳和洛傑緊握住彼此,走回樹林裡,同時麥威向黛琳講述著他妻子所發生的笑話和故事,黛琳一邊笑著,偶爾抬頭看看洛傑。

  他露出微笑,然後看著她走動的方式:步伐輕盈而無憂無慮,臉上興奮的表情彷彿在期待某些狂野而美妙的事情發生。

  對洛傑而言,那已經發生了。

  小屋裡,黛琳一邊煮飯,一邊聽洛傑和麥威說著他們共同回憶:宮廷逸事、十字軍、他們的友誼、笑話和旅行見聞。洛傑在她允許時當她的助手,而他們一致決定最擅長整理房間的是麥威。

  那天下午,他們享用了一頓由南瓜湯、磨菇和蕪菁派、蜂蜜胡蘿蔔煮甘藍菜、葡萄乾胡桃布丁和一個由麵粉、生薑、蜂蜜、胡荽和玻璃花瓣做成的結婚蛋糕組成的晚宴。

  然後他們在草地上散步,跟在後面的小豬在麥威腳跟後噴著氣,彷彿那是一對肥美多汁的甘藍菜。他們回到屋裡,用黛琳的石頭和貝殼下了一盤模擬棋。從未玩過的黛琳和洛傑搭檔,與麥威對抗,但還是輸了。

  但現在夕陽已經西下,螢火蟲在空中飛舞著,洛傑和麥威在外面,而黛琳則在裡面的房間中,將蠟燭點燃,放到臨時做成的燭台上。

  她將幾根散發著淡金光芒的矮胖油脂蠟燭放在箱子上,然後將玫瑰花瓣撤在床上:這曰一項威爾斯習俗,能讓熱情在婚後保持不變。

  她看著床微笑,心跳比正常來得快,腳步也比平常來得緊張。

  她拿起一條綁著長春籐的緞帶的耆草串,爬上床,掛到床的上方,然後往後退,看了看,再調整一下混在裡面的甘草莖和接骨木花。等它變直以後,她往後退。仔細地看了看那一長串花草。

  恩,她知道,很完美。她轉過身,發現丈夫就*在牆上,用一種讓她小鹿亂撞的溫柔眼神看著她。

  「那串花是做什麼用的?」他朝花點點頭。

  「長春籐是女性化的植物,它象徵著女人和她的生殖能力。」

  他對此露出微笑。

  「接骨木花,」她繼續說:「可以為結婚的人帶來好運。甘草莖帶來婚姻的忠實和熱情。」

  「你覺得我們需要更多熱情嗎,吾愛?」

  她露出微笑。「你覺得熱情太多了嗎?我並不瞭解這些事情。」

  「嗯,我是這麼覺得。要是那些東西有效,這張床會燃燒起來。」他頓了一下。「但那是多麼璀璨的死法呀。」

  她轉過身面對花朵,微笑著,碰碰濕潤的綠莖,上面開著被稱為「仕女面紗」的白色花團。「還有耆草,據說可以趕走惡魔。」

  「沒錯,那很有用,麥成已經離開,到村子裡去了,終於。」

  「洛傑。」她轉回身。「那麼說太不厚道了。我喜歡他,他是個好人。」

  「我也喜歡他,吾愛,但沒喜歡他到要他留下來參加我的新婚之夜。」

  「他已經到村莊去了?」

  「嗯,」洛傑微笑道。「你告訴他怎麼到萊迪村去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這張床塞三個人會滿擠的。」

  「三個人?」她的表情充滿困惑。

  「別想了。」洛傑離開牆邊,把一些起司和酒放到床邊。「他送我們這些,說他可以在村裡買到更多食物,我想他真正想說的是肉、魚和雞肉等等的。」

  「這裡的食物不夠嗎?」

  「夠了,不過麥威,跟大多數人一樣,喜歡吃肉,吾愛。」

  她扮個鬼臉,打了個冷顫。

  「現在過來吧。」

  「等我弄完這一邊,它有點下垂。」她看看那些緞帶,發現她必須重綁。「他的妻子像他說的那麼有趣嗎?」

  「嗯,也許要更有趣一點。麥威和可琳是很幸福的一對,但不會比我們幸福。」洛傑跪在床墊上,抱住黛琳的腳踝。「好的,老婆。」

  她低頭看到他正將她的裙擺往上推。「你在做什麼?」

  他給了她一記邪氣的微笑,將頭鑽進裙子裡,開始親吻她的小腿。

  「洛傑?」

  他將嘴往上移到膝蓋,一邊用手將她的腳踝打開。

  「洛傑!」她抓住他的頭。「你想要做什麼?」

  「我在吻你,吾愛。」他說道,聲音被衣服遮蓋而模糊。

  黛琳一手平抵著牆,閉上眼睛,另一手仍緊抓住他的後腦。

  他的唇上移到她的大腿內側,輕柔地舔吻,然後用一種彷彿想要一直持續下去的方式輕輕啃咬著。一聲呻吟逸出她的嘴唇,膝蓋開始變得虛弱並顫抖著。

  他的嘴愈移愈高,然後幾乎親吻著她兩腿之間的部位。他的嘴就在那裡,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噴在他的手指曾嬉戲過的地方,那個總是為了他而變得濕潤的部位。

  然後他吻了她。

  「洛傑!」她抓住他的頭,失去了平衡。兩個人手腳交纏著跌到了床上。

  他在長裙底下嘲笑著她,臉*在她光裸的腹部上不停地笑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8:49

  她推開他的肩膀,順著床板往上爬,背*在牆上,雙腿伸直,腳踝併攏。

  他從她的腳底往上望,朝她露出微笑,然後再次抓住她的腳踝,慢慢將手往上移,接著下滑,上移,再下滑,直到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她將頭往後仰*著牆壁。他愛撫著她的腳,然後將她拉向自己,讓她的長袍往上滑。他將她往下拉,*近自己,同時把她的腿抬到兩邊的肩膀上。

  他用手指輕輕地碰觸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她,然後停下來,解開長褲脫掉。她張開眼睛看著他,還有他腫脹著放置在她下體的根部。

  他用它來摩擦著她那裡,用他的堅挺滑過她,抵著她上下游移。

  她看著他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看著他*著她移動著。他們的視線一再一再地相遇,而他向她投來的目光幾乎讓她燃燒起來。

  他伸出手,纏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面對面跪在他之前。他將她緊壓在自己赤裸的身體上,雙手壓住她的臀部。一次又一次地吻著她,讓她慢慢閉上眼睛。

  她呻吟出聲。他同時停止了吻她,讓她躺到床上,他的手依然放在她的下面。他眼中的神情是如此專注,讓她屏住呼吸,而他乘機將她抬向自己的嘴,並給了她一個最親暱的吻。

  「洛傑……」她不停叫喚著他的名字,但他沒有停止,而她也不希望他停。這是一個邪惡而美妙的吻。

  他用他的唇舌,並將她吸吭到自己嘴裡。她因此而一再悸動著,但他仍然繼續下去,彷彿對她飢渴到必需品嘗更多更多。

  當它再次發生並消失時,她大叫著他的名字。然後看著他、他半閉著的眼睛,和裡面依然可見的激情。

  她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一個人可以像這樣用嘴來和另一個人做愛,但她喜歡它所帶來的感覺,更愛極了那種愉悅。

  因此她試著對他做一樣的事。她親吻他的腿,手心往下摩挲著,手指移向內側,她的嘴緊跟在後,就像他所做的,她舔弄著他的大腿內側,慢慢地上下移動。最後來到他的中心,她先用手指碰觸他的頂端,然後用嘴。

  他呻吟著。「黛琳、黛琳、黛琳……」

  她舔著他,讓他再次呻吟,就像他在她體內悸動時會發出的呻吟聲。她又戲弄了他一會兒,然後吸吮他,將頂端納入口中,用嘴唇移動著。

  他的動作太快,將她移動到他身上,讓他可以在她吸吭他的同時也親吻他。這樣用唇舌互相碰觸對方的感覺彷彿像是飛翔一般。

  她換個姿勢,並放慢速度,用牙齒順著他碩長的往下輕嚙。她將臉頰*在他的腹部,抬頭看著他埋在她雙腿之間的頭,閉上眼睛,讓自己達到高峰。

  她的高潮來得迅速而猛烈,並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呼吸變得短而淺,但她所感覺到對這個男人的愛意,和他所給予她的卻一點也不淺薄,而是深遠而是永恆的。

  他將頭拉開,並把她的臀部放到肩膀旁邊附近,讓她躺在他身邊。她的頭依然*在他的腹部上。他從床上抬起頭,臉上帶著一抹邪氣的微笑。

  她坐起身,同樣露出微笑。他準備坐起來,但被她放在胸膛上的手一把推倒在床上。她享受著自己擁有的權力,和融化這個男人、這個高大威武的戰士的能力:他在自己的掌握下顯得無助,她能夠讓他呻吟、顫抖著懇求她不要停止。

  她沒有停止,而是彎腰親吻他的腹部和更低的部位,將舌頭滑過他的碩長,濕潤的嘴唇深深往下,將他的全部納入口中。過了一會兒,當他吶喊出她的名字,彷彿她是他全部的世界時,她嘗到了海洋、他的身體和生命的味道。

  他呻吟並抽搐著,說道:「我愛你,老天為鑒,我愛你如此之深。」然後他移動嘴,再次對她做同樣的事。

  過了幾分鐘,他們筋疲力竭、汗流挾背地躺在床上,呼吸終於慢慢平穩了下來。黛琳將臉*在他的腿上,看著他腿上和根部附近任意蜷曲的紅色毛髮。蜷曲的毛髮向上越過身體,蔓延到腹部和胸部,彷彿明亮的火焰一般。

  「你喜歡。」他一邊摸著她的手臂,一邊說著,聽起來十分驚訝。

  「嗯。」她輕聲應道,一邊想著事情,一邊將手指甲順著滑到他的膝蓋內側,讓他輕顫了一下。她喜歡每當她這麼做時,他便毫無招架之力的感覺。「我不知道可以這樣用嘴來做愛。」

  「這是夫妻之間許多種做愛方式之一。」

  「你怎麼知道的?誰教你的?」

  他呻吟著,一手蓋住眼睛,然後躺在那兒。

  「告訴我。」

  他重重地歎一口氣,說道:「我聽到父親的手下談過口交的事,後來我試驗過,並知道了所有關於這方面的事。」

  「你跟誰試驗的?」

  「第一次是我和媽媽的一個女僕。」

  她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對他的話有何反應:第一次。

  他坐起身,將她拉到膝上,脫掉她已經皺成一團的長袍,丟到一旁。他的長褲早就脫掉了,已經不在床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坐起身,將上衣從頭上脫掉,將她抱在懷裡。兩個人都赤裸著身體,緊抱住彼此,坐在芬芳的玫瑰花瓣中間。

  「我可以在你的肌膚和肩膀上嘗到玫瑰的味道。」

  「嗯。」

  他拉開頭,瞪著她瞧。「你似乎深陷在思緒裡。」

  「嗯,」她看著他。「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要是我們這樣做愛,而我懷了孕,孩子會從我的嘴裡生出來嗎?」

  他靜了幾分鐘,動也不動,皺皺眉頭,然後頭往後仰,大笑出聲,緊緊地抱住她,一邊笑著,一邊讓她在他懷裡搖晃著,下巴抵著她的頭。

  「黛琳,我的黛琳,」他說道。「我真喜歡你思考的方式。」

  「這有什麼好笑?你不覺得這很有道理嗎?」

  「嗯,吾愛,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他撥開她臉上的髮絲,說道。「當我們這樣做愛時,你是不可能懷孕的。」

  「喔,」她看著他。「我不可能會懷孕?」

  他搖搖頭。

  她皺眉。

  「你不喜歡?」

  「我喜歡,我喜歡你給我的感覺。」

  「我聽到了一個『但是』。」

  她點點頭,抬頭看著他藍到不能再藍的眼睛。「我想要孩子,洛傑,你的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張開雙臂,說道:「來我身邊,吾愛。」

  她照做了。

  他彎下腰,再次親吻她,慢慢地、熱情地吻她。他的手滑向她的肋骨和乳房,轉過身,讓她平躺在床上,用雙手和嘴唇美妙甜蜜地和她做愛。

  過了一會兒,當她已經為他濕潤,並渴求著他時,他深深進入她的體內,充滿她、撫摸她,和她作了一次最長的愛。

  他告訴她她裡面的感覺,既溫暖又緊繃。

  她碰觸她的喉嚨,親吻上面繩子的痕跡,就像他親吻她被石頭砸傷的痕跡,和仍然留在左眉附近的瘀青。

  「我愛你,洛傑,」她說道。「我是這麼愛你。」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便將自己交給這個在這些日子裡,將他的姓氏、財產送給她的男人,這個將馬兒也給了她的男人。

  又過了一會兒,也許是掛在上面的常春籐發揮了功效,他還給了她一樣東西——不過他們倆都還不知道這件事,他給了她一個孩子。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9:39

第十九章

  白天變得更短了,對洛傑而言,這正合他的心意,因為對一個新婚的男人而言,夜晚才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

  麥威在離開後三天回來了,滿載著給他們兩個的補給品和禮物。他開懷笑著衝進小屋,手裡提著一大塊起司,兩壺蘋果酒,第三壺則是酒醋。黛琳可以用酒醋醃製她種的蔬菜,作為整個冬天的糧食。

  像是宮廷魔術師一般,麥威從馬鞍袋裡拿出小袋裝的辣椒、肉豆蔻、肉桂、鬱金香根和番紅花。他給了洛傑一把劍、劍帶和劍鞘,還給了黛琳一隻閃亮的銀碗,裝她的石頭和貝殼。

  但真正讓洛傑感興趣的是看到麥威將一個黃銅扣鎖的小雕花盒子交給黛琳時,她的反應。

  「這個禮物,」他告訴她。「是我和我的妻子一起送你的。」

  「但你已經給我們這麼多東西了,爵爺。」

  「誰?」麥威朝她皺眉。

  黛琳微笑。「麥威。」她似乎已經對麥威送給他們的這一點點東西感到吃不消了。

  「可琳希望你擁有一個像這樣的東西。」

  黛琳打開鎖扣,看著裡面嘴巴大張開來。

  裡面是別在紫羅蘭色小絲墊上的銅製別針,三根閃亮的金針,兩隻繞在細木軸上的線,一是棕色,一是黑色,最後她拉出一把狀似天鵝的銀色剪刀,上面掛著一根長長的銀煉,讓她可以掛在脖子上。

  她近乎崇敬地碰觸著,然後哽咽地看著盒子。

  洛傑瞭解這是因為她所擁有的是這麼少,無法將這些禮物,這些他母親、妹妹和幾乎所有他認識的淑女都擁有的東西,視為無關緊要而普通的日用品。

  黛琳看著麥威。「謝謝你,也謝謝可琳夫人給我的一切。這是最漂亮的禮物,我會永遠珍惜它們的。」

  麥威露齒微笑。「好極了!」他拍大腿,然後說:「我想我可以再教你們下一次棋。」

  洛傑看向黛琳,她仍然瞪著那個針線盒瞧。

  她抬頭看著他微笑。

  「麥威贏了一次,突然間他就變成專家了。來吧,我的朋友。」洛傑對麥威說。「黛琳和我要教教你這東西要怎麼玩。」

  這一次洛傑的心思集中在遊戲上,而他和學得很快的黛琳只用八步就贏了麥威。

  當黛琳從床上起來時,天色很暗,這時是從夜晚到清晨的過渡時期,每樣東西都像雪一樣安靜。她盡可能安靜地移動,洛傑正在睡覺,他的呼吸均勻而平靜。

  她繞過床角,*直覺走出房間,走向*近行李箱的窗戶,打開窗門,坐在行李箱上,雙手支著下巴看向外面。一切是如此的寧靜,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在此刻必然都沉睡了。

  夜空非常晴朗,頭頂上有明亮的星星閃耀著。她喜歡夜空,每當她抬起頭,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些星星。

  她想要為洛傑做一件事,一件特別的事。這個念頭讓她在作完愛,他已經入睡後,她還一直清醒著。她打開針線盒,看著裡面,想著做針線會有多困難。

  她不知道,因為她以前從來不需要針,也從來沒有過線,或是像剪刀這麼美妙的東西。

  她將盒子放到一邊,走到床邊拿一根蠟燭。她點亮蠟燭,左顧右盼,然後看到了洛傑穿在鎧甲和外衣下面的黃色內衣。它縐得很厲害,袖子很寬,衣服上面還有她試著移動他沉重的鎧甲時留下的裂痕和撕口。

  她拿起內衣和蠟燭,試著像老鼠一樣安靜地走回窗戶旁邊,坐了下來。她傾身*近蠟燭,花了一點時間穿針引線,最後才發現要是她用剪刀將線剪得俐落一點,線頭比較不會有那麼多分叉,也比較容易穿過針眼。

  然後她開始縫。

  偶爾,她會停下來看看睡在床上的洛傑,他的手蓋在頭上,臉上因為睡眠而毫無表情,接著她會露出微笑。

  她花了幾乎一整晚的時間補好那件上衣。等到完成,將衣服折好放在膝上,她坐在原地,下頜*在手上,一邊想著他,一邊偶爾看看他,就這樣沒有其他的動作,讓她感覺到比睡了一整晚更有價值。

  洛傑醒來發現黛琳已經醒了,而他的上衣摺好放在他的身邊。他在日光下端詳那件上衣:她用黑線補好了那個破洞。昨晚在她以為他睡著的時候,他曾醒過來看著她。

  在昏暗的燭光下,她正補著他的衣服,臉和針*得很近,舌尖從嘴角露了出來,十分專注地縫著。每次當針穿過衣料時,她都會把它抖一下;明白她在做什麼時,他很努力才讓自己不笑出聲。

  但在白天的光線下,他看到每一針的間距前不相等,彎曲的縫痕像是螞蟻爬過的痕跡。這一點也不像他母親和妹妹所做的,她們一向對自己精良的針線工夫感到自豪,可以用細微到看不見的間隔,筆直地縫出完美的成品。

  她們縫的紐扣從來不會掉,堅固的線結讓即使一個男人用力拉也不會斷裂,縫口不會鬆掉,或是繃開。她們的女紅十分精緻,而每當做給他一件新的上衣時,都會希望他給予讚美。

  但針線工夫的好壞對他一點也不重要,對他而言,顯然不是很會縫紉、或是很少縫紉、甚至是從未縫紉過的黛琳,願意特別為他這麼做的心意更是感人。

  清晨稍早的時候,麥威和洛傑在外面,麥威坐在馬上,包袱裝得滿滿的。他正要回家。

  「你確定要繼續待在這裡?」麥威再次問他。

  洛傑點點頭。「再一陣子。我想要在離開前,和我的妻子再獨處一小段時間。」

  「我會向國王報告,並送信給你的家人。我和國王都不會讓其他人知道你還安然無恙地待在這裡。」

  當黛琳一邊在衣服上擦乾手,一邊走到外面時,洛傑正在向他致謝。她站到洛傑身邊。「我會告訴你最快出去的路,你可以直接從樹林東邊出去,不用再繞一圈。」

  她拉著洛傑的手走進樹林,麥威騎著馬跟在後面。那條路並不遠,就在可以看見草地的地方,只不過藏在一叢荊棘、樺樹和冬青的後面,樹下還有許多生長茂密的草叢。

  在黛琳撥開一些樹枝,讓一條小路露出來之前,洛傑絕不會相信在那一團混亂後面會有路,那彷彿是她具有魔力的手製造出來的。

  她轉身微笑。「就是這條路。」

  麥威給了她一個沒有超過時間的吻,然後抓緊洛傑的手臂搖了搖。「保重,你們倆。」他停了下來。「我差點忘了這個。」他將手伸進上衣裡,交給洛傑一袋硬幣。「你可能會需要這個。」麥威告訴他,接著遞給他一張小羊皮紙片。

  洛傑打開紙張,讀了一下。「這是什麼?」

  「另一個禮物。」麥威看著他。「這些是村裡丟她石頭的男孩名單。」

  黛琳坐在洛傑後面,兩個人一起騎向萊迪村。她的手繞過他的腰扣住,臉頰貼著他的背,但她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只有鎖子甲透過上衣纖維露出的冷硬線條。

  她可以看到遠方村莊裡的小屋,彷彿饒舌的女人般簇擁著。她環住洛傑的手抱得更緊了。

  他轉過頭瞥了她一眼。「我發誓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吾愛。」

  「我知道。」她輕聲說道,但這對她而言仍然不容易。他們安靜地經過空蕩蕩的農田,田里的穀物已經收割完畢,一束束捆好的黃色燕麥直立起來,棲息在上面的山鳥不停地叫著,彷彿在說:「滾開、滾開!」

  左邊有一座蘋果園,長滿了青綠色的老蘋果樹,樹上結滿了成熟的果實,大張的枝椏蓋在因風化變得灰暗的粗壯樹幹上。高大的老樹排成一列,面對著道路,看起來像是村裡的老者,已經開始對經過的他們皺起眉頭了。

  「看啊!快看!」果園後面有人叫道。「是森林裡的那個女巫!」

  一個手拄著枴杖的老婦從小屋裡走出來,一隻獵犬一邊吠叫著,一邊打轉著,舌頭從嘴裡吐了出來。

  「女巫!那個森林女巫!」有人大叫著。很快地,人們從穀倉、馬廄和房屋裡走了出來,嘴巴藏在手後面竊竊私語著。

  一顆石頭飛掠過身邊,讓黛琳跳了起來。

  洛傑低聲詛咒著,拉住韁繩,抽出麥威留給他的劍,舉到身前,讓所有人都可以看到那把發亮的巨劍。

  一些村人倒抽口氣,並往後退。

  洛傑投給他們的目光之陰沉,連黛琳也抽了一口氣。「誰這麼大膽,敢丟那顆石頭?」

  沒人敢出聲音。

  「我說!哪個白癡丟的石頭?」他用響亮而憤怒的聲音咆哮道,聽起來有如上帝一般。他低頭瞪著那群擠成一團的村人,所有人似乎都不敢開口。「再有一顆石頭,我會馬上揮下這把劍。」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策動馬兒走向一棵大栗樹,擴張的樹蔭將超過整整三分之一的村莊草地都遮蓋住了。人們順著道路移動,動作比他將劍舉起之前,更加緩慢而充滿憂慮,但他們還是跟了上來,並一邊低聲交談著。

  黛琳可以聽到他們說的一些內容。

  「他是誰?」

  「他為什麼和那個女巫在一起?」

  「她對他施了魔咒。」有個人的聲音大到讓他們都聽見了。

  洛傑放聲大笑,然後轉向人群。「你認為沃斯堡的費洛傑會脆弱到會讓一個小女人控制住?」他又開始大笑,彷彿那是他聽過最愚蠢的話。

  他們又走了一小段路,接著他將馬匹停住,腳跨過鞍頭,滑到地面上。他伸出手,抓住黛琳的腰。她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將自己抱下來。

  他轉過身,手環住她,面對一直跟著他們的人群,空著的那隻手放在劍柄上,雙腳分開,站姿充滿挑釁。

  黛琳看著村人的臉。她認得一些人,當她還小,村裡還沒有關於她的謠言,說她是女巫的傳言出來之前。

  「所有的人聽著!這個女人當時在森林裡。」洛傑停了下來,手緊抓著黛琳的肩膀,眼睛不發一語地掃過群眾。他拉開她的長髮,露出她的左臉和左眉。「看到她臉上的瘀青嗎?」

  人群開始低聲騷動著,有些人點了點頭,其他人則只是瞪大眼睛,彷彿不敢說話。

  「她被石頭砸傷了。」洛傑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他從腰帶上拿出一張羊皮紙,將它攤開。「古摩根!黎歐文!提威爾!柏利斯!馬利茲!」

  每一個名字被叫到時,都有抽氣和低叫的聲音傳出。

  「這些男孩朝她丟石頭,每個被我叫到名字的人往前站。」

  空氣中人群低低的交談聲像是五月的蜜蜂,嗡嗡作響,其中一些人聚成更小的團體,快速地低聲說著話。

  然後一個有著明亮紅髮的女人擰著一個不情願而害怕的男孩的耳朵往前走。「這是黎歐文!」她將他推到身前,雙手握住他的肩膀。「我是黎家寡婦,他不是個壞小孩,先生。他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父親兩年前死了。我求你發發慈悲,求求你。」

  「其他人呢?」他對群眾說,眼睛往每個男孩身上看過去。「站出來。」

  一個較高的十五歲男孩從人群中走出。「我是提威爾。」另外兩個男孩也站了出來,每個人都報出自己的名字。

  一個戴著鬆垮、農人戴的羊毛帽走入了那群男孩的行列。「我是馬菲德,利茲是我孫子,他和他爸到村子南邊去了。他們去河邊捕魚,我向你發誓,爵爺,他今天不在這裡。」

  洛傑點點頭,放開黛琳,走到男孩們的面前停下來,看看每一個人,彷彿對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很不滿意。

  那群男孩忐忑不安地扭著雙手,或是左右搖晃著,沒有一個人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往後一步站著,等待某些東西,但沒有人知道他要什麼。然後他抽出劍,所有人倒抽口氣。

  連黛琳都害怕他可能會傷害那群男孩。「洛傑,不要,求求你。」她低聲說道。

  那群男孩的臉色刷白,有些人開始無聲地哭泣。

  洛傑將劍插到草地上*著,看著第一個男孩。「你朝那個女人丟過石頭嗎?」

  那個男孩哭著,臉頰上佈滿了淚水。他點點頭,然後往下望,扭著雙手。

  「為什麼?」

  那男孩抬起頭,抽抽鼻子,然後咕噥了一些話。

  「我聽不到。」洛傑幾乎是低咆著說。

  「因為她是個女巫,而要是被他看到了,你就會變成石頭。」那男孩臉色蒼白地說。

  「她正看著你們全部的人,而我沒看到有誰變成了石頭。」他轉向黛琳,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看我,看著我的眼睛。」

  黛琳看著那雙藍色的眼睛,看到她一向看到的:那個她所愛的男人,發誓說要保護她的男人的眼睛。

  洛傑轉過身,看著在場所有的人,還有那些男孩。「看著我,黎歐文。」

  那男孩慢慢抬起頭。

  「我變成石頭了嗎?」

  「沒有,先生。」

  「你還相信她是女巫嗎?」

  男孩搖搖頭。

  「你!」洛傑朝第二個男孩咆哮著。「提威爾?」

  那個看似最年長的高個子男孩點點頭,他盡力挺直身體,但他的眉毛開始冒汗,臉色也極為慘白。

  「你為什麼丟她石頭?」

  「她是惡魔的孩子。」

  洛傑放肆地大笑。「這個嬌小的女人?你想惡魔會生出這麼嬌弱的女人嗎?」

  男孩皺著眉,彷彿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有蹄子嗎?」洛傑拉起黛琳的裙子,露出她赤裸的腳。「她有嗎?提威爾?」

  男孩搖搖頭。

  「你!」洛傑對下一個幾乎要掙脫皮膚跳出來的男孩說。「叫什麼名字?」

  「我是柏利斯。」

  「你有沒有丟石頭。」

  「有。」

  「為什麼?」

  「跟他們一樣,我們怕她。他們說要是她的影子掠過你走過的路,你就會變成一隻鳥,還有麥子也長不出來。」

  「我想你們並不怕她,只是想借由傷害她得到權力感,假裝你們已經是男人。但男人和戰士是不傷害女人的,也不會像膽小鬼一樣逃走躲起來。」

  男孩們用力吞口口水,但沒有否認。

  「我看到路上的燕麥了,我覺得它們長得既高又好。」

  人們喃喃地說道這是這幾年來最好的一次收成。

  「你真的相信她是女巫嗎?」

  「不,我從沒這麼想過。」他承認道。「我發誓不會再丟石頭了,先生。」

  洛傑不發一語,直接走向最後一個,最年輕的男孩。「你的名字?」

  「古摩根,我也丟了石頭。」他在洛傑發問之前就承認了,看看黛琳,然後又抬頭用大睜的眼睛看著洛傑,補充說:「但我沒有丟中她。」

  「你知道你為什麼朝她丟石頭嗎?」當男孩沒有確切回答時,洛傑問道。「因為與她有關的那些故事?」

  那男孩點點頭。「所有他們說的那些,還有其他的。」他承認道。「他們告訴我要小心黛琳。提威爾發誓說要是被那個女巫親吻了,你就會變成蟾蜍。」

  洛傑轉身用銳利而憤怒的眼光看著那名高個子男孩。

  那個男孩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

  然後洛傑轉身,將黛琳抱到懷裡,人群在後面騷動著。他的動作太過迅速,讓她完全沒有防備,只能用手抓住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他一手滑到她的腦後,當著所有萊迪村的村民面前親吻她。

  那個吻不停地持續著,黛琳模糊地感覺到村民在交談並觀望著。它的結束和開始一樣突然。他將她放到草地上,面向村莊,目光掃過人群,然後看向最小的男孩。「你看到了什麼,小鬼?」

  「我看到一個騎士。」

  「不是蟾蜍嗎?」

  男孩搖搖頭。

  「你們所有的人聽好!我奉愛德華國王之命來到布洛肯,負責監督國王另一座城堡的建造,就在山頂上。一旦城堡建成,我就是你們的領主。」

  黛琳看向洛傑,皺起眉頭。他沒說過任何關於這座城堡或是愛德華國王的事。她不知道他這麼說是要恐嚇村民,或是事實。

  「以後我不許你們朝任何人丟石頭。這個女人不是女巫,而上帝為鑒,我發誓我會嚴懲任何那樣說她的人。」他轉身朝她伸出手,將她拉到身邊,緊握住她的手。「你們所有萊迪村的人都要瞭解這一點:她不是女巫,而是費黛琳夫人、我的妻子。」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39:46

  洛傑沿著小徑走,經過曾經是甘藍菜和蕪菁所在的菜圃,現在種在那裡的是南瓜和橡南瓜。他繼續往石橋和小溪前進,黛琳正在站在那裡等著他。現在幾乎是黃昏了,不久前黛琳到小屋外面讓小豬和其他一些動物散步,再將它們抓到裡面來過夜。

  當他*近時,他看到黛琳雙手放在石橋上,低頭看著下面的溪水。

  他走到她身後,手繞上她的腰,屈身*著她,看著奔騰的溪水,並在她的脖子印上小小的吻。「你很安靜,吾愛。」

  她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低頭看著溪水,彷彿她想要尋找答案或話語,就在水裡的某個地方。他等待著,專心地吸進她的氣息。她聞起來充滿了森林和春天的豐饒味道,像是剛割過的草地,一種清新的自然氣味讓他聯想到生命的本質。

  「今天並不好過。」

  洛傑將她轉過身,面對自己,雙手環抱住她。「我別無選擇,必須讓他們瞭解我會保護你,不會再允許其他人傷害你。」

  「你說得夠清楚了,用那把劍,我想。」

  「你真的以為我會用那把劍將那些孩子砍成兩半?」

  「嗯,你看起來非常憤怒而兇惡。」

  「我當然很憤怒,到現在還是一樣,非常憤怒,因為他們對你所做的那些事,而我也不會輕易原諒。那些村民必須記住我的話,對我的恐懼會幫助他們記得。而我敢打賭,萊迪村再也不會有人跟他們的孩子說有關女巫的故事了。」

  她已經轉過身,看著溪水,而他瞭解到這就是她思考的地方。站在這裡傾聽水聲、昆蟲輕輕的叫聲和鳥兒不停的鳴叫有很大的助益。這裡非常平靜。

  小豬踱過橋,來到他們腳邊噴著氣.但黛琳沒有像以往一樣,彷彿這只傻豬非常特別,而他們已經很久沒碰面似地歡迎它。

  「你還是有心事。」

  「我只是在想你威脅說要在山頂上蓋城堡的事。」

  「那不是威脅,吾愛,那正是我來這裡的理由,為愛德華勘查地形。那座城堡會蓋在上面,而我將成為布洛肯地方的領主。」

  她用困惑而有點受傷害的表情看著他,彷彿他刻意對她隱瞞這件事似的。「但你以前從未提過這件事。」

  他聳聳肩。「我沒有刻意隱瞞。我來布洛肯的原因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嗎?」

  「不,我不認為。」

  「你不想住在山上?在城堡裡?」他頓了一下。「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我會跟你住到任何地方,你知道的。」

  「嗯,但我只是想確定一下。你聽起來好像很難過,吾愛。」

  「我不知道怎麼當個淑女。」

  他大笑著。「你可以學。看你學下棋的速度多快,還有我教你的其他事情。」他朝她露出邪氣的微笑。

  她用最奇怪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彷彿他長出了第二顆頭。「洛傑,我根本不會縫衣服,更不用說管理城堡了。」

  「你縫得很好,看?」他指向衣服上歪斜的縫線。「另外,我母親和妹妹可以教你關於縫紉和管理城堡的所有事情,麥威的妻子可琳也可以。」

  她看起來似乎對此有所保留,但洛傑知道她可以做到任何決心去做的事。她是個堅強的女人,一個獨立的女人,而他最愛她這方面的性格。「設計圖會在春天完成,工程馬上會跟著開始,然後每當你走進萊迪村時,你就是布洛肯的費黛琳夫人。」

  她轉身面對著他,背*著石橋。「我不認為我在萊迪村會感到自在。」

  「那麼你更應該常常去那裡,直到你不再害怕為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得到。想想看,難道沒有地方會讓你感到害怕嗎?一個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而你不確定敢再去一次的地方?」

  現在,換成他瞪著水面。他有自己的恐懼必須克服。他的手已經不再發抖,但當他想起那場差點被吊死的經驗時,內心仍忍不住會顫抖,而每天早上刮鬍子的時候,他總會看到脖子上的傷痕,不停地提醒他發生過些什麼事。

  「嗯,」他低聲說道。「是有這麼一個地方,不過要是我必須到那裡去,你得帶路。」

  她皺著眉。「哪裡?」

  「我被吊著的地方。」

  黛琳建議既然天色已晚,今晚又是個新月,他們還是等到早上再去比較好。

  但洛傑拒絕了,他告訴她他必須現在去。她專注地看了他好長一段時間,清楚地知道她說什麼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心。

  因此他們離開了小屋,兩人手上都拿著火把。黛琳緊抓著他的手,帶他穿過森林,沿著連白天都非常陰暗、夜晚時更是黑暗詭異的小徑往下走。

  一些細長的樹枝掉了許多葉子之後,看起來像是爪子一樣。氣溫變冷,手裡有一根火把感覺不錯,因為它能讓手指保持溫暖。

  他們進入樹林的更深處,這裡的樹枝變得更加脆弱。分岔的小樹枝和荊棘抓著她的皮膚,彷彿試著將她往後拉一般。

  他們走到結婚的老橡樹下,她停了下來。「你真的想去?」

  「嗯。」

  她緊握住他的手,走進通往森林陰暗處的小徑。那沒花多久的時間。她迅速地移動,在小徑上轉過一個彎之後,她便看到了那根躺在地上的樹枝。它已經被落葉和枯枝蓋住了,但在它上面,她仍然可以看到那棵巨大的樹幹上樹枝斷裂的痕跡,那裡的樹皮顏色較淺而新。

  她轉向洛傑。「到了。」

  他舉高火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地方。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看著那棵樹,彷彿又將整個情況在腦海中重演一遍。

  她看著他的臉,找尋他思緒的線索。他的臉上沒有可以看見的感情,讓她嚇了一跳,但從手中火把發出來的光芒非常奇怪,顫動的火光將他們臉上的皮膚轉成不可能存在的膚色:紅色、金色,有時候甚至是藍色。它可以很容易就讓一個人的感覺隱藏起來。

  他放開她的手,更*近那棵樹。她的手指幾乎在他放開之前就已經變得冰冷。他走向那棵樹幹,碰碰斷裂的地方,跪在地面上撥開落葉。

  「看起來除了斷掉的樹枝以外,什麼也沒有。」他說道。

  「你以為會有別的東西嗎?」

  「那根繩子。在哪裡?」

  「在小屋裡。我用它做吊索,綁在馬兒身上,讓他把你拖回小屋。」

  他靜了下來,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你用它救了我?」

  她點點頭。

  他站直身體,轉了個圈圈開始大笑,但聽起來非常奇怪而空洞。「我以為到這裡來會嚇死。」他回頭看著她。「但它只是棵樹。」他將腳踏到樹枝上。「這只是根斷裂的樹枝。」他走到她的身邊,伸出手。「看,沒有發抖,我的手沒有發抖。」

  「對,」她同意道。「的確沒有發抖。」她不懂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件事,但她知道他正經歷一種和她在萊迪村時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在這裡幾乎是快樂、放鬆的。他又笑了一次,但這次更有力一點,而且是一陣真實的笑聲,彷彿會被惡作劇捉弄了似的。

  他轉向她,再次伸出手。「來,吾愛,拉住我的手。我保證我沒有瘋,雖然我以為來這裡會讓我瘋掉。」他將她拉近,手環抱住她,親吻著她的前額。「謝謝你,吾愛,謝謝你帶我來這裡,謝謝你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救了我,謝謝你愛我。」

  他彎腰親吻她,而她也回吻他,兩個人手上握著的火把在身邊形成金色的光環,在此刻所有的黑暗似乎消失了。

  他們整晚都在老橡樹下做愛。洛傑生了一個小火堆,而他們都赤裸地躺在那裡,無視於冰冷的空氣,因為在他們做愛時,沒有人會覺得冷。

  但第二天早上就不是這麼回事了。黛琳在洛傑懷中醒來,即使他們是睡在衣物裡,她的腳還是像冰一樣。她扭動一下,將膝蓋拉到胸前,然後慢慢試著將腳放到洛傑的上衣裡面,貼著他溫暖的腹部。

  「老天!」他直跳了起來。「你的腳冰死了!」他一手劃過頭髮,搖了幾下頭,彷彿必須借此來讓自己清醒。

  她對著他微笑。「嗯,而你的肚子很溫暖。」她將赤腳移得更近一點。

  他伸出手,抓住它們,讓她和她冰冷的腳遠離。

  她微笑著,因為只要他抓著她的腳,就可以讓它們保持溫暖。

  「天亮了嗎?」他抬頭往上看並問道。

  「嗯。」她點點頭。

  「不該問你,女人。」他埋怨著,伸伸懶腰,動動肩膀。「太陽一出來,你就醒了。」

  「而你會睡到日上三竿。」

  「地面很硬。」

  「我們該回家了。」她將腳拉出站起來,盡可能拍掉裙子上的樹葉和泥沙。

  他撥開炭火,並在還燃燒著的一些火星上覆蓋濕葉片和石頭,然後伸直身體。「可以出發了嗎?」

  她點點頭,開始帶路。

  「我可以找到正確的路。」他堅持說。

  「你可以?」

  「嗯。」他堅定地說。「跟我來。」

  她照辦了,跟著他走進錯誤的路,臉上掛著微笑。

  過了很久,等他們走過七條死路和錯誤的路以後,洛傑停了下來,掃視著天空和樹林,彷彿他以為那可以帶他找到正確的方向。

  「你確定要走這條路?」她問他。

  「我知道我要去哪裡。」

  「嗯哼。」

  他停下來,轉過身,擺出挑釁的姿勢。「你認為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不,我沒這麼說。」

  「很好。」他向她知道是在繞圈子的路走下去。

  「我很確定你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她一邊跟著他,一邊說。

  她的安靜必然激怒了他,因為他轉過身,朝她皺眉。「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嗯,」她微笑。「你知道你迷路了。」

  他沒有笑,但她笑了,然後終於開始建議方向。他沉重地走在她面前,用力揮開擋路的樹枝,嘀咕著這不像任何他遇到過的小路。

  當他們終於來到草地外面時,她還在笑,而他站在原地很久一段時間,才轉過身說:「我的確是迷路了。」

  她將手穿過他的手臂,笑著說:「我知道。」

  他們一邊笑著談天,一邊走過橋。

  洛傑突然停下來,讓黛琳差點撞上他的背。她往後退,從他的肩上窺視著。

  小屋前方有一隊穿著鎧甲、騎著馬的騎士。領隊是一名氣勢不凡的男人,高高坐在馬鞍上的他,正直直看著洛傑。

  那個男人慢慢往前騎,然後停下來,用冰冷的眼神瞪著洛傑。「哦,看看這,大夥兒,如果這不是我兒子,就該死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1:29

第二十章

  洛傑無法動彈,只能瞪著他的父親。「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的朋友麥威,在我們抵達康洛斯堡時,正好回到家,否則我想我和手下可能還在威爾斯山脈裡找你。」他父親很快地看了站在洛傑背後的黛琳一眼,顯然對她興趣缺缺,因為他接下來便左顧右盼著,彷彿在看著一個豬圈。

  但洛傑和她談過他父親的事,她知道他們並不和睦,就算她永遠不能完全瞭解洛傑的感受。她沒有父親,而且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洛傑知道:即使如此,她還是會支持他的。

  正如他的想法,她勇敢地向前踏了一步,站到他的身邊,輕鬆地將手滑進他的臂彎裡。

  他的父親回頭看向他,搖著手。「夠了……這種農夫的家家酒。你該回家了,馬上。」

  「家家酒?」洛傑想要揍他。

  「否則我要怎麼說?遊戲人間?還是什麼?跟以往一樣,你又找到了一個心甘情願的村姑,然後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她身上,丟下你對國王的責任。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洛傑,既無榮譽也沒有責任感,而且有勇無謀。在你的國王、朋友和家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了的時候,竟然在這裡浪擲生命。」

  「你對我的生命一無所知!」

  「你的生命是我給的!」

  「我今天的樣子也是你造成的。」

  「你要回家,洛傑。」他父親的聲音僵硬而冷酷。

  「不。」那個字開啟了戰線,但洛傑不在乎,這些年來,他們之間的衝突早就數不清了。

  「你別無選擇,如果必要,我會把你綁起來,拖著回家。」

  「我只打算跟你到屋裡談。」洛傑一邊說,一邊走過他的身邊,拉著黛琳繞過屋角。

  「放開那個妓女!」他父親大叫道。

  洛傑攸地轉身,要是黛琳沒抓住他的手臂,他可能會把他父親從馬上扯下來。

  「不!不要!」她低聲說道。「那只是一句話。」

  洛傑好不容易走進了屋子,然後站著,一手平貼在牆上,低著頭,急促而憤怒地呼吸著。怒火迅速蔓延到全身,他放開黛琳的手,用拳頭往牆壁槌,膠泥紛紛掉到地面,但他沒有看見,只聽到了聲音。

  她跳起來。「洛傑,求你不要這樣。」她伸出手,放到他的肩上,滑上他的手臂緊握住,將頭擱在他的背上。「別讓他得逞,他只是想激怒你。」

  「到另一個房間去。」

  「我要留下來陪你。」

  「走,如果你愛我就走。」

  「我愛你,而且我要留下來。他說什麼都傷害不到我,也不要讓他看到他的話可以傷害你。」

  「我沒有受到傷害,只是想要殺了他。」

  「他是你父親。」

  「他是個雜種。」

  洛傑的父親踏進小屋裡。他看看小屋裡面,然後看著泥土地和籠子裡的動物。小豬在角落裡對伯爵噴著氣。

  他父親傲慢的表情變得厭惡。他搖搖頭,然後大步走過他們身邊。

  他選定位置,站在房間中央,彷彿他才是這個地方的主人,而他們不過是他的農奴,來此聆聽他重要的宣佈。他的視線從洛傑轉向黛琳,然後又冷冷地回到他身上。「說吧,兒子。」

  「不准你再叫她妓女,她是我的妻子。」

  房間裡的沉默充滿了暴戾之氣,緊繃的情緒從父親延伸到兒子身上,像是紙傀儡身上的線一樣,而他們其中之一只要拉緊身上的線,就可以造成彼此之間的痛苦、憤怒和懷疑。

  然後他父親爆笑出聲,殘酷而輕蔑的笑聲,意在傷害。

  他看著黛琳。「你的妻子?她甚至衣不蔽體。老天在上,洛傑,那女孩連鞋都沒穿呢。」他又笑了幾聲。

  洛傑從眼角看到黛琳抬高了下頜。他將她拉近,想要保護她,讓她免於父親的殘酷。「她是我的妻子,而我要你以正確的態度對待她。她是黛琳夫人,而且將是你的孫子的母親。」洛傑停頓一下。「好好記住,老頭。」

  他的嘲弄切中了痛處。他父親挖苦的微笑消失了,眼睛瞇起。洛傑知道他不喜歡人家提醒他已經不再年輕,而他也不能真的要兒子聽命行事了。因為洛傑是個有自主權的騎士,也是國王寵幸的臣子。

  「那麼帶你的……妻子回家,」他父親站直。「但你必須回家,我向你母親保證過會帶你回家。我說到就要做到。」他越過房間,朝門口走去。

  洛傑挺直身體,看著父親愈走愈近。他彷彿不會再說什麼,直接邁向門口,但某件事讓他停了下來。他站在距離洛傑不到一步的地方。「你的脖子上是什麼?」

  洛傑伸出手,拉下上衣的領子,將它撕到鎖骨的地方。「這個?你看不出是什麼嗎?」

  他父親沒有移動,也沒有說半句話,只是看著他的脖子。

  「這是被吊在森林的樹上所留下來的勒痕,就在這裡,你以為我在扮家家酒的地方。」

  「洛傑!」黛琳的聲音很輕,但仍然帶著警告意味。

  「有人偷襲我,並想置我於死。要不是我的妻子——這個你不停侮辱的女人,發現我,並救了我這條悲慘而可恥的小命,他們可能就得逞了。」

  他父親嚴厲的表情一瞬間動搖了。那就在他的眼中,它們幾乎是轉眼間就變得蒼老而脆弱。眼睛的顏色依然沒變,仍然是冰藍色的,但現在看起來卻像是一層薄冰。

  洛傑拒絕相信他在裡面所看到的情緒。他認識他父親,知道他的想法。洛傑看到的不可能是費桑迪伯爵,永遠不可能。

  而當洛傑否認著就在眼前的事實時,他父親打開門走出去,沒再多說什麼。

  那天早上,黛琳學到了一些關於家人的重要事情。就算一個陷入愛河的人,有時候連最強大的愛,也無法讓一個破碎的家庭和好如初。

  她走過小溪,躲在啜泣的老樹下,避開費家的騎士。她*在樹幹上坐著,將膝蓋抱在胸前。

  對整片鄉野大喊出她的愛,在所有威爾斯人面前立下誓言,或是將她的心掛在袖口上展示,都不能叫洛傑和他父親,不再讓他們頑固的自尊繼續傷害彼此。

  但同樣的,她所愛的男人正痛苦著,而她卻無法將痛苦帶走。她深深地感覺到這一點,也許太深了,因為現在她可以在自己皮膚聞到它的氣息,彷彿她丈夫的痛苦讓她體內開始腐敗似的。

  她彎下腰,在溪水裡清洗雙手,試著將那股氣味洗掉,但她辦不到,因為她愛他,即使她可以選擇。他母親需要洛傑,而洛傑愛他母親。

  他必須離開,但她想要留下。

  這是她的家,讓她感覺安全的地方。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她只知道那可以是非常痛苦的,痛苦到人們會從內心開始腐敗,並在一瞬間變得不同。

  從她發現洛傑的那一刻起,她就改變了,也許是從好幾年前,她發現馬兜的時候就開始了。她的生活不再像以前一樣,她放下了防衛,讓他進入她與世隔絕的私人世界,一個她非常珍惜的地方,那彷彿像是讓他看進她心底最深沉黑暗的秘密。

  而現在她必須選擇:跟著他回到外面的世界,或是留在這裡,努力過以前的生活,安全、孤獨、作夢般的日子。

  她可以繼續和動物談話,但它們不會像洛傑一樣擁抱她。她可以做和以前一樣的事,但一切將不再相同。她不會真的在這裡,她的心會隨著他遠去。

  她跪下,從溪裡掬了一口水喝。她將水捧在手心,但手在舉到嘴邊之前就已經空了,就像如果失去了洛傑,她將會度過的那種日子。

  他們花了四天的時間才抵達沃斯堡。黛琳和洛傑並坐在一輛搖晃小馬車上的木板座上,車上裝滿了她所擁有並珍視的每樣東西。

  所有的籠子都放在後面的車上:三腳免、瞎獾、狐狸和其他無法在森林裡生存的動物。馬兒綁在馬車棚欄上,跟在後面走著,背上歇著老鷹,小豬則是睡在一窩乾草床上,偶爾會抬起頭,看看鄉間景致,然後咕噥幾聲。

  他們決定讓小屋保持原狀,因為洛傑承諾他們會在春天時回來,因此黛琳只帶了一些私人用品,裝著她少數幾件衣服的箱子和那些結婚禮物。她將石頭和貝殼包好,並把那個紅皮袋子綁在腰上,以免遺失。

  洛傑和他父親幾乎不曾談話。她丈夫比較常和某些已經結識多年的父親手下說話。他父親和他們保持著距離,選擇單獨在一座條紋絲質小帳篷裡用餐和睡覺,他的手下為黛琳和洛傑另外搭了一個較大的帳蓬。

  當他們翻過一座鼓起的山丘時,已經是下午了。黛琳抬起頭,一個龐大的灰色物體朦朧地出現在眼前,看起來像是一座山。

  「那就是沃斯堡。」洛傑慢下車隊說道。

  黛琳轉過身,瞪著他。「那是你長大的地方?你的家?」

  「沒錯。」

  那座城堡大到像是一座有圍牆的城鎮,比較接近她想像中的倫敦,巨大而繁忙。

  看起來像沒有盡頭,掛著帷幕的城牆上,從瞭望塔上傳來了傳令兵的聲音,他們*近入口時,一座木板厚度有如林木的巨大吊橋降到護城河上,包圍城牆的護城河恍如一座湖泊,從她所看得到的東邊一直延伸到西邊去。

  閘門彷彿某種怪物的大嘴般緩緩打開,騎在前面的費伯爵穿了過去,後面是馬車和他的手下。

  黛琳沉默地坐著,端詳幾乎一整天都非常安靜的洛傑。他回家了,但他的表情沒有一絲期待。他僵直地坐著、孤立著,彷彿他不想來這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1:35

  一進入城裡,彷彿每個人都立刻開始說起話來。城牆上的人停了下來,朝騎士們和洛傑揮著手。他們都走到要塞這裡來,高大寬闊的要塞有著幾扇裝上了真正玻璃的窗戶,閃耀著有如裝飾在平凡灰色石頭上的星星。

  要塞的巨大橡木門募地打開,一群女人跑下階梯,大部分都很年輕,但年紀最大的卻是一個有著驚人美貌和暗紅色頭髮的美女。她跑向馬車,叫著。「洛傑、洛傑!」

  他從馬車上跳下來,朝那名黛琳知道只可能是他母親的嬌小女人張開雙臂。她哭著抱住兒子,雙手捧著他的臉,彷彿必須看著他的臉,才能確定他安然無恙地在這裡。「你還活著,兒子,謝天謝地。」

  「我很好,媽媽。」他緊抱住她,視線輕快地瞥向還坐在馬車上的黛琳。她對他露出了一點點微笑,也知道那個笑容一定有點顫抖,畢竟她現在非常非常地害怕。

  他的母親看著他,然後碰了碰洛傑的脖子,眼淚開始滑下她的臉頰,她一邊哭泣,一邊說著。「兒子……我的兒子……」

  「我很好,媽媽,請你別哭了。」他頓了一下,而黛琳聽到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破碎,可以感覺到眼淚正在他眼中匯聚。

  「別哭了,我很好,而且回家了!」洛傑放開雙手,看著他的媽媽和妹妹。

  他轉開頭一會兒,視線鎖住黛琳。她可以看到他正要走過來,但他的妹妹圍住了他,一邊哭著,一邊吱吱喳喳地說著話,所有人都在同時間開始說話。

  最後洛傑讓自己掙脫她們的包圍,拉著母親的手,將她轉向馬車。「媽,我想介紹你認識一個人,一個很特別的人。」

  洛傑的母親抬頭,用好奇但親切的棕色眼睛看著她。

  「媽,這是黛琳,我的妻子。」

  他母親的視線離開黛琳的臉.用驚訝的表情瞪著洛傑。

  黛琳的胃往下沉。現在他的雙親都不喜歡她了。她在膝蓋握緊手,強迫自己保持臉上的微笑。

  「你結婚了?」

  「嗯。」

  「喔,終於!我好高興。」她轉向黛琳,伸出手。「我的新女兒,真是太棒了!喔,扶她下來,洛傑。」她輕拍著洛傑的手臂。「你不應該留她坐在那裡,讓我們這樣粗魯地朝她呆呆看著。」

  一等黛琳的腳碰到地面,洛傑的母親便抱緊她。她聞到了丁香、玫瑰和慈愛的香氣。「歡迎,黛琳,歡迎。」她勾住她的手。「你的名字真是可愛,是威爾斯名字嗎?你一定得告訴我這個,還有你的家人,還有你和洛傑怎麼認識的。我叫莉蓮,但如果你願意,可以叫我媽媽。我會很喜歡你這麼叫的。你知道,親愛的,我已經擔心看不到我兒子結婚好幾年了,我好高興。」

  她幾乎是用拖的帶著黛琳上樓,離開洛傑。「進來,經過這麼長的旅途,你一定很累了。桑迪在哪裡找到你們的?他送過信,不過沒把你的事告訴我,親愛的,他一定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然而,黛琳懷疑那是費伯爵沒告訴妻子她的存在的理由。

  洛傑的母親帶著她穿過一大串的門,說道:「你一定得把每一件事告訴我,親愛的。」

  第二天早上,洛傑從他西塔上的臥室下樓。他昨晚沒有睡好,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經過日光室。

  「洛傑!」他母親大聲叫著他。

  他繞過掛在日光室入口的帷幕。「從我出生到現在,你總是知道我什麼時候下樓。你怎麼辦到的?」

  「母親對孩子的動作、聲音和走路方式都瞭若指掌。」

  他又打了一個呵欠。

  「沒睡好嗎?」

  「不是很好。」

  「陌生的床,不過你也有兩年多沒回過家了。」

  他可以聽到她聲音裡的傷痛。

  「我有事在忙,媽。」

  她慈愛地看著他好一會兒。「還有你父親的關係。」

  「嗯,沒錯,」洛傑說。「不過今天早上,我只是討厭再和那頭豬一起睡了。」

  「洛傑!太過分了!你不可以用那個字眼描繪自己的妻子,你是怎麼了?黛琳是個好女孩。你不該這樣說一個女人。洛傑,身為你的母親,我不許你這麼說,不管你是不是大人了都一樣。」

  他爆笑出聲,然後解釋關於小豬的事。

  她要他坐到她身邊,告訴她所有關於黛琳的事。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告訴她一切,關於動物和森林,然後告訴她關於被吊起來的事。當他告訴她時,他母親哭了,而當他告訴她關於黛琳被丟石頭的事時,她又哭了。

  洛傑總是可以和他母親交談,她會傾聽,不像他父親。她會讓他說完話,不會打斷他,也不會太早下判斷,更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你很愛她。」

  「我很愛她。」洛傑承認道。

  「我為你感到高興,兒子,那是我一直希望的。跟雷伊麗扯上關係並不好,她不是適合你的女人,你父親和我都知道這一點,」她看著他。「你現在似乎也知道了。」

  「你只要看看我,就知道了?」

  「你身上有一股以前沒有的平靜。母親是可以分辨出這一點的,兒子。」莉蓮將身體在椅子上扳直了一點,環視日光室。「現在,告訴我,黛琳呢?她沒有和你一起下樓?」

  「瑪珂和瑪安跟她一起在樓上,試穿衣服之類的。她們把我趕出來的。」

  「那麼,來吧。」他母親站起身。「你可以陪我下樓吃早餐。一等她著裝完畢,女孩們會帶她下樓的。」

  女孩們一直等黛琳試完她們所有的衣服,才肯放過她,而不可能會有人比她們擁有更多衣服了。洛傑兩個最小的妹妹都和黛琳的身材相仿,身高也一樣,因此當她步下石階來和丈夫與他的家人會合時,她穿著一件平滑的綠色絲質長裙,和一件金綠和深暗紅色的織錦絲質外套。

  她的頭上戴著一條金色飾環,中間鑲有巨大的紅寶石,頭髮用紅色和金色的絲質緞帶綁成辮子,垂到腰際,而她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

  她讓他的妹妹將自己拖向大廳,一大群幾乎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成群坐在長桌的周圍。女孩們彷彿帶著漂亮的水果般,將她帶到父親面前,瑪珂說:「看,她是不是最漂亮的人呀?看吧,爸爸?我告訴過你,等她梳洗乾淨一定會很好看的。」

  「瑪珂!」莉蓮說道。「坐下,乖乖吃東西,別淨說些傻話。」

  洛傑起身,扶著黛琳到一張兩人座的空木椅上。他扶她坐下,傾身對她耳語道:「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了。」

  她對著他微笑,突然不再討厭身上穿的奇怪衣棠。

  然後他補充道:「但你走路有點不大平衡。怎麼了?」

  她稍微往後仰,拉起裙擺,讓他看到她的腳。她穿著緊緊的紅便鞋,足踝上綁著帶子。

  他皺起眉頭。「看起來應該是最軟的皮革,會痛嗎?」

  「它們很軟,不過每當我走路時,裡面的縫線會摩擦我的腳跟。」

  他拍拍她的手。「你會習慣的。」

  「顯然你父親命令你妹妹一定要我『穿鞋』。」

  洛傑的手抱住她。「別為了我穿。我不介意你是不是光腳,我不是我父親,吾愛。」

  她點點頭。

  一個經過的僕人手裡端著一個裝滿培根、火腿和腎臟的盤子。黛琳張大了嘴瞪著看。她一生中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肉在同一個盤子裡,而她覺得自己可能要吐了。幸好那個僕人把盤子放到桌子的另一端。

  但當她坐回去時,另一個僕人端了一隻烤雉雞進來,它藍綠色的尾巴插回了原位,看起來彷彿只是睡著了。

  那個人將肉擺在黛琳和洛傑中間,她倒抽一口氣,坐在原位看著眼前那只可憐的鳥兒,感覺到眼淚即將決堤。

  「拿走。」洛傑尖銳地命令道。

  房間裡突然間安靜下來,每個人都瞪著他們倆看。洛傑遞給她一杯酒,說道:「拿著,喝了它,慢慢喝,這可以安撫你的胃,也不會流眼淚。」

  「那雞有什麼問題?」他父親咆哮道。

  「沒事。」洛傑說道。

  「一定有什麼不對,你要人拿走它。」

  「我只是不要它*近我的妻子,父親。」

  「為什麼?」

  「她不吃肉。」

  他父親朝著黛琳皺眉。「不吃肉?我沒聽過這種蠢事,難怪她這麼蒼白嬌小。告訴我,女孩,你為什麼不吃肉?」

  「告訴他,」洛傑說。「告訴他你第一次跟我說的話。」

  「不要,洛傑,求求你。」

  「告訴他。」

  「嗯,告訴我們所有的人。」他父親咆哮著。

  「我不能吃肉,爵爺。」她低聲說道。

  「我問你為什麼。」

  「桑迪,」莉蓮將手放到丈夫手上。「別逼那孩子。她可以吃她喜歡的任何東西。」

  「我想知道。」

  「告訴他。」洛傑又說。「快,他想知道。」

  黛琳抬起下頜,直直地望向她的公公。「因為,爵爺,我不能吃任何一樣有一張臉的東西。」

  大房間裡的沉默厚重到她可以用刀子將它劃了開來。然後,就在此刻,另外兩個僕人帶著一整只巨大,嘴裡塞了一顆紅蘋果的烤山豬進來。

  沒有人吃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2:30

第二十一章

  差不多五天的時間裡,一切都過得相當順利。黛琳喜歡洛傑的母親和妹妹,並盡力避開他父親,洛傑也跟她一樣。一天上午稍晚的時候,黛琳和莉蓮像每天早上一樣,在日光室裡說著話。

  洛傑大跨步地從西邊入口走了進來。「黛琳,我要你幫我到桌子那裡,拿我為你的動物做的籠子。」

  他父親從東邊門口走了進來。「莉蓮!我找不到帳簿,你看到了嗎?」

  「坐下,你們兩個。」莉蓮指示女僕帶一些酒和水果過來。

  兩個男人看起來似乎都寧死也不想坐在這個房間裡,但最後還是坐下了。

  黛琳發現莉蓮控制她生命中的男人的方式頗為奇特。她平靜而若無其事地做著,不容他們反抗。她說出心裡的話,用非常平靜的方式,而且不接受他們的任何拒絕。

  「黛琳和我正在談話,」她揮揮纖細的手。「繼續吧,親愛的。」

  「我不知道父親是誰,母親在我出生時就死了。」

  「多麼悲慘啊,親愛的,無父無母的,不過,你現在一定要將我們視為自己的家人,對吧,桑迪?」

  伯爵乾咳兩聲,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我很想知道父親到底是誰。」黛琳告訴莉蓮。「我母親愛他,並發誓不會將他的姓名洩漏出去。」

  「多麼悲慘。」她傾身,拍拍黛琳的手。

  「的確,但當她死前,她告訴我外婆,關於他身份的答案就在我出生地點附近的藍色巨石圈裡。」

  洛傑嗆到,將酒杯傾倒在膝蓋上。一個僕人跑上來清理,但那之前,他就已經皺著眉,將酒從身上拍掉了。

  「你知道那座巨石圈,對吧,洛傑。」

  「我知道那巨石圈,」他的樣子彷彿要生病了。「我得去換衣服。」他迅速地說,然後站起來,沒看黛琳或是父母一眼就離開了房間。

  莉蓮不理兒子,轉向伯爵。「你知道洛傑和黛琳是簽婚約結婚的嗎?」

  「他們什麼?」

  「他們在一棵橡樹下簽婚約結婚,聽起來很美好,桑迪。」

  他站起來。「你是說你們兩個不是在教堂結的婚?」

  「不是。」黛琳說道。

  「沒有彌撒?沒有神父證婚?」隨著每個問題,他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大。

  黛琳搖搖頭。

  「洛傑!費洛傑!我要跟你說話!」接著費伯爵便大步走出了日光室。

  隔天早上,黛琳從樓上走下來,每走一步,她腳上的水泡就和那雙恐怖鞋子上的皮革摩擦一次。

  她走到第一層樓梯的一半時,便坐倒在冰冷的階梯上歎著氣,瞪著從裝飾著星月圖案的藍色和暗紅色長裙底下露出來的紅鞋的頂端。

  但所有英格蘭裙子上的星星和月亮也不能讓她的腳趾和腳跟適應鞋子。

  她的腳正折磨著她。她將下頜擱在手上,瞪著周圍高大石牆上的龐大地毯,看著全費家堡的財富。

  甚至連壁龕上都雕刻著聖徒們的肖像。事實上,她眼前就是抱著聖嬰的聖母瑪莉亞。

  黛琳將頭往後仰,瞪著聖母:她沒有穿鞋子。

  黛琳想像著要是聖母瑪莉亞光著腳丫,來到這座城堡,費伯爵會有什麼反應。

  她又坐了一會兒,但她的腳跟又紅又痛,她連站起來都不想,更不用說走下去吃早餐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忍受一分鐘,繼續將腳塞在這些英格蘭刑具裡了,因此她彎腰開始解開鞋帶。

  洛傑可以聽到父親吼著黛琳名字的聲音穿過沃斯堡最厚的牆壁。

  「黛琳!」費伯爵咆哮著。

  獵狗跑過大廳,奔逃吠叫著想要出去。僕人們定在原地,彷彿被北風凍結了,然後迅速地走開,像是被狐狸追趕的小雞,消失在小門之中。

  洛傑最大的妹妹瑪德和奈兒畏縮了一下,而較小的則睜大了眼睛,全部的人都躲到附近門口的帷幕後面去。莉蓮在椅子上坐直起來。

  伯爵怒氣沖沖地走進大廳。「這是什麼,洛傑?」

  「什麼是什麼?」

  「你的女人的鞋子怎麼會跑到聖母瑪莉亞的雕像上去?」

  「你在說什麼?」

  「這個!」他父親抓住黛琳紅色鞋子的鞋帶搖晃著。「它們被掛在聖母瑪莉亞的腳上!」

  他妹妹嘰嘰咕咕笑著,洛傑突然瞭解到黛琳正躲在他的背後。「小聲一些,父親。」

  「我高興大吼就大吼,這裡是我家!」他朝黛琳皺著眉。「我不喜歡變成別人開玩笑的對象。」

  洛傑轉向黛琳。「你是在跟我父親開玩笑嗎?」

  「不是。」她搖搖頭。

  「我的妻子說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告訴過你,她不是你妻子,除非你們在教堂裡完婚,否則我不承認這段婚姻。」

  「那是合法的婚姻,而我不想為了取悅你的豬腦袋再結一次婚,父親。麥威是證婚人,你自己的神父也說這樣的婚姻是有效的。」

  「我不想在自己家裡聽到別的意見。你的女人必須穿鞋子。農人才光著腳亂跑,淑女則不,我的媳婦更不會這樣!」

  「我還以為你不承認我們的婚約?」

  「彆扭曲我的話。我不准你的妻子、你的女人不穿鞋子走進大廳,懂了嗎?」

  「桑迪,」莉蓮說。「那不過是雙鞋子而已。」

  「別插嘴。」

  她的身體僵直,眼睛瞇起。「你不用吼叫,我們不是聾子,親愛的。」

  「我不敢確定,就我所記得的,我命令你要讓這個女孩穿著整齊。」

  「命令?你命令我?」莉蓮瞇起眼睛。

  他父親稍微降低了聲量,然後搖搖手。「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相信我很清楚你的意思,費桑迪。」莉蓮用她這種身份的貴族婦女所有的優雅和沉著站了起來。「來吧,女孩們,所有的人都來,黛琳,你也是。我們到日光室去,讓你父親在這裡,隨他高興把整面牆都吼掉。」

  莉蓮隨即離開房間,所有的侍女和女兒像小鴨一樣,跟在後面走上了石階。

  那天晚上,當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上桌時,大廳裡只有男人,獵犬在火堆旁熟睡著,連個女僕都看不到。

  男人們坐在這裡,表情有點失落,一邊啜著他們的酒,一邊輕敲著手指。

  絲綢輕柔的摩擦聲傳了過來,很快地,所有的女人開始排成一長列走進了大廳,由莉蓮領頭,鎮定地走向她的丈夫。

  「晚安,桑迪。」她朗聲說道,然後提起裙擺行禮,露出她的腳踝:她沒穿鞋。

  接著每個人走到伯爵面前拉起裙擺行禮,露出她們的腳踝,讓他可以看到她們的赤腳。

  廚子走了出來,光著腳,後面是她的助手。那晚每個女僕,每個在沃斯堡的女性都向費伯爵行禮,而且每一個都光著腳。

  洛傑和黛琳在沃斯堡過了近兩個星期以後,拓賓和裴恩才帶著洛傑的手下來到城堡的入口。他們歡呼著迎接洛傑,並拍著他的背。

  費伯爵和麥威都沒有先讓洛傑的手下知道他還安然無恙地在沃斯堡,而現在那群人在大廳用食物、酒和談話慶祝著。黛琳在莉蓮的要求下,為這個場合穿上了鞋子;莉蓮說她喜歡讓伯爵摸不著腦筋,在看過黛琳長水泡的腳之後,她叫人用絲綢和羔羊毛襯裡、柔軟的皮革鞋底,和較短的鞋帶特別為黛琳做了一雙鞋。

  因此黛琳穿過人群,微笑著讓洛傑幫她向每一個手下做介紹。有這麼多人跪在她的面前,發誓用生命來保護領主夫人的安全,讓她有一點不知所措。

  但不久之後,她便可以和每個人談話,並發現他們並不可怕,即使每個人都有著戰士的體型和態度。

  當黛琳輕啜著酒,一邊聽寇裴恩和譚約翰談論關於洛傑的往事時,一名警衛跑進大廳。「爵爺!」

  費桑迪轉過身。

  「畢修格和他的手下在城堡入口,說他有事要找洛傑爵士。」

  一陣怪異的嗡嗡聲響起,而桑迪看著洛傑,後者說:「讓他進來,找也有事要找他。」

  「你不可以單獨和他談話,」他父親說。

  「準備好武器,各位。」伯爵下令道,而每個人都開始把劍系到身上,然後幾乎一起走向門口,排成一條從台階到要塞的直列。

  黛琳和其他女眷都被送到樓上。瑪珂和瑪安帶她們到教堂上面一個可以看見下面的地方。

  當畢修格,一個黑髮、黑鬍子的高大男人騎進內城時,費家所有人嚴陣以待。

  洛傑往前踏一步。「修格。」他朝他點了一下頭。

  「費洛傑。」他點頭表示回應。「我有事找你。」

  「什麼樣的事情?」桑迪說道,跨一步擋在洛傑前方。

  「我想私下談。」他說道。

  洛傑趕在父親於台階點燃戰火之前,點點頭。他想自己的手可能有點顫抖,並猜測這個男人會不會就是想吊死他的那個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注意背後,但他的手下就近在咫尺,畢修格如果敢有所行動,就太愚蠢了。

  「我們可以在裡面談。」洛傑打開城堡教堂的門,說道。「把彼此的武器都留在門外。」

  修格點點頭,兩人同時卸下劍,走進教堂裡。

  修格轉身面對他。「聽說你結婚了。」

  洛傑點點頭,銳利的眼睛盯著眼前男人的手,以防他暗藏了其他武器。洛傑想,要是修格打算在他父親的屋簷下殺掉他,就太笨了。

  「還聽說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試圖在布洛肯森林殺害你。」

  洛傑的掌心開始冒汗。「沒錯。」他伸出手,拉下上衣的領子。

  修格瞪著洛傑脖子上的傷痕。

  「這是愛德華告訴我的,他還說他認為可能是我做的。我告訴他,而且在這裡我也這樣告訴你:我沒有試圖殺你。」

  「我相信有人會認為你的動機充足。」

  「我愛我的妻子。過去發生的事並不是她的錯,她得到的消息是說我已經死了。我不怪她,也不怪你。」他轉開頭一會兒。

  洛傑知道這些話對這個男人而言有多麼困難。他想著黛琳,想著要是同樣的情況發生在他們身上,他會有什麼感受。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修格轉過身,頭高高抬起。「但我必須知道,你和伊麗之間已經結束,永遠結束了。」

  「我愛我的妻子,並不想要你的。」

  修格俐落地點了一下頭。

  「來吧,」洛傑打開門。「歡迎你和你的手下,我們有足夠的食物和酒,再多一百個人也不夠。」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2:37

  然後他們離開了教堂。

  黛琳朝洛傑*得更近一點。「一切都好嗎?」

  「嗯,」他喝了很長一口酒。「一切都好。他愛他的妻子,而我愛我自己的。」洛傑環抱住她,大笑著。「另外,我懷疑當我的父母在他身邊招待他、也順便絆住他的情況下,就算修格想傷害我也辦不到。」

  黛琳看得出他說的沒錯。莉蓮和伯爵在大廳的另一邊,因此洛傑和黛琳穿過人群。過了一下子,拓賓走到附近,和黛琳說了一些話。他們談論著布洛肯、山區、森林和城堡的計劃。

  拓賓舉起酒杯,暢飲了一口。「那會是一個建造城堡的好地方,只要等那些藍色石頭被弄走以後。」

  「什麼?」黛琳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只要那些大石頭被搬走以後,那會是一個建造城堡的好地方。」

  黛琳轉向洛傑。「你們打算弄倒那些石頭?那個石圈裡的石頭?」

  他的視線從她移到拓賓身上,臉色變得緊繃,眼睛瞇起,似乎已經準備痛揍那個年輕騎士一頓了。

  「是真的,對吧,洛傑?我可以從你臉上看出來,你怎麼可以對我做出這種事?」

  「我不知道那些石頭和你父母之間的關係,直到那天早上你在日光室告訴我媽媽。」

  「你不可以拆掉它們,洛傑,那些石頭不行!你不可以!」然後她轉身離開房間。

  她逃走了,無法相信愛也可以傷人,比被丟石頭更可怕,更加痛苦。那些石頭讓她瘀血,並劃破她的皮膚,但這件事的傷害更深,傷到她保有秘密、願望和夢想的那個部分。

  她不停地跑著,穿過要塞的後部,越過中城,直衝向果園裡。她衝過一排排的樹,長長的樹枝在地上投下陰影,讓她感覺到自己彷彿回到了布洛肯森林裡。

  她停下來,背*著一棵大蘋果樹,快速喘著氣,胸口因不停地跑步而上下起伏著。光線在她的上方閃耀著,那是來自於東塔一個直立的窗口——他們的寢室。

  「洛傑。」她用破碎的呼吸呼喚著他的名字,聽起來彷彿被撕成兩半的天鵝絨。

  她彷彿骨頭被融化了般,順著樹幹滑下,坐倒在樹根上抽泣著。樹上的果實都已經成熟了,空氣間帶著蘋果酒的香氣,但她嘗到的卻只有背叛的滋味。

  她用雙手將膝蓋緊抱在胸前,坐在蘋果樹底下,用迷失的啜泣聲哀哀哭著,一直哭到眼中再也沒有多的淚水,樹枝也頹然地垂了下來。

  洛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黛琳。他罵了自己上百次的笨蛋,竟然沒有先和她談石圈和新城堡的事,假裝忽視問題就可以讓它消失。他應該不是這麼笨的人。他爬上東塔,到他們的寢室裡,裡面空無一人,因此他爬上塔裡的鐵梯子,到達上面的城垛。

  他在來到梯子頂端之前就聽到了他的聲音,於是停了下來。她在和他父親說話,他們似乎正沿著外面的梯子,要走上同樣的城垛。洛傑跑完剩下來的階梯,但在步出拱門之前停下來。

  「你得和我兒子談談。」

  「為什麼?」

  「因為他愛你,而且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瞭解我兒子。他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但他愛你,全心全意愛你。他做什麼事都全力以赴。」

  「要是你這麼瞭解你兒子,為什麼一直刺激他、蔑視他,伯爵?」

  「我希望他盡他所能,成為最好的人,不要犯下和我一樣愚蠢的錯誤。」他發出毫無笑意的輕笑聲。「我一直在犯的錯誤。」

  「洛傑是世上最勇敢而偉大的男人,」黛琳對他父親說話的聲音中合著一股強烈的怒意。「我丈夫不是任你揉捏的小男孩,他已經長大了,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戀愛、結婚。他是個騎士,即使他並不完美,甚或離那個標準很遠。」

  「你會去找他?跟他談一談?找出關於石圈的解決方法?你不該逃離他的身邊。」

  「嗯,我會和他談,晚一點。他傷害了我,對我隱瞞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父親沒有回答,但他能說什麼?連洛傑自己都知道錯了。

  「你叫我伯爵。」他父親對她說。

  「嗯。」

  「為什麼?」

  「那很簡單。」她用那種讓人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愚蠢問題的口氣說。「我叫我的馬『馬兒』,我的鷹『老鷹』。你是個伯爵,我就叫你『伯爵』。」

  「我也是個領主。」

  「你要我叫你『爵爺』?」她用率直的語氣說。

  「不,」他父親聽起來被激怒了。「我不要你叫我『爵爺』。」

  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我也是個父親。」

  洛傑不敢相信他父親說的話,他在要求她叫他「父親」嗎?聽起來是如此。

  「我在離開前要告訴你一件事。當你的行為像個父親時,伯爵,那麼也許會有人叫你父親。」

  過了一會兒,她的腳步聲從他背後傳來。他從陰暗的拱門底下走出來,剛好看見她消失在西塔的石階處。他父親依然站在原地,手*在石砌城垛口上,看向遠方的陸地。

  洛傑朝他走近,而他轉過身。「你在那裡多久了?」

  「夠久了。」

  他父親轉回身,再次望向陸地。「你的妻子是個很有個性的小東西,嗯?」

  「我的妻子?你承認我們結婚了?」

  他父親不發一語,只是將手放在垛口上。「我不喜歡,不過我會承認它。」他粗魯地說。「你母親會喜歡看到她唯一的兒子結婚的。」

  「母親非常喜歡我們舉行的結婚儀式。她說那很浪漫,她很高興我們用這麼與眾不同的方式結婚。」

  「你母親總是跟我唱反調。」他歎氣,然後補充道:「我想你的妻子也會對你做一樣的事。」他看著洛傑。

  「嗯,她的確很有個性。」

  「我會很高興看到我唯一兒子的婚禮。」

  洛傑看著他。「你當時不在場,我並不想失去她,父親。我不敢等太久,怕她改變心意。」

  他父親點點頭。「那麼我想我必須體諒你的倉促。」他看看洛傑。「你和畢修格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吧?」

  「嗯,他要我知道他不是試圖殺我的人。」

  他父親點點頭。

  一個聲音從洛傑背後傳來。「因為我才是那個要你死的人。」

  一條手臂幾乎壓碎了洛傑的喉嚨,緊接著一把刀子架到他的頰下。

  洛傑企圖掙扎,但那個人將刀鋒切進了他的皮膚。

  「你!」他父親從洛傑看向抓住他脖子的人。「是你?」

  譚約翰笑了,邪惡而醜陋的聲音彷彿飽含著憎恨。和出沒在洛傑夢魘和記憶中的笑聲一模一樣。「為什麼?」

  「為什麼?」譚約翰用病態瘋狂的低語說道。「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費伯爵?*近一點看,看看我的臉。」

  他父親搖搖頭。「要我看什麼?」

  「我母親,我長得像我母親。」

  桑迪搖搖頭。

  「她名叫戴琴恩,現在記起來了嗎?」

  「你是琴恩的兒子?」

  「我是你兒子。」

  「洛傑是我唯一的兒子。」

  譚約翰搖搖頭。「不,我母親死了,但我發現是你讓她懷孕的。」

  「不可能。村裡當時有很多騎士,不是我。」

  「不,就是你,費伯爵,而且整座沃斯堡應該都是我的,我才是長子。」

  洛傑的視線迅速跳回父親身上,等待某種暗示。父親看著他,然後視線移回到譚約翰身上。洛傑等待著。他父親舉起手,彷彿要哀求譚約翰饒洛傑一命。

  洛傑將手肘戳向那男人的肋骨,刀鋒移到他的下巴,在他的脖子留下傷痕。他急轉過身,用力推,然後跳開。

  他面對譚約翰,但洛傑沒有劍可拔。譚約翰咬牙切齒地高舉著刀子衝上來。

  「洛傑!走開!」他父親從腰帶上拔出刀,衝向譚約翰。

  但譚約翰收手,將刀子向洛傑丟去。

  「不!」他父親大叫著。「不!」他跨一步擋在洛傑身前。

  刀子插進了伯爵的胸膛。

  黛琳聽到伯爵大叫,她往回跑上外面的石階,到城垛上。在陰影中,她看到洛傑赤手空拳和一個黑髮男人搏鬥著,那是他的手下之一——譚約翰。

  她低頭往下看。伯爵躺在石頭上面,在血泊中縮成一團。她跪倒,將他的頭抱在懷裡,耳邊傳來人們跑過階梯,到達城垛的喧嘩聲。

  突然間,到處都是費家的武裝騎士。當他們將譚約翰架走時,她轉過身。他大笑著,那是非常恐怖的聲音。

  洛傑跪倒在她身邊。「他站到我前面。那把刀是衝著我來的,而我父親站到我的前面,他看到它飛過來。」

  洛傑低頭看著父親,彷彿不認識他似的,彷彿他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爸?」

  伯爵沒有動彈。

  「爸!老天!別死在我面前!」

  伯爵張開眼睛,看著洛傑。「我發誓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認識戴琴恩好幾年,但我發誓從末碰過她。」

  「我不在乎,爸,你救了我一命,你這個勇敢的老傻子。」

  伯爵深吸一口氣,畏縮一下,看著洛傑。「你看到我的暗號了。」

  洛傑點點頭。「我看到你舉起手,彷彿要求他。」洛傑輕笑著。「我父親從未為任何事向人求過情。」

  「沒錯,兒子,但我會,我會求他饒你一命。」

  「我想我現在知道了,來,讓我們將你抬下去。」

  「等等!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怎麼作個父親。」費桑迪看著黛琳,朝她露出一抹半帶苦澀的微笑。「我愛我的兒子。」

  她將手放到他潮濕的眉毛上。「今晚你比一個父親更偉大。」

  伯爵歎息著閉上眼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2:50

  終曲

  一二八九年威爾斯布洛肯要塞

  安妮堡的建立花了八年,比原先的計劃多花了一年的時間。在洛傑爵士的命令和愛德華國王的贊同下,新提出的計劃以不同的方式建築城堡,圍著現在坐落在下城裡的藍色巨石圈建造。城堡非常堅固安全,天氣晴朗的時候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海洋。費伯爵的傷勢康復了,而譚約翰被囚禁在倫敦,兩個月後,他上吊自殺了。

  洛傑、黛琳和他們的三個孩子已經在安妮堡住了一年,許多從萊迪村來的人現在都在堡裡工作。

  布洛肯再也沒有關於女巫的傳說,只有一些關於惡魔、亞瑟王和他著名的武士們、躲在樹林裡的妖精的古老故事,那些已經流傳了數百年的老傳說。這一天,黛琳坐在下城中央的長凳上,看著她的孩子,德力和理斯光腳繞著石圈追著小乳豬跑。她往後*著凳子,感覺到比平常更要疲倦。她又懷孕了,那總是讓她在第一個月時,變得容易睏倦、無精打采而愛哭。

  洛傑告訴每個想聽的人,她一懷孕他立刻知道,因為只有這時候他會比她早起。

  但現在他和他們最大的孩子,大衛一起在城堡裡面。大衛已經八歲了,而且像夏日一樣開朗;他二歲就開始學閱讀,四歲就會寫字。他會說拉丁文、法文和威爾斯語,可以用跳棋、西洋棋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打敗每一個人,包括他的祖父,費伯爵。桑迪和莉蓮每次來訪的時候,都會為孫子們帶新鞋來。

  洛傑和他父親很親近,比任何人預期的都來得親近。他們在許多方面都很相似,而一旦洛傑瞭解到父親是愛他的,他們之間就不再有衝突了。他們都是非常頑固的人,但他們的妻子會讓他們有所節制。

  一個陰影遮住了陽光,黛琳張開眼睛,發現她丈夫對自己微笑的臉。「累了嗎,吾愛?」

  她點點頭,但她不只是累,而且非常挫折,因為這些年來,她和洛傑不停到石圈這裡找尋線索,但一直什麼也沒找到。

  夏至和秋分時,她都會站到石圈中。他們試過所有的辦法,搜尋過石頭上的每一個角落,洛傑甚至爬到石頭上看過,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記號、也沒有刻在石頭上的字,沒有她父親的名字,什麼也沒有。

  大衛跑到外面,一直滑到母親面前,因為跑過兩層城牆而氣喘不已。「我打敗爸爸了!」他告訴她。

  「當然,」她伸出手,揉揉他的紅髮。「你父親沒有像以前一樣吹噓個不停,我就知道了。」

  「我沒有吹噓。」

  「有,你有,爸爸,」大衛很認真地告訴他。「但你也不常贏,所以我不擔心這個。」

  洛傑露出微笑。「好謙虛的小鬼,對吧?」

  「跟他父親一個德行。」她帶著微笑說。

  「這是你的醫療石,媽媽,你讓我拿去玩的那些。」他將紅色的皮革袋子交給她。

  「謝謝你,親愛的。」她接過袋子,開始綁到腰帶上。

  「你知道嗎,媽媽?當你把石頭翻轉過來時,它們可以拼出一個字來?」

  洛傑和黛琳看著彼此。

  「什麼?」他們在同一個時間說道。

  大衛拿過袋子並打開。「我弄給你們看。」

  他拿出石頭,檢查每一個,然後將它們在手上反覆轉動,直到他找到他想找的東西,然後將石頭排在前面的地上。

  「喏!」他拍拍手上的灰塵,說道。「看到了嗎?」

  黛琳看著石頭,將手放在腹部。「洛傑……」她輕喚著。

  但她丈夫無法開口。

  大衛抬起頭,看著僵立著,彷彿變成了石像的父親。「爸爸?」大衛拉拉父親的手。「爸爸,Pendragon是什麼意思?」

  洛傑抬起頭,看著兒子。「那是亞瑟王的姓,兒子。」然後他抬起視線,看著用迷濛而驚奇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妻子。他轉身,越過城牆看向遠方大地的山脈和河谷,這才發現人們說的都是真的:傳說是從這裡誕生的。

  ——全書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17 17:43:48

  書迷訪作家

  有的作家可以讓你笑、有的作家可以讓你哭,而有的作家可以讓你既激動又興奮,但順手拈來就可以讓你同時有這三者的作家並不多,對我來說,吉兒•柏奈特就是這樣的一位作家。

  她的《愛與魔法》是我的珍藏之一,所以趁全美羅曼史作家協會在達拉斯開會期間,與她的一席談話,是我在那五天會期中最快樂的事。她也毫不吝嗇的回答諸多與她的寫作、家人及生活有關的話題,在我因她談起摯愛但驟逝的丈夫約翰時,曾忍不住落淚,她還十分寬容的安慰我。

  以下是我們的談話。

  關於幽默,吉兒說:

  「有些幽默的字句其實是在熬到半夜兩點、且喝了三大壺咖啡,絞盡腦汁之後才想出來的。

  「這個話題很難說,因謂幽默其實是很主觀的。有人覺得好笑的東西,其他人未必會有同感。我不知道那些想法哪裡來的,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腦筋滑了一跤。

  「我就是常會突發奇想,也許是我認為,愛和戀情其實都在很可笑的情況下發生,即使結局或許淒淒慘慘。

  「正如我最近在寫的一本書(《奇妙佳人》),它的背景是中古時代,女主角可琳即將一個一星期內連摔了五次跤的男孩取個小名叫『阿碰』,因為他總是心急的跑來跑去,常常碰得滿頭包。

  這個可琳是個喜歡釀酒的人。我在其他資料上讀到,中古時期的女人若想自己暫一些錢,唯一的方法就是釀酒去賣。可是,釀酒並不簡單,她的方法正確嗎?有時候事情就是會出錯,而且可能是頗具爆炸力的錯。而,據說馬也喜歡喝酒,一名騎士的馬若喝了太多酒,又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想法一直發展下去,就有好多好玩的事了。」

  生活裡的悲劇對寫作羅曼史的影響:

  吉兒的丈夫在九六年意外過世,對她的生活造成重大的考驗,她能不能寫作都成了問題,更別說還要寫出既幽默又好笑的愛情小說。吉兒和她當時年僅十一歲的女兒在警察前來告知的那一夜,彷彿也隨她們摯愛的人一起死去。幾個星期之後,吉兒打電話給她的好友蘇珊.伊莉莎白.菲利普斯,問她:「當我的生命中毫無歡樂可言時,我怎麼寫得出快樂和歡笑的書?」蘇珊只能說:「我不知道,好友,我真的不知道。」

  大部分的治療來自各種小事,例如坐在女兒最心愛的樹下,回憶一家人在一起的快樂生活,慶祝丈夫的有生之日,而不是哀悼。

  有些慶祝是借由寫作完成的。她一直擔心自己無法再寫,當時吉兒正在寫《忘情》,她請出版社不要催她。她說:「我就是坐在電腦前面工作——這本書將告訴我,我還能不能寫。它在約翰過世之前就已經動筆,我也設計了一些好笑的情節。起初,我完全沒辦法去寫它們,它們顯得好空洞。」

  女兒、家人和朋友的愛,使吉兒逐漸痊癒。她完成了那本書,雖非最佳傑作,但幽默且浪漫如昔。

  即使這本書並非絕品,那是因為古兒野心太大,她嘗試了一種新的寫法,想在一本書內敘述兩段故事。而且她用了羅曼史讀者較不熟悉的敘事觀點:在第一段故事中,她用女主角和男主角之七歲女兒的觀點,而在主要的愛情故事中,她又用男主角的觀點回到七0年代。她說:「我把每件事都用對話表現,這可以發展作者的延展性……我喜歡這種延展性,甚至想做到更多。」

  關於作者的延展性:

  吉兒寫過女巫,寫過十九世紀舊金山的船主;寫過緬因外海的孤島,如今則在寫中古時期。她讓自己成為具有各種可能性的開發者。雖然她對中國、都鐸王朝沒有興趣,而且極力反對聲討巫術,她將為《愛與魔法》寫兩本手心手背式的續集,第一本是沒有繼承魔法的兒子哲姆,背景將放在北美洲。另一本的背景在維多利亞時期,主角是得到強大法力的兒子納森。

  要想像吉兒寫一本毫無幽默元素的小說是很難的,但她的確想加入一些較為嚴肅的主題。對於寫作,她所重視的一向是讓角色可以自由的表達自己。

  她說:「我最喜歡寫出乎意料的事,例如《愛與魔法》中雕像變成活人,或者所有的女僕都叫瑪麗,或所有的孩子都由喜兒的姑姑命名,脫出計劃的事情是作者的寫作高峰。」

  被問及是否對角色做預先的設定時,她的回答是:「在開始的第一百頁,我還不認識他們。我會與他們掙扎,與他們一起延展——自問,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到大約一百二十頁吧,他們便都獨立了,這時前面的一百頁會出現一些錯誤,於是只好重寫。我的規劃能力不是那麼強,我知道他們會飛走,我只是順勢而為。這時,各種魔法就產生了。」

  你的小說中如此擅長讓人破涕為笑或笑中帶淚,當大多數的作家如果努力搞笑,就不可能哀傷的時候,你卻能兩者兼具,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來作家協會的演講就是這個主題,題目是《由笑到哭》,可是他們只要我講幽默的部分。這很難講,因為幽默是很難言傳的。

  「如何平衡,就像生命的本身。我的作品是小說,可是其中都是有血有肉、也會受傷的真人。發生在《愛與魔法》的女主角喜兒身上的幽默,發生時或許很好笑,可是它所帶出來的旁人的反應就不好笑了。這些反應使我們同情喜兒,也使得這個角色更有人性。我們可以哈哈大笑,但我們也為她心疼。

  「所以當你大笑時,就更容易傷心,所謂『樂極生悲』吧。昨天我在一場雞尾酒會上見到吉爾•瑪麗•蘭德絲和她的丈夫史蒂夫,我們聊得很愉快。去年,我們全都去了夏威夷,度過非常快樂的假期,現在我又看到他們,想起去年以及我自己的損失,我真的是一會哭一會兒笑。」

  關於《愛與魔法》

  本書被認為是吉兒的傑作,那是一本背景設於攝政期的羅曼史,女主角是法術還在三腳貓階段的女巫,男主角則是一個毫無幽默感、毫無想像力,且生活一成不變的公爵。到了書的結尾,他的世界簡且是上下顛倒。書中隨處都是極富創意的、羅曼蒂克的、寫得非常機智聰明的橋段,令讀者無從分其高下。作者自己倒是挑了一段,而且跟我挑的一樣,但這件事容後再說。

  至於,靈感是哪裡來的?

  「那本書我寫了十四個月,想法則是醞釀了許久。如果我想寫卻寫不出來的時候,我會等待,某些想法會隨著時間愈沈愈香,並逐漸成形。

  「我已經知道我想寫一本跟女巫有關的書,可是時代要放在哪裡,還不知道。一九九0年,美根•麥金妮因來舊金山參加全美作協的會程,住在我家。我們在我的書房中邊笑邊談各種想法。我說我想以一個無法控制法力的小女巫為主角,可是不知道該放在哪個年代。

  「她立刻告訴我:『一定要放在攝政期。』於是,一幕慕的故事開始出現,一半以上並沒有出現在書中,但我在寫作的過程中已經非常快樂了。

  「我最喜歡的一幕是屋頂的雕像全部變成活的,而這並非最早的設計。我完全沒有料到,它會這樣發生。我對高特瓦郡的一棟房子做過研究,屋頂的雕像、圓頂房間和其他的種種都是真正存在的。」

  在愛情場景從天而降的玫瑰花瓣,又是怎麼回事?

  「有一天我突然靈機一動,加上去的。我不知道玫瑰花瓣來自何處,不過既然想到了,我只說:『感謝多多呀,老天爺!』靈感既現,我通常是加以考慮,看看可以放在哪裡。」

  寫這麼一個一絲不苟的男主角,容易嗎?

  非常不容易,他是我所試過最難寫的男主角。

  《愛與魔法》使你成為第一線的作家嗎?它發生得很快嗎?

  「出版社本來就要把我當第一線作家了,但過程還是慢的——大概兩年。我一九八八年就在口袋公司,但到九0年才開始出書。《一吻之間》到《愛與魔法》也隔了兩年,時間拖了滿長。」

  你知道它會變得如此偉大嗎?

  「我知道它還不錯,但不知道會到什麼程度。我知道它很有趣,當我覺得有趣時,事情就對了——幽默大概也是這麼來的。」

  《愛與魔法》的終曲,是我讀過的小說中最聰明的之一,而想想我們那位原本一絲不苟的公爵,竟坐在椅子上被女兒送到空中團團轉,這些是哪裡來的?

  「我大慨是一個還算有創造力的人,因為這些東西就是這樣出現了。那時,角色早已有自己的生命,我也變得非常瞭解他們。我知道這個男人就是會有這樣的幾個女兒。我是先寫好關於幾個孩子的那些描述。

  「然後,我只是坐在那裡想——他當然該有幾個控制不了魔法的女兒。嗯,他坐在那裡,被女兒變到空中團團轉,接著碰地一聲掉到地上來——不過,這時他已經學會該緊緊的抓住椅臂。我想,這樣的畫面應該更可以表示,他是徹頭徹尾的改變了。」

  針對那些擺起道學面孔看待羅曼史小說及其作者的人,你有什麼短而有趣的故事嗎?

  「有位地方報的記者,為了我的第一本書來訪問我,地點在我家。她像拎起一隻死老鼠的尾巴那般,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書,說:『你怎麼可能寫那些性愛?』我說:『我不是在寫性愛,我寫的是感情。』她說:『我是指那些性愛。』我說:『我寫的是愛和感情。』她又說:『我是指那些性愛。』我說:『我的書有四百零五頁,我們能否談談其餘的四百頁。』她只好改變話題,但訪問很快結束。

  「文章刊出時,她替我加了五歲,說我是一個既無事業也沒有學位的家庭主婦(都錯!),依她的描述我像是一邊烤小餅乾、一邊在廚房舞文弄墨。我當時曾祈禱她的胸部掉到地上——這實在是一件既可惡又可怕的事!」

  這方面有沒有得到家人的幫助?

  「在一些聚會中,有些男人知道我寫羅曼史,他們會走上來看看我和我的丈夫,對我們說:『我相信你搜集資料的過程一定很有趣。』我只能呆坐在那裡瞠目以對。

  「我丈夫很能應付這種事,他非常以我的作品為傲,他總是說:『她做了這個這個這個,而我以她為榮。』他是一個很有英雄氣概的、很棒的人。

  「有一次,我們去買車,明明是我要的車,業務員卻只肯對他說話。我問一些問題,那業務員對我視而不見。我告訴我丈夫,他說:『我們走吧。』業務員追上來,我丈夫說:『先生,你看不起我太太,就是看不起我。』我們就到別的地方買車了。

  「對羅曼史嗤之以鼻的人,他也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他們。我女兒對我也很支持,很小的時候就常說:『我媽咪會寫羅曼史。』」

  至於什麼事使她最為懊惱?

  在我們的談話即將結束前,吉兒有些激動的說:使她懊惱的是,社會上對愛和承諾所發出的混淆訊息。

  「最使我懊惱的是,人們假裝羅曼史不是真正的書。我真的不懂,你怎能說一本以悲劇或嚇人情節為主題的書是真正的書,卻把以愛為主題的書,稱為休閒讀物。

  「人人都渴望愛,也都為它而歡心鼓舞,男人談戀愛時,也跟女人一樣快樂。因為有愛,老天才會把孩子賜給我們,人人都喜歡慶祝別人有一樁美滿的婚姻,可是這些一寫到書上,怎會變成休閒讀物?大家難道不知道,整個社會的安定就是奠基於此?人人有愛,有穩定的婚姻和家庭,文明才有可能進步,可是我們的社會為何會送出這麼矛盾的訊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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