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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小游]A到好尪(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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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44:52
標題:
[衛小游]A到好尪(全文完)
A到好尪
作者:衛小游
現在的女大學生到底是怎麼搞的?
緋聞滿天飛不說,還……
天大的冤枉啊!是誰傷風敗俗造這種謠?
她可是檢點的很呢!
搶人家男朋友?她才沒那外太空時間和興致!
世紀末的新人類代表哪可能那麼聳!用肚臍眼想也知道。
不過,她到比較樂意向暗戀對象求婚--夠猛吧?
嘿嘿!矇對了,果然A了個老公回來……
啊嗚!求婚,不難嘛!
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45:16
第一章
下午五點鐘,電梯老牛拖車似的從一樓爬到八樓。我好不容易騰出手來,伸進背包掏來掏去,終於找到了鑰匙。
踢開門,把背包,書本一古腦兒全堆到桌上,兩條發酸的手臂這才有空自我憐惜。
打開桌燈,昏暗的室內霎時光亮了起來。倒了熱水,我極度乾渴的喝了一口又一口,肚子有點餓,拎來一袋吐司,開始傾滿我可憐的胃。
該死的機器,膽敢吃我的錢!
一想起中午時被販賣機擺了一道,我咀嚼的愈是用力,也愈覺無味。
該死的笨機器!我不禁再次詛咒,害我現在只能吃白吐司補空虛。
女大學生的日子是空虛寂寞的,最近,我益發的相信。有一種無力感……
難不成我未來的四年青春就要讓它這樣無意義的流逝嗎?
不!我才十八歲哪!正是年輕活力的時候。
得了吧!你不過是個擁有十八歲軀殼和八十歲魂魄的不搭掉劣質品,上帝的惡作劇。
再次,彼勝我敗。
該死的,什麼鬼話,就算是事實也沒有必要講出來傷人嘛?
「統統給我住口!」我喊出聲,抄起床邊的枕頭往上丟去,枕頭碰到天花板又掉了下來,剛巧砸向桌上的水。來不及搶救,我攤在桌上的筆記瞬間全泡了湯。
噢!可惡!
拿起濕漉漉的紙張,拿到陽台上風乾。
是「八卦」的「史記」。我突然間有點想把手放開,讓活頁紙隨風而逝。想想,也就算了,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
跟八卦槓上是最近的事,那天我的情緒低落至可與馬裡亞那海溝媲美。
事後,有人問我,我還狀似瀟灑的擺擺手,做了一個很蟲的工作,半帶了點玩笑的意味說:「也沒什麼,大概是荷爾蒙分泌失調。」
我瞧她翻了翻白眼,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沒事就好,我看你那時的樣子,還真有點被你嚇到。」然後她走了,續與其他人談天說地。
我與他們是不同種類的人,加入或不加入與否都是一種困擾。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實在沒有人把寂寞加諸在我身上,倒是我自己一次次的把它們往自己身上攬,告訴自己說……孤獨與寂寞才是得品嚐的。
世界上的友情都是一種虛偽的存在。我可以擺著一張笑臉,告訴別人我很高興,嘗試與他們看同一個方向,想同樣的心事,而那種病怏怏的神情。
但這樣的我,實際上仍是不快樂的。
我清楚,所以不偏東也不偏西。我把世界上的人分成兩大類,以一個點為中心,一條線為主軸,一邊是亟亟端,一邊是極不極端。我是屬於前者的人,但我不東不西到處遊走,是為了怕承認吧。
我太任性妄為。
以前有一個人分析過我的個性。
可是我才不相信西洋的星相咧!高中時期的一個歷史老師說得好。
她說:「星座這玩意兒是騙人的東西,瞧瞧全世界人口有多少,而星座總共也才十二個,全世界有多少巨蟹,多少射手,那麼多人的個性特色,稍加歸納一下,少說也有一兩個準確度,你們這些小女生就是愛做夢,書不好好念,成天談情呀說愛的,到時候考不上大學,就準備跟男朋友做一對苦鴛鴦,做一輩子的蝴蝶夢吧!」
私底下有許多同學對這位老師極度的不滿,此話一出,更是噓聲連連,而抗議呼聲最高的大多是那時候已經有草的名花。
她們嘲諷「老妖婆」會如此「變態」的原因必定是因為嫉妒。當然啦,都三十好幾了仍是小姑獨處……
結論是,缺乏愛情調劑的女人容易發生心理上的障礙。
這話是刻薄了點,我以為。
那女教師有點心血來潮,曾跟我們這票學生說。等你們以後畢業,想結婚的儘管結婚去,不必顧慮我,只別忘要寄喜帖過來。
她告訴我們,她不是沒想過談戀愛,她尚在進修,無法分心同時做好兩件事,一切,都要等她學業上有個休息站後再說……
不是我偏袒那位老師。在老師眼中,我也並非那種能與老師相處的十分融洽的學生,我是個容易忘情的人,尊師重道在我不再是學生時,很容易被我拋諸腦後,洗得一乾二淨。
純粹的,我只是認為,對古代的婦女而言,婚姻是必然的人生關卡,但,時代早就不同,一個現代女性,不必再依賴家庭始能生存,她有絕對的生活自主權。大多數的人談戀愛,不代表不談戀愛的人就是異類。大多數的人走向婚姻與家庭的路,也不能說不結婚的人就是不正常。
既然愛情與婚姻早就不是一種必然,那麼再拿它作為一種攻擊的武器,這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嗎?
當然,我有如此的想法並不代表我就不憧憬愛情。
少女情懷總是詩,哪個少女不懷春?
再何況,我才一十有八。
但是,我質疑愛情。
高中時代,念的是省中,名義上是「男女和校」實際是——男女分班。
班上清一色是清湯掛面的丫頭,沒辦法,規定不准燙髮。本來,是高中生就該有高中生的樣!這點我完全同意。
有此時同窗不肯「安分守己」硬是去弄個直不直,鬈有不太鬈的髮型。教官見了,不肯通融要記警告,同窗又不甘因此留下人生上的「一大污點」,直與教官們爭執所謂教學中的「自然法則」。
教官執法如山,那肯退讓,說要殺雞儆猴,「留發不留頭」。乖乖!連大清律法都搬出來。
「我在想,想由心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否可解成一個人的外在氣質發自他的內在思想?
不然,有次上軍訓課時,教官何以出此言?
「像杜秋涼這樣保有中國傳統婦女美德的女人已經不多,你們要好好保護她。」
我差點暈倒,當我稀有動物不成?
可以想見全班一片哄堂大笑,從此同窗們所性直呼我古典美人。
美人一詞我是擔當不起的,這點,我一向有自知之明。
不過說說笑笑也就過去,有誰會當真?
至於古典?我想教官的意思是保守吧!這點我倒是沒話說。畢竟,我的確是很節儉,看看那次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而訖。我踢好幾記無影腳的飲料販賣機足可證明。
那些錢就當作是醫藥費吧!我假裝釋懷的抄起背包,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其實還是很心疼。
我是保守吧。
況且在班上,有要好異性朋友的也不過小貓兩三隻,可惜人群是盲目的,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附和者只會增,不會減。
其實女教師所言,不無道理。高中學子,畢竟太嫩稚,不懂得社會險惡,競相的往大染缸裡跳。
要不,紅男綠女是怎麼來的?
青春的少男少女,我質疑的不是他們牽手擁抱的愛情,而是他們對愛情的定義的認知有多少?他們對彼此投注的真情真意又到什麼樣的程度?
不可否認,成人世界裡所謂的愛也可能只是一場遊戲,所以我懷疑愛情,在一個凡事講究速食便利的時代。
我憧憬的愛,至少必須是真心,一生只愛一次的結情。
人只有一顆心不是嗎?
分析我個性的那個人說,牡羊座是火象星座,平時看似溫順,然而脾氣一旦壓抑不住,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當時不以為然,瞧他說的煞有介事的,他一定忘了他知道世上有個杜秋涼也不過才一兩個月。
我脾氣之壞,我自己是清楚的。但也沒那人說的那麼誇張,什麼叫做「一發不可收拾」?我又不是火山,還爆發哩!真是措辭有欠妥當。
七月大考後,我到一家貿易公司當助理,說穿了就是當小妹,負責電話,泡咖啡,倒茶水……等等雜七雜八的工作,原本認為職業無貴賤之分,只要是憑自己勞力賺錢,當小妹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我的稜角太多,不是刺傷別人就是扎傷自己。
我太縱容自己的任性,最後與頂頭上司發生了嚴重的爭執。我看不慣他那副阿諛奉承的嘴臉。有次大為光火,我乾脆指著他的鼻子,開列了數十項得罪我的罪名,把他說得臉上無光,無地自容,羞得要撞豆腐自殺,我也懶的阻止。
老實說,我也很懷疑自己如何有這樣通天的能耐?老媽會知道。畢竟我們頭上冠的是母女這何等血濃於水的親屬關係。
老媽聽了,笑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嗎?你呀!壞起來的悍樣可真是嚇人哪!」
我真的有那樣壞嗎?我皺眉。
一段不該湧上來的記憶不斷拍打著我的腦海。
那是我小時候一段不愉快的經驗。
有次牙疼,老爸,老媽硬是拖我去看牙醫。
我不肯,天知道我最討厭的醫生就是牙科大夫。他曾拿著一種類似小型電鑽的鬼機器在牙上磨磨的,還要用一隻針管扎進牙齦裡,注射一些據說是麻醉藥的東西,在口腔裡舞弄了許久才拔起一顆牙血淋淋的。
戴了口罩的牙科大夫,從他的雙眼,我看得見他得意的表情。
我最恨牙醫,偏偏嘴又饞。
我又哭又叫的,死不肯讓他靠近我。治療椅有點傾斜度,讓我很沒有安全感。
他不斷的靠近我,我一腳踢出。
長大了一點後,我又去看牙醫。
據老媽說,那牙科大夫很怕看到我。
天知道我當時踢到他什麼地方,讓他這麼懼怕我……或者說是怨恨我。
現在想起,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對那牙科大夫很抱歉。
我凶嗎?答案是否定的。我只是太衝動,一時無法冷靜的考慮後果,以至於造成許多的遺憾。
我的任性就在於放肆自己衝動,只是我的生命時常是一個不圓滿的夢。
我叫杜秋涼,聽起來就有點淒涼的味道。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就是那個秋。
取這名字可不是我老爸有學問,我家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個家庭。
叫秋涼的原因是因為我阿姊喚春暖。老爸胡亂湊了個不算是對子的對子。
春暖花開秋涼如水
什麼對聯!牛頭不對馬嘴的……大概是對自己名字的不滿,連帶的也遷怒到其他吧。
老爸是有點愛好中國文學的一個人,可惜小時候家裡經濟不允許,連小學都只念到五年級。
也許考上中文系的我對老爸是一種安慰,也算是老天對老爸的一種間接補償。
兩隻紙鳶拖著長長的尾巴,乘著風似乎要往日落方向飛去,追逐彩雲與晚霞。
我站在八樓的陽台上看著遠方的天空,突然希望自己是個神射手,雙箭齊發,就讓他們自由飛去吧。
在C大最適合從事什麼樣的休閒活動?
如果有人這樣問我,我會指著那一片有著美麗晚霞的天空,說:「看哪!C大最適合放風箏了!」
從此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高中生涯真正結束在六月中的一場畢業典禮。
放掉手中的粉藍色氣球,陽光明媚,那粉粉的藍逐漸離我遠去。我看了看操場上的人,有的人還依戀不捨得不肯放掉手中絲繩,緊緊的抓著,似乎以為這樣便可以挽住時光。
三年前,曾經一起抬著頭,呆呆憨憨的走進校門。三年後,我們依然抬著頭癡愣的望著天,只不過,這次是要離去了。
什麼也帶不走!也許只是多得了些歷練與滄桑。
歲月不曾老去,他只是一年比一年更寡情了世人。冷漠的迎新,冷漠的送舊,同樣的戲碼,幾千年來多少的溺橋折柳,多少的月台相送,到如今,猶如風吹過水面,除了漣漪,還能留下些什麼?
七月大考一過,大伙各自做鳥獸散,更別談感情不感情了。
大家各奔東西,我則負極南下。南部的陽光太炙人,害得我這只北部鴨七昏八素的,起初不太適應。
中文系的女生在C大是頗吃香的。時常有外系邀請遊玩。起初,入境隨俗,也就跟著去狂歡,沒有拒絕。幾次下來,也實在是煩了,便不再答應。迎新的活動一籮筐,搞來稿去真看不出哪裡好玩,我既不懂交際,又不會跳舞,想當壁花又沒本錢,想想不如窩在寢室睡大頭覺好。
老爸來了一通電話,我剛睡醒,腦袋瓜子還昏昏沉沉的,我說我很好,老爸還不大信。
「吃飯了沒?」老爸問。
我順勢瞄到鬧鐘,短針指在數字六與七之間,才知道天早暗下來了。
「還沒,正要去吃。」我懶懶的說。由此可見,我的胃一向不好。
腦袋仍是昏昏沉沉的,老爸說了些什麼,我沒啥印象。
「好啦!過陣子比較不忙時我再回去。嗯……好,嗯,拜!」掛了電話,我又回被裡重叩周公老爺的門,打算與他老人家再廝殺個劉邦項羽八百回合。
室友們全回家或遊玩去了。天知道我在忙些什麼?家也懶得回,門也懶得出,還不是只顧著和暖床溫存好。
真是墮落,我長歎了口氣。星期天是懶人的溫床。
眼皮逐漸沉重。
「可惡的周難蛋,看祖奶奶將你一軍!」我大喊。
「杜秋涼!」
「什麼事?別吵。」
我自顧自的下棋,想聚精會神發現有只蚊子一直在嗡嗡叫,我吵得有點煩,手一揮想把它趕走。真吵!
「小秋,快醒醒。」
誰在搖我的肩膀?搖得我有點想嘔,我微微睜開眼:「昭君?什麼事呀?」好奇怪,她捂著臉頰:「你的臉怎麼啦?」
「還沒回魂呀!教授在叫你啦!」昭君似乎有點不爽,不知是誰惹到她了?
「杜秋涼!」
啊!死了。
方美美老師尖細的嗓音把我的三魂七魄統統歸好位子。我緩緩的轉過身,有些困難的笑著,順便瞧了眼前邊竊笑的同學們。
「杜秋涼同學,你做的好夢。」
方美美老師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我則一直想辦法忽略掉她嘴角不斷抽動的肌肉。
「哪裡。」我小心翼翼的答。英文一向是我的第二號天敵。我盤算著,該怎麼樣才不會讓美美女士對我印象太深刻。
假設,我的「史記」被當掉的話希望外文至少可以低空飛過。
大學的教授很少人像方美美這樣在意學生的學習態度。教授學者們都是一座座的寶山,想挖掘,自然得到的就多。想偷懶,他們也沒閒工夫把寶藏捧到你跟前。可是方美美不同,她給我的感覺像是補習班執教鞭的娘。
忘了自己當初怎麼會跑來修這堂課的。全班就我一個人不識好歹。
昭君她跟我不一樣。她資質好,底子穩,對方美美根本談不上「應付」兩字。
而我,就像是跑錯教室的,若真是那樣還好,頂多笑一笑,說聲:「打擾了,不好意思。」拍拍屁股便可閃人。偏偏我不是。
這堂外文是必選修,班上人馬來自各系英雄好漢,我這一來,不啻把中文系的臉給丟光了。搞不好哪天有風聲傳到英明睿智的系主任耳裡,我看我連中文系也別念了。
「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什麼叫作周難蛋!」方美美雖然主攻外文,不過聽說她國學造詣還不錯。
她刻意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種尾寬頭尖的圓形體,我見了嚇了一跳——難不成她前世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我想您誤會了。」我心裡慌張的開始模擬出一套詞:「周旦就是周代制禮作樂的周公,他姓姬名旦,是以我個人用這三個字來尊稱他,就想周文王的頭上冠了一個周是一樣的。」我頓了頓,繼續胡扯說:「同時,也是為了區分另一個與桃花女鬥法的周公。」
方美美瞧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知代表什麼?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這麼說來,你對他制禮作樂一事似乎頗為推崇了。」
我突然發現,美美的問話多是不帶問號的。
不,周公制禮作樂雖為後人稱頌,但他這麼做無非是為了加強中央朝廷的控制力。他規定出一套禮法要人遵守,使諸侯人民對朝廷效忠,雖對中國的一統有著一定的貢獻,但他制禮作樂的動機已因政治的因素而變了質,不免叫人覺得……他有點取巧卑鄙。
「是的,我很推崇。」我簡短的說,以避免掉許多無謂的解釋。
「是嗎?」
方美美不太相信似的看著我,嘴裡似乎有一串話呼之欲出。
我暗叫糟糕,幸好,某位同學身上的報時表救了我。
美美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她從不耽誤同學下課的時間。
她目光淡淡的掃過我,不一會兒,滿室的人群已作鳥獸散,偌大的教室,怎麼看都有一股淒涼。
我收拾好書本,筆記,正當要走,美美走了過來。
她對我說了幾句「以後上課不准打瞌睡」之類的話。我點了點頭,忙走出教室,就見昭君在門外等我。
她看我走出來,走向我便說:「小秋,你可真敢,今天——」
我揮了揮手,打斷昭君的話:「別說了,往事不值得一提。」
我知道她要說些什麼。膽敢在方美美老師課堂上睡覺的,我是這學期的第一人。天知道我最近怎會老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那可不成,別忘了你欠我的醫藥費。」昭君比了比她的右頰。
「我又沒不給。」
下午我和昭君都沒課,一路走到冰店,點了兩盤紅豆牛奶冰。煉乳加紅豆的滋味,像是人生不常見的幸福,一下子都跑到了我口中。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46:08
第二章
為什麼洋紫荊開得這麼旺盛呢,在北部,它是專屬於春天的花。是不是因為它的花名叫「背叛」,所以,連季節也要叛離?
紫紅色的花落了滿地,遠遠的那頭有幾個清潔婦正用掃帚將花瓣掃成一堆一堆的,再裝進尼龍袋裡。
我不避諱的大步走過,所有踩在腳下的枯花都像是屍體,每跨一步,血便濺出一些。
看吧,這就是「背叛」的下場,本來它只要受一季苦痛的。
「秋涼,你走那麼快?」
「呃,什麼?」我停下腳步,看到身後氣喘吁吁走來的同窗。她叫李明玉,有個很奇怪的外號,人稱「麻雀」。
有點抱歉,我差點忘了她的存在。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她似乎有點埋怨的說道。
我看一下表,兩點十五分,已經遲到五分鐘了,再加上走到教室的時間估計約莫還要五分鐘不止,也就是說我這堂課起碼得遲到十分鐘了。
「可是已經遲到了。」我晃晃手上的表,證明我的話。而且,我們是在路上不小心碰到的,本無同行的打算。
「哎呀,有什麼關係。」李明玉揮揮手道:「反正這教授又不點名。」
「是沒錯,但遲到總不太好意思。」我嘴說著,腳也沒忘記走路。
「遲到五分鐘和遲到十分鐘還不都是遲到,咱們走慢點啦。」李明玉拖住我的手說道。她比我矮一點,骨架也比我小,整個人看起來嬌小玲瓏。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我也同意,但這就是我急著到教室的原因了,因為我在後悔,我後悔先前的念頭:我想蹺課!
蹺課對很多大學生來說,是家常便飯。對某部分人而言算是下午茶。可是它對我來講,像進高級飯店用餐一樣,至今還沒嘗過滋味到底如何。
我也知道這教憲法的教授混得不得了,說白點,不過是上行下效,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有魚大家一塊摸罷了,但是我就狠不下心來打破我空白的紀錄。
自找麻煩吧,我想。我的染色體裡或許帶有一點固執的基因在裡面。
執著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百思不解。
「喂,秋涼,你怎麼都不說話?」李明玉扯了扯我的手臂。
我有點不解的看向她:「我該說些什麼?」
「你這個人,腦袋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東西呀?平時看你靜靜的,對人也愛理不理的,你是不是嫌我煩啊?」
我不懂她怎會這樣問我,我自忖應該還沒有表現得太離群索居。
可是我回答她:「是有那麼一點。」因為她真的是挺煩人的,像只麻雀,嘰嘰喳喳的!麻雀,現在我懂她綽號的來由了。
「拜託,做人要含蓄一點。」
她拿起六法全書往我腦袋瓜子一敲,我喊了聲痛,痛的我要翻臉。
「你還曉得痛呀!我還以為你連腦袋都是鋼筋水泥打造的呢?」她用手指比了比心口又指了指肚腹。
「什麼意思?打手語呀?」我漫問。開啥玩笑,起碼半公斤重的精裝書,有稜有角的,敲在頭上不痛才怪。
「意思是你鐵石心腸,沒心又沒肝。」
「好啊,你譭謗我,根據民法,我可以告你,李明玉小姐。」
「喲,杜同學,請問你有沒有考慮過轉到法律系?」李明玉右手握拳,遞到我口前,充當麥克風。
我知道她是在戲弄我。但,我又何嘗不是遊戲人間?
「哪裡,都是憲法的教授教導有方。」
「名師出高徒的最佳例證嗎?」李明玉帶點軟幽默的說。
我知道她心底頂不欣賞那位名師的。
我也不接腔,因為目的地就在眼前了,我們都識相的噤聲。從後門摸進教室,在不顯眼的角落位置安靜坐下。
我下意識的抬起右手——兩點二十分又五十九秒。
一眼望去,到課者不到二分之一。
盲目的盯著前方的黑板好一會兒,我取出我的「海棠拓印」在淡淡柔黃的紙頁上記下數語。
老教授的課,雖名為憲法,教的卻是哲學。他教我們——摸魚時,記得別找清澈的水摸。
人生常常可見名不副實的事,你可以笑它,罵它,不能稱之為欺騙或謊言。往往太過真實,反而是一種不幸。
輕輕合上書頁,拿出筆記本,我試著將脫韁的神思歸位。望著教授身後的那一片黑板,捕捉偶爾飄進腦袋裡的隻字片語,一一記錄下來。
兩堂課的時光消逝的很快,未等教授離開教室,許多同窗早背著行囊溜了。
我望了望四下,放下手中的筆,將桌上的書籍雜物掃進背包裡,抄起擱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公式化的流程,動作無懈可擊的完美。我抿抿乾渴的唇,跟在人群後,走出教室。
李明玉又跑過來與我並肩而行,她的話匣子一開,簡直沒完沒了。從批評方才教授教學的枯燥乏味到我的種種意見,沒啥邏輯性的,幾乎想到就談,像她這樣的性子,雖然讓人覺得頗為恬噪,但,這也是她的好處。
直性子的人一般都是較真性情的。
「秋涼,你參加什麼社團?」
大學必修三學分,乃愛情,社團,課業是也。我想我死當的幾率比較高些。
「我沒有參加社團。」正確說來,是壓根兒不打算參加。我清楚自己缺乏參與的活力與熱誠。
可是,她也不必表現的那樣誇張吧!瞧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活似我的回答是件多麼不可思議的怪事一樣。
如果我沒記錯,台灣地區應無任何一條律法規定,凡大學生皆得參加社團。
「為什麼?」李明玉的語氣半帶訝異半帶好奇。
「天塌下來了沒?」我技巧的反問。
「神經!」她輕輕推了我一下,笑。彷彿我問了一個很愚蠢的疑問句。
天自然沒塌下來,太陽底下也沒有新鮮事,我自信不參加社團一事不必小題大做:「那你呢?你參加什麼社團?」我想把我的事借此帶過。
「我?嘿嘿!」她笑得很得意,讓我有點納悶:「我總共參加了三個社團喲!」
「好能耐。」要參加那麼多社團,體力充沛是先決條件。至於我,還是算了吧。
李明玉介紹她加入的社團,大抵多是動能性質的,跟她的個性很像。
提到社團呀!上回昭君也遊說我加入她所屬的那個國樂社社團。
昭君擅彈琵琶,我當初聽了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後來一想,這才是真正的「名副其實」。
我對傳統國樂頗有好感。以前看過一本書,裡頭的女主角是箇中高手,也會彈琵琶。鉉樂器幾乎都略懂皮毛,小小年紀的我對她簡直崇拜的五體投地。
對於國樂的喜好,這本書莫不是一大助力。
小時候,家裡有一管紫簫,是阿叔的,我常常趁人不注意時,拿著簫到別處,學電視劇裡的樣子,將嘴對著管口,用力用力的吹,結果吹的我臉色紫脹,頭皮發麻,乖乖!它就是不出聲,只沾得我一臉口水。
簡直一點美感都沒有。
往後,讀了小杜那首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那意境太美,於是我又做起吹簫的美夢,以前的口水事,早拋它個萬二里去了。
我這一生中想學會三種古樂器,簫是其一,另外尚有琵琶和揚琴,不過想終是想,我又怕自己笨學不會,所以國樂社那邊,暫不考慮加入,昭君的一番美意,只好心領。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的社團呀?」李明玉賊兮兮的問。
我瞟她一眼:「社費多少?」
她伸出手,拇指,無名指和小指是屈的。
其實我不過隨便問問,還是煞有介事的討價還價起來:「太貴了,我現在是兩袖清風,所以還是算了吧。」
「什麼!又不是愛心募款。」
她用力推了我一下,我一時無防備,左腳絆到右腳,一個不穩向前仆去——該死,我懷疑李明玉有暴力傾向。
「你做什麼?」我皺著眉,不怎麼高興的轉頭小瞪她一眼,沒注意到我後頭有人,直到他出聲,不,是直到看見李明玉呆若木雞的模樣,原本我誤以為她是出自內疚,而我的口氣似乎也太沖了些。
我回過頭攤開雙掌。手擦破皮了,還被一些碎沙石刺進肉裡,鼻子一酸,我的眼淚差點跟著掉下來。
「你沒事吧?」
「沒事才怪!」我光顧著看探傷勢,口氣不怎麼好,一時不爽又加了句:「沒長眼睛哪!」我以為問我話的人是李明玉。
「秋涼,」
「秋什麼秋,不要你扶!」我揮開一隻想拉起我的手臂,勉強的想自己站起來。我想膝蓋大概腫起來了,感覺熱辣辣的,幸虧我穿牛仔褲,破一個小洞照樣很拉風。
「你還好吧?」
「一點都不好。」我習慣性的抱怨。等等,李明玉說話幾時這般溫文有禮來著?而且還充滿男性嗓音的魅力?
我抬起頭,眼簾映入一張陌生男子的臉孔,回頭看見李明玉依然呆滯無神的眸子,霎時瞭然於心。
可是他笑成那樣是什麼意思啊?
他伸出手臂將我扶起來,問:「你還好吧?看起來不怎麼好的樣子。」他語氣裡帶著調侃的意味。
我把謝字吞回肚裡:「關你老兄屁事?」很不文雅的用語,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遷怒。
跟一個「好心的陌生人」生悶氣?哪裡是我杜秋涼的作風?
我抿了抿嘴。彎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走到那人面前輕輕一鞠躬:「對不起,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心人。」
天知道我一點都不想這麼說的,尤其是當我決定討厭一個人的時候。雖然我不喜歡他那不禮貌的笑容,但是天空這麼藍,人世間總難免相遇離分,為什麼我跌倒的糗態獨獨被這個人撞見?也許是上天有意無意的一種安排。
我再瞧了瞧那陌生男人典型的衣架子,暗灰色毛衣搭配黑長褲。著黑皮鞋,很像雜誌上英俊瀟灑的男模特兒。臉皮長得也挺好,高挺的希臘鼻和性感的薄唇,唇邊還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這樣的人,跟我往後數十年歲月不會有任何瓜葛。既然如此,假意道個歉,對大家都好,對我也沒什麼損失。
「沈!」遠處一個老頭喘著奔過來。
我順著聲音來源看去,覺得那人有點眼熟,想不起來是何許人。
「那不是學務長嗎?」
李明玉是什麼時候回魂過來的?
「誰?」我問。
「那個人呀。」我指了指朝我們方向奔來的老頭。
原來是學務長,記得剛入學是遠遠的見過一次,但我近視一百多度又沒戴眼鏡,根本看不清楚。
「沈,」學務長遠遠的又喊了聲,像是個名字,我望了望四下,應該是喚這個人吧。
我看向他時,才發現他也在看我。
「去健康中心擦點藥吧。」他說,然後迎向失態奔來的老頭。
我瞧了瞧自身的狼狽樣,決定以後要和李明玉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秋涼,你等等我!」李明玉又追了上來。
傻子才等她,我故意裝作沒聽到,繼續走我的路。
「秋涼,對不起,我跟你道歉就是了。」她奔過來挽住我的手,親熱的說:「走,我陪你去保健室擦藥。」
我閉了閉眼,有種在劫難逃的預感。
莫非天意難違?
「喂?」
李明玉用手肘碰了碰我,不知又有何指教?
「啥事?」我意興闌珊。
「剛才那男的長得好帥。」她雙頰緋紅,眼中閃著發現新大陸的興奮喜悅。
帥!這個字眼太膚淺。男人如果冠以這個形容詞,我替他們感到小小遺憾。
「帥有什麼用,你沒看到他手上的戒指嗎?早就死會了。」我喜歡潑人家冷水。
「欣賞?現在有內涵的男人不多見嘍。」李明玉有點失望的說。
「那你男朋友怎麼說?」李明玉長相甜,個性又活潑,如果我是男的也會喜歡像她這種女孩。甫進C大就傳聞有一大票的男孩追在她身後跑,現在她身邊的男友是第二任,但據說他之前的前科紀錄下在少數。兩人有得比。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46:15
我並非好奇,只是不懂。
愛情究竟是不是一種遊戲?
如果連男女間的愛情都是爾虞我詐,各所需的把戲,那麼紅塵之中還有什麼是真的,得一輩子等待?
「他呀」李明玉嬌羞地笑了:「秋,你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欣賞跟喜歡是兩碼子事。」她訓我。
「或許吧。」我無法反駁,一點點餘地都沒有。
我不認同李明玉的愛情,但並不否定她這個人,這與她所謂欣賞不等於喜歡的類推方式或許有異曲同工之妙。
「來C大麼久,沒見過這個人,不曉得是不是學校裡的老師?看穿著,不像學生,而且全身充滿男人的氣息,好有男人味哦。」李明玉一副標準的花癡模佯。
難怪剛才她看到傻眼。我在心裡偷偷地想。
「喂,上次那個小陳似乎對你挺有好感的。」
「哦。」哪個小陳?李明玉的話帶了點好奇刺探的成分,我偏不讓她得逞。「怎麼了嗎?問這個?」
「嗯……也沒有啦。」我瞧她低下了頭,怔思著:「秋,你心目中理想的情人標準是什麼?」
「多金,英俊瀟灑,而且只愛我一個。」我不假思索便道。
「就這樣?」李明玉的問話裡有懷疑的成分。也許是覺得我開出來的條件太拜金,太膚淺而今人不屑。但現實中,往往在選擇婚姻時,哪個女孩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擁有這些條件?
愛情與麵包之間,總是後者較為實際。浪漫愛情,無法成為感官所能實質接觸的物體。所謂幸福,仍舊得建在銅臭上,困頓潦倒的環境裡蘊育不出童話一般的愛情。
是虛榮又怎麼樣?
我們都在作繭自縛。
「就這樣?哦不!他還要比我高這麼多……差不多這樣。」我伸手比擬出一個比我發頂出約莫二十公分左右的角度。我不能接受個子比我矮小的情人。對於只有一六三高度的我而言,這應不是一項太苛刻的條件,畢竟今日台灣人營養充沛,應該不難找。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著我,顯然不信我的話。
我笑著把問題丟還給她:「你說呢?怎麼,打算介紹男朋友給我?」我半開玩笑地道。
「如果你要的話。」
「好啊!」我的爽快讓她訝異得合不朧嘴;「我覺得你男朋友滿符合我的條件的,瞧他常常請吃飯。」
「啊!秋對不起,不能陪你去上藥了,差點忘了我和大方今天有約,我先走一步嘍,不好意思,下回請你吃東西,拜拜!」拋下一串話,李明玉飛奔也似地走了。
大力是她現任男友。
我瞧她奔過去,佔有性地挽住他一條胳臂,兩個人朝我揮揮手,然後一同走出我的視線。
唉!我真是個壞女孩。哈!
李明玉是個典型重色輕友的例證——超典型。
結果,我獨自上保健室消毒上藥。
那護士不懂得憐香惜王,雖說不奢求什麼「感同身受」,因為那是一定IMPOSSIBLE的事情,她只要別「同性相斥」我就阿彌陀佛了。
可是她笨手笨腳,光擦個雙氧水就痛得我哀哀叫——我當然沒那麼失態——那蟻一般的痛癢感確實不怎麼好受。
我皺著眉:「護士小姐,如栗你能輕一點,我會更感謝你。」我對那護士提出一個好建議讓我少受點折磨,她也少被我詛咒幾回。
認識我深一點的人都知道,我討厭無終結的冤冤相報。
但她不但不領我的情,反而賞了我一記衛生眼尤其對方還是個媽媽,五公分厚的粉都掩蓋不了她前額,眼角被歲月的火車輾過的深痕。
我不該這麼惡毒:「修修摩訶修,修修,薩婆訶。」我低聲誦禱著,這是淨業真言。
別笑我的思想迂腐,在科學昌明的二十世紀末,仍舊存有許多科學無法解開的謎,我不是信教的人,但是我相信上天的存在,在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推導著宇宙萬事萬物的循環。
到櫃檯要了些紗布藥品,我一拐一拐地拐回宿舍去。高中時代的護理實習足夠我應付這些小麻煩且綽綽有餘。
大概也只有這種情況,我才會曉得感恩。
女人,果真還是「同性相斥」的居多。
受不了昭君猛烈的挖角攻勢,上個禮拜我正式舉白旗無條件投降。
「你有一張利嘴,適合當推銷寶貝。」這場拉鋸戰不公平,對手太洞悉我的弱點,害我連反敗為勝的機會都相當渺茫。
「不管,記得下禮拜二晚上七點社團教室見,我會在那兒恭候大駕。」昭君擺明不買我的帳,這一說,形同宣告死刑。
「昭君,一碗紅豆牛奶冰。」我不死心的賄賂她放過我。
「天有點冷了,吃冰不好。」這句話是否代表了有某種程度的轉圜餘地。
「紅豆湯圓熱的。」我當機立斷。
「嗯……」
「再加一豌豆話。」我趕緊再加籌碼。
「好,成交。」昭君大喝一聲。
「真的。」我喜出望外,然而我忽略了人性本有的狡詐。
「之前的承諾就算了。」就等這句話來免我死刑,可惜我馬上又被打進無期徒刑的深淵裡。
昭君說:「沒關係,反正長路漫漫,我多的是時間來說服你。」
她笑的好甜好膩,我便是那濕翅的蜂,陷入蜜一般的陷阱,抽不出身。
這樣的結果讓我得到了一個教訓,賄賂只會讓人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個禮拜後,我乖乖的自動到國樂社報到。怕昭君罵我,我還特地提早十分鐘。
可是,此刻我蹲在社團門前,抖瑟著身軀,呼吸夜裡冰涼的空氣。
教室裡有人在彈奏琵琶,我不好意思打擾。
不是昭君,我從門上的玻璃音樂辨識出彈奏者的身形,是個男的。他正彈著「春江花月夜」的曲目。
啊,春江潮水連海平,張若虛的這一首詩是我的最愛。
這是什麼心態!我陶醉在如泣如訴的弦音裡,希望不要終曲。可是廊外空蕩,冷風刺骨,凍得我幾乎想大喊救命,而暖屋內琵琶手依然未有收弦的打算,興致似乎正當頭,教我怎好入內打斷人家的雅興。
「哈啾!」我忍不住打了聲噴嚏。
咦?簡直是來受罪的,好冷。可憐身上衣著單薄,心憂未見君來。
我忍不住又想打噴嚏,趕緊掏出面紙備用:「哈啾!」
門豁然被打開了,我用面紙捂著口鼻,有點訝異的看著站在玄關下的人。他手裡還抱著琵琶,看著我的眼神很奇怪,不過他那雙眼睛倒很漂亮,水水的,可惜結冰了。
可是我不懂他為何要用那種捉賊的眼光看我?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厭惡不對等的地位,我緩緩站起來,這一站才知道這實在是個失策,剛剛蹲太久了,腳好麻。我皺著眉頭想活動活動筋骨,幫助血液循環,偏偏昭君這個時候才到。
「嗨,小秋,對不起我遲到了。」昭君在走廊那端遙喊著。
「你好意思。」我低聲嘟噥道。
「啊,社長你也在,怎麼都站在門外吹風?」
那男的聞言,淡漠的掃了我一眼,抱著琵琶走進室內,原來他是社長。
「走啊,發什麼呆?」
昭君從後面推了我一把,害我一個踉蹌,差點舊傷未癒,新傷又起。
「我腳麻,走不動。」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等待酸麻過去。
「唉,小秋你坐在那裡幹什麼?快過來,我跟你介紹。」
昭君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拖離椅子,敢情我的話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可惜我的腳仍是麻,硬要腳踩在地板上,好生難過。我清楚的感覺到從腳底到大腿不斷的在顫抖。
「社長,她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杜秋涼,中文系,對國樂很感興趣,一直嚷嚷著要加入我們社團。」
我驀地抬起頭,忘了腳麻這回事,我不懂昭君為什麼要這樣:「昭君?」
「你擅長什麼樂器?古箏?長笛?」那社長邊調這琵琶的音色,邊問我,偶爾抬起臉看我一眼。
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我又一種被輕視的忿悶。
「我什麼都不會。」我挺直身子,仰著臉,大聲的說:「社團不就是讓人學習的地方嗎?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
昭君許是察覺了我話裡的火藥味,她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沒理會。
「哦。」他低唔了聲,用指上的撥子劃了劃弦,撥出一道美麗的弧音。他忽而又抬起頭來問我:「那你打算學哪一種樂器?」語調平穩無起伏。
我望了望四下,樂器都收在盒裡,一時間我也拿不定主意。簫?琵琶?揚琴?我取捨不下。
他似乎等著我的回答,可是我猶疑不定,直直盯著他抱在胸前的雕花琵琶。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以一種很不屑的口氣說:「琵琶難度較高,初學者最好不要挑它來學。」
什麼玩意兒呀!我就偏要學琵琶。
「琵琶。」我見到他一瞬間的呆愣,這才滿意了。我又補充說明:「琵琶,我就學它。」
「隨便你。」他倏的轉過身,看來是不打算再理睬人的樣子。
我免費奉送他這字。
瞄倒壁上的時鐘,七點四十,我疑惑的看向昭君:「今天不是練習的時間嗎?」難不成這社團只有兩三個成員?
「當然不是,社團是明天同一時間。」昭君推著我走出教室,解釋道:「總得先向社長報備一聲吧。他老是神出鬼沒的,不太好找,只有今天固定會來這裡練習。」
原來教室在三樓。下樓後,經過那間教室下面,琵琶聲從未關緊的窗縫流瀉出來。
我跟昭君不約而同的往上看去,不知是不是燈光昏暗的關係,昭君的神情有幾分迷離。
「他琵琶彈得很好吧。」這話不是問句,只是想徵求附議。
「的確不錯。」如果放棄個人成見,那男的確有才華:「你不也奏得一手好琵琶?」
「那不一樣,我只是玩票性質而已。」昭君的語氣有些不同以往,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覺得她像是在歎息。
我猶豫著該不該提出剛才的疑問,不問清楚,我很難釋懷:「你剛才為什麼要那麼說?」
我看見昭君靦腆的笑了笑,有懺悔之意。
「小秋。」
昭君待要開口,我揮手打斷她的話。
「算了,你不要說,我不問了。」女人總是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蠢話,這毛病我也常犯。這種話大多是未經腦袋思考過的,不能代表些什麼。
「那你不生我的氣哦。」昭君得寸進尺的求道。
「我生氣的話,早就不同你說話了。」我頭望著星空,上弦月似乎不怎麼明顯。
女人之間的友情該如何長久維持,其間的巧妙,我完全不懂,我只知道我用的是赤裸裸的一顆心來相待,因為沒有保護,一旦受到傷害,就是一輩子難以洗去的傷痕,這樣做太危險,可是我沒有其他的辦法,我不會拿捏。
「當真不生氣?」昭君摟住我的手臂又問。
「嗯。」我點頭,突然想起一事:「可是你得請我吃一碗紅豆湯圓。」夜涼如水,我隨即補充:「熱的。」
我被昭君敲詐的夠久了,這一回,我首度大獲全勝。
勝負無定,陰陽得消長,這樣的人生才不至於太無趣。
隔天夜裡,七點整,我又出現在社團教室裡。
這一回,我直接開了門進去,很多不認識的人各自獨佔一角,正在學習。
昭君見我到了,忙把琵琶給我,逢人就向我介紹一番,我都微笑點頭示意。
「小秋!這裡。」昭君把我拉進一個小圈子裡,剛好剩一張椅子,我大剌剌的坐下。
「喂,你去哪?」我捉住昭君,納悶她怎生不進來。
「我去那邊。」她指了指另一小圈人群。
我鬆開手放她出去。
剩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我回神過來,發現四,五雙眼睛全盯著我看。我一一看了回去,全是女孩子。我一人送一朵微笑給她們,有點笨拙的自我介紹:「我是杜秋涼,剛加入社團。」我相信這說明足夠掃除她們心中的疑惑。
從回收的微笑中,可證這點。一,二,三,四少一朵,我順著一道犀利的目光看去,見到一個不太樂意見到的人。
還有誰,當然是那個二五八萬的琵琶男。
我這個人一向是不怎麼記仇的:「嗨,社長晚安。」我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
他看了我一眼,又將眼光轉回手上的琵琶。
搞了半天,我才弄清楚他正在教這些女孩彈奏的技巧,我在一旁沉默的聽著,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便把玩起自己手上的琵琶來。
「姿勢不對。」
在說我嗎?好像就是在說我。我看他抱起琵琶的姿勢,也跟著摹擬。
我的臉孔貼著冰冰涼涼的木面,想起琵琶遮面的典故來。
「不對,看我,要這樣。」
他重新示範給我看,我依樣畫葫蘆。
「這樣嗎?」我問的不是很專心。
他丟下手上的琵琶,走到我身後糾正:「左手下來點。」他捉住我的手往下移。
他靠我太緊,讓我渾身不自在。
「這樣子,好好記住。」調整好我的姿勢後,又坐回他的椅子。
「社長,我這樣彈對嗎?」一位長髮清秀的女孩問道。
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傳授指法。
我站了起來,想找昭君教我,讓他教我學不會。但這跟他教的好不好無關,純粹是我個人的問題。
「去哪?」他從忙碌中抬起臉掃了我一眼。
「找聶冠群。」聶冠群就是昭君。至於為什麼得來昭君的名號,別問我,我初識她時,人家都是這麼叫她的……「社長一次帶這麼多人,一定很累,我請昭君教我就行……」不習慣叫本名,我還是改「昭君」的叫法。面對著十來只質疑的眼睛,我覺得我必須要作些更清楚的交待。尤其是當中那一雙隱含怒意的冷眼。
怒意?可是氣我不買他的帳,我不給他面子?我環視了這圈子裡的女孩,發現了原因。
「聶冠群是進階組的,初學者由我負責。」我發誓我看見他在笑——眼睛裡有一種挑釁的暗示!可惜我早不玩這種幼稚的遊戲。
「沒關係,昭君會答應的。」我太自私,硬拖昭君下水。
接下來,他要如何出招。
我注意到他緩緩開的唇,勝負將見於此。「你向來這麼自我?」
唉,我輸了。只好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我會盡力教,學不學得會全看個人天賦。」這句話是不是在暗指他自己是天才,其他人都是蠢才?天賦?為何不說努力?中國史上,李白,永遠只能有一個,沒有人學得來他的飄逸靈秀、氣勢磅礡,所以他的詩注定要失傳。
我悶不吭聲。早知道國樂社的社長這麼「琶琶」,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來這裡活受罪,什麼,「你有一隻修長漂亮的手,學絲絃類的樂器最適合。」昭君的嘴太甜了,又會拍馬屁,結果我就這麼被她牽著鼻子走了。唉,悔不當初啊!
我真有一雙漂亮的手嗎?認真地端詳起來,手掌心比一般女孩子大,因為搭配修長指頭的關係,看來還算和諧。也因不擅修飾,所以沒有留長指甲,以至於打籃球時容易吃虧,不能「以指還指」。膚色還挺白的,可能跟我不常曬太陽有關,自從臭氧層遭受破壞,日光對我而言便不再是種享受。
還好,不是很美的一雙手。
做人不能太貪心,老爸,老媽給我一副不錯的身材,纖穠合度以致沒有減肥的困擾。臉蛋不見得出色,至少五官端正一樣也不少。老媽說我全身上下最「女人」的地方是我的耳朵跟頸子,最「女人」的意思不是指性感,而是感性。我攬鏡自照,覺得老媽比我還瞭解我自己。
撥了撥頭髮,將沒束緊的髮絲塞進耳後,我留了一頭長及腋下的頭髮,因為我很懶,不喜歡跑美容院。從小,我和春暖的頭髮都是老媽修剪的。上了高中,解除發禁,便留它到現在,沒怎麼保養上天生微卷的髮質,總之,不是電視廣告裡烏黑如瀑的秀髮。
「專心一點!我不希望浪費我的時間來教一些沒把心思放在這裡的人。」社長突來的大吼嚇了我一跳,顯然也嚇到了其他的女孩,我自知理虧,趕緊收回心思,誠惶誠恐地膜拜他游移在弦上的手指。
他有一雙漂亮的手。我喜歡欣賞美的事物,撇開個人成見不談,在心底,我替他的手打上A。
心不在焉的結果讓我挨了他幾記白眼,我裝作沒看到,自若地研究手上的琵琶。
有個女孩被他嚴厲的教訓哭了,但他仍像個沒事的人一般,繼續「搞」他的琵琶。
本以為他會凶我,沒想到他對每個人都不給好臉色。我很好奇,這樣冷酷無情的人,如何彈奏出那樣有情感的樂曲?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46:54
第三章
期中考之後,中文系有一項重要的活動。
在深秋的季節,當第一片楓紅的葉片凋落時,詩魁選拔正式展開,這是C大遠近馳名的一項傳統。
每個中文人都為這項活動雀躍不已,紛紛摩拳擦掌準備爭奪「詩魁」的寶座。當然,我也不能免俗。
系所為男女學生準備了中山服和鳳仙裝,與會者皆得換穿這些衣服,一派復古,足見校方對這個活動的重視。
活動從清晨八點開始,參賽的學生必須在四個小時內交出兩首作品,絕句一首,律詩一首,皆需合律合韻,不得出格,否則便遭淘汰。詩題則以抽籤決定。
最後,還要交出一首詩,不限韻,不限格律,字數,全憑詩人取材,這首詩是得獎的關鍵。
我素愛中國傳統服飾,這是參加這次大會最令我雀躍之處。中國服飾有一種靈性內斂的美,不難領會何以近日服裝市場吹起一陣復古的中國風。
昭君有一雙巧手,今早她特地來幫我梳髻。我的頭髮被高高的綰起,她不知打哪兒弄來一根仿玉簪子,現在正插在我的髮髻裡。
一身淡綠色的絨衣,領口,袖口都滾上了鑲金黑邊,黑色的長裙及地,昭君還幫我化了一點淡妝。看到鏡裡的女人,我幾乎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根本不像平日一副「困未醒」又邋遢的杜秋涼。
很意外的,我的絕句和律詩順利過了第一關,原來我只打算來插插花而已。
我以往也會寫些東西參加各類文藝比賽,然而卻統統石沉大海。春暖笑我沒天分卻又愛湊熱鬧,我想我這輩子大概真與得獎無緣吧!
「秋涼,比賽快開始了,你好了沒?」李明玉在外頭喚我。她在第一關就被刷下來了,所以她說她把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我要是拿到獎項就得請她這個「大功臣」吃一頓好料。
我要她別做夢了,上屆「詩魁」是中文系公認的才子——魏品軒,我看今年他仍是穩操勝券的。
中文系一向陰盛陽衰,能出得魏品軒這等人才,實屬難得,難怪全中文系都當他是個寶。他比我高一屆,人戲稱他「魏青蓮」。
我將手洗淨,沖掉先前不慎沾上的墨汁——大會規定,詩作全用毛筆書寫。
待大會結束後,便是「才子佳人節」序幕的開始,校園湖畔的「觀柳亭」將會有一場通宵達旦的笙歌夜宴,釀酒臨江,橫笛賦詩。
「秋涼,快點,比賽要開始嘍!」李明玉真是個大嗓門。
關緊水龍頭,我趕緊離開化妝室。「來了,別叫了。」我阻止她意欲再叫的嗓門。
「動作真慢哪!」李明玉拖住我的手臂,拉著我就跑,也沒想想兩個人穿的都是曳地長裙,很容易絆倒的。
「慢點,有的是時間。」我拖住她的腳步,將裙擺撩至膝間。「好了,走吧!」這回輪到我拖著她跑了。
就在我回頭看的當口,冷不防撞到身後迎來的人。
「小心。」那人扶住我的腰,穩住我的身勢。
「對不起——」我意外的忘了抓緊手中的裙擺,裙擺順應地心吸力滑下,在地板上打了一個漂亮的波浪。
「沒關係。」那人笑意盈盈地說。
我呆愣的盯著那人看,不曉得理由何在?
「秋涼,快走啦!要來不及了。」李明玉著急的叫著。
奇怪,皇帝不急倒急死太監。
「沈?」
那人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伴,她這一喊,勾起了我所有的回憶。
「真巧,又遇見你了。」我朝他點點頭示意。
「快去吧,真來不及了。」他鬆開擱在我腰際的手,將我輕輕推向李明玉,與身邊的女伴並肩而去。
不經意瞄到牆上的大鐘,我的心陡突跳了一下。
「秋涼,你在蘑菇些什麼?」李明玉的口氣聽來又喘又急。她拉住我的手,直奔試場。
臨進門前,拋了記飛吻給我:「加油啊!全看你了,未來的詩魁。」
神經!我匆匆入座,不明白李明玉何以那樣對我有信心。
趁試卷未發下來的當口,我趁機瞄了瞄周圍的人。一眼放去,穿著與我相同衣服的居多,穿中山服的則少之又少——耶!魏才子就坐我隔壁!
「嗨,你好。」他向我打招呼。
這還是我頭一回這麼近看他,很漂亮的一個男孩。
我不答話,微微一笑算是答禮,剛巧試卷發下,我拿起毛筆,開始發呆。
一個小時後,我交出了試卷。
李明玉見我出來,朝我跑了過來,一臉緊張問:「秋涼,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考三個小時?」
「對呀,可是我不小心打翻墨汁,整張試卷都糊掉了,一人又只能拿一張。」我突然有了惡作劇的念頭,憋住笑意說道。
李明玉果然受騙。「什麼?那我的大餐——」
我假意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很遺憾,我沒有辦法請你吃好料了。」
李明玉哭喪著臉。「秋涼,你真不夠意思!」
「反正本來就不可能嘛。」我才一年級,再讓我磨個兩三年,希望還大些——現在,高興就好。
我覺得有點累,看看時間還早,便到休息室坐了一會兒。晚上的詩宴不知是否如我想像般有趣?
***
「秋涼,你怎麼在這兒睡,快起來,詩宴開始了。」
誰?打擾我的好夢。
「還睡!快起來,大家都到湖畔去了。」
「不要……我頭好痛。」誰在搖我?不要搖,搖得我頭好暈。
「唉,真拿你沒辦法,快點起來——」
「不要那麼大聲,我聽得到——」果然是李明玉的大嗓門,我揉了揉眼睛。「幾點了?」我坐了起來,才發現我在休息用的教室內。
「都七點了,快清醒過來,詩宴要開始了。你怎麼這麼迷糊,我到了湖畔才發現你不在,快起來,今年的詩魁要揭曉了。」
李明玉說了一大串話,我只聽進去兩句——頭尾兩句。
「拉我一吧,咱們走吧。」什麼時候開始跟李明玉產生這種近似朋友的交情?我也不大清楚了。此刻,真的感謝她對我的關懷。
匆匆趕到湖畔觀柳亭,幾乎被她張燈結綵的麗景給震懾住。剛剛我才再作了這樣一個夢,我夢見我是秦淮河畔的歌女,畫舫上,夜夜宴飲,我彈奏著琵琶,身世堪憐,唱著新填的「無題」——
深深梧桐深深秋,點點芭蕉點點愁。
朝為青絲暮成雪,更歎昔時逍遙游。
天!休使圓蟾照客眠。
人何在?桂影自嬋娟。
一晌凝情無語,手捻黃花何處?愁絕西窗。
新來夢,笛聲三弄,酒意詩情誰與共?
回首天涯,闌珊燈火,都化作,清晨微雨飛過。
真到一個人來,帶走了我,他說:「我終於尋到了你。這一生,我決不會再放你走了。」
可是,他是誰?暗夜月色朦朧,我扯住他的衣衫,想看清楚他的面貌——結果當他正要轉過身來時,我就被吵醒了。
夢,就像肥皂泡泡一樣,輕輕一碰就碎了。
「秋涼,你要請我大餐哦。」李明玉賊賊得對我笑著。
「啊,你說什麼?」我不解的看著她。
「我說——詩魁到了!」李明玉捉著我的手腕,一路將我帶到亭前,輝煌的燈光很是刺眼。我還是不明白李明玉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我所到之處掌聲立時響起,簡直太過於戲劇化。
這是在演哪一出?
「明玉,你不要和我開玩笑!」我有點生氣,這太過分了。
「誰在跟你開玩笑,你還沒睡醒啊?」李明玉拍了拍我的臉頰。「先前宣佈了今屆詩魁的得主,就是你啊,秋涼小姐。看看多烏龍,你居然不在現場,還要我大老遠的回去找你。」李明玉很快的解釋了一遍,我仍是不信。「好了好了,快點上去,別讓他們等太久。」
「可是我——」李明玉把我推向亭內,我猶豫著。
「快上來呀。」一隻手伸了過來,好似大海中的浮木,我趕緊捉住。
是魏才子。
「恭喜你,你的『無題』寫得真好,我甘拜下風。」魏才子握住我的手,真誠的說。
「可是——」
「別可是了,快,典禮要開始了。」
為什麼今天每個人都在催我快一點?
我被他帶至亭中央,原本鼓噪的氣氛霎時都沉靜了下來。
一盞燈光打在我身上,熱熱的,這靜湖,這亭榭,彷彿全錯署了時空。
觀柳亭內空間頗廣,除了我跟魏才子外,尚有十來位陌生臉孔的人,大概是評審來賓之類的吧,多半有點年紀。
「你是杜秋涼?」那些人當中,不知是誰打破了空氣中的靜謐。
「我是。」我順著聲音望去,搜索著問話的人。這聲音,我似乎在哪裡聽過。
接下來,他問了一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問題。
「能否請教,杜秋娘跟你有什麼關係?」這是個玩笑話,我聽得出話語中的調侃意味。
「沈教授,別欺負女孩子。」他身邊一名中年男子說,嘴裡似乎快忍不住笑意。
他們的對話很小聲,大概只有亭子裡的人聽得到,所以也只有亭子裡的人笑得很辛苦。
我覺得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杜秋娘是我們家古早以前的一支旁系遠親。」我正經八百的說,口氣中明顯帶有抗議的成分,我沒誑人,我家族譜上是這麼記載的。「還有,涼跟娘是不同的發音,請你咬字清晰一點。」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反倒一時語塞。沈教授是嗎?我沒修過他的課,不算他的學生,沒必要尊師重道。
亭內的氣氛因為我的話而變得很凝重。
「是不是該辦交接了?」魏才子有意圓融場面。他小聲地對我說:「在場的都是繫上重要的貴賓,幾個繫上的老師也在,你說話不要那麼沖。」
我聞言再仔細瞧了那些人一眼——只怪燈光太強,我又沒戴眼鏡,虧魏才子提醒,我才沒犯下大錯。
我緘默了。詩魁的頭銜對我而言或許不是很重要,但破壞了學校傳統的事情,這罪,我擔當不起。
魏才子將一個柳條編成的頭環放在我頭上,很像桂冠。他突然湊近的臉嚇了我一跳。
「你做什麼?」我驚駭的跳離開一大步。
他笑笑的說:「傳統嘛。」說著就蜻蜓點水一般的輕吻了我的臉頰,而亭下的掌聲居然如雷一般的響起。
什麼鬼傳統!我捂著臉怒瞪著他,他卻一副無辜樣的朝我咧開嘴,回了我一個笑容。
「儀式完成了。」他說。
天——什麼跟什麼!
我被擁上來的人群簇擁著下亭,被送上不知打哪兒弄來的一頂竹轎子。我慌張的回頭看了涼亭一眼,有點無助的找尋魏才子的人影,不料卻反對上另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眸——那種笑,是半帶調侃的;我起門,猛地回頭,才發現幾個作長袍打扮的男學生抬著竹轎上的我繞湖。
是夢吧!這一切,太不真實了,虛幻的像是夢境。
閉上了眼睛,不去聽湖畔的喧鬧聲,我得細細思量。
湖裡的水鴨鼓翅,笙歌夜宴,通宵達旦。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夜深了嗎?
***
我病了,是重感冒。
我已經兩天沒去上課了。
病情持續加重當中,一直不見起色,我想多半是我自己的不合作所致——下意識裡,我祈禱病不要好,這樣一來,我便有足夠的理由不去上課。
是的,我在逃避。
放了自己一個禮拜的假,我搬離學校的宿舍。團體的生活不見得不好,租金也便宜,但,我還是習慣擁有一點隱私和自己的空間。
我的東西不多,一個上午就搬完了,新住處是公寓式的頂樓,租金不算太貴,踉老爸老媽報備過後,他們並無反對。
房子是早就找好的了,趁著這個機會,我搬了出來。當了太久的安分學生,一病後,我突然想換點口味試試。
蹺課的滋味——馬馬虎虎啦。
佈置完自己的小蝸居,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我洗淨了手,決定出門採購一些乾糧回來儲存。
新居離學校很近,搭十一路公車,十五分鐘即可到達。可是我還是去買了一輛二手腳踏車。
我是個大學生了,得學習經濟自立。我決定晚上去兼家教。
對象是一個國中男孩,主要是一些課業輔導的教學,我全科包辦。雖說我英、數奇爛無比,但應付一個國中生仍綽綽有餘,至於其它科目,不是我在蓋的,那些東西根本難不倒我。
一個禮拜兩天,一次三小時,那家主人待人很客氣,我去應徵時,便對他們夫妻頗有好感。
上超市買了些泡麵、水果,我不急著回我的小蝸居,便在街上閒逛起來,邊啃著剛買的蘋果。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7:53:05
我很喜歡城市裡那分淡淡疏離的感覺。
在書店裡站了一會兒,讀了兩本書。「速讀」的功夫是高中時代培養出來的,那青澀的年代,週末午後的時光,我從街道的第一家書店逛到最末一家,找個人稀的空間,挑一本愛看的書,就此消磨一個下午。
當別人忙著上補習班時,我卻窩在燈光美好的書店中,忘記時間的流逝,然後再大玩與公車賽跑的遊戲。
不過,像我這種客人,一般書店多不怎歡迎。可是,我就是愛嘛!
到如今,我依舊習慣不改。
離開書店時,已經下午六點了。中午沒吃飯,胃有點不舒服,幾滴雨點灑在我身上,我呆愣的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啊!我沒帶傘!
才剛領悟,老天爺便不作美的降下傾盆大雨來,雨滴由涓滴一般到如花生米般大小,接著整盆水都傾倒了下來。我忙跑向離我最近的騎樓避雨,剛安全抵達。便瞧見街上的行人如鼠一般的到處逃竄——這場雨,真是老天爺的一場惡作劇。
正逢下班時間,人潮車流洶湧,我身邊剩餘得空間逐漸被躲雨的人群給佔據。
表面的秩序因為一場疾雨的緣故,全都脫序了。
我位處的騎樓剛巧加裝了一具公用電話——投幣式的。髒污的話筒,看得出平時被使用的頻率少得可憐,但因這一場雨而變得炙手可熱了起來。
這個騎樓,前無可依,後無可恃,與其他店家有數尺之隔,雨幕將它徹底的與外界隔絕,那一具青藍色的方形機器成為與外界溝通的橋樑;雨絲一行行,像鐵幕的欄杆。
「喂,是我,我現在在天橋路……我不管,你快來接我。」
是情人吧!那語氣聽來撒嬌黏膩——不能怪我偷聽,實在是講電話的那女孩嗓門大了些,不知怎的,她的話裡有那麼一絲炫耀的意味。
我的直覺向來是很敏銳的。
五分鐘後,我總算明白。
一輛拉風的蓮花跑車停在騎樓前,駕駛座的車窗搖了下來,裡頭的男人帶了墨鏡。女孩雀躍地奔入雨中,坐進前座,不一會兒,蓮花跑車子彈也似的駛向遠方。
話筒一再的被拿起,又被放下。
直至沉寂許久——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銅板,猶豫了一下,投進電話裡,伸出手指要按號鍵,手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又無聲無息的放下。
掛回話筒,將硬幣握在手中,突然胃部一陣痙,我皺緊了眉,蹲下身子。
這雨不下一個晚上是停不了的了。
我抱著肚子,將臉埋進臂彎裡,感覺身旁的人雜雜沓沓。
「小姐,能不能借個硬幣?」一個男音在我耳畔響起。
要打電話的吧!我伸出手,硬幣在掌中,感覺另一隻手輕輕拾起那個銅板,指尖的餘溫殘存在我掌心。
「謝謝。」
「不客氣。」我有氣無力的說。
那人的位置離我很近,我聽得見他拿起話筒的聲音。
「喂,請找杜秋涼小姐……不在是嗎?是這樣的,我想親自來向她道歉……」
同名同姓吧!真巧,世上有人和我叫一樣的名字。可是——這個人的聲音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好奇心的驅使,我抬起頭,想看看那男人的模樣。
「杜小姐,你的電話。」他將話筒遞到我的眼前。
我一時驚訝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是你?」他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是我一輩子的惡夢。
「是我。」他將話筒掛好,把硬幣塞回我的手中,連帶著將我拉起來。
「真巧。」除了這句話,我不曉得我還能說什麼。但未免也太巧了一點吧!就跟這場疾雨一樣,淋得人措手不及,全是老天爺的惡作劇。
「是啊,真的好巧。」
我別過臉,不再搭理他,期盼這場雨快停。
「你一個禮拜沒去上課了?」他突然說。
我猛地回頭,心裡納悶得緊,他怎麼知道?
像是窺透了我的疑問,他做了解釋:「你同學說的。」
可能是因為在身份上,他是個教授,而我是學生的關係,我有一種做賊心虛的困窘,使得我急切辯駁道:「那是因為我感冒了。」
「現在好些了嗎?」沒想到他居然這樣的問。
廢話!沒好點兒,我會出來閒逛。我在心底偷偷罵他問了一個笨問題。
「快七點了,請你吃個飯好嗎?」
「你要請我吃飯?為什麼?」
「向你道歉啊!願意接受這個邀請嗎?」
我睜大眼盯著他瞧,一陣不識時務的咕噥聲自我空空如也的胃裡響起,像一記悶雷,與滂沱大雨中隆隆的雷鳴聲相呼應。
他輕笑出聲,我則面紅耳赤的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走吧,別虐待自己的胃了。」他不由分說的捉起我的手。
我們快速的衝過直瀉而下的雨簾。
也許孔老夫子說的沒錯,「食色性也。」人果然隸屬於油鹽聲色之中,是情與欲雜揉而成的生物。
你,我,都不例外。
***
我一定很容易被收買。
不過一頓飯,便讓我對他盡釋前嫌。
他老馬識途一般,帶我到一家餐廳用飯。這家餐廳以海鮮大餐聞名,不巧的是,杜小姐秋涼我專對海產類食物過敏。
看到侍者遞來的菜單,我都傻眼了。
「A餐,謝謝。」他對服務生說。望向我,笑道:「想吃什麼盡量點,沒關係。」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接到他鼓勵式的笑容,再望回手中的菜單,不禁在心底偷偷的苦笑。怎麼半字不離「海」「鮮」呀!
怕那服務生等久了,頻頻賞我衛生眼。我只好隨意點了份蝦仁炒飯。
「怎麼只點炒飯,說好了這頓我請客的。」他接過菜單,一一介紹每樣食物的特色,優缺點。「別跟我客氣,這家餐廳的海鮮套餐可是很有名的。」
瞧他說的那樣起勁,我實在不忍潑他冷水。這雨天,天氣怪冷的。「先生,你瞧我是那種會跟你客氣的人嗎?」我半打趣的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口才。
他聞言霎時住了口,一臉茫然可見。
「我對海鮮類食物過敏。」唉!只好坦誠嘍。我沒遺漏地捕捉住他臉上一閃而逝的歉疚。
「對不起,我不曉得。」他赧然一笑。都三十好幾的男人了,笑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我們換別家……」
他起身欲走,我按住他擱在桌上的手背。
「不,不用了,總不好叫來一桌子的食物卻沒人吃吧?」
恰巧一名服務生送來了我們的餐點,我收回手,望著滿桌食物,不禁失笑。
我瞪著盤內鮮美多汁的蝦仁。「我想,吃個炒飯應該沒什麼問題才是。」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飯送進嘴裡。
他看了我的模樣,憐愛的摸了摸我的頭,說:「沒人要你逞強。」
憐愛?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
我的髮梢還殘留著他指尖的餘熱,那撫觸隱隱約約透露了一絲絲若有似無的心情。
「給你好不好?」我瞪著盤中的蝦仁道:「我的蝦子給你好不好?」
以前在家裡的時候,老爸是我的救星,每當飯桌上出現令我厭惡的食物,而老媽又在一旁監視時,老爸都會趁老媽不注意時,偷偷的把我碗中的青椒,蘿蔔吃掉,養成我今日挑嘴的惡習。
他橫來一隻手臂,手中的叉子利落的叉走我盤內的蝦仁。
我不禁感激的看著他。「謝啦!以後我吃蚵仔麵線或蚵仔煎一定不會忘記找你去。」我笑得很甜,我知道。可以感覺到我的唇線咧了好大一條縫。
其實,我不愛吃海鮮類食物不光是為了怕過敏,更是因為我就是討厭那些軟體類的生物。
他突然愣在那邊。
「你們真得很像。」他喃喃著,語調低沉。
「什麼?」我不明所以。
他看我的眼神失了焦距,彷彿隔著我在追憶些什麼。
「你們真的很像,連挑嘴的習慣都一樣。」他似乎透過我,重疊著另一人的影像。
「誰?」我不禁有點好奇,小心翼翼的問。
「我的未婚妻。」他說。我看向他的手指,沒有意外的看見那枚戒指,閃著熠熠金光,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中,更是輝煌。
鏗然一聲,打破了交流在彼此之間的詭秘氣氛。我微震了一下,趕緊彎下腰拾起我掉落的湯匙,叉子。「對不起。」我有點慌。
招來侍者更換了我的餐具,我們便不再交談,低頭各自解決自己的食物。不知怎的,原本飢腸轆轆的我面對盤中的食物竟然提不起胃口。
翻弄著金黃色的米飯,胃腸突然痛絞了起來,我咬著牙,淚水卻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你怎麼了?」他來到我身邊,擔心的問著。
我搖頭不說話,感覺胃好痛好痛,似要撕裂了我。
「怎麼了?」他摟住我,緊張的一再詢問。
我想跟他說,這是老毛病,不用擔心,死不了的,可我就是開不了口。我好恨,為什麼每次遇到他都是我最狼狽的時候,為什麼我就不能一次健健全全,堅強無事的站在他面前,我並不是那麼脆弱的人啊!
我聽見他叫來了服務生買單,接著我被騰空抱起,他似乎要送我去醫院。我喊住他。「不要——我不要去醫院,只是胃痛,一點小毛病。」
他將脫下來的西裝外套蓋住我。「不行,痛的臉色也發白了,還說是小毛病!我的車就停在附近——」
「不要!」我扯住他的襯衫。「拜託,我討厭醫院。」
「不行。」他一口就回絕。「我也討厭。」
想也是,那種迎生送死的地方,誰會喜歡去!
這不公平,連他也討厭的地方,為何還要帶我去?
***
送我到醫院後,他幫我掛了急診。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丟臉過。
他抱著我急急忙忙的衝進醫院裡,掛號的護士看了還以為我要看婦產科,搞了半天才發現我哪裡是個即將臨盆的孕婦,只是胃潰瘍而已。
這等烏龍事沒一會兒便傳遍了整間醫院,成為大夫與病患間閒聊的最新八卦新聞。
害我差點沒從胃潰瘍便成胃出血。
在病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吊了一袋點滴,我睡醒後,沒見到他人影,倒是和隔壁的陳太太聊了起來。我們談到她家的小狗小莉最近生了四隻小狗,她說要送一隻讓我養,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接受。
因為我怕麻煩,而且以前也沒有飼養貓狗的經驗,雖說現在一個人住,有隻狗做伴可能比較比較不會寂寞,但是,養狗很麻煩吧,何況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
「杜小姐,那位是你老公嗎?」
「哪個啊?」我疑惑的看了陳太太一眼。
「就是送你來的那個啊。」
女人常常是秘密的洩露者。我注意到陳太太縫也縫不攏的嘴。
是我太老氣溜秋還是他駐顏有術。怎麼我們年齡差那麼多,還會有人認為我們是夫妻?我連忙否認。「當然不是。」
「那是男朋友嘍?」陳太太又問。
我又搖遙頭否認。
「那他到底是誰呀?」陳太太光火了。
奇怪!干她底事?
「伊是阮爸啦!」我不耐煩地說。這問題,我也想知道啊。
「黑白講,哪有人年紀輕輕,女兒就那麼大的。」陳太太顯然十分不滿我敷衍的措辭。
這女人還真不好打發。
我正困頓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恰巧他走了進來,我如獲救星似的劈頭就問他:「喂,你今年多大年紀。」我沒有壓低音量就是故意要讓陳太太聽個清楚。一個人能混到教授地位的,沒有四十也三十好幾了吧。這麼大歲數的男人有個像我這麼大的女兒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反正我就硬要拗下去。
「三十歲。什麼事?」他疑惑的愣了會兒才說。
這個回答在我意料之外。騙人,一定是騙人的。
「真的假的?你不是教授嗎?」這回我則盡量壓低音量,就是陳太太豎起耳朵也聽不清楚。
他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這很重要嗎?」見我點點頭,才娓娓道出:「因為我的學位是在國外拿的呀,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隔壁病床的陳太太說要把女兒嫁給你。」原來是喝樣墨水的,難怪。「可是你別高興的太早,我已經跟她說你有未婚妻了。」
我沒料到我這個玩笑非但一點都不好笑,而且堪稱無聊。
「她死了。」他像在陳述一件往事一般,語調平淡,原本掛在嘴邊的笑意卻在不知丟到哪邊去了。
我垂下眼簾,為我的失言道歉:「對不起,我不知……」
「沒關係。」他打斷我的話後,從一個袋子裡拿出一碗東西。「這本來就不干你的事。」
是一碗粥。
「醫生說你腸胃不好,三餐一定要定時定量,晚餐我看你沒吃進什麼,吃點粥吧,以後不許再吃那些泡麵了。」
我接過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嘴巴不受控制的問:「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摸了摸我的頭,笑說:「吃吧,別想太多。」
***
只是一點小病,我堅持不住院,他拿我沒轍,只好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都把視線擺在車窗外,看著五彩閃爍的霓虹燈。
他不知何時扭開了收音機,女歌手暗啞的嗓音如泣如訴的流瀉著。
空氣陷入了膠著。
我在轉彎處適時的指引方向,車子平順的行駛在柏油路面。
「就在那兒停車。」我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巷口。
「你沒住校?」他問。
我搖了搖頭。
他在我示意的地方停下車。「你住這裡?」他糾緊的劍眉顯露了他的疑惑。
我望著車窗外依然不停的雨。「謝謝你,送到這裡就好了。」我迅速打開了車門,奔入雨簾當中,耳朵已不聞他任何呼喊。
冷夜的雨打濕了我的臉龐,我奔跑著回我的蝸居,換下一身濕衣裳,隨意沖了個熱水澡後,躲進棉被裡。不管窗外的雨勢猖狂。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0:16
第四章
「秋涼,你上哪去了?幾天不見你人影。」課後,李明玉笑著過來纏人。
我拿開她壓在我肩上的手臂。「我生病了。」
「真的?」她聞言略微吃驚,橫來一隻手背貼住我的額頭。「很正常,沒發燒嘛。」
我拍掉她的手,怒瞪她一眼說:「你才發燒咧!」
「開個小玩笑,來,笑一個,別太嚴肅嘛。」她捏住我雙頰,硬要我擠出一個笑容。
「嘻——行了嗎?」我無奈道。
她跑過來跟我擠一張椅子坐。
「喂,你知道嗎?你沒來這幾天,有個人天天來探問你的消息那,你猜猜看是誰?」她故作神秘狀,想吊人胃口。
「我哪猜得到。」我站起來,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李明玉跟著我站了起來。「我告訴你喲!就是上次那個帥哥啊!你記不記得,上次你跌倒時遇見的那個,看起來很舒服,很有男人味的那個。」她不斷地補充說明。
是他?
「想起來了嗎?好奇怪哦,他幹嘛找你呀?你們認識嗎?」李明玉一雙賊不溜丟的大眼在我身上轉呀轉地,似乎想從我身上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或是挖出一點新聞。
「對呀,我們不僅認識,算算,我們還攀得上一丁點親屬關係呢。」我乾脆順水推舟地說。有個英俊的親戚其實也挺不賴的。好比說,潘安的孫子就是醜也不會醜得太離譜;有個這麼俊的人做親戚,憑著一點點共同的血液,秋涼小姐我雖稱不上天仙美女,起碼還不算難看,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真的假的?」李明玉狐疑地看著我問。
我想就算我所言句旬屬實,她仍要這麼問。
「真的。」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我不稱它作謊言,我叫它「玩笑話」。玩笑嘛,說來笑笑又有何不可?
「真的?他是你的遠親?」
怎麼李明玉一臉踢到金子的表情?
遠親?李明玉將我的話縮譯成這兩個宇。「應該算是吧。」
「太好了,秋涼,你一定要介紹他讓我認識!」李明玉興奮地抱著我的手臂,找整件外套都要被她給扯下來了。
「你不是有大方了嗎?」我故意取笑她。
「男友當然是認識愈多愈好啊,有備無患嘛!」她續說:「現代人誰還講究從一而終那套八股?欲則聚,不欲則散,這才是現代戀愛精神。」
「你是不是跟大方怎麼了?上回你不才說喜歡跟欣賞是兩碼子事。」
「沒錯啊,可是,所有的喜歡一開始都起源於欣賞啊。」
是嗎?
我不打算再爭論這種永遠都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
「啊!」李明玉突然大叫一聲,我正疑惑,她卻塞了一封信封給我。「魏品軒托我交給你的,我差點忘了。」
李明玉在一旁催著我打開——
是一張卡片,錫卡紙上印著一幅水墨畫,繪著一潭明湖,月色微暈,湖上一水亭,聚著文士數人,有一女子坐於湖畔,低首撫箏。
這景色像極了那夢幻一般的夜,我驀地想起魏品軒輕印在我頰上的吻,不由得心頭一陣燥熱,臉色潮紅。
「魏才子給你卡片幹嘛?」李明玉好奇地湊近,將頭靠在我肩臂上。
我倏地將卡片一合,斜眠著她,笑說:「孔老夫子沒教你非禮匆視嗎?」
「讓我看看又不會少塊肉——該不會是情書吧?他那天晚上吻了你耶!」
殺千刀的,她就非要提起這件事嗎?我都已經夠窘了。「那不叫『吻』,而且那只是傳統。」傳統?那豈不代表下屆詩魁換人時,我也得這麼做?這算什麼傳統!又是哪個王八蛋規定的?
「要不然什麼才叫作『吻』,難不成要親到嘴巴上才算?」李明玉口無遮攔地嘲諷著。
無論如何,我不承認就是了,這一點堅持,我寧願捨棄保守而就進化。
「得了,別一副苦瓜臉,只不過是一個吻而已。」李明玉拍拍我的背,『安慰』道。」快看看他裡頭到底寫什麼嘛!」
我甩開她,打開卡片——秋涼,恭喜你贏得了詩魁的榮譽。你確實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孩。星期六晚上,在湖畔將有一場青年詩人的聚合,希望你能撥冗參加,期待你的蒞臨。
魏品軒
「他請你去參加他們的聚會呀!」李明玉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說不定魏才子真對你有好感呢。」
她拉著我,左看看,右瞧瞧。「嘖!你還真是真人不露相,先是一個小陳,現在又來一個魏才子,有這麼多人拜倒在你石榴裙——哦不!拜倒在你牛仔褲下,請問你究竟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不過天生麗質難自棄,色不迷人人自迷罷了。」我打趣道。
我有何德能?女子弄文誠可罪!我不要集滿一身罪過就不錯了。
李明玉就是愛大驚小怪,普普通通的一張邀請卡和幾行文宇竟被她當作魏才子對我有「好感」的證據。我真是服了她。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自己難道不明白?以前的杜秋涼沒人要,哪裡知道上了大學便一下子炙手可熱起來。果真是如此,除非以前那些人眼睛全長在腳底,才捨滄海遺珠,沒發現我這塊「蒙塵的瑰寶」。
「才褒你兩句就飛上天啦!那我再多誇獎一點,你是不是打算要飛到廣寒宮,陪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喂,說真的,你到底去不快?」李明玉好奇地直問我。
奇怪,我去與否,對她而言很重要嗎?
「看過『未央歌』沒有?」
李明玉點點頭,卻一臉茫然。
「套句裡頭的一句名言,『干卿底事』?」我還特地用北京腔加重語氣。
我想,魏才子會邀我,太概是我頂上詩魁頭銜的緣故。去小聚一番倒是無妨,只可惜那天晚上我沒空,得去上家教。提起那個小子,我就頭大,惡夢啊!我想他根本不需要家庭教師,他只需要一根棍子,我會考慮免費奉送他。
另外,社團那兒,我打算不去了,雖然有點對不起昭君,可是,不知怎地,我處在其中,一直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今晚再去一次,就當作是最後的告別。
昭君若是懂我,她會明白的。順便我也要把她上次借我的仿玉簪子還給她。
***
晚上,我到了社團的活動教室,沒有早到,也沒遲來。我上禮拜沒來,不知道今天是團練的時間。挑了張椅子坐下,靜靜地觀看著其他人練習。
箏聲有點澀,不知是不是天冷的關係,凍著了那撫箏的手。
胡琴的聲音總是那麼淒涼,跟著琵琶的節奏,顯得有些倉卒。琵琶在演奏中依然扮演著主旋律的討好角色,沒辦法,誰叫彈奏它的是那麼嚴肅、強勢的一個人,只要他要,誰搶得過他。
啊!揚琴,揚琴清亮的弦聲永遠都是這麼特出。
曾經我也想像著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可是我是個怯懦的人,缺乏音樂的天分,只能選擇逃避、再逃避。
昭君的仿玉簪,—下回見面再還她吧。
***
我一直在想,是現在的小孩變聰明了,還是我的腦袋退化了?
我正式到王家任教以後才發現他們的小孩根本用不著輔導,若要,也絕不是課業上的。
可是為了我的飯碗著想,我還是「克盡職守」地督促著學生的課業。雖說,我覺得王家比較需要一個看護。
我的學生叫作王彬,很聰明的一個男孩,若我們同時去做智力測驗,我保證他絕對「青出於藍勝於藍」,所以我說王家聘我來是當他們兒子的「伴讀」。
王家是個很富有的家庭,如同一般缺乏親情溫暖的家庭—般,王氏夫婦鎮日忙於賺錢應酬,無暇照顧他們的獨子,只好聘一個「家教」來幫忙看顧他。
「秋涼,這題怎麼算?」我的學生在召喚我了。他不叫我老師,反而沒大沒小地直呼本小姐的勞名。
「這題很簡單啊!你看,把公式帶入,這樣再這樣就出來了。」我詳細地示範指導,想不到他太少爺也有不會的時候,這突顯了我這「家教」存在的價值。
「啊哈——你花了兩分鐘零六秒解它,我只花了一分二十秒。」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碼表,臉上寫著勝利的愉悅。
「哼!有什麼好得意的,只是贏我又有什麼了不起。」我當頭淋他一盆冷水。
我早就看開了,我是來當他的人格導師,而不是來輔導他課業的,當然,如果他需要,我會盡我所能地教他。
「就是贏你才了不起。」他不減得意地說。
「如果你是我弟弟,我一定會掐死你。」我恐嚇他。
「秋涼,你英數那麼差勁,是怎麼混上國立大學的?」
「請注意你的措辭,人家我可是光明正大考上的哦!這叫作實力,懂嗎?」摒棄英、數不談,我其它科可是念得頂瓜瓜,信手拈來一段『三民主義』,仰首能誦『赤壁賦』三年寒窗,好歹也曾埋首用功過。
「秋涼,你要不要吃湯圓,我叫王嫂煮。」
「吃湯圓?冬至到了嗎?」我記得還早哩。
「就是想吃,不行嗎?誰規定冬至才能吃湯圓。」
小鬼,想吃就說一聲,還拿我當擋箭牌。「王嫂不是請假回去了?」我差點忘了。
「對哦!我忘了。」他神情黯淡地說。
「算了,不要吃了,晚上吃消夜容易胖。」我半帶安慰地說。
我懷疑是不是每個女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有一點母性的特質?年紀輕輕如我,總覺王彬缺乏家庭的溫情,同情心很難不油然生起。
這個有著過人智商的太少爺,畢竟仍是個國中生。
「得了吧!我看會變胖的人只有秋涼你吧。」他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我可還在發育,可憐我晚上用功,餓著肚子窩在這裡算一些無聊的數學問題。」
「你說什麼?我哪裡胖了?」這個可惡的小鬼。我插起腰,自覺大有凶婆娘的架勢。
「整體看來倒是還好,就是『心』胖了點兒,心寬體胖。我知道秋涼你最好了,巷口阿婆的紅豆湯圓煮得很好吃哦!走,我請客。」
算這小子識相,可是,這樣好嗎?我是來當「家教」的耶!不督促他讀書反而帶著他鬼混,似乎有違職業道德——雖說,這小子他很聰明,根本不必這麼辛苦讀一些死東西。
「走啦!別怕胖,你其實應該要再多長點肉才好看。」
馬屁精一個!
「不好吧?到時候胖得太難看,沒人娶我怎麼辦?」我為難中不忘幽默。
「若沒人娶你,還有我啊!我想我可以勉為其難包養你。」
包養?真難聽,好像地下情婦似的。
「想得美哦!就憑你,等下輩子也輪不到你。」我故意嫌棄地說。
「秋涼,你有男朋友嗎?」王彬懷疑地問。
太瞧不起人了吧!
「有啊!姑娘我可是炙手可熱得很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0:23
為了不在學生面前丟臉,我信口開河,誰知他全然不買帳。
「哈!秋涼你說謊,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像我這麼富有同情心?」
我被他一陣搶白,頓時找不出話來回,舌頭有點打結。
「秋涼,我說的對不對呀?」這小鬼乘勝追擊,又來招惹我。「瞧你一臉作賊的摸樣——心虛。」
「你管那麼多幹嘛?難不成你暗戀我呀!這是不對的喲!『師生戀』在一般人眼中可是不倫的。」我顧著唇槍舌劍,忘了措辭是否妥當。
只見王彬刷白了臉,急忙辯駁:「誰暗戀你來著?我女朋友可是一卡車都載不完一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何必暗戀『一根蔥』?」
「太花心不行喲,國文沒讀好,亂用典故,罰你默寫『國父遺囑』一百遍。」嘿嘿!當老師就是有這個好處。口舌上再怎麼失利,我都不會是輸的一方,尤其王氏夫婦授予了我充分的權力,我可以「適當」地管教他們的兒子。我的「諫言」可以影響王彬零用錢的多寡。
「媽呀!秋涼你就饒了我吧!我這全是跟你學的呢!」他言下大有「上樑不正下樑歪」之意。
侮蔑尊長,罪加一等。
我伸出兩根手指頭,笑吟吟地宣判:「兩百遍。」
王彬噤聲,再不敢造次,我見他拿出紙筆寫下——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我摸摸他的頭,笑說:「走吧,去吃湯圓——你請客。」我想想不對,又加上一句。「你出錢。」
「那有什麼問題!」王彬一副「老子就是錢多」的掃樣。我差點沒踹他一腳——想想,又何必.富家公子哥兒,哪個不是這副德性?
***
王家跟我租來的小蝸居說來不遠不近。隔了三條街,真要步行起來也挺費時的,我那輛二手腳踏車便成了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從王家一路騎回公寓,大概只需十分鐘左右。
夜裡很冷,我穿著厚外套,用一條長圍巾緊緊包裹住頭頸。
十點半了,七點整開始的課程沒有一次不延誤的。
這樣也好,省得四百塊的鐘點費教我拿得不心安。
到了公寓所在的巷口,想到屋裡的燈管壞了,得去五金行買支新燈管。我走到巷口那家五金行才想起都那麼晚了,人家早打佯沒做生意了。
我對著大門深鎖的五金行不禁啞然失笑。
默默地牽著車,車輛沙沙的轉動聲,以及被昏暗路燈映射出的斜長影子,更襯托出我的孤獨。蕭瑟襲上心頭,我突然覺得好寂寞。
此時此刻,闌珊燈火處,不知正在上演著多少邂逅?
「秋涼——」
一聲熟悉的叫喚讓我不置信地回過頭。
「你——」一瞬間,我感覺心臟跳漏了半拍。
「真的是你!」他扯開笑顏,快步朝我走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呆楞地立在原地。
他向我走近,眼神帶有魅惑。「我在等你——怎麼這麼晚回來?你果真住這兒。」
他在等我?「你等我做什麼?是不是來討債的?」我想起還欠他一筆醫藥費,便笑笑地問。
他微笑地搖搖頭。「你住這兒?」他看了看我身後的樓房。
我也搖了搖頭。「不,我住最裡邊的公寓。」我邊推車邊說,天氣怪冷的,我瞧著他身上單薄的衣服。
「我住頂樓,上來喝杯熱茶吧。」我放好車,邀請道。
他先是遲疑了下,爾後便跟著我一路上了公寓的頂樓。這棟公寓,總共四層樓。
打開房間,將東西一古腦兒全推到小沙發上。「對不起,房間有點亂。」大部分的傢俱是現成的,我最近太忙,沒時間整理。
他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我則拿了兩隻紙杯,兩袋香片,快速地衝下熱開水,遞了一杯給他。
沒一會兒,整個房間全瀰漫著茉莉茶的香味。
「住得還習慣嗎?」他問。
「嗯。」我拿來另一個紙杯,將浸泡過的茶袋拿起置入。擱下我的茶杯,順手接過他那杯,如法炮製後才送回他手上。「這樣比較不會苦。」
他啜了口茶水。「平常都這麼晚回來?」
我想了會,才搖搖頭道:「只有兼家教的時候。」
「你當家教?」
大學生兼家教是很普遍正常的啊,怎麼他驚訝成那樣?
「你缺錢用?」他皺著眉問。
「學習經濟獨立,增加社會經驗不行嗎?」燈光突然忽明忽暗了起來,我才猛然想起這根老燈管該換了。
「你等會兒。」我站起身子,走到櫥櫃前翻翻找找。
「找什麼?」他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後,距離近得彷彿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頓時頸邊一陣酥癢。
燈光驀地整個暗了下來,我心一緊,找出打火機,點燃手中的臘燭。「瞧,知道了吧。」我索性將電燈關掉,小心翼翼地護著燭火到桌邊,墊上一塊板子,滴了幾滴臘油在上面,最後才將臘燭立在板子上,「好像停電一樣。」
「這麼晚回來,一個人走夜路不怕?」我們兩人各據桌子一端,隔著一支臘燭凝望。
「不怕,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我捧著紙杯,哈著氣想將茶水吹涼。
「現在治安這麼壞,你這麼晚回來,我不放心。」他喃喃道。
我啜了口茶,抬起頭。「啊,你說什麼?」他說他不放心,不放心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正想詢問,抬起頭,卻只看見一簇燭火啪滋啪滋地燃燒。
我在光前,他在光後,隔著臘燭,只依稀看見他半隱入黑暗的身形與不甚清晰的輪廓,有那麼一瞬間,我完完全全地被盤惑了。
夜,以蛇的姿態,這麼深刻地向我襲來,緊緊地纏住了我。
我們就像天邊的星子,隔了幾千萬年的輪迴,終於尋到一刻的膠著,錯身而過的剎那,等待又要重新來過。
我終於尋到了你,這一生,我絕不再放你走了——
夢境中的那名男子,逐漸轉過身來,我赫然一看,竟是——
「杜秋——怎麼了?」他靠近我輕輕地搖著,手上的婚戒在星紅燭火的照耀下顯得那麼燦爛,幾乎刺痛了我的眼。
我猛地清醒,輕輕推開他。「我沒事。」話雖這麼說,我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潤濕起來。我趕緊轉過頭,胡亂地抹去淚水,不知怎的,我就是不要他看見。
我清了清喉嚨,吞下那股苦澀,問道:「你剛剛叫我什麼?杜秋?好奇怪。」
只見他赧然一笑,「對不起,不知怎的就這樣叫出了口。」
「秋涼,你可以叫我秋涼,大家都這樣叫我。只有我一個朋友,她叫我『小秋』。」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他解釋得這麼詳細。「對了,你叫什麼名字?」真好笑,他請了我一頓飯,又送我去醫院,相遇這麼多回,我卻連他叫什麼都不曉得,只知道他姓沈,是個教授,其它一概不知。
「現在自我介紹不嫌晚嗎?」他說,我跟著笑了。
「我姓沈,沈恕堯。很高興認識你。」他善意地伸出手等待我的回應。
我伸出手,與他的交握。
他突然握緊我的手,將我拉起,我正訝異。
「跳個舞吧。」他拉我到較寬廣的空間。
我急急忙忙地放下紙杯。
「等等。」我拉住他,心慌意亂。「不行呀!我不會跳舞。」
他不知何時扭開了收音機,音箱裡緩緩地流瀉出一首鋼琴曲。午夜的旋律,魅惑著人心。
「別擔心,我會教你。」他牽著我的手,一隻手臂環著我的腰。「跟著我的腳步。」
我們靠得太近,我貼著他的胸膛,感覺氣悶,正想抬起頭呼吸新鮮空氣,才發現我的眼睛只看得見他的下巴。以前怎都都沒發現他長得這麼高?斯斯文文的一個人,手臂卻出奇地有力。
「沈——」我有些不安。
「噓,別說話。」他將我的頭按進他懷裡,兩條手臂全擱在我腰間,更加擁緊了些。
這樣子好嗎?
我一向討厭與他人過分地接近,尤其是陌生人,那讓我覺得不舒服,好像身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感覺肩上重重的,微微側臉才發現他將頭靠在我肩上,我深吸一口氣,沒有把他推開。這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怎麼也無法理解。
我緩緩地跟著他的步伐,旋律在我們腳邊滑過。夜深了,只有星星未睡伴我們舞至窗畔。窗子很大,當初選擇這房間的原因,除了經濟上的考量外,多半是為了這扇窗子。
我推開他,撐身坐在窗抬上,打開窗扇,讓涼風吹進來,冷卻了我的心房但不慎吹滅了臘燭。
我的髮帶不知何時鬆開的,及腋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冷夜涼風輕吹便拂過我的臉龐。臘燭已滅,只存淡薄的月光。
夜幕的一抹耀眼吸引住我,我忘情喊出聲:「是流星!」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又在須臾中消逝在夜空中,還來不及開始,一切就結束了。
「你們真的很像。」他在一旁,喃喃地說。
我回頭凝視著他,就那麼一眼——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準時響起,所有的童話也都該結束了。
我總算明白那份椎心的感覺是來自期待的破滅。我所等待的那名男子不該是他,因為他已經為別人付出過一次了。
在那麼多次的尋尋覓覓裡,我不是他所要找尋的那個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0:55
第五章
天氣愈來愈冷,就連身處台灣南部也感受得到秋雨過後,那股瀰漫在空氣裡,快收斂不住的涼寒氣息。
我從圖書館裡抱了一堆書出來,這陣子得趕好幾份報告。
我不是拖拖拉拉的人,對於該做的事情,我總是習慣事先就準備好,以免事到臨頭才悔不當初。
才出了圖書館大門,迎面而來的冷風便繪我來了個下馬威。我肩一縮,更助長了它的威風。唉!姑息養奸。
這時錯身而過的那人喚住我,令我蹙起了眉頭,不禁大歎時運不濟。
是魏才子。
「秋涼,幾天不見就不認得我啦。」他走了過來,很好心地主動分擔我手上的書籍。
我才覺得奇怪,怎麼幾天不見,他就那麼熱絡起來?我們其實並不熟。「學長。」我應酬式地招呼了聲。
「那天晚上你怎不來?」
導人正題了,我就知道他會問這件事。
「禮拜六?晚上我得兼家教。」
他聽了笑笑,沒再說什麼,默默地陪我走了好一段路。
我過意不去,不好意思教人家一路當我的挑夫,到了文學院,我開口說:「學長,你忙自己的事吧,書我自己拿就行了。」
誰知他似乎不急著把書還我,將書拿到一邊。27天晚上同樣的時間、地點,我會溫一壺熱酒等你。」說完,才將書放回我手上。
「不行,晚上我有事。」這種不容人拒絕的邀請太不尊重當事人,我對此頗為反感,更何況我得趕報告。
他溫柔地笑了笑,聳聳肩問:「要兼家教?」
「不是。」不知怎的,我覺得他的笑容很像一個人。我舉了舉手上的書,解釋道:「趕報告。」
他聞言又笑了笑——事實上他那抹笑容一直接在唇邊未逝去過。他走過來撥了撥我的頭髮,我下意識地站開一步。
「不成理由,今晚湖畔見。」說完,他便走進文學院裡。
「喂!」怎麼就這樣跑掉了呢?我可沒答應哦!
夜裡,我忙著整理資料,根本忘了這檔事。
後來聽說魏才子因為在湖畔待了一整個晚上,結果傷風病倒了好幾天。當我從李明玉口中聽到這消息時才猛然想起,頓時罪惡感油然而生。
我暗地裡罵魏品軒是一個呆子,不懂得見機行事。
我不信他沒瞧出我的拒意,他只是在賭,賭我赴約的可能性有多大,可借他不知我說一沒有二的原則,我不去就是不去了,等到天亮也沒用,真不曉得他這個才子之名是怎麼來的?
「看來魏品軒這回是真動了凡心。」李明玉在我耳畔嚷嚷。笑話,什麼叫動了凡心?他是天上的仙人不成?
「秋涼,你不知魏才子在繫上可是炙手可熱得很呢!上從大四,下至大一,不知道有多人哈他哈得要死,就連別系的都迷他迷得要命,好多人來修繫上的課都是為了見他一面呢!」李明玉超誇張地形容魏才子受女孩子歡迎的程度。三人成虎,不是沒有道理。
關於她的話,我只打算取信百分之五。「果真如此,怎麼你這回就『免疫』?」
「誰說我打了『預防針』?不過是考慮到對手太多,而且人家又看不上我。」李明玉悻悻然道。
能聽得懂我說的「暗語」,且對答如流的人實在不多。李明玉居然是其中一個。
「秋涼,你想誰會讓魏才子心甘情願在冷冬裡待上一個晚上。」李明玉湊過來問我。
我微微怔楞,沉默了會兒才緩緩道:「我。」
「你?」李明玉不信地叫道。
「對呀,前些日子,你不也說魏才子對我有好感?」
「是沒錯,可是你——如此看來倒還真有幾分可能性,不過你老是說一些不正經的笑話。」
這話太傷人心了。我不正經?到底是誰在說笑話?真是欲加之罪,教我百口莫辯。我說謊話沒人信也就算了,怎麼我說真話也教人當成了玩笑話?
這個世界真奇怪!
***
「這個世界真奇怪對不對?」我抱起「希望」問道。望著它骨碌碌的大眼,不覺笑了出聲。
希望,是我三天前撿來的小狗。
那天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回公寓的路上,它一直跟在我腳邊,趕也趕不走,我一快跑,它也拚命地緊追著我不放。天很冷,我沒力氣跟它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可是它似乎賴定了我,我總不能一路讓它跟到公寓裡。
我不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真的,尤其它身上髒兮兮的,我才不可能收留它。就算是,它看起來才出生沒多久。
但是我還是被這傢伙所打動。
「我告訴你喲!我可是很愛乾淨的,要是你不遵守我屋裡的規矩,可別怪我心狠手辣。」我心軟了,可我仍事先和它約法三章。
也不知它聽懂了沒,在我說完後,它竟也叫了幾聲。
於是我又折回商店買了殺蟲洗毛劑,一回公寓就馬上幫它洗乾淨。
這狗仔倒很識相地不吵我,讓我專專心心地趕報告,只有餓時才會跑到我腳邊磨磨踏蹭。
三天裡,我們似乎建立起共識與默契。
今天下午,趁我沒課,才帶它去獸醫院打預防針。
多一張嘴吃飯,我得省一點。
「希望」算是長毛狗,耳朵尖尖的,看起來很像一隻小狐狸,毛色並不純,棕色、黑色、白色都有,不過以棕色居多,棕色裡還帶著一點點亮金光彩。
我怕冷,一到冬天,手就冰冷得像要凍住血管裡的血液。
春暖說我是冷血動物,就是為了這原因。
剛巧,平白多了一個小暖爐,免插電的。
我放下「希望」,在碗裡倒了些狗食,拍拍它的頭。「我要出門嘍!好好看家,不准亂咬東西。」見「希望」叫了兩聲,我又拍了拍它的頭。「乖狗狗。」很慶幸我撿回來的是只聰明的狗。
六點半了,我收好東西,將鑰匙放進口袋裡才出門。我去赴魏才子的約。
昨天不小心又遇見他,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堅持。
「你失約了。」他說。
天知道我何時答應過他了?
我仔細觀察他的面色,小心地問:「你病好了嗎?」
他徽微一笑,沒有答話,只說:「明晚我仍會溫一壺酒等你。
我怕我若不去,他又要再來個不見不散,那我的罪過可深了。
唉!就去這麼一次吧!不然我實在是難以心安。
***
到湖畔時已經快七點了,我遠遠地瞧見觀柳亭內,人影起起落落。
走得愈是接近,腳步便也愈遲緩。
「秋涼,你果然來了!」魏才子眼尖地看到我,跑了過來,語帶興奮地握住我的手。
「不來行嗎?我有點無奈地說道。
他露出招牌笑容,緊捉著我的手,牽著我往觀柳亭走。
我皺眉道:「你不必抓這麼緊,我又不會溜走。」
他仍只是笑,笑得春風得意,依舊不放開我。他的手很溫暖,我冷得很,貪戀他掌心的熱度,便由他握著我冰冷的手,不再置喙。
未到亭內,就聽見裡頭一陣騷動,不知是為了何故?及至走近,才聽清楚也看清楚。
亭內大概有六、七個人,有男有女。
「青蓮,你真把她請來了!」一個高個頭的人說。
「可不是。」魏品軒帶我走進亭內,笑吟吟地說。
「她就是今年的詩魁,杜秋涼。」
亭內的人都圍了過來,一個女孩熱誠地拉住我的手,笑說:「當年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動臥龍諸葛,今日曆史重演,換咱們魏才子三請秋涼。」
她一個打趣的比方惹得大家都笑了,只有我覺得有點困窘。
「漱玉。」魏品軒輕喝,大伙才止住了笑。
「對不起,開開玩笑嘛!秋涼,你別生氣。」那名喚漱玉的女孩俏皮地吐吐粉舌,又熱情地招呼著我。
「沒關係。」我微微笑道。
另一名青年站了出來,握了握我的手。「你好,我是『北辰詩社』的社長,他們都叫我子建,很高興你能來,原本我們大伙都在猜你會不會來呢!看來這場賭注只有青蓮贏了。」
「賭注?」我問。
「對呀!我們在賭青蓮能不能順利把你帶來,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有辦法。」一名詩社的成員搶白道,他也握了握我的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老五,別號浩然。」
原來是因為一場賭注,莫怪他如此堅持,不知怎的,我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這群青年詩人,每個人都握了握我的手,並且大方地自我介紹。
詩社成員有八人,他們自稱「北辰八怪」。子建是龍頭老大,排行第一;魏才子號青蓮,排行第二,另外依序是:摩詰、香山、浩然、若虛;漱玉是社裡唯一的女詩人,排行第七,最後一位則是東籬。
他們不定時在湖畔聚會,除之又換作品外,有時也即興比賽,很像紅樓夢大觀園內的才子才女,爭放著耀眼的鋒芒。
很難想像,現今社會中還有這麼風雅的一群。
魏才子遞了杯水狀的東西給我。溫溫的,是酒?
「說好了我會溫一壺酒等你來。」他輕聲笑道。
「什麼酒?我不太敢喝。」
我們圍成一圈坐著,中間擺了一盆爐火。
「是桂花釀,嘗嘗看,甜甜的,沒什麼酒味。」他說。
我嗅了嗅,聞到一股濃濃的酒香,遲疑了會兒才一飲而盡。真的很好喝,溫熱的液體穿過喉間直燒胃部,整個身體霎時溫暖了點。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吧?」魏才子笑著問我。
我點點頭,他接過我的杯子又幫我倒一杯。
「謝謝。」我說。
漱玉突然靠了過來,指著我的臉頰道:「哇!大家看,秋涼的臉好紅,秋涼的酒量一定很差勁。」她又提議說:「這樣吧;我們來行酒令,接不出來的人罰酒。」
她的提議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我在他們蓄意的刁難下罰了不少酒,幸虧酒是溫過的,我才得以只落得薄醺,不然,怕要醉死在湖上,成為第二個撈月醉鬼了。
漁唱起三更,
杏花疏影裡,
吹笛到天明——
***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1:01
「秋涼,這麼晚了,自已一個人回去真的沒問題嗎?」王彬站在家門口道。「你就留下明早再走嘛!反正我家還有好幾間空房間。」
「不了。」我看了著手錶,都十一點多了,還真有點晚,總算我這學生還有一點良心,會擔心起我的安危來。「你不常說我是安全型的?倒貼人家都不要?」
他聳聳肩說:「沒法子,總得做做樣,客套一下,省得裡面那兩尊大人說我沒教養。」
哼!我就知道。
「安啦!我既沒財又沒色,不會有笨蛋來招惹我。」
「我也是這樣跟他們說的,可他們就不信——好啦!你快回去,免得我爸媽又在一旁絮絮叨叨。」王彬將我推到門外,當著我的面關上門。
「拜拜嘍!晚安。」他朝我做了一個鬼臉,一派自若地走回屋內。
「王八蛋!」太不尊重老師了,這小鬼。
今晚王家男女主人意外地提早歸家,輔導課程結束後,留了我談天閒話。
我不好意思離開,便耽擱了一些時間,還是我發現時候不早了,暗示了離意,他們才放我回家。
其實我們的聊天,大部分時候我只扮演聽眾,聽他們事業上的、人際上的種種,多是牢騷話和苦水,我也不便搭腔,畢竟我們的生活方式與背景差異太大。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不像植物一般有落地生根的宿命觀。植物一旦熟悉、適應了自己生長的環境,世世代代便活在那個範圍裡,從沒聽過熱帶雨林的樹木移到沙漠地區尚仍生存的。
可是人不一樣,當人身處某一環境久了,便覺生厭,幻想著另一個未適應過的環境或許會比現在更好,可是真要捨棄原有的,他偏又心生不捨,於是他便緊握著所擁有的,一邊抱怨,一邊覬覦著所沒有的。
原本王家夫妻倆要留我過夜,怕我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可是我總覺得叨擾人家便是欠一分人情;這世間,金錢債好還,人情債難償,想想還是算了。
王太太見我不願住下,又請王先生送我,我連忙婉拒,主要是我騎車上課,真要請人送我也麻煩,反正我獨來獨往慣了;更何況從王家到我租賃公寓的這段路,我都不知已走過幾回了,相信安全無虞,又何必勞煩別人呢?
說來說去,要怪今日治安惡化之嚴重,讓人晚上走在路上都惶惶不安。
人本來就是一種生性多疑的動物,要建立彼此的信任已非易事,再加上諸多環境的影響,如何能不疏離?
若果真那麼衰遇到歹徒,也只能算是命吧!一想到這,就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沒報名跆拳道研習營,價格不貴又可習得防身之技,挺划算的。
嘿咻!再一條街就到家了,本來被王氏一家人弄得提心吊膽的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可是,那輛從剛剛就跟在我身後的汽車……媽呀!
不會這麼倒楣吧!我杜秋涼沒錢財、沒臉蛋的——可能只是剛好順路的車輛吧?
過了一個叉路,我偷瞄了身後一眼,整顆心臟感覺都要跳出來了,那輛車仍然如影隨形地跟在我身後十公尺內,而且是愈來愈近。
天啊!我發了瘋似地拚命踩動腳踏車,上帝、佛祖……管神什麼,千萬保佑我別真遇上歹徒——
就算是命,我也要抗爭到底——「啊——」我沒注意到凹凸不平的路面,一個閃避不及,車子騎進坑洞裡。我驚叫一聲,連人帶車摔倒在路面上。
「該死的!」我低咒一聲,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那輛車在我前方五公尺停了下來,車門急急地打開,步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恐懼如鬼魁般攫住我的心,我驚慌得想驚叫,卻發現我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怎麼都喊不出來——「杜秋——」
那人急急地朝我走來,熟悉的叫喚讓我看清了他的臉龐,我要時一楞。
「你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他蹲了下來著急地問。
「大混蛋,你嚇死我了!」我朝著他大喊。撲進他懷裡,眼淚早巳控制不住地流了滿面。我緊緊地抱住他,失態地放聲大哭,哭到聲嘶力竭,才無力靠在他懷裡,斷斷續續地抽泣,任他溫暖的大掌輕拍我的背脊安撫著。
「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我便在他懷中,洩憤式地抓著他的絲襯衫抹臉。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嚇著你,對不起。」
他溫柔而低沉的嗓音由上而下地買入我耳中,聽來酥癢癢的。
「好了,別再哭了,再哭下去聲音都啞了。」他笨拙地就著衣袖輕輕拭去我臉上的余淚。
平靜下來的我本想來個興師問罪,可是他已道了歉,我也不好再計較,改而問道:「你沒事跟在我身後幹嘛?」害我還以為真的流年不利,遇上了不長眼睛的歹人。
他吶吶地笑了笑,說:「我去找你,見你還沒回來,我不放心便開車出來找你,沒想到才沒多久,就看到你,本想跟著你到家才叫你,不料,你的膽量跟你形容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聽到末句,我把所有的疑問全順延。「什麼嘛!明明是你不對還怪我膽小!」我杜秋涼活了十八個年頭,還是第一回被冠上這個形容詞。沈恕堯太可惡了!
「好、好、好,是我不對。他退讓地說。
「明明就是你的錯。」我得寸進尺。
「我還寧願你像剛剛那樣哭倒在我懷裡。」
他擺出一副「我欺負他」的表情,看得我手癢,很想揍他一下。
「我怎麼樣關你屁事!」我推開他,想站起來。
「噢!」我低叫一聲,又坐回路面。
「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他緊張兮兮地問。
我皺了皺眉,試著移動左腳——痛呀!
他看了看我的腿,也蹙起了眉。「八成是扭到了。」他二話不說便抱起我,走向他的車。
「我的腳踏車怎麼辦?」我急說道,顧不得膝上怪異的刺痛感。
「別擔心,我來處理。」他的話彷彿一顆定心劑,有效地安撫了我不安的情緒。將我抱進車前座,他打開後車廂,抬起腳踏車就往裡面放。車廂大小,車廂蓋合不上,本來帥帥的一輛黑色富豪因此變得很滑稽。
他坐進駕駛座,我搗住欲笑的嘴。他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偏過頭,不讓他瞧見。怕他送我去醫院,我連忙道:「送我回家,家裡有急救箱。」有了上回受傷的經驗,我索性自個兒添購急救用品。
「你的腳是扭傷。」
「應該沒嚴重到得上醫院的程度。」我忍住痛,盡量不讓眉心蹙起。
我見他低頭瞧了我的腳一眼,車轉了一個大彎,送我回小蝸居。
***
「你這呆子!」天!恕堯的嗓門原來不比我小。
一回到住處,打開了燈,在明亮燈光下,我的狼狽無所遁形地被一覽無遺。
原來我不只左腳扭傷,就連手肘、兩膝、臉頰都有擦傷,尤以兩膝的擦傷最為觸目驚心。
牛仔褲被擦破了兩個洞,傷口周圍的布料與血漬混合,緊緊地貼在傷處,頭髮散亂的我看起來就像個戰場上的逃兵。
「沒關係,這樣一來急救箱就派得上用場啦!」怪了!受傷的人是我耶!我都沒吭一聲了,他凶什麼凶?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話!」
我被他凶得有點莫名其妙,抱起我的狗。「希望,這個人好凶,我們把他趕出去好不好?」
「希望」很識時務地汪了幾聲,惹得我輕笑出聲,這一笑,彷彿十分的疼痛被減去了三分。
「少說廢話!急救箱在哪裡?」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發這麼大火的沈恕堯。
礙於他的淫威下,我瑟縮地指了指櫥櫃。「那裡,放在最上層。」
他迅速地取出急救箱,奔到我面前。東看看,西瞧瞧,渾身是傷的我似乎造成了他的困擾。
「把那隻狗放下,小心細菌感染。」他說著,從浴室掏了一盆熱水。
我乖乖地放下「希望」,它似乎也懾於沈恕堯,叫了一聲便自動地走回牆角的碎布籃——那是我替它準備的窩。我不許它佔我的床位。
他幫著我消毒臉頰、手肘的傷口,接下來便是膝上的傷了。那兩處傷口覆在褲子的布料纖維上,從幹掉的血漬看來,不難想像破布已與我的血肉站在一塊,如果硬要拿開布料,一定很痛。
沈恕堯動手捲起我右腳的褲管,我連忙按下他的手。「不要,會痛。」我得先招認,免得待會得承受皮肉撕裂的非人待遇。
「我會盡量小心。」他拿開我的手,頓了頓,沾了水把傷口處的布料打濕,捉起一把剪刀,問我:「介不介意讓這件褲子換個新造型?」
我猜他是要剪開褲管好清洗我膝上的傷口。「這個主意聽起來似乎不錯。」我說著,迎向他的眼睜,突然想起我另一件膝間破了個洞的牛仔褲。
「你真是個災星。」
「你真是個災星。」
呃?沒想到我們居然異口同聲,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停下剪裁的動作,抬頭看著我,眼中有著與我相同的驚異,而後,盈盈的笑意爬上了他彎彎的笑眼。
「英雄所見略同。」他說,又低下頭。
「錯!是英雌所見略同。」這一點,我們「所見」又不同了。
他不作聲,只是不停地操控著剪刀裁去膝蓋以下的布料。
也對,他好說歹說也是個教授級的老男人,犯不著自貶身份,為了一個字與我這後生晚輩爭吵不體,不過我想,就是我活到七老八十,也還會是現在這德性。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如何能與江山相提並論?江山遞擅五千年,而人長壽者不過一、兩百載,本性未移就隔屁了,當然本性難移。
「喂!痛死了,你輕一點。」我痛得差點掉淚,雖然布料已經泡了水,可是一番剝除下來還是很痛。
「忍著點。」他小心翼翼地剝下整片布料。
我一咬牙,轉了開臉,再轉過頭時,他已經清洗好我兩膝上的傷口。我看了眼,還好嘛!不似我想像的嚴重。
「看看你的腳躁腫成什麼樣子,還說不嚴重。」他指著我的腳踝說。
我低頭往下看,首先注意的倒不是扭傷,而是我赤條條的小腿;嘿,一條長褲變成了馬褲,挺有趣的。
「虧你還笑得出來!看你這樣子這幾天要怎麼走路?」
我斂住笑。差點忘了最現實的問題,明天一早就有課,而且還是必修。這下子可麻煩了。
「我不管,是你害我受傷的,你要負責。」杜秋涼,你幾時成了這樣不講理的人?我低下頭,為我的失言道歉。「對不起。」
他摸摸我的頭,微笑道:「沒關係,本來就是我的錯。」
「其實……也不全然啦!」我變得好奇怪,是他讓我有了天塌下來有他接著的錯覺,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對他產生了習慣性的依賴?
我突然不敢問他今晚來找我的目的,只低垂著頭,看他技術高明地為我包紮傷處。
「有冰塊嗎?」他抬頭問。
我猛然一醒,身子微微一震。「啊!冰箱裡有一點。」
他聞言起身,將冰塊取出、打碎,用一條毛巾包裹著遞給我。「把這個放在腫起來的腳躁,扭傷二十四小時內,冰敷能減輕疼痛。」
「沈教授連這也懂。」我照著他的話將冰毛巾貼在腳踝處。
「小姐,這是常識。」他突然抬起我的下巴說道。
我心一驚,連忙別開臉說:「哼!我當然知道。」
「喂,別躲,我要幫你擦藥。」他扳回我的臉,先上食鹽水,感覺涼涼的。「幸好只是小擦傷,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臉蛋……」他喃喃著,抹了一點藥膏在我臉上。
我感覺他溫柔而有力的手指隔著藥膏在我臉上摩挲。「我們真的很像嗎?」話一開口,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沈恕堯似乎也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原本撫觸在我頰上的手觸電般地收回。
我收言不及,一樣無措的我,盯著他蠕動的雙唇欲啟——不!其實我並不想知道,我不要聽!
「不,你們一點都不像。」他哄孩子一般地摸摸我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事情就打電話給我。」
「沒事情可以打嗎?」我開玩笑道,想化解空氣中因為我方纔的失言而造成的凝窒。
「當然能。」
他如此回答早在我意料中。
我注意到名片上的頭銜。「你不是我們學校的教授嘛!怎麼三番兩次在C大遇見你?」
「詩宴那天,我代表我所屬的大學,觀摩貴校盛名遠傳的詩節,沒想到會見到那麼有趣的一幕。」他氣定神闊地說,似乎一點都不知道他的話有很強烈的揶揄。
「想必閣下與本校的高階職員交情不錯。」不知怎的,他不在C大任教的事實,讓我有一種寬心的感覺。
「當然不錯,因為明年我就要受邀到貴校擔任客座教授了。」
「怎麼會?」我不掩訝異地問。
「怎麼,不歡迎?」他不明就裡。
「對!我不歡迎。」我索性凶巴巴道。不曉得為什麼,我就是不希望他到C大來,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那可糟糕了。」他說,我卻聽不出他有任何遺憾的意味。「貴校學務長恰巧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我也很期待到貴校任教。」
可是我……我一點都不期待,但,這又關我啥事了?
唉!不理它了,菩提本無樹,何苦惹塵埃?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1:39
第六章
七點整。
我伸手按掉床頭的咕咕雞鬧鐘,兩眼瞪著不怎高的天花板。世界為我而存在,地球因我而轉動。
我自大?
不!不!不!
釋迦尊者降臨人間時,便指天比地說:「天上地上,唯我獨尊。」人必須肯定自我的價值,否則生存沒有意義。
所以我作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今天休假。
我不去上課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天可憐我腳傷痛得我整夜未眠,我現在頭痛欲裂,腦袋昏昏,不去,真的沒辦法去。
不是我偷懶,實是情非得已。
怕見窗外明媚朝陽,我索性抓起棉被,蒙住頭,把整個人藏在裡面。
「叩、叩——」
偏偏這大清早的,就有人不識相的在敲門。
送報生?我沒訂報紙。
房東太太?今天又不是月底。
不管它。反正我目不見,耳不聞,氣定神閒,萬事於我如浮雲,沒有一件事比睡覺更重要。
「叩,叩——」
到底是哪個混蛋?以前在家,除了老媽,沒人敢打擾姑奶奶的賴床時間——難怪有句話說:出門不比在家。
王八蛋!我拿起枕頭朝門口丟去——
「誰呀?」我坐起身,沒好氣的問道。慢慢的走下床,一拐一拐的到門後,打開房門——
「是你!」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哇!早點!
我稍退了一步,讓沈恕堯進來。
「早。」他衣著光鮮的走進我的蝸居。「還在賴床,今天早上沒課嗎?」
「沒有啊!」我暗吐了吐舌。沒有才怪,還是滿堂咧。沒想到我杜秋涼也淪落到成為「上京趕考而不讀書的書生。」
「真的?」他懷疑的挑高眉毛。
「你說呢?」凡遇到這類情況中,把問題丟回給發問的人,是最聰明的一種做法。
「假的。」他直截了當的拆穿我的陰謀。
我趕緊顧左右而言他。「哇!好香,這早點是帶給我吃的嗎?」我伸手接過他手上的袋子,翻看裡頭。
他拍開我的手,又摸摸我的頭。「好學生不該撒謊,也不該蹺課。」
有沒有搞錯?一大早跑來我的地盤說教!要不是看在早點的份上,我一定攆他出去。
「另外,早餐是我要吃的。」
「那你來幹嘛?」我睜大眼看他。
「來督促你刷牙洗臉啊!」他大剌剌的坐在小沙發上,一臉笑意盈盈。「快去呀!發什麼呆,快點把自己打理好,我早餐分你吃。」
「我會要你吃剩的?」我凶巴巴的說。好吧!看在大腸麵線和熱豆漿的份上。
我從衣櫃裡拿了件長褲,走進浴間盥洗。十分鐘後,我穿上晚上當睡衣的T恤和洗到泛白的牛仔褲出來。「喂!還剩多少,該不會——」他根本連動都還沒動過,蹲在地上替我喂「希望」。
「這隻狗真可憐,跟著你一定三餐不繼。」
「哪有,抱它回來到今天,我可沒餓過它一頓。」倒是餓到自己的事屢見不鮮。
他轉過身,對著我的衣著大加批評。「都多大了還穿得這麼隨便。」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出門。」我認真的審視了自己——只除了T恤有點皺,其他一切都很好。
「女孩子不該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嗎?看起來也賞心悅目。」從他平日的穿著看來,他有著頗高的品味。
「我管別人怎麼看——女為悅己者容。」我邊吃麵線邊說。況且我對衣著一向不考究,路邊攤一件三百九的衣服與高級服飾專櫃的衣服有何差別,我只知它們的價格堪稱「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如此而已。
「女為悅己者容?」他問。
「沒錯。」我兩三下解決掉那碗麵線,又拿起溫熱的豆漿一口接一口的喝。想想又補上一句。「不要懷疑,司馬遷先生的『女為悅己者容』已經不適用於現代了。」
「沒想到你這麼有自主性。」
怎麼這話聽來頗有言不由衷之意?
「當然。」我吸完最後一口豆漿,把垃圾丟進垃圾桶裡。「啊!我的泡麵——誰將它們丟在這兒?」
「不是叫你不要吃那些不營養的東西了嗎?」
他丟掉人家的東西還這麼理直氣壯!
「你又不是我爸,管那麼多!」我有點不悅的咕噥著。
「你說什麼?」
「啊,沒有。」待會兒等他走了再撿起來好了。不管怎樣,總是銀子換來的東西,丟掉太對不起自己的荷包了。
「腳傷有沒有好一點?」他突然問。
被他突然一問,我低下頭審視腳踝的扭傷,似乎跟昨晚差不多;膝上的傷則纏上了紗布,看不到情況如何,只隱隱覺得些許癢痛。「應該有好一點吧。」
他低下身子,半跪在我身前,又蹙起了眉。
他的眉型很好看,就連緊蹙起來時都有一種魅力。我伸出手,忍不住想撫平它——
他突然抬起頭,嚇得我忙收回手。暗自對剛才的想法感到一陣心熱臉紅,他是三十歲的老男人了耶!
「還很痛是不是?」他伸出手,撥了撥我額前的劉海,手掌碰觸著我的額心,似在測量我的溫度。
我感覺額上有一處冰涼,大抵是那枚戒指。
我搖了搖頭,瞥了壁鍾一眼——快八點了。「你不用上課嗎?」
他搖了搖頭。「我比你更自由。」真好,大學教授真清閒,我如是想。他接著說:「不過我超出你想像的忙碌。」
「為什麼?」我好奇的問。
「以後再告訴你。」
他若沒這麼說,我差點忘了我這是在挖別人的隱私——我們既非親,又非故,他不告訴我也是正常的,可是,我就是有股悵然。
「走,我們去醫院。」他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
「哦。」我愣愣的應諾了聲。
「但是你要先去換件上衣。」他又說。
「為什麼?」我無緣無故幹嘛換衣服?
「因為你要去醫院。」
「醫院?我為什麼要去?」
他耐著心解釋:「因為你的腳踝腫得很嚴重,得去讓醫生檢查一下。」
「我才不要,我又沒怎樣。」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不理會他的變臉。他有什麼權利逼我上醫院?我才不管他。
「給你三分鐘。」他不理會我的叫嚷,動手將垃圾袋口綁緊。
我的泡麵——
我伸手想阻止,卻招來他一頓白眼。「還不快換衣服!」
「不要!」我賭氣的說,故意偏過頭去。
三分鐘後,我被他拎出門,而我的泡麵則慘遭橫屍垃圾車的命運。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當我看見左腳打上的石膏,我恨恨的想。
西醫似乎不若中醫高明,前者只會治標,由外往內的。
我掏出兩千元大鈔票給他。「還你,我不欠你了,你也別再上門討債。」沒了這兩千元,我的荷包元氣大傷,把錢遞出去的同時,我的心有被撕扯的感覺。
他笑了笑,當著我的面大大方方的收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事實上,你多給了我兩百塊。」
這個王八蛋!
怎麼我以前都沒發現他的真面目是這麼猙獰?
送我回去後,他說放我一天假,但明天不能再蹺課,要不然他會聯絡一些教授,請他們特別關照我。
天!認識他果然沒好事!也不想想我會受傷是誰造成的?
他居然威脅我。
***
隔天一清早,我比平時更早起床。我終究還是屈服在沈恕堯的惡勢力下,他是那種言出必行的人,小小女子我不敢接受挑戰。
不能騎車,我早早就出了門,打算以散佈的方式到學校。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明智的。
七點出門,我在上課前一分鐘才到達教室。
好些同窗見我打上石膏的腳,紛紛前來探問。
我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不小心跌倒的」應付過去,實在不想把那丟人現眼的事實說出口,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
下午有方美美老師的課,我想順便把仿玉簪子還給昭君。昭君乍見我的慘狀,初時驚訝得不得了,直道短短幾天不見,我像變了個人似的。
「小秋,你問自己,你多久沒去社團了?」昭君低聲問我。
我想了想,乾脆全招了。「昭君,我以後可能都不去了,你知道我在兼家教,而且……」
「底下不要說話!」方美美突然大吼。
我和昭君對看了眼,默契十足的進入講課內容。
我就說方美美像個晚娘嘛!
昭君向我眨眨眼,我會意,咱們課後再談。
只不過,這兩堂課的時間卻猶如兩天般漫長。
聚精會神聽了一會兒課,我翻起一張白紙,無意義的塗塗寫寫。
待我猛然驚醒,已是下課時分。
昭君推了推我,問:「你在寫什麼?」
我一愣,看向桌上的紙,上面不知何時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只有三個字,全是「沈恕堯」。
我心頭一驚,連忙揉掉那張紙。
「做什麼?神秘兮兮的。」昭君沒看見我寫了些什麼,有點疑惑的問。
「沒什麼。」我收拾好桌面,催著她離開。「走吧!」
我走不快,昭君陪著我慢慢走。
「小秋,你為什麼說不去社團了,是不是社長太凶了?」昭君臆測。「他那個人,其實不是那麼壞的,他只是習慣性的壞口氣,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的內心是很溫柔善良的,你別被他外表的冷漠給嚇住了。」
「你還真是觀察入微。」更久以前,我就察覺到昭君對國樂社社長有著超越崇拜的心情,如今聽她一席話,我更加相信我的直覺,那個冰男擁有一顆溫柔的心?一定是昭君的錯覺。
「當然嘍,他是社長,琵琶又彈得那麼好。」昭君說。
「真的?不是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我故意取笑她。
「小秋,你胡說些什麼!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是你們繫上三年級的系花。」
昭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嚇了一跳。「對不起,我不知道。」
這情事,我還是少惹為妙。
我們的對話並沒有持續下去,昭君說她有事要先離開,原本我打算告訴她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本希望她會懂得我在社團時那種格格不入的為難,但是,事實擺明她並不懂,我該跟她交待清楚的,這樣我才不會有對不住她的心情,畢竟,一開始我答應過她的,如今退出,總得給她一個解釋。可惜她沒聽完就走了。
而我放在書包裡的仿玉簪也忘了還給她。
洋紫荊從秋天開到冬天,植在人行道的兩旁。一陣風來,紅雨般的花瓣紛紛掉落下來,我伸手一接,承住了一瓣心狀的馨香。
「真有閒情逸致啊。」冰冷的語意自我身旁傳來。
我偏頭一看,那不就是琵琶男嗎?腦中突然浮現昭君的話。我特的仔細觀看他一眼——五官真挺俊美的,就是冷漠了點,舉手投足都帶了點霸道氣勢,但又不失優雅,不愧是學音樂的,是個很輕易就能吸引女孩子目光的人。難怪那麼有女人緣,連眼光甚高的昭君也——
「看什麼?我有那麼好看嗎?」他單手抓著自行車的把手,高傲不可一世的說。
我有些生氣,又不想便宜他,便道:「對呀!就是見你好看。」
他臉色一沉,惡狠狠的瞪著我。
怪了!我誇他,怎麼他反而不高興?
「你最近都沒去社團,是不是想要打退堂鼓?」
他以為捉住了我的弱點嗎?
「你好聰明,又猜對了。」我放掉手心裡的花瓣,帶點諷刺的說。
這種人,跟他扯再多也沒用,只會浪費我的時間,於是我轉身就走。
「等等!」他捉住我的手臂。「你在逃避對不對?你害怕自己沒有學習的天分,所以不敢在待下去,我說對了嗎?」他一步步逼近我,讓我有一種壓迫感。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練習時的氣氛,那種讓我覺得……」
「覺得怎樣?」他不肯放鬆的追問。
「格格不入的感覺。」我以往只認為我無法融入國樂社,卻從沒想過這個中因素或許如他所言,我是在逃避。「也許,你說的也沒錯。」我誠實的招認。
他放開我的手臂,沉默了好一會。「你回來,我會個別教你。」
我哪裡敢勞動這尊凶神惡煞!「不了,我想我還是當個欣賞者就好。」不是我沒志氣,只是實現夢想當然很棒,可是當夢想還是「夢想」的時候,光用想的,不可否認也有它獨特愉悅人心的因素在。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1:46
有時候,夢想的實現與破滅毫無二致。
我的拒絕顯然讓他頗感訝異。
「你的腳怎麼了?跌進水溝裡?」他突然往下注意到我打上石膏的左腳。
其實只是小小的扭傷,都是沈恕堯那傢伙太小題大做,逼著醫生幫我打上這丑不拉幾的笨重物。
說我跌進水溝裡?太瞧得起我杜秋涼了吧。「扭到了,有眼睛不會自己看?」算了,這種人別奢望他會施捨一些同情,不要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下午沒課,我還是慢慢散步回公寓吧!
「你去哪?」他叫住我。
我突然想起昭君的仿玉簪,連忙掏出來遞給他。「這是聶冠群的,麻煩你替我交給她,謝謝啦!感激不盡。」
他遲疑了下,接過簪子往背袋裡一丟,跨上車,拍拍後座。「上來,要去哪?我送你。」
我瞪著他自行車的後座,不敢相信他會如此好心。「不必了,謝……」
他扯了我一把,不由分說的拉我上車。「你應該感謝我突來的慈悲。」
我坐在後座,哼哼兩聲表示不苟同。好吧!既然有人自願送我,我還跟他客氣什麼?報了回公寓的路,我心安理得的指揮他轉東繞西。
***
腳上石膏跟了我三天,等醫生替我取下後,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有種羽化登仙的幻覺。
無病無痛就是人間一大樂事。
離開醫院後,心情格外的愉快,仰望著對面如天梯一般的大樓,真的,就如通天塔一樣,直直的,像要通達蒼穹。
我本無意戲弄他人。只因我歎了一口氣,低下頭。卻發現我身旁的人個個伸長脖子,仰望靛藍的天空。
我大笑出聲,快速的混在人群之中,穿梭在赤陽下的十字道路。
我有「走路」的習慣,特別是每每讀完一本令我心動的小說,我便幻想在一條路的兩端,我和他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凝望。
買了一份雞蛋糕,我便逛櫥窗邊吃。剛烤出來的雞蛋糕,香噴噴的令人食指大動,只可惜價格貴了些,二十元硬幣才換的小小的八個。
服飾店的櫥窗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貼近冰涼的櫥窗,鼻息的暖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圈白霧。
櫥窗裡的模特兒穿著一件水色的連身長裙,裙子質料很好,有綢緞的輕柔滑順,就像水平靜無波,可是卻有流動的感覺。無袖的設計的搭配霓裳一般的唐式披帛,兼富大方與含蓄,穿在模特兒修長纖細的身材上,傾訴著無言的典雅高貴。
這衣服太漂亮了,平常大概不會有人拿它當家居服穿。
女為悅己者容?算了吧!我看了眼一旁的標價——六萬八千元整,是很貴,不過也似乎也只有這價格才配得上這衣裳。
我轉過身,跨步走開。
「這位小姐請等等——」一個瘖啞的聲音突然叫住我。
我回過身,尋找聲音的來源。「什麼事啊?老伯。」叫住我的是一個擺算命攤的老頭,白髮髯長,臉頰清矍,一雙眼卻炯炯有神,我不由得走向他。
「我看你的面相——」
「不用了,謝謝。」我打斷他的話。這些江湖術士的伎倆我看得多了。一開始說你鴻運當頭,福星高照之類的,等你上鉤後,再扯出一些災厄,若人要除災厄,則要花錢消災。
「小姐,請讓我為你卜上一卦。」說罷,沒等我同意,他便拿起桌上的龜殼,煞有介事的搖起來。
這老頭,老奸巨猾的,比一般同行更技高一籌。
他從龜殼裡倒出兩枚古錢,看了下,問我:「想知道什麼?」
我笑了笑說:「隨便。」
他叫我伸出右手,我依言照做,一手放在相命桌上。
掌心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真能代表一個人的命運嗎?我心生疑惑。
「你的感情線深且直,可惜太短,須防外來的傷害。」他看著我的手心道。
「老伯,命運可以改變嗎?」我收回手,突然如此問道。
那相命師搖了搖頭。「命運是不可改的。」他頓了頓接著說。「不過,人才是命運的主宰。」
我聽得一頭霧水,茫茫然捉不到頭緒,總覺得這話互相矛盾,玄之又玄,一時也理不清。
我掏出百元鈔票,放在桌上,說了聲謝。起身便走。
老者收下錢,又道:「人才是主宰。」
***
「秋涼,你偷吃三碗公喔,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李明玉斜著眼看我,一副我欠她三百兩銀子的表情。
對於她「捕風捉影」的功夫,我早已見怪不怪。
相知貴在知心,李明玉分明不懂得我。
「又聽到什麼風聲了是不是?」我便問邊揮筆飛快的抄著前幾日的筆記。
蹺課的學生借筆記,抄筆記是必行公事,很難免俗的。
要我開口求人家,這臉我總拉不太下,虧有李明玉,不等我開口,便自動把謄好的筆記交上來。
我覺得李明玉和我就像是古時所謂的「酒肉之交」——各取所需的朋友。
可是,我能給的卻少之又少,倒是常常麻煩李明玉,讓我很不好意思。
「王美華說她前幾天看到你跟一個很酷的學長在說話,他還騎車栽你。你老實說,你們是什麼關係?」李明玉逼供似的說。
原來我那天和琵琶男在說話時被看見了。真奇怪,僅是很普通的談話畫面也足以掀起軒然大波嗎?
或許也還沒那麼嚴重,畢竟李明玉的嘴是生冷不忌,大小通吃。
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我總覺得李明玉特別喜歡向我報告她搜集來的八卦新聞——這跟她是新聞社社員有關係嗎?
「他是我男朋友。」怎麼樣?嚇倒了吧?
李明玉瞪大了眼,張大了口,一臉癡呆相,果真是被我嚇倒了不成?
「秋涼,你真搶了人家的男朋友?」好一會兒,李明玉反應過來後,抓著我壓低音量,唯恐旁人聽見。
這下子換我愣住了,李明玉怎麼會這樣問?
「秋涼,你了不起喔,敵手可是咱們繫上的系花耶!」李明玉洋洋得意又道:「所以說,女人啊,年輕就是本錢。大一嬌,大而俏,打散拉警報——漂亮有啥用,還不是照樣鎖不住男人的心。」
「你胡說些什麼?」照她那樣說法,二十歲以上的女人都要去自殺了。
「不用解釋了,有你這麼出類拔萃的朋友,我很以你為榮。」李明玉拍拍我的肩說。
搞什麼鬼呀?開玩笑的吧!我狐疑的看著她:「你從哪裡聽來的呀?」我會去搶別人的男友?就算我要,我搶得過人家嗎?更何況男主角是那個琵琶男。
「王美華說的呀!她跟系花是同一個家族的,她說那酷哥是她學姐的男友。」
就這樣幾句話,我就成了搶人家男友的狐狸精?我不得不喊:「冤枉哪!」
「你不說他是你男友?」李明玉問。
「開個玩笑不行嗎?」我真敗給她了。
「秋涼,有時候玩笑別隨便開,小心惹來禍端。」李明玉難得正經,義正詞嚴的教訓我。
我忙點頭稱是,其實也不怎麼把它放在心上。
想我平日走在街上,也無人會看我一眼;驚濤駭浪是俊男美女才激得起的高潮,風花雪月是才子佳人才譜得出的浪漫韻事,小女子我只渴望一份平平凡凡的愛情,以及平平凡凡的日子,其他的,概不奢求。
一日下課,方走出文學院,好死不死就遇見那一臉酷相的琵琶男。
不少剛下課的人陸陸續續的走出來,好多人朝我們投以異樣,關切的眼光。
我故意忽視它。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幾時被那些不相關的人所擺佈?
自從我離開社團,他對我的態度明顯好轉了些,雖然還是硬梆梆的叫人不屑領教。
「石膏拆掉了?」他酷酷的問。
我微微抬高腳。「有眼睛,自己看。」我也酷酷的回答。
他做勢哼一聲,突然問:「想不想聽曲子?」
說不想是騙人的,於是我很誠實的點點頭。
「想就跟我來。」他捉住我的手,一捉緊就開跑。
我心一驚,那顧的其他,怕慢了要被他拽倒在石板上。他跑得太快,我在他後面氣喘吁吁的追著,喘到連問話的時間也沒有,把才纔在文學院前旁觀的傢伙們全部甩在身後。
我們一路跑到社辦,我倚在門邊喘氣,見他大氣不喘一下的從櫃裡取出那把雕花琵琶。
「演奏者是你?」我仍有點喘的問。
「不然你奢望誰?」他挑高眉毛,很不屑的說。「去把那張椅子搬到窗變。」他頤指氣使。
我咕噥了聲,仍是照做,這叫做好女不與壞男鬥。
社辦的窗口朝著湖,一陣清風徐來。吹飛了沒繫住的紗簾。
我靈機一動,解開所有綁窗簾的帶子,任風吹起那一片片的布簾,真是好看極了。
「別玩了。」他喝住我,神氣的坐在老娘替他搬的椅子上。「想聽什麼曲子?」
「琵琶行。」我坐在窗台上,被蕭索的湖色給吸引住。
我知道的曲子不多,都是唱片上聽來的。
他垂下頭,撩了撩弦,逕自奏起曲子來,不再理會我。我則把目光放在湖中央上——柳條寂寞入畫,落花流水兩無情。
琵琶美妙的樂音繚繞在空氣當中。
昭君說他有一顆溫柔的心,此刻我信了,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是彈不出這樣哀怨的意境。也許他只對他喜歡的女人好,像是他的女朋友。這種人一旦愛上了便是絕對的癡情,若有人說我搶走了他,對我還真是一種恭維。
我一直認為只有女子才表現得出我見猶憐的韻味,沒想到現在彈奏者易性,畫面居然也這麼好看。
「輕攏慢捻抹復跳,初為霓裳後六,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我情不自禁的代吟著白居易的「琵琶行」,雖然和這曲子沒啥太大的關係。
他微微偏頭掃了我一眼,復低首專心奏著曲子。
一曲奏罷,他叫我再點一曲。
「隨便。」我說。
他點頭,調了調音,手指在弦上彈撥起來,我聽了一會兒,才聽出是「春江花月夜」。
氣氛隨著曲調的收撥凝成了冰點。
我僵硬的扯出一絲笑意,說:「你是時間太多,還是閒閒沒事幹,拉我來當你的聽眾?」
他聽了卻不應話,害我一時愣住,不知所措。
「下來,坐在那兒不怕跌下去?」他將琵琶收進套子裡,再放回櫃中。
「不怕呀,我常這樣做,舒服得很。」我不聽他的「勸告」,故意靠在窗子上,舒服的伸伸懶腰。
他突然健步奔來,嚇了我一跳,害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仰——
「下來!」他拉住我的手,硬生生的將我扯回來。
他力道太猛,我還未來得及吃驚,整個後仰的身體突然又傾向前,直直撞進他懷裡。
「你幹嘛——」我正待發威。
「社長,我到你繫上找不到你,想到你可能在這——」
是昭君的聲音,正好,我要找她教訓教訓這傢伙。
琵琶男背對著昭君,擋住了正惡狠狠瞪著我看的她。
「昭君——」我橫過他的手臂,一意呼朋引伴。
「小秋,你怎麼會在這裡?」昭君看到我,訝異十足的問。
我沒忽略她質疑的眼神,順著它,我才發現自己幾乎是整個人被鎖在琵琶男懷裡,不管任何角度看起來都顯著很曖昧。我瞪了他一眼,想推開他,不料他卻不動如山。
「找我有什麼事?」琵琶男冰冰冷的問,連頭都不回。
昭君顯得有點尷尬,臉色忽白忽紅,而眼神則死盯著我看。
我有些好奇,原想推開琵琶男的手則不自覺的放在他的手臂上。
「我……我……」昭君支支吾吾的。「我來向你說聲生日快樂——」
我注意到昭君藏在身後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昭君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不是該幫幫她?可是琵琶男心裡已經有人了,如果他真是那種一旦愛上便不會變心的人,昭君這段情……
「昭君——」
「住口,你不要叫我,杜秋涼,算我看錯了你!」昭君突然打斷我的話,幾乎用盡全身力量一般的朝我大吼。
「昭君——」我急得想叫回她的身影,驚駭於她怒吼時眼中的決裂。我想問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奈何卻被一雙手緊緊囚錮著,令我動彈不得,急得眼淚都快掉了出來。
「你做什麼抓著我不放?」我朝他吼道。「快點放開我。不然被其他人見了又要誤會了!」我著急的幾近哀求。
誰知他突然緊摟住我,說了一句我始料不及的話。「只有你是特別的。」
「……」
「別告訴我你不懂。」他終於放開我,直視著我的眼眸。
「昭君說你早就有女朋友了。」我不置信的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好變態!
「我沒有,是她自己對外宣稱的,我只錯在沒有澄清這個謊言——」
「你胡說,我不信!」這種事怎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不要這樣!
我跌跌撞撞的奔出門,心裡一團紊亂,這個琵琶男,他居然說……
昭君,我必須跟她解釋清楚。
鬧劇!這是一場鬧劇!
我著急的四處找尋昭君的身影,害怕我會就此失去一名最懂我的朋友。
我在系所前找到了昭君,她正站在一群人當中。
「昭君,你聽我說。」我奔向她。「我——」
「杜秋涼,你不要臉,勾引人家的男友還有臉來哭訴!」昭君站在人群中,憤恨的表情一覽無遺。「佩雯學姐,就是她,我看見她無恥的勾引學長。」她向身旁一名漂亮的女孩指控。
那女孩聞言,隨即怒瞪了我一眼。
「昭君,我沒有。」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所聞,可是我仍只想解釋清楚。「你誤會我了。」我著急無助的只想掉眼淚。
我不在乎週身那些人鄙夷的眼光,我只念著挽回一段情誼,更何況我真的沒有。
昭君冷哼笑道:「誤會?我後悔怎麼會認識你這個不要臉的人。」她掏出那根碧瑩的仿玉簪,用力的摔在地上,碎成片片。「我要跟你絕交!老死不相往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2:02
第七章
女人間的友情,原來不過如此。
一個微不足道卻牽涉到男女感情的小誤會;推心置腹的一段相交就這樣不留餘地完全粉碎。
連最起碼的信任都不肯給我,還談什麼知已?還說什麼知心?
原來所謂友情,不過如此,不過如此啊!
我後悔為什麼曾經那樣熱中追求過,我小心翼翼地想守護它,到頭來得到的卻只是幻夢一場。
「小姐,你再喝就醉了。」
我側臉掃了眼說話的那名酒保;「我知道。」我拿起酒杯,將杯裡澄黃色的液體倒入嘴裡。
真搞不懂這些酒有什麼好喝的,喝進胃裡,熱辣辣的穿過喉嚨,整個胃都要燒起來似的,難過死了。
可是我想買醉,我的思維太清晰了,想了一大堆事,弄得我好痛苦,我想買醉,或許酒精能麻痺腦筋,讓它安分一點。
「再給我一杯。」我喚著酒保。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到底給不給呀?」我學電視劇裡的惡霸叫囂。
酒保似乎很為難。
怪了,天底下真有這種賺錢賺太多的笨蛋?
小姐我這麼貴的酒都敢喝了,怎麼他卻不肯賣我?
「小姐,能否請問你滿十八歲了嗎?」
笑話!太瞧不起人了吧!
我掏出我的身份證讓他看個仔細。「看清楚了沒,快把酒拿來,喝完這杯我就要走——了。」我打了個酒嗝。
酒保依言又送來了一杯,我抓了起來就往嘴裡猛灌。
「小姐,這樣喝會傷胃的。」那酒保真的很多事。
「我當然知道拿傷胃。」我悶悶地說。這點常識,我怎會不懂。
我搖搖頭,拿出千元大鈔結帳。
「小組;已經很晚了,你這樣回家不太安全,還是找個人來接你吧。」那酒保又很「好心」地建議道。「電話在這裡。」連電話都幫我準備好了。
真不知他是經營PUB的還是主持功德會的。
我呆楞地接過話筒,卻不曉得該打給誰?
我公寓裡的小狗「希望」?
「我自己一個人住。」我把話筒掛回去。
「你沒有其他認識的人嗎?」酒保又說。
我搖了搖頭,手上的皮夾沒抓穩掉在地上。我伸手拾起,看到一張名片。
我抽起那張名片,再向酒保借了電話,撥了上頭的號碼。不知怎的,心裡有一種顫抖。
我持著話筒,聽著那頭傳來的電話鈴聲。
「喂,我是沈恕堯,現在不在家——」
「怎麼了,沒人在嗎?」酒保看我掛回話筒,比我還關切地問。
「無所謂,我可以自己回去。」我淡漠地說,轉身走出酒吧。
下雨了,不知什麼時候下的。
走過這麼冷清的街道,雨的緣故吧!
街燈在雨霧中,光暈照得濛濛一圈。
這雨下得有些諷刺。
「雨珠不斷地滴落在我頭上,別以為我這是在哭泣。」我喃喃地念著一段譯詩。
對呀!我沒有哭泣,是雨,那些濕了我的臉龐的是雨。
我想見他。好想、好想。
我掏出他給我的那張名片,默記了印在上頭的地址。
攔下一輛計程車,我躲進後座裡,向司機報了沈恕堯的住處。
那司機嫌惡地看了我一眼,想是怨我濕淋淋地弄污了他的車廂。
我偏過頭去,把視線調往窗外。夜深,我看見車窗上映著一張模糊的臉。
「停車——快停車!」我突然叫住司機,待車緊急停住。我衝出車外,胃液翻攪,一陣酸嘔,我忍不住吐了出來,大概是胃裡的酒精作怪,我吐到幾乎連膽汁都嘔了出來。
「小姐,你還坐不坐車啊?」司機搖下車窗,一臉不耐煩地問道。
我忍住欲起的嘔吐感,搖了搖頭,付了車資,看著黃色的車影揚長而去。
王八蛋!我該吐在他車裡的。
待酸嘔稍平復,我試著辨識自己身在何方,驚異地發現沈恕堯的住處就在附近。
找了二十分鐘,我終於找到與名片上地址相符的門牌。是一棟三層式的公寓,大門深鎖,沒有人在家。
我蹲在他的大門前,覺得好累好累,整個人像要虛脫了一般。
他不在家,是早知道的了。我不知道還來幹嘛?我只知道我想見他,這輩子我不曾這麼想念過一個人。
這幾天他上哪去了?都沒見到他人影。
我的頭好重,我用手支撐著,將臉埋在掌心中,覺得又冷又熱,又輕又重,我要死了吧?不然怎麼這麼難受。
「杜秋,你怎麼在這裡?」
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我努力地想睜開沉重的眼皮,想看看他,只有他會這樣叫我。
可是他不是不在家嗎?管他的,有見到他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老天,你喝酒!」
「對呀,好貴哦,一杯兩百塊。」我咧開嘴笑道。
「你怎麼全身濕答答的?」我感覺他觸了觸我額頭,一雙溫暖的手包住我的臉頰。「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昏沉沉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覺得他的肩膀靠起來好舒服。
「見到你真好,我要回去了。」我推開他,站起來才走了一步,不知踩到什麼東西,整個人滑倒在地上。
他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打開門連摟帶抱地將我扶進屋裡,我看到鋪著地毯的地面,笑嘻嘻道:「我好像醉了,不好意思,今晚跟你借塊地方睡。」說完,我便蜷在地板上,抱著身子想合上眼。
「別鬧,杜秋,快起來,這樣會著涼。」他將我搖醒,拖著我到浴室,放了一缸熱水,將我丟到裡面,又拿了一條毛巾,沾濕後,在我臉上擦擦抹抹的。
過重的力道讓我不禁皺緊了眉頭,昏昏的腦袋也清醒了些。
他好像在生氣。
「沈——,」我扯住他的衣襟。
他將整條毛巾蓋在我頭頂,捏捏我的臉頰說:「衣服我放在架子上,快把自己弄乾淨,有什麼話待會再說。」
他站起來,走出浴室,隨手將門帶上。
頭上的毛巾滑進水中,原本冷顫的肌膚因為泡水的緣故,逐漸驅除了寒意。
我垂下頭,褪下身上的衣物,將整個身子埋進溫熱的水中。
「杜秋,你睡著了是不是?」沈恕堯敲著門問。
「沒有。」我懶懶地答應了聲。
穿上他幫我準備的衣物,過大的男襯衫罩在我身上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我捉起袖子嗅了嗅,聞到類似薄荷的味道——這就是男人味嗎?
褲子也太長了,我捲了兩、三褶才剛好到腳踝。
將我換下來的衣服丟進乾衣機後,我才走出浴室。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見我出來便指著他面前的位子,指示道:「過來,坐這。」
我溫馴地依言坐在他指定的位子,接過他遞來的茶杯。是菊花茶,有醒酒的功效。我啜了口,咕嚕一聲便全灌進肚裡。他又幫我重新添滿,這次我只喝了一口。「全喝掉。」他雙手環在胸前,盯著我道。
「我討厭菊花茶。」我將杯子擱在隔著我們的小桌上,瓷製的茶杯碰到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錘響。
他沉默地看著我,我則避開他的眼神,看向牆上的時鐘。
昨天,已經結束了。今天,才剛剛開始不久。
「我很累了,能讓我借住一宿嗎?」
沈恕堯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扳回我的臉龐。「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他箝住,被迫直視他逼近的臉龐。
「一件讓我昨天很傷心的事。」我決定保留內情。
「哭過了?」他撫了撫我的眼角,像是要察看有無淚水的痕跡。
我點點頭。「我是愛哭鬼。」
「那真是可借,肩膀沒有借你靠。」他促狹道。
「對呀,真的好可惜,下次我掉眼淚時,你的肩膀還願意借我嗎?」我垂著頭問。
「那有什麼問題。」他大方道。
「現在可以讓我靠靠看嗎?」我將頭埋進他的肩窩,聞著他身上那股好聞的薄荷味。
他伸手環抱住我,我閉上眼,醉在他給予的溫柔中。
「能讓你愛上的人,一定很幸福。」我抬起頭,看著他怔楞的表情。「你說我們很像,你有沒有她的照片,我想看她。」我對他提出無理的要求。
他遲疑了好久,才從脖頸上取下一條項練,橢圓形的墜子,是可以裝相片的空心墜。他一言不發地將它遞給我。我打開它,眼簾乍映一名美目流盼、巧笑倩兮的女孩。
「你說謊,我們一點都不像,她比我美得多。」
他收回項練。「對,你們不像,只除了這裡——」
他點了點我的眉心。「還有這裡。」他的手指往下移,輕輕碰了我的唇瓣。
我心一驚,忙別開頭,但是陡突的心跳聲卻洩漏了我的慌張。
我似乎……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男人。
***隔天一大清早,沈恕堯來叫醒我,我告訴他不想去上課,他居然沒多說什麼,只道:「快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等我賴床賴夠了,換上自己的衣物後,沈恕堯已經做好了兩人份的早餐等著我一起吃。
我本想謊稱宿醉繼續賴在床上,可是這是他的地盤,我不好太囂張。
我邊咬土司邊打量他的屋子。「這房子是你的?」
「只有一樓是,本來是我一個朋友的,他前幾年移民到國外,我便把它買下來,上課也方便。」他看向盤內的荷包蛋。「不吃蛋?」
「不吃沒熟透的蛋。」我更正道。
他微微一笑說,「真難養,你爸媽真偉大。」他拿起盤子,走進廚房裡。
一分鐘後,他將一個全熟的蛋擺在我面前。
「這不是你家?」我叉起盤內的蛋,夾進土司裡。
「我住台北。」
「到南部教書?」我好像在做家庭訪問。
「自由。」他淡淡地說。「怎麼,想嫁我不成?問這麼多。」
我吶吶一笑,不答話。
吃完早餐後,他帶我到他先前所謂的「好地方」。
「公園?」我被他騙了。
早上九點多,設攤的小販逐漸雲集。
他帶我四處逛著,最後在一攤販售風箏的攤位停下來,指著一個五彩繽紛的大風箏,問我想不想要。
我點頭說好,下一刻,風箏便跑到了我的手中。
這公園有著一大片的草地,因為不是假日的關係,人並不多。
天空因為昨晚雨水的洗滌,今早看來顯得格外乾淨。
「天氣這麼好,適合放風箏。」他在一旁催促著我將風箏放到天空上去。
我遲疑地看他,他反而譏笑我沒本事。
我望著藍空晴天,再看著手中色彩斑斕的風箏,扯了扯線,小跑步起來。
開玩笑,放風箏這種彫蟲小技若難得倒我,我就不叫杜秋涼。
不一會兒,蒼藍的天空上便多了朵炫麗的彩雲,我得意地朝沈恕堯大喊,看他還敢不敢取笑我。
我引著線跑到他旁邊,一陣風來,我趕緊放線,風箏在我的掌控中又飛得更高、更遠了些。
我不禁得意地大叫:「看,你看!飛得好高呀!好像要跟那架飛機撞上了。」我指著頭頂上飛過的波音七四七。
「對呀!飛得好高,就好像所有的煩惱一樣。」
我抬頭看向他。「沈——」
沈恕堯只是笑笑不說話。他遞了一隻刀片給我,輕聲道:「以後如果有煩惱,不要再去喝酒了。」
我別過頭,沉聲道:「我不承諾,承諾不能代表什麼。」我接來刀片,輕輕一揮,割斷手中的線。
煩惱三千絲,盡赴蒼穹。
***
我結婚了。
二十歲生日當天,我嫁給了沈怨堯。
他沒有向我求婚,是我自己要求嫁給他的。
沈堯到C大任教以後——
我不喜歡喊他「沈」,那是別人對他的稱呼,我叫他沈堯,他稱我杜秋,只有他人在旁時,我們才稱呼對方的全名。
沈堯到C大任教時,我已經升二年級了。
他眷寵我、照顧我,我們一直如同初見面時那樣,彼此之間已習慣這樣的模式,誰都沒有蓄意破壞它。
我們互相牽絆著,從一開始就這樣。
和昭君吵翻之後,沈堯帶我去放風箏,割斷線的剎那,我已決定要將所有的不愉快忘記。
真情於我,似乎便不再是那樣重要的了。
我挺起胸膛回到學校上課。
流言正滿天飛,早就料想會這樣,一時間;我成了繫上出名的人物。
出名要趁早,我沒想到我「出名」的方式是這樣。
我一直拒絕扮演丑角的角色,總認為這個角色吃力不討好。要逗得人笑,又要挨得人罵。偏偏老天爺開我一個大玩笑,硬將這個角色塞給我,太過分了;一點都不尊重人權。
李明玉還是嘻嘻哈哈跟我笑鬧著,她一直不是我所期望的至交,不過,也只有她是真情真性的。
流言的生命一向短暫。
口耳相傳之語若能亙古流勞,那麼文字便不可能被創造。
不過短短數周,流言便逐漸平息了下來。
也許不會完全消失,在少數人的傳接中,它終以「傳說」的形式留存下來。
琵琶仍舊是我最喜愛的樂器,遇有國樂表演的時候,我還是興匆匆地與會聆聽。
我明白地回覆了琵琶學長我跟他之間的不可能,他放棄也好,不放棄也罷,畢竟那是他的心意,我不能強迫他往東或往西。
魏才子一日來找我,說了一些隱意甚深的話。
他說:其實詩魁交接的典禮上並沒有親吻臉頰的傳統。
我初時聽了,本來擔心不已的心情才放鬆不少,可是,我隨即想到,那麼他那日吃我豆腐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我杜秋涼真走桃花運,連著數位俊男才子拜倒在我褲管下?
魏才子不講明是個很聰明的作法。
當不成情人,至少可以當個朋友。
我故意不點破,讓他明白前者的可能性等於零。
杜秋涼不是個美女,只是個心有所屬的女人。
不記得是誰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所有的愛戀當中,只有暗戀不會開花,沒有結果,因此是唯一的永恆。
沈堯到C大任教,校方為他開了一門新課程,叫作「中西比美學」。
聽李明玉說,他的課雖然因為人數限修的關係,只有三十個名額,而初時選這門課的,因未見過沈堯,選修的麼並不多,正式開課以後,旁聽的人卻差點擠爆了整間教室。有時候,連正式選修的人都擠不進去。
沈恕堯頓時成為全中文系最有身價的教授。
「怎麼不來修我的課?」他問我。
「我幹嘛跟人家去湊熱鬧。」我故意不屑地說。
其實我是害怕「師生戀」這個名詞。雖然說,只是我單方面的暗戀。
「注意你的措辭,我可是真材實料的。」他捏了我一下,正經地說。
我當然知道他是真有才學的,可是好好一個企業家之子,大老遠地從台北跑來南部當客座教授,總覺他「不務正業」。
「好啊!那我請教你這個美學大師——什麼是美?美是什麼,用最簡單的話告訴我。」
他的回答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簡直牛頭不對馬嘴。
在他的眼中,他那死於狹心症的未婚妻,一定是最美麗的女人。
而事實上,她的確美麗,照片中的她,渾身散發著一股靈性的美。我想沈恕堯一定還很愛她,所以才會隨身帶著有她照片的項練墜子。
沈堯到C大時,關於我的流言已成為傳說,只有偶然被提起。我想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些,尤其,號稱全中文系最大的八封搜集站——李明玉小姐,就是他的正式學生。
她腦子裡一直都還認為沈恕堯是我的「遠親」自更是義不容辭地渲染關於我的種種。
人算總不如天算。沈怨堯雖不是我的遠親,卻在日後法律的見證下,與我成為另一種形式的親屬。
我們結婚一事,全C大除了我們兩人之外,再沒人知曉。他當他的教授,我做我的學生,就連沈堯的一些教授朋友也只知他結婚了,但新娘不知何許人也。
是我要他幫我瞞的。我不要別人用「師生戀」三個字來攻擊我們的婚姻。況且,只是我在暗戀沈堯。
不管他怎麼說,我就是不修他的課,拒當他的「學生」。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3:22
第八章
「秋涼,繫上來了一個新教授,你知道嗎?」李明玉的「麻雀」外號,真非浪得虛名。
不用她講,我大概也猜得出來是誰。
「就是你那個英俊的遠親。」不等我回答,她便接著說。
「哦。」我應聲,表示聽到了。
李明玉對我的態度顯然很不滿意。「你怎麼這麼冷淡,難道你一點都不高興嗎?」
我白了她一眼。我高興些什麼!我還巴不得沈恕堯別來呢!
「你這人真無趣。」李明玉老大不爽地說。
「多謝你的恭維。」我不客氣地頂回去。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變得比以前更冷漠,少與人打交道,說話更不留餘地給人。
我不信任友情,尤其是女人之間。女人是一種小心眼的動物,難相處得很,看我自己就知道了。
我把龐付人際的精力投注在課業上,成果豐碩,我以第一名的成績升上二年級。
選好了菜,付賬後,李明玉拉著我到處逡巡位子。
中午時候的自助式餐廳,就像蜂巢一樣,千金難求一位。
「杜秋,這裡。」
我順著聲音看去,看到沈恕堯斜倚在椅子上,舉高手招呼著我。
他身旁坐了一個人,也是個教授,一張四方桌恰巧剩下兩個空位。
李明玉隨我看去,忘形的大喊:「沈教授——」她強拉著我往他那兒走過去。「您也在這兒用飯。」她大剌剌的將我按坐在一張椅上,自己則挑靠近沈恕堯的位子坐下。
沈恕堯笑道:「人總是要吃飯的。」
我知道李明玉的話意,沈恕堯渾身散發著貴族的氣息,這種「平民餐廳」,不像他該來的地方。
四方桌上另一名被冷落的教授突然站起來,拍拍沈恕堯的肩膀,禮貌性的向我們打了聲招呼便離席而去。
「他有事要先走。」沈恕堯解釋道。
我嚥下一口菜,看了她一眼,又低首吃我的飯。
聽說李明玉和她的第二任男友分手了。
此刻她與沈恕堯說說笑笑的,誰知道她安什麼心。
她安什麼心本與我無關,可是她不時拿我當話柄,我心裡著實不太舒服。
「女人結婚的對象就該是教授這樣成熟穩重的男人。」李明玉臉不紅,氣不喘的說。
「也許你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假象。」
「是假象又何妨,這世間本來就少有真實。」李明玉大聲的答辯。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沈恕堯不掩訝異的問。
「秋涼說的啊。」李明玉突然拍我的肩,「你別光吃飯呀!」
我看了她一眼,沒理會她,吃飯比皇帝還大。
「她說的?」沈恕堯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
「對呀!不過,別看她一付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她的擇偶條件可要比任何人都要現實。」李明玉絲毫不以為她正在洩漏別人的隱私。
我不食人間煙火,那我現在吃的是什麼?
「什麼條件?」
沈恕堯居然和她瞎攪和!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我吃飽了,你們慢聊。」
端起我的餐盤,我頭也不回的離開,隱約中我還聽見李明玉直嚷著:「秋涼,你真不夠意思。」
***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便躲進圖書館裡找資料。最近我對敦煌卷子詞產生很濃厚的興趣,打算寫一篇相關的報告。
「這麼用功。」
我瞪著書上的一隻大掌。「找資料。」
「找齊了嗎?」
「差不多了。」我用力一合,把他的手夾在裡面。
「還在生氣?」他不躲也不閃的讓我夾住他的手。
「我哪裡敢?」我收回書本放回架上,回頭整理影印好的紙張,背起背袋就下樓。
「杜秋。」沈恕堯跟在我身後,在樓梯處拉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甩開他問。
沈恕堯居高臨下,突然一個跨步下來,將我摟進他懷裡。
「丟掉你冷漠的面具好嗎?從現在開始讓我來保護你,不要再築心牆了好嗎?」他將我緊摟住,我聽著他的心跳,感受他話裡的堅定。
他聽到了什麼又看出了什麼?我幾乎想脫口而出答應他。
「我不需要保護,你是不是文藝片看太多了?」我試著推開他,害怕這樣曖昧的擁抱被人撞見。
「杜秋。」他強迫我看向他。
我抿了抿嘴,掂起腳尖,輕輕吻上他的唇。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事實上我也不知我哪來的勇氣。
「我嫁給你好嗎?如果你想保護我。」
「為什麼想嫁我?」他輕輕撥開我額前的劉海,溫柔的問道。「你還這麼年輕。」
他扯出我的年齡,大概是推托不想娶我吧。
我們相識將近一年,他對我好,眷我,寵我,可是我從不知他心裡的想法。
我喜歡他,習慣受他的照顧。我卻不敢開口說愛他,怕他不能回報我的感情。我伸出手,爬上他的臉龐,我想我就是愛上他這雙溫柔的眼。「你讓我有安全感,跟你在一起時候什麼都不必煩惱,我想我這輩子再也遇不到比你更照顧我的人。如果你還打算結婚,請把我放在第一位考慮。」我又吻了他一下,趁他怔愣的時候推開他,一路跑回我賃租的公寓。
鎖上門後,我無力靠在門後,感覺兩頰似乎燒起來似的。
「希望」見我回來,便窩在我腳邊撒嬌。我順撫著它柔軟的長毛,將身體靠在它碩大的身軀上。
原來「希望」具有牧羊犬的血統,現在的它長得比我還壯,帶它出去溜躂時,覺得很有面子。
「我向他求婚了呢,你說他會不會娶我?」我喃喃的問著「希望」,不覺擔憂了起來。
我在他眼裡是特別的,就不知是否有特別到讓他願意娶我了?
***
等待,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三天了,他遲遲未給我任何答覆。
他是不是認為我在開他玩笑,或者,我對他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真想不顧一切的跑去問他,可是我又怕得到的只是恥笑一場。
他不會恥笑的,我知道;可是他究竟在想什麼?我真的猜測不到。
「秋涼,你在想什麼?魂不守舍的,思春啊?」
「你才思春,要聯考的人了,還跟散仙沒兩樣!」這王彬,就會捉弄人。
我還在王家當家教。
天知道我領薪水領的有多心虛,本想教一個學期就走人的,但王氏夫婦一再表明,希望我一直監督王彬知道考上高中。
「安啦!以我的天分,考上北市第一高中都沒問題。」他自信滿滿的說。
「管你天分如何,你給我好好看書就是。」
全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個同我這般清閒的家教吧——也許我該想個好理由——辭職的好理由。
家教時間結束後,王太太來通知門外有人找我。
我疑惑著走出王家。我在王家兼家教一事,知道的人數不出來幾個。
王彬賊兮兮的跟在我身後想一探究竟。「男朋友來找啊?」
「你管我?」我走出王家大門,見到來人後真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就想再躲進王家裡。
沈恕堯飛快的拉住我。「為什麼躲我?」
「沒有,東西忘在裡面。」我扯謊。
「有嗎?你不都帶出來了?」王彬出賣我。
這個小鬼!
「你來幹嗎?」我放棄躲進王家的念頭,問道。
他不答話,我心一沉道:「你知道我這人做事欠缺考慮——」
「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他打斷我的話。「你這幾天都在躲我,是不是後悔了?」
「對,我後悔了。」我後悔說出要嫁他的話,怕他再也不肯想以前那樣照顧我了。
「太遲了,你讓我花了那麼多心思去挑戒指,哪能說退貨就退貨。」他將一枚鏤花戒指戴在我無名指上。
我怔愣的盯著他看,說不出話來。
「你還太年輕,我給你一年的時間考慮。」
「我在你眼中是特別的嗎?」我遲疑的問。
他捧著我的臉,輕烙下一吻。這是他第一次吻我。他不愛我也無所謂,只要我在他眼中是特別的,這樣就夠了。「不用考慮了,我嫁給你。」
***
二十歲的新娘,聽起來蠻不錯的。
我對我的婚姻可是很認真的,誰說我兒戲,我就跟他翻臉,即使那個人是我老爸也一樣。
我決定嫁給沈堯以後,緊接而來的苦惱便是怎麼去告訴我們的父母。
沈堯說應該要先讓我的父母知道。殊不知,我正苦這不知該如何跟老爸,老媽說,我已經可以預見他們抓狂的模樣。
「笑什麼?」沈堯操控著方向盤,偏過臉問道。
「沒什麼。」我低首微笑,不告訴他。
「快到台北了,緊不緊張?」他勻出一隻手,握住我的。
趁著假日的空檔,我們聯袂北上,決定由我先去拜見沈堯雙親。
我捉住他的手把玩著。「沈堯,我胃痛。」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婚姻為什麼不能只是兩個人的事?想到要面對沈恕堯一大票親友,我就一個頭兩個大。
他撫了撫我的額頭。「別擔心,我會在你身邊的。」
沈堯說這趟去拜訪他的雙親只是一個形式,讓他們見見准媳婦,要我不必擔心是否討喜,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丟下我。
他摸了摸我綰在後的髮髻,柔聲道:「你終究為我裝扮。」
「要拜見你爸媽,總不好太失禮。」為自己心愛的男人裝扮,似無關尊嚴不尊嚴的問題。
我穿了一件剪裁大方的長洋裝,又將長髮高盤在腦後,希望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點。
下了交流道後,車子直往天母駛去。
沈恕堯從沒跟我說過,他有這麼氣派的家庭。
我知道他除了教書外,公寓裡還擺了一台電腦,以一種特殊的形式在為一家大型企業公司工作。
可是他從來都沒跟我說,他就是那家企業公司的少東。
沈爸和沈媽一點都沒有為難我,我想可能是沈恕堯事先與他們勾通過了。
他們頗為開明,對我雖不熱情,卻也不冷淡。
沈堯不是獨子,他底下還有一個弟弟,現在公司泰半由他弟弟沈奕夏負責。
晚飯過後,沈媽帶我到她的房間,說是想與我聊聊。
她希望我能勸沈堯回公司。
「阿堯為什麼不願意回到公司?」顯然沈爸和沈媽並不知沈堯雖在大學任教,但一半以上的時間仍然用在處理本家的產業。
這個中緣由,我得摸清楚才知道該怎麼辦。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03:27
沈堯很少與我提他那死去未婚妻尹若蘋的事,他的事,與我所知實是少得可憐。
如果我猜測無誤,沈堯拒絕回到家族企業與尹若蘋有莫大的關聯,這令我吃味。可是每一思及尹若蘋早在五年前便香消玉殞,我便覺得自己很可恥。
或許透過沈媽,我能聽得一點沈堯的過去。
「這說來話長——」沈媽支支吾吾的似乎不曉得怎麼開口。
「是因為尹若蘋?」我試探著問。
沈媽陡然睜大了眼,歎了口氣道:「既然你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沈媽娓娓道出一段過去——
沈堯在國外的時候,認識一個台灣籍的女孩,那個女孩長得很靈秀,有個如人一樣美麗的名字——尹若蘋。
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回台灣後,沈堯便接掌公司,由於門當戶對,兩家自然樂見其成,他們很快就訂了婚。
出乎意料之外的,尹若蘋患有心臟病的事被沈家的人知道了,沈家二老開始對他們的婚姻表示反對,一度向尹家要求退婚。尹若蘋受不住這個打擊,心臟病突發,不治死亡。沈恕堯傷心之下離開台北,到南部大學任教。
我聽完了這段過去,終於明白沈家二老不嫌棄我這平凡女子當他們媳婦的原因。
許是基於一種補償的心態,也或許,怕他們的兒子愛得太深刻,打算就此終身不娶。
乍聽沈堯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我心裡真可謂百味雜陳。
「叩,叩。」沈堯敲著門進來。
「媽,我帶秋涼出去走走。」他拉著我的手,不由分說將我拉離開。
「阿堯——」沈媽站了起來,望著我的眼中訴說無言的請求。
沈堯帶我到陽明山上看夜景。
「我媽跟你說了些什麼?」
我坐在草地上,看著台北盆地的夜景,這座不夜城,深夜裡依然褪不去一身繁華的炫麗。
「一些陳年舊事。」我頭也不回的說。
「你知道了多少?」
「夠多了。」我回頭衝著他一笑,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正經的說:「這次換我給你一次機會,我不想勉強你,我給你三分鐘。」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可是我又很怕,所以我只給他三分鐘。
我低頭看手錶計時。三分鐘一到,我又偷偷多給他三十秒。
我抬頭望進他的眼,忍住想哭的衝動。
他後悔了,我知道他後悔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千言萬語似一齊擠在喉嚨,到頭來我只說了一句:「再見,我尊重你的選擇。」
我一轉身,像個逃難的人,跌跌撞撞的走下山。
「杜秋——」他追上來,雙臂環住我的腰。
我心一緊,轉身摟抱住他。「不要不要,就當我沒給你機會好不好?」我不要他離開我。
「你在說什麼?我幾時說過我後悔了?」他輕輕擦去我不知幾時冒出來的淚。「愛哭鬼,羞也不羞。」
我緊抱住他的腰,膩在他身邊。「我哪有哭!那是露水,山上濕氣太重了。」
「是嗎?好奇怪的露水,吃起來鹹鹹的,想不到台北的空氣污濁到這種地步。」他吻去我臉上的淚,詼諧道。
「對呀,台北的空氣太髒了。」我死賴在他懷裡,心裡逐漸泛起甜甜的漣漪。
就算他不愛我那又怎麼樣,只要我愛他就行了。愛人的滋味不見得比被愛來的遜色。
***
「是要多一個女婿還是少一個女兒,兩條路你自己選!」換沈堯向我家人稟告時,老爸果然生氣的說我簡直胡鬧。我的耳朵聽他訓話聽得不耐煩,便丟出兩條路任他選。
老爸一向疼我,加上老媽與老姐對沈堯這女婿,妹夫滿意的不得了,只要我好好捉牢他,別讓這「乘龍快婿」飛了。
老爸的眼裡其實也對沈堯閃著賞識的光芒,而他的氣,是來自我們的婚期定得太早。他只是捨不得我,另一方面也有著門戶的顧慮。
我的脾氣跟他可是同出一轍的,想嚇唬我,門都沒有!
「爸,我們的事早成定局,改都改不了的了。」我試著軟化老爸。
老媽和老姐在一旁聽了,驚訝的直說我開放。搞了半天我才醒悟他們以為我和沈堯已經有了逾規的關係。
這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吧!
沈堯淨在一旁笑著,還說要幫我,到頭來卻跟著一塊取笑我。
老爸聞言,像只鬥敗的公雞,懊惱著直說:「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我聰明的不加辯駁,就此躲過老爸的疲勞轟炸,成功的讓他舉白旗投降。
「我這女兒什麼都好,就是嘴巴壞,以後你要多擔待。」老爸鄭重的將我交到沈堯手裡。
我沒見過神情這麼沉重的老爸,把我說的這樣好,似乎有點老王賣瓜。
「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秋涼的。」沈堯緊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動。這個男人,我會想嫁他不是沒有道理。
二十歲生日那天,我如願以償的嫁給我所暗戀的男人。
雖然我知道他並不愛我,他心底最愛的是他那死去的情人。尹若蘋在他心上的烙印永遠無法抹去。
不過至少我是如願以償了。
羅馬假期裡,喬說過一句話:人生並不總是盡如人意。
對我來說,這樣的結局已是最好的了,我不敢再有奢求,怕多求了,老天會把這一份幸福也一塊收回。
由於我和沈堯都得上課,婚後,我們照常回到學校,一切都沒有太大的改變。
自從王彬考取全國第一志願,我終於得以卸下那份工作,結束兩年的家教生活。
現在的我,努力扮演好學生和妻子的雙重角色。
不過,說實在的,比起前者,我更熱中扮演後者。每一折的腳本,我演來連睡夢都會偷笑。
***
「秋涼,女大二十變噢!」
「變什麼?」我回問李明玉。
「變漂亮啊。」李明玉不掩嫉妒的捏我的臉。「你是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整個人春風滿面的,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我本來就很年輕。」二十歲的女人就算老母雞了嗎?
「唉!想當初十八姑娘一朵花,沒想到一下子就到了拉警報的年級。」李明玉一副無精打采的頹廢樣。也不過大了兩歲,有必要這樣唉聲歎氣嗎?
「嘿!起來,別癱在桌子上,難看死了。」我伸腳踢了踢李明玉擱在桌下的腿。
課後無事,我等沈堯忙完一起回公寓,正巧李明玉找我喝咖啡,反正清閒,便到文學院頂樓的露天咖啡座打發時間。
照理說,人應該為成長而喜悅的,可是女人啊,據說過了二十歲便會開始老化。
老化!多可怕的名詞啊!還沒開始享受由少女變為成熟女人的喜悅,就要開始以保養品為武器,抵抗歲月的無情,當女人你,實在辛苦。
現在李明玉這般,大概便是患了「老化恐懼症」吧,否則怎麼連我踢她,她都不為所動?
「哦,四點了,我要走了。」我跟沈堯相約在樓下。
李明玉稍稍抬頭看我一眼,又趴下:「你走吧!」
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咖啡,將錢放在底盤上,背起背包,迅速的下樓。
沈堯已經在門口等我了。「等多久了?」我跑向他。
「剛剛,車子停在門口。」他伸手攬著我。
我怕人看見,趕緊拿開他擱在我腰間的大手。
他低頭笑了笑,沒說什麼。
「秋涼,你真忍心丟下我!」李明玉匆匆跑過來。
我方拉開前座的車門,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李明玉探頭探腦的打量著,我還真擔心被看出什麼端倪,沈堯卻搖下車窗,招呼道:「要搭便車嗎?」
李明玉一見沈堯,二話不說便自動鑽進後座裡,羨慕十足的說:「真好,秋涼有你這個親戚。」
我悶不吭聲,倒是沈堯一路上一直跟李明玉聊些有的沒的。李明玉很狡猾,總是以洩漏我的事作為和沈堯溝通的橋樑。
氣人的是,他居然還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不時輕笑出聲,惹得李明玉更是添油加醋,雜七雜八的扯一堆。
一回到公寓,我逕自開了門,不等沈堯進來便把門鎖上,任他在外頭敲門我都不開。
咦?門把怎麼在轉動?
等到他走進屋裡,我才恍然記起,他手裡也有一把鑰匙。
他走近我,將我圈在懷裡。「氣什麼?」
我扭開頭,不理會他。
「你在吃醋?」
「我才沒有!我有什麼好吃醋的?」我猛回頭道。
「那你到底在氣什麼?」
「我氣你老是和外人聯合起來欺負我。」我洩憤地在他胸膛擊上一拳。
「我沒有欺負你,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他捉住我的拳頭。
我再揮出另一拳。「你可以問我。」
他又再捉住這一拳,將我兩手握在手裡。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傢伙,問你你也不會說。」
他憑什麼這麼武斷?
「我不會說?」我試著想抽回手。「你問過我嗎?就是你問我三圍我也會告訴你的。」我一時氣到口不擇言。
他突然放開我的手,兩條胳膊順勢環住我的腰,笑得好曖昧,好像偷腥的貓。「你的三圍,不用問我也知道。」
我當場緋紅了臉,連忙推開他,故作鎮定道:「我帶希望去散步。」
他拉住我,親了親我的額頭吩咐:「早點回來。」
「好。」我答應了聲,隨即到後院找希望。
我帶著希望一路閒逛到公園。
我意興闌珊的踢著小石子,希望則蹦蹦跳跳的跟在我腳邊。
附近是住宅區,車輛沒市區多,可能是下課下班的緣故,黃昏時分的公園顯得很熱鬧。
除了遊玩的小孩外,一方人群吸引了我的注意。是正在拍結婚照的新郎和新娘。
找了一個鞦韆架坐下來,涼風徐徐的,驅趕了不少初夏的熱度。
希望這只懶狗,我沒走動,他便伏在我腳邊搖尾巴趕飛蟲。
戶外婚紗的拍攝吸引了不少人圍觀。我在一旁的鞦韆坐著,想起我和沈堯之間,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但究竟是少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結婚近兩個月,雖然沒有蜜月旅行——因為沈堯和我都還得上課,老實說,我並不很在意是否有度蜜月。
結婚照,拍是拍了,卻沒有一張令人滿意的,總覺得太唯美,矯情。
說起來我不算是個好太太,沈堯得廚藝比我還高明,家裡掌廚的是他不是我。
我被伺候的好好的,覺得他好像是我請來的男傭。
看到那些帶小孩的媽媽們,我不由得看向我平坦的小腹。沈堯說我還年輕,不打算讓我懷孕,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我還有一兩年的書要讀,懷孕對我不見得是好事。想要小孩,得等我畢業後再說。
「嘿!希望,不能到那邊。」希望突然跑進拍照的人群當中,我嚇了一跳,連忙跟了過去。
圈子裡頓時沸騰,我咬了咬牙,心裡暗罵希望這只笨狗。
我鑽進人群中,卻看見希望被白紗似雪的新娘抱住。
「對不起,我的狗——」
「它好漂亮哦!能不能把它借給我拍幾張照片?」那新娘說。
我瞪了眼被她抱著的希望。它就只會替我招惹麻煩。
「小姐,是這樣的,我妻子很喜歡狗,能不能請你把它借我們拍幾張照?」新郎也過來幫他妻子遊說。他很有禮的遞來一張名片。
我隨手收下,並不甚在意。「儘管拿去用吧——」希望這隻狗還真懂得湊熱鬧。
向我道謝後,拍照的工作又繼續下去。我退到一邊,仔細的瞧了瞧這對新人,男俊女俏的,只怕天地要為之失色。
希望金棕色的毛在夕陽的照拂下,耀眼非凡。好像真聽得懂人語,姿態擺得一級棒。
「杜秋——」
是沈堯。
「這裡。」我朝他揮揮手。
他看見了我,向我走了過來。
「不是叫你早點回來嗎?飯菜都弄好了還不見你人影。」他伸手替我撥開被風拂到臉頰上的髮絲。
「誰叫你動作那麼快,還有希——」
「喀嚓!」
我朝聲音來源望去,看到新娘得意洋洋的表情,而新郎則是手持相機——手還按在快門上。
新娘笑容滿面的向我走來。「謝謝你將狗借我們——對了,它叫什麼名字?」
「希望。」我簡單的回答。我看了眼回到我腳邊的希望,其實新娘不該謝我,是希望自己跑去的。
「好棒的名字。」她真誠的說。「我老公是攝影高手哦,剛巧剩一張底片,不介意我們把它用在你們身上吧?」她挽住方才持相機的新郎。
原來剛剛那喀嚓一聲,是快門的聲音。
我和沈堯被偷拍了。
「不介意。」總不能讓人家把底片拿出來吧,反正只是一張照片而已。
搞不懂幹嗎拍咱們。
「回去了。」我挽住沈堯的手臂,往公寓的方向走。
我靠在沈堯的臂膀上,把身體一半的重量轉嫁給他。
沈則抽出手臂,攬住我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謝謝你來叫我吃晚飯,感覺很溫暖。」
「你穿這麼單薄,當然覺得冷。傻瓜。」他讓我偎進他懷裡,分享他的溫暖。
雖已入夏,夜幕一低垂,還是有點涼。
不過,我所謂的溫暖不是指皮膚表層的感官知覺,而是再更深層一點的心理感覺。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20:47
第九章
牛肉逆紋切成薄片,用醃料扮醃二十分鐘。
蛋中加鹽及鮮雞精打勻,放下蔥花備用。
將鍋中一杯半的油燒至八分熱,放下牛肉大火過油至八分熟時撈出,瀝乾油,放入蛋汁中。
另外燒熱五湯匙油,倒下蛋汁,用鍋鏟在鍋中轉圈滑動,燒至蛋汁八分熟時裝盤。
好了,一道「滑蛋牛肉」完成了!
雖然我不懂得怎麼看「逆紋」,反正順逆不會差太多才是。
只炒八分熟的蛋多噁心啊!還是炒成十分熟比較好。
沈堯演講去了,趁著他不在的三天裡,我勤練廚藝。
結婚半年多來,老是讓他這個大男人往廚房跑,我實在很過意不去。
為此,我決定拜傅培梅女士為師。幾天勤練下來,希望明天沈堯回來時,我能替他煮一頓可口的飯菜。
我試吃了塊牛肉——好像老了點,嚼不太動。
我皺著眉,再吃了塊滑蛋——鹽沒打散,鹹死了!
唉!沒關係,失敗為成功之母,至少這道菜還是能吃的,反正沈堯明天才回來,明天煮成功就行了。
「希望。」我將菜端上飯桌喚道。「吃飯了。」
希望怎麼一副萎靡的樣子?
我拖住它的尾巴。「不行喲,你至少得幫我解決掉一半。」
「嗚——」希望發出一聲哀號。
「別這麼不給面子嘛!」我拍了拍它的頭,將一半牛肉撥到它盤中。「我們的嘴都被沈堯給養刁了。」
我認命的盛了一碗飯,打算解決掉自己的傑作。
「叮咚!」門鈴的聲音。
「這麼晚了是誰?」我端著飯碗去開門。「希望,別逃避責任。」我瞪了眼想溜的希望。
我悶悶的打開大門,看到門外人的面孔,差點驚訝的說不出話——
尹若蘋?
「鏗——」我瞪著眼前的女人看,連飯碗掉到地上都不自覺,直到瓷製的碗捧落到地上,發出極大的聲響,才震回了我的心神。
髮型雖然不一樣,但是這張臉孔我認得,是沈堯項鏈墜子裡的女人!
「你是——誰?」我本是想問她是人是鬼?又覺得這樣問很失禮。但是,尹若蘋明明已經——
「你好,我是尹若蘭——請問沈是不是住這裡?」她探進半個身子,聽我答「是」便大大方方的走進屋子裡。
「沈什麼時候養起狗來了?」她指著希望問。
希望是一隻很溫馴的狗,可是卻豎起尾巴,很兇惡的吠了幾聲。
「不可以。」我忙制止它,「希望是我的狗。」
她是尹若蘭?
她彷彿這時才注意到我,停止打量屋子。她微笑道:「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名字我剛才說過了,我是沈的小姨,他是我姐夫。」
姐夫?「你是尹若蘋的——」
「雙胞胎妹妹,你也認識我姐姐?對了,請問你是——」
「我是沈的——朋友,他不在,請我來……幫他看家。」我真想打自己嘴巴,不曉得我為什麼要這樣說。面對尹若蘭那張與其姐相似的面孔,我說不出我是沈堯的太太,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他不在呀?怎麼會,我特地來找他的。」尹若蘭懊惱的說。
「你找他有事嗎?」我勉強自己問道。
尹若蘭巧笑倩兮。「也沒什麼,我還是當面告訴他好了,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你知不知道?」
「他——我忘了,你改天再來吧。」我無禮的將她推到門外,當著她的面將門關上。
她不是尹若蘋,可是她們相似的面孔總讓我有錯覺,彷彿站在我面前的是尹若蘋。
我跑回房間,將臉埋進枕頭裡,眼皮不停的跳,跳得我心驚膽戰,總覺得有什麼事發生。
我會失去沈堯——不!我不要!不可以這樣,我不能失去他!
沈堯的項鏈?我突然瞥見掉在枕頭旁的項鏈墜子。他向來隨身攜帶,大概是睡覺時不小心弄掉了吧。
他就那麼愛她嗎?人都死了還對她念念不忘。
我跳下床,翻出我們的結婚照。
我一直不喜歡這組照片,被修飾得太漂亮,可是我怎麼笑都是那麼僵硬。
我記得那時攝影師一直指導我們的動作姿態,手該擺哪,臉要轉幾度,一組照片拍下來,一點幸福的感覺都沒有。
我的眉心,我的嘴唇——沈堯說這兩點是我和她的相似處。
我不要像她。要說像,尹若蘭不是更像?
沈堯不愛我,可是我還是愛他,愛到幾乎要發狂。
我不說愛他,因為他的「我愛你」已經給過別人了,我不能對他說「我愛你」,否則我們兩人都會痛苦,就算結了婚,我還是只能暗戀他。
多可笑!做妻子的居然只能偷偷的暗戀自己的老公。
沈堯當初到底為什麼願意娶我?
***
我哭了一整晚,覺得自己很傻,不該煩惱的事卻為它煩惱了一整個晚上,直到天亮才睡著,醒來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頭痛眼腫,我還是下了床。沈堯傍晚會回來,我得先準備需要的材料。
希望被我餓壞了,我收拾好昨晚的殘局,又開了罐狗食。
一切弄妥當後,便帶著希望上超市購物。
東西很多,我提到手都快斷了。想要當個稱職的太太還真是辛苦。
沈堯的車?他回來了嗎?
怎麼這麼早,我都還沒準備好——
我正愁著騰不出手開門,老天爺彷彿聽到了我的心聲,大門馬上被打開,沈堯站在我面前。
「你上哪去了?」
「這麼早回來。」我和他同時說。
他提過我手中的袋子,沉默的走進屋裡。
我正覺得奇怪,人家說小別勝新婚,就算他不愛我,我們之間沒有一般夫妻的濃情蜜意,再怎麼樣也不該這麼冷淡吧!
我本想他回來後先給我一個擁抱的。
走進屋裡,我訝異的發現裡頭還有一個人。
是尹若蘭。
她也看見我了。「咦,你不是沈的朋友嗎?他都回來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向來她對我昨晚趕她出去一事依然懷恨在心。
「你在說什麼?」沈堯蹙著眉道。
「是她自己當面告訴我的呀!」尹若蘭不服氣的說。她姣好的臉龐突然轉向我,「沈太太,你說是不是?」
她知道我是沈堯的太太了。太太兩字,她還故意加重語氣,大有挑釁之意。
我想,她一定早就知道沈堯已經結婚了。那麼,她來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
「姐夫,我以為你這輩子只愛我姐姐一人的。」尹若蘭冷眼看著我道。
尹若蘋早就死了,憑什麼要沈堯一輩子當鰥夫?尹若蘭的話似乎不單單是為她姐姐抱屈,我感覺的出她話中濃濃的妒意——她也愛沈堯。
「若蘭!」沈堯喝住她的大放厥詞。
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了,心智倒不比我成熟多少。
他們之間的糾葛我不想知道。放好東西後,我帶希望出門。
「杜秋。」沈堯在門口拉住我。
「有什麼事,你們談吧,我出去散步。」我拿開他的手道。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散步,本來我打算為他煮一頓大餐的,怪他自己沒口福。
「若蘭是來找我幫忙的,她剛回台灣,認識的人不多。」他像是在對我解釋。
「你不必跟我說,那不關我的事。」我轉身喚道:「希望,咱們再去流浪吧。」
沈堯走不開,家裡那個嬌客還等著他去應付呢。我這太太算哪根蔥,哪比得過舊情人的妹妹——有著相同臉孔的妹妹。
說要去散步,我的腳卻懶的走路。我蹲在公寓對面的街角,看著行人來來往往的走過。
夜幕低垂,路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希望蹲在我旁邊,我們一人一狗像是流浪天涯的旅人。
「希望,你餓不餓?」我兩眼瞪著公寓的大門,一手拍撫希望的頭。「走吧!我們去吃飯,不要管他了。」我身上還有一百塊,吃一頓好料不成問題。
希望跟在我身後,我帶它走進附近的一家四川牛肉麵館。
點了一碗麵又吩咐老闆弄了一盤肉片後,我把玩著竹筷子,無聊的等著上面。
這家麵館老闆有一口黃牙,講話操著家鄉口音,好像是山東籍的,不知怎會開起四川麵館來。他煮的牛肉麵,辣的夠味,正宗老四川的。
麵館生意很好,我來過不少次,本來店裡是禁止帶寵物進入的,可是我這只希望很會逗人高興,又乖又乾淨,連老闆都喜歡它。
「沈太太,沈先生沒一起來呀?」老闆娘送上我的面問。
「他正忙著呢!」我把肉片端到桌子下給希望。
我生氣的咬斷麵條,假想這是沈堯的手臂。
老闆娘看在眼裡,大概以為我和沈堯吵架了。我瞧她回到櫃檯後,拉著老闆不知說了些什麼,兩人一塊兒看著我。
我吃了幾口面,突然有點食不知味,只喝了一點湯。希望已經把肉片解決掉了。
付了賬後,便匆匆離開麵館。
不知尹若蘭走了沒?我遲疑的拖著腳步往公寓方向走。
本想這麼晚了,尹若蘭也該走了,沒想到當我走到距離門口二十步的時候,大門被打開,尹若蘭從裡面走了出來,沈堯在她後面。
尹若蘭轉身勾住沈堯的頸子,用那張紅艷艷的嘴貼向沈堯的——太過分了!
尹若蘭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我下意識的帶著希望躲到一旁的牆後,發現自己做了這樣的蠢事時,尹若蘭早已揚長而去。
太過分了!沈堯怎麼可以讓她吻他!
我氣憤的從牆後跳了出來,飛快的跑進屋裡。
沈堯在廚房裡。
餐桌上有吃過的菜餚。
沈堯居然拿我買回來的材料煮東西給尹若蘭吃?
「吃過飯了沒?」
他還敢問我?
我生氣的撞進他懷裡,用力拿袖子擦著他的嘴唇。
「杜秋?」他似乎不解的叫道。
「你是王八蛋!」我用力的擦他的嘴,可是好像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我勾下他的頸子,使勁的吸吮他的唇瓣。
他回摟住我,開始吻我。
我推開他。「不要用你的髒嘴碰我。」我丟下他,賭氣的跑回房間裡,將自己鎖起來。
我覺得自己像個不成熟的小女孩,最心愛的玩具被搶了便哭哭啼啼的跺腳生氣。
「杜秋,別鬧,出來把話說清楚。」沈堯在門外敲著門說道。
我不理會他,捉起被子蒙住頭,隔絕外界的聲音。
他說我鬧?我難道真的這麼幼稚?
我是他老婆,看見他被別的女人親吻,我不吃醋,我不生氣,那才有鬼。
王八蛋!一點都不懂我的心。
我蒙在被裡,迷迷糊糊的睡去,再醒過來時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晚餐我根本沒吃什麼,現下肚子還真是有點餓,不曉得家裡有什麼可以吃的沒有?
沈堯不准我吃速食麵,自從嫁給他以後,吃泡麵的經驗已經離我好遠好遠了。
我摸黑走下來,地板冰冰涼涼的,赤腳踩地,睡蟲都被趕跑了。
我輕聲的打開房門,不料迎面撲來一個巨大的物體。我被它壓倒在地板上,一時嚇得忘了呼吸。
「你總算開門了。」他攔腰勾住我,將我抱到床上。「我從台中回來已經很累了,你還忍心要我睡地板。」
「你不會去睡客房。」我掙扎著推開他,才不上他的當。
「沒有你,我睡不慣。」
他在我鬢旁吹氣,弄得我耳朵好癢。
「得了吧!我對你才沒那麼重要。」我偏過臉不理會他。
他扳住我的下巴,一雙眼在黑暗裡更顯照熠。「你如果對我不重要,那麼誰對我才重要?」
「你自己最清楚不過了。」還會有誰,當然是他那死去的情人。死者為大,我永遠比不過她。
「是啊,我最清楚不過了。」他說著,低首吻住我。一隻手扣住我的雙腕,另一隻手則不安分的摸索著我襯衫上的鈕扣。
我被他吻到差點忘了我還在生氣這件事,不過我可沒忘記我剛剛下床的目的。
「沈堯,我肚子餓。」我躲開他一吻,把握時間說道。
他又親了我一記才放開我。「不早說。」他翻身到一旁,拉起我。
我扣好鈕扣,跟他到廚房。
「蛋炒飯好嗎?」他拿了兩顆蛋說。
「隨便,有的吃就好。」餓肚子的時候,唯一的要求只是填飽空空如也的胃。
頃刻,一盤熱騰騰的炒飯便放至我的眼前。我吃了口,有點猶豫的問:「她請你幫她什麼事?」
沈堯坐在我面前,臉色有點沉重,我不由得警覺起來。
「杜秋……若蘭可能會來我們家住幾天。」
我聞言不禁提高音量道:「為什麼?她沒地方住嗎?」
沈堯搖了搖頭。「她的家人都在國外,這次她自己一個人到台灣來,人生地不熟——」
「她可以住飯店不是嗎?」我冷漠道。我不希望尹若蘭住進這個家裡。
「杜秋,她是——打算在台灣找份工作安定下來,一找到合適的住處便會搬走,這點小忙——」
「她是你未婚妻的妹妹,於情於理,你都該幫她——隨便你吧,你高興就好。」我打斷他的話,沉默的吃著炒飯。
「你在生氣?」
「對,我在生氣。我小心眼,沒度量,你不要再說了。」
我默默收拾餐具,一言不發的回到房裡。
***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課,下午回到家時,尹若蘭已經住進公寓裡了。
晚上的時候,我跟沈堯吵了一架。
他問起他那條項鏈墜子。
「杜秋,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項鏈?」
我當時躺在床上看書,氣他怎麼能夠問我這問題。「我丟掉了,我討厭那條項鏈。」
「你丟了它?」
他要發怒了嗎?
「對。」我擱下書,正眼瞧著他。
我們相視無言許久,沈堯轉過頭處理他的資料,不再理我。我氣一悶,重新打開書本,裝作專心讀書的樣子,天知道我早凝不住心神,心裡難過得連一個字都讀不下。
第一次,我覺得沈堯離我好遠好遠。
自那之後,我們陷入了冷戰的僵局,他不理我,我便不理他。為了一張舊情人的相片,他居然這樣對待我。
今天他甚至撇下我,送尹若蘭去應徵工作。
我們的關係會演變成這樣,說來都是我的過錯。
這幾天我想了很久,也許,我們都將給彼此一點時間冷靜下來。這椿婚姻是我任性要求的結果,對沈堯而言並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我愛沈堯,可是他卻不愛我;我不想讓他痛苦,可是半年來的婚姻卻讓我們倆都陷入痛苦之中。
我知道我任性,而接下來的決定不見得理智,但——我需要時間。
收拾了一些換洗衣物,將沈堯的項鏈放在床頭上,想了想,我還是掏出紙筆留了一封信給沈堯——
沈堯:
我想了很久,雖然捨不得,我還是決定再給你我彼此一次機會。我太自私,總習慣受你的照顧。你對我太好,好的讓我想獨佔你,讓你永遠只能對我好。
我現在心亂得很,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下來,仔細的想想我們之間的問題。這一次的機會,決定權給你。隨信奉上離婚協議書一張,我已經簽了名也蓋好了章,如果你想恢復自由身,我不會恨你。
你猜我正在想什麼?我在想怎麼署名——
愛你的秋涼
封好信,貼上郵票後,我拎著行李離開公寓。希望從後頭跟了出來。
「希望回去,跟我會很辛苦的,你留下來,沈堯會照顧你。」我不帶希望走,是怕目前的我連個目的地都沒有,帶走希望只是徒增累贅罷了。
「不要太想我,我走了。」我將希望鎖進屋裡。
背著行囊,這次我是真的準備去流浪了。
將信丟進郵筒後,我踏上公車,為我的婚姻下了個賭注。
估計台灣郵務的效率,沈堯收到信大概是三天之後的事了。不知道他收到信後會作何感想?
就算世間所有的愛戀中,只有暗戀是唯一的永恆,我還是不後悔告訴沈堯我愛他。永恆又如何?現在,才是重要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21:38
第十章
離開那天搭上的第一輛公車是開往市區的。
到了市區後,我改搭火車。
在售票處正躊躇不知該往哪邊走時,一段因緣際會使我到了埔裡。
那時一個中年婦女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車站裡。人很多,有個扒手剛巧在我面前作案,摸走了我前面一個人的皮夾,又想再找只肥羊下手。那婦人便是他相中的目標。
我看不過去,便提醒我前面被偷走皮夾而渾然不覺的那位先生,於是一陣騷動後,那偷仔被繩之以法,而被光顧的人也拿回了自己的財物。
那中年婦人是個熱誠的人,住在埔裡。我久聞埔裡風光明媚,一陣攀談後,我便與她結伴同行。
恰巧她家有餘房出租,我便在她家住下來。
她孀居在家,唯一一個女兒遠嫁南部,自己一個人整理丈夫留下來的大片花田。
反正我求職無門,便幫她整理那些花花草草。她要付薪水給我,我不收,只在她家免費吃住了下來。
我在埔裡的這些日子以來,過得可說是輕鬆又寫意。
可能是有勞動的結果,我比以前又消瘦了些。
若不是現在的傳訊發達,我真有山中無甲子的錯覺。辦了休學的我,擁有最多的就是時間。
以前看報只看副刊和影視體育,現在我會偶爾多注意一下是否有「警告逃妻」之類的尋人廣告。
雖然很怕我的照片被刊登在上面,但是有時翻遍整份報紙都找不到,心裡還真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沈堯真的不要我了嗎?
「秋涼,來喝綠豆湯噢!」
「好,來了。」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劉媽已經將綠豆湯端到客廳桌上了。
我盛了碗綠豆湯,又坐回門檻上,看著一朵朵白雲悠悠的飛過屋頂。
劉家老式的平房便搭建在花田當中,出了院落,一大片的花海便落入眼前。
劉媽在我身邊的空位坐下,手裡也端著綠豆湯。
「秋涼啊,你來這裡也半年了,你家人會不會擔心啊?」
「伯母,你在趕我走嗎?」我知道劉媽想問什麼,一個女孩離開家半年,怎麼看都有問題。
劉媽是個好人,我不想騙她,遇到這種情況,我乾脆避而不答。
「伯母留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趕你走。」劉媽忙說道。
「其實,我也真是打擾伯母太久了。」這半年當中,我沒幫人家什麼忙,倒是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
「哪裡的話,你也知道伯母只有一個女兒,偏偏又嫁到南部去,整天跟著丈夫跑,把媽都給忘記了。我一個人住孤單得很,幸虧有你來跟伯母做伴,不然這日子不曉得怎麼打發哦。」
「我也是孤零零一個人,能遇到伯母真好。」我不由動容的附和。
「秋涼,有件事伯母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問你,不知方不方便?」劉媽神秘兮兮的說。
「什麼事?」我看她那樣子,也跟著好奇起來。
「有時候我聽見你說夢話,一直叫著伸腰,沈瑤,還一直哭,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惡夢?」劉媽關心的問。
「有嗎?」我驚訝的問。劉媽的房間與我的只隔面牆,我說夢話被聽見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自己怎麼都沒印象,只是偶爾清晨醒來時,才發現床頭溽濕了一大片。
本來我還以為我夢見什麼美食,連睡夢中都忍不住的流口水,害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
伸腰?我搖搖頭笑了笑,是沈堯吧!我在睡夢中喊他?
「有啊,而且還不止一兩次。」劉媽猛點頭說道。「告訴劉媽,你是不是曾受過什麼委屈,告訴劉媽,劉媽會幫你。」
「真對不起,吵到您睡覺了。」我訕訕的說。「伯母,那些過去的事我不想談了,反正不是很重要的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好嗎?」
劉媽瞭解的拍了拍我的肩。「沒關係,伯母瞭解,每個人難免都有過去,不想說就當作伯母沒問過好了。」
「伯母,您女兒不是說要回來住一段日子嗎?」不想再說令人情緒低落的話題,我轉移話題說道。
一提到這,劉媽就欣喜的不得了。除了女兒要回來之外,也因為劉媽就要當外婆了。她的女兒懷孕了,這趟回來,就是打算在這好山好水的人間桃花源中,孕育已三個月大的嬰兒。
聽說劉媽的女婿是個攝影師,將在南投市區的藝廊舉辦個展,年紀輕輕,前途大有可為。
「對呀,可是說要回來也沒見個人影,只說這幾天會到。連究竟是那一天都說不清楚。我這女兒,就像她爸一樣,急性子啊!」說到這,劉媽反倒重重歎了口氣。
天底下的母親都是這樣子的吧,明明疼孩子疼得要命,嘴裡卻總是嫌這不好,嫌那差勁的。想起我老媽,以前我耳朵都快被她念到張繭了,尤其在外人面前,我老是被批評的一錢不值,可是我還是她疼愛的女兒,看到劉媽這模樣,我更深信不疑。
我笑了笑,走進屋裡,打量起掛在牆壁上的照片。「伯母,這些照片都是您女婿拍的嗎?」以前沒怎麼注意,只覺得是一些拍得很美,很真實的風景照。阿里的日出,玉山的雲海,雖然我沒見過,但透過這些照片,我好像已身在其中。
「對呀,想當初阿薇要嫁給他的時候,我反對的要命,搞照相的,能有多大出息。唉!時代不同了,沒想到照相也能照到得獎。」劉媽抱怨又歎氣的說道。
「行行出狀元嘛,當攝影師也沒什麼不好。阿薇姐嫁給他不也過的挺好嗎?」我注意到照片下的署名——陳鴻
這名字我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
對了,前幾日的報紙不就登了一張他的得獎作品嗎?
——青年攝影家陳鴻榮獲第十六屆全國攝影比賽首獎——
「阿薇整天跟他遊山玩水的,當然過得再好不過。」
在她眼裡,也許只有腳踏實地的工作才算是最實在的職業。
可是那樣大片的花田,一個人照顧實在太辛苦。就算僱人來幫忙,這一大片地的包袱依然沉重。
劉媽不缺錢用,卻不願意放棄對土地的執著,大概是為了死去的丈夫吧。她要替劉爸守護著昔日倆人胼手抵足打下來的天地。
***
夏天的太陽熱得駭人。
我和劉媽以及幾位臨時雇工大清早便到花田里上工。
我拿著長水管噴灑著水,怕被曬黑於是頭戴著劉媽給我的草帽,以及著長襯衫。
黃澄澄的一片花海,散發著濃郁的香氣,若非一陣清風吹散了凝聚的濃香,光聞著就要醉了。
我一時玩心大起,將水噴灑到半空中,涼涼的水珠因為地心引力的緣故又統統掉回我身上,我吃一驚,忙跳到一旁,躲過一記雨彈。
好久沒這麼頑皮了,我索性捲起褲管,興高采烈的玩起水來。
「喀嚓——」身旁突然想起了照相機快門的聲音。
我怔愣的轉頭看,又聽得喀嚓一聲。
只見一個手拿相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正對著我笑,而他身邊則是一長相甜美的女孩。
「真巧,我們又見面了,不介意我們拍你吧?我先生是個攝影高手哦!他喜歡照一切美的事物。」那女孩笑得甜甜的,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無袖洋裝。
「還記得我們嗎?我們一年前見過的。」那男人擁住那女孩道。
他們是——
「媽,我回來了。」女孩突然跑向劉媽的方向。
「你是陳鴻!」難怪我覺得見過這名字,一年前他才給過我一張名片。好巧,沒想到他們就是劉媽口中的「不肖女兒和女婿」。
這不正應驗了一句話——人生何處不相逢。
「久仰了。」我有禮的和他握了握手。
我瞧著劉媽興奮的和女兒並肩走來,今天,大概得飲三大杯了。
***
劉薇回埔裡住,已經匆匆過了一個月,現在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比她初到時更添了股少婦的風情。
由於年齡相近,加上日子清閒,女人聚在一塊,少不了嘰哩呱拉扯一堆。
劉薇很聰明,也很好奇,再加上她以前見過我和沈堯,在我避重就輕的回答裡拼拼湊湊,竟也把我隻身到埔裡的原因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既然被說中了,我也不隱瞞,只央求她別告訴劉媽,我不希望劉媽認為我欺騙了她。
「你這算是哪門子的愛呀?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好偉大的情操,你希望誰頒獎給你?天字第一號笨女人!愛情是佔有——」
「阿薇姐!」我重重合上雜誌,皺著眉。「我的事你就少操心了,顧好你自己和寶寶就好,你管我那麼多做什麼?」
「我看不過去,沒見過你這麼呆的女人。好吃。」劉薇氣定神閒的咬著蘋果。
這個自以為懂愛的傢伙,老公不在,就來煩我。
「陳鴻上哪兒去了?」怎麼還不會來把這個女人拴起來?
「他去辦個展的事啊!你忘了?」劉薇從躺椅上坐了起來。「過幾天就要開展了,他忙到都沒有時間陪我。」
多虧陳鴻怕嬌妻無聊,買了一堆雜誌書籍回來,倒也供我排遣了許多時光。
「喂,秋涼,你都不想你老公啊?」劉薇挨在我身邊坐下。
我瞪了她一眼,不說話。
想又怎麼樣,說不定他也決定不要我了呢。
「想他就回去啊,他那麼愛你,找不到你心裡一定很著急。」
「他才不愛我。」劉薇才見過沈堯一面,他愛不愛我她怎會可能知道。沈堯會著急嗎?說不定我這一走,他反而會如釋重負。
「他不愛你,他會娶你?」劉薇不置信的說。
「那是因為——唉!反正你不懂。」我放下雜誌,回到房裡取出一個包裹。「我去郵局一趟。」
劉薇好奇的湊了過來,「那是什麼?」
「稿子。」我簡要的回答。
「銳星雜誌社——是前些日子刊登百萬小說徵文比賽的雜誌社嘛。秋涼,你該不會要參加吧?」劉薇好奇的問。
「答對了,我就是要參加。」我是個中文系肄業的學生,沒有文憑的我到哪兒求職都不順利。
前些日子翻雜誌時偶爾看到一則啟事——
百萬徵文活動:
誠徵動人的長篇愛情小說。
天會荒,地會老;只有愛情能像傳說一般,在紅塵浮世當中,永恆不朽……
首獎獎金一百萬元,另頒獎座一座。
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我決定——「出賣愛情」。
「那麼你前陣子在打聽我們的戀愛事跡,就是為了這?」劉薇瞇著眼問。
「不介意當一回最佳女主角吧?」沒錯,我出賣阿薇姐和陳大哥的愛情。
劉薇一手撐著下巴,煞有介事的道:「我當女主角啊,那麼秋涼你可以等著那一百萬了。」
臭美。「希望你的愛情故事感動得了評審的心。」我套上布鞋,瀟灑的步行至郵局。
***
陳鴻的個展開始了,據說廣受各界好評。
「秋涼,你一定要去看。」劉薇央求我說。
陳大哥的個展我沒道理不去,可是,沒什麼劉薇要我「一定」得去不可?
我想不透。
假日人多,我不愛跟人家擠。我跟劉薇挑了禮拜二上午搭車至市區的展覽場地。
我帶的衣服大多簡隨輕便——簡稱隨便。
T恤加洗到褪色的牛仔褲加一雙白布鞋。
「你打算這樣出門?」劉薇這懷胎五月的孕婦打扮得成熟嫵媚,看我一身「簡隨輕便」的裝束,直歎氣搖頭。
「有何不可?」我挑眉道。
「穿這麼隨便去看個展,太不給我老公面子了吧!」
這我倒是沒考慮到。我低首看了我的衣著——的確不正式。「可是我只有這種衣服。」
「倒也不是非得盛裝不可,但是小姐你起碼也穿得好看一點,別讓人以為我們是去逛地攤。」劉薇叨叨絮絮的扯了一堆,帶我走進她的房間。
她雖然小腹才微微隆起,不過卻已經換穿孕婦裝,一脫稚氣,真有點媽媽的味。
她和陳鴻一定很期待寶寶的降臨。
比我晚結婚卻這麼快就中獎了,早知道我和沈堯的婚姻這麼短暫,說什麼我也要留下一個我們的寶寶,就當作——一個紀念吧!
劉薇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轉眼間,整張床的衣服已經堆積如山。
我見了嚇了一跳,連忙制止住她。「隨便挑一件就好了,每件都很好看。」我看了那些衣服一眼,大多是裙裝。
她拉著我到床前,一件一件的放在我身上比對。
先是一件暗紅的,她搖了搖頭,丟到一旁;再是一件紫的,她嫌太老氣;藍的太低調,黑的太沉悶,選了半天,她拿了一件淡綠色的無袖連身窄洋裝要我換上。
「夏天的顏色,正好。」
劉薇未懷孕前的體型與我相似。她又拿了一雙白色的低跟皮鞋給我。
「我老公說你有一種介於女孩跟女人之間的風情,還有天真與嫵媚的氣質。」她幫我將頭髮挽到腦後弄了個小髻,剩餘的髮絲則披垂下來。
離開沈堯時,本來我是打算把長髮剪掉的,可是又有點捨不得,只剪了一小段意思意思,現在它又長長了,恰巧披垂在肩上。
是因為我的年紀吧,二十出頭,半大不笑。「這麼大方,不怕老公被我搶走?」我開玩笑道。
「怕什麼?我們可都是心有所屬的人哦!」劉薇拍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我呆愣了一下。
「好了,咱們走嘍。」
「慢點,別忘了你正在懷孕當中。」我幾乎被劉薇嚇破了膽,沒見過那個孕婦像她這樣蹦蹦跳跳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3 18:21:45
等了半小時等不到一班公車。
我們招了輛計程車,直駛個展會場。
雖然是上班時間,沒想到來參觀的人還不少。
劉薇和我走進藝廊後,看見陳鴻和幾個西裝筆挺的人在說話。
陳鴻看見了我們,便和他老婆擠眉弄眼的,不知在打什麼啞迷。
劉薇拉住我,往展覽處走去。
「這些照片都是這一兩年拍攝的作品,我們幾乎跑遍了全台灣的每一個角落。」劉薇又說:「這次展覽的主題主要以人情百態為主,展覽內容中,有一幅便是全國攝影比賽中得到首獎的作品——」
我沿途看著牆上的照片,一面聽劉薇說。
人情百態——人們的摯情,閒情,苦情,悲情……
「怎麼不說下去?」劉薇的聲音乍止,我疑惑的看向她。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一處寬廣的中庭。
「秋涼你看,那幅便是『摯情』——我老公得獎的作品。」劉薇纖手指示我往牆上最大的一幅巨照看去。
我抬頭一看,那副較其他照片放大更多倍的作品——
照片裡的男人俊美得足以使天地為之動搖,他正伸手替一名女孩拂開被風吹到臉頰上的髮絲,唇角的笑蕩漾得像融化的蜜糖一樣醇膩;女孩帶笑,享受他所賦予的溫柔。
夕陽餘輝的金粉灑在他倆身上,發上,碧綠的背景襯托得恰到好處——
這是——摯情?
我跟沈堯?
「這是『摯情』,你看清楚,只有看著心愛的女人時,男人才會有這樣溫柔的神情,沒有愛是絕對做不到的——秋涼,他愛你。」
沈堯愛我?
他愛我——
「喂,你別哭啊!」
我在哭?
我遲疑的將手覆上臉頰,才知道眼淚早無預警的流下,糊濕了大半臉頰。
「先打一通電話回去吧,他找不到你心裡一定很著急。」劉薇從皮包裡掏出一條手絹拭著我淚痕斑斑的臉。
我接過手帕,握在手裡。「可是我——」
「還可是什麼,你現在應該收拾行李,回去他身邊。」
我也很想回去啊,可是,我把婚戒和離婚協議書一起還給他了,他還會要我嗎?
「小薇——」陳鴻走到了他老婆身邊。
我瞧見劉薇對他做了一個「一切搞定」的手勢。
原來他們早設計好了。
我故作生氣道:「你們就這麼想趕我回去啊?」
「怎麼敢,你可是我寶寶的乾媽呢。」劉薇討好的擁著我。
「少來,要撒嬌找你老公去。「劉薇靠在陳鴻懷裡道:「你也可以找你老公撒嬌啊。」
我吸了口氣,垂著眼簾說:「讓我在想一想吧。」我不由得再深深看了「摯情」一眼。
如果沈堯真的愛我,為什麼他從來都不說?
陳鴻還有事,沒辦法送我們回家,繞了一圈會場,劉薇說想逛逛街,買些寶寶用的東西,我這乾媽自是捨命陪君子,義不容辭。
「秋涼,你看,這隻兔子好可愛,寶寶一定會喜歡。」劉薇捉著一隻兔子玩偶,咧著嘴說。
「對,十二生肖玩偶都很可愛。」我言不由衷道。
一路逛下來,劉薇已經買了乳牛,猴子,小狗的玩具布偶,我看她打算在家裡開一個動物園。
結了賬之後,劉薇似乎還打算朝另一家嬰兒用品店進攻。媽呀!饒了我吧!
才逛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兩個手上已經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阿薇姐,我看我們還是回——」
「秋涼,對面有家不錯的店耶!」劉薇根本聽不進我的話,率先帶頭走在前面。「沒車,趁現在過馬路,快!」
不行,我拉不住劉薇,只好快步跟上去。「阿薇姐——」
「我的皮球——」劉薇手上的袋子破了一個洞,一顆小皮球滾了下來,劉薇直覺的蹲下身子。
一輛車從車道頭快速的駛了過來,眼看就要撞向劉薇,我的心臟幾乎要跳了出來。
「危險——」我撲向劉薇,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隨之響起。
***
「她已經昏迷三天了,你通知他了嗎?」
「我通知了,應該就快到了。」
「都是我不好,她如果有什麼萬一,我怎麼對得起她的家人。」
「小薇,你別這樣,醫生不是說她不要緊嗎?拜託你靜下來,你的身子還很虛弱。」
「不要緊?不要緊怎麼會昏迷三天還沒醒?」
拜託你們別再吵了,不知道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靜嗎?我也想睜開眼,說說話呀,可是我就是動彈不得。
空氣中濃濃的藥水味怪刺鼻的。我人在醫院嗎?我沒死?我記得當時那輛車開得好快,我跑上前推開劉薇,接著就聽到一聲巨響——
我好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才醒過就聽見劉薇和陳鴻在一邊吵著。
他們通知誰了?是誰要來?
別是沈堯啊!我還沒準備好要見他。
我聽見門被關上的聲音,全身都好痛,眼皮一沉,我又墜入夢鄉中。
再醒過來時,我感覺我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手包著,他牽引我的手撫上他的……臉龐吧,下巴有鬍渣,刺得我的手好癢。
可是我好喜歡他的手掌包住我的手的感覺,好像沈堯的。
臉型不像,這人的臉龐比較瘦,下巴還有鬍渣,但是他身上的薄荷味又跟沈堯的好像。
「杜秋,快點醒來吧!」
是沈堯!這個人是沈堯!劉薇真通知他來了!
不行,我還不想見他,繼續睡好了,我還不能醒。
「快醒過來,大家都很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那你呢?你擔不擔心我?
「你太任性了,一聲不響說走就走,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我任性?我一聲不響說走就走?那你當我留下來的信是做什麼的?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我的心情你又是否想過?離開你,最難過,最痛苦的是我!我如果不曾考慮過你的心情,我根本不會走。
「你以為留一張爛紙下來能代表什麼?還把希望丟給我照顧,都要跟我離婚了還把責任丟給我,說什麼愛我?還是,這就是你杜秋涼愛人的方式?」
「誰說我愛你?沈恕堯我恨你!」我生氣的睜開眼喊道。那封信可是我的告白信,我是因為信任他才把希望留給他;我愛他,他卻這樣侮辱我的愛——
「睡美人總算醒過來了。」沈堯弓著彎彎的笑眼盯著我看。
我抿了抿乾澀的唇,偏過頭閉上眼賭氣道:「我還沒醒,你眼花了。」
他變得好憔悴,臉頰都瘦了。
「那麼你說恨我也是我聽錯嘍」他笑著扳回我的臉。「幸好是我聽錯了,不然我還真擔心該怎麼去愛一個恨我的女人。」
這回是我聽錯了嗎?沈堯說他愛我——
他突然低頭吻住我的唇——
「我忘了要一個吻才能破解睡的魔法。」他在我唇畔低喃道。
「我好想你。」我再也偽裝不起冷漠的面孔,一時忘情伸手環住他的頸項。「啊——好痛!」我的手。
「你這傻瓜。」他將我的左手擺平放好。「你的左手有輕微的骨折,別再亂動了。」他倒了杯水餵我喝。
沈堯說他愛我耶!
我在他的扶持下半躺著,掩不住內心的喜悅,一口一口喝掉送進嘴裡的水。
「笑什麼,這麼高興。」沈堯坐在床畔,撫著我的髮絲。
「你愛我呀!雖然我知道你更愛你死去的未婚妻,但是無房,只要有一點點愛我,我的愛情能有所回報,這樣就夠了。」我也知道我很沒有原則,我曾經認為一生只愛一次才是值得等待的,但是等我真正愛上以後,才知道這世間並不能總是盡如人意,一份愛無法要求同等份量的回報。知道沈堯也愛我,這樣就很完美了。
沈堯撫在我髮絲上的手指突然僵住。
「你真的這麼想?」
「對呀,謝謝你肯愛我。」
沈堯握住我沒受傷的手。
「不,你錯了,我不止一點點愛你,而是非常非常愛你——我曾經愛過若蘋,就是現在我的心底仍有她的存在。我不否認一開始遇見你時,的確是被你們眉宇間有著相似的神情吸引住,但直到真正認識你,我才明白你和她從來就不是一樣的兩個人。我被你的一顰一笑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愛上了你,當你說要嫁我時,我心裡其實很高興,卻又怕你年紀還輕,認不清自己的感情——如果人心可以分割,我的過去給了若蘋,那我的現在和未來就全都給你——感謝你又回到了我身邊,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日子我過得有多痛苦?」
「對不起,害你擔心了。」我將臉埋進他懷裡。「不過誰叫你那時都不跟我說話,害我難過得要命。」
我得到他三分之二的心,這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
「以後不准再離開我了,有什麼不滿,總有商量的餘地,好嗎?答應我。」他勾住我的腰,親吻著。
我避開他扎人的鬍渣,笑道:「可以——不過先把結婚戒指還給我再說。」
***
十八天以後——
出院後,我的傷已復原得差不多,尹若蘭找到工作後已搬離了南部的公寓。
當時我「失蹤」後,沈堯為了找我,把學校的工作也辭了。校方不願意這麼個人才溜掉,於是放了沈堯一年的長假,現在他跟我都在等下個學年開始,一起回去上課。
我現在正努力使身體康復,剩下來數月的假期,我們計劃出去旅行。
沈堯正在處理公司的業務,我則和希望蹲坐在大門前曬著冬日的暖陽。
「掛號!」郵差先生騎著綠色的機車停在我家門前喊道。
我見狀忙回屋裡取出印章。
郵差先生熟練的撕下掛號收據,將一個大盒子交給我。
我吃力的將沉重的盒子抬進屋裡。
裡頭不知裝了什麼東西,我好奇的拆開——
映入眼簾的是陳鴻拍攝的那副巨照——摯情。
另外還有一封信,我立即拆閱,上頭寫道:
展覽已經結束,故將「摯情」奉還原主。
PS寶寶已經出生了,你這乾媽還不快點帶禮物過來!
兩行字跡不同,前面大概是陳鴻的,後面不用猜也知道是劉薇寫的。
我將信放回信封內,喜悅的將照片抬到房間裡。我決定把掛在牆上的那幅礙眼的結婚照換下來。
「沈堯,快來幫我——你在偷看我的書!」我還以為他正在忙公司的業務,沒想到他卻躲在房裡看我千交代,萬交代不准他看的「涼秋暗戀心事」,太過分了!
沈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把摟住我的腰。「百萬徵文首獎的作品,又是自己老婆寫的,為什麼不看?」
「你哪來的書?我記得都藏起來了啊!
「這本書市面上暢銷到缺貨,要弄來一本還真不簡單——為什麼不寫我們自己的故事?」
「我為什麼要寫?」我噘起嘴環抱住他的腰。「我的暗戀心事,只要你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我瞄了眼書的頁數,沈堯動作還真快,已經看到了最末頁——
愛情在洪荒歲月裡輪迴著,或已成為人世間亙古不變的塵劫。
但是每一段由不同的人所譜成的不同戀曲,卻又是那樣與眾不同的獨特。
流傳於山谷,川流之中,一陣風來,又將被傳頌著——
紅塵中得覓一回情愛,便不枉來世上走上一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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