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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湛露]天子從良(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3:57     標題: [湛露]天子從良(全文完)

湛露 - 天子從良

聽說太子頑劣成性、殘酷至極,帝師換了一個又一個,
換到皇后沒轍,只好派她這遠方親戚進宮管訓太子,當他貼身婢女,
初次見面他即送她皮鞭大禮,她也不客氣的亮出免死金牌當回禮,
兩人雖然針鋒相對好幾回,但她其實心中只認他一個主子,
相處日子一久,她才知他這太子當得多憋屈,攝政王持政多年不還,
讓他空有文韜武略卻不得展,廟堂百官全當他是個空殼太子,
為了鞏固實力,他拉攏勤王當後盾,她則夜會勤王世子希望能幫他,
誰知對方是色胚,見她受辱,他氣瘋的竟手刃勤王世子嫁禍攝政王,
還摘了攝政王官帽押入天牢,承諾將來封她為妃,有君如此夫復何求,
然而她得知勤王狼子野心,並早已知道自己獨子死亡真相,
她曾發誓要跟著他一生一世,但今生,她可能要食言背信了,
明知他會瘋狂,她也決定賭命的深入虎穴幫他拔掉虎牙、斬斷虎爪,
孰料他竟猜到她的行動,不顧安危的早一步到勤王府「作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4:22

露言露語之六十六湛露

好久不見,某露來和大家打招呼,距離上本書《腹黑小婢》的出版已經過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這半年裡大家有沒有乖乖地等某露啊?還是另覓新歡去了?

我知道你們都很乖,凡是今天拿起這本書的人,都是某露的好讀者,某露如果在你們身邊,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哦,對了,今年書展時,某露又去轉了一圈,依然是人潮洶湧啊,擠在自己的展台前,某露看了好久,看到有朋友拿走《奸皇女相》,在此表示感謝!

關於這本書的創作和出版,不能說是一波三折,但是也有一段很長的插曲,不知道你是願意先看書,還是先聽插曲呢?要不,我們還是書後見吧,跑--

《不要提前偷看後記哦!》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5:15

第一章

方千顏第一次見到詔河國太子唐世齡,是在唐世齡八歲的時候,八歲的男孩子正頑皮,越是禁忌的事兒越是想觸碰,這樣的年紀正是貓嫌狗厭的時期,更何況他是太子。

惡名昭彰的唐世齡在皇宮中人人敬而遠之,因為他頑劣脾性難以調教,皇后為太子找了好幾個帝師,最終卻沒有一個肯留在太子身邊。平日除了皇后和攝政王唐川的訓誡,唐世齡還能勉強聽兩句,其他人說的話都被他當作耳邊風。

方千顏見到唐世齡的時候,他正在懲治一個不小心將茶水灑到了他身上的小宮女。他的懲治方法極為殘酷,讓小宮女赤著雙手,捧著滾燙的茶壺跪在東宮前的青石地板上,膝蓋下還放著一塊竹蓆。

此時正值盛夏,那竹蓆被日頭烤得火燙,小宮女的衣服輕薄,雙膝跪在竹蓆上被硌得生疼,雙手捧著的茶壺燙得她根本捧不住。

唐世齡兇惡的說:「你若是把茶壺掉在地上摔壞了,本太子就砍了你一雙手!」

小宮女只得默默流淚,縱使那茶壺燙得手心兒起泡疼痛難忍也不敢鬆開。

方千顏是跟著皇后來的,皇后心慈,一見此情形立刻蹙眉說道:「世齡,你又在胡鬧了,母后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做人應當如何?你日後是一國之君,連個「仁」字都不懂,天下人如何服你?千顏,去把那丫頭的茶壺拿下來。」

應了一聲,方千顏走過去拿茶壺。

唐世齡卻喊道:「不行!誰也不許動茶壺,誰要動了,本太子就抽她鞭子!」

方千顏充耳不聞,幾步走上去奪過茶壺就放到一邊去。

唐世齡大怒,指著她背影喊,「你這個小宮女,不知道本太子是誰嗎?來人啊,給本太子拿鞭子!」

聞言,皇后不禁生氣了,「世齡,你連母后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唐世齡緊繃著臉,雙手死死攥緊拳頭,像是有天大的怒火要發洩。

方千顏接著去扶小宮女,小宮女根本不敢站起來,只是雙目盈淚地看著唐世齡,生怕自己站起來之後會有更大的禍事臨頭。

方千顏見狀,回頭看了一眼唐世齡說:「太子殿下今天是不是一定要懲治一個人才會開心?」

唐世齡冷笑,「怎麼?你願意代她受過嗎?」

她站在唐世齡面前,「是不是只要太子殿下抽個幾鞭,太子殿下便可以出氣了?」

他眼睛一瞇,狐疑地盯著她,「你敢讓我抽你鞭子?」

「千顏!」皇后在他們身後叫道,「不要和殿下胡鬧。」

方千顏回頭笑道:「娘娘忘了您剛剛和奴婢說的話了嗎?」

皇后猶豫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竟沒有再說話。

方千顏直視著唐世齡,「奴婢和太子殿下打一個賭,如何?」

他哼道:「小宮女還敢和本太子談條件?」

「奴婢賭太子殿下三鞭子之內都碰不到奴婢的衣角。」

他勃然大怒,「你還是鬼不成?本太子怎麼會三鞭子都抽不到你?來人,拿鞭子來!」

她幽幽說道:「太子殿下若是三鞭子都抽不到奴婢,又如何?」

「抽不到……抽不到你的話,本太子就把這鞭子燒了,一輩子都不碰它!」

她悠然一笑,「好,那奴婢就站在這裡,任太子殿下來抽。」她從地上撿了一塊石塊,在地上畫了個約三尺見方的方框,「奴婢絕不會逃出這個方框之內。」

唐世齡接過太監遞上來的鞭子,順勢一抖,那鞭子立即像尾靈蛇一樣的散開,足有九尺長的皮鞭,平日裡不知道打過多少人,太監遞上鞭子的時候雙手甚至都在發抖。

唐世齡死死盯著站在方框內的方千顏,方千顏比他還要高一頭,她看上去比自己大上四、五歲,長著一張嬌美如花的俏臉,嘴角總是掛著一抹挑逗人似的微笑,本來應該很好看的一個女子,可是看在他眼中卻是非常礙眼。

他冷笑一聲,「這是你自己找死,一會兒可別和母后哭疼!」說著,手臂高高揚起,第一鞭就這麼抽了下來,旁邊的太監唯恐躲避不及被鞭子抽到,還往旁邊跳了一下。

方千顏站在方框內,看著鞭子衝著自己的身子抽來,她微微向後一倒,腰部就像是折了一樣,半個身子都彎了過去。

眾人一片驚呼的看著這一幕,方千顏安然無恙的挺直腰桿。

唐世齡也驚呆了,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法避開自己的鞭子,氣得他第二鞭子兜頭蓋臉的抽下去。

方千顏的腳步一點,身子微旋,那方寸之地看似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她竟單足站立,半個身子幾乎都歪倒出去,那一鞭子自然又落空了。

唐世齡兩鞭子抽空,氣急敗壞,第三鞭抽得又狠又急,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機會。

就見方千顏突然腳尖點地,身子沖天飛起,又高高落下,用足一踩,正踩在鞭梢上,將鞭子牢牢的踩在自己腳下。

「太子殿下,三鞭已過,請殿下履行諾言,將此鞭子燒掉。」她嬌笑著望著唐世齡。

唐世齡這輩子還沒有這麼被人折過面子,氣得惱羞成怒,用力去拽那鞭子,卻怎麼樣都拽不動,不由得喊道:「你這個妖女,本太子要砍了你的腦袋!」

「殿下怎麼可以言而無信?」她側目看向皇后,「娘娘,奴婢請娘娘幫太子殿下做個重諾守信之人。」

皇后在旁邊看了這齣好戲,緊蹙的蛾眉微微展開,啟唇一笑,「好,今日就把這鞭子燒了,從今以後,誰也不准給太子殿下找鞭子,否則便以宮規嚴懲!」

方千顏彎腰將鞭子一把拽在自己手中,手腕抖了三下,那皮鞭就像是有生命般圈成數段被她握在手中,她將皮鞭打了個結,丟給站在一旁的太監,「皇后娘娘的話你聽到了,拿去燒掉吧。」

「你這個妖女!本太子要你好看!」唐世齡氣得衝上來揮拳就打。

只見方千顏手一揮,輕易將他撂倒在地,摔了個結結實實。

跌坐在地的唐世齡使勁的捶地,罵道:「好大膽的奴婢,居然敢摔本太子!來人,把她給本太子拿下!」

皇后淡淡的開口,「方姑娘是我特意為殿下選的貼身宮女,有免死金牌,誰也不能動她分毫。」

方千顏彎下腰,學著唐世齡剛才那瞇起眼的表情,也瞇著眼看他,將皇后賜給她的免死金牌掏出在他眼前晃了晃,一笑百媚生,「殿下,奴婢叫方千顏,殿下可要牢牢記得了,從今以後,您大概要多聽奴婢的話了。」

方千顏會入宮曾經一度是唐世齡心中的謎,他幾度向母后打聽她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要安排給他,母后卻都三緘其口不回應。

不管方千顏在皇后面前如何受寵,唐世齡就是非常討厭她。這個丫頭仗著自己有免死金牌在身,所以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裡,對於他的呼來喝去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還經常假裝聽不見,而如果他把怒氣發洩在其他宮女和太監身上,她拉起那太監宮女就走,絲毫不給他任何面子,這讓他氣得快發瘋,總想著要找到她的錯處把她趕走,卻一直都沒有找到她的把柄。

他想著,這丫頭不怕他的根本原因就是有母后撐腰,和那塊免死金牌,所以他得想辦法把金牌偷走,而因為她是他的貼身宮女,所以就睡在東宮寢殿的外間,所以他要下手很簡單,只是有沒有辦法成功而已。

唐世齡心意已定,於是某天晚上,他悄悄推開內外間的隔門,看方千顏正睡在床上,已經脫下的外衣整齊地疊放在床頭,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衣服裡摸來摸去,卻怎麼都摸不到免死金牌,正納悶著急的時候,只聽床上的方千顏竟說道--

「殿下要找的金牌是貴重物品,奴婢怎麼可能不隨身攜帶?」

他被嚇得渾身打了激靈,只見方千顏從床上坐了起來,大熱天,她只穿了件白色中衣,那衣服很輕薄,可以透出裡面桃紅色的肚兜,又映襯著她肌膚賽雪,眸若點漆,笑咪咪地看著他,而免死金牌就亮晃晃的掛在她雪白的頸項上。

「殿下好好的千金之貴不做,要做樑上君子?」

唐世齡一眼掃到她的穿著,忽然漲紅了臉說道:「你……你穿得這麼風騷做什麼?」

「風騷?」方千顏被他扣的帽子弄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又笑道:「原來殿下是個臉皮薄的人。可天氣這麼熱,奴婢不這麼穿,若惹出一身臭汗來,如何服侍殿下?」

「你真不知羞!」雖然才八歲,但唐世齡還懂得男女之別,他頓足轉過身去,喝道:「你以後在本太子面前必須把衣服都穿齊整!」

「此時是奴婢就寢的時候,奴婢穿成這樣有何不妥?再說,奴婢是近身服侍殿下的人,近身服侍的意思,殿下知道嗎?」

唐世齡回頭迅速睨她一眼,只覺得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好看的唇型微微上揚,說出來的話卻羞死人--

「就是說,等殿下成人了,奴婢隨時可以侍寢。奴婢反正要做殿下的人,還忌諱什麼?」

唐世齡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拔足就跑,方千顏在他身後嬌笑連連,笑聲如銀鈴。

第一次偷盜不成功,唐世齡又想了一個辦法,他找人冒充皇后宮中的侍女,捧了個盤子來給方千顏,送一串珊瑚項鏈,還「宣旨」說要讓她戴著這串項鏈去皇后寢宮謝恩。

方千顏看了看那串珊瑚項鏈,慢條斯理地問:「皇后娘娘怎麼忽然想到賜奴婢項鏈?這項鏈是從哪兒來的?」

那宮女被問得傻住,因為太子之前沒有教過她其他說詞。

在寢宮外頭偷聽的唐世齡急了,衝進來一把將項鏈奪過來硬塞給她,「既然是母后賞賜給你的,你就拿著,難道你敢違抗母后的懿旨?快換了去向母后謝恩!」

方千顏嫣然一笑,「是了,奴婢聽殿下的。」她伸手從自己的頸上解下一條紅繩,那紅繩上就繫著免死金牌,然後將紅珊瑚項鏈掛上頸項。

唐世齡見自己的計謀得逞,急忙將免死金牌搶在手中,「我幫你把金牌收著,你快去快回吧。」

方千顏多看了他一眼,又笑道:「那就有勞太子殿下了。」

她前腳一走,唐世齡後腳就命人準備東西,「去取個火盆過來。」

太監不解,「太子殿下,大熱天的,要火盆幹什麼?」

「你這個奴才少廢話!快把火盆端過來。」

太監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去翻出一個冬天才用的火盆,點了火,給他送過來。

唐世齡冷笑一聲,揚手就想把金牌扔進火盆裡,突然間,半空中飛來一顆小石子,正好打在他的手腕上,免死金牌偏了位置的落在火盆旁。

唐世齡剛要發怒,就見方千顏輕飄飄地從牆頭上躍下,嫋嫋婷婷地走過來笑道:「殿下是瘋了嗎?這是先祖御制之物,是先帝送給皇后娘娘,娘娘又賞賜給奴婢的,殿下若是燒了它,可就有蔑視先祖之罪名了。」

他見計謀又被識破,便彎腰撿起免死金牌,怒道:「你老仗著自己有免死金牌在本太子面前作威作福,算什麼本事?若真有本事,你就別靠這免死金牌,給本太子一個厲害看看啊!」

方千顏倏然逼近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冷冰冰地說道:「一天到晚作威作福、耀武揚威的人其實是殿下吧?您憑藉的是什麼?還不是太子殿下這身黃袍?有本事您放棄太子之位給奴婢看看啊?」

「大膽!本太子是先帝唯一子嗣,承襲天命,若放棄太子之位,這江山日後由誰來統治?」

方千顏蔑視地撇撇嘴角,「怎麼可能江山無人?現在殿下沒有主政,日子還不是一要照過?有攝政王在,天下就不會大亂。」

唐世齡的臉色陡地變得鐵青,小臉的線條緊繃,驟然將免死金牌摔在地上破口大罵,「你們這群亂臣賊子,想的都是一個樣,都是想要本太子把江山拱手讓給攝政王!憑什麼?這江山是本太子的!本太子就是死都不會讓!不會讓!」

唐世齡畢竟還是個孩子,說到最後,他突然哇哇大哭了起來,返身跑回自己的寢宮,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宮裡的太監和宮女自從服侍他以來,只見這位千歲殿下飛揚跋扈地欺負別人,卻沒見他這樣嚎啕大哭過,全都亂了方寸,不知道是不是要去稟報皇后。

方千顏想了想,說道:「去叫御膳房準備一碗肉絲面來,殿下餓了的時候自然就不哭了。對了,準備兩碗來。」

唐世齡在東宮哭了好半天,哭得眼腫鼻紅的,也不見有人來看望,他慢慢的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時候突然聽到腳步聲,有人走進來。

這些奴才恁地大膽,竟未經通報就擅闖東宮太子寢宮,唐世齡心中怒火正熾,但又倔強的不想讓人看見他的哭相,只繼續趴著怒喊道:「滾出去!本太子無旨,不許你們進來!」

但來人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憤怒,反而自在坐在桌子旁,不多一會兒就響起吸溜吸溜吃麵條的聲音。

唐世齡又疑又怒,轉頭一看,只見方千顏正優哉游哉地坐在桌邊吃麵條。

他怒道:「方千顏,你眼中還有沒有本太子這個主子?」

她笑,「殿下,您好歹是個男人吧,要是您還記得自己是個主子,就不該在奴婢面前哭天搶地失了身份。到傳晚膳的時辰,奴婢想您哭也哭累了,就讓他們先送了一碗肉絲面過來,您要不要嚐嚐看?」

唐世齡瞪著擺在她面前的另一碗麵。

她又說:「殿下若是還不餓,奴婢一會兒就把這一碗麵也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是豬啊!」他罵著,也不管自己現在多狼狽,翻身從床上跳下,一屁股坐在桌邊的凳子上,奪過另一碗麵便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方千顏吃完自己的那一碗麵,就靜靜地看著他吃,等他吃完了,她才笑著用袖子輕輕幫他擦去眼角的淚痕。

「殿下哭什麼奴婢知道,殿下是怕自己到了親政的年紀依然不能做個真正的江山之主,可殿下哭就能解決問題嗎?那唐川現在是一呼百應的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哦不,連一人之下其實都算不得了,論權力,他已經是詔河的萬萬人之上了。」

唐世齡將筷子猛地摔在地上,硬著脖子說:「原來你也是這麼想的,那你就滾去唐川那裡做奴婢好了,別在本太子眼前礙眼,本太子不要陽奉陰違的人來伺候!我告訴你!早晚有一天,我會站得比唐川高、權力比唐川大,我才是真正的詔河之主!」

情急之下,他連「本太子」這三個字都不說了,直接自稱為「我」。

方千顏望著他堅決得不容任何人質疑的表情,微微一笑,「殿下有這樣的信心當然是最好,只是要成大事者,光有信心可不夠,殿下如果一天到晚將所有時光都浪費在捉弄太監宮女這種無謂的小事上,哪能有什麼成就?

「奴婢聽說,唐川的獨子,小世子唐雲曦四歲學琴,小小年紀琴技就名動京城,如今又被送去東方世家學武,東方世家的名頭殿下肯定是知道的,算起來,他和殿下是同齡人,卻有如此成就修為,假以時日若返回京城入朝為官,那風采豈是殿下比得上的?」

唐世齡越聽臉色越難看,「你是故意要在本太子面前誇讚唐川的兒子嗎?」

「是讓殿下知道眼前局勢之危、形勢之嚴峻,殿下已經沒有玩笑嬉鬧的時間,您把所有帝師都趕走,沒有人來教您學問,那治國治世之道誰來教您呢?」

「本太子……」

「殿下是想說您天資聰穎,可以無師自通?」方千顏撿了塊石塊,在地上寫了個字,「請問殿下,這個字怎麼念?」

唐世齡瞥了一眼,不屑地說:「「朕」啊。」

「殿下知道要做好這個「朕」字之前,要讀多少書才能把它說得理直氣壯嗎?」

唐世齡不悅地說:「你才比我大幾歲?要你來教本太子道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5:21

方千顏一笑,「皇家藏書樓中據說有藏書兩萬七千冊,奴婢不比殿下大幾歲,不是要做帝師,而是要提醒殿下,那兩萬七千冊,殿下讀過的寥寥無幾,可是先帝據說能背誦出其中的五分之一,那就是說至少能背誦出五千冊。殿下您及得上先帝的百分之一嗎?若是及不上,憑什麼說您認得這個字?」

唐世齡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甩袖說道:「哼,你是母后派來給本太子用激將法的!」

方千顏笑著拍手道:「好啊!殿下起碼知道激將法,那殿下可以從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學起。」

他嘟著嘴,瞪了她半晌,「方千顏,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指了指天上,俏皮地衝著他眨眼,「殿下是真龍天子轉世,奴婢就是侍龍天女了。」

對於方千顏當他貼身婢女的事,唐世齡漸漸地似是認了命,而她建議,他也聽進了一些,他會時不時的去藏書樓找幾本書來看,偶爾宣召個文書院的學士來東宮給他講書,只是對於認帝師這件事依舊很排斥。

有一天,方千顏好奇地問:「殿下為何不認下一個太傅,讓他有章法系統的好好教您讀書?」

唐世齡倔傲地說:「你懂什麼?太傅教書各有章法,跟著一個太傅學,學來學去都是那太傅的想法,我只有讀千家書,問百家師,才能有自己的學問。」

方千顏聽了,微笑點頭。

相處過一段時間,她發現唐世齡有個毛病,很不喜歡聽到鳥叫聲。

有時候他讀書讀得好好的,外面有鳥叫聲傳來,他就顯得心浮氣躁,丟下書本就叫宮女太監去趕鳥。

某天午後,唐世齡正在午睡,外面又傳來鳥叫聲,他不高興地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說:「又叫又叫!叫什麼叫!一天到晚叫得那麼難聽,等本太子得了天下,第一道旨就是誅殺絕盡這些羽毛煩人物!」

方千顏眼珠一轉,走出東宮,過了片刻又走進來,手中像是捉握著什麼東西,走到唐世齡身邊,「殿下敢不敢看看我手中的東西?」

「有什麼不敢看的?」他俯身探過去,在她的指縫之間竟然看到一隻翠羽黃翎的小鳥。

「你、你、你抓了隻鳥」他訝異地喊道。

方千顏笑道:「殿下討厭牠們,是因為您沒有近距離地看過牠們,這些小生靈都是很可愛的,您看,牠可以被您握在股掌之間,若是玩膩了,便可以放飛了。」

唐世齡撇撇嘴,「那本太子要一根一根的把牠的羽毛拔光!」

她連忙縮回手,「殿下一定要這麼暴力血腥嗎?這小東西又沒有得罪您。」

「哼,看牠一天到晚那麼高興,除了唱歌就是啾鳴,牠不該死嗎?」

「原來殿下是不喜歡看到別人比您快樂。」她突然問道:「殿下是不是從來都沒有開心快樂過?」

「哼,本太子每天都開心快樂著呢!」

「是嗎?那殿下知道如何笑嗎?」

「廢話,誰不會笑?」

「可奴婢進宮之後就沒見殿下笑過,奴婢想,殿下一定是不會笑。」

「放肆!本太子會笑!」唐世齡摔書跳起來,「我這就笑給你看!」他用力咧嘴,露出兩排牙齒。

方千顏捂著嘴嬌笑著,「殿下這是笑嗎?像是要吃人似的。」她想了想,「殿下上一次出宮是什麼時候?」

唐世齡百無聊賴地說:「去年春天,本太子和母后去踏春。」

「今年春天沒有去?」

「今年春天母后生病,就沒有去。」

「難怪……殿下一天到晚圈在這皇宮中,實在是太無聊了。」她悄悄地問:「殿下想不想出宮去玩?」

唐世齡雙眼一亮,「出宮去?」他猶豫著,「可是母后肯定不同意……」

她笑道:「平時殿下看起來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怎麼一說到出宮就怕了?」

不甘被取笑,唐世齡一咬牙,「好!你說去哪兒?」

方千顏把唐世齡帶到了登封樓。

出皇宮本來沒那麼簡單,但是方千顏把唐世齡打扮成小太監的模樣。皇宮中年紀最小的太監不過六、七歲,唐世齡又長得一張好看的俊秀面龐,不說話時就算裝成乖乖的女孩子也沒問題。方千顏手持腰牌,就這樣輕輕鬆鬆的把他帶出皇宮。

唐世齡第一次這樣簡簡單單就出了宮,好奇地到處走走看看。

路邊的商舖很吸引他的目光,什麼都想看,遇到好吃的就想吃,遇到好玩的就想買,方千顏見狀便和他說:「去登封樓,那邊要什麼有什麼,別耽誤了時辰。」

登封樓是京城一間很大的酒樓,別家的酒樓最多兩層,它卻有三層。一樓是常年都有說書的在說故事,聚集了大批食客聽說書;二樓則會有一些表演雜耍戲法;三樓為精品包廂。

樓門口擺攤的也不少,捏泥人兒、做糖人兒、賣簪環首飾、賣各種小玩意兒,攤販們都想占一塊這附近的人氣之地兜售自家商品。

唐世齡一路走來,到了登封樓,簡直像到了世外桃源一般,他讓方千顏給他買了個泥人兒,又吃了個糖人兒,然後在一樓的茶樓好不容易找到一張桌子,坐下來聽說書先生說書。

這大堂裡客人很多,說書先生說得也很賣力,今天說的是《詔河遊俠列傳》中的黑鯉魚譚莽除惡霸的故事。

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唐世齡開始也聽得很入神,但過了一會兒卻皺著眉說:「怎麼這個譚莽無法無天、隨便殺人,這些人還跟著拍手叫好?」

他們坐的桌子是和別人並桌的,同桌的另外兩個客人不高興地說:「小孩子聽書就少插嘴,官府管不了的事兒,自有江湖豪俠來管!」

唐世齡板著臉,「什麼豪俠,明明就是一幫該殺頭的膽小鬼……」

方千顏一把摀住他的嘴,向周圍個個射向他們的凶光賠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不會說話。」

同桌的男人冷笑道:「一個小太監,沒見過世面,這輩子也變不成什麼豪俠,一輩子斷子絕孫,能有什麼出息?」

「大膽!」唐世齡用力掙脫方千顏的手,抬腿就踢。

方千顏扯過他就往樓上跑,好在一樓的客人沒有追過來,大概是覺得他們兩個小孩子,不想和他們計較。

方千顏急急地在唐世齡的耳邊說:「您啊,到了外面要記得您不是太子殿下了,不能動不動就拿出您在宮裡的那套威風,否則就別想玩個痛快。」

唐世齡不高興地扁起嘴,也不反駁,算是默認了。

等到上了二樓,這裡比起一樓就清靜一些,有店小二專門在這層樓伺候,看他們兩個小孩子上來,便走過來要趕人。

「坐在這裡是要付茶水費的……」

方千顏翻手拿出一錠銀錠子,立即就堵住店小二的嘴。「我們不是要坐這層樓,我們其實要去三樓雅間,再把你們樓裡最好吃的東西選上一、二十樣端過來。」

店小二是認錢不認人的,一見銀子竟然有好幾兩重,立刻就換上一副笑臉,「那二位樓上雅間兒請吧!」

唐世齡看到二樓有個變戲法的,剛從寬大的袍子裡變出一隻鴿子,他才驚奇地喊「啊,這鴿子是從哪兒來的」,就被方千顏給拉上二樓。

「殿下不必跟樓下那群人擠在一起看什麼變戲法,您若是想看,一會兒叫那個變戲法的到樓上來單獨給您變一遍就是。」方千顏進了雅間,推開窗子,外面的清風吹進來,他們所在的房間窗戶正對著樓後的街,和前街的熱鬧不同,樓後顯得較為安靜,但依舊是車水馬龍。

「殿下知道這邊是哪裡嗎?」方千顏指著樓下問道。

「我怎麼知道。」唐世齡跪在窗邊的凳子上往外看,原來後面是一片很大的府邸院落。有很多的車馬經過這裡都會停下來,絡繹不絕的有人在府門前進進出出,因為居高臨下,那片寬大的屋簷擋住了府邸的匾額,讓他猜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

方千顏笑道:「這裡就是攝政王府。」

「是唐川的家」唐世齡的臉色忽然凝重起來,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冷笑道:「都是來拍他馬屁的。」

「也不盡然。如今朝廷由他攝政,各部各級的官員每日都要到他府上來談公事,自然出入的人就多了。」她說道,「殿下再等幾年就可以坐在朝堂上聽政了,到時候這些人都會去拍殿下的馬屁。」

「哼,牆頭草的臣子,本太子才不稀罕。」

這時候,店小二送來了十幾樣小點心,「兩位小貴客,因客人多,若是要等熱食就還得再等些時候。」

「沒關係,我們可以等,記得叫你們掌櫃的給我們做石烹牛柳和吊爐燒餅,哦,對了,還有豆腐腦,也一併做過來。」方千顏熟練的吩咐著。

唐世齡坐到桌邊,看著那一桌的各色小點,「這些東西會比宮裡的好吃?」

「宮裡的吃膩了,殿下總要換換口味吧。這些點心有很多是宮裡吃不到的,有冰糖麻花,松子乳酪,蛋皮山楂卷,雲片黑雨糕,無論哪個都是這裡的招牌。此地的廚師是樓主特意從雲疆、北燕和華嵐等鄰國重金聘請來的,所以各國的小吃點心這裡都能吃到。」

唐世齡看到這麼多的點心已經胃口大開,立刻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接著連聲稱讚,「好吃!真好吃!本宮要打包回去,送給母后嚐嚐!」

方千顏連忙攔住,「千萬不可!殿下是個孝子,奴婢當然讚賞,但是咱們今日是偷溜出宮的,倘若讓皇后娘娘知道了,一定很震怒,以後殿下也別想出來玩了。」

唐世齡歎口氣,「唉,那就算了吧。」他剛剛一口氣吃了七、八樣,現在有點吃不下了,又趴在窗子邊向下面看了一陣,忽然問:「你說唐川會不會一輩子都當攝政王,不讓本太子當皇上呢?」

方千顏聞言一震,「殿下為何這樣說?按照詔河的皇室規矩,殿下十四歲就可以親政,殿下再等六年就好了。」

唐世齡一手托腮,「但是權力誰不愛呢?唐川真的捨得到時候把王權交給本太子嗎?」他默默坐了一會兒,突然跳起身說道:「方千顏,本太子要好好練武!妳說那唐川的兒子去東方世家練武了對吧?妳的武功是誰教的?讓妳師父入宮,本太子要跟著他練武!」

方千顏笑道:「殿下要奮進了?」

唐世齡翻身跳下,昂首說道:「本太子不但要習文,還要練武,本太子要讓天下人看看,到底這個天下是誰的,唐川的小兒子能做到的,本太子會做得比他更好!」

唐世齡的豪言壯語雖然說出去了,但是當晚他就發病了。

他在外面和方千顏跑了半日,又是出汗,又是曬太陽,還冷熱不忌的吃了一堆東西,脾胃失和,晚上吃不下晚膳,並開始嘔吐、冒冷汗,最後是上吐下瀉,小臉都沒了血色。

宮裡急傳太醫,開了藥方,給他煎服,又用針灸之法幫他止瀉,折騰到半夜三更才總算是好了一些。

皇后得知消息急忙趕來,厲聲的問:「殿下怎麼會突然病了的?是你們誰伺候得不好?還是御膳房的膳食不乾淨?」

方千顏上前,主動跪下承擔責任,「娘娘,是奴婢的錯,奴婢今日帶殿下出宮去玩了一圈,殿下應該是累到了,又吃了些宮外的食物……」

「千顏……妳怎麼這麼魯莽。」皇后看著她,眼神又是訝異又是責備,最後沉聲道:「妳跟本宮過來。」

方千顏跟隨著皇后,兩個人單獨進入一間無人的小書房。

皇后長歎口氣,「千顏,本宮把妳千里迢迢地調入皇宮,是看中妳的機靈慧黠,讓妳陪伴殿下左右。他向來是個孤獨的孩子,自幼沒了父親,疏於管教,才這麼頑劣成性,本宮是要妳陪著他,想辦法將他引導到正途,不是要妳害他。」

「請娘娘恕罪,奴婢知道帶太子殿下出宮實為大罪,但是殿下一天到晚關在這四方皇宮之內,眼界也不過是抬頭的這一方天罷了。殿下將來是要登基稱帝的人,應該胸懷天下,最起碼,應該知道他的子民究竟在過怎樣的生活,而他的敵人,又是過著怎樣的日子。」

「敵人?」皇后蹙眉,「妳指的是誰?」

方千顏抬起頭,「娘娘難道不知道殿下現在最恨的是誰?」

皇后的臉色微變,「妳是說……攝政王唐川?」

「是。」

皇后的身子輕顫,牙齒暗咬,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這孩子,真傻!」

「殿下心中有個敵人其實並非壞事,這讓他能時常心存危機感,總比一天到晚只知道吃喝玩樂、過於安逸,要好得多。」

「住口!」皇后突然震怒,「千顏,妳才幾歲?對這宮中的事能知道多少?對朝廷的事又能知道多少?唐川是朝中重臣,若非有他,這詔河的江山已經被別國覬覦去了。他是太子殿下最可倚重的臣子,不是殿下的敵人!」

方千顏伏地說道:「是,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一定會時刻提醒殿下尊重攝政王,不以攝政王為敵。」

皇后的喘息之聲微重,「千顏,若是太子殿下的心中只有攝政王,那才是眼界太低太窄,說到底,他們是君臣關係,能有多大仇恨?我們周圍的北燕、雲疆、天府,哪個不是國運正盛?論國力,詔河絕非最強,現在儲君又如此年幼,禁不起任何的變量,妳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要傳遞給殿下的任何東西,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邪,否則就辜負了我將妳帶入皇宮的美意,明白嗎?」

「是,奴婢明白,奴婢一定謹記娘娘的教誨。」

皇后娘娘又去看了唐世齡一會兒,見他沉沉睡了,吩咐宮中的人照顧好太子,便離開了。

方千顏守在唐世齡身邊寸步不離,唐世齡在半夜時迷迷糊糊醒過來,看到她趴在床邊睡著,便啞聲呼喚,「千顏,我要喝水。」

方千顏一個激靈醒過來,趕忙去倒了杯水遞到床邊,扶著他起來喝。

唐世齡貪婪地喝了好幾大口,然後瞇著眼睛看著她,「我一病,是不是把妳嚇到了?看妳眼睛都紅了,該不是為我哭過了吧?」

「這是一夜睡不好,熬紅的。」方千顏笑著,將杯子接過,「殿下好好睡吧,奴婢在這裡守著。」

「妳也到床上來,我們並肩睡。」唐世齡向床內挪了挪位置。

她搖搖頭,「那怎麼行,哪有奴婢和主子睡一床的。」

唐世齡噘嘴,「妳不是說妳早晚都是我的人嗎?妳這個人向來不守規矩,有什麼不能睡同床的?本太子讓妳上來睡妳就上來睡!」

方千顏猶豫一瞬,又嫣然笑道:「好吧,那殿下等等。」她又去檢查了一遍門窗後,才躺到床上來,兩個人並肩躺著。

唐世齡還在半夢半醒,就含含糊糊地說著話,「剛才是不是母后來過?」

「對。」

「妳和她說我們出去玩的事兒了?」

「殿下病了,總會有病因,宮內其他人都知道奴婢帶殿下出去了,怎麼能瞞得住?只好認了。」

「母后罵妳了吧?」

「奴婢有錯,又害殿下生了大病,應該受罰,皇后只是申斥幾句,已經很厚待奴婢了。」

「妳不用理睬母后的話,我今天玩得很開心。」唐世齡打了個哈欠,「記得我和妳說的話,找人教我武功。」

「殿下……」

「嗯?」

方千顏舔了舔唇角,「前兩日我和殿下說的,事關攝政王的事……殿下都忘了吧,那是奴婢胡說的。」

唐世齡一把抓住她的手,敏感地問:「是母后讓妳這麼說的?」

「其實我們都還年輕,考慮問題不周全,的確,攝政王其實一直在戰戰兢兢的處理朝政,他是殿下的第一個太傅……」

「行了,本太子不要聽這樣的話,妳要說這些話,就滾出去,本太子不要妳了!」唐世齡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悶聲說:「本來還以為妳是個聰明、忠心的人,沒想到妳和其他人一樣都是牆頭草、傻瓜!」

方千顏看著他纖瘦的背影,想到皇后那句話--他向來是個孤獨的孩子……

她第一次入宮,見到的那個正在大發雷霆的孩子,臉上寫滿了囂張,眼中卻滿是孤獨,他的臉上很少露出快樂笑容,一般人一定會認為他已經擁有一切榮華富貴,每天錦衣玉食,注定的皇帝命,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天下人的仰慕和尊崇。

但他不快樂,這個最應該快樂的人卻一點都不快樂。

心中忽而生出一絲憐憫,她伸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殿下別生氣,奴婢既然入了宮,就是以殿下為主,殿下想要的,奴婢就得去取。只是我師父不在京城,關於練武這件事,殿下可先從大內中找高手來幫您打基礎,好的師父我們再慢慢找,好不好?」

過了半晌,他才悶悶的回了一聲「嗯」。

方千顏微微笑著,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剛剛他的額頭還有些熱,現在恢復了正常的體溫,看來這一病雖然來勢洶洶,但是去得也快,她放心了,重新沉入自己的夢鄉。

她與皇后其實是遠親,皇后不過是為了要給太子找一個玩伴,才寫信給娘家,希望能找一個機靈聰明、會點武功的年輕女孩子入宮。族裡甄選了一圈,最終選了她。

她本來也只是鄉間村野的一個普通女孩子而已,無意中入了宮,認識了唐世齡。她從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她向來就是得過且過的性子,但是因為認識了唐世齡,她的人生從此變得波瀾起伏。

她在此時還沒想到,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日後會成為影響她一生的重要男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7:05

第二章

八年後--

方千顏行走在宮中,總像是艷麗的風景。

她在宮中的位分,雖然已經比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高,但她的身份一直是個普通的一等宮女,所以新入宮的小宮女們都尊稱她一聲「姑姑」,儘管她不過才二十歲。

方千顏隨著年紀的增長,身形和面容都有了不小的改變,身材越來越高挑,亭亭玉立,容貌則越來越艷麗,連她的聲音都透著男人無法抗拒的嬌媚之味。

這八年對於詔河這個國家來說,變化並不大,但是其實對於唐世齡和方千顏來說,卻已有了不少變故。

其一,皇后在太子唐世齡十四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

其二,本來應該十四歲就親政的唐世齡卻至今沒有親政,因為攝政王唐川說:「太子尚且年幼,不熟國事,難理朝政,恐於國有輕率之舉。」

唐世齡幾番爭取,卻被以攝政王為首的一干老臣駁回了請求,得知自己親政無望的那一天,他在宮中大發了一陣脾氣,狠狠地摔碎了一堆精美珍貴的瓷器,燒燬了許多字畫。

那天,方千顏默默地蹲在他身邊,將那些瓷器的碎片撿起來,把燒燬的紙片灰燼埋好。

她只和唐世齡說了一句:「殿下若想強於別人,就要先自強。」

唐世齡於是忍下了這口氣,但是這個恨被他憋在了心裡。

宮中的人都知道太子的性情越來越陰鬱、喜怒無常,能讓太子展顏一笑的人就只有方千顏了。

「方姑姑!」有位小宮女從後面追上來。

她回過頭,嫣然媚笑,「靈兒,怎麼跑得這麼氣喘吁吁的?」

「方姑姑,太子殿下剛才發了好大的脾氣!」叫靈兒的小宮女是這兩年才被調撥到太子身邊伺候的,長了張嬌俏可人的面龐,說話快,辦事利落,很得方千顏的喜歡。

「哦?殿下又為了什麼事發脾氣呢?」方千顏不疾不徐地問道,腳下的步子都沒有變快。

「禁軍侍衛長劉瑾剛才來見殿下,似是為了內宮設防的事情和殿下有些爭議,殿下就把他趕出去了。」

方千顏笑道:「劉瑾是個硬骨頭,又是攝政王那頭的人,當然不肯聽殿下的安排。殿下是今早那碗冰糖雪梨湯沒喝痛快,所以才借題發揮。」

靈兒被她說得一愣,「方姑姑,不對吧?殿下若是沒喝痛快,應當摔了湯碗啊!」

方千顏瞥她一眼,「傻姑娘,宮裡誰輕誰重,正話反話,妳要懂得分辨清楚再問。」

兩人一起回到東宮追雲殿,見殿門前地上跪了一排太監宮女。

方千顏走過去,悠悠笑著,「大白天的你們跪著是等著領紅包還是領月錢?還沒到放月錢的日子,都散了吧。

「冬青,妳看那院子角落裡的碎石子,也不打掃乾淨,要主子逛到那裡硌了腳才整理嗎?燕兒,昨天晚上的被子上明明讓妳熏桂花的,結果妳熏的是什麼?主子打了好幾個噴嚏,妳知道嗎?柳兒,前天妳送到淨衣司的衣服也該取回來了吧?主子都快沒有衣服穿了。還有,順便到製衣司去問問,主子不是有三件新衣服上個月就量好尺寸了嗎?怎麼還沒送過來?」

她一個一個安排過去,語調輕鬆,眾人如蒙大赦,立刻爬起來跑了。

原本緊閉的殿門倏然被人從裡面拉開,一道修長的人影立在門內,俊秀的面龐上沒有一絲溫暖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寒風一樣冰冷犀利。

「這追雲殿的主子是誰?」唐世齡站在那裡,他已經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了,不再是比方千顏還矮的小孩子,比起小時候,他更有皇室貴胄龍子龍孫的威儀貴氣,只是眉宇間的沉鬱和眼中的陰冷,卻比小時候更甚。

方千顏搖曳生姿地走過去,按在他的手背上,「好了,殿下,大清早的火氣那麼十足幹什麼?這一天還要不要好好過日子?不就是劉瑾那傢伙不識抬舉嘛,您要為個不識抬舉的人弄壞了自己的身子?」

「誰向妳告的密?妳的耳報神還真多!」唐世齡哼道,「劉瑾算什麼?本太子才不會和他生氣,本太子氣的是妳,一大早就跑去外頭,也不和我打聲招呼,妳眼中還有我這個主子嗎?」

方千顏笑著抬起手,手中是一個油紙包,「殿下猜猜我剛才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他轉身走回殿內。

她跟了進去,說道:「早上聽你抱怨那碗冰糖雪梨湯不好喝,我就想起了登封樓的蛋皮山楂卷。」

唐世齡倏然轉過身,「妳去登封樓了?」

「是啊,殿下要不要吃呢?」她將油紙包打開,裡面裝著三、四樣登封樓的小點心,都是唐世齡最喜歡吃的。

他臉部的線條都柔軟下來,坐在桌邊,嘴裡叨念著,「要去登封樓也不知道叫我,就自己跑去玩了,還說和本太子有福同享……」

方千顏微笑,「殿下從早上就板著臉,奴婢不得想辦法博君一笑嗎?」

唐世齡默默地吃完了一份蛋皮山楂卷,才沉聲說道:「劉瑾那傢伙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站在攝政王那邊,這種人最該死!」

「殿下想要他死嗎?」她幽幽笑著,「要一個人死還不容易嗎?只是殿下現在要的是一個人的忠心,殺了他不難,但攝政王很快就會找人頂替他的位置,所以暫時不宜對他動手。」

唐世齡咬著下唇說:「都幾年了,還要我一直忍嗎?禁軍侍衛長這麼重要的位置都拿不下,那其他的還有什麼辦法?」

「殿下,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多少年,殿下如今比起勾踐已經幸福很多,有什麼不能忍的?」方千顏自己挑起一塊雲片糕放在嘴裡咀嚼著,「而且,這兩年我們也並非白白努力,勤王不是已經向您示好,願意站在您這邊了嗎?」

「那個老狐狸,若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怎麼可能會站在我這邊。」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他年初不是來信說要進京嗎?拖拖拉拉到現在都還沒來,也不知道是誰絆了他的腳。」

「勤王沒有個名目哪能大搖大擺地就進京,攝政王也會懷疑的。不過下個月是殿下十六歲大壽,殿下可以發函,要京城內外三品以上的官員都入京賀壽,勤王自然就能來了。」

唐世齡看她站起來,問道:「要去哪兒?」

「去看看吩咐他們做的事兒都做好了沒有,否則我這追雲殿的堂堂「姑姑」不是太游手好閒了?」她往外走,卻被唐世齡一把抓住手腕。

「怎麼?」她回頭看他,卻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向來陰鷙的目光像是染上一抹紅。

「妳……妳為什麼要穿這個顏色?」他蠕動著嘴唇,說出來的不快卻是對她衣服顏色的不滿。

「這個顏色怎麼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是剛剛穿上的新衣,在宮中所有的宮人都要穿自己位分特定的衣服,唯有她,可以破例按自己喜歡的顏色和樣式製衣,她今日穿的這身新衣是品紅色,艷麗得像一團隨時等待燃燒起來的火。

唐世齡蹙眉,「太扎眼了,妳又不是宮裡的什麼主子,穿這麼搶眼的顏色幹什麼?之前的水綠色就挺好的,換回去。」

她的睫毛眨動,「殿下之令,奴婢一定遵從。對了,殿下午膳想吃什麼?別再摔御膳房的碗了,說出幾樣來也好讓人家去做。」

「我都飽了,還吃什麼,妳要吃什麼妳去吩咐好了,讓他們做過來,咱們一起吃。」唐世齡從牆上取下劍。

他每日都要練劍一個時辰,這是他八歲之後開始習武而養成的習慣。如今他的武功已經頗有成就,在宮中和普通的侍衛對打,能夠以一敵三了,但即使如此,他並不滿足,他心中知道,眾人敬畏他的身份,可能是有讓手。

「等妳忙完了,就陪我練一會兒。」如今他唯一信得過的對手是方千顏,只有她在和他對打時不會故意留情。

事實上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贏過她,而她告訴他,她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絕對排不上名次,而那位攝政王的小王爺唐雲晞,可是師從鼎鼎大名的東方世家,如今不知道已經練到哪個層次去了,若是日後對上了,自己未必能夠贏他。

所以在唐世齡的心中,那位多少年沒有見過面的小王爺倒更像是他要戰勝的假想敵,有時候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重要過了攝政王本人。

總有一天,他會打倒那位小王爺,讓唐川的面子折損,把這些年唐川加諸在他身上的屈辱全都一筆討回來!

詔河國太子的大壽,每一年都過得熱鬧又無趣,皇宮內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按例,京城的達官貴人們,能巴結的都會入宮巴結太子,並送上賀禮,可偏偏太子殿下總是冷著一張臉,沒什麼回應,這讓很多人都有熱臉貼了冷屁股的感覺,無趣的進行壽宴。

但是今年不同,太子特意發了請柬,說要請各位長輩入宮小敘,賀禮可免,俗禮不拘,不談國事,只聊親情。

這讓許多官員都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因為要送一件能討太子歡喜的賀禮實在是太難了,若是能不送禮,反而省去許多煩惱。

但是太子的請柬卻沒有給一個很關鍵的人--攝政王唐川。

其實自從太子十四歲親政之事被攝政王攔下後,誰都知道攝政王和太子的關係已經急劇惡化。

到太子壽誕之日,唐世齡在御花園擺宴,文武百官來了不少,就連平日遠在京城之外的幾位將軍、王爺也都到場。

唐世齡一改平日的冷面沉鬱,穿了一襲金黃色的亮眼新裝,上繡數條蟠龍,頭髮梳得光滑整潔,映襯著少年風流,俊秀文雅,一進院子就引得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有人在他身後細細數過去,納罕道:「咦?怎麼這衣服上繡的是九條龍?按典制,太子不是應該繡七條龍嗎?」

另有人在旁邊「噓」了一聲,「少語,只聽就好。」

製衣司豈會亂繡蟠龍,這數目都是有著嚴格規定的,除非那繡娘老眼昏花還頭腦不清,所以顯然這衣服上的蟠龍數字錯了是被人精心指使,至於那人是誰,便不好多問了。

唐世齡露出些許難得的笑容,一一打了招呼過去,「李御史,張侍郎,哦,蘇將軍……」走到最前面一席,他的雙眼一亮,「勤王,當年京城一別,又是兩年了,勤王看上去還是那麼精神矍鑠啊。」

勤王論輩分是唐世齡遠房叔父,只因為他家先祖當年建國有功,所以賜地封王,他常年不住京城,隔幾年才會入京一次。

勤王如今已經年過六十了,腰桿兒還挺得筆直,撫著鬍鬚笑道:「殿下也是越來越有人君之風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唐世齡笑笑,伸手請他入座後,自己則坐到主席位上。此時,就聽太監在外面說道:「攝政王到!」

眾人忽然間停下動作,四週一片寂靜。

攝政王唐川也已在此時邁步走入御花園,他的手中捧著一個長長的劍匣,走到近前,對唐世齡微微躬身,說道:「微臣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大壽,微臣無厚禮可贈,聽聞殿下習武用心,微臣尋得一把秋水長劍,權作賀禮。」

唐世齡默默坐著,居高臨下的冷冷看著唐川,眾人也都屏息等待,看太子會說些什麼。

忽而,唐世齡悠然一笑,走下座位,雙手接過劍匣笑道:「王爺真是太客氣了,本太子不是說了,此次壽宴無須賀禮,王爺這一送,讓在座的諸位大人還怎麼好意思坐著?都要尋思著回府去翻箱倒櫃的給本太子找什麼賀禮補上了。」

他主動開口,還接過禮物,這讓許多人出乎意料,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和攝政王不和,卻沒想到一向跋扈的他表面上竟能做到這麼和顏悅色。

不僅如此,唐世齡看了看左右,喝斥太監道:「無用的奴才!為何沒有為攝政王設座?」

挽過唐川的手臂,他親自帶唐川到自己的座位旁邊,眼捷手快的太監們趕快去尋了一張椅子擺在那裡,唐世齡拉著唐川坐下。

「王爺近來身子可好?聽說王爺前兩日操勞國事,三天三夜沒闔眼,讓本太子很是不安,若非本太子年幼無知,又頑劣少學,絕不會讓王爺辛勞至斯,今日朝中重臣皆在,本太子自罰三杯酒,向王爺請罪。」

唐川沉聲道:「殿下為何如此客氣?為君分憂是微臣的本分,殿下漸漸長成,這天下早晚是殿下獨攬,殿下如今知道勤奮好學那是最好的,這酒,不該是殿下自罰,而是微臣相賀,只是殿下向來酒力淺,三杯就算了吧,一杯已盡心意。」

「說好三杯,自然就是三杯,今日是本太子過壽,王爺就讓本太子作主一次。」唐世齡最後一句話頗有一語雙關之意,就見他舉起酒杯,瞬間就先自飲了一杯,亮著空空的杯底看著唐川。

唐川無奈,只好也陪飲了一杯。

唐世齡也不等太監給他斟酒,自己拿過酒壺,給兩人分別斟了酒,「這第二杯也是感謝,感謝王爺在我父皇母后去世之後對本太子的照料,本太子得以這些年無憂無慮地在東宮靜享榮華富貴,這全是王爺的功勞,本太子在此再謝過!」然後他又一飲而盡。

唐川說了句,「殿下實在是客氣了,先帝將殿下和詔河托付給微臣,微臣豈能不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唐世齡也不等唐川說完,就把第三杯酒都喝了,喝完才將杯子一放,笑道:「這第三杯酒,是本太子向王爺立下的誓言,本太子一定不會辜負父皇和母后的期待,更不會辜負王爺的苦心栽培之意,總有一天會成為詔河頂天立地的皇帝!」

他霍然起身,掃視了一遍全場,手指按著額角一笑,「本太子有些醉了,先去小睡一下,各位大人可自行盡興,今日御膳房還準備了不少佳餚,稍後本太子再同各位大人同享。」說完拂袖離開御花園。

一出御花園的月亮門,唐世齡身子突然一歪,一雙纖纖玉手立即穩住他,接著方千顏的笑聲就在他耳畔響起,「明明不能喝,還非要逞強連喝三杯,沒把對手喝倒,倒把自己給喝醉了。」

唐世齡蹙眉,「我只是不想見他而已,我才沒有醉。」

「沒醉?沒醉怎麼腳跟都軟了?」她笑著,將他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也不用回追雲殿了,這附近最近的是擷芳宮,原本是徐太妃的住處。徐太妃去世之後就一直空著,反正晚上還要在御花園設宴,不如先在這邊睡一個午覺,我叫靈兒去追雲殿拿要換的衣服,一會兒就在這邊換吧。」

唐世齡不高興地說:「要我住在死過人的地方?不乾不淨的。」

「這宮中哪裡沒有死過人?殿下還要嫌三嫌四的嗎?那先帝住過的地方,殿下是不是日後都不住了?」方千顏幾句話後,見他不吭聲,就對隨行的靈兒使了個眼色,「就去拿殿下那件藍襟繡雲紋的衣服來。」

「不。」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本太子今天大壽,就穿這一件。」

方千顏勸道:「您也知道是自己大壽,那何必非要穿一件違背祖先規矩的衣服出來?奴婢知道您的心思,無非是想示威給攝政王看,可是他看到了能說什麼?不就是說殿下逾矩了,還能怎樣?」

「他一天到晚管我管得那麼嚴,我偏要在他面前穿這件不合規矩的衣服穿上一整天,讓他知道到底誰才是主,誰才是臣!」

方千顏知道勸不動他,只好苦笑著將他帶到擷芳宮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7:12

擷芳宮的宮女清閒久了,沒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會突然駕臨,全都慌了手腳。

方千顏說道:「你們也不必怎麼伺候,去追雲殿取殿下最常用的茶具杯子過來,殿下不喜歡用別的杯子喝水。把窗子全打開,這屋中久不住人只怕味道不大好。殿下不想住老太妃生前住的寢室,你們另尋一處乾淨的地方,殿下只是要午睡一會兒。」

殿裡的常住宮女忙說道:「那就請殿下先在西殿休息吧。西殿以前是太妃彈琴的琴室,有一張長榻,西殿內我們每天都會打掃通風,肯定可以住的。」

方千顏點點頭,便扶著唐世齡去了西殿。

西殿的窗外種著幾排青竹,那竹子正茂盛,鬱鬱蔥蔥的綠色遮蔽在窗戶外面,可以擋住很多暑熱,看上去心情就似清涼了許多。

方千顏挺滿意這裡,說道:「老太妃真是懂得生活的人,這些竹子應該在咱們追雲殿裡也種一些,一年四季可以遮陰避陽,也可以擋風沙,而且看上去也有情趣。」

「隨妳去辦吧。」唐世齡揮渾手,其他宮女立即退下。

方千顏走到西殿門口,本來閉上眼的唐世齡倏然睜開眼問:「妳又要去哪兒?」

「去給殿下帶個貴客過來。」她回頭一笑百媚生,步履匆匆地走了。

過了片刻,她又返了回來,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輕快的步子,唐世齡在屋內閉著眼聽著,只聽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窗外小聲說道--

「殿下既然在午睡,那我還是在屋外候著吧。」

「小世子大老遠來了,怎麼能讓您在外面候著?殿下在屋中只是休息,並未真的睡著,請您跟我進來吧。」

唐世齡聽著腳步聲走進來,雙眸張開,只見面前站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一身銀白色的華麗錦衣,樣貌俊朗,笑容可親。

方千顏笑道:「這是勤王世子。」

「唐子翼參見太子殿下!」

唐世齡坐起身,瞇了瞇眼,笑道:「勤王世子?好,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堂哥。」

「子翼不敢當。」唐子翼雙手抱拳,長揖為禮。

方千顏悄悄走出門,將兩個男人留在屋中說話,自己尋了一處長廊坐下,抬著頭看那廊下的老燕正在給小燕餵食,看得很入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門咿呀一響,唐子翼走了出來,方千顏起身迎過去,笑問:「世子一會兒留下來吃晚宴吧?」

「家父有話,要我見了太子之後不要在宮中逗留,所以晚宴只怕是無緣了。」唐子翼苦笑歎息。

方千顏眨眨眼,「那,殿下和王爺這次回京,就準備一直住在驛站嗎?」

「本來是要住在驛站,但是臨時包了一家客棧,在城東。」

「叫什麼?」

「敬德軒。」

方千顏笑道:「好,那我叫御膳房單獨為世子備一份今晚宮宴中最好吃的菜,回頭給世子送過去。」

唐子翼黑眸閃亮,幽幽的望著她問:「是千顏姑娘親自送去的話,在下會更覺榮幸。」

她側首一笑,「世子既然這麼看得起奴婢,那奴婢又何妨跑這一趟?」

「那在下就在客棧恭候姑娘大駕了。」

方千顏送走唐子翼,靈兒也捧著茶具來了,她打開壺蓋問:「泡的是什麼茶?殿下夏天是不喝老觀音的。」

「知道,方姑姑早就教訓過了,所以這次泡的是雲霧。」靈兒轉著骨碌碌的大眼睛,笑得很甜。

方千顏接過托盤走回西殿內,只見唐世齡正躺在長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頭上的房梁,神情凝重。

「唐子翼說了什麼?若是勤王態度有了反覆,殿下不必在意,朝中人多得是牆頭草,不以重利,是不會輕易決斷的。」

唐世齡歪著頭來看她,「妳和這個唐子翼以前也認得嗎?」

「勤王入京後奴婢奉您的令去驛站見過他們一面。」

「就見過那一面?」唐世齡蹙緊眉,「怎麼我覺得他和妳很熟似的?竟然還要妳晚上去送飯?」

她無所謂地聳聳肩,「現在他是殿下要拉攏的重要人物之一嘛,去送個飯若能討個好,那有何妨?」

「不許去!」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不悅地瞪著她,「我是要妳去找幫手,不是要妳去獻媚。」

方千顏怔了怔,忽然噗哧一笑,撥開他的手,「殿下別鬧了,奴婢好歹是您身邊的貼身老宮女,我要獻媚給誰看?誰又受得起我的獻媚?」

唐世齡沉沉的呼吸一口氣,瞪她一眼,「讓靈兒去送,妳不許去!」

她笑笑,「這件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勤王現在是什麼態度?」

唐世齡伸了個懶腰,「那老頭子和我要饒河以南十六郡的轄治權。」

「十六郡?!」她低聲驚呼,「那幾乎是半個詔河了?!」

「這老頭子比唐川還狠,本太子若答應了他,豈不是以虎驅狼,自找麻煩?」

方千顏想了想,「殿下倒也不必立刻否定,他手中有數萬兵馬,全詔河再也找不到第二人手握重兵能比得上他,現在就要看怎樣使他堅定地站在我們這邊,反正日後過河拆橋的事兒歷史上也不鮮見,殿下要奪回江山,就不要拘泥於君子之風,偶爾做個小人會省掉好多麻煩。」

唐世齡哼道:「我向來最討厭偽君子,那唐川就是偽君子的第一人,本太子才不要做他那樣的人!」

她輕拍他的臉頰,「殿下這話說得對,只是您今天已經給攝政王臉色看了,就不要再得罪勤王世子。奴婢去給他送飯,是為了探聽他們的真心話,那靈兒才多大年紀,能有多少心眼兒和彎彎繞繞的心思?怎麼能繞得過對方的老謀深算?我去了,才有穩妥的消息得回來,殿下不要因小失大。」

他向後一靠,躺回榻上,瞪著眼又看著房梁半晌,說道:「換上黑衣再去,不要太扎眼。」

「那是自然。殿下的晚宴也要吃得乖一些,別再鬧出事端來,這不合規矩的衣服能換就換,您非要讓攝政王知道您存心要和他過不去,然後一早就暴露出您要造反的心思嗎?」

唐世齡瞪她,「什麼造反?這是本太子的天下,本太子的江山,要造反,也是他唐川造本太子的反!」

「是、是,唐川造反,可是殿下大事得成前,總要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吧?」

唐世齡抿著嘴,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妳……早去早回。」

敬德軒的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火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和一個正在燈火旁獨自看書的人。

一襲黑衣從店外挾著夜風捲入,走到那看書人的桌邊坐下來,將一個食盒放在那裡,低頭笑道:「世子真是好學之人,這夜半三更之時還要苦讀,難道準備考個功名嗎?」

燈旁讀書之人正是唐子翼,他抬起頭微微一笑,「在下其實本無心讀書,只是為等佳人,又怕心煩氣躁,等到姑娘來時唐突了您,故而拿本書來裝裝樣子罷了。」

嬌笑一聲之後,黑衣女子拿下頭上的金釵,撥亮了桌上的燈芯,燈火大亮,只見她明眸善睞,雙頰映輝,美色耀眼。

唐子翼望著她,低聲道:「姑娘是這等才色兼具的絕代佳人,就這樣埋沒在宮中,未免可惜。」

方千顏將金釵插回頭上,淡淡說道:「奴婢現在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那是何等的榮耀,怎麼能說是可惜?」

她一邊打開食盒,一邊介紹說:「這是今晚晚宴上的幾道主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小世子的胃口,奴婢作主就選了這幾樣過來,若是世子不喜歡,可不要當面發怒哦。」

「怎麼會?從姑娘手中倒出的水都是甜的。」唐子翼的雙眼一直沒有離開方千顏的身上。

方千顏微笑著,為他倒了一杯從宮中帶出的酒,雙手舉起酒杯,端到唐子翼的面前,唐子翼卻沒有伸手接,只是身子向前傾了傾,微微張開口。

她見狀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將杯口遞到他唇邊,讓他就著自己的手,喝了一口酒。

唐子翼用眼神示意她再為自己夾菜,她便用筷子給他夾了一塊芙蓉雞片放到他口中,誰知他猛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千顏姑娘,」他啞聲開口,「宮中規矩,女子二十四歲才可離宮,姑娘青春年華,怎麼能白白耽誤了一年又一年?」

方千顏被他握住手,眉宇微蹙,「奴婢伺候殿下,多少人羨慕還羨慕不來呢,怎麼說是耽誤?世子為奴婢惋惜,奴婢實在是不敢當。」

唐子翼又靠近她幾分,小聲說道:「倘若我能說服我爹,無須殿下以十六郡的代價換來聯手,姑娘該怎樣謝我?」說完另一手圈住她的纖腰。

他手上的力道讓她一時難以掙脫,纖腰又被他摟住,整個人幾乎都靠在他身上去了,她心裡頓覺厭煩,但卻不好發作,只能嬌笑,「這是殿下的大計,要封要賞,都是殿下的決斷,奴婢怎麼知道?」

唐子翼以一指托起她的臉,曖昧地笑著,「姑娘追隨太子殿下多年,不知道是否已經是殿下的枕邊禁臠了?若在下還有機會,願以姑娘一人之身,換十六郡之地。」

她一笑,「世子真是太看得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身份低微,在殿下身邊也不過是個呼來喝去的老宮女罷了,別說十六郡,就是八十兩銀子,大概都不值。今日奴婢奉太子之命來給世子送晚宴佳餚,世子若是不吃,奴婢就只好先走了,太子殿下那裡還有不少事兒等著奴婢做呢。」

她手腕一翻,掙開了被他拉著的那隻手,起身要走。

唐子翼在她身後猛地拍向她的肩膀,她聽到掌風聲,本能地肩膀向下一沉,身子立即旋開。

他笑道:「沒想到太子身邊還藏了個功夫不低的高手。」

他興起了戲謔之心,豈能輕易放過?五指如鷹爪,直直抓向方千顏的胸前衣襟,方千顏面露不悅之色,左手格開足底一點,向後飄了一尺,再度躲過他的攻勢。

唐子翼雙掌齊出,從左右兩邊封住她的退路,掌風虎虎,動如閃電,一時間似是上下左右都能打到方千顏的身上。

其實方千顏並非破不了他這一招,只是她一邊退讓心中一邊思量:總不好這第一天就得罪了小世子,畢竟勤王是太子現在唯一能倚重的幫手。

她心下有顧慮,腳步就慢了半拍,被唐子翼一掌拍在肩上,半個身子霎時發麻,瞬間酥軟下去。

他趁勢將她抱住,按在桌上笑道:「今日的晚宴,千珍萬饈我都不放在眼中,唯有姑娘秀色可餐,令我終生難忘。」說著便要吻她的朱唇。

方千顏將頭一偏,他的吻落在香腮上,而偷襲不成的唐子翼動作更快,眨眼間已經抽掉她的腰帶,手掌趁勢鑽進她的衣襟之內。

方千顏的腳還能動,她用力一踢,正好踢在他的小腿脛骨上,這一腳著實踢得狠辣,疼得唐子翼呻吟一聲,手也鬆開了,她趁勢將他推開,騰身躍出店門。

她冷冷說道:「世子,今日晚宴只怕是不能讓君如意了,千顏招呼不周,請您見諒!」

語罷,隱身沒於夜色之中,留下唐子翼在她身後恨恨地咒罵幾句。

一路飛身回皇宮,她不敢走正門,連側門也不敢進,直接翻身躍入宮牆,熟稔地直奔追雲殿。

剛闖進殿門,迎面就差點撞上一個小宮女,小宮女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是她,便詫異地問:「方姑姑……妳怎麼……」

她看到是靈兒,即匆忙說道:「妳怎麼不在殿下身邊伺候?」卻也等不及靈兒回答,便閃身進了自己的寢室。

從衣箱中翻找出一件衣服,她急得想脫下那身黑衣,忽然身後門一響,似有人走進來。

她頭也不回的交代,「靈兒,去幫我備些熱水,我要沐浴。」

「為何這個時候突然要沐浴更衣?」說話的竟然是唐世齡。

她驚得回頭,尷尬地笑,「殿下怎麼不在晚宴上……」

唐世齡直勾勾地看著她,「那些老傢伙太無趣,不想和他們裝腔作勢假客套。」他往她身邊走近幾步,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更加起疑,「妳回來得也挺快,和唐子翼談得還好?」

「還好。」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將他往外推,「殿下先出去吧,奴婢要換衣服了。」

「妳換衣服不是向來不避諱我嗎?今天怎麼又避諱上了?」唐世齡本來想打趣她,但是越看她越覺得哪裡古怪,忽然間看到她的腰部,不覺雙眉緊蹙,追問道:「妳的腰帶呢?」

「腰帶?」她飛快地想著借口解釋,「剛剛要換衣服,就摘掉了。」

「摘在哪兒了?」他四下看看,也沒有看到那條黑色的腰帶。他忽然走到她身前,一把扯下她擋在身前的衣服,那衣襟一下子就散開了,露出裡面黃色的褻衣和雪白的肌膚。

她倏然變得更加惶恐,手忙腳亂地理著衣服,同時喊著,「殿下一定要奴婢在您面前這麼丟臉嗎?」

「腰帶呢?」他死死盯著她執意問:「被誰摘了?」

她背過身去,也不說話。

他緊緊抓著她的肩膀,五指扣緊,聲音微顫,「是唐子翼?」

她還是不說話。

唐世齡冷笑一聲,「本太子就知道那傢伙不是什麼好人!我現在就給妳出氣去!」他突然摘了她平日掛在牆上的一把長劍就往外走。

方千顏大吃一驚,生怕太子惹出大事來,急忙從後面將他一把抱住,如今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她的臉剛好貼在他的肩膀處,連聲說:「殿下別再惹事了!奴婢也沒吃什麼虧,就是腰帶被人摘去了而已,身子……還是乾淨的。」

「都欺負到本太子頭上來了,還說沒事?」他震怒地大喝,「被唐川一人欺負就罷了,他好歹頂著個攝政王的官位,但唐子翼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欺負我的人?我若不宰了他幫妳出這口氣,怎麼能消我心頭之恨?」

方千顏柔聲說道:「若是奴婢告訴您,唐子翼其實提出一個很好的交換條件,可以讓殿下不用付出十六郡的慘重代價就得到勤王的聯手,殿下也許就不會這麼震怒了吧?」

「不用十六郡?」他困惑地回頭看她,看著她眼中那一抹屈辱的笑意,心頭震盪了一下,赫然明白了,「他要本太子拿妳去換?!」

她微微一笑,「奴婢也沒想到自己在他眼中這麼值錢。」

唐世齡久久不語,良久的靜默,讓方千顏的心頭忽然變得忐忑起來,她不敢看他臉,她知道殿下有多期盼能盡快得到皇位的實際統治權,有多期望能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雖然唐子翼的話並不見得真的能夠兌現,但這起碼是殿下的一次機會,絕佳的機會。

十六郡和一個女人,孰輕孰重?還用問嗎?這是一個可以脫口而出的答案,一百個人來選,都不會選錯,而他,當然……

忽然,唐世齡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讓他手心中的冷汗都滲透進她的指縫中,口中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齒縫間迸出,沒有遲疑,只有堅定,堅定得彷彿那是他從一開始就做出的抉擇,是用整個江山來和他換,他都不會更改的答案--

「千顏,我不會賣了妳,今晚這口氣,我也會為妳爭回來!唐子翼的命,本太子要定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7:54

第三章

方千顏在唐子翼那裡受辱的事最讓她耿耿於懷的其實是唐世齡的反應,連續幾天她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唐世齡做出什麼激動的舉動,但是唐世齡卻比平時顯得更安靜,安靜得讓她都有些不習慣。

那天壽宴之後,唐川沒有再入宮,唐世齡也沒有再見什麼外臣,他每天依舊一邊練功,一邊讀書,他現在用的那把劍正是唐川送給他的秋水長劍。

幾天之後,方千顏想他大概已把唐子翼的事情丟在腦後了,少年心性,哪裡會事事都認真?結果這一天,唐世齡忽然對她說:「妳叫人準備車馬,咱們今天出宮走走。」

自從方千顏當年帶他出宮去逛登封樓之後,這位太子就很喜歡逛外面的街市,每個月至少都會出去一兩次,所以她對他現在的話也不覺得奇怪。

吩咐下去,備好了馬車,兩個人一起出了宮,隨行的還有四名內侍,護衛在左右。

在馬車中,唐世齡忽然靜靜說道:「一會兒我要殺一個人,妳在旁邊看著就好,等那人死了,妳就大聲喊叫,說太子遇刺。」

她悚然一驚,望著他平靜如水的臉龐,不由自主的捏緊指骨,「殿下要殺誰?」

「到了妳就知道了。」他說得淡然又神秘。

馬車一停,依舊還是他們最愛來的登封樓。

因為常來,掌櫃的早就熟識他們了,後來他們再來時,唐世齡不再穿小太監的衣服,只做普通大家公子打扮。

唐世齡下馬車之後,掌櫃的立刻笑迎出來,「唐公子來了!您樓上請,您常包的雅間兒一直給您留著呢。」

唐世齡說道:「一會兒我有位同宗的客人到,把他直接帶上樓就好。」

「是、是,您放心,一定一定。您先稍坐,我叫他們給您送幾道您最愛吃的小菜。」

方千顏聽到「同宗」一詞,心中就明白大半,立刻緊張起來。等到進了雅間之後,她將房門一關,急急說道:「難道殿下約了唐子翼?」

唐世齡一臉似笑非笑,「說了要給妳出這口氣的,本太子一定說到做到。」

「殿下,那是勤王世子!」

唐世齡冷幽幽地說:「妳也知道勤王這隻老狐狸絕不肯輕易和我們聯手,不給他一點刺激,他會一直拖下去,拖到我答應給他十六郡的要求。」

「殿下為何不考慮唐子翼的提議?」

唐世齡盯著她,「妳真願意跟著唐子翼?做他的女人?」

「若是以奴婢一人的犧牲可以換得殿下江山,奴婢願意……」

「妳再說一遍!」唐世齡緊緊抓著她的腕骨,眼神陰冷得像是能結冰,「妳敢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妳願意?」

方千顏忽然鼻子一酸,眼眶襲上一股熱氣,「殿下,大局為重。」

「哼!妳若是心甘情願地說願意,那妳就一點也不值得我心疼!」他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那條街道。

方千顏走近他,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殿下,別生氣了,奴婢不是想離開您,但是您應該知道我們眼下的形勢,攝政王一人專權,我們外無強援,內無幫手,殿下心心唸唸的大業,還要等多久才能成就?」

唐世齡盯著樓下的街道,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忽然,他說道:「妳知不知道這登封樓為什麼會建在這裡?」

方千顏一怔,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跳躍話題到這裡。

「這裡緊挨著攝政王府,前面這麼熱鬧,攝政王怎麼安心辦公?」唐世齡冷笑道,「咱們攝政王還真是喜歡鬧中取靜。」

方千顏靜思片刻,問道:「殿下是不是在懷疑這樓裡……不是個乾淨地兒?」

「攝政王的耳報神那麼多,除了朝中那些牆頭草拍馬屁之外,這外面的事情他若要想知道,必然還得有點門路。」唐世齡跺了跺腳下樓板,「這樓下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更是四面八方買賣消息的好地方,若這裡是唐川的地盤,那就難怪唐川耳朵長,手也長。」

她思忖,「若殿下也有這麼一個地方的話,就不會一天到晚被局限在皇宮之中了。」

「要建這麼個地方也不容易,總要有個可信的人去管著,但是本太子手下現在可用的人不多……」

說到這裡,外頭傳來掌櫃的正在和人說話--「唐公子,您這邊請,那位唐公子正在樓上等您。」

方千顏的表情一下子刷白,緊張地看著唐世齡,「殿下三思!」

「站在本太子後面去,不許說話!」

唐子翼推門進來,看到兩人,頓時笑著要向唐世齡行禮,唐世齡忙擺手,示意不要洩露他的身份,笑道:「多年不見堂哥,難得你來京城一趟,在皇宮中吃飯太拘禮,所以小弟請你在這裡吃個便飯,堂哥也別和小弟客氣。」

「哪裡哪裡,殿……堂弟你真是太客氣了。」

唐子翼看著掌櫃的離開,又瞥了一眼站在唐世齡身後神色淡漠的方千顏,笑道:「方姑娘是一直陪在殿下左右的人物,今日也該有姑娘一席之地,姑娘也請坐吧。」

方千顏淡笑,「兩位公子面前,哪有奴婢坐的位置?」

「世子要妳坐,妳便坐,不要顯得是我不懂得憐香惜玉似的。」唐世齡端起笑臉。他一笑時,便帶著幾分少年才有的天真爛漫,看起來真是稚子可欺。

方千顏坐下,唐子翼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晚勞煩姑娘為我送來宮廷晚宴佳餚,道道菜都很可口,只可惜我當時獨自一人品嚐,實在是有些寂寞,若能有一天見識一下宮廷盛宴的景象,倒是我的福分了。」

唐世齡笑道:「其實你那晚要留在宮中也就留了,怪你自己太聽叔父的話,難道自家兄弟要留下吃頓飯,我還能不准嗎?千顏回來和我說,你一個人在客棧中冷冷清清的,聽得我心裡都發酸,倒好像是我不給你這頓飯吃似的。」

「哪裡哪裡,實在是我父親怕我們此次入京太過引人注意,唐川始終在猜測我們入京的目的,如果我們逗留在宮中,勢必又要被他關注。」

「那又如何?勤王坐擁精兵數萬,又常年不在京裡,還用在乎唐川那個偽君子?」唐世齡親自給唐子翼倒了一杯酒。「堂哥,我敬你這一杯,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唐子翼一笑,「不敢有勞殿下。」他瞥向方千顏,「要不然,就勞煩姑娘今日為我們執壺?」

「那是奴婢的榮幸。」方千顏屈膝一禮,站過來,端起杯子遞到唐子翼的面前。

唐子翼抬頭看著她,微笑著接過她手上那杯酒時,手指有意無意的在她的指上摸過。

唐世齡還在笑著,「這家酒樓有不少好吃的菜,小時候千顏帶我來吃,我就喜歡上了,一會兒你可要多吃點兒。」

「方姑娘真是殿下的左右手,待日後她大了,出宮了,殿下只怕會很惦念這個貼心的人兒了。」唐子翼默默喝著那杯酒。「我自小到大,身邊都沒有像方姑娘這樣得力的人,殿下真是好福氣,或者宮裡調教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唐世齡笑說:「那等你和叔父離開時,我送你幾個丫頭。」

「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唐子翼將空杯放到方千顏的面前,方千顏淡笑著將那酒杯又斟滿。

「叔父所提的條件,我已想過了。」唐世齡將一片薄薄的鴨肉放到他的盤子裡,清了清嗓子,「十六郡這個條件實在是有些過頭,百姓做買賣還得還個價呢,叔父不能欺負我年幼無知,就這樣獅子大開口。」

唐子翼似笑非笑地說:「殿下,並非我父親獅子大開口,實在是殿下要換的東西也並非便宜,攝政王唐川啊!那是怎樣的一個對手,我們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倘若這一戰敗了……」

「本太子命繫於天!」唐世齡冷著臉,「唐川縱然一時猖狂,終是不能越過君臣這道界線!」

「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又笑了笑,「殿下還年輕,來日方長。」

唐世齡轉著酒杯,眼皮微垂,「我們不要糾結於唐川的謀逆能堅持到哪一年,本太子今日找你來,只是想請你代為向勤王轉達本太子的意思,希望他能將條件有所降低,總不能讓本太子為得江山先割去半壁吧?」

唐子翼依舊笑道:「殿下現在手中擁有的就是「命繫於天」這四個字。但這四個字到底有多金貴,現在我不好說,我父親的條件,我已經告訴了殿下,其實我還有個轉圜的方法……」他看向方千顏,「那天我已經告訴了方姑娘。」

方千顏低垂著眼睫,「一時戲言,世子就不要拿我打趣了,殿下會認真的。」

「並非戲言,是我的真心話。」唐子翼凝望著她,「我第一次見到方姑娘,就有一種彷彿是舊相識的感覺。不瞞二位,我雖然在家中也是錦衣玉食,但卻天生孤獨寂寞,即使有姬妾伺候,也都難懂我心,像方姑娘這樣慧黠的絕代佳人,子翼只恨未能早認識幾年,否則定然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裡,不讓姑娘受一點委屈。」

唐世齡向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千顏跟著本太子,也不曾受過什麼委屈,世子這麼說來,倒好像是本太子委屈了她似的。千顏,現在世子向本太子要妳,妳願意去嗎?」

他雖然語調聽來輕緩,但方千顏豈能看不懂他眼神中的凌厲,想起他剛才所說的話,心裡寒意森森,忙笑道:「兩位說著國家大事呢,為什麼非要拿我這個宮女尋開心?」

「以一人換十六郡,方姑娘沒有把我這句話轉告太子殿下?」唐子翼卻又逼上一句。

唐世齡托著腮,歪著頭看著方千顏,「哦?妳一人可以換十六郡?這麼好的事兒,千顏,妳怎麼不早點告訴本太子?」

方千顏被夾在中間,猜不透唐世齡最後的用意,只得一直陪著笑,「奴婢想是世子和奴婢開的玩笑而已……」

「是啊,要換做本太子也不信,隨隨便便一個宮女,竟然能換十六郡?難道你是昭君飛燕轉世?」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世子這個條件要本太子聽來,也一定覺得是戲言。」

「絕無戲言!」唐子翼斬釘截鐵道。

「當真?」唐世齡雙眸發亮,「那你可願意和我立下字據?」

見他猶豫了一下,唐世齡笑道:「看,我就知道堂哥是開玩笑的,千顏雖美,但世間美女千千萬萬,怎麼能敵得過半壁江山重要?有哪個傻瓜會願意用江山換美人的?」

唐子翼看向方千顏,卻見她眉宇中帶著輕愁婉轉,秋波如水,唇若花瓣,面似春花,舉手投足間都是千嬌百媚,美得醉人心魄。他一時情動,心中想著,先將美人帶走,日後的事日後再說,怎麼可能如此就和攝政王對陣?反正日後也有得是機會反悔。

於是他說道:「好!請殿下賜我紙筆,我願立下字據!」

唐世齡一笑,「世子真是好霸氣!其實也無須紙筆,你我可以擊掌為盟。」他伸出右手立在桌上。

唐子翼見連字據都免了,頓時眉開眼笑,伸出手去,吶的一聲,兩人雙手在空中相擊。

唐世齡卻緊握住他的手掌不放,歪著頭看向方千顏問:「那日世子是用哪只手解了妳的腰帶?是這一隻嗎?」

屋中兩人一怔,都不知道該怎樣接他這句話,突然間,唐世齡的左手袖口一抖,掉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唐子翼驚覺不妙,正要抽手,他卻出手如電,橫掃一削,霎時血光四濺,斷手飛出,唐子翼被瞬間襲來的劇痛擊得剛要張口痛呼,卻被唐世齡一把捏住了喉嚨。

瞥見唐世齡的眼眸泛著灰色的寒光,在他的瞳孔中,唐子翼看到了自己蒼白驚恐的臉。

「這世上肯為女子棄江山的人,有,但不是你,你怎樣欺負千顏的,本太子會十倍替她討回來!」他的右手摸向腰間,陡然抽出一條細如銀線的長絲,圈住唐子翼的脖頸,用力一拉,唐子翼登時被這銀線拉得頸斷氣絕,鮮血噴出,噴了唐世齡一身。

唐世齡不去擦自己身上的血跡,瞪著在旁邊看呆的方千顏,沉聲道:「還記得我怎麼教妳的?要喊什麼?」

方千顏的嘴唇嚅了幾下,沙啞得說不出話來。

他厲聲說道:「千顏,妳還想不想幫我成大事?」他抬起手,將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手臂上狠狠劃了一刀,霎時鮮血如注,立時染紅了他半身。

方千顏狠狠咬住下唇,撲上去抱住他,奪過匕首往窗外一丟,又抓起凳子狠狠地砸開窗子,大聲喊道:「快來人!有刺客!」

樓下隨同而來的侍衛聽到呼喊奔上樓來,看到屋內的慘況人人呆住,唐世齡虛弱地用手指著被方千顏砸壞的窗戶,顫聲道:「那刺客……逃下樓去了……」

說完,便昏厥在方千顏的懷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8:00

太子遇刺,勤王世子被殺,這件事立刻轟動京城朝野,雖然攝政王唐川極力將此事壓下去,但是登封樓畢竟是人來人往的大酒樓食肆,那一天侍衛聽到呼喊衝上樓去,和滿身鮮血的唐世齡被人抬下樓來,以及九城提督派人封鎖登封樓,並運走唐子翼的屍首等一連串的事情,卻是有無數人都看到了,想瞞也瞞不住。

雖然大部分的人不知道受傷的和被殺的人是誰,但是畢竟出了這麼大的命案,登封樓在幾日之內便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一大話題,人人都說,死的人身份不一般,受傷的人身份也不一般,因為九城提督立刻派人封鎖了京城所有的城門,挨家挨戶捉拿那名大膽行兇的歹徒。

若是普通兇案,豈會有這麼大的陣仗?

沸沸揚揚、吵吵鬧鬧了數日,這件事卻越來越離奇,因為始終沒有進展,而且據說這件事和皇家有關,官府已經禁止百姓私下議論,據說攝政王親自督辦這個案子;據說本來是入京為太子賀壽的勤王因為這件事闖了攝政王府,和攝政王翻臉了。

這件案子,究竟是怎樣的天大?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嗎?百姓們都在看。

和外面的紛紛擾擾相比,宮中反而是安靜的。

唐世齡那日被救回宮中之後,太醫立刻來為他療傷,開了安神的湯藥,讓方千顏幫他服下。方千顏做為此事的唯一沒有受傷、能夠應訊的見證者,理所當然要被叫去問話,但是她守在唐世齡身邊,死活都不肯離開太子半步,唐川故而親自到太子的追雲殿來問話。

一番盤問下來,方千顏答得很簡單,「來人是從後窗翻上來的,出手極快,因為戴了面紗而看不清面容,殺了世子之後又傷了太子,因為聽到奴婢的呼喊聲,他才返身逃跑。」

這樣的回答顯然不能令唐川滿意,但看方千顏一副嬌嬌弱弱,尚還驚魂未定的樣子,唐川並未過多的追問,只讓她先陪太子靜養幾日再說。

然後一連數日,唐川都沒有再來。

唐世齡那一劍的傷口很深,但所幸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筋骨,太醫的藥雖然止血很靈,但要養好那隻手臂,也要不短的時日,所以每天都是方千顏親自幫唐世齡穿衣、餵飯,甚至還幫他沐浴淨身。

其實從那日回宮之後,他們也沒有正面談及那場命案,唐世齡貌似傷了元氣,見誰都是愛理不理,懶洋洋的不願意說話,方千顏就默默地陪在他左右,看似如常的吩咐宮內的人為太子準備一日起居,但是連靈兒都察覺不對勁,某日,靈兒小聲問她--

「方姑姑,妳臉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太子給妳氣受了?」

「傻丫頭,咱們做奴婢的,只有惹主子生氣,主子怎麼會給咱們氣受。」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自己卻也知道笑得很難看。

她實在是被嚇到了,她沒想到唐世齡能大膽到這種地步,在這個關鍵當口,不管不顧地殺了勤王世子,如果被勤王知道,別說聯手勤王對抗攝政王的計劃成泡影,就是攝政王也要全力以赴地對付他了。

她這幾日的沉默,更多的是對他在這件事上的獨裁的無聲抗議,雖然她知道他下這個狠手一半是為了自己,但是如此任性妄為,豈能完成他口口聲聲說的那件「大事」?

是夜,該為唐世齡沐浴了,但她今天神疲身倦,便對靈兒說:「妳去伺候殿下沐浴吧。」

靈兒紅了臉,「我……我還沒做過。」

「總有開始做的一日,今日就是了。」她命靈兒去唐世齡那邊。

但過了片刻,靈兒就苦著臉回來,「殿下說了,不要我伺候,讓我滾。」

方千顏長歎口氣,心知他這又是在發孩子脾氣,只得起身去太子寢宮面對他,見他就坐在浴桶邊,嘴唇抿緊,唇角兩端皺成兩個死結。

她走過去,柔聲道:「殿下,奴婢服侍您沐浴了。」

他睨了她一眼,默默起身,伸出雙臂等著她來寬衣。

方千顏只好為他脫下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以往脫到褻褲的時候,他便自己動手,但今天他就那樣筆挺的站著,動也不動。

方千顏微微紅了臉,小聲說道:「殿下,再站下去,水就涼了。」

他這才抬眼看她,啟唇問道:「妳怕什麼?」

「嗯?」她紅著臉,「奴婢雖然服侍殿下這麼多年,但是……」

「妳怕我殺了他,從今以後就會殺人如麻了嗎?」他所指的「怕」原來並非是身上這一件褻褲。

方千顏的手僵在那裡,半晌後才道:「殿下,您還太年輕了……衝動行事,可能會毀了大事。」

「誰要是敢擅動本太子的人,我一定殺了他,這是本太子做人的原則。」他自行脫了褻褲,坐進浴桶中。「千顏,我從八歲起就告訴自己,做人必須要狠心,一條人命算不得什麼,只要他擋在我面前、礙了我的眼,我就一定要除掉他!妳是我的人,不必心疼心軟,我說什麼,妳做什麼,眼下,還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妳去辦。」

「什麼事?」她被他說得有些頭暈。

這麼多年,到底是她還不懂他,還是他不懂她?第一次殺人,他竟可以做到這樣平靜,而她,卻遠比自己想的更怯懦。他說得對,她應該是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的,無論那個擋路的人是誰,都必須除掉!

唐世齡用手指了指肩膀,方千顏走過去,墊上白手巾,給他輕輕揉著肩背。

「登封樓一定是唐川的地盤。」他斬釘截鐵地說。「出事兒之後,按說唐川應該立刻叫人封了樓,可是他寧可開著酒樓做生意,顯然他並不是真的在乎外面的風言風語,這件事兒,只怕他心中早就有數。」

方千顏渾身一震,「殿下是說,唐川能猜到是殿下殺了唐子翼?」

「當時場中只有妳我他三人,若是兇手殺人後逃跑,一路必有蹤跡,九城提督也好、刑部尚書也罷,手中都有一堆追蹤尋跡的能人,若是找了一圈沒有半點蹤跡,顯然就是我們在說謊。」

「您……殿下您既然早就料到這後果,為何還要動手?」

「不將唐川逼到極限,我們怎麼會知道他的底牌?」唐世齡冷冷一笑,「所以這幾日他肯定還會來問妳事情,妳只要記得咬住了是外來的刺客幹的就好,不必怕謊不能圓,因為有我為妳作證。」

方千顏的手指輕輕揉著他肩胛上的穴位,輕歎道:「殿下放心,唐川那邊奴婢自會應付,只是日後殿下若要讓誰死,一定記得先和奴婢套好話、打好招呼,這樣的大戲,奴婢不是次次都敢看的。」

唐世齡那只受傷的手臂扶在木桶邊上,方千顏手中的白手巾輕輕擦過去,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

唐世齡透過水霧靜靜地看著她--這個他已經看了八年的女子,這兩年總覺得在看她時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她的一顰一笑,總能勾住他的眼神、吸引住他的心魂,別說唐子翼那個外人初見方千顏時會被她吸引,就算是他,天天見、日日看,也都會有百看不厭的感覺。

忽然,他的身子在水桶中動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抬起頭,專注地凝望著她。

方千顏不解地看向他,四目相對,他目光中的火燙灼燒得她的眼也似被燙疼了般。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他突然出口的承諾,讓方千顏驚得花容變色,萬萬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白手巾落在浴桶中,整個人往後退,但是手腕被他抓得緊緊的,退也退不了。

「殿下別鬧,您不是孩子了……」她啞聲勸說。

他目光炯炯的盯著她,眼神熱切而專注,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意思,「正因為我不是孩子了,所以我說的話都當真!」

她咬著唇,「殿下,我年紀比您大。」

「能大過我母后嗎?」他露出笑顏,「妳不是說過,等本太子成人了,妳就是我的人,隨時可以侍寢。我想了好久了,這件事我一定會辦成的,妳等著看好了!」

方千顏這幾日的心情真是波瀾起伏,唐子翼之死已經足夠令她震驚了,唐世齡突如其來的表白又讓她手足無措。

一直以來,她伴著他一起長大,雖然名為主僕,但她心中把他當作弟弟一樣照顧,縱然兒時開過玩笑說她日後可以給他侍寢,但那時候不過是為了逗弄他,終究不是當真的話。

那年皇后病逝前,特意把她叫到病榻旁,握著她的手,雙目垂淚,「千顏,太子他注定孤苦,父皇不在,我又要先走一步,身邊沒個可靠之人,這幾年我看妳對他照顧得盡心盡力,望妳能一直陪在他左右,讓他不要太孤獨寂寞……」

方千顏自問自己對唐世齡的確做到了盡心盡力,只是這份情意事到如今竟變成了她無法掌控的地步,該怎麼辦?日後在他面前又該如何自處?

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方千顏破天荒的起晚了,醒來時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一想到還沒有服侍殿下起床更衣吃早膳,她便趕快爬起來,隨便地穿好衣服、梳了頭,推門出去,看到靈兒正托著食盤從唐世齡的寢殿走出來。

靈兒對她笑道:「方姑姑不用著急,殿下已經吃完早膳了。殿下說您這兩日累到了,讓我們不要打擾您,好讓您多睡一會兒。」

方千顏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太子寢殿內,見唐世齡果然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桌邊悠閒地喝著茶。

見她來了,他笑道:「千顏,這是今年剛下來的新茶,妳嘗嘗看。」

「不敢飲殿下的茶,奴婢屋內有茶喝。」

她淡淡的謝絕讓唐世齡不以為然,「小時候妳還和我搶東西吃呢,怎麼現在連一杯茶都不敢喝了?」

「小時奴婢不懂事,現在長大後總要明白尊卑有別、主僕有距的道理。」

唐世齡將茶杯砰的摔在桌上,臉色一沉,「千顏,我不喜歡妳現在這一本正經的說話口氣,妳有什麼不高興的就直接說出來,是不是本太子昨天說要納妳為妃,妳心裡不舒服、不願意?」

方千顏抬起眼瞼,幽幽地望著他,「殿下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氣,但是奴婢實在是不敢妄想高攀。」

「妳不願意?」他盯著她。

她蠕動著嘴唇,最後道:「不願意。」

「為什麼?」他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因為尊卑有別。」

「等本太子封妳做了妃,妳就是尊貴身份了。」

「到底出身卑賤。」

唐世齡怒了,霍然起身道:「妳不想做我的妃子,是不是因為妳心中喜歡別人?」

方千顏一怔,旋即苦笑,「殿下說什麼呢?我跟在殿下身邊這麼多年,能認得幾個男人,又會喜歡誰?奴婢只是不想做什麼妃子,奴婢希望殿下能給我一份自由。」

「不給!」

她望著他已經氣得鼓鼓的雙頰,忽然莞爾一笑,像小時逗他那樣,在他的雙頰上伸指戳了一下,「氣大傷身啊。」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將她往懷裡一拽,趁她跌倒的瞬間,用力吻上她的唇。

全無柔情,也無甜蜜,只是個青澀而莽撞的初吻,幾乎撞到了彼此的牙齒,但他卻吻得強硬蠻橫,絲毫不給她掙扎的餘地,若非此時靈兒在寢室外喊了句「方姑姑,刑部派人來請您過去協查案子」,唐世齡還不肯鬆手。

乍然分開的兩人,都有些喘息不勻,方千顏垂著眼瞼,不敢看他,「我先去刑部了。」

他死死拽著她的手,雙眸像是著了火一般,「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沒什麼意思了。」

她被他的話震撼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千顏坐的馬車並沒有駛去刑部,一路上她走神恍惚地想著唐世齡的那個強吻,想著唐世齡的那句告白,心亂如麻卻理不出頭緒,她甚至希望今天都不要回東宮,暫時躲開那個小魔頭,讓彼此都冷靜幾天。

馬車一停,她走下馬車,一眼看到的匾額卻不是刑部,而是唐王府。唐王府即為攝政王唐川的府邸。唐姓在詔河是國姓,但是能以國姓做為王號的榮耀卻不是隨便就能獲得,唐川和先帝是近親同宗的兄弟,先帝對他甚為器重,故而便以姓氏賜了王號。

她現在被帶到唐王府,顯然今日要審問她的人是唐川。

門前已經有人在等候,是唐王府的管家,對她很是恭敬,「方姑娘,王爺在府內等您。」

她默默跟著管家走入王府的書房,唐川正在書房中會客,書房外站著五、六個人,都是朝中的文武大臣,這其中有人認得方千顏,便主動走過來問候。

「方姑娘,今日您怎麼會到王府來?」

方千顏只好微笑搪塞,也不好說出來意,此時管家已經通報唐川,唐川便讓她進書房。

一走入書房,方千顏即對著唐川屈膝行禮,「奴婢參見王爺。」

「妳是殿下身邊最得力的人,本王免妳的大禮。本王知道殿下身邊一時片刻也少不得妳,所以本王只有幾句話要問妳,妳說明白了,就可以走了。」唐川開門見山,並不兜圈子。

方千顏恭恭敬敬地說道:「是,奴婢定當知無不言。」

「殿下為何要殺唐子翼?」

驚雷般的第一個問題,令她面露驚詫,「王爺在說什麼?奴婢完全聽不懂,殺害世子的兇手那天就跑了,殿下也受了傷,怎麼會是殿下……」

「方千顏,本王知道妳是個聰明人,所以不想和妳繞圈子,妳最好也痛快說實話。」

唐川的語調平和,卻是有著說不出的威嚴,方千顏感覺得到他的氣勢撲面而來,卻仍迎著他的冷面抬起眼瞼,鎮定自若地說:「奴婢不知道王爺是否聽了什麼風言風語,還是刑部辦案不力,就把罪責推到殿下身上,殿下年紀輕輕,不擅人情世故,但卻是最要強的,若是殿下知道王爺這樣懷疑他,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王爺今日之言和奴婢說說就好,千萬不要去和殿下說,否則奴婢怕殿下震怒之下會做出什麼錯事。」

她說得義正詞嚴,唐川注視著她的眼,注視了許久,似是要從她的眼神中看出破綻。

良久之後,唐川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子殿下身邊有妳,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在主子身邊伺候,不但要瞭解主子的喜怒哀樂,還要讓主子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太子現在還年輕,如妳所說,他不擅人情世故,但最要命的是他喜歡獨斷專行,妳跟著他這麼多年,若他做得不對,妳應當勸諫,而不是附和逢迎,那是害了他,而不是幫他。」

「奴婢才疏學淺,見識更是淺薄,不敢說勸諫主子,只是如果有人對太子不利,奴婢一定會以命相拼。」

唐川望著她那張神情堅定的臉,悠悠一笑,「好個忠實的奴才,為了忠字,連善惡大概都不分了,要妳留在太子殿下身邊,還真讓本王不放心。」

方千顏的眼波泛起漣漪,心湖激盪,「王爺此言何意?」

「妳今年多大了?本王提前要妳外放出宮,妳可願意?」

方千顏冷笑一聲,「王爺真是「攝」得好「政」,內宮中一個小小宮女的去留還要王爺操心。若奴婢不肯呢?」

唐川凝視著她,慢聲說道:「那妳可知,這次命案本王是一定要給勤王一個交代,當日在場三人,一人已死,太子又不能是兇手,本王有眾多證據可以證明,當日並無任何嫌疑人從窗口躍出逃走,除非這人是個鬼。勤王震怒傷心之下,是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本王為了平息事端,勢必要交個兇手出去,妳說,本王該去哪裡尋這麼一個合適的「兇手」呢?」

方千顏自心底竄起一股寒意,唐川話語背後之意她已經明瞭,他是要讓她去做這個替死鬼,平息此次事端,這樣既可以保住太子,又可讓勤王滿意,同時還能將她這個太子心腹從太子身邊剷除。

這一石三鳥之計果然狠毒!唐川真不愧是攝政多年的老狐狸,遇到這樣的對手,她和唐世齡還能有斡旋招架的餘地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8:44

第四章

這天離開唐王府之後,方千顏並沒有回宮,她放棄了來時乘坐的馬車,在街上遊蕩了好一陣子。

她想讓自己的心沉澱下來,可以安安靜靜地想清楚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

唐川今天已經明確給了她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離宮,遠離唐世齡,讓她與唐世齡相忘於此生,再無交集。

其二,把她當作殺害唐子翼的兇手,交給勤王,等待她的將是身首異處。

如果她夠聰明,知道人活在世間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那她應該毫無猶豫的選擇第一個安排。

事實上,對於現在陷於和唐世齡感情糾葛的她來說,離宮不是最好的安排嗎?讓唐川堂而皇之地把她趕出宮,起碼唐世齡不會怨恨她,可為何事到眼前,她竟然會從心底湧現出一種強烈的不捨和不甘?

他們的力量這樣微薄,不足以抵擋任何外來風雨的侵襲,她只是唐世齡身邊一片小小的花葉,遮不住自己,更遮不住他。她本來就是這場宮斗的旁觀者,無意中被牽扯進來,全身而退是唯一可以預見的最好的結局,為何要讓自己義無反顧地陷落進去?

離開、離開……遠遠地離開他,這江山由誰來坐重要嗎?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天色昏黃之時,方千顏才緩緩回到宮門口。遠遠地看到她的身影,守門的侍衛旁老早就有太監在那待著,太監如釋重負般地跑過來,「方姑姑,您可回來了,殿下已經震怒了,派人去刑部和攝政王府問了您的下落好幾回,攝政王說您早早就走了,可是殿下不見您回來,簡直急瘋了,又派了幾批人去找,這會兒殿下正鬧著要出宮去尋您呢。」

她來不及多寒暄,匆忙入宮,一路上眾多宮女太監都忙不迭地說:「方姑姑可回來了!殿下急壞了!」

這位太子爺到底有多急,不用親眼看,只要看這些旁人的反應就知道了。

一路到了追雲殿,遠遠地,看到幾盞宮燈在殿門前的花徑上閃爍,其中一盞六角宮燈被簇擁其間,宮燈後面的人還未看清,卻聽到一聲呼喚遠遠傳來--

「千顏!」

這一聲,似是多少年未曾聽到,又像是聽了幾百年一般。

方千顏微微閉上眼,默默對自己說:「方千顏,妳離得開他嗎?」

還未睜眼,手腕已經被牢牢抓住,手腕上傳來的熱度、溫度,和著滿是欣喜和擔憂的語氣籠罩住她的全身。

「唐川那傢伙沒有把妳怎麼樣吧?我就知道不是刑部找妳,一定是他找妳去問話!可妳怎麼去這麼久?讓我急死了!妳再不回來,我就要逼著宮內所有近侍出去找妳了!吃晚膳了嗎?我還沒吃呢,就為了等妳回來一起用膳。靈兒,叫御膳房立刻送晚膳過來,慢一點本太子要他們的腦袋!」

方千顏被他拖著走進內殿,一進門,他就將她牢牢抱住,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下方,低聲說:「我以為唐川扣下妳了,或者對妳用刑,叫人去找妳,他說妳早就走了,依妳的性子,若是早走了應該馬上就回宮了才是,怎麼一去這麼久?路上遇到什麼事了嗎?看妳失魂落魄的樣子,唐川到底對妳說了什麼?他要是威脅妳、嚇唬妳,妳不用怕,有我在呢!」

打從認識唐世齡以來,方千顏從未見他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聽著這些飛快充斥在耳朵裡的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只是心裡激盪個不停,如波瀾壯闊、山崩海嘯一般。

無意中一抬眼,透過窗紙看到剛才被他提在手中的那盞宮燈就掛在窗外,記憶突然回到兩年前皇后病逝的那一夜--

皇后的病逝是讓人猝不及防的一個意外,畢竟皇后才三十歲出頭,風華正盛,偶爾的感染風寒並未讓她在意,甚至連太醫都沒傳,以為熬過兩天就好了,結果接下來幾天之內,病情卻急轉直下,變成了劇烈的咳嗽,等到太醫再施針用藥,已藥石罔效了。

皇后纏綿病榻的最後兩日,她一直陪著唐世齡守候病榻前,當皇后去世,旁邊的宮女和太監都哭著說「娘娘薨了,殿下節哀」時,人人都以為唐世齡會大哭大鬧、拒絕承認這個事實,但讓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他顯得極其平靜。

他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而像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子,他堅持親自為皇后擦臉、梳頭,待宮女們為皇后換好衣服後,他剪下一段皇后的秀髮,貼身放在懷中的香囊裡,然後長跪於鸞鳳宮內的青石板上,任誰勸說都不肯走。

他說:「母后去世,兒子當為母后守靈一夜,以免母后的魂魄在宮內遊蕩,情殤難離。」

那一夜,當宮內所有人都陷入巨大的悲傷和慌亂之時,只有她安靜地取來一盞六角宮燈提在手中,來到他身邊,對他說:「殿下為皇后守靈,奴婢為皇后引路。」

那一夜,一盞小小的宮燈中散發出昏黃、微弱的燈光,成為他們眼前唯一的光亮,取代了月光,照亮著他們眼前的路,照亮著他們心中的眼。

那一夜,他長跪鸞鳳宮,她陪跪一夜。

那一夜,天地悠悠,蒼穹渺渺,天與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第二天天明之時,已經雙膝僵硬得動不了分毫的兩人被太監宮女們架回了東宮追雲殿。

唐世齡閉門謝客,所有前來弔唁的朝臣、皇親,都被他擋在追雲殿外。

當她捧著早膳去殿內看他時,發現一夜沒有掉過淚的他卻抱著那個香囊放聲大哭,他當然有他的悲痛,但是他也有他的堅強,他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掉淚,只在她一個人面前痛哭。

她還沒有開口,他便將她緊緊抱住,抽噎著說:「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她用雙臂抱著他,柔聲說:「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那年說出那一句話時,沒有想過這其實是一句事關一生一世的承諾。

而今,烏雲壓山,風雨將臨,她卻要反悔食言,退出他這場極致重要的戰爭?

那盞六角宮燈的光影投影在窗紙上,暖暖的黃色、微弱的光亮,像是此刻的兩人,弱小,卻彼此溫暖。

她決定了,她下定決心了,她不會再彷徨顧盼、猶豫退縮了。

伸出雙手,將他抱在懷中,方千顏堅定地說:「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但是我們兩人必須做出一個決定,讓我們不但可以度過眼前的難關,讓勤王倒向我們,讓攝政王啞口無言,還要讓我們有反敗為勝的能力!」

他訝異地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間神情大變,從失魂落魄變成神采奕奕。但是他喜歡她現在的樣子,喜歡這種即將迎接戰鬥的激動和興奮。

攬緊她的腰,他急問道:「妳有什麼妙計?」

她的美眸輕睞,檀口微張,「捨車保帥,瞞天過海。」

兩日後,在唐王府的門前出現一具屍首,那人橫屍在王府門前,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和一卷細若髮絲的銀線,那銀線其實是生鐵煉就,堅而韌,極難折斷,卻可揉搓成團。

這具屍首的出現再度轟動京城,因為是清晨打更者先發現這具屍體,消息很快便傳到九城提督和刑部,立刻有人來把屍首運走,但是城內依舊有很多人看到屍首,於是有人傳言,這屍首有可能就是前日登封樓命案的元兇,畏罪自殺,也有人猜測說這不過是移花接木,用來掩蓋真相的替死鬼。

無論真相究竟如何,在屍首出現三日後,九城提督和刑部同時宣佈登封樓命案結案,此人乃是自殺,手中所握的那條生鐵鑄造的銀線,正是登封樓殺人時的作案工具。

兩起命案轟轟烈烈的出現,又莫名其妙的結束,兩名死者的身份究竟是誰,外人並無從知曉。

不過有人親眼見攝政王去了敬德軒和勤王會面,應該是談及此案內情,但是攝政王離開時卻面色凝重,可見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有人猜測,這一案,可能讓勤王和攝政王結了樑子。

皇宮之中,東宮追雲殿內,唐世齡正在吃晚膳,方千顏為他布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天,此時殿門外有人輕聲說道:「殿下,奴婢回來了。」

「是靈兒。」方千顏起身去開門,殿門外靈兒一身黑衣,剛剛摘掉面紗,笑容可掬地走進來,「不出殿下所料,勤王果然和攝政王翻臉了,剛剛奴婢聽到勤王正在說無論如何要為世子報仇。」

唐世齡的嘴角向上翹起,「勤王就這麼一個兒子,向來愛如珍寶,如今兒子遭逢不測,自然是又悲又怒。一個莫名其妙死了的人就說是兇手,要我,我也不信。」

方千顏看著他,「事情鬧到現在,殿下也該出馬去看一看勤王了。」

唐世齡用手帕擦著嘴角,「不急,勤王應該會來看本太子的。」

果然,到了次日,勤王進宮求見太子,在追雲殿內,勤王形容憔悴,剛剛要給太子見禮,唐世齡一個箭步上去,抱住勤王突然放聲大哭。

「叔父,是我不好,連累堂哥殞命!那個殺手一定是衝著我來的,堂哥當日是為了救我才不幸遇害……」他一邊說,一邊抽噎。

隨著他的哭聲,勤王也已老淚縱橫,早已哭得雙眼紅腫,此時更是幾乎哭干了雙眼。

方千顏扶著勤王坐下,也流著淚說:「王爺這幾日一定心力交瘁,先坐下來再說。」

「那一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勤王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才開口問道。「我本來想當日就來問內情,但是聽說殿下受傷,想是不便打擾,才一直忍到今天。」他看著唐世齡被厚厚白布纏裹的傷口,顯然傷勢嚴重。

唐世齡黯然說道:「侄兒受傷之後先是昏迷了一日,然後又發高燒,雖然想見叔父,可攝政王一直看得嚴,不讓宮中的人放侄兒出宮,侄兒心裡也很著急。」

「攝政王竟敢軟禁殿下?!」勤王大怒道,「這混賬真是把自己當作可以隻手遮天的大人物了?!」

方千顏為唐世齡遞過手帕,跪倒在兩人面前說道:「殿下現在心情激動,可能說不清當日情景,還是奴婢來說吧。殿下雖然已經十六歲了,但是行動坐臥都很受限制,縱然出宮,保護殿下的侍衛都是攝政王親自挑選的眼線,所以那天殿下約世子在登封樓見面,也是因為那裡挨著攝政王府,平日殿下出宮,攝政王只許他去登封樓。

「世子和殿下見面之後,兩人本來相談甚歡,不想突然有人從外面翻窗而入,二話不說就手持利刃去刺殺太子殿下,當時奴婢嚇傻了,手足無措,殿下也已經呆住,唯有世子反應迅速,挺身去救,但是世子當時身上沒有佩帶武器,本能地抬手去擋,卻被那刺客一刀砍斷了手腕,然後那兇手再去剌傷殿下之後,世子從後面一把抱住剌客,剌客就反手用一根奇怪的銀線勒住了世子的脖子,世子就……」

說到這裡,她似是因為回憶而驚恐得說不下去了,哽咽了好久,才又繼續說道:「奴婢當時嚇得嗓子似是被人掐住了,幾乎說不出話來,當那刺客再撲過來的時候,奴婢抓起一把凳子砸向刺客,大聲呼喊救命,樓下侍衛這才衝上樓來,刺客大概是怕寡不敵眾,就從窗子一躍而下,從後街跑了。」

勤王默默聽完,然後點點頭,「刺客從後樓翻窗上來,又從後街逃跑,顯然全然不擔心被攝政王府的人看到。」他又問:「這樣的行刺之事,以前曾經有過嗎?」

「從來沒有,所以殿下也很震驚。」

勤王握著唐世齡的肩膀,「殿下可曾想過刺客背後的幕後主使者是誰?」

唐世齡輕輕顫抖,「我……我不敢猜。」

勤王逼問:「是不敢猜,還是猜出來了,卻不敢說?」

他捂著臉,「叔父不要逼我了,您該知道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否則為何要連臉面都不顧了,請叔父幫我……」

勤王沉吟片刻後,說道:「殿下不說,我心中也明白那人是誰。好,我們今日都不要說出那人的名字,但要把他的名字刻在心裡,總有一天,我會替子翼報仇!那十六郡的條件我可以緩一緩,近日我要扶靈回鄉,殿下這邊若是有事,可叫人傳話給太醫院的丁太醫,那是我的人。」

唐世齡握緊勤王的手,「叔父放心,若是侄兒得了江山,一定會與叔父同享榮華!但眼下對手實力強大,侄兒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殿下要記得韜光養晦、按兵不動,身邊的親信總得多培植幾個,不能每次出門都讓人盯著。」勤王耐心教導著,「馬上就到大比之年了,今年的科舉中選名單,殿下若是能夠選其精者留為己用,也許這些人都會是殿下日後的得力助手。」

唐世齡雙眸大亮,笑道:「好!多謝叔父指教,侄兒一定牢記!」

送走了勤王,唐世齡伸了個懶腰,「去打盆洗臉水來,本太子要洗臉。」

方千顏一笑,「沒想到殿下在勤王面前可以哭得這麼逼真,奴婢都要信以為真了。」

他哼道:「這老傢伙不以情動之,怎麼讓他真的肯站在我們這邊?只是妳留下的那個死人……確認沒問題嗎?」

「那是奴婢尋的一個流浪許久的瘋子,仵作肯定能驗出一些破綻,攝政王也一定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兇手,但無所謂了,只要勤王相信這是攝政王故意拉出來騙他的替死鬼就好。」

「唐川暫時應該不會為這件事來煩我們了。今天勤王提的那個建議倒是很有趣,只是大比之事,唐川肯定讓心腹朝臣去辦,本太子要怎樣插手呢?」

方千顏笑了,「殿下怎麼又糊塗了?這天下既然早晚是您的,那您做為尚未登基的天子,去巡視科舉現場難道不應該嗎?巡視之後參與閱卷,親自圈定前三甲,這在歷史上也是有先例的。」

唐世齡開心地說:「千顏,本太子就知道妳是我最得力的人,只是這件事還得瞞過唐川,要是讓他提前知道我們要去考場,肯定又要阻止。」

「那是自然。」

唐世齡見這件大事暫時平息,心情大好,拉過方千顏坐下,「千顏,這回多虧有妳,此事才能如此圓滿,妳說,妳想要什麼?本太子一定都給妳!」

方千顏微微一笑,「奴婢為殿下做事,幾時要過獎賞?若說要什麼獎賞……」她的目光游移,停在掛在屋角的那盞六角宮燈上,「就把這宮燈賜給奴婢吧。」

唐世齡一愣,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目光停留在宮燈的一瞬,他的記憶也瞬間跌落回憶,久久後,他聲音一沉,「千顏,我永遠不會忘記妳在我所有的危難時刻都陪在我身邊,所以,我也不會辜負妳。」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專注地望著她,眼帶笑意,「我說了要娶妳為妃,就一定會做到!」

「殿下最好打消這個念頭。」她淡淡的一句話,澆熄了他的熱情。「奴婢不僅不能做殿下的妃,而且……奴婢還要請殿下准許奴婢離宮。」

「離宮?!」唐世齡大驚失色,「妳要走?!妳要丟下我?!」

「不是丟下殿下,而是奴婢要幫殿下完成您的大業。殿下不是說過,登封樓應該是唐川的眼線之地,若我們也有這樣一座樓,殿下就可坐知天下事。」

唐世齡振奮道:「這件事原來妳也有主意了?」

「奴婢去宮外看過,能夠符合三教九流都會去,又掩人耳目的地方只有一處--百花街。」

「百花街?」唐世齡出宮次數雖然多,但是去過的地方卻很少,第一次聽到這街道的名字,便好奇地問:「是種花賣花的地方嗎?」

「不是。」方千顏清清嗓子,「是男人們的銷金窟。」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8:51

唐世齡還是不大明白,他自小讀的書、接觸過的人,從來沒有講這些東西。

方千顏也有點不好意思講得太明白,只得說道:「哪天殿下和奴婢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科舉那天,咱們一起出宮,兩件事一起辦了!」唐世齡一時間雄心壯志、鬥志昂揚,恨不得現在就是和唐川的決戰之日,不想一日一日的等了。

轉眼間,勤王扶靈返鄉,日子又過了月餘。

科舉最後一試那天,唐世齡再度出了宮,這一回他沒有提前知會內侍,為的就是少人跟隨,他和方千顏騎了馬,兩人直奔三試考場。

考場就設在翰林院內,詔河的科舉四年一次,每次都要分三試,比到最後,考生被刷得只剩下百餘人。

唐世齡的突然駕臨,令主考官大為驚詫,不得不手忙腳亂地出來迎接他大駕。

唐世齡笑咪咪地蹦跳著進了翰林院,像個充滿好奇的孩子,一間一間考場看過去,他雖然穿得並不是太子常穿的明黃色服飾,卻也格外引人注目,畢竟在這莊嚴肅穆、令人大氣都不敢出的考場中,忽然有這麼一位少年前呼後擁的走進來,所有學子都不得不抬頭看他。

唐世齡一路走過去,看到一名考生正在奮筆疾書地寫著文章,便走到近前,站定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那文章中有一句話--故詔河江山皆為王屬,廟堂之高,江湖之遠,皆非侍君艱難之崇山峻嶺,豈不聞: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唐世齡忽然出言問:「你寫的這些不過是前人大話,如何侍君,你知道嗎?」

那人抬頭看他一眼,對他這份備受四方關照的架式震得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侍君之道貴乎一個忠字。無論是盛世之時,還是國亂之日,對君忠心如一,順境不逢迎,逆境不拋棄,就是最大的侍君之道了。」

唐世齡又說:「大話好說,實踐難行,若你做了官,天下財色都在你眼前,你能不動心?君主、道義什麼的只怕早就丟在腦後了。」

那人有幾分正直的傻氣,聽他這樣一說,也不管他是誰便怒道:「閣下又不是我,怎知我會為財色動搖?我十年寒窗苦讀,並非是缺衣少吃,不過是為了能在詔河青史上留下一筆。小兄弟不是我的知音,還是早早離開,別妨礙我答卷!」

旁邊主考官喝道:「大膽!你可知這是誰,是當今太子!」

那人愣住,唐世齡卻燦爛笑道:「聽你說得頭頭是道,不過紙上談兵的人這天下多得是,能做大事的卻沒有幾個,若你今科高中,我倒想看看你是否能踐履自己今日的豪言壯語。」

他丟開此人,一路又看了十來張考卷,選了三、四人問了話,大家都知道他是太子之後,所有人都答得極其謹慎小心。

唐世齡在考場轉了一圈之後,去了後堂喝茶。

主考官恭恭敬敬地在旁邊垂手立候,聽他詢問:「這三試的考生有多少人?」

「回稟太子殿下,今年應屆舉子一共是五百七十一人,這第三試還剩下一百零二人。」

「將考生的名冊拿來給本太子看。」

名冊遞上,唐世齡看了一遍,提筆在幾個名字上畫了圈,說道:「這三人就是今年科舉的前三甲了。」

主考官驚住,連忙說:「殿下,這只怕不合規矩,三甲的試卷要翰林院的幾位考官聯合審閱之後一同上報攝政王,才能定下……」

唐世齡陡然變臉,「怎麼不合規矩了?各朝歷史上也有皇帝在考場中欽點前三甲的事情,這事不是你們寫到史冊裡的,還說成佳話?怎麼現在本太子就點不得?是欺負本太子年紀小,所以本太子說的話就不算數嗎?還是你們這些主考官都收了考生的賄銀,到底誰能得到什麼名次都改由你們說了算?」

「微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就照著本太子說的辦!」他將名冊丟給主考官,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翰林院。

在翰林院的大門外,方千顏正拉著兩匹馬的韁繩翹首等待,見他出來,笑問道:「都辦妥了?」

「嗯。」他縱身躍上馬背,低聲笑道:「妳沒有看到那主考官的表情,真是有趣。本太子就是要他左右為難,不管這三甲最後到底是不是我選的那三人,那幾人的「忠誠」我是要定了!」

來時他們已經想過,如果主考官膽敢公然抗令,或者唐川否決了他的獨斷抉擇,他可以以此為由,向那落選的舉子示好,然後再安排他們入朝做事。若是最終順遂了他們的意思,的確是那三人得到三甲,那他們就算是天子的門生,豈有不全心回報的?

「咱們現在就去百花街吧?」唐世齡對那個地方充滿好奇和嚮往。

方千顏有點尷尬地說:「天色還早呢,奴婢要先去換衣服。」

「為何?」

「因為那地方……是不許女人去的。」

夜晚的百花街燈火通明賓客如織,方千顏和唐世齡混跡於眾多的客人之中,遊走在花街上。

唐世齡困惑地看著兩邊花樓門前那些花娘妖嬈攬客的樣子,低聲問道:「這些地方都是傳說中的黑店嗎?怎麼拉客人拉得這麼凶?」

方千顏打趣道:「殿下沒見那些被拉的客人一個個都歡天喜地的嗎?若是黑店,有誰敢進?」

「那……」

「多說無益,殿下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著,她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進身邊一座花樓中。

那花樓名字起得很氣魄,居然叫「拜月宮」,門口的花娘見從門外「撞」進來兩個年輕的公子,立刻眉開眼笑,「喲!我說今日這喜鵲怎麼突然在我家簷下做了窩,原來是晚上有貴客到。兩位公子……呀,這麼年輕,不常來我們這裡吧?」

方千顏特意換了一身男裝,將頭髮束起,還做了兩撇假鬍子貼在嘴唇上方。聽得那花娘問,她為了隱藏自己,就將唐世齡推出去,粗聲說道:「我這位小兄弟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妳們可得好好招待。」。

「那是當然啊!」花娘笑得臉上的笑紋都要擰在一起了,衝著樓內大喊道:「青娥、嬋娟,快來招待貴客啊!」

從樓內應聲出來兩名穿得花紅柳綠的姑娘,都是濃妝艷抹,渾身香氣襲人,一左一右挽著唐世齡和方千顏,軟言溫語地叫著「公子」,將他們拉了進去。

唐世齡雖然沒來過這裡、沒聽說過這裡,但見這裡的女子個個說話嗲得恨不得把別人的骨頭都酥軟了,而且身上的衣服也是能少穿就少穿,玉腿酥胸都在薄紗之下若隱若現,他縱然再無經驗,也猜得出這個地方是哪兒了,便回頭問方千顏,「這裡是青樓?」

「對,只有青樓,才會把三教九流的人都拉到一起。」她在旁邊捂著嘴笑。她塞給那招呼自己的女子一錠十兩銀子,「我這位小兄弟第一次來,沒見過什麼場面,妳們也不要說太多的葷段子,他家教嚴、面皮薄,聽不得妳們那些事兒,只彈幾首曲子聽聽就好。」

青樓女子一愛財,二愛的就是俏郎君,若是你有財又有貌,當然什麼都聽你的。

唐世齡被安排進一間單獨的雅間,招呼他的花娘忍不住在他的臉蛋上摸了一把,笑道:「這麼嫩的公子在這兒可是少見,還是個雛兒吧?今夜要不然就讓奴家伺候您,包你心心滿意足。」

唐世齡聽出她話裡的挑逗之意,臉色霎時變得陰沉,撥開她的手說:「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

方千顏生怕他不懂這裡規矩掃了別人的性子,忙說道:「都說了我這兄弟家教嚴、面皮薄,妳們那套嫵媚勾引人的手段就別使在他身上了,只要唱兩段曲子,或者講兩個市井間有趣的故事就好了。」

那兩個花娘都覺得無趣,但看他們出手實在大方,要知道在這裡陪宿一夜,就是頭牌花娘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他們進門隨手打賞就是十兩,可見出身必是豪門,絕對不能慢待。

那名叫青娥的花娘問:「不知道兩位公子想聽什麼樣的曲子?」

「揀妳們拿手的唱就好了。」方千顏小聲對唐世齡說:「人家就是靠賣笑為生,你端個大少爺的臉色給人家看,更會被笑話是不解風情的雛兒。」

她吹氣如蘭、笑意盈盈,唐世齡側目看她,正看到她嘴唇上面的兩撇假鬍子,頓時覺得十分好笑,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見他笑了,那名叫嬋娟的花娘也陪笑道:「既然如此,奴家就給兩位公子唱一首和拜月宮有關的曲子吧,內容說的是本朝一位貴人的故事。」

青娥抱過琵琶來,一段叮叮咚咚的絃樂聲後,兩人搭唱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世間多少不盡事,且在街角巷口聞。當年羅家有一女,才高貌美正青春。唐家有子風華俏,文武雙全羨煞人。兩家門當戶也對,都道該把姻緣成。誰料宮中傳聖旨,羅女入宮兩相分。難分終有辭別日,只道情斷空餘恨。

「轉眼春秋過幾場,羅女枝頭做鳳凰。一人之下萬人上,午夜夢迴思情郎。情郎入朝成重臣,後花園中訴衷腸。皆言別後情未斷,不羨神仙羨鴛鴦。情潮脈脈似江水,宮規禁令成飛灰。巫山神女天涯夢,暗通款曲多幽會。皇帝驚聞一病倒,扁鵲再世也難回。萬歲身故數月後,太子忽然降世間。若說皇家多奇事,太子身世第一樁。莫非血脈屬他人,莫非另有一父王……」

「住口!」唐世齡勃然大怒,猛然躍起身,一腳踢在那正在唱曲的青娥身上罵道:「妳們好大膽,不要命了!竟然敢在這裡隨口捏造皇家秘聞,將謊話說得跟真的似的!都該拉出去斬了!」

青娥被他踹倒,哎喲哎喲喊著疼,嬋娟丟下手中的琴,急忙出去叫人,方千顏見事態不妙,立刻拉著唐世齡就往外跑。

外面熱鬧烘烘的,也沒人注意到他們,等到樓內的打手發現他們不見了並追出來時,兩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天晚上兩人沒有立刻回宮,唐世齡的臉色一直很難看,難看到甚至不和方千顏說上一句話。方千顏也知道今夜之事極其嚴重,她甚至猜測唐世齡會找人封了那座花樓,忐忑不安地跟在他身後,兩人兩匹馬,在夜色中漫無目的的緩緩前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照在地上的那層瑩白月色漸漸被烏雲遮去,他忽然拉住馬頭,問道:「千顏,他們為什麼要傳這種污穢不堪的謠言?」

她連忙小聲回答,「市井之中傳的都是越聳動越好,這樣才能吸引聽客的耳目,您這些年在登封樓聽那些說書人說書,不也是越亂編造的聽客越多?」

唐世齡側目看她,「今日這兩人是妳安排的?」

她忙擺手,「奴婢有幾個膽子,敢專門安排人在殿下面前說皇后的是非?今日真的純屬巧合。」

「但她們不知道已經幾百次地把這故事唱給那些嫖客聽了。」唐世齡獰笑一聲,「真是可惡至極!」

他抬頭望著天,過了許久,又說道:「但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

嗯?方千顏以為他還在生氣,可是依稀看到他嘴角微微上翹,似是有笑意?

「這裡既然能編派我母后的故事,也就能編派別人的故事,若是我們也有這樣一個地方,就可以把唐川謀朝篡位的故事傳得人盡皆知。」

方千顏聽他這樣一說,立刻響應,「是,這正是奴婢的意思。只是這百花街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若建一座花樓,樓中之人也都要是可信之人,所以奴婢希望殿下准我離宮操辦這件事。」

唐世齡的眸光又似黯淡下去,從齒縫中擠出一句,「不……千顏,我不想妳來做這種事……」

「殿下信不過我?」

「不是。普天之下,本宮唯一能信的人只有妳。」他長吸一口氣,「但是這種地方,不是好女人能待的。」

她怔了怔,微微一笑,「我為了殿下的「大計」,如今人也殺過了,謊話也說了,還算什麼好女人?若世間真有阿鼻地獄,日後我就是要掉入其中的,那不妨就讓奴婢身上的罪孽再多幾重,總好過日後後悔一事無成。」

「我不要妳去什麼阿鼻地獄!」他的神色強硬,「我要的是妳和我一起打天下,坐江山!」

「殿下什麼都不肯犧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這樣便宜的買賣?」她盯著他,「說實話吧,如今我在攝政王面前已經是備受矚目的人物,上次攝政王召我去見,已經明確表示要嘛就我拿命去換那命案的結局,要嘛就要我立刻離宮。縱然他忍下眼前這一口氣,不能把殿下怎樣,但早晚會對我下手的,殿下若想讓我在您身邊留得再久一些,真正為殿下效力一生,就請放我出宮吧。」

唐世齡呆呆地看著她--她的堅決、她的冷靜、她的條理分明,顯然意味著她早已決定了自己下一步該走的路。

但是放她出宮?他怎麼捨得?他早已習慣了一睜眼就看到她,早已習慣了每天和她耳鬢廝磨的日子,若是她走了,他的身邊就真的再無一人可以溫暖、可以依靠。

心,會孤獨,孤獨到最後,活著就像死了一樣。

他有很多的擔心是他不願放她出宮的理由,她很年輕,卻很獨立;她有主見、有想法、有巧智、有勇氣,最重要的是,她是這麼的美,美得讓人炫目,美得連唐子翼都會一時忘情,為了她中了他的埋伏,如果她離開他的視線,將這份美麗坦坦蕩蕩的呈獻給全天下人看,會有多少男人為她瘋狂?

可是她的謀劃、她的設想,卻全都是為了他好,為了他的「大計」,為了兩個人的夢想。

「殿下什麼都不肯犧牲,就一味只想得到,天下哪有貧樣便宜的買賣?」

她的話,犀利的戳中他的心事。

原來他最大的問題是他內心的自私霸道,徒有雄心壯志,卻又怯懦膽小,一步都不肯邁出,這樣拖下去,他到底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熬到登基的那一天?熬到全天下人都相信他其實是攝政王的私生子嗎?

驀然間,忽然想到唐子翼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其實殿下何必著急,雖然殿下未能十四歲親政,但也許到了十八歲,唐川終究會把朝務交還給您的,坊間不是有傳聞說……」

當時隨便一聽的話,並未放在心上,也沒有深思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今天伴著那青樓女子的彈唱,他才赫然明白,原來唐子翼是在暗示他其實是唐川的私生子,所以這江山由他們「父子」誰來坐、幾時坐,都是無所謂的。

混賬!竟被逼得已無退路了!

他蹙緊雙眉,幾乎將下唇咬破,手指越握越緊,已經摳得掌心肉生疼。

「殿下……」方千顏見他神色不對,心下擔心。

他驀然回首,望定她,艱難說道:「好,本太子答應妳離宮。」

倏然間,她的心中並未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喜悅,反而滿滿都是感傷和失落。

再不能長伴他左右,給他梳頭、替他更衣。他的寵信、他的孤獨,都要讓與別人去分享了。

不捨,不捨的滋味竟然是這樣心痛,彷彿她這一走,預示著的是再也不能回頭,再也不能掌控和預知未來。這未來,也許會吞噬掉所有的一切--曾經擁有的,和未來將要獲得的。

真希望許多年後的她可以站在已經身著帝服的他面前,欣慰地說--今日一切之犧牲都是值得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9:26

第五章

一年後,在百花街中,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座新的花樓,名叫綺夢居。

綺夢居的主人是誰,起先並無人知道,只知道原本這裡的拜月宮被人花大筆銀子買下,然後樓裡樓外重新整修了一番。

綺夢居開張那日,門外貼了一幅楹聯--

願枕嬌花聽流水

長臥秋葉醉清風

這楹聯寫得很風雅,一改別家的艷俗,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綺夢居裡的女子,大多也穿得並不像別家那樣輕薄到恨不得袒胸露肚的,反而是端莊優雅,看上去都像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反而另有一番風情。

開張三日,綺夢居就聲名大噪,因為此居的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而且清秀婉約,是名副其實的溫柔鄉。

但是綺夢居的真正主人是誰,依然還是沒人知道,因為--方千顏這兩日都在皇宮中。

苦心籌備一年,方千顏卻在關鍵的時候留在皇宮中,因為唐世齡不高興了。

越臨近綺夢居開張,她就發現唐世齡越不開心,事實上她離開皇宮這一年,也並非走得多遠,她只是以重金收買訓練了一些死士,並尋找那些自願在綺夢居中做事的姑娘。她不想做那種逼良為娼的惡人,也不喜歡凡花俗草,所以費了好大一番心力氣力,才找到二十名符合她心中樣子的歌妓和花娘。

每次她離開京城,都會先去和唐世齡道別,每次回來,也會到宮中和他見面。她感覺得到,這一年唐世齡越發的不快樂,每次她回來或者要走,他都緊緊拉著她的手,不捨得放開。

有一天,他黯然說道:「千顏,我有些後悔了。」

她柔聲勸道:「殿下馬上就要十八歲了,還要做那小孩子的事兒嗎?說出去的話就不應再隨意更改,君無戲言啊。」

縱然如此,當方千顏告訴他說綺夢居已經籌備完畢,將要開張接客時,他卻忽然強硬表示,「開張可以,但這兩日妳不許去露面。」

她哭笑不得,「哪個店舖開張,老闆會不到場?沒有我坐鎮,那裡若出了亂子怎麼辦?」

「反正就是不許妳去!」他的態度又回到兩人想識最初的蠻橫不講理。

方千顏其實也能猜到他的心思,便安撫說:「我只是那裡的老闆,又不是樓子裡的花娘,接客這件事我是不會做的,平日也不過在後面的屋子裡待著,殿下不用擔心。」

但唐世齡還是板著臉。

第三日,方千顏真的必須回綺夢居去了,服侍完唐世齡吃了晚膳之後,她想悄悄離開,唐世齡卻拉住她的手道:「我跟妳一起去。」

綺夢居開張三日,在京城中已經博得一些名氣,雖然方千顏不在,但她早已將這樓中的姑娘調教得很好,與別家青樓的調教方法不同,她在宮中生活多年,知道宮中女人們為了博得別人的歡心會做哪些功夫,而這功夫必然不能太過輕佻,男人們在外面吃花酒,要的就是情趣兩字,若只是貪圖一時的歡愉發洩,隨便一個便宜的窯館兒都能解決。

她開綺夢居的目標本也不是為了伺候那些普通嫖客,而是要招待真正在朝中有權有勢的達官貴人,大富之家出來的人,眼界自然比一般人要高,想聽想看的,也絕非幾首淫詞艷曲而已。

她專門聘請了教習教得花娘們能唱百首詩詞歌賦,其中一大半人也可以吟詩對詞,來這裡銷金之人,除了要溫言軟語的溫柔鄉之外,還可以覓得一個紅塵知己,豈不心滿意足?

方千顏來到綺夢居門前時,只見門口停了數輛馬車,還有兩頂小轎,她微微一笑,指著那馬車說道:「不是四品以上的官,可乘不起這樣氣派的馬車。」

「朝廷明令禁止官員嫖宿青樓,但就是屢禁不止,攝政王就是這麼給本太子當家的!」唐世齡冷笑。

兩人下了馬車,門口的一位姑娘看到她,笑著迎過來,「方姊姊,您可來了!樓裡姑娘幾日不見您,都急得慌呢。」

「急什麼?」方千顏拉過唐世齡,「難道有人敢來鬧事不成?」

「倒不是鬧事,而是來了幾位大人物,姑娘們不知道該怎麼招呼。其中一位點了挽碧,另一位也要挽碧伺候,兩邊有點僵持……」

「什麼大人物?總不是攝政王來了吧?」方千顏笑著瞥了唐世齡一眼。

「一位姓藍,一位姓胡,兩個人應該是認識,見面就打了招呼。」

她挑挑眉,「我知道了,吏部侍郎藍尚奇,另一個八成是工部侍郎胡沖。這兩人平日在朝上就是死對頭,沒想到會跑到這裡來為了一個花娘爭起來,要不我去看看吧。」

唐世齡拉了她一把,皺眉道:「不許去!」

「為何?」

「他們八成認得妳。」

方千顏想了想,「也是。那就這樣吧,鶯歌,妳去把兩人拉開,讓他們下棋,就說既然都是文人,也不要做粗魯的事兒,咱們自有風雅的事可做,今日誰下棋贏了,挽碧就跟誰。」

她拉起唐世齡走上二樓,來到拐角的一扇門前,推開門道:「殿下請吧,這裡就是我們的私室,不會有外人闖進來的。」

唐世齡走進屋內看了看,屋裡的佈置竟然和他的寢室一樣,他不禁怦然心動,回頭看著她,「妳是故意的?」

「殿下以後只怕會常來我這裡走動,隨便帶您進一屋,怕您不習慣,故而就先佈置好了這一間,也不可能和殿裡的完全一樣,但總能有個舒服的地方坐一坐吧。」

唐世齡坐下來,看著她,「像今日之事,妳日後還會遇到千百件,妳都知道該怎麼處置?妳有沒有想過,可能有些事會鬧到妳都收拾不了的地步?」

方千顏一笑,「男人在這裡鬧事兒,無非是為了面子和樂子,只要讓他們有了面子、得了樂子,就不會有什麼事兒了,更何況官員嫖妓這種事本來就是彼此心照不宣,他們能把綺夢居怎麼樣?」

唐世齡拉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仰著臉問:「那……妳需要接客嗎?」

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一抹,笑道:「這要看殿下許不許了。」

他的眼瞼一垂,說:「我想喝杯酒。」

「酒,我這裡要多少有多少。」她拉開旁邊的一個櫃子,裡面赫然放著酒壺和酒杯。「這還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酒,外面的酒口感都比較糙,比不得宮裡的甘醇。還有殿下素來喜歡的茶葉,我這裡也都有備好,若不是怕殿下留宿宮外會引起攝政王的留意,殿下就算是在我這裡睡上一覺都無妨。」

她舉著酒杯走到他面前,靠著他的膝蓋將酒杯遞上,嬌聲說道:「到了這裡,就像是回家一樣。」

唐世齡握住她的手,也握住那酒杯。他還記得當年唐子翼讓她倒酒時,曾經暗中輕薄過她的手,那時候,他砍了唐子翼的手,如今,他握著這隻手,不想放開,彷彿只要一鬆開,她就會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走。

就著她的纖纖玉手,喝下那杯酒,唇齒間的酒香的確和宮中的一樣。眼前的人、身邊的景、口中的酒,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彷彿什麼也沒有變過,但是在追雲殿中,他永遠不會聽到外面這樣聒噪的絲竹之聲,聽不到男男女女恣意的調笑聲,鼻翼前撩動的香風也比宮內的濃郁,縱然這綺夢居走的是高雅之品,但行的依舊是赤裸裸的男女之欲。

身處這裡的方千顏,真的能獨善其身嗎?真的不會被別人搶走?

方千顏看他的眉心又緊蹙在一起,不由得像以往一樣輕輕撫過那一團糾結,「殿下又在想什麼?總是這麼不開心。這一年咱們也算是做成了不少事--勤王已經答應借兵,綺夢居總算開了張,殿下欽點的那三甲人選入了朝,都一心向著殿下,連禁軍侍衛長都被殿下拈了錯貶職,換成了您的人,如今殿下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只有一件事,沒有變過。」他喃喃說道。

「什麼事?」她不解。

他舉目望她,「我們倆的關係,還是這樣。」

她一笑,「不是這樣還能怎樣?」

他的臉微微泛紅,「我要做妳的男人。」

她的臉霎時通紅,緊張得眼前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唐世齡握著她的那隻手好像變得火燙起來,他的指尖向上攀爬,滑入袖內,握到她的手臂。

她輕聲說道:「殿下,現在還為時太早……」

「不早了。」他倔強地抿著嘴角,「詔河的男孩子,十六歲就可以娶妻,我已經老了。」

她被他這句話逗得忍俊不禁,正要啟唇笑時,他整個人就湊了上來。

當年的一個初吻之後,這一年多裡,兩個人幾度也有親暱的機會,卻都被她避過了,心裡隱隱的想再靠近一些,又怕靠近後丟掉的是自己丟不起的;賭掉的是自己輸不起的。

但是今日他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容她退縮,也不容彼此有任何後退的餘地。

他的身體是她自小看到大的,但是當皮膚火燙地焦灼在一起時,她才發現他原來沒有她所認為的那麼清瘦,常年刻苦的練武,讓他渾身已經有了肌肉的線條,更不是少年時那窄窄的肩膀和腰身,他是這麼強健有力,完全有了一個成年男子該有的身材,但他的呼吸急促,還有幾分毛躁和不知所措,顯然這全無經驗的第一次讓他有受挫和屈辱感。

她輕歎口氣,攬住他的腰道:「殿下不必這麼性急,我其實可以先找兩個有經驗的花娘來……」

他怒了,「本太子的第一次只給妳!」

依舊還是充滿孩子氣的話,可是他的索吻卻激烈得如狂風暴雨,讓人沒有抵抗的力氣,就像他這句孩子氣的告白,讓人惶恐,又讓人感動。

淡淡的酒香在唇齒間撩動,雪白的肌膚染上一層薄薄的紅色,然後一個個吻痕猶如綻開的花蕾,悄然盛放。

不管外面是怎樣的聒噪熱鬧,這間屋子中屬於兩個人的春色卻是旖旎而又恬靜的。

「妳這個妖女!本太子要妳好看!」

「等殿下成人了,奴婢隨時可以侍寢,奴婢反正要做殿下的人,還忌諱什麼?」

「千顏,從今以後,我就是孤獨一人了!」

「怎麼會?殿下還有我啊。」

「千顏,等本太子坐了天下,就封妳為妃!」

「殿下,唐川威脅不到我,因為我是殿下的人!」

「千顏,我是真的喜歡妳!妳一定要像我喜歡妳這樣也喜歡我,否則……我活著就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了。」

過往種種猶如夢一般從眼前流過,她的相伴相隨,他的霸道固執,都在今日成了真實的痛和快樂。

疼痛襲來的時候,她抱緊他的肩膀,今生第一次逾越了她的身份,忘情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全身肌肉緊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流下,滴在她雪白的頸子上,又被吻碾碎過去。

等到她嬌吟婉轉,他箭在弦上,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切已成定局,無可挽回了。

狂風驟雨瞬間席捲一切……

方千顏模模糊糊地想起綺夢居門前的那對楹聯--願枕嬌花聽流水,長臥秋葉醉清風。

原來那楹聯寫的實在是太過文雅含蓄了,怎能一語說清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時刻?

她還能藏得住什麼?她連自己的心都藏不住了,那些天大的秘密被揭破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驚心動魄?

從來,她都是要等到他入睡後才能去睡,而今日她又累又倦,第一次在他的懷抱中先行睡去。

依稀彷彿,最後他在她唇上留下一吻,和著不知道是他們誰流出的淚,鹹澀,溫熱。

綺夢居就這樣招搖而又安靜地存在了,唐世齡每個月都要出宮一次,到綺夢居看方千顏,或者說來和她幽會。

界線突破之後,他再也不隱藏自己內心深處那份比少年多一些的慾望,他喜歡全身心地霸佔著方千顏的感覺,喜歡看她婉轉承歡在自己身下,甚至皺著眉頭故意嬌嗔的樣子,那都是在宮中時看不到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29:34

唐世齡的存在對於綺夢居的人來說卻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人人都知道老闆方姑奶奶有一個「男人」,很嫩的男人,年輕、俊秀、孤僻、冷傲,又愛她愛得要死。

有一天挽碧打趣地道:「那位小公子還不滿十八歲吧?是哪家的名門公子?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低,能被姑奶奶您的繞指柔這樣牢牢繞在手心裡,他家爹娘不管嗎?」

方千顏淡淡道:「他爹娘都已經去世了,妳們也不要打他的主意,更不要問他是誰。」

她曾經和唐世齡提議過,不要太頻繁的出宮,更不要太頻繁的到綺夢居來,以免引起唐川的注意,但是唐世齡提出要求,若他不來,她就必須每月至少入宮一次。

方千顏很無奈,因為無論是他出宮,還是她入宮,都勢必要進入唐川的視線範圍之內。當年她突然離宮,宮內的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唐川肯定明白她是為了避禍,後來她偶爾回宮,十次也有八次並不走皇宮正門,而是翻牆躍入,就是為了不讓唐川注意到她依舊潛伏在唐世齡的左右。

終於有一日,方千顏正式和唐世齡提出,「殿下若是再不以國事為重,只是沉湎女色情慾之歡,那還不如越王勾踐呢,幾時能報吳國之仇?」

被她這樣當頭棒喝,唐世齡終於接受了勸告,收斂許多。的確,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每一件都急在眼前。

自勤王答應與他們聯手之後,雙方一直在暗箱操作,勤王提供金銀、提供人力,當然勤王要換取的終究還是江山版圖的一部分,只不過從最初的十六郡半壁江山,降到了十二郡。

即使明知道這算是引狼入室,他們也別無選擇。

與此同時,方千顏一直在暗中訓練的那批殺手死士也開始收到成效。

風波不是從京城,而是從京城之外三百里的鎮江府開始的。鎮江府的知府被殺,案子上報刑部之後卻一直沒有結果,不是情殺、不是仇殺,兇手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刑部查了三個月,只能報上一條「疑為江湖草莽所為」的理由,唐川為人嚴苛,自然不認可這樣的結果,下令打回去重查。

緊接著,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果,又在另一處的松江府發生命案--松江府的知府以同樣手法被殺。

兩樁案子先後發案,手法一致,顯然已不僅僅是普通的仇殺,更像是衝著朝廷而來。

唐川震怒,下令刑部必須在兩個月內查明此案真相,以定民心。

唐世齡趁勢到刑部去轉了一圈,痛斥刑部辦案無能,還跑到攝政王府去轉了一圈,冷嘲熱諷唐川的用人之道,並逼著唐川必須許諾,倘若刑部無人能查清此案,刑部尚書必須撤換。

唐川當然不會立刻答應,刑部尚書畢竟是一品要職,哪能隨意撤換?

但沒過多久,刑部一位新上任的年輕給事中從眾多的案情細節中發現了蛛絲馬跡,提出了許多有突破性的思考方向,兩樁案子終於告破,原來是一位江湖盜匪殺人謀財。

此案一破,唐世齡立刻提出擢升那位給事中,唐川思慮之後同意了,將那名年輕的給事中升為刑部侍郎。

而這位新進侍郎,正是當日在考場中敢和唐世齡當面起口角,後被唐世齡圈點為金榜頭名的那位舉子,名叫董橋。

董橋今年二十一歲,在考場上得知唐世齡身份時,他以為自己此科必然無望了,沒想到最後張榜的名單中,竟然看到自己的名字為一甲頭名,這讓他欣喜若狂得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而後他在皇宮中被唐世齡召見,唐世齡對他親切和藹,又充滿尊敬,數次向他請教學問,董橋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儲君充滿了感恩和敬意,當日在試卷中承諾的君臣之道,全都應驗在他和唐世齡的關係中了。

升為刑部侍郎,他可以更近距離的接觸到刑部的機密要案,和刑部尚書拉近關係。這些,不只是為了他的仕途,還有唐世齡的授意,因為在董橋看來,攝政王長期霸佔王權,是最大逆不道的事,而他董橋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若能為江山歸位出一份力,將是千秋萬代都將銘記傳頌的浩大功德。

所以,他心甘情願成為唐世齡的心腹。

與他命運相似的還有當年科舉的第二名許卓和第三名張雲年,這兩人分別在戶部和吏部擔任要職,擢升之快,也是超過一般的官員,而這些,當然也是唐世齡的授意安排。

一直以來,唐世齡心中其實還有一個需要除掉的目標,而這個目標不同旁人,他必須要找一個可靠的人去做,方千顏為他推薦靈兒。

「靈兒入宮多年,聰明機警,功夫也不弱,外人又很少見過她,她若出宮辦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會被誰放在眼中?」

方千顏推薦的理由很得唐世齡的心,於是他把靈兒叫來,當面下令,「靈兒,只要妳把唐雲晞帶到本太子面前,我便提前放妳出宮,還賜妳萬金回家置地置屋,妳若願意,本太子還可以封妳做郡主。」

靈兒驚訝地望著他,「殿下說的唐雲晞是攝政王的兒子?」

「是。他現在在重華鎮的東方世家。」唐世齡的眸子冷幽幽地望著她,「我最多給妳一年的時間,本太子要一個活蹦亂跳的唐雲晞,不要死人。」

靈兒遲疑了一下,說道:「那……奴婢是獨自一人去做?」

「嗯。本太子不會輕易將妳的行蹤暴露給別人知道,以免東方家或者唐雲晞看出破綻。若是妳對應付男人沒有把握……」他頓了頓,「去綺夢居找千顏。」

靈兒眼珠轉了轉,笑道:「是找賽妲己吧?」

她跟著太子時間久了,也敢開兩句玩笑,她本來以為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後,太子臉色一變,鐵青著臉竟沒有再出聲,這讓靈兒噤若寒蟬的領命快步退下。

方千顏這個名字現在大概只有唐世齡才會叫了,身為綺夢居的老闆娘,她已經成為綺夢居的活招牌。她艷麗嫵媚,妖嬈多情,令無數的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賽妲己」這個外號也因此叫開。

靈兒有一次奉唐世齡的命令去給方千顏傳話,第一次來到綺夢居,親眼看到方千顏穿著一身華麗彩裙,笑得招搖冶艷,遊走周旋於眾賓客之中,那樣的大膽、那樣的放浪形骸,幾乎把她驚得說不出話來,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她不明白方千顏為何出了皇宮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而她的不明白,卻正是唐世齡的禁忌。

方千顏離開皇宮之後,唐世齡覺得自己更寂寞了,以前他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即使不張口說,方千顏也能立刻察覺出來,為他開解,但是現在在皇宮之中,他每天都有一種孤家寡人的感覺。

事實上,他知道自己一直活得很陰鬱,十四歲登基親政被唐川阻撓之後,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推翻唐川,如何和人勾心鬥角,只有在方千顏身邊才能感覺到濃濃的溫暖,有一種被人愛著,也愛著對方的溫暖感覺。

可是,方千顏走了,儘管依舊是在京城之中,但是卻不能天天見面,為了他的「大計」,她甚至堅決反對兩人的頻繁幽會,這對於正陷入情沼中的唐世齡來說,無非是莫大的痛苦和折磨。

所以他變得比以前更陰鬱,現在他要是想找人說話,只能和自己說。

在宮中,唐世齡常去兩個地方--鸞鳳宮和長春殿。

鸞鳳宮是他母后生前所住的地方,長春殿則是他父皇長住之所。

父皇在他心中根本是個模糊的影子,因為在他五歲的時候父皇就已去世,他記得父皇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看上去永遠溫文謙和,兒時看到父皇和母后並肩而立,就像是夏日池中盛開的並蒂蓮一樣,美得賞心悅目。

他依稀記得父皇喜歡把他抱在膝頭上,考校他的學問,看他有沒有好好背詩讀書,甚至對他說:「世齡,你是父皇全部的希望,詔河的未來就在你的身上了。」

但是,父皇沒有看到他長大成人,就撒手辭世。

他的成長沒有父皇的教導,人生就有了巨大的缺憾,唯一能讓他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父皇的方法,就是到長春殿來。

長春殿自從先帝去世後,就一直保存原樣。這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住的地方,無處不透露著皇帝應有的威儀,又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了主人,所以站在宮牆院內,感受到的是更多的肅穆和淒清。

唐世齡今天來到長春殿,因為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他父皇的忌日。

父皇去世十幾年,宮中的人幾乎都忘了這個日子,唯有他,不會忘記。

長春殿一直是安靜、寂寞的,在這裡曾經承載過主人的榮耀,承載過皇宮中最熱鬧的繁景,如今一切都歸於平靜。

他獨自走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聽著腳下的足音,一步、兩步,越靠近長春殿,就好像越靠近父皇,有時候他總會有一絲錯覺,好像自己還是小時候,轉過那片花徑,走到長春殿的殿門前,就會聽到父皇的聲音,看到母后的笑臉,伸手之間可得的親情和溫暖……一轉角,就能得到。

一轉角……

如今那個轉角,他卻走得那麼踟躕,常常舉步艱難。

忽然,一抹光亮躍入眼中,那光亮是從長春殿的殿門透出來的。

是誰?他詫異地看著那光線。是宮中還在值守的宮女嗎?

踏步拾級而上,那兩扇大門已經半開,空曠的院內可以看到一道瘦長的人影,在他身後有一名身材略顯佝僂的老人挑著一盞燈,燈光之下,那長長的身影拉長了寂寥的顏色。

他更加困惑,難道今夜有人和他一樣來這裡祭拜先帝?

安靜走進,悄悄靠近,看到那人的面前還放著一個小小的火盆,而那人的手中似是拿著一張紙,默默吟誦。

再靠近一些,聽清那人的聲音,他驀然驚住,繼而憤怒地喊道:「王爺,您為何會在這裡?」

那人默默轉身,正是攝政王唐川。見到唐世齡,向來鎮定的他也顯露出一分尷尬。

「殿下……也是來祭拜先帝的?」

唐世齡驚疑地盯著他,「王爺暗夜入宮,又這麼獨來獨往,有些不合規矩吧?」

唐川躬身道:「昨夜夢中夢到先帝,想起今日是先帝的忌日,所以特意入宮祭拜。微臣怕公然祭拜會引得文武百官倣傚,反而擾了先人的寧靜,故而只身前來。因為還未到宮門下匙的時辰,所以……應當還不算違反宮規。」

唐世齡無聲一笑,「是啊,這皇宮中王爺向來是來去自如,宮規於您算不得什麼。難得王爺會有這份心來祭拜先帝,只是這裡又無桌案擺放瓜果祭品,又無香燭紙紮,王爺只是憑心香一炷來表心意?」

唐川躬身道:「先帝生前喜好節儉,也最不喜歡凡俗之禮,今日微臣躬身而來,只為在心中能與先帝英靈一訴兄弟情深。」

「兄弟情深。」唐世齡重複著這四個字,看著他手中的紙,「王爺手中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聽王爺剛才唸唸有詞的,是祭文?」

「只是我們少時一起讀過的詩文罷了。」他說著,隨手將那紙丟進火盆,然後對那位為他挑燈的宮中老嬤嬤說道:「今夜有勞妳為我開宮門,打擾了。」

那老嬤嬤連忙說道:「奴婢不敢當,奴婢送王爺出宮。」

唐川向唐世齡行了禮告辭,由老嬤嬤領著出了長春殿。

唐世齡冷冷看著他們的背影離開,忽然一甩袖子,那火盆被他的袖風帶翻,他上前踢了一腳,將被唐川燒得還剩一角的紙片撿起,上面依稀可辨的原來是一句殘詩,「……應悔偷靈……夜夜心。」

他的血液都像是逆流了似的,眼前反反覆覆閃動這句殘詩的原文--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詩的前兩句,他在青樓中聽花娘唱過,而這詩的後兩句,卻在這裡出現。

是巧合嗎?還是……另有玄機?

徐嬤嬤是宮裡的老宮女,五十年前入宮,一直做到現在。她伺候過幾代皇帝,見證著每朝每代的人與事,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詔河宮史。

在她服侍過的歷代主子中,先帝是脾氣最好的,至今宮中的人提起先帝的品行都無不稱讚,都說見到先帝都會有如沐春風的感覺,但如今站在太子唐世齡的面前,她能感覺到的卻是一陣陣的蕭瑟寒風撲面而來。

「徐嬤嬤,既然您是宮裡的老宮女,宮中的掌故妳一定知道不少,本太子今日找妳前來,只為了證實一件事,希望妳務必說實話。」冷厲的眸子無論盯在誰身上,都會讓人如芒刺在背。

徐嬤嬤跪在唐世齡面前,顫聲道:「殿下有問,奴婢豈敢隱瞞?只是不知道殿下要問什麼,奴婢未必知情。」

唐世齡慢條斯理地說:「本太子想這件事大概妳是知情的,否則妳今日也不會專門去給攝政王掌燈。」

徐嬤嬤似是顫抖了一下,身子更加佝僂下去,「奴婢負責看守長春殿,所以才會為攝政王掌燈。」

唐世齡哼了一聲,「本太子還沒有問,妳卻想躲了?好,那我們開門見山,既然妳專門負責看守長春殿,我就問妳,攝政王是每年先帝忌日時都會來拜祭先帝嗎?」

「是。」

「為何本太子之前一直不知道?」

「王爺不想驚動任何人。」

「所以連本太子都不告知?」唐世齡怒而拍了一下桌子,「怎麼?他唐川在外面當詔河的主,在皇宮中還要當本太子的主?你們這群奴才知不知道這皇宮裡真正的太子是誰?」

徐嬤嬤連忙叩首,「殿下息怒,實在是王爺每次都再三囑咐,說只是想為先帝盡一分心意,但又怕殿下誤會……」

「誤會?」他冷笑,「他也知道本太子會誤會?怕我誤會什麼?誤會他為先帝祭拜祝禱,是源自於他心中有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在徐嬤嬤的身上,敏銳地捕捉到徐嬤嬤的臉色古怪,便逼問一句,「他和先帝……甚至是我母后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

徐嬤嬤驚呼,「殿下為何要這樣問?殿下是不是聽了外面那些見不得人的……」

「妳也知道那些話是見不得人的,說明妳知道本太子在指什麼。」唐世齡的臉色更加難看,「所以別讓我一直問下去,直接給本太子答案。唐川和我父皇和母后到底有什麼故事?」

「奴婢真的不知道……」

唐世齡驀然抬手,從袖子中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匕,抵在幾乎嚇癱的徐嬤嬤脖子上,幽冷說道:「好吧,妳再和本太子這樣吞吞吐吐,本太子就乾脆割了妳的脖子,讓妳這輩子都說不了話!」

徐嬤嬤聲音發顫,渾身發抖,「殿下饒命……奴婢真的只是宮裡的一個老奴,主子做什麼,怎麼會讓奴婢這樣的下等人知道,縱然是聽過一些傳聞,但總是皇家秘事,未曾證實,奴婢從不敢相信,更不敢胡亂散播。

「若殿下一定要問,奴婢只能說……王爺對先帝很忠誠,對先皇……也很關照。先帝去世後,攝政王曾有一度時常入宮看望皇后,所以外人才有了些見不得人的謠言。」

「僅僅於此嗎?」唐世齡並不相信這是全部的真相。「如果是先帝去世之後才有的傳聞,為何連本太子的身世都成了市井之中、青樓之內被人傳唱的笑話?」

徐嬤嬤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但是頸部鋒利刀刃的壓力讓她不得不開口,「據說……據說當年先帝出征,攝政王因留京輔政而時常出入後宮,然後數月後殿下出世,宮中因此有了些閒言碎語……」

「證據!」唐世齡的聲音更加淒厲,「本太子問的是證據!有人能拿出任何的證據嗎?」

「沒有!沒有人能拿出什麼證據,所以殿下不必把他們說的話當真……」

「沒有證據,不必當真……」唐世齡看向擺在桌面的那一片烈火殘片,喃喃念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誰是嫦娥?應悔什麼?若非沒有古怪,世人如何捕風捉影?他年年在長春殿祭拜,祭拜的是誰?祭拜的是他自己的羞愧之心!可憑什麼這份屈辱要由我來承擔?!」

突然間,他躍身而起,衝出房間,衝出追雲殿,衝入夜色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2-25 18:30:23

第六章

細雨紛紛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百花街中依然是熱熱鬧鬧的,而百花街中,最熱鬧的當屬綺夢居。

走進大門,正堂內只見眾女子正說笑著往屋中的高台上扔著彩色的毽子。

今日眾人正在玩一個遊戲,誰能用毽子打中高台上的靶心,誰就可以自行挑選客人。

花娘們玩得開心,客人們也看得高興,拍著手指揮,喊著,「左邊左邊,右邊右邊,這邊這邊,力氣再大些!」

方千顏舉著靶子站在檯子上,已經笑得快要直不起腰來,說道:「妳們再扔不中,今天姑奶奶就親自給妳們指定妳們每個人的客人是誰了。」

此時台下有人喊道:「若我今日要選姑奶奶,不知道要多少銀子?」

方千顏早已聽慣了這種要求,媚眼一拋笑道:「要我陪宿?那可是千金難求!本姑奶奶要的人需得文武雙全,還要識情知趣,你們哪個人做得到?」

「我!」自有不怕死的在台下舉著手。

方千顏美目流盼,笑道:「原來是孫公子,好啊,那我就出個題目考考你。」她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在空中寫了個字,問道:「這個字念做什麼?」

那位孫公子一愣,看她比比劃劃一大堆,具體寫了什麼卻完全沒看清楚。

方千顏噗嚇一笑,「是個「蠢」字!」

全場轟然大笑,有兩個花娘笑得跌坐在客人的懷裡,揉著肚子還在笑。

方千顏用手指著一個花娘說道:「鶯歌,我知道妳心儀周公子,但是你們倆若私相授受,可就壞了今日的規矩!說,剛才妳給他塞什麼紙條?」

鶯歌紅著臉,「沒什麼。」

方千顏對眾人問!「是不是該讓他們把紙條交出來?」

眾人也起著哄拍手說道:「是!是!」

周公子也不好意思了,站起身說:「不過是一首詩罷了。」說著,將手掌攤開。

方千顏從檯子上彎下腰,將那紙條接過,展開一看,笑著念道:「一夕輕雷落萬絲,霽光浮瓦碧參差。有情芍葯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喲,我們鶯歌真是多才藝,以詩傳情也算雅致,只是讓秦少游給你們傳情達意,你們兩人也未免太偷懶了。好吧,既然郎有情妹有意,我若今晚強行拆了你們,倒顯得是我不通人情了,這樣吧,我們罰他們兩人一人三杯酒,如何?」

眾人在台下鼓噪,「不公不公!怎麼他們就可以喝三杯酒便領人走?」

方千顏再笑,「你們以為我這三杯酒是好喝的嗎?」

她招了招手,挽碧捧來一套杯子,這杯子從小到大一共三個,最小的一個也比普通酒杯大三倍,最大的一個足有平時十杯酒的量了。

眾人見了,這才拍手笑道:「好!就喝這三杯!」

鶯歌見了花容失色,忙說道:「姑奶奶您饒了我們吧,這三杯要是喝下去,會醉死的。」

「妳要是心疼妳的情郎,就替他喝一杯。」方千顏將幾個杯子都分別斟滿酒,挑著眉毛遞到周公子面前,「你妹妹心疼你呢,怎麼樣,周公子,是男人你就替她喝了這一杯?」

周公子有些尷尬,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敢不喝,皺著眉頭將這一大杯酒努力喝下。

方千顏帶頭鼓掌叫好,「好氣魄!真是英雄救美人!再來第二杯!」

鶯歌跑過來,攔著搶下第二杯,「我替周公子喝這一杯。」她將那拳頭大的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方千顏笑得花枝亂顫,「這就是美人救英雄了!」

此時外面正在下雨,雷聲雨聲一起響徹,突然一道閃電亮起,綺夢居大開的屋門內靜靜地出現了一個人影兒。

方千顏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驚見唐世齡一身濕,神色幽寒地站在那兒,雙眸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瞧。

她心頭一震,怕左右人回頭注意到他,畢竟來這裡的人難免有在朝中做官之人,可能會認出他來,便悄悄在台上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上樓上廂房去等她。

她在台上對眾人笑道:「鬧了這麼半天,大家也累了,待他們喝完這三杯酒,咱們去給他們鬧洞房去,如何?」

「好!」眾人又拍手喊著,人人都最愛看熱鬧,方千顏為了吸引眾人注意力,便跳下高台,又倒了一杯酒,扶著鶯歌就往她口中灌。

鶯歌躲又躲不開,一杯酒喝了一半,倒灑了一半,眾人看她們鬧在一起的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方千顏灌完一杯酒,抬頭再去看唐世齡,卻見他竟然轉身走出了大門,她心知事情不妙,唐世齡突然冒雨來找她,身邊不帶人也不打傘,像幽魂一樣的來了又走,可見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遲疑,連忙丟下眾人,借口說自己的衣服也髒了,要去換身衣服,然後假裝上樓去更衣,卻拿了一把傘就從窗口一躍而下,沿著街道一路去追他。

唐世齡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著,他今日來找方千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是當他站在綺夢居中,卻忽然發現他來錯了。

他一直最怕看到的就是她現在這副樣子--在千萬人中猶如牡丹傲世,顛倒眾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卻安之若素,談笑風生。

她不再是屬於他自己的那個方千顏了,她是綺夢居的老闆娘,是艷名遠播的賽妲己。

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是專屬於他了,他還是那樣孤獨一人……

緩步前行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把油紙傘擋在他的頭上,紛飛細雨立刻被遮擋住,方千顏的柔媚之音隨之響起,「殿下怎麼走了?」

他撥開她撐傘的手,走得更快。

方千顏訝異地緊隨其後,連聲叫道:「殿下,出什麼事了?」

「別跟著我!」唐世齡怒喝,「回去陪妳的客人!過妳那醉生夢死的日子去!」他縱身而起,施展輕功,拚死往皇宮狂奔。

一路奔至皇宮門口,因為已經關了宮門,守門的侍衛只看到一人從雨中直衝而來,舉長槍喝道:「皇家禁地!何人擅闖?」

他喝道:「滾開!」雙袖一擺,連門都不等了,騰身而起,越過宮牆。

那兩名侍衛一眼認出他的身份,忙道:「是太子殿下!」落槍跪倒之時,已不見他的蹤影。

唐世齡一路狂奔,沒有回追雲殿,而是再度衝向了長春殿。

他知道方千顏必定會回追雲殿找他,可他今天心中全是失落、氣惱和苦楚,根本不想和她說話。

迎面有一個宮女迎來,差點和他撞到,那宮女訝異地喊,「殿下,您這是怎麼了?!」那聲音似是靈兒,他也不理不睬,衝到長春殿門前「殿門已經關上了,他抽出隨身的匕首,這匕首削金斷玉易如反掌,一揮,銅鎖應聲而落。一腳踹開殿門,他衝進殿內,直奔父皇當年的寢宮。

漆黑空曠的寢宮,除了他自己再無一個人影,他一頭衝進內室,撲倒在床上,十指緊緊抓著床上的錦被,放聲痛哭。

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宮殿中響徹,讓追進這裡的方千顏頓時愣住。

她當然不是第一次見唐世齡哭,但是這兩年他幾乎已經不會再哭了。最後一次看他如此肝腸寸斷的大哭是在先皇后去世的次日,而最後一次哭,其實是在勤王面前演戲,她知道唐世齡心中雖然有個孩子氣的靈魂,但骨子裡很是要強,絕不會隨意哭泣。

今夜他突然造訪綺夢居,又勃然大怒地離開,獨自一人在長春殿內痛哭,一切必有根源可循。

她靜靜走入,來到床邊跪下來,一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部,也不說話。

他猛然止了哭聲,抬起上身,轉臉看她。

黑暗中,清晰可見她的眼--溫柔而明亮,清澈似水,含情脈脈。

「殿下若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一定要告訴奴婢。天下間,除了奴婢,還有誰會為殿下分憂解難?若是有人欺負了殿下,要讓那人是生是死,只要殿下一句話,奴婢都會為殿下去辦。」

唐世齡怔怔地看著她,「千顏,我們會不會沒有結局?」

他問得沒頭沒腦,方千顏愣了一下,笑道:「殿下怎麼這樣沒自信?」

他啞聲說道:「今晚唐川在長春殿裡祭拜我父皇,燒了一張紙,紙上有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宮內宮外,人人都懷疑我才是他的兒子,本太子如果嫡位真的有疑,我縱然贏了唐川,又如何能坐得江山?!」

方千顏靜默片刻,說道:「終究只是傳聞,是流言蜚語,如今只有唐川一人在世,其餘兩位都已去世,縱然是真,唐川會真的站出來對天下公佈說,其實殿下是他的私生子?」

「那他為何一直霸佔著皇位不肯還政於我?」他激動地問,「難道……難道是要把本太子這個位置一直留給他那個兒子來坐嗎?」

「怎麼可能?」方千顏笑著幫他擦去眼角的淚痕,「殿下就是殿下,是官家名文記載,皇家玉牒上清清楚楚寫著的太子,是唯一正統的皇位繼承人。除非唐川真的準備孤注一擲,篡權奪位,否則他有什麼本事讓他兒子來坐皇位?」

唐世齡深深凝視著她,看著她眉心上畫的梅花妝,眼底流露出的嫵媚動人,悶聲問道:「妳,會不會有朝一日棄我而去?」

她柔柔反問:「奴婢為何要棄殿下而去?殿下能予我的,世間再無人可給了。」

他道:「可我父皇給予母后的,已是世間再不能有,母后為何還要變心?」

「此事畢竟只是懸案,殿下自己心中先信了,那還要怪旁人散播謠言嗎?」

唐世齡的眼角抽搐,再度將她抱緊,顫聲道:「千顏,我絕不會讓妳變成我母后!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不管那是不是謠言,本太子的東西、本太子的人,世間再不能有誰可以搶走!唐川這人不除,本太子難消心頭之恨!對,不僅是唐川,還有他兒子唐雲晞,等唐川死了、唐雲晞死了,等我坐上皇位,千顏,我便立妳為後!」

她嚇了一跳,推開他,「殿下以為我說的您能給予我的是一個後位嗎?這世間最憐惜殿下的人只有我,同樣的,最能憐惜我的也只有殿下啊,我所要的,是殿下一世不變的那顆心,而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虛幻名位。」

他的目光終於柔和下來,撫摸著她的臉頰,審視著她這身還帶著酒漬的衣服。

「我不喜歡妳化這樣的濃妝,也不喜歡妳穿這樣的衣服,更不喜歡妳把酒味兒弄得滿身都是。」他一字一頓,表露著他心中積鬱已久的不滿和憤懣。

她莞爾一笑,像姊姊哄著弟弟一樣,托起他的臉,嬌媚地笑道:「那好,奴婢去洗了這一臉的脂粉,換件乾淨的衣服,再來見殿下。」

「不……」他拉住她的袖子,眸中有火焰在燒。「就在這裡換。」

「這裡……」她嬌呼一聲,已經被他拉上龍床,被酒污過的衣服飄墜落地,喘息聲剛剛微微吐露,檀口就被封住,雪膚被一寸寸的愛撫過去,她敏感地抱住他的身子,輕輕蹭著他最按捺不住的慾火,像小蛇一樣在他懷中扭動。

這張龍床雖然每日按照唐世齡的意思都會有人打掃乾淨,卻十幾年沒有人再睡過這裡。

今日在這床上顛鸞倒鳳的兩個人,一時間意亂情迷,弄皺了精緻的剌繡,也弄響了這張紫檀雕龍八寶龍鳳床。

床幔紗簾垂落,外面潺潺細雨,聲聲入耳,簾內鴛鴦交頸,春意融融。

方千顏知道他今日心中受足了委屈,所以便竭盡全力在他面前展露纏綿,以撫慰他的淒苦之心。

唐世齡平日若要這樣對她,她多半有些半推半就,今日見她這樣熱情配合,心中的傷情頓時少了大半,恨不得與她整個人都融化在一起。

汗水滴在她胸前時,他順著那水珠吻過去,吻到她的頸子上,那一絲酒香還在,熏得呼吸更加紊亂,他抬起頭,望著她已含春帶露的那張臉,猛地攻陷進去,用力佔有,將彼此逼入極致。

方千顏在巔峰之時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下,才得以讓自己喘了一口氣。他卻不滿地欺身而上,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不再有。

外面恰逢雷聲大作,她有些嬌怯地抱著他,這一絲的軟弱讓他終於欣慰--總算,她也有需要依靠他的時候。

於是他停住了激狂,將她溫柔抱住,嘴裡喃喃說著一遍又一遍,「千顏,妳是我的……是我的……有了妳,我便不再孤獨了……」

她含糊地應著他的熱切,不知道為何,竟有淚水從眼角流出,浸濕了臉旁那個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繡枕。

今日她居然睡在龍床上,這樣大膽逾矩的行為,會不會折壽?

她顧不得深思,因為另一場疾風驟雨已經再度襲來……

這次長春殿事件之後,唐世齡和方千顏有好長一段時間的相安無事,甚至是看上去的如膠似漆,兩個人心中都明白,在這個世上,他們就像連體嬰一樣,離開了對方的自己都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唐世齡習慣了情感上對方千顏的依賴,而方千顏也習慣了被他依賴,為他付出,這應該是一個最完美的組合,只是隱隱的,裂痕似乎已經刻下。

唐世齡幾乎不再去綺夢居找方千顏了,方千顏知道,他是刻意在避開那個地方,刻意避開在那裡看到另一個樣子的她。

對付唐川的事,依舊有條不紊的在進行著,靈兒也已經去了重華鎮,據線報說,她已經成功潛入門坎極嚴的東方世家,並且成功成為唐雲晞身邊的貼身侍女。靈兒果然不負他們的期待,做得很好。

唐世齡對唐川的態度也突然有了轉變,他不再對唐川冷言冷語,而是溫文有禮地擺出一副弟子向師父請教的恭敬態度。每天他都幾乎要到攝政王府去旁聽唐川處理公務,但很少插口多言、自作主張。

眾人都說太子到底是年長了一歲,心智成熟了許多、穩重了許多,日後的詔河交給這樣的太子,應該足以令人放心。

但唐川的態度還是很謹慎的,他沒有對唐世齡的舉動有過多的干預,卻也沒有過多的讚許,他對唐世齡依然既是君臣,又像是長輩對晚輩一樣淡然。

又過了幾個月,一直常住邊境的勤王忽然發來信函說,邊境和長泰發生摩擦,戰事一觸即發,需要攝政王盡快決斷,並及早撥派糧草,似備應戰之需。

消息傳來,朝中嘩然,兵部的諸將在攝政王府幾乎吵翻了天,一派主戰,說長泰並非大國,此次公然挑釁定有所圖,千萬要一擊得手將對方的氣焰打下去。

另一派則說,長泰與詔河相安無事多年,兩國交情深厚,此次既然是小摩擦,未必會釀成大禍,還是要謹慎行事,先派使節前去和談為重。

唐川聽了半日,並未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回頭去問旁聽的唐世齡,「太子殿下有何想法,不妨說說看?」

唐世齡笑道:「本太子年幼,各位不是朝中重臣良將,就是我的長輩,不敢輕言。」

唐川淡淡道:「太子即將十八歲了,執政之日在即,說說無妨。」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0:31

唐世齡的眼波一跳,這是他第一次聽唐川親口承諾他「執政之日在即」,這句話是否意味著唐川準備將朝政的主導權完全交還給自己了?但是他心中質疑唐川多年,料定唐川這是在眾人面前說的虛偽客套話。

他沉吟半晌,說道:「本太子覺得幾位大人說的都有理。使者是要派的,但是這戰也是一定要備,俗語都說有備無患。長泰挑釁在先雖出人意料,但未必不是他們蓄謀已久,我方不知道他們準備到什麼程度,若只是以和平之心待人,換來的卻是狼子野心,那就是被君子之風害了自己,對付小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比他還要小人,這才免讓自己遭受損失。」一番話,說得眾人頻頻點頭。

唐川難得的微微一笑,「殿下心思縝密,分析也頗見條理,可見殿下是真的長大了。」

而後唐川又和一群人商議了派誰做為和談使節前往邊境,以及該如何做好備戰準備。

一直談到天色將近傍晚,唐川才結束這次會談,眾人告辭離開,唐世齡走在最後,唐川忽然叫住他,「殿下,請稍留一步。」

唐世齡轉回身問:「王爺還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唐川站在他面前,眼神頗有深意,「今日殿下說的話,微臣覺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句話要提醒殿下,這世間誰是小人,誰是君子,有時候不是我們一眼就能分辨得出的。」

唐世齡微笑道:「是,本太子知道。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殿下身居高位,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殿下肯定知道,只是自古那些阿諛奉承、邀寵賣乖之人,多打著貼心之名,迷惑君王之實,殿下需要擦亮慧眼,謹慎分辨,不要讓小人得道,誤了自己。」

唐世齡嘴角的笑意收斂,漠然的問:「王爺說的是誰?若是特有所指可否明言?本太子魯鈍,不見得能明白王爺打的謎語。」

唐川望著他,神色閃爍不定、欲言又止,最終說道:「殿下聰明絕頂,其實並不用我明言,有些事,說得太明白了,反而傷了感情。」

唐世齡負手而立,似笑非笑,「這句話倒是說得對,只是不說明白的話,總會有些謎題讓本太子一生無解,比如……聽說王爺每年都會去長春殿祭拜先帝?」

「是。」

「那為何皇后忌日時卻不見王爺祭拜?」

唐川的神色有些僵硬,咬了咬牙,「微臣去拜見先帝,是因為微臣是先帝的臣子,先帝去世時,將江山與殿下托付於我,這是莫大的信任,微臣是陛下之臣,縱然先帝斯人已去,但托付猶在,不得不年年祭拜,將微臣一年之行心稟於先帝英靈。」

「說得真好。先帝地下有知,必然會感慨他慧眼識人。」唐世齡笑笑,「可王爺上次去祭拜先帝時心中默稟的是什麼?「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這似乎不該是一個臣子和一個皇帝之間的交心之語,難不成--」他拉長了尾音,對著唐川擠眼弄眼做頑皮狀,「難不成王爺心中最喜歡的人其實是我父皇?」

見唐川臉色難看,他又笑道:「王爺剛才用諸葛孔明的話來勸我,那就是說王爺以那一代絕世名臣自詡了?這倒讓我想起那場赫赫有名的「白帝城托孤」,我從史書上看到劉備臨終前曾說過一句驚天動地的話,這句話,王爺也一定記憶深刻--「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樣的君臣交託,真是驚天地泣鬼神。王爺,您一定很羨慕吧?」

唐川被他揶揄得無話可說,唐世齡瀟灑地揮袖離開,臨別時說道:「明日本太子再來,看王爺如何施展經天緯地之才,為我詔河平息這次風波!」

與長泰的風波在很多人看來不過是小事一樁,二、五日就能消彌下去,沒想到勤王那邊的來信越來越多、越來越急,軍情一日緊過一日。

說是長泰已經在河對岸擺下了大約兩萬兵馬,而勤王手中兵馬雖多,卻分散多地,而且未得攝政王允許之前,是不准他一次集結調動超過萬人的兵馬,這是先祖皇帝立下的規矩,為的就是以防藩王們集結造反。

於是攝政王府之內,針對究竟要不要給勤王發放虎符、准許他調動兵馬對抗長泰的激辯整整進行了一日。這一次不只是兵部,其他五部的尚書也都一同參與會商。

主戰方說:「按先祖之例,若有外敵入侵,需六部會同商議之後,再決定是否要發放虎符,調動藩王兵力維護國土,如今既然情勢符合,當然應當發放虎符,若是一再拖延,貽誤戰機,那是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的大錯啊!」

主和派道:「如今前方敵情我們尚不清楚,只聽得勤王的一面之詞,倘若是勤王自己心存狡詐,以此為由騙取虎符,其實另有圖謀呢?」

主戰一方不服,「勤王能有什麼圖謀?難道你有消息還是證據?」

主和派提醒,「別忘了勤王喪子之痛。」

「那件案子不是已經找到兇手,結了案了嗎?」

「但是在勤王心中未必結案了。」

雙方一時沉默下來,都看向唐川,等他拿主意。

唐川總是在眾人吵得不可開交之後才最後開口,「派去前方的信使至今沒有消息,這就是此事最大疑點。虎符關係重大,不可輕放。長泰那邊,本王會再做爭取,探明實際情況,而戶部那邊,還要督辦糧草,先送一萬石過去以備軍資。」

今天當所有人都商議完畢之後,大家又本能地去看了一眼今日還保持沉默的唐世齡。

唐世齡不知道從哪裡拿了一本中原的《後漢書》,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全然沒有留意到眾人的討論。

唐川最後問了他一句,「殿下還有何建議嗎?」

他這才似是從書裡驚醒了一下,抬頭茫然地看著眾人,「哦?列位大人都談妥了?那就照著列位的意思辦好了。王爺近日為國事操勞,日漸憔悴,我看這書中說當年諸葛丞相「國事勞身,廢寢忘食,日三餐不勻而食少,唯熊貓之肉食之尚豐」,可惜咱們詔河沒有熊貓可以給王爺宰殺,不過宮裡有特別好吃的小牛肉,回頭本太子讓御膳房給王爺送些過來滋補身子吧。」

他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本太子累了,就不多陪各位大人了,詔河江山大事,務必請各位以王爺之令為最高旨意,萬萬不可輕率哦。」

他大剌剌的走了,眾人面面相覷,暗中都覺得他這一番話裡似是另有深意,絕不是什麼寬慰臣子的好話,但是唐川沒有表示質疑,眾人當然也不好多言。

只不過才欣慰了幾日之後,眾人到今天才算是看明白--太子殿下心中對攝政王的那份記恨,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啊。

今天唐世齡回到追雲殿時,意外看到方千顏正在殿內等他,她還帶了一個酒壺,桌上擺著一雙杯子。

「有事?」他挑挑眉。

她笑道:「提前為殿下慶祝啊。」

「慶祝什麼?」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反而帶著很深的凝重。

「勤王的計謀不是已經成了一半?唐川這幾日在王府調兵遣將,虎符在這兩日就會被送到邊境去了吧?」她為彼此倒了兩杯茶,「難道殿下不該慶祝一下?」

「妳以為唐川是傻子嗎?」他推開杯子,冷笑一聲,「唐川那隻老狐狸,今天已經明確說了不會放虎符,所以我看勤王想要拿到虎符,至少還要再等十天半個月,但是等到了那時,唐川就會得到確切的消息,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們和勤王設計他,那便為時晚矣。」

「所以勤王不該是我們唯一的同盟軍,對嗎?」方千顏淺笑盈盈,攝政王如果是老狐狸,那勤王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為了滅狐而引狼入室,這種愚蠢的行為並不是殿下要奪回帝位所付出的代價。「奴婢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

「什麼?」唐世齡狐疑地問。

她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畔悄悄說道:「平王、易王、忠王,以及明王,都已在這兩日派人送來密函,表示願意效忠殿下,隨時聽候調遣。」

「當真?!」唐世齡失聲問道,「這幾塊老石頭,雷打不動要頤養天年,怎麼肯蹚這渾水?」

「尋其之好,許以重利,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沒有弱點。」她神秘地笑。

這是唐世齡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聽到這麼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禁不住抱起她,在原地轉了四、五個圈圈,連聲說道:「好!好!千顏,為妳立下這樣的大功一件,咱們應當連飲三杯,好好慶賀一番!」

「靈兒那邊幾時讓她動手?」方千顏扶著微微散亂的髮鬢問道。

唐世齡想了想,「我想過了,如果突然讓靈兒帶著唐雲晞進京,唐雲晞應該不是個傻子,不會輕易就犯,須得給些剌激才行。」

「殿下所說的刺激是……」

「古有沉香劈山救母,而今,要讓唐雲晞回京救父。」

方千顏一驚,「殿下是準備這幾日就對攝政王動手嗎?但是咱們還未完全佈置周詳……」

「再過幾日就該是我的十八歲生辰了。」唐世齡忽然轉變話題,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千顏,這個十八歲,我想過得有意義一些,我要一份大禮!」

她沉吟道:「殿下是想要唐川的命?」

「我還想要……一個小太子。」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看到方千顏眼中的訝異和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是他捉摸不透、看不清的一種情緒。

「殿下……」她幽幽歎息,「這件事……」

「本太子只希望自己的兒子有一個母后,妳明白嗎?」他深深望著她。

方千顏怦然心動,她豈能不懂他的意思?他是在表示日後即使登基稱帝,也只專寵她一人。

深深感動,卻也深深惶恐。她像平常一樣輕撫著他的臉頰,微笑道:「此時還不宜說這件事呢,奴婢是想,等殿下真的做成大事了,一切都已平定,到時候再談未來。」

唐世齡面露不悅之色,「妳在和我拖延什麼嗎?現在談這件事也不算晚。妳難道沒有想過,等我有了兒子,對付唐川的籌碼反而多了一份,詔河百姓知道儲君已有了繼承人,豈不更加擁戴?」

方千顏淡淡一笑,「殿下的心意當然是好的,只是天下百姓都是蠢人,誰得了江山他們就跟誰。殿下還年輕,子嗣當然早晚會有,何必急於一時……」

唐世齡突然板起臉來,「妳今日是怎麼回事?我本來高高興興的,卻讓妳說得一點興致都沒有了,聽起來倒像是妳不願意給我生兒子似的,難道妳就不願意做皇后?不願意做未來皇帝的母親?」

方千顏歎口氣,「有件事我一直不好和殿下談,殿下想想,我是誰?」

「妳是誰?方千顏啊。」他蹙眉道,不解她為何如此問。

她微笑搖頭,「我是賽妲己。」

他嘴角抿起,「妳想暗示什麼不妨直說,妳知道我最討厭別人和我拐彎抹角。」

方千顏說道:「當日奴婢離開皇宮是為了殿下的大計,但是奴婢離宮之事,宮內之人是知道的,奴婢在百花街營生綺夢居,這是宮外之人都知道的事,這京城百姓、朝中文武,有幾人不知道我賽妲己的艷名?殿下是想讓這樣一個女子日後做後宮之首嗎?」

「有何不可,只要本太子願意!」

方千顏再搖頭,「這世上並非只活著我們兩人,有些事我們是要為自己而活,但有些事,我們卻不得不顧忌別人的目光和口舌,殿下要奪回權位,是要將一切錯位的黑白、顛倒的是非歸正,以正視聽。

「這江山應該是殿下的,殿下當然要全力奪回來,但是奪回來之後呢,什麼樣的女子才配得上殿下、配得上國母之號、配得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殿下可以不在乎,奴婢不能不在乎,因為奴婢一生的心願就是守候殿下左右,不讓殿下受到任何的委屈羞辱。殿下若是知我、懂我,就不會責難我。」

唐世齡聽著她這一番大道理,臉色並未緩和,「妳是在宮外住久了,反而膽子變小了?我們做事若要都顧忌天下人的眼光,那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讓自己活得不開心,那還活著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方千顏聽他講著氣話,也不與他爭辯,笑著將酒杯收起,「我想去一趟重華鎮。」

「幹什麼去?」

「去看看靈兒的進展。」

「妳不是早就去重華鎮看過她了,還去做什麼?」唐世齡冷冷道,「靈兒那丫頭是個鬼靈精,不用妳插手她也能把事情辦好,我已經準備了人過去幫她,妳就不用操心了。」

方千顏一笑,「她走時你是怎麼答應她的?一旦成功,便會封她做郡主,她為了這個郡主之位當然要盡心盡力了。」

「郡主?」他冷笑一聲,「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這個命。」

方千顏聽他的口氣陰冷得古怪,不由得心神一震,站住問他,「殿下是要反悔?其實封不了郡主也無妨,只要賞她一筆銀子,足夠她以後嫁人,安家養老,她肯定不會抱怨什麼……」

唐世齡凝眸看她,「妳覺得我會在最後還留著她的性命嗎?」

她愣住,「殿下難道要……可靈兒跟隨殿下多年,她還這麼年輕,一心一意忠誠於殿下,殿下為何……」

「要成大事,總會有所犧牲。唐雲晞之事,本太子不想讓外人知道緣故,靈兒是除了妳我之外,唯一知道內情的人,若日後此事傳揚開……」

「殿下不是不在乎別人嗎?」她反唇相稽,「殿下不是不顧忌天下人的眼光嗎?一個小小的宮女能威脅到您什麼?難道您怕天下人因此懷疑殿下是要除掉真正的皇位繼承人,所以殺人滅口?」

「千顏!」他陡然提高音量,「妳今日是瘋了嗎?」

「求殿下留下靈兒一命。」她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怒道:「妳為了外人來求我?好!那本太子要妳拿一件事來換!」

「什麼?」

「答應做我的皇后,不許遲疑!」

她頓時陷入沉默。

唐世齡冷笑道:「不肯,靈兒的命,妳也就別求了。」

方千顏自認自己並不是活菩薩,這一兩年在綺夢居,她也做了一些昧著良心的狠事,綺夢居這種風月場所,總難免會有一些自以為有能力、有權勢的人來搗個亂,大多數時候,她都能三言兩語的化解危機,但是若遇到那種蠻不講理的,她也不會手下客氣。

有一年,有個自認是江湖俠客的傢伙跑到這裡來,點名要綺夢居最紅的鶯歌來陪,而當時鶯歌正和周公子打得火熱,不願意再另接這個客人--她一向對綺夢居的姑娘並不嚴加管束,在她看來,這種賣笑之藝要憑本心做事,若是做得委委屈屈,姑娘們苦著一張臭臉,客人們自然不會喜歡。所以她便出面叫那位江湖俠客另外換別的姑娘,替鶯歌擋了這件事。

誰料他起初聽說鶯歌不願意來,先是大叫大鬧的說要砸了樓子,繼而看到她的美貌,又轉而拉著她要她陪睡。

她平日裡當然也少不了被人糾纏,一般她嬉笑怒罵幾句也就都擋過了,但他自恃有些武藝,拉著她不肯放手,還蠻力撕扯她的衣服,意圖要霸王硬上弓。

她一怒之下,給他吃了一種烈性春藥,趁他藥效發作時,將他用牛筋牢牢捆在座椅上,無論他怎樣掙扎哀號,她都只在旁邊冷眼嘲笑,直到他最後被自己的慾火生生憋得送命。當時恰逢靈兒來找她,看到這情形嚇得轉身就跑。

她想,她在外人眼中早已是個妖女,是那種以美色企圖迷惑人的紅顏禍水,甚至,應該是男人手中的玩物,她知道自己為唐世齡做的事情越多,就犧牲得越多,雖然這些犧牲都是她心甘情願付出的,但是總有一天,它們會變成另外一種方式「報復」回來。

她不答應唐世齡做皇后,不是因為她沒有野心,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配。她真的愛他,就不能允許他身上有任何的瑕疵,任何被人指摘的地方,而這些瑕疵是他不在意的,卻是她最最在意擔心的事。

她知道,當唐世齡做完他的第一步計劃之後,屬於他們的幸福並不會到來,相反的,也許會是另一場大浩劫掀起前的序幕--

但就在這場浩劫到來之前,有一個她沒有想到的人,居然會到綺夢居來見她。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1:03

第七章

這一晚正逢濛濛細雨,客人較之平日並不見少,她如常在場內四周巡視,像只花蝴蝶一樣跑來跑去,笑著和每一位生客熟客打招呼。

手下人跑來稟報,「姑奶奶,有人要見您。」

「有人?」她翻著媚眼兒,「什麼人啊?生客還是熟客?每天要見我的人可多了,進來見就是了。」

「生客,而且看起來好像不是一般人。」那守門的夥計察言觀色久了,也能看出個眉眼高低。

「來這裡的都不是一般人。」方千顏也見過不少朝廷大臣喬裝打扮來這裡,所以並不以為意。

但是當她走到門前,正要端出那招牌式的嬌媚笑容時,剛剛上挑的唇角卻突然僵住了,來的這個人是她千算萬算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攝政王唐川!

呆在那裡的一瞬間,她的腦子飛快地想著,該怎樣說第一句話。

唐川卻冷淡地先開口,「妳這裡有沒有私密清靜的地方,本王要單獨和妳談。」

她點點頭,轉身上樓,將唐川領到自己的房間中。

唐川掃了一遍房內的佈置,坐了下來,直視著她的眼,「方千顏,妳應當想不到本王會來找妳,也猜不到本王為何來找妳。妳出宮之後,應當能想得到本王會留意妳的動向,不會任妳隨隨便便的離開。」

方千顏嫣然一笑,「王爺對奴婢的厚愛,奴婢感動莫名,只是奴婢雖然身在煙花之巷,但是每個月該交的稅款奴婢一文不少的都交了,如今王爺親自登門看望奴婢,該不是也為了到這裡尋歡買醉吧?」

「今日太子不會到這裡吧?」唐川突然反問。

方千顏相信自己的臉一定瞬間就漲紅了,因為她感覺到一股火焰似是立刻燒過了她的臉頰,但她裝傻充愣的本事也已磨練出來,一瞬間時驚恐之後,她又笑道:「王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太子是何等尊貴的人,怎麼會到這種煙花之地?」

「妳與太子之事本王素來不多問,但並非本王不知道,本王把妳當聰明姑娘,妳也不要把本王當傻子。」唐川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人心一般。「本王是要妳給太子傳句話,勤王絕不是可以信賴倚重的盟友,你們引狼入室不自知,更沒有降妖伏魔的本事,這是自尋麻煩。妳告訴太子,讓他不要著急,時候到了,本王自然會把龍位與皇權都還給他。」

方千顏笑得更嬌媚,「哎喲,您這是越說越遠了,勤王什麼的和奴婢更是沒關係,怎麼王爺每次猜度太子殿下,都要先到奴婢面前來義正詞嚴一番,難道王爺不能當面和太子殿下直說嗎?」

「太子的脾氣,妳知,我知,他根本聽不進人勸,尤其不聽本王的勸,本王可以坐視他為自己培植勢力和黨羽,也可以坐視他任妳在這裡建起這座綺夢居搜集情報,但是本王不能坐視他拿詔河一國的利益當作兒戲來玩弄。」

方千顏挺了挺腰桿,「王爺的話真是擲地有聲,只是王爺有沒有想過,太子殿下為何一直對王爺有如此微詞?是否是王爺在什麼地方做得太過了?或者,王爺覺得自己為詔河鞠躬盡瘁,太子殿下還如此不識大體,讓您受盡了委屈,但太子心中的委屈王爺可知道嗎?」

「太子的委屈?」唐川眉一挑,「妳說說看。」

方千顏凝視著他,「太子幼年喪父,少年喪母,您是被先帝指定的攝政王,原本該與他有師徒父子一般的情義,但王爺對他始終亦近亦遠、不冷不熱的,您要太子心中怎麼想您?還有……這外面的風言風語那麼多,王爺知道嗎?王爺知道太子被這些風言風語傷到多深多重嗎?他連信任別人的勇氣都沒有了!這一切應該怪誰?」

她陡然發難,語氣咄咄逼人,唐川反而被她說得一怔,神色古怪地說:「什麼風言風語?他既然想做萬人之上的帝王,連點承受風言風語的能力都沒有?從古至今,有幾個皇帝沒有被人非議過?難道被人說幾句就活不了了?」

方千顏瞇起眼,「看來王爺是問心無愧?」

唐川冷冷道:「以妳的身份,還不配來問本王什麼,只是本王曾經警告過妳,但看來妳並未放在眼裡,更未放在心裡,妳若懸崖勒馬還來得及,否則……」

「否則什麼?」一聲怒喝隨著夜雨寒風席捲進房,房門被人大力推開,只見唐世齡手中拿著一把濕淋淋的傘,怒氣沖沖地大步走了進來。

「王爺要來綺夢居銷金銷魂,本太子管不著,但是王爺來綺夢居找麻煩,本太子倒要管一管了。」他冷眼看著唐川,一把將方千顏拉入懷中,霸道親暱的姿態彰顯無遺。

唐川看著兩人,此時形勢已經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他不看唐世齡,反而盯著方千顏,「妳若是在上古時代,就是妲己褒姒,我早說過,殿下身邊有妳,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但是本王覺得妳若是真夠聰明,還是趁早收手離開,因為妳實在是不配站在太子身邊。」

「滾!」唐世齡勃然大怒,一手指向門口,怒火熊熊,「王爺,你我已經勢不兩立,你若是還要對我最重要的女人說出這種侮辱的話,本太子也絕不會讓你好過!你就等著讓唐雲晞給你收屍好了!」

唐川臉色僵硬,「殿下要找麻煩,找我就好,雲晞是朝外人,並不相干。」

唐世齡冷笑,「原來王爺也有在乎的人,我以為在您心中妻子、兒子,都不過是過眼煙雲,是可以棄如敝屣的「身外之物」。」

唐川的眸色幽黯下來,「殿下應該知道先帝對您充滿期待,人生在世,「執著」這個性格有時是福,有時是禍,端看您執著的是什麼。」

唐世齡呵呵笑道:「王爺這時候像是為人師、為人父的感覺了,可是這麼多年了,本太子能聽到王爺的教導實在是太少了,一時間還不大能明白王爺話中的意思。王爺,恕不遠送,別逼本太子再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唐川不語,最後轉身向外走,在要跨出門坎前忽然站住,扶著門微微回頭,「我曾經答應過先帝、答應過先皇后,無論遇到什麼變故,都一定會輔佐殿下做一位明君。我想,這也是殿下的心願。」

唐世齡微微昂起頭,「我的心願是和千顏在一起,一生一世、白頭到老,讓她陪我守著詔河江山,一起接受萬民的朝拜。」

唐川將目光轉向方千顏,問道:「這也是方姑娘的心願嗎?」

方千顏聽著唐世齡的告白,心潮澎湃,一個女人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個男人肯當眾說他最愛的是妳。她本想著在唐川面前總不能讓唐世齡丟臉,但是當她剛剛張口說出「當然」這個詞的時候,卻見唐川一臉的鄙夷輕蔑,眼神裡都是寒意。

她的心一沉,卻因為這一瞬間的遲疑,唐川沒有等她回答便轉身走了。

唐世齡緊緊握住她的手,咬著牙說:「妳別怕,我就算當不了皇帝,也不會讓妳吃虧,大不了我們這一戰若失敗了,就浪跡天涯去。」

方千顏仰起臉,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不少個頭的唐世齡,她的眼神中全是濃濃的情意,溫柔得彷彿要滴出水來。忽然間,她一把按住唐世齡的頭,將自己的唇死命的印上去。

唐世齡還沒有準備好,就感覺到她的小舌已經探入口中,他呻吟一聲,一把將她抱起,深深的回吻。

方千顏抵死纏綿的往他懷中鑽,熾熱得好像要把兩個人都燒起來。

唐世齡喘著氣,不解地問她,「妳今天是怎麼回事……」

「殿下之愛,奴婢怕無以為報,一生一世我從不敢想,每一夕之歡已是上天眷顧、上天賜緣,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白白浪費。」她嬌嗔著,眼中沒了剛才的悵然,全是妖媚的笑意。

唐世齡本來就黏她,今天適逢來找她時無意間碰到唐川,聽到唐川用重話壓她,心中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她,恨不得將全天下的東西都拿來堆到她面前,做為賠禮。

今夜,兩人幾乎燒光了自己全部的熱情,而這段感情的結局卻在今夜、在兩人的各自心中有了一個答案……

「唐川既然已經識破了這裡,那我們必須提早動手了。」那一夜,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寫信給勤王,沒有虎符也沒什麼,本太子會寫手諭,讓他有自由調動兵馬的權力,那四個藩王到時候也會配合他,若是唐川有任何的反抗,他們就帶兵進京護本太子的駕!」

「尚未準備妥當的事,殿下貿然採取行動,可能會……」方千顏很為他憂心忡忡。

唐世齡嘴角上挑,「再準備下去又能怎樣?他有他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本來還想陪他再玩一兩年,但是偏偏他要現在跳出來賣弄自己的聰明,那我豈能再容他?」

「他今日會來找我,殿下沒想過是為了什麼事嗎?」方千顏披衣而起,剛才一切都來得太快太突然,她的頭髮散亂一片,髮釵都是亂的,甚至扎到了頭皮,很疼。

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她拾起桌上的一柄木梳慢悠悠地梳著頭。她是別人眼中的妲己和褒姒?真好笑,她的梳子可是桃木的,據說桃木能降妖伏魔,那她應該露出原形了吧?

她對著鏡子莫名其妙的笑的樣子,讓唐世齡覺得很不舒服,也翻身坐起,來到她身後,圈住她的肩膀,低聲說道:「他是為了借妳來向我示威,他想告訴我,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他不採取行動,是給我們面子。」

方千顏搖搖頭,「似乎不完全是如此。他今天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否則以他的身份,何必親自來找我?找人封了綺夢居,把我直接拉去刑部問話就好了,他遮遮掩掩孤身前來,就是不想被別人知道,可惜殿下來得突然,把他後面要說的話都打斷了。」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妳以為他能說出什麼話來?不用信他!」唐世齡冷冷道,「等我把他關到天牢裡去,隨他去嘮叨,看還有誰能聽他的話!」

她對著鏡子中兩個人的身影微微一笑,「好,殿下說什麼都好。對了,後天是奴婢的生辰,奴婢想和殿下討一件禮物,殿下捨不捨得給?」

他咬著她的耳垂,喃喃說道:「我都把自己交給妳了,還有什麼是我不捨得給妳的?妳想要什麼?我只怕妳什麼都不要,怎會怕妳要什麼?」

「我想要一盞宮燈。」

她的要求出乎唐世齡的意料,「宮燈?」

「對,就是奴婢掛在追雲殿正殿門前的那盞六角宮燈。奴婢很喜歡它,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來做禮物?」

「一盞宮燈而已,算得了什麼?」唐世齡笑道,「只要妳願意,千盞萬盞宮燈我也都送妳。但是那天,妳要自己到追雲殿來拿。」

「好。」方千顏笑著往後一倒,倒在他的懷中,「我應該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吧?奴婢這一生,真的再無所求了。」

「不,妳要求的還沒有真正到來,後面我們會有更幸福的日子可過。千顏,妳不知道我心中有多高興母后當年把妳送到我面前。」他喃喃說著,每一個字彷彿都含著水霧,溫柔得能把人的心都化成水。

忽然間,方千顏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淚。

唐世齡為了方千顏的生辰在宮內準備了三天,他讓人把宮內所有能找到的宮燈都找了出來,足有一千多盞,然後這些宮燈被或掛或擺在宮內的各個角落,他要給方千顏一個驚喜,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驚喜。

那天晚上,當太陽尚未西沉,月亮已經初升的時候,他就迫不及待地叫人把宮燈全點亮。

隨著夜色一點點變暗,宮燈的燈光亮起,宮內的人,無論是太監、宮女,還是先帝的妃嬪,都不由得紛紛走出房間,驚喜地看著面前那一大片由宮燈組成的奇景--

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燈光璀璨明亮、相映成輝,似是天上的繁星墜落人間,碎成星河。

唐世齡找到那盞方千顏指定想要的宮燈,將它放在手邊,坐在追雲殿的院子中,默默等候。

燈光耀眼,照在他心中都是暖暖的一片,他望著這盞宮燈,想起很多以前的舊事。想起了方千顏剛剛入宮時兩個人的劍拔弩張、勢不兩立,想起後來她舉著這盞宮燈陪著自己在母后的寢宮前守靈,想起她說要離宮時自己的千般不捨、萬般不願,更想起在綺夢居初夜時兩人的青澀纏綿。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溫暖之源,如果他的人生真的是一場錯誤,那麼方千顏就是這場錯誤中唯一的正確。

他那麼熾熱地愛著她,不顧一切地愛著,像飛蛾撲火般願意燃燒自己,是因為他相信她也是如這樣一般無條件地愛著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1:10

這種甜蜜,幾乎是讓他可以拿江山來換。

與唐川的決戰,他想過,最終無非是輸贏兩字,他當然不見得一定會贏,如果是敗了,縱然一死,他相信千顏必然會陪著他一起死,或者兩人流浪他鄉,但有彼此取暖,縱使落拓了,焉知不是一種愉快的解脫?再不用給自己背負著奪權的枷鎖活著。

他東想西想,想了好久,忽然覺得天色已經很晚,叫過太監來問時辰,才知道竟然接近子時了,許多宮燈中的蠟燭因為耐不住這麼長時間的燃燒都已經紛紛熄滅,他怕方千顏來時那宮燈都熄滅了,看不到壯麗的美景,所以又吩咐下去,無論如何要找替代的蠟燭,把宮燈再度點燃,一盞都不許滅。

可是,縱然那燈火搖曳、燭花爆堆,方千顏還是沒有現身。

直到清晨,已經熬紅眼睛的唐世齡忍無可忍、等無可等的跑去綺夢居找她,以為她出了意外,結果卻真是「意外」--方千顏正和一群花娘及客人醉倒在一樓的大廳裡。

男男女女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難免有衣冠不整。

他冷著臉進去,逕自走到身穿紫衣的她面前,彎下腰,將她抱在懷中。

剛要上樓,就聽到她口中喃喃念著,「張公子,再喝一杯好了……」

他積鬱了整整一夜的情緒在此刻驟然爆發出來,將她往旁邊的凳子上一放,抽開一個花娘的腰帶,手臂一抖,真氣貫注,狠狠抽向睡在四周的其他人,嘴裡喊著,「都起來!滾出去!」

醉得很深的人也禁不住疼痛的剌激,一個個紛紛呻吟著爬起來,完全不瞭解情況的被他打得向四周爬散,驚呼著、怒喊著,而唐世齡的怒火中燒大發雷霆也終於驚醒了宿醉的方千顏。

她揉著眼努力看清眼前的形勢,連忙一把抱住他,叫道:「我的小祖宗,你這是在做什麼,還讓不讓奴家開店?」

「奴家?」唐世齡臉色鐵青地質問:「這是妳和哪個情郎說話時的口氣?妳忘了昨晚是什麼日子嗎?」

「昨晚?」她扶著因為宿醉而依舊疼痛的腦袋,瞪著眼睛喃念,「大概是初八?」

唐世齡對旁邊剛剛爬起來的一個花娘說道:「去取一盆冷水來,給妳們姑奶奶醒醒酒!」

花娘嚇得也不敢應聲,立刻跑掉。

唐世齡見旁人都躲著他,自己去旁邊的桌上找了一壺還沒有喝完的殘茶,打開茶壺蓋,從頭到腳兜頭倒下去,將方千顏淋了一身。

方千顏呆呆地看著他,也不知道要反抗,就像落湯雞似的傻站在那兒。

他咬著牙說:「等妳酒醒了,再來見我!」

方千顏酒醉失約這件事,讓兩個人的關係又陷入冰海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得到消息,「姑奶奶,您聽說了嗎?攝政王被抓了!」

大清早就得到這個驚爆消息,讓她既出乎意料,心中又早有準備,只是她依舊追問:「幾時的事兒?」

「據說是剛才,太子從禁宮調了兵馬,圍住攝政王府,將王爺和在唐王府的王妃都帶走了,京中許多大臣家門前都有兵馬出現……天哪,太子和攝政王怎麼會對上頭的?」

方千顏默默思量片刻,說道:「今晚綺夢居關門,京中局勢可能要亂兩天,也不會有什麼客人上門了。」

關了綺夢居的門,她又去了皇宮一趟。

皇宮宮門前,跪倒了一眾文武群臣,足有七、八十人,每個人都要求見太子,為攝政王求情。

方千顏趕到時,正聽到有個年長的老臣在那裡痛哭流涕地說:「攝政王這些年為了詔河鞠躬盡瘁,為何會遭此橫禍?太子殿下一定是聽了小人讒言,才會有此決定,老臣等人絕不能見詔河忠良被陷,請務必轉告殿下,請他放了攝政王,否則我等願意一頭撞死在這裡!」

方千顏看著一名小太監走出來,鄭重其事地對那老臣說道:「太子殿下有令,無論是誰,凡是給唐川求情的,一律按同黨罪論處!若有一心求死者,殿下會賜三尺白綾成全!」

霎時哭聲四起,有人在那裡喊先帝,有人喊著說一定要見太子,一大群人亂成一團,同時從四面八方湧來上百名士兵,手持長槍,神情冷肅地站在周圍,似乎隨時就會爆發一場小規模的衝突。

方千顏穿過人群,走向皇宮大門,守門的太監當然認得她,笑著鞠躬說道:「方姑姑,您來了。」

「太子殿下現在在做什麼?方便見人嗎?」她忽然有點不想進宮了。

「殿下現在一個人在長春殿,吩咐下來,說是不想見人,不過方姑姑自然是不同的。」

她無可奈何,只好入宮去見他。

長春殿內,唐世齡負手而立,舉頭望著長春殿的匾額,神情中不見得意,卻有幾分蕭瑟,這份蕭瑟,讓只看到他背影的方千顏都不禁心頭一沉。

他心心唸唸要贏,想了上千個日日夜夜,等到真正贏的這一刻,他卻這樣落寞……

她走到他的背後,輕聲叫道:「殿下……」

唐世齡聽到她的聲音,卻沒有回頭,只悵然地問:「千顏,我算是贏了嗎?」

「殿下……應該是贏了吧?」

「應該……」他回過頭,盯著她,「妳也覺得本太子贏得太簡單、太容易了,反而像是一場夢吧?」

「殿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將唐川留在手中,不要急著發落,看他還有什麼後招。」

「他的後招應該就是他兒子了。」唐世齡咬著唇,「我已經得到消息,他派了人馬去重華鎮找他兒子,不過本太子也有應對之策,我就在這京中等著,看唐雲晞幾時能進京來與我當面對決。」

「唐川都不是殿下的對手,他兒子又算得了什麼?」她柔聲說道,「靈兒那邊就交給我來對付好了。」

「妳?」他的眼中竟露出一絲鄙夷似的懷疑,「妳捨得?」

「當然。」她答得斬釘截鐵。

此時,一名太監滿頭大汗地跑來,顫聲說道:「殿下,有兩位吏部的大人剛才在宮門口……撞頭死了。」

方千顏一顫,回想著剛才皇宮門前的一片混亂,她知道死亡是這場兩人戰役中不可避免的事,只是這樣的犧牲未免太輕率了……

唐世齡此時懶洋洋地說道:「誰撞頭死了,就通知他家人前來收屍,如果還有想和他一起死的,本太子都成全。傳話下去,本太子給他們一炷香的時間,想一起為攝政王殉職的,本太子有的是白綾毒酒,隨他們自選,保證讓他們能死得痛快!」

太監被堵得不敢再問,悄悄轉身去宣令。

方千顏問道:「殿下見過攝政王了嗎?他的情緒……還好嗎?」

「本太子現在不想見他。」唐世齡面無表情地說,「本太子要等到抓到他兒子之後,再一起審訊這對父子。如今,他一定知道我在全力緝捕唐雲晞,他會擔心、會焦慮、會牽腸掛肚、會坐臥不寧、寢食難安,一想到這裡……」他唇角上揚,「我就覺得十幾年的積鬱彷彿都在今朝可以一吐為快!」

「那……可以讓奴婢見見他嗎?」

唐世齡帶著一絲警覺地看著她,「妳見他做什麼?」

方千顏嫣然笑道:「總要去打探一下敵人的虛實,更何況,他先後兩次給了奴婢氣受,如今他成了階下囚,奴婢總要去幸災樂禍一下。如今他也許正心中憋屈、火冒三丈無處發洩,這時候的他,最能說出一些心裡話,不是嗎?」

唐世齡沉吟許久,說道:「好吧,妳去見他,他被關在宮裡的天牢中。只是妳不要和他太過糾纏,他這個人最喜歡故作姿態,且好為人師,無論他再怎麼威脅妳,妳都該知道那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是。」她屈膝告退。

唐世齡忽然又喊了她一聲,「千顏。」

她回過頭,「殿下還有什麼事吩咐?」

唐世齡凝視她許久,嘴唇嚅了嚅,「我……不怪妳了。」

她一震,霎時明白他的意思,忽然鼻頭一酸,一時間心頭有些淒然。

她垂下眼瞼,輕聲道:「謝殿下寬懷雅量,改日奴婢再向殿下大禮賠罪。」

皇宮的天牢是關押不適宜公開審判的朝廷欽犯之地,但實際上近幾十年這裡已經很久不會有人關進來了,所以當方千顏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向陰暗的深處時,鼻前聞到的都是潮濕難聞的味道。

她知道,這裡此刻只有唐川一人,她舉著那盞六角宮燈,人影隨著光影搖曳,打破了地牢中重重深鎖的濃黑重色。

觸摸到盡頭的牆壁,她將宮燈提起,輕聲問道:「王爺醒著嗎?」

「似夢非醒。人這一輩子,誰能說清自己何時是在夢中,何時是在清醒之時呢。」唐川的聲音在地牢中蕩起回音,「原來先來審問本王的,是方姑娘。」

「不敢,奴婢前來不是為了審問,而是要和王爺說幾句心裡話。」她站在牢門前,一手握著那如手腕粗細的鐵欄杆,垂下眼瞼。她看不到唐川的身影,但是她知道唐川近在咫尺,如果他現在要翻臉殺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她知道,他不會。

「王爺當日所說之事,今日終於成真,王爺是否有心願得償的感覺呢?」

片刻沉默後,唐川回應,「本王記得,妳我早已說好,當日在王府中我和妳說的話,不會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今日這裡除了奴婢和王爺之外,也肯定不會有第三人在場。」方千顏小聲說道:「奴婢是想來問問王爺,是否後悔了?」

「後悔?本王為何後悔?」

「因為為了王爺的那一點心思,已經開始犧牲無辜的人了,今日,在皇宮大門前,有人撞壁而死,王爺,您不會為之愧疚嗎?」

「死的是誰?」唐川的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平穩,絲毫沒有驚詫。

「都是吏部的,一位是錢仲牽,一位是王韓昌。」

「這兩人死了也不足惜。」沒想到唐川的話竟比唐世齡還要冷血無情。「吏部的人平日都有做違背良心的事,他們是怕本王被抓之後,為了自保,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抖出來……」

方千顏嘲諷道:「王爺這話說得怪啊,難道是因為之前一直是王爺在包庇他們的罪行,所以他們現在害怕罪行暴露?」

唐川依舊淡定,「妳以為本王要管這麼大的一片江山,手底下的官員一定都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嗎?有些人、有些事,能睜一眼閉一眼的,就不必過分計較。」

方千顏無語片刻,終於再度開口,「所以……這就是王爺不戰而降的真正原因?」

「妳已知道本王的心願,何必再問。」

方千顏在黑暗中努力睜開雙眼,直視著聲音飄來的方向,「王爺,奴婢實在是不贊成您現在為自己、為太子、為詔河選的這條路。不錯,太子是年輕、太子是脾氣乖戾,但這一切到底是誰造成的,奴婢已經和您剖心置腹地談過了,王爺對太子無論有多少期盼,都應該當面和他說清楚,像現在這般,讓他恨著王爺而得到江山,難道他就會快樂嗎?」

「本王決定了這條路該怎麼走,便不會彷徨不定,妳一個小小宮女,就不必在本王面前充做人師。」

方千顏冷笑一聲,「殿下說得沒錯,王爺您才是好為人師。我以為,當日我親自去王府見您一面,已經將我們兩人的心思都說開了,沒想到王爺一樣這樣看不起我,您可知道,我若真的是您口中所說的妲己褒姒之流,這詔河的江山,殿下是守不住的!」

唐川也靜默片刻,說道:「妳這是在威脅本王嗎?本王看著殿下十幾年,不會看錯。而妳,既然向來不屑本王拿妳和妲己褒姒來比,又何必自認這些虛名?你們年輕人,該有自己的胸襟和眼界,但是……殿下的眼睛被恨我這團迷霧擋了十幾年,如今……也該是他睜開慧眼看天下的時候了。」

方千顏情不自禁地揚起聲音,「王爺自以為一步步都為殿下安排妥當了,可其實殿下最恨的就是平生不自由,任人擺佈,他若是知道了王爺這份心思,說不定連江山都不要了!」

「所以妳什麼都不能和殿下說,否則……」唐川聲音一沉,帶著幾分殺氣,「本王自有殺妳的辦法!」

她放聲大笑,「王爺啊王爺,您就只會和我一個弱女子放狠話嗎?我倒是覺得您妄稱王爺,妄被世人敬仰,妄執掌國政這麼多年,到頭來,您不過就是一介懦夫而已!」

唐川慍怒,「妳這個丫頭有什麼資格來評論我?本王哪裡算得上是懦夫?」

「王爺還不算懦夫嗎?」她冷笑,「王爺明知道這世上那麼多的流言蜚語在非議著您和先帝、先皇后的緋聞軼事,執政之後,卻不肯詔告「若有妄議謠言者,立斬不赦」。」

唐川反駁,「世上的流言蜚語不會因為強硬鎮壓就消彌,反而會流傳得更快更廣。」

「但世人起碼知道王爺的態度,不會因為您的沉默而坐實了流言成真的可能。同時,亦不會因為您的故作沉默而讓太子心生疑惑,對您記恨不滿,導致詔河如今這種君臣失和的局面。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王爺空讀了那麼多的兵書文章,卻連江山的筋骨都沒有打好,逃避詔河最大的矛盾,這不是懦夫是什麼?」

「妳……」

「或許王爺之所以逃避是因為流言本就是真的,太子血統不純、身份不正,王爺心中有愧,無法登高一呼,見到太子時,亦因忐忑不安,而不敢與太子朗朗講述做為君之道在於胸懷磊落、襟懷坦蕩,只因為王爺自己,就是個魅魎小人!」

「住口!」唐川的聲音都在發顫了,「妳這丫頭道聽塗說了那些流言蜚語,不說早點丟開,反而在心中腹誹先帝和先皇后的清譽!本王果然沒有說錯,妳的的確確不應該留在殿下的身邊!」

方千顏無聲一笑,「不勞王爺操心動手,我自然已為自己安排好了去處,比起王爺,說不定奴婢我的死法更轟轟烈烈、堂堂正正一些。王爺,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和您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要告訴您,唐雲晞的小命也已經捏在殿下的手中了,王爺若想在陰曹地府一家團圓,那您就快如願了,否則……王爺若是有後招留在手中,還是早點告訴奴婢為好,奴婢也想為自己積下一點陰德,不想看太子殿下的登基之路是踩著王爺一家的鮮血坐上寶座的。」

「憑妳可以扭轉什麼?」唐川的語氣中依舊是不屑。

方千顏笑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是做不到的,但若說要救下一人、兩人的性命,我還是可以的,就看王爺您想要小王爺活,還是死呢?」

「雲晞那邊本王已有安排,不勞妳牽掛。」

「未必,據我所知,小王爺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他素來孝順,得知王爺出了大事,還能在外面坐得住?王爺該不會願意看到小王爺也被關到這裡來,或者……身首異處的那一天吧?」

唐川怒道:「妳威脅本王,到底是想要什麼?」

「很簡單,我要王爺一直不願意給殿下的那件東西--虎符。」

片刻的沉默,她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和彼此呼吸的細微變化,她知道唐川的一些秘密,她以此為要挾,要和唐川做個交易,而這筆交易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唐川似是從喉嚨深處歎息了一聲,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說道:「那虎符……就在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牆上有一處暗格,茯苓子的山水畫是暗格的機關所在……」

她心中大喜,「多謝王爺!」然後轉身奔上台階。

唐川在她身後幽幽的道:「方姑娘,這虎符關係重大,如果妳真的在乎太子,如妳所說的那樣愛他,便要慎用!權力越大,威脅越大,妳要想清楚自己的肩膀是否能扛得住那重擔!」

方千顏的腳步遲疑了一瞬,沒有回應,她又加快步伐奔出天牢的大門。

她身後有侍衛將碩大的銅鎖重新鎖在門環上,牢內牢外,又是兩重天。

那天晚上,方千顏偷偷溜進攝政王府。

早已被太子下令封禁的王府中,除了一、兩個允許被留下來打掃庭院的老奴之外,所有人都已經被抓走,她很快地按著記憶找到唐川的書房,找到了那幅茯苓子的山水畫,開啟了暗格,拿出裝著虎符的匣子。

虎符,是調動詔河大軍最好的憑證,雖然說如今唐川下獄,朝政落入唐世齡之手,幾位藩王之前也都表示了對唐世齡的忠誠,但人心難測,焉知那些老謀深算的藩王們,不是為了擠垮一直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唐川,而故意向唐世齡示好呢?待唐川被打敗了,唐世齡這一位不過才十八歲年紀、還沒有單獨處理過朝政的少年,會被他們放在眼中嗎?

在沒有養虎為患之前,她必須先拔掉虎牙、砍斷虎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1:44

第八章

唐雲晞到底如唐世齡的預料回京救父了,從他一入京,便已經在唐世齡的全程監視之下,方千顏得到消息迅速趕了過去,將留在王府外負責觀察周圍動靜的靈兒迷暈並擄走,留下線索引唐雲晞上鉤。

很順利的,唐雲晞「找」到了綺夢居。

方千顏其實曾經見過唐雲晞,在許多年前,有一次唐雲晞隨母入宮為皇后賀壽,那時候宮中許多小宮女遠遠看著唐雲晞,都情不自禁地讚歎,「那就是攝政王家的小王爺?長得真俊!舉止行為透著一股風雅,笑起來也好看,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學彈琴,京中很多琴師都比不上他呢。」

那時候方千顏在太子身後,感覺得到唐世齡的臉色僵硬,顯然,週遭人對於一個同齡人的過度讚美會讓他感覺很不舒服,於是她笑道:「再怎麼厲害的人,最後也不過是咱們殿下的臣子,難道能風光過殿下?」

聽她這樣一說,唐世齡的臉上才重新露出笑顏。

她的眼中只有唐世齡的喜怒哀樂,不過當年對唐雲晞的遠遠一觀,倒也的確驚艷,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再見到唐雲晞,卻發現這位少年已經淬煉出更加不一樣的氣質--常年習武讓他眉宇之間自有一股英氣,但是儒雅不減,高貴且親切,並不似唐世齡那樣永遠帶著一股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

若非唐雲晞是唐世齡的死對頭,方千顏還真希望他能和唐世齡成為朋友,或許……唐世齡也可以在他的影響下變得心境平和許多?

讓她略感意外的是靈兒的變化--她被俘之後,得知是要拿她做誘餌來引唐雲晞上鉤,神情明顯變得很不自在。靈兒雖然是個聰明姑娘,但是還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真情,所以她一時起了戲謔之心,故意在抓住被她迷暈的唐雲晞時示意要對他使一些「溫柔手段」,果然,靈兒被激怒了,不惜對她出手,將唐雲晞救走。

其實唐雲晞的捉與放,都在她和太子的計算當中,但是靈兒的變節還是讓她的心情沉甸甸,她知道,唐世齡是不會容忍靈兒的變節,原本太子就要殺她,而今變節的靈兒小命更是已經懸在刀口邊上了。

她殺過人,但她不想殺自己認識了許多年的好姊妹,而唐世齡決定的事情,還能有轉圜的餘地嗎?

唐雲晞被靈兒救走之後,唐世齡留在綺夢居過夜,對於方千顏故意給唐雲晞吃一種強力的春藥凝香丸之事他非常的不滿,雖然一夜纏綿似是出了氣,但是清晨醒來後,他先對她命令道:「既然唐川已經被抓,綺夢居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把它關了,把所有用不上但已經知道太多事情的人,找個地方都處置掉。」

她輕輕一顫,「殿下……是要殺所有的線人滅口嗎?」

「難道我還要養著他們?」唐世齡哼道,「這些人裡有許多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如果一直留在手邊,反而讓他們握著對我不利的東西,早晚都是我的心腹之患。」

「殿下怕什麼呢?還怕他們聯合起來造反不成?」

唐世齡冷冷看著她,「千顏,不要和本太子說這個怕字,我從來不怕人,現在更不會怕任何人、任何事!妳這個問題,已經侮辱到我了!」

他說得越是強硬,在方千顏心中就越是能感覺到他的不安。

唐川的不戰而降顯然擊垮了他早已佈置好的心理防線,就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已經做好了縱身一躍粉身碎骨的準備時,忽然有人告訴他,那懸崖只是幻覺,前頭其實是坦途平地,完全沒有峽谷深淵,他其實並不會歡呼雀躍,反而是巨大的失落襲上心頭。

方千顏覺得,他已經變得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敏感,甚至比起以前更容易猜忌和懷疑,而這種情況並不是她所樂見的。

「今晚唐雲晞肯定要去天牢救唐川,我會在那裡埋伏好人馬等他入甕,千顏,妳跟著一起來!」

「殿下今天其實就可以把唐雲晞握在手中,何必放他一馬?」

唐世齡在床上閉著眼,語調幽寒,「有一次我在宮牆角落裡見到一隻貓正在抓老鼠,那貓總是很輕易地把老鼠捉在手邊,但是卻從來不吃牠,只是含在口中咬兩下,放在爪子裡逗一逗,那老鼠幾次逃跑,又幾次輕易被抓回,直到老鼠被貓逗弄得渾身癱軟,那貓兒才一口把老鼠的脖子咬斷……」

方千顏的心彷彿瞬間抽搐了一下,從胃部往外泛著不適的感覺。

「我要殺唐雲晞還不容易?但我就是要這樣捉了再放,讓他被我逗弄於股掌之中,直到我沒了興趣,才會讓他死去。」

方千顏默默無語,此時兩個人並不像以前那樣緊緊相擁在一起,而是以後背相對。這些日子以來,兩個人心的距離,就彷彿這近在咫尺的距離,看似很近,實則……

「千顏……」身後,傳來他淡然的音色,「為什麼妳那天要獨自一人去攝政王府?」

她的全身肌肉繃緊,心跳忽然加快,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妳一個人去那裡做什麼?」他又問了一句。

「我去……看看唐川……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被他藏起來了。」她知道自己的答案很勉強。

「是嗎?」這兩個字彷彿是從他的鼻子裡哼出來的,「查證唐川造反的事情本太子似乎沒有交給妳去做。」

她翻過身,將他抱在懷中,柔聲道:「殿下是不信我嗎?」

「……信,我說過,這世上我只信任妳一人。」

「但殿下為何也會派人監視我?」

唐世齡似是冷笑了一下,「別自尋煩惱了,我不是監視妳,而是監視整個攝政王府,妳自己不小心找上門去,讓人看到了向我稟報,妳要我怎麼想?」

「殿下……會以為我有故意放攝政王一馬的可能,還是以為我會有和攝政王私下勾結串通的可能?」

他驀然翻過身,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這樣近距離的對視,他眼中全然沒有柔情密意,只有冰冷的分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妳會嗎?」

她努力綻開一抹魅惑人心的微笑,在他唇邊吻著,「殿下這麼問我,就是不信任我了,要奴婢怎麼回答?」

他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撩撥挑逗,最初的緊繃和冰冷漸漸地柔軟放鬆下來,終於按捺不住又將她壓倒,壓抑而痛苦的聲音隨著身體的侵入而沒入她的心裡--

「千顏……別讓我失望。」他竟然似是有一絲哽咽,「我是怕的,我怕到了最後,其實我什麼都沒有得到過。」

她震驚地摸著他的臉頰,卻摸到一片濕潤。他在哭嗎?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勝利者,手握著勁敵的生殺大權,可是他依舊是這麼惶恐,看來……他還是沒有他自己所期待的那樣強悍。

心弦悸動,為了這個讓她內心柔軟的男孩、男人,她……究竟該怎麼辦?那個計劃,還能不能執行?

在天牢前面的一場大戰,並沒有讓唐世齡留住唐雲晞,因為靈兒的變節,唐雲晞順利逃走,但是徹底激怒唐世齡的,是靈兒居然當眾念出了他最忌諱的那兩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世齡立刻讓方千顏殺了靈兒,而方千顏在他面前只得依命行事,當然,她暗中也有留手,故意虛張聲勢大喊了一聲,最終放跑了唐雲晞。

可是靈兒卻先看穿了,她被太子一掌打在地上時突然說了一句,「謝謝。」

方千顏一怔,「什麼?妳是在和我說謝謝?我沒聽錯?」

靈兒微笑道:「多謝妳幫我,還放了小王爺。」

她的心裡怦怦直跳,板起面孔,「胡說八道什麼?誰幫妳放了他?」

靈兒一臉的古靈精怪,「我心裡明白……妳若想遂了太子的心願,只要看著亂箭把他射死就好,妳喊那麼一聲,其實給了他逃脫的機會……方姊姊,謝謝妳。」

許多年不曾被人叫一聲「方姊姊」,這一聲呼喚,幾乎觸到了方千顏在心裡遺忘了很多年的那一份柔軟和溫暖。

猶記得許多年前,當本名叫聶春巧的靈兒站在她面前時,還是一個稚齡的女童,她張口叫她「笨丫頭」,靈兒則叫她「方姊姊」。

也曾一起在御花園裡捉過蝴蝶,也曾在太子寢宮的正殿裡挑燈陪讀,也曾嘲笑過對方的花衣裳,也曾調教過她習字練劍,曾經……也是姊妹一般的親近,而今卻落得這般田地,為的是什麼?

她必須要遮掩自己的心情,畢竟靈兒現在也是敵對一方,她冷下臉,放狠話,「隨妳怎麼胡思亂想,妳的死罪已注定,妳現在要不就盼著妳的情郎絕情一些,丟下妳跑掉別再回來,但那樣他就不值得妳愛,要不就盼著他回來救妳,但如果他選擇了後者,你們就只能共死,而不能同生。」

靈兒真是死到臨頭還能笑得很開心的那種傻丫頭,她說:「無論是哪個,我覺得都挺好的,反正人這一輩子不就是求兩件事:一是自己喜歡的人過得好,二是能陪著心愛的人白頭到老。他要是繼續好好活著,我很開心;若是我們倆要死在一起,也是上輩子的緣分,我還是很開心。」

方千顏沒想到這世上除了自己,還有一個傻瓜會為了感情不惜犧牲掉自己的性命,她鄙夷地笑她,「自說自話,癡人說夢。」其實,她也是在鄙夷地笑話自己。

靈兒也許是為了故意氣她,眨著眼說:「起碼我能有這個福氣,方姊姊,妳有沒有這個福氣就不好說了,妳就是太子手裡的一枚棋子,若是妳真出了危險,太子才不會不顧一切去救妳呢。」

聽到這樣的話,方千顏在心中很想笑。她是太子手中盼一枚棋子?這話也對,也不對。

和唐世齡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取暖,他們都是彼此的人生棋局中那左右關鍵方向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置身危險時唐世齡會不會不顧一切地來救她?她真心希望……他不要來救她,因為她不要他的「不顧一切」,她要的,是他的平安無事。

不過,如今她和唐世齡的關係是否還會如過去一樣親密無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不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結果。

當唐雲晞跑掉之後的當晚,唐世齡開門見山地問她,「為何要故意放走唐雲晞?」

語氣很重,聽得出他在壓抑、在忍耐、在努力克制自己心中的疑問和憤怒。

她本來想否認,但是連靈兒都看得出來的事實,他豈會看不出來?

她只得低聲道:「殿下不是說要將他當作貓兒口邊的老鼠,不能一口咬死嗎?如今他的父母、他的情人,都在殿下手中,他就會變成殿下所說的「牽腸掛肚、坐臥不寧、寢食難安」,甚至是憂心如焚。這樣不好嗎?」

唐世齡冷冷的盯著她,「若妳真的是這樣替我著想,下次必須提前告訴我,我不希望妳有任何事是故意隱瞞我的。」頓了一下,他的眼神更冷,「只是我現在覺得,妳瞞著我的事情還真是不少呢。」

方千顏微微抬起頭,望著他全是狐疑判究之色的眼,心中明白,兩個人已經回不到過去那般乾淨清澈、一眼見底的心境,他只要對誰起了疑心,就不會輕易釋懷,縱然那個懷疑的對象是她,他也只是會懷疑得更深,猜忌得更重。

方千顏輕輕一笑,「殿下的懷疑是來自於殿下對自己的沒自信,總有一天,您所有的懷疑都會有個坦蕩的答案。此刻,我們還是想想,要把唐雲晞怎樣給予致命的一擊吧。」

「唐雲晞顯然不像他表面上裝的那麼光明磊落。」他臉上的質疑並未減少,「為什麼靈兒今天會突然喊出那句詩?是誰告訴她這個秘密的?」

「殿下以為是我說漏的?」方千顏輕歎,「靈兒和我關係再好,我又怎麼可能把這麼重大的秘密說給她聽?更何況,我早已勸過殿下不要把外面的流言蜚語放在心中,又為何會把這些事情說給不相干的外人聽?」

「不是妳說的?那……會是誰?」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眼。

顯然,他不相信她的話,靈兒今日當眾念出那句詩已經戳中了他心口最重的傷,彷彿重重地摑了他一記耳光,而這句詩本應是唐川、他、方千顏,三個人才知道的極為私密的事,靈兒是如何知道的?。

她努力安撫他,「殿下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去拷問那丫頭,但殿下現在用這種質疑的口氣來質問我,我也不能給您滿意的答覆,我們倆不要在這裡為了這件小事爭辯了,好嗎?」

唐世齡卻覺得她似是故意在逃避這個話題,更加顯得心虛。「妳以為這件事是小事?」他額頭上的青筋暴露,「妳知不知道現在宮外都在流傳著什麼謠言?他們除了懷疑我血統不純之外,還在紛紛傳說……傳說……那唐雲晞才是正牌太子!是麗妃所出!傳說我的一切原本都是他該得的!」

他越說越惱怒,袖子一揮,已經摔碎了一地的茶壺茶杯。

方千顏怔在那裡,「這些……殿下是從哪裡聽說的?」

「從哪裡?」他冷笑,笑得淒然,「從妳的綺夢居裡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1:50

原來,曾經有許多晚上,他去綺夢居找她,與她在綺夢居中度過了那些纏綿悱惻的夜晚,但是除此以外,他也曾站在門邊,俯身欄杆之上,聽著樓下的笙簫管笛,歌舞陣陣。

綺夢居雖然自負要走高貴優雅之路,但花娘和客人之間的調笑依舊難免涉及朝內朝外的各種八卦小道消息,談笑風生之間,普通百姓販夫走卒也好,皇親國戚達官顯貴也罷,都是他們的口中談資。當然,唐川和先帝先皇后的故事自然是重頭戲,而那些曖昧模糊的笑語就像是撕碎了的人心,跌落進唐世齡的心裡。

他一直就對自己父母和唐川的關係百般猜忌懷疑,縱然他自己堅決不肯相信這一切是事實,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被人說得多了,似乎漸漸的也由不得他不信。

到最後,這些心中的怨念和懷疑他也不願再和方千顏講,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講了,反而會被她笑話他太過當真。

可是,當唐雲晞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卻不能不暗中比較、暗中計量,這個和他同齡的少年,真的有可能如傳言一樣,才是這座皇宮真正的主人嗎?

唐雲晞越是溫文爾雅,越是出挑的優秀,他就越是不能容忍,到此刻,他發現自己對唐川的恨,已經加了十倍,又轉嫁到唐雲晞的頭上。

「明天,我會公開下令處斬唐川和靈兒。」他一字一頓地對方千顏說,看著她眼中的驚愕,不等她開口多問,他便斬釘截鐵地道:「我會在兩個地方分別處決兩個人,唐雲晞十有八九會去救他父親,靈兒那邊就由妳看著,若是唐雲晞先去了那邊,記得,立刻殺了靈兒,不要讓他有任何反擊的機會!」

「殿下是想讓唐雲晞痛苦?」她豈能看不破他的那點小心思?「可殿下……」

「行了,妳走吧。」他第一次出口轟她走,這樣硬邦邦的,似是隔著千山萬水。

她沉默著,退後一步,屈膝告退,她故意走得很慢,但這一回,他沒有在背後叫住她。

西郊的圍獵場。方千顏靜靜等候唐雲晞的到來。

靈兒還是一臉的怡然自得,全然不在乎自己將大難臨頭。

關於那句詩,她的解釋竟然是這樣的--

「很簡單,我出宮之前聽到太子和妳說的……就是那晚妳去找太子,在長春殿,太子不是抱著妳哭,念了這兩句詩,還說什麼絕不能讓妳變成他母后,說他寧可不要皇位,也不能沒有妳,說等攝政王死了、唐雲晞死了,就娶妳做皇后……」

她被震驚住,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答案竟然是靈兒偷聽……可是這個答案,唐世齡會信嗎?

她當然記得那一晚,唐世齡的黯然神傷,她的雨中追逐,最終在長春殿的水乳交融……有傷心、有甜蜜,怎麼也想不到當時會有第三人在場,偷聽了那些最私密的對話。

但是她也不覺得臉紅,反而倒過來揶揄靈兒,「丫頭,我待妳也不錯了,那天要不是我幫妳,像唐雲晞那麼尊貴的人,妳要幾時才能爬上他的床?」

靈兒果然被她說得俏臉通紅,「還不是因為妳先下藥……」

果然……這丫頭啊,傻乎乎的犧牲自己去救情郎。姑娘家的身子說是有多寶貴,但在最愛的男人面前也不過是一件小小的禮物而已。

反正靈兒時日無多,她不妨和她直說:「妳以為我下藥是為了便宜自己嗎?那天太子就在隔壁。」

靈兒呆住,「那……那……難道是太子授意……」

「他若不來找妳,我也沒有機會對他下藥,而妳若不救他,他那天就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了。」

靈兒皺眉想了很久,忽然福至心靈般喊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太子不是要殺他,而是要折磨他!」

方千顏的心中似是被人用巨石猛地砸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而靈兒已經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太子心裡恨他,卻不想他那麼容易就死掉,所以想盡辦法要折磨他。抓他的爹娘,又讓我去勾引他,等他對我動了心,再在他面前殺了我和他的爹娘,讓他心碎腸斷,其實太子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瘋!」

方千顏淡淡開口,「太子只是想讓他知道一種滋味。」

「什麼滋味?」

「從繁華之處跌落,擁有一切卻轉瞬間失去的痛苦。妳說得對,太子不是讓他死,而是要讓他瘋。」

唐世齡這些年已經被仇恨逼得接近瘋癲邊緣,唐雲晞那種恬淡安靜的幸福,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她看在眼中,痛在心裡,但她也知道,當一切沒有風平浪靜,時過境遷之前,她再多的勸慰都不值一文。

但是,扳倒唐川沒有讓唐世齡的臉上露出她期待已久的快樂,殺了唐雲晞之後呢,他真的能快樂了嗎?

就在她心潮起伏的時候,唐雲晞悄然發動了攻勢,竟打得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反而將她生擒。

靈兒脫困之後,又是歡喜又是著急地問:「你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王爺那邊怎麼辦?你趕快去……」

「父王那邊有東方莊主坐鎮,而且……我不信太子會真的殺他。」唐雲晞竟然是這樣的聰明,他望著方千顏,含笑問道:「是嗎?姑娘?」

方千顏避開他的目光,「攝政王輔政多年,太子殿下對他曾經敬若長輩,自然多少還是有些情意的。但是如今太子已經昭告全國要在今日處決攝政王,我想太子的心意是不可能改變的……」她猜太子不會真的殺唐川,因為他一直懷疑自己是唐川的親生兒子,如果是這樣,不管他有多恨唐川,他也不敢做違背天倫的事情。

思索時,耳畔竟聽到唐雲晞在吩咐太子手下禁軍副統領譚謙碩--

「麻煩譚副統領去和太子說一聲,就說我唐雲晞現在抓了賽妲己姑娘,問他是要這位姑娘的命,還是要攝政王的命,請他自己斟酌,若是斟酌好了,我在唐王府等他。」

方千顏心下一驚。怎麼?她竟然成了被拿來要挾太子的人質?!

而無論是譚謙碩,還是唐雲晞身邊的人,顯然都對她到底值幾斤幾兩產生了懷疑。

「別作夢了,難道太子殿下會為了這麼一個女人的命就放棄殺攝政王那個大奸臣的機會?」

「小王爺真要和太子談判?只怕太子根本不會……」

唐雲晞卻看著她問:「姑娘覺得太子會答應嗎?」

她心中長歎。要她怎麼說?說會,還是不會?若論她的真心實意,是不願意唐世齡為了救她反而被制,因為她相信這會讓唐世齡覺得自己遭受了莫大的屈辱,他幾時是個願意向別人低頭的人?

但是,若論她對唐世齡的瞭解,她卻不得不相信,唐世齡會答應唐雲晞的談判要求。

因為……她方千顏在太子眼中,絕不是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

果然,唐世齡來了。

他沒有如方千顏所想的,氣勢洶洶帶著大批人馬殺到,唐雲晞的手下說:「貌似他只帶了兩個太監,身後大概有十幾名侍衛,並沒有帶太多人馬。」

唐雲晞要出去見他時,方千顏怕兩個人對決之後,再沒有挽回的餘地,於是忍不住說道:「你不要想著他能放棄什麼……」

唐雲晞挑起眉尾,「我為何要他放棄?最多,是要他放下。」

她愣住,放棄和放下,一字之差,卻輸在胸懷的深淺上,若唐雲晞真的有意和唐世齡一爭江山的話,唐世齡能有多少勝算?

唐雲晞離去,而方千顏在屋內已經被解了束縛和穴道,可以安安靜靜地聽著窗外兩人的對話。

她聽到唐世齡問:「千顏呢?若是讓本太子知道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讓你父王掉一根手指!」

她也聽到唐雲晞平心靜氣地說:「沒有人要從殿下手中搶您的江山,不論是我父王,還是我,我們都是詔河的臣民,願意一生一世效忠殿下,只是殿下自己先生疑,將所有人的忠心都當作是居心叵測,另有所圖。殿下,龍椅不是這樣坐的。」

她在屋內苦笑著微微搖頭,這樣老夫子似的訓話,肯定是又要惹惱他了。

果然,她聽到了唐世齡的震怒,聽到唐雲晞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又道:「無論謠言是否為真,殿下,我從來無意將您取而代之!」

她再深吸一口氣,唐雲晞敢做這樣的保證,倒像是默認了那則流言,唐雲晞一片赤誠有君子之風,可在唐世齡眼中,這應該是在向他示威炫耀吧?

唐世齡的確昂然回應,「不用在本太子面前說漂亮話,你和那些聽信謠言的人一樣,都盼著本太子交出這個皇位,但本太子絕不會讓的!縱然這謠言是真,本太子也不讓!」

唐雲晞笑道:「原來殿下才是第一個對謠言堅信到底的人,否則,您為何這樣氣急敗壞的將我父王先關押起來,又派人捉拿我到京城?春巧今日和我說,她覺得殿下是想讓我體會一下什麼叫擁有後再失去的痛。可是殿下,榮華富貴,皇圖霸業,並非我所願也,我唐雲晞不管是姓唐,還是另有先祖,我都是唐雲晞。」

方千顏忍不住微微點點頭,側目對在屋中一臉緊張的靈兒說道:「妳這丫頭何德何能,這樣有福氣,竟然能遇到一個這樣了不起的男子把妳如珠如寶地愛著。」

靈兒臉上的緊張化成甜蜜的驕傲,小聲說:「這是月老早就綁好的紅線,這就叫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誰擬的命格?誰判定的人生?方千顏心中悵然。

唐世齡漸漸平復了劇烈的心跳,聽著他這番話,卻不肯相信,他死死地盯著唐雲晞嘴角眼底的笑意,「既然如此,你把千顏放出來!」

「我放了她,殿下可願意放了我父母?」

「他們現在不在我身邊,我若答應了你,你會信嗎?」

「我信。殿下要做江山之主、要取信於民,連對我都不能做到言而有信,那又怎麼配得上江山之主這四個字?」

他們兩人在外面終於達成了共識,唐雲晞回首喚道:「方姑娘,請出來一見。」

方千顏輕輕推開房門,一眼看到唐世齡緊蹙著雙眉,焦慮地看著她這邊,見到她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唐世齡的眼中有欣慰的雀躍。

他迫不及待地向她伸出手,「千顏,快過來!」

她裊裊婷婷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幽幽說:「奴婢給殿下添麻煩了。」

唐世齡似是生怕她又被抓走,急急說道:「什麼添麻煩,妳過來我就不怪妳!」

她卻歪著頭,似笑非笑地問:「如今奴婢未被五花大綁,殿下不覺得奇怪嗎?」

聞言,一震,那眼神中瞬時佈滿狐疑,來回打量著她和唐雲晞,咬著牙擠出一句,「難道是你們聯手作戲騙本太子?」

已經破碎了的信任,還怎麼能禁得起考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像是壓在信任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幽然微笑,「我就知道殿下會因此對我生疑,那我留在殿下身邊還有什麼意思?」

語畢她陡然飛身躍上屋頂,因為事出突然,院內的兩個身負武功的男人都沒有防備。

她聽到唐世齡撕心裂肺地大喊,「千顏!妳回來!」

但是她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因為她下定今日之決心千難萬難,一旦決定了,就不能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她寧可他恨她、怨她、罵她、惱她,也不願意讓他知道自己決意去的真正原因,任他悲痛、絕望、心碎、斷腸……

她曾發誓要守護他一生一世,但是今日,她決定食言背信。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2:27

第九章

一個月後,並州勤王府--

一騎快馬由遠及近,奔到勤王府門前,信使翻身下馬,問道:「王爺在府上嗎?」

「在!」守門的士兵應聲答道。

那信使捧著一封信,飛快地跑進門去。

此時,議事大堂中,一干將軍們都圍攏在勤王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著--

「平王和易王相繼被殺之事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但這個人到底是誰,現在還不能立刻做出定論,我們不能貿然行動。」

「如今那幕後之人是誰,還不清楚嗎?唐川已經倒台了,縱然太子留他一命,沒有殺他,那他要想東山再起也絕非容易之事,顯然想要幾個藩王命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子!」

「太子還未臨朝,根基不穩,不會這麼急著過河拆橋的,只怕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混淆視聽。」

勤王默默聽著,並未立刻發表意見,此時那名信使衝進議事堂,雙手捧信道:「王爺,忠王那邊出事了!」

眾人大驚,急急問道:「莫非忠王也……」

「三天前,忠王被人發現死在寢室內,和另外兩位王爺的死狀一模一樣!」

勤王冷笑一聲,拍案而起,「好啊,看來那殺手是要一個一個殺過去,最終就要殺到我們頭上了。」

「王爺,我們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啊!」眾將紛紛出謀劃策,「不如立刻寫信給明王,聯合兩邊兵馬,一起和太子翻臉!」

「怎麼翻?」勤王瞥了眾人一眼,「難道要本王去質問太子,是不是他派的殺手,暗中圖謀殺害這些人嗎?太子如果堅決不承認,我倒落了個以下犯上的罪名,正中人家下懷。」

眾人憤怒道:「那也不能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這太子到底派了哪一路高手?那三位王爺手邊高手無數,怎麼輕易中了別人的道兒?」

勤王一字一頓道:「他們幾人應該是輸在了措手不及上,如今我們王府上下都已經加強戒備,那刺客若是敢來,準叫他插翅難飛!」

在距離並州一百里的一條小溪邊,一名黑衣女子正跪在河邊,一隻纖纖素手從河中掬起一捧清水,灑在挽起袖子的另一隻白臂上,在那裡有一道傷口已經泛著黑色,鮮血還在持續不斷地滲出著。她一隻手不便行動,艱難地簡單清洗了一下傷口之後,用白布將傷口緊緊纏裹住,然後將衣袖放下,遮住傷口,抬起頭,看到小溪對岸有個年輕的牧童正呆呆地看著她。

黑衣女子微笑問道:「小哥兒,這裡距離並州還有多遠的路?」

那牧童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不禁臉一紅,低頭說道:「從這裡騎馬,大概再騎一天就能到了吧?」

「多謝小哥。」

見她伸手去拉馬頭,那少年問道:「妳是不是受傷了?我們村子裡有個很好的大夫能幫妳療傷。」

黑衣女子笑著搖頭,跳上馬背,「我這傷,一般大夫是治不好的,謝謝你的好心。」說罷,已經縱馬而去。

那牧童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喃喃低語,「我今天莫非是碰到仙女了嗎?」

方千顏自出京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裡她所做的事情雖然沒有昭告天下,卻已經驚天動地--

五大藩王,已有三人死在她的劍下。

早在京中為對付唐川而做準備之時,她心中就知道,唐川倒下後,這五大藩王會成為比唐川更可怕的敵人。

為了爭取五大藩王當時的支持,她背著唐世齡曾經私下裡答應過藩王們一些要求,而這些要求,其實是唐世齡不可能會全部同意的,卻是在那個時候不能不做的妥協。

唐川倒台之後,五大藩王勢必會聯合起來向唐世齡要求兌現之前的諾言,而唐世齡將騎虎難下,所以她必須在事態擴大之前,將所有的威脅消彌於無形。

之前死的兩名藩王,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她一劍刺死的,但兩人送命的消息一經傳開,各地藩王應該都被驚動,也會有重兵防衛,最後殺忠王的時候,她雖然繞過了外圍的護衛,卻沒有躲開內院的暗衛,這手臂上的一劍就是被內院的暗衛刺傷的。

沒想到暗衛的劍上竟然會淬毒,她用了七、八種方法來解毒,都沒有解開,如今看這毒性發展的趨勢,只怕再過三、五日,這條手臂就要廢掉了。

還好,只是左臂,不耽誤右手用劍,若是實在保不住這條手臂,她就把左臂砍了,以防毒性最終順著血液遊走奇經八脈。

再堅持一下,起碼這三、五日,應該可以殺掉勤王。

當然,她也知道勤王那裡比其他幾個藩王難對付,論手下精兵強將之多,勤王是五位藩王之首,如今三位藩王已死,勤王必然會做萬全的準備,她不能耽擱,剌殺之事若不能一鼓作氣,就很有可能會……

她苦笑一下,若是唐世齡在這裡,會怎麼說?

「千顏,妳自己不要命,有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本太子幾時說了要妳為我去送死?」

他必然會惱怒地這樣大罵吧?

對,她就是不能問他的意見,更下定決心要為他去死,只要五位藩王都死了,群龍無首之後,唐世齡才可以在太子的寶座上待得更穩妥。

不過……在刺殺勤王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勤王是認得她的,如果她計窮事敗不幸被俘,勤王就會將她所做的一切記在唐世齡的頭上,這是最危險的,所以,她必須想辦法讓自己徹底的……改頭換面。

並州城並沒有她所想的那樣如臨大敵、嚴陣以待,城門口的守軍也只是簡單地盤問一下就放行了,像她這樣的孤身女子,除了容貌讓人驚艷之外,更是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攔。

方千顏騎著馬,緩緩走進城內。

她事先已經備妥了地圖,知道勤王府就在並州城的中心地帶,所以她騎著馬,故作悠閒地穿城而過,頭上則戴了一頂紗帽,遮住面容。

馬兒走過勤王府的門前時,她的嘴角在紗帽後不為人所見的微微上挑--勤王果然還是做足了準備,門前的護衛比起一般的王府守門護衛多了三倍,可以想見,藏在府內的內衛一定也非常多。

勤王,你到底是有多怕死啊……

她側目去看,距離王府不遠的西南角有一處三層樓高的客棧,視線正好。她策馬過去,揚聲問道:「這裡還有客房嗎?」

「還有!」店小二從裡面迎出來,「姑娘是一個人?」

「嗯。」她把馬韁丟給店小二,說道:「把我的馬餵好,明早我還要趕路,只要一間大房,左右最好清靜些,我不喜歡吵鬧,回頭我會多付房錢的。」

「好!您樓上請!」店小二將馬先拴在門前的拴馬石上,然後領著她進樓。

樓內一樓的大堂還有不少客人,方千顏目不斜視地直接上樓去了。

但就在她身後,大堂之中有一男一女正興奮地注視著她的背影,竊竊私語--

年輕男子問:「剛才那個女子妳看到了嗎?」

少女反問道:「看到了,怎麼?你也覺得她很像?」

年輕男子又遲疑著說:「的確很像,只是因為看不到臉,所以還不能確定。」

少女咬著唇笑,「你不能確定是因為和她還不熟,我跟著她一起長大多少年了,肯定不會看錯,就是她!」

「那我們現在要上樓去找她嗎?」

「你真是瘋了,現在這樣大庭廣眾的怎麼能上樓?總要等到周圍沒人的時候再說!」少女拉了他一把,起身對站在櫃檯後面的掌櫃說道:「掌櫃的,我們要一間客房,要乾淨明亮的!」

掌櫃的抬頭看了兩人一眼,見他們年紀都很輕,不過才十七、八歲的樣子,就笑道:「小姑娘,只要一間房嗎?兄妹兩人會住得不方便吧?」

少女把紅唇一嘟,「什麼兄妹?」她拉過少年,得意揚揚地說:「這是我相公!」

方千顏要店小二送來了一盆清水,這客棧的梳妝台前也有一面銅鏡,而且磨得很是光滑,可以看到她如花美貌。

也好,一會兒的鬼樣子,不會被唐世齡看到。

當初在京中,她已經料定自己的結局,唐世齡要給她慶祝生辰的那一夜,她去找過唐川私談,她知道唐川有好多話想說卻沒有說出口,與其吞吞吐吐,不如她上門去問。

但是她從唐川口中聽到的卻是更令她震驚的一些事,原來唐川之所以在與唐世齡的爭鬥中不戰而降,是另有打算……

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她方千顏的打算是什麼?

那一夜,她放棄去宮中與唐世齡歡慶,回到綺夢居,她知道他會等不及來找她,所以故意演個喝得酩酊大醉、風流糜爛的樣子給他看,只為把他氣走,讓他對她的人失望,對他們的情死了心,只要他不再全心全意地在乎她,那她日後的離開就不會讓他心碎絕望。

只是,臨走前他那一聲長長的呼喊卻似是帶著椎心泣血一般的疼痛,讓她幾乎駐足回頭,可是……還有回頭的路嗎……

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她幽幽笑語,「行了,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美女了,老天爺也算是對我公平,反正這條命都已不要了,還要這張臉做什麼?」

她拔下頭上的一根簪子,長髮立即如瀑布般披瀉而下。那簪子是純金打造的,在燈光下顯得熠熠生輝,簪子的一頭有一朵玉質的玉蘭花,而另一頭尖銳得彷彿隨時可以刺破眉睫。

她的心,從未這樣安定過,並不恐懼驚惶,也不會為自己哀婉歎息,因為今夜之後,她的生命也許會比這金簪上的玉蘭還要脆弱不堪,這世上有多少人可以預知自己的死亡?她願意好好珍惜這難得的安寧,願意再看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把這個容貌留在心裡。

她是個愛美的女子,無論是在宮中,還是在綺夢居,她總是被人讚美著,她心中多少也有些虛榮,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著以前被萬千寵愛的日子,她不禁笑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2:33

以前的種種如今想來像過往雲煙……

她握著金簪,看了一眼簪尖,將其抵在右側的面頰上,用力向下一劃,一條長長的血痕沿著簪子的走勢呈現出來,血珠立刻泛出傷口滴落下來,殷紅了地面的青磚。她並沒有因為疼痛而停手,而是迅速又在臉上劃下第二道傷口,與第一處傷口迭成一個斜斜的十字,兩處傷口重迭的部分,已經血肉模糊,皮膚外翻,形成恐怖的傷口。

但就在她準備劃下第三道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緊接著一個嬌小的身影如風闖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手臂,大聲說道:「方姊姊,妳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她驚呆住,沒有防備之下,手腕被人擒拿穴位,金簪已經握不住了,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她雙臂用力將身後人震開,自己旋身躍起,轉身去看,那站在她身後,一臉憂心忡忡的人竟然是靈兒?!

同時正從門外走進來,神情嚴肅的那名少年是唐雲晞。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她呆呆地看著兩人,心中閃過這一個多月來聽說的消息:唐川被太子放了,但唐川還留在京中。

那唐雲晞就沒有留在他父王身邊,而是和靈兒一起又到江湖上去浪跡天涯了?可是怎麼會這麼巧,在這裡偶遇?又怎麼會被他們發現自己的行蹤?

她茫然之時,靈兒已經飛快地從自己的身上摸出一瓶藥粉,按住她的肩膀就往她臉上倒,「妳忍著疼,這藥止血最好!」

藥粉灑上去,霎時有一股劇痛從臉上的傷口漫開,這疼痛終於驚醒了方千顏,她一把將靈兒推開,低聲說道:「我不要妳治傷,你們若是路過,就離我遠遠的。想我在京中之時也算是幫過你們,所以你們不要來找我麻煩!」

唐雲晞踱步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睛停在她臉上的傷口處,輕聲問道:「方姑娘是真心喜歡太子殿下嗎?」

方千顏轉過身,冷冷道:「與你何干?」

「方姑娘可知道因為您突然不辭而別,太子憂心如焚,他這個人向來剛愎自用,清高自傲,可是為了您……他不惜放低身段來求我。」

方千顏的肩膀似是顫抖了一下,聲音努力保持平靜,「雲晞公子何必編這種謊言呢?殿下就算是死也不肯去求你,再說,你又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

靈兒不悅地拉過唐雲晞,從他懷中扯出一封信,塞給方千顏,「妳看看,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親筆信?他命人快馬送到東方世家,求雲晞去找妳。兩位藩王遇害,太子斷定是妳做的,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方千顏閉緊雙眼,不願意看那信上的任何一個字。

她不願意相信,唐世齡是何等心高氣傲,怎麼會向敵人低下頭?而且是為了她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人……

其實她也知道唐世齡必然會四處找她,但是她沒想到唐世齡會求她不要放棄他。

她何曾願意放棄他?十年的相知相守、十年的嬉笑怒罵,他們早已如親人一般……不,其實遠勝於親人,她所有生命中的興衰榮辱、喜怒哀樂,都維繫在他的身上,她願意為了他犧牲生命,要換取的不就是他的平安、他的榮耀,她不是要放棄他,她是要成全他……

驀然間,她返身就往門口沖,唐雲晞身形一晃,快如閃電擋在門口,黑眸炯炯有神地注視著她,「姑娘要去哪裡?刺殺勤王嗎?」

方千顏抬起眼,盯著他,「此事與小王爺無關,請讓開!」

唐雲晞神情堅定,「姑娘可知道妳自以為是的為太子殿下剷除異己,其實是在為太子到處樹敵。」

方千顏哼道:「我不懂小王爺的話。」

「姑娘固然是一片好心,但那幾位被害藩王的屬下已經蠢蠢欲動,誓言要為自己的王爺報仇,此時勤王只要登高一呼,必然就能得到眾人的擁戴,轉頭來對付太子……」

「他們不能。」方千顏一字一頓,「他們手中並沒有虎符,只要敢聯合造反,就坐實死罪!」

「方姑娘是自恃有虎符在手,所以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嗎?」唐雲晞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父王已經告訴我了,他在獄中時曾告知姑娘虎符所藏之地,事後他回府,發現虎符已經不見了,顯然就在姑娘手上。」

方千顏逼問一句,「那唐川是否曾經告訴過小王爺,為何在太子下令抓他時,他願意不戰而降?」

唐雲晞猶豫了一下,「雖然不曾說清楚,但是……父王應該是念及對先帝的舊情和承諾……」

「你父王是存心要拿所有人的性命來練就太子殿下的冷血無情!」方千顏咬著牙道,面對屋內的兩人錯愕的表情,她接著冷冷一笑,「我曾經私下單獨去見過他,在他被抓之前,我問過他,到底要對太子的人生有什麼樣的計劃,他越是按兵不動,就說明他越是心中有數。

「最後他向我坦誠,因為五大藩王私下早有串通,詔河難免面臨一場浩劫,以他之力並非不能平息眾怒,而是他知道,太子恨不得他死,那五大藩王則是太子仰仗依賴的唯一靠山,他願意成全太子,讓太子真正明白,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他認定的那條路,並非是對的,但如果當面和太子說,太子必然不聽,所以……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和犧牲,才能讓太子清醒!」

唐雲晞皺眉,「妳的意思是,這後面的一切都早已在我父王意料之中,所以他才會坐視自己被關入天牢,坐視太子聯合五大藩王推翻自己,坐視妳拿走虎符刺殺藩王們……」

「他心中計算到哪一步,我並不清楚,但攝政王倒台之後,藩王會聯合逼宮,這是毋庸置疑的。勤王這些年養精蓄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說起來,他和攝政王之間,和太子之間,還有一段化解不開的深仇。」

她將當年唐世齡殺死勤王世子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當年我和太子編造一個謊言,企圖嫁禍給攝政王,但攝政王威脅說會將我當代罪羔羊交出去,迫不得已,我只好找了一個流浪漢冒充兇手畏罪自殺。

「可這個障眼法,瞞不過攝政王,也未必能瞞得過勤王,只是勤王自己心中也必然明白,他當年是沒有能力和攝政王對抗,只好裝傻離開,可一旦他想明白了,殺子之恨,要他怎麼能忍得下去?」

唐雲稀眉頭深鎖,低低說道:「你們當年真是太魯莽了……」

方千顏懶得聽他教訓,推開他道:「所以我今日就是要把當年鑄下的惡果一筆清算掉。五大藩王中,勤王勢力最大,眾人唯他馬首是瞻,等他死了,剩下最後一個明王已不足為慮!」

唐雲晞手臂一揮,一道勁風捲住方千顏的腰帶,將她向後一拉,又拉開大門幾步。

他正色道:「不管當初我父王是怎麼說的,也不管姑娘心中是怎麼打算的,我受太子殿下所托,要將姑娘平安帶回他身邊,而今既然我已經找到了姑娘,便不能由著姑娘亂來。春巧!」

靈兒應聲道:「是!要我做什麼?」

「陪著方姑娘好好聊聊,」唐雲晞直視著方千顏已經有些狂躁的眼神,語氣清冷,「若是姑娘執意要去刺殺勤王,我便立刻向勤王通風報信,讓姑娘的計劃不能成行!」

「你--」方千顏怒而用手指著他,剛要說話,身後一陣清風拂過,被人點中穴道的她整個人癱軟下去。

靈兒在後面抱著她,笑咪咪道:「方姊姊,我們姊妹很久沒好好聊聊了,難得他鄉遇故知,今晚我們不如聊聊天,有什麼天大的事,等我們聊完了,明早再說!」

靈兒使了個眼色,唐雲晞悄然退出房間門外。

方千顏怒喝,「靈兒妳這個小妖精,幾時輪得到妳來管我的事了?」

「一切等姊姊先看過太子的信之後,我們再來談如何?」靈兒笑咪咪地把唐世齡寫給唐雲晞的信展開塞到方千顏的手裡,並為她解了穴道。

方千顏拿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千顏失蹤,本太子憂心如焚,若能求得千顏下落,願以世間任一交換!

信中的句子,句句驚人,方千顏每看一句都像是針扎一般。

每一個字的背後,彷彿都能讓她看到唐世齡那雙充滿焦慮的眼。她不敢深想,因為害怕自己會心軟而回頭,但是……哪裡還有回頭的路?

靈兒已經用藥給她敷了臉,歎著氣說:「妳平時那麼愛美的人,怎麼就對自己下得了手?縱然怕暴露行藏,但江湖上多的是改頭換面的方法,並非要下狠手毀自己的容貌!」

「沒有一種化妝術能禁得起嚴刑拷打,不被識破。」方千顏漠然開口,「最好的化妝術,就是讓人即使撕破你的臉皮,都還看不出你原來的面貌。」

靈兒聞言打了個激靈,「妳的心總是比我狠……」她嘟囔一句,「妳和太子倒是絕配。」

方千顏看她一眼,「那妳和唐雲晞也算是絕配嗎?那傢伙溫吞似水的,有什麼好?」

「太子是個蠻橫鬼,又有什麼好?」靈兒對她扮了個鬼臉,「其實咱倆也不用鬥嘴,太子全心全意喜歡妳,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而我們家雲晞有好多女人喜歡他,可是他只喜歡我一個,這也是我作夢都不敢想的,我們各自得各自的幸福,不是挺好的?」

方千顏的嘴角像是挑了一下,「妳自小就知道知足常樂的道理,所以才能得今日之幸福,這也算是妳應得的。」她又揶揄一句,「不過那日凝香丸沒傷了妳吧?妳這位情郎雖然看上去弱柳扶風似的,但功夫不低,想來內藏勇猛……」

靈兒羞得臉都紅了,雙手捂臉叫道:「哎呀,快別說了!我可聽不得這個!」

方千顏伸手拉下她的手,「喲,還不好意思呢?好歹都有過露水之歡了……」

她說到一半,手指向下一挪,按在靈兒的肩胛處,靈兒登時覺得整個肩膀都被制住,半個身子都麻了。

靈兒這才意識到方千顏竟反制住了她,不由得暗罵自己大意,她以為她看過太子的信後便能明白太子的心意,不走了。

她本來想叫唐雲晞過來幫忙,但是方千顏已經出手如電的點了她的啞穴。

「對不住了,靈兒。」方千顏伏在她的耳邊,柔聲說道:「我知道妳和小王爺是一片好心,但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去做,等到日後你們見了太子殿下,記得幫我轉告他……」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接著微微一笑,「算了,什麼話都不要留給他,否則日後他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

她站起身,簡單地活動了一下筋骨,接著推開窗戶,從屋內一躍而出。

靈兒眼巴巴地看著她飛身出去,眼中儘是焦急的神色,卻一點聲音也喊不出來,身子動不了。

方千顏繞著勤王府外圍轉了一圈,所有可以讓她憑輕功翻越的圍牆下面都很明顯有人把守。

她默默地思索了許久,決定放棄一般的思路,不在深夜潛入王府刺殺,她就不信那個勤王會龜縮在王府裡始終不出來見人!

當她準備悄然離開時,忽然看到一輛馬車和許多人馬從不遠的方向正向這邊駛來。

她一愣,夜色下,那輛被簇擁在護衛中的馬車是朱紅色的篷布,車頭前還摔著一盞明晃晃的六角宮燈。

六角宮燈?她心弦一震,盯著那盞掛在車頭前搖來晃去的宮燈,眼前晃動的都是光影,視線一片模糊。

直到那輛馬車來到勤王府門前時,有一個人走到門前,扯著公鴨嗓子說道:「麻煩通傳你們王爺,太子殿下駕到!」

霎時,方千顏似是石化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勾勾地看著那輛馬車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看著從馬車上款款走下的那個挺秀身影,看著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俏臉龐,忽然間,她淚盈於睫,心痛如絞。

唐世齡為何會突然到這裡來?難道他不知道三個藩王死後,勤王必然會猜測這件事與他有關嗎?當年唐子翼之死,如果勤王已經識破他們的那點伎倆,那必然也對他恨之入骨,現在他自動送上門去,無異是羊入虎口!

這個傻瓜!不是一向自負聰明,怎麼會做出這樣莽撞衝動的事情來?難道……莫非……她心中有個念頭,卻不敢猜出來……唐世齡親自到勤王府的唯一合理理由也許是和她有關?

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衝過去拉住他,但此時王府大門已經打開,一干護衛魚貫而出,分列在大門兩旁,方千顏即使遠遠看過去,看不清所有人的樣貌,也能感覺到此時的氣氛之凝重,讓人的心頭像是壓了數塊巨石一般。

顯然勤王府中的人得到消息也嚴陣以待,唐世齡這一趟來,進去容易,再要出來就難了!

不行,一定得阻止住他!她的身子剛要往前走一步,身後忽然有個巨大的力量拉住她,她驚駭得尚未回頭,卻聽到唐雲晞那溫若春水的聲音在她身後輕輕響起--

「先不要衝動行事,殿下應該是為妳而來,但妳若貿然衝出去,不但不能救他,還會把自己也白白送進虎穴。」

「可是……」她的眼前都是勤王和唐世齡衝突之後的情景,心臟幾乎要狂跳出身體了。

「勤王縱然恨太子,也不敢這麼貿然的公然殺害他,妳放心,我會幫妳把太子殿下救回來!」

唐雲晞的聲音溫和中自有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方千顏雖然著急,卻不得不信服他的決定。

此時她才理解了唐世齡心中的那個詞--憂心如焚。

若擔心牽掛真的可以化作一團火,那她現在肯定已經五內俱焚,燒成一縷青煙了。

明眸睜得大大的,絕望地看著唐世齡在燈火輝煌中面無表情地走進勤王府,在他身前,一名太監舉起的那盞宮燈刺傷了她的眼。

並不耀眼的光芒,卻刺得她的雙眸酸澀、疼痛,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對不起,殿下,她雖千方百計要保他平安,但最終還是拖累了他,若她可以以粉身碎骨來換得他的平安,她願意忍受五馬分屍、萬箭攢心之苦。

「他在信中說,無論如何要妳平安回去!若是看到妳,便要告訴妳,他知道錯了,求妳不要就這樣放棄他!」

信中字字句句的哀懇,靈兒聲聲動情的轉述,都像一根根針,扎疼她的心頭。

他何曾錯過?若錯,就是今世不該遇見她,若沒有她,他的人生也許會更加平順。

有時候她總會在子夜時刻驚醒,反覆問著自己:到底太子的脾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因她縱容鼓勵造成的?他想殺誰,她便替他達成;他要恨誰,她就加倍幫他去恨。

她沒有教過他如何真正的與人為善,如何正確地面對困難,而是一味地順應他的訴求,堅定地站在他身邊,幫他對付唐川。

可唐川何曾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他們真正的敵人,是內心對周圍所有人的懷疑,以及對自己的沒自信。

對,他若錯了,那他們就都是錯了。但這個錯誤的懸崖,似乎太大、太深,已無法挽回……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3:01

第十章

勤王府內,所有留守於此,等待刺客上門的武將副官,聽說太子駕到都深感震驚。

「太子怎麼會來?他帶了多少人馬?難道是來示威的?」

「還是來求和?或者是拉攏王爺?」

眾說紛紜,一時之間安靜不下來。

勤王站在眾人中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一輪明月,沉聲開口,「有多少人跟著太子進王府?」

「大約三十多人。」

三十多人?著實不算多,這王府護衛少說也有兩、三百人,眾人頓時都鬆了一口氣。

勤王再問:「太子已經去了內書院?」

「是的,太子一人在那裡等候王爺,還吩咐說,王爺如果已經就寢,他可以一直等著,讓王爺這邊不必著急,也不必著盛裝,都是自家親戚,布衣相見即可。」

聽唐世齡的話說得這麼客氣,眾將更是有些摸不著頭緒。

勤王思忖良久後,對眾人道:「各位先稍安勿躁,待我去見了太子殿下之後,再行定奪。」

勤王府內地廣闊,從他的議事堂到內書院還要穿過幾進大院才能抵達,前頭的喧嘩吵鬧,在這裡幾乎是聽不到一點聲響。

勤王來到內書院門前時,只看到一盞燈光打在窗紙上,映出唐世齡側面的輪廓,一瞬間,勤王心潮澎湃,暗中狠狠地咬緊牙關,心裡有一句話幾乎要衝口而出--子翼,爹終於可以替你報仇了!

當年兒子慘遭殺害,勤王心中的第一嫌疑犯是唐川,經由唐世齡一番哭哭啼啼的講述,也讓他信了七分,所以才決定和唐世齡聯手對仗唐川,但是返回並州之後,他將所有事件的前後細節從頭想了一遍,才重新判定真正殺害唐子翼的兇手,必定是唐世齡。

唐川原本就已經大權在握,沒有必要再暗中殺害唐世齡,更沒有必要將刺殺太子的事件嫁禍給他這個遠在邊關、不近朝務的人。

唐川是個聰明人,他若要唐世齡死,皇宮之中有千百種隱秘的做法,何必這樣大費周章?真正需要大費周章做事的人,唯有想把唐川這個眼中釘拔掉,卻苦於羽翼不夠豐、大權旁落的太子唐世齡!

當初兒子死時,只有唐世齡和方千顏在旁邊,所以屋內發生什麼事,自然是他們倆說了算。「兇手」逃走之後,唐川一直沒有找到人,雖然後來出現一具無名屍體,「自稱」是殺人兇手,畏罪自殺,但顯然這更加不合理,如果是唐川派去刺殺太子的殺手,怎麼會畏罪自殺?

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震怒,但他到底一把年紀,理智還在,唐世齡這樣玩弄把戲羞辱他,他若是公然和唐世齡翻臉,唐川會站在他這邊嗎?當然不會!唐川可是攝政王啊!保的就是太子殿下這個大駕!所以他為兒子報仇的唯一方法就是先幫著唐世齡扳倒唐川,然後再回頭打垮唐世齡!

唐川被關入天牢之後,他已經在謀劃如何開始實施自己的復仇計劃,可幾位藩王的接連遇害,還是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也沒想到,唐世齡過河拆橋的速度會這麼快,不等到自己登基之後。

敵快,他便不能慢。可現在他更萬萬沒想到的是--敵人會自動送上門來。

唐世齡雖然年輕,但絕不是能任人宰割的羔羊,可不管他有多陰險狡猾,這一回,絕對不讓他逃脫!

推開房門,就見唐世齡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邊,手中拿著一卷從書架上取下來的書。

聽到門響,他舉目看過來,微笑起身,「王爺,好久不見。」

「的確是好久不見。」勤王努力壓抑心中的恨意,冷冷一笑,「殿下這幾年日進千里,連攝政王都扳倒了,恭喜殿下終於如願以償。」

「但是唐川雖倒,後患無窮啊。」唐世齡感慨道。「本太子日夜兼程,從京城特意趕到王爺這裡來,王爺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是為了幾位王爺的離奇死亡,殿下要給我一個說法嗎?」勤王嘴角噙著冷笑。

他蹙眉,「說法?王爺可能是誤會了,這件事並非本太子指使,本太子便是為了這件事特意來找王爺商議的,幾位王爺離奇死亡,本太子成了唯一可能的幕後黑手,但是本太子尚未正式接掌王位,朝內就接連鬧出幾樁重大命案,顯然做此事之人是為了嫁禍於我。

「如今五王中已經有三位不幸遇害,本太子專程來找王爺,一是為了商議對策,二是為了表露本太子赤誠之心,三來……若是那刺客就在附近,有本太子坐鎮,看那刺客是否還敢對王爺暗下毒手!」

他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光明磊落,沒有任何狡黠閃躲之意,但勤王早已吃過他的大虧,對於他這番外誠內詐的待人之道心中已經有了防範。

他思量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那太子準備在本王這裡待多久?」

「本太子當然也不能出來太久,所以此番還是想邀請王爺進京參政,坐鎮朝堂。」

「請我進京?」勤王似笑非笑,「那本王豈不是成了第二個唐川?」

「唐川把持朝政,拒不讓本太子親政,王爺怎麼可能和他相比?但是唐川卸任之後,朝中老臣多有不服,認為本太子年輕,無力親政,本太子必須尋求一個可以依靠的重臣幫忙鎮住那些不要臉的老臣們,想來想去,符合這一切的人選只有王爺您了。」

勤王低頭不語。

唐世齡再說:「本太子知道王爺會多有顧慮,本想帶著虎符一起來表露心跡,但是這虎符自從唐川被抓入天牢之後就不翼而飛,不知道是被唐川藏起來了,還是落入歹人手中……」他神色凝重,「所以本太子親自來求王爺,王爺若是和我一起進京,全詔河也不會有人敢說什麼反對之詞吧?」

勤王歎道:「茲事體大,微臣要好好想想,請殿下容許微臣考慮幾天,再做決斷,如何?」

唐世齡燦爛一笑,「好,本太子就留在勤王府,等您三天。」

唐世齡的邀請出乎王府眾將的意料,大家紛紛商量,不管那幾樁命案是不是太子指使做的,但趁機入京掌權,卻是不可錯過的大好機會!

當然也有人懷疑,若這是太子的陷阱呢?請君入甕,為的是將所有的藩王最終都一網打盡?

但也有人質疑,太子就算是想請君入甕,但這樣以自身做誘餌,是不是太危險了?

勤王最終決定先等兩日,看看太子是否還有後手,然後再行定奪。

勤王這邊謹慎行事,方千顏那邊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

回到客棧,唐雲晞對靈兒說道:「妳先去樓下看看動靜,確定沒有人在這附近監視我們。」

靈兒應聲走了出去,臨出門前還擔心地看了方千顏一眼,「方姊姊,我們可是一片好心要幫妳,妳可別……」

「放心,方姑娘不會傷害我的。」唐雲晞安撫地對她笑道,將她推出門去。

轉過身來,他面對方千顏,神情轉為嚴肅,「方姑娘應該知道妳一意孤行之後的後果吧?太子殿下為了來追妳,不惜親自到勤王府守株待兔,但是……」

「但是勤王如今要殺他是易如反掌,我們要救他,卻是難如登天,對嗎?」方千顏直勾勾地看著他,「但你必然有辦法!唐川做事雖然絕,卻未必沒有留後手。」

他一笑,「其實這所謂的後手,應該是掌握在姑娘手中。」

方千顏望著他,「小王爺說的是虎符?」

「姑娘到現在依然不敢將虎符拿出來嗎?」他反問,「只有虎符才能救太子殿下,妳將它留在手中,已經制約不了任何人了,勤王扣押住太子,是可以挾太子以令諸侯的。」

方千顏哼了一聲,「小王爺一定不知道攝政王曾經對我說過什麼,「權力越大,威脅越大,妳要想清楚自己的肩膀是否能扛得住那重擔」,同樣,虎符一旦交出,小王爺能保證不會天下大亂嗎?」

「不會。」唐雲晞斬釘截鐵,「與此相距五十里,便是榮州城,榮州總兵與我父王是好友,他手中有數萬兵馬,足以和勤王抗衡,但是如果沒有虎符在手,他擅自調兵之後,勤王會反過來指摘他是謀反。方姑娘,孰輕孰重,妳到了這時還想不明白嗎?」

方千顏淡淡道:「你說的,我會考慮,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小王爺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明日我要入勤王府一趟。」

唐雲晞面有難色,「此時入府,只怕勤王會不准,而且縱然要去,該以什麼身份前去?」

「很簡單,只要說是太子殿下的近侍,勤王不會阻攔。」

唐雲晞與她對視半晌,歎氣道:「姑娘和太子都是硬脾氣,事事總要給自己一條絕路來走。當初其實你們若是不一意孤行與我父王為敵,只要時間到了,他自然會歸政於太子,何須鬧成現在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小王爺的話雖然有道理,但說實話,身在其中,未必能想得這樣清楚,更何況王爺所做之事,多有讓人心生不滿之處,太子殿下父母早亡,年幼失怙,心中仰望父親親情期待落空,最缺溫暖,攝政王既要輔政,首先要輔心……」

唐雲晞冷道:「因為覺得失了溫暖,所以便要別人都不好過?那天下父母雙亡,比太子要生活艱苦的人何止千人萬人?難道個個都要像他這樣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嗎?若是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委屈之人,然後攪得天下大亂,那又該是什麼景象?」

方千顏被他說得自知理虧,遂咬著唇瓣道:「好,我知道你說得有理,眼下只要小王爺肯幫我這一次,我保證……」

他輕輕一歎,走到門邊,又回頭看著她,「明日入王府,進退姑娘必須聽我的,如何?」

「好!」方千顏一口答應。

他低聲說道:「我知道妳和太子都不是壞人,因為你們對彼此都用情頗深,我相信,心中有情有愛的人,都有溫暖的一面,縱然我們不能做朋友,日後也不要再做敵人了。」

方千顏抿著唇角,「好。其實……殿下身邊需要一個像小王爺這樣的同齡朋友,也許他也能改掉很多壞脾氣。」

唐雲晞一笑,「算了,他心中當我是眼中釘,才不會和我做朋友。但是明日妳要是想大大方方去見太子,須得把一件東西借我。」

「什麼?」

「虎符。」

說來說去,唐雲晞依舊堅持要虎符。方千顏蹙眉望著他--他永遠有一雙琉璃般晶瑩清澈的眸,讓人無法不相信他,也無法拒絕他。

她背過身去,從緊貼身體的衣服內掏出一個香囊,從中拿出不過幾寸高的虎符。

虎符用最上好的君山紅玉雕刻而成,虎符身上還有天然的白色紋路,猶如虎皮斑紋一般,極難作偽。

她將虎符輕輕放在唐雲晞的手掌中。

「多謝方姑娘肯將這份莫大的信任交給我,我一定會幫詔河救出太子殿下。」

唐雲晞說的是幫詔河,而不是幫她,只憑此一句話,她便知道,她和唐世齡在心胸氣度上真的不如他。

「小王爺是要立刻憑虎符去調兵?」

「不,」他微微一笑,「我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可以讓我們反客為主,另持勝算!」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3:09

清晨,勤王正在召集手下一干將領們商議如何對應太子邀他入京的請求,這時守門侍衛又來報,「王爺,有位自稱叫唐雲晞的人在門外要求見您。」

「唐雲晞?!」勤王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攝政王的兒子,在江湖上也頗為有名的「雲晞公子」。

其他將領們也有人聽說過唐雲晞的名字,驚訝地問:「唐川的兒子?!怎麼會在這時候來?」

「本王先去看看。」勤王心中也很納悶,大家都知道這位小王爺是江湖人士,從不參與朝政,而唐川退隱朝堂之後,他應該更沒理由來見他了。但唐雲晞的身份到底不一般,又是在太子剛剛抵達的次日就出現,不難說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讓他進來。」勤王思量著,「避開太子暫住的內書院,他父親和太子勢不兩立,他們若是碰了面必然會生出事故來,就帶他到側府建業亭後的西蘭堂。」

西蘭堂與內書院分別落置在王府左右兩邊,相去甚遠,勤王自己也是花了一番工夫才來到西蘭堂。在西蘭堂的門前,除了站著自己的王府護院之外,還看到兩名女子,其中一名赫然竟是太子身邊的方千顏!

勤王不禁震驚,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太子和唐雲晞暗中有勾結?

他正想著,方千顏已經先行禮,「奴婢參見王爺。」

也不等他開口,唐雲晞也迎了出來,躬身長揖,「雲晞拜見王爺。」

勤王伸手攙扶他,眼睛卻看著方千顏,這時候他才看清方千顏臉上那道十字傷疤。

唐雲晞敏銳地留意著他的眼神,又說道:「王爺肯定不會忘了她,她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貼身宮女,方千顏。」

「方姑娘嘛,本王當然認得。」勤王冷笑一聲,「當年子翼不幸遇害時,方姑娘就是見證者。」

「求王爺恕罪!」方千顏倏然跪倒,「奴婢當年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隱瞞了實情。」

勤王捏緊手指,聲音微微發顫,「哦?什麼實情?」

「當年小王爺遇害,其實是……是太子親自所為!」

勤王的胸口似是被人插了一刀,猜測許久的答案,雖然心中早已料定,但終不如當事人這一句話來得震撼。

霎時,他雙目充血,目眥盡裂,一手揪住方千顏的肩膀,狠狠掐住她的頸項,咬牙切齒道:「當日妳是如何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的?今日才肯說實話?那這件事想來與妳肯定脫不了關係,本王就先要了妳的命,再去要太子的命,為我的子翼報仇!」

忽然旁邊有一股極為柔和卻力道極大的力量將他掐頸的手推開,唐雲晞側身上前兩步,伸手擋在勤王和方千顏的中間,淡淡說道:「王爺,方姑娘已經知道自己錯了,她自幼生長在宮中,以太子為天,當然是唯太子之命是從。但如今她願意棄暗投明,主動來向王爺認罪,王爺,就憑她這份勇氣,你就不該殺她,更何況真兇還另有其人呢。」

勤王恨恨地鬆開手,將方千顏一推,目光警戒地掃視著兩人,「你們兩個湊在一起,跑到本王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太子……是不是也來了?」唐雲晞微微眨眼,「太子將我父王拉下台之後,方姑娘就成了他滅口的對象,方姑娘拚死從內宮逃出,你看她臉上,還因此留下了疤痕,她特意向我父王求助,但可惜,我父王已經被罷官免職,不過方姑娘帶來了一件信物,可以表示她誠心誠意向王爺求得寬恕的條件。」

「什麼?」

唐雲晞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個香囊,將虎符從中拿出,置於手掌上,展示給勤王看。

「這就是方姑娘,以及我和父王對王爺的誠意。」

這虎符勤王曾經在許多年前見過,時至今日,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虎形身上的紋路走向,顯然這是真品。

他忽然有些激動。他當然知道虎符意味著什麼,但他又狐疑地看著兩人,問道:「虎符不是一直在攝政王的手裡,怎麼會在她手上?」

唐雲晞這輩子很少說謊話,但此時卻說得面不改色,「原本是在我父王手裡,但是我父王被抓之後,太子殿下立刻叫人封了王府,拿走虎符,這虎符是方姑娘從宮中逃走前,從太子手邊偷走的。」

勤王依舊質疑方千顏,「太子要殺妳,卻還讓妳有機會偷走虎符?」

方千顏泣聲道:「奴婢其實早已發現太子有意要在大事成功之後趕盡殺絕,所以始終小心提防。奴婢也和太子身邊的其他近侍提早交好:因此當太子意欲行動,奴婢就得到消息,得以逃跑。雖然……」她摸著臉上的疤痕,「還是留下這兩道疤痕。」

勤王哼了一聲,對她的話倒是多信了幾分。以前他就覺得方千顏長得過美,美得有幾分妖氣,所以他甚至懷疑過兒子遇害是不是與這個女人有關,而今方千顏說到自己和太子身邊的近侍交好,顯然這個「交好」另有深意,心中立刻對她更看低了許多。

唐雲晞暗中審視他的神情,說道:「我父王一直派人留意著太子的動向,聽說他忽然出京,朝著王爺這邊來,便飛鴿傳書於我,叫我來見王爺,請王爺千萬不要再上太子的當了。父王說,當日他雖然知道真兇是誰,但奈何太子畢竟是正統太子,不能將他繩之於法……」

「正統太子嗎?」勤王重重地哼道:「只怕也未必吧?」他看著唐雲晞,「本王倒是覺得,若論皇家氣度、雍容平和,雲晞你其實更勝他何止一籌!」

唐雲晞連忙躬身作揖,「王爺真是謬讚了,雲晞愧不敢當。」

勤王盯著他,「既然你我兩家都已將太子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了,你父王是要和我做什麼交易,如今你不妨直說。」

唐雲晞悄聲道:「太子性格孤僻乖張、獨斷專行,我父王早就看準他這個脾氣,不敢將朝政大權交給他處理,以防惹出大亂,但如今他已經大權獨攬,還連殺數位藩王,顯然……」

「連殺數位藩王?」勤王打斷他的話,眸光銳利,「你怎麼知道是太子做的?」

方千顏接話,「太子當初早已謀劃好了,若能將攝政王扳倒,第一件事就是削弱幾位藩王的勢力,但是他怕明做各位王爺會有不滿,便培植了剌客暗中做事,他曾說過,勤王是幾位藩王中勢力最大的,要殺王爺,須得用一些特別的辦法。」

勤王來回踱步了一陣後,站定道:「太子的確在我府裡,他希望我能進京輔政……」

唐雲晞驚呼,「這是要將王爺變成我父王第二啊!王爺可千萬不能答應!」

勤王神情凝重,「若不答應他,只怕太子還有後招……」

方千顏抬起頭來,「現在太子既然到了王爺的府上,虎符又在雲晞小王爺的手上,那王爺您才是此次為詔河扭轉乾坤的定鼎之人!」

勤王又沉吟許久後,才道:「你們難道要本王做那挾持太子,犯上作亂的人嗎?」

「王爺,縱然不是為了令郎當年之冤,也要為了詔河百姓能安居樂業,請王爺三思。」唐雲晞收回虎符,「我在瀟湘居等王爺消息,王爺若想好了對策,可命人到瀟湘居找我。」

他領著方千顏往外走,勤王突然開口,「且慢!」

兩人一起回頭,勤王冷冷道:「你們不把虎符留下,也該留下一人,否則要本王如何信服你們的誠意?」

方千顏對唐雲晞說:「讓奴婢留下好了,若勤王需要一個傳話之人,奴婢也可以代傳。」

唐雲晞皺眉,「不合適吧?如果讓太子知道妳在這裡,還被王爺窩藏,只怕立刻會翻臉殺妳。」

「有本王在,太子不會動她。」勤王保證道。

唐雲晞又猶豫片刻,最後勉強同意,「王爺,不是雲晞囉唆,方姑娘是小世子被害之案最重要的見證人,她畢竟是一介弱女子,九死一生帶著虎符來投靠我們,還請王爺您能善待。」

「那是當然。」勤王一笑,「你還怕本王會吃了她嗎?」

唐雲晞笑笑,又叮囑一句,「王爺,茲事體大,不是我不相信王爺,而是王爺府中人多口雜,太子謀劃多年,奸細早已深入各處,連我們王府都有太子的眼線,難保您這裡沒有,所以有些大事,盡量不要與太多人商議。」

勤王眸中精光一閃,嘴角一抿,微微點了點頭。

唐雲晞再微笑著對方千顏說道:「千顏,既然王爺已經答應保妳平安,妳便安心住下,等大事辦妥之後,我會順妳心意,放妳回家鄉。」

「多謝小王爺!」方千顏跪送唐雲晞離開。雖然頭垂得低低的,但是心中長長吐了一口氣--總算,她進入了王府,留在王府裡,唐世齡就在附近,馬上就可以見到了吧?唐世齡心中是怎麼謀劃的她不知道,而她這邊的計策唐世齡也不會知道,再見面時,能夠不被勤王看出破綻嗎?

但無論如何,只要能見到他,縱然是要她死在他面前也無憾了。只是在她臨死之前,必須將唐世齡平安地救出勤王府!

她默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那裡的傷勢還在蔓延,但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應該能堅持到把唐世齡救走吧?

不,是一定要堅持到那一天!

夜晚,方千顏躺在自己的房間中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這時候有王府中的丫鬟來敲門,說是勤王有事要和她談。

她心中警覺,但不能不去,便起身跟著那名丫鬟往外走,天黑,四周環境也看不清楚,那丫鬟像是故意東繞西繞,繞了許多圈子,忽然間,眼前一片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小花園,花園中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勤王,另一個赫然就是唐世齡!

那兩人正相對而坐,相談甚歡,她們的出現並未立刻引起唐世齡的注意,倒是勤王瞥了她們一眼,微笑著對唐世齡說:「太子殿下,今日我為你找來一位故人,你看看,她是誰。」

唐世齡微微抬頭,黑暗中只見一個女子全身黑衣,距離他幾步之遙,雖然那女子低著頭,但是她的身形卻是他絕不會錯看錯認的!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的笑容像是僵化成了石頭一樣,兩三步距離,卻走得很是艱難。

突然地,方千顏撲通跪在地上,抽泣著說道:「求王爺饒命,不要把奴婢交給太子……奴婢不想死……」

方千顏突如其來的反常表現讓唐世齡愣住,她臉上那兩道觸目驚心的疤痕也刺疼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但他向來和方千顏心有靈犀,對彼此的一舉一動都心領神會,所以縱然沒有事先串通,他也努力壓抑住內心的狂喜,反身瞪著勤王,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勤王笑道:「她說她從京中逃出之後就來投奔微臣,但是微臣想,她到底還是太子殿下的人,應該由殿下發落才是。」

方千顏頹然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臉上的傷疤,似是絕望地喊著,「王爺,您答應過雲晞小王爺的……」

唐世齡怒問:「怎麼?王爺您難道還和唐雲晞暗中聯繫?」

勤王笑著擺手,「太子莫怒,若本王真的和那位小王爺有勾結,又豈會將這個女人交到你面前?唐川垂死掙扎,企圖拉攏我陷害殿下,亦陷我於不義,微臣豈能上他的當?所以將這個殿下身邊的叛徒交出,讓殿下自己處置。」

唐世齡盯著方千顏,聲音冷冷如鐵,「妳說,妳都告訴唐雲晞什麼了?」

「奴婢……奴婢把虎符交給小王爺了……」

唐世齡邁上一步,高高舉起手,重重揮下,一掌打在她的臉上,「賤婢!枉本太子曾經那麼重用信任妳!」他抽出腰間佩劍,提起方千顏的領口,大有刺死她之意似的。

勤王這時才起身阻攔,「殿下且慢,這個人是咱們和唐川父子聯絡的最好環扣,暫時還不宜殺之。唐雲晞手中握有虎符,就猶如握著歉十萬兵馬,得要想辦法把虎符要過來。」

「唐雲晞在哪兒?」唐世齡恨聲道,「本太子去找他,我就不信,他父王都不行了,他有膽子敢造反!」

勤王猶豫著,「他是住在外面的瀟湘居,等微臣是否同意和他聯手的消息,但是……」

「好!那本太子就讓他家這一脈在瀟湘居斷了根!」唐世齡說得甚是狠辣,然後盯著方千顏,逼問:「妳還告訴他什麼了?」

「還有……還有小世子當年的真正死因……」方千顏怯怯地看著勤王,不敢再說。

唐世齡一怔,勤王立刻安撫道:「她和唐雲晞捏造的謊話微臣當然不會信,子翼之死必然是唐川所為。」

唐世齡此時心中都明白了,方千顏一定是知道他到了勤王府,而唐雲晞也找到了她,所以兩個人聯手欺騙勤王,希望能幫自己一把。

他不知道虎符原本在方千顏手裡,但聽聞現在虎符在唐雲晞手中,他反而安心很多,平心而論,他知道唐雲晞的人品,虎符在他手中必然不會惹出大事來。

至於唐子翼之死,雖不知道他們為何要告訴勤王真相,但顯然原本是誘勤王上當之計,可勤王現在和盤托出,又將自己推得一乾二淨,看來是打定了一石二鳥之計,既要奪走虎符,又要挑動他和唐雲晞的不和。

此時他冷冷一笑,「一個是逆臣之子,一個是本太子看走眼的賤婢,他們的話,王爺當然不必信。那唐雲晞幾次從本太子手上逃脫,明日,就讓本太子來了斷和他們父子的恩恩怨怨好了。至於方千顏……」他凝視著方千顏,一字一頓,「妳給本太子好好的活著,本太子不讓妳死,妳就休想以死亡來逃避妳該面對的一切!」

方千顏當然聽得出他話中深意,霎時眼眶一熱,低頭時眼淚滾落腮邊,跪在唐世齡腳邊,她輕聲道:「奴婢……再也不敢逃了。」

再不逃了,無論是因為愛他而怕自己的身份連累了他日後的英明,還是怕自己的死亡被他目睹而傷心一世,她都不再逃了。她只希望能在生命結束的最後一刻,還能看到他。

她伸出手,輕輕幫唐世齡擦了擦鞋子上的灰塵,似是許多年來他們常玩的那個遊戲一樣,每一下都代表著一個筆劃,而這些筆劃都通過彼此肌膚的觸感將心意傳進他的心裡,那只是很簡單的一個字--情。

此情莫待成追憶,最怕當時已惘然……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3:52

第十一章

清晨,瀟湘居的夥計剛剛把門板卸下,就見一名年輕俊秀的公子鐵青著臉出現在門前,對方那冰冷得彷彿冰刀霜劍一般的眼睛讓夥計不禁打了個寒顫。

「唐雲晞呢?」

「什麼、什麼唐雲晞?」

「要我一間一間去找嗎?」唐世齡反手亮出一把森寒的匕首,抵在夥計的脖子上,「快說,否則我就讓你的腦袋搬家。」

夥計嚇得腿都軟了,顫聲道:「哎呀,公子,你別生氣,讓小的先想想,姓唐的公子?是有一位,就住在樓上左邊數來第一間……」

那位公子丟下夥計,疾步奔上樓去。

那扇緊閉的客房房門,被他一腳踢開,剛剛起床的唐雲晞已經聽到樓下動靜,此時與對方相對而立,唐雲晞還是一襲散袍,髮髻披散,看到唐世齡氣勢洶洶地衝進來,不禁一怔,剛要開口,唐世齡即使了個眼色,將房門一關。

他小聲說:「這四周應該有王府的密探,你我說話必須小心。」然後他大聲說道:「唐雲晞,你真是欺人太甚!」

唐雲晞心領神會,也提高聲音,「殿下,您這是黔驢技窮了嗎?手持利刃,清晨闖入客棧,難道要殺草民?」

唐世齡邁上一步,將一張紙塞到他手中,然後說:「你和方千顏背後搞鬼,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賤婢從我這裡跑掉,去投奔你們父子,你們父子兩人是覺得這十幾年裡害我害得還不夠嗎?」

唐雲晞展開那張紙,只見上面寫著--

千顏留在王府,勤王昨夜讓她與我對質,情急之下應已掩飾過去,但勤王對你我都不信任,如今他立定坐山觀虎鬥之心,所以今日需你與我演一出大戲。你來取我性命,再去騙他出府,擒賊擒王,方可救千顏!

唐雲晞望著他,只見他神色堅毅地點點頭,將匕首一遞,說道:「唐雲晞,當日在宮內,本太子對你留有情面,才放了你一馬,既然你不想活了,本太子就成全你!」

他揮起匕首刺向唐雲晞,唐雲晞向旁邊閃身躲開,撞到了桌子,上面的茶壺翻落,摔碎在地面上。房間外面,夥計已經去叫了掌櫃的,但是沒有人敢進屋子裡來,只聽得裡面乒乓作響,是打鬥的聲音。

「要不要去通知官府?」夥計哆嗦著身子問。、

掌櫃的到底年紀長,見過世面,客人打鬥的事情也常見,便說道:「著什麼急?等著,咱們這裡距離勤王府這麼近,他們若真打出事來,就直接去找勤王好了。」

正說著,突然間就聽到裡面有一聲悶哼傳出來,然後有人重重撞在房門上,又頹然摔了下去。

外面的人呆住了,屋裡安靜了片刻,忽然房門被人拉開,唐雲晞長髮垂肩,容顏如玉,看上去清貴凜然,但那一身的鮮血斑斑,令人不禁心悸膽寒。他冷冷看著眾人,說道:「誰去勤王府通報一聲,就說唐雲晞在瀟湘居等候王爺大駕,有極為重要的事需與他商談!」

瀟湘居出了命案的消息傳到勤王府,勤王正在吃早膳,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唐雲晞真的把太子殺了。」

「住在唐雲晞樓下和隔壁的人都聽到兩個人爭吵和打鬥的聲音,而且打鬥聲停止之後,只有唐雲晞一個人走出來,唐世齡卻突然沒了聲息,想來唐世齡是活不了了。」

勤王夾了一口鹹菜,不慌不忙地笑道:「年輕人,到底還是衝動些。我以為唐雲晞是個穩重的孩子,誰知也是毛躁脾氣。也好,吃完飯,我們去看看這對真假太子的結局如何。」

有副將問道:「王爺,那若是唐雲晞真的殺了太子,此事該怎麼收場?」

勤王看他一眼,冷笑道:「怎麼收場?唐川因被剝奪攝政之權,慫恿其子殺害太子,該怎麼收場是他唐川的事,本王是肯定要嚴懲這名殺害儲君的兇手的!」

副將笑道:「這招真是高妙!太子之死,一可以為小世子報仇,二可以讓唐川父子徹底背上詔河罪臣之名,一蹶不振,這詔河的江山,就歸王爺所有了。」

勤王怒道:「混賬東西!本王是詔河之臣,無論日後誰來坐這個皇帝之位,本王都只是輔政之臣,江山與我何干?」

他越是表現震怒,旁人越是明白他心中的狂喜,但也有人提醒,「王爺,虎符還在唐雲晞手中,而那個留在王府中的女人是不是沒有用了?」

勤王起身,用手絹擦了擦嘴角,淡淡道:「那個方千顏知道的事情過多,不必再留著了。至於虎符……唐雲晞他會乖乖交出來的。」

方千顏不確定自己在唐世齡面前演的那場戲是否能真的騙過勤王,今天她猶豫著是該繼續在原地等待消息,還是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忽然間,房門被人推開,兩名神色冷峻的護衛搶身進來,手中各持一把長刀,一語不發上來就抓向方千顏的肩膀。

方千顏心中知道事情不妙,淒聲說道:「兩位哥哥,是王爺有事找奴婢,還是……」

「王爺有令,說妳主子已經上路,讓我們也送妳一程!」其中一人揮起刀柄便砍了下去。

方千顏大驚。主子已經上路?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唐世齡遭遇不測?!

她來不及多想,本能地使出小擒拿手,一手抓在那護衛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一捏,按住他腕關的穴位,那護衛手腕一麻,刀就掉落在地上。

「這丫頭會武功!」兩名護衛都吃了一驚,因為勤王也不知道方千顏有武功,所以只派了他們兩人來殺她。

方千顏不待這兩人聯手,腳尖一踢,將長刀踢落到屋內最遠的牆角,然後手肘疾撞,撞向另一個人的胸膛,本來比她高出一頭的壯碩男子,竟然被她撞得橫飛出去。

掉刀的護衛剛要驚呼叫人,方千顏已經伸出纖纖五指掐住他的咽喉,用力一捏,對方登時閉過氣去,她撿起掉落的長刀,縱身從房門竄出,好在外面並沒有重兵把守,她飛身躍上屋簷,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唐世齡的蹤跡,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屋上有人,快!把她射下來!」

頃刻間,四面八方都傳來人聲,而後數道破空之聲沿著耳畔尖銳響起,她只覺得心頭寒涼,肩膀上襲來一陣劇痛,讓她站立不穩,幾乎跌下屋簷--

瀟湘居的門前,有百名王府護衛將這裡團團圍住。

勤王大搖大擺地走進客棧,問道:「誰是掌櫃的?」

掌櫃的此時也被這個場面嚇住了,幾乎是用爬的過來,連連叩首,「是……小人是此地掌櫃。」

「到底出了什麼事?」

「今晨一早,有個年輕公子氣勢洶洶地來找一個姓唐的公子,後來兩個人在客房裡打了起來,然後……然後那個姓唐的公子就把那位公子殺了……」

勤王微微一笑,「殺人償命,你怕什麼?那兇手還沒有走吧?」

「沒有,他說要見王爺,一直留在上面的客房裡沒有出來。」

「屍體呢?」

「也、也在上面,沒人敢進去。」老闆都快嚇癱成泥了。

勤王背著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階,來到那間敞開著房門的客房,其他的客人應該都已經嚇跑了,整個二樓除了他們,再無別人。

勤王走到房門口,一眼看到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的唐世齡,以及坐在窗邊,如老僧入定一般閉著眼的唐雲晞。

「太子殿下?」勤王忽然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失聲叫了一聲,然後問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唐雲晞睜開眼,幽幽渺渺地看著他,「勤王不知道嗎?我與勤王的私下交易,為何會被勤王出賣給太子?如今太子持械要來殺我,我該怎麼辦?好歹,我也叫您一聲伯父;好歹,我長途跋涉而來,是為了救王爺您一命的,您怎能以怨報德?」

「救本王一命?」勤王冷笑一聲,「如今你殺害太子殿下,殺害儲君,倒應該想想如何讓本王救你一命吧!」

唐雲晞淡淡一笑,「原來如此。這是王爺的計謀吧?激怒太子來殺我,然後以殺人罪要挾於我,王爺是想讓我拿虎符換活命的機會?」

「小王爺若是不肯交出虎符也無妨,」勤王笑道,「這客棧內外都是本王的人,縱然小王爺武藝高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想想唐川就你一個兒子,日後還要指望著你為他養老送終呢,小王爺不該這麼想不開吧?」

唐雲晞歎口氣,「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只是我縱然交出了虎符,就一定能活命嗎?」

「那要取決於你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活了?」勤王伸出手,「雲晞,本王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裡面的道理應該能想得通吧?」

唐雲晞站起身,踱步走近唐世齡,歎氣道:「想得通,當然能想得通。王爺蟄伏邊陲多年,雖然能力位居五位藩王之首,但到底被我父王壓著,抬不起頭。

「和太子聯手逼退我父王執政之路,是王爺翻身的第一招;借我之手殺死太子,再得到虎符,執掌朝政大權是第二招;太子遇害,再無儲君,王爺可憑您的威望和權力在皇親幼童之中尋找一個乖巧聽話的輔佐登基,此後您坐鎮詔河,成為名虛權實的攝政王,這是第三招。這每一招都殺人不見血,招招高妙。」

勤王冷冷道:「你是說反話了。當初害死我子的人是太子,如今殺死太子的是你,從頭至尾本王一直很無辜,何曾有你所說的這些陰謀詭計?你休要在這裡巧舌如簧再為自己開脫,虎符你交是不交?」

唐雲晞笑道:「不是我不想交,而是虎符現在不在我手中。」

「不在?」勤王一怔,蹙起眉頭,「你以為本王會信你的話?」

唐雲晞道:「王爺可以不信,但事實上是--從王府出來之後,我便將虎符交給了一個可信的朋友,由她飛馬趕往距離此地最近的榮州城,以虎符為令,請榮州總兵調兵數萬,火速趕往這裡。現在一夜過去,榮州距離此地不過五十里,榮州總兵的兵馬應該就在並州城周圍了吧?」

勤王虎目圓睜,喝道:「好個小畜生,原來你也留有後手!來人啊!將此殺害儲君的兇手拿下!」他一聲大喝,樓下等候的王府護衛一下子就衝上樓梯。

但就在此時,原本倒在地上的唐世齡卻忽然一躍而起,冷笑一聲,「本太子今日終於知道什麼叫作賊喊抓賊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3:58

勤王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唐世齡居然沒死!

而此時唐世齡已經和唐雲晞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一人持長劍,一人持短匕,將勤王圍困當中,各指其要害之處。

唐世齡對著湧到門口的護衛喝道:「若不想要王爺血濺當場,你們就立刻退下!」

勤王怒道:「兩個小畜生,竟然敢暗算本王!」

「彼此彼此!」唐世齡冷笑道,「王爺不是也在算計本太子嗎?而今是王爺該想想如何保命,您若是想活命,只有一個辦法--」

勤王氣得幾乎發狂,但他知道自己此時沒有與兩個人談判的餘地,只好順勢說道:「什麼辦法?」

「本太子要你的手下把一個人平平安安帶過來!」

「誰?」

「方千顏。」

勤王頓時沉默。

唐世齡心頭凜然,沉聲問道:「怎麼?你還敢和本太子討價還價?」

勤王咬著牙根,「你說晚了,那丫頭已經被我下令殺了。」

唐雲晞留意到唐世齡在這一刻緊緊瞇起了雙眼,那匕首狠狠地向左邊拉抹,他出手如電,立刻阻止住唐世齡的手腕,說道:「你先別急著殺他!方姑娘的生死未知,可勤王還是咱們的人質。」

「他敢下令殺千顏,本太子就要他為千顏陪葬!」唐世齡用力掙扎開唐雲晞,第二招發狂般地剌向勤王。而勤王畢竟也是有武功的人,趁著兩人糾纏的機會,從兩人間溜走,躍身到客房門口,喊道:「來人!殺了這兩個……」

話未說完,忽然間一柄飛刀從客棧門口呼嘯飛起,直插向他胸口,他眼前一花,本能地向旁邊躲閃,那刀刃砍在他的肩膀上。他負痛大叫,摔倒在台階上。

唐雲晞從後面搶步而出,一劍壓在他的肩膀上,驚喜地叫道:「殿下快看,是方姑娘!」

唐世齡也奔到樓梯口,只見樓下在眾多護衛的圍擁之下,方千顏獨自一人赤手空拳與人搏鬥,亂軍之中,她的髮簪已經掉落,秀髮飛舞,身上還血跡斑斑。

他又是驚喜,又是心疼,又是焦慮,大喊道:「勤王府的人聽著,本太子是詔河太子唐世齡,勤王謀逆,已被拿下,爾等若再不放下兵刃,城外數萬護駕大軍就會踏平你們並州城!」

他的威脅讓底下的人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動,他又大聲呼喚,「千顏,上來!」

方千顏抬起頭向上看,兩人四目相對,看到彼此眼中對對方的濃濃關切之意,彷彿是經歷了千山萬水一樣,都在心中出一口長氣,方千顏在所有護衛虎視眈眈的目睹之下,跳上台階,走到他們面前。

唐世齡伸出手去--

方千顏也伸出手來--

但就在此時,原本已因傷重而被制住的勤王忽然目露凶光,不顧一切的在唐雲晞的長劍之下向前飛撲,將方千顏一把推向樓梯下方。

唐世齡驚怒交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頭的怒火,將匕首狠狠地刺在勤王的背部之上,同時躍過他,奮不顧身地抱住已因力竭而從台階滾落的方千顏。

顧不得四周的形勢逼人,他抱起方千顏時嘶聲力竭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方千顏半身已被血污,頭上還有磕碰出的瘀青,她微微睜開眼,看到他的面龐,唇邊綻放出一朵楚楚動人的微笑,努力抬起手想觸摸他的面頰,卻在一瞬之間,四肢像被抽乾力氣一樣頹然倒在他的懷中。

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他撕心裂肺地呼喊,臉上似是觸碰到一滴熱淚,沿著眉心、眼角,滾落……

方千顏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意識一時模糊,一時又似清醒,隱隱約約的總能聽到有人在她耳畔不斷地說話--

「救她!我知道你能救她!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殿下稍安勿躁,方姑娘傷勢沉重不僅是她失血過多,你看她的手臂,中了毒,這毒氣已經漫走全身,若不能及時解毒,只怕……」

「唐雲晞,本太子知道你要什麼,若你要這個王位,本太子給你!反正天下人都認為你才是皇子儲君,那你就去當這個皇帝好了!我只要千顏一個人!」

這些對話,似乎是夢,又似是真實,她心中著急,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唐世齡怎麼能為了她放棄王位,那是他們努力奮鬥了這麼多年的一個結果,豈能拱手讓人?她算得了什麼?塵世間的一粒微塵、一片浮萍而已,如何能讓唐世齡犧牲這麼大的代價?

但她無論怎麼痛苦呻吟,也只是從喉嚨中發出幾許微弱的聲音而已。

每到這時候,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用力握著她的手,不斷地對她說:「千顏,努力活著!沒了妳,我的人生就再也沒有意義了。在這世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是真心愛護彼此、在乎彼此,所以,妳一定要活下去,和我在一起!」

這是一場痛苦的地獄般的經歷,毒氣在她身體內發作起來,讓她的五臟六腑都像是碎了一樣,連呼吸都沒了力氣。最難受時,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身子輕飄飄的像是在空中飛,只是唐世齡一聲又一聲震徹心肺的呼喊似是從千里之外傳來,一點點的將她往回拉。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淚水一串一串從眼角滾落,她這一輩子大概都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

曾以為生無可戀,死有何懼,可是真的到了一步已經踏入鬼門關時,她才發現自己是這麼不願意離開他。

是,她要活著,她與他相守十年,這還遠遠不夠,她要的是一輩子,一輩子和自己最愛的人相守在一起,不管他以後是誰,也不在乎自己是誰,只要能在一起,活著看日出日落,同享喜怒哀樂,就夠了。

方千顏緩緩睜開眼時,視線只是打開了一條縫,有一抹融融的暖光映照過來,這光亮讓數日都沉浸在黑暗中的她感覺到刺目,又將眼睛闔上。

也許是她的身子在此時動了一下,於是驚醒了躺在她身側一直守候著她的唐世齡。

他驚喜地翻身而起,俯視著方千顏,不敢置信地小聲呼喚,「千顏,千顏--」

方千顏再度微微睜開眼,這一次,那抹光亮被他擋住,她先看到的是他那俊秀且疲憊的臉。

「殿下……」她努力向他微笑,希望他放心。

但唐世齡已經狂喜地將她抱在懷中,吻過她的眉心和臉頰,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老天把妳還給我了!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殿下不該以皇位許人……」她啞啞的開口,惦記著的還是昏睡中依稀聽到的那句話。

他笑了,但眼角都是淚痕,「有妳在我身邊,我還要皇位做什麼?」

她輕輕歎口氣,「殿下太兒戲了。」

「兒戲就兒戲,反正妳總說我是孩子脾氣,就讓我鬧一回脾氣吧。」觸摸著她臉上的傷口,他的眼中都是淚,「為什麼妳要自傷自己的臉?妳是想毀了臉,讓我一輩子都恨妳嗎?」

「本已不敢奢求一生了……」她怎麼敢告訴他,她當時其實是抱著必死之心。「這疤若是去不掉了,殿下真的要恨我一生一世?」

「當然!」他瞪起眼,「恨妳一點都不顧忌我,不懂得我縱然是讓自己死上千百回,都捨不得妳受傷。對了,我那天打了妳一巴掌,妳也不許恨我。我們倆算是扯平,好不好?」

「在勤王面前演戲,怎麼能算?」她輕輕低吟。

「日後再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跑掉了吧?」他小心翼翼地問,像是個孩子在乞求她的憐憫。

她的心中都是柔情密意,哪裡還能說出一句傷他的話,只是笑笑,「殿下若是不將江山拱手讓人,奴婢就不跑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在她唇上小心翼翼地貼上一吻,一如當年那般青澀,卻甜蜜如初。

他曾有心願是:和千顏在一起,一生一世,白頭到老,讓她陪自己守著詔河江山,一起接受萬民的朝拜!

但如今他願意放棄一切,守著心愛之人,哪怕是浪跡天涯,漂泊四海--

方千顏默默感受著唇上的溫度,心中都是暖的,眼瞼闔上的時候,餘光找到那片刺目的光源--原來竟是那盞六角宮燈。

他太有心了,還記得她曾和他要過這盞燈,所以此次特意將燈帶出皇宮,為的就是讓不知道流落何方的她能夠以燈為憑,順利回到他身邊吧?

是的,她這一回不會再離開他了。

這一年並州之事史稱「並州之變」。

後來據史書記載--榮州城總兵因救太子有功,榮升為忠善將軍,由榮城調任京師,負責守衛京畿要塞。

而唐川更出人意料地被太子下令恢復王爺身份,改封為護國王,重入朝堂。

當年除夕之日,唐川領銜重臣,擁戴唐世齡為詔河第二十八代皇帝,國號--思德。

唐世齡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冊封方千顏為貴妃。

「為何朕就不能直接冊封妳為皇后。」唐世齡總是如此懊惱地對方千顏抱怨。

本來他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已經看開了,決心將這個皇位扔給唐雲晞來做,偏偏唐雲晞和方千顏都堅決反對他的輕率舉動,最後把他哄著回京,到底還是登了基。

奇怪,心心唸唸這麼多年的心願,直到終於坐上皇位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多開心,相反,卻因為自己不能立刻冊封方千顏為皇后而十分不滿。

方千顏微笑著勸他,「禮官們不是都和您解釋清楚了嗎?奴婢,哦不,臣妾出身卑微,不便一上來就冊立為後,會讓天下嘩然。如今做貴妃不是也挺好的,臣妾本來也沒有奢望過這麼高貴的位置。」

「哼,做貴妃當然不夠!只有皇后的位置才能與妳匹配!」唐世齡斬釘截鐵地說,他拉著方千顏走到院中,向不遠處正在大興土木的新宮殿方向一指,「等那座寵顏宮修好之後,朕就下旨封妳為後!到時候誰阻攔也不成了。」

她苦笑,「殿下愛護臣妾之心,臣妾是很感激,只是這宮名和立後之事,是不是可以再等一等?」

「等什麼?」唐世齡將眼睛一瞪,「妳是不是最近和唐雲晞他們走動得太頻繁了,所以變得和他們一樣囉唆!」

此時,太監前來稟報,「護國王府的小王爺攜小王妃在宮外等候。」

方千顏說道:「請他們進來吧。」側目看著唐世齡不悅的神色,她伸出纖纖玉指在他臉頰上點了一下,笑道:「別老端著個架子,當初要不是靈兒連夜快馬去榮州城搬救兵,勤王手下那麼多人馬怎麼可能輕易投降?若不是唐雲晞出手相助,幫我治傷解毒,我們又怎麼會有今日之幸福?」

「好了好了,這些話妳都說了好多遍了。」唐世齡無奈地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腳步,遲疑了片刻,問道:「千顏……妳說……我們長得像嗎?」

方千顏一怔,微笑道:「陛下還在想那些流言蜚語嗎?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值得交心的朋友,這樣還不夠嗎?」

唐世齡回望著她的笑靨如花,片刻靜寂之後,也報以燦爛笑顏,「妳說得對,這樣就夠了!」

他返身回來拉住她的手,「走,朕和妳去迎他,順便讓靈兒看看朕為妳新修的宮殿!」

方千顏暗中苦笑:這個少年天子心中那一絲驕傲和炫耀還是未變。但……她愛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真真實實的人嗎?

所幸一切濤平波靜,各人都得了各人的幸福,那些流傳在世間的風風雨雨,就隨著歷史的煙塵慢慢歸於安寧吧,她只有幾十年的幸福光陰可與愛人相守,太短了,她要抓緊!

暗暗的,握緊他的手,兩個人向著那座輝煌的殿門。

殿門外,是一片耀眼的光亮。

身後,在微風中搖曳的,是那盞守護著他們兩個人的六角宮燈--

目睹了他們的故事。

沉默地記錄著他們的悲歡。

見證著,將屬於他們的幸福……

--End--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2-25 18:34:14

湛筆夜話之六十六湛露

入行已經十幾年了,我時常有一種江郎才盡的憂慮感,偶爾看到一兩則讀者的評論,如果是鼓勵的,還能心生一絲安慰,但這安慰感很快就會消失。如果是看到批評文,那被批評時的恐慌、怯懦、焦慮、自卑、質疑等等負面情緒,就會一古腦地湧上心頭,而且盤繞心頭消散不去,多少日都像惡夢一樣揮之不散。

再加上這一兩年身體越來越不好,大病沒有,小病不斷,看著周圍的朋友們也一個個百病纏身,這種恐慌,甚至超過了我對自己江郎才盡的憂慮。

所以幾個月前,我和絮絹懇談了兩次,我說我想休息了,想徹徹底底的大休,享受一下自由的空氣,不用每個月算計著自己還有多少字數要寫,要過多少天給編輯交稿,擔心著讀者那微乎其微的點名,或是排行榜上忽高忽低的排名。

太在乎,因為在乎,所以想放棄。

電話裡,我淚眼迷離,絮絹歎息連連。

我知道我讓她失望,讓讀者們失望,可是我卻堅定地相信,我必須停下腳步,不能再漫無目的的勇往直前了。

直到我看到一部電影--「霜花店」。

這部電影讓我想起了《腹黑小婢》中一對「影子情侶」:賽妲己和太子。

我很喜歡在小說中寫影子情侶,也就是那種配角情侶,有時候是主角的朋友,有時候是主角的敵人。寫他們的時候,不見得一定會給他們設定好屬於他們的故事,但是往往對這些影子情侶的愛就是在寫別人故事的時候培養起來的。

比如另一對我很愛的,由影子情侶扶正的角色:《專寵妳》中的福雅和漠塵,也是先做別人的配角,繼而觸動了我對他們的愛,然後創作出專屬於他們的故事。

《腹黑小婢》中的賽妲己和太子,原本真的只是一對普通的配角,你們看,太子都沒有個名字,從頭至尾,賽妲己也只是一個外號,借由別人的口,你才能拼湊出她的本名:方千顏(女主叫她「方姊姊」,太子喊過她「千顏」),可她和太子的故事還是支離破碎,零零散散的,拼湊不出來。

絮絹和讀者都曾經問過我,是否要給他們專門寫一本,我自己也曾想過,但卻沒有好的構思,畢竟我寫了大把的宮廷軼事,男女主角是上下級關係的也寫過不少,我本來就對自己推陳出新沒有多少自信,在我的創作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再給他們寫故事……還是算了吧。

但「霜花店」的劇情卻給了我不少的靈感和想法--這部電影我反覆看了幾遍,從王的身上找到一種孩子氣的專情,和命中注定的悲劇氣息,由此,我又想到了賽妲己和太子,屬於他們的故事似乎找到了一絲線索。

如果你看完這本書才看這篇後記,你應該會感覺到,這一回的太子與我之前多少本的太子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他不完美。

我寫文章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的,不夠完美的男人我不願意寫。

所以當我意識到自己要寫一個不完美的男主角時,我有很多的顧慮。可太子的性格在《腹黑小婢》中已經定下了基調,如果要給他翻盤,會有生坳硬扭的感覺,如果是看過前一本書的讀者,必然會覺得彆扭。所以我反覆斟酌之後才下定決心!就寫一個不完美的男主角又如何?

他不成熟,有很多偏執,他不是一般人認為的好人,但也不是壞人。

他在做自己認為是最正確的事,即使那件事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但他無論有多少缺點,還好他有一點優點一直都在,那就是對愛的專注和熱情。

他沒有嫌棄過女主的身份卑微,也沒有刻意去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

千顏的人生是一出喜劇和悲劇的混演。

她原本是皇后為了給太子挑一個玩伴而選入宮的,入宮之後就一心一意地陪在太子身邊,只要是為了太子的利益,她可以犧牲一切,最後,她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美貌,放棄自己的幸福,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一點,與「霜花店」中的男二號有相似之處也有不同之處。(提起那部電影裡的男二號,我真是歎氣歎氣……不想再提了,太辜負王了!)

總之,不敢再多透露劇情,以防有人提前偷看後記。

這本書的寫作比我想的要快,十萬字的內容,可以說是一氣呵成。這樣的快速和高效率,除了靈感來到,天王老子都擋不住之外,還要感謝封面繪者,因為當我的小說寫到三分之一的時候,我突然發現繪者的這張圖,感覺很配書中的女主角方千顏,於是第一次主動開口,死皮賴臉地去和編輯討過來,並把封面上的那盞燈做為特別道具安排到書中情節,你們覺得呢?

另外,雖然我在努力配合《腹黑小婢》的劇情,但是兩本書依然可能會有一兩個小細節不能完全照應,因此而出現了小小紕漏,但為了故事的完整和合理,那一兩個小問題我就直接忽略了,如果不是細緻對照兩本書的情節,我想讀者大概也不會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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