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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珍.安.克蘭茲]夏日月蝕灣(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6:29:04     標題: [珍.安.克蘭茲]夏日月蝕灣(全文完)

夏日月蝕灣 作者:珍.安.克蘭茲
 
夏季降臨俄勒岡州小鎮月蝕灣,賀麥兩家的情況正趨於白熱化。新藝廊的神秘主人畢奧薇似乎想在離開小鎮前與玩世不恭的賀尼克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就尼克而言,一段短暫的戀情聽來再理想不過。但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
麥米契是一大障礙。出於他自己的理由,他主動擔任起奧薇的監護人。他明白表示如果尼克玩弄她,他一定會要他付出代價。此外,尼克稚齡的兒子卡森對奧薇也有他自己的計劃。他不希望父親壞了他的事。
今年的月蝕灣將有一個熱鬧非凡的夏季。一樁與賀麥兩家世仇有關的秘密即將在隱藏多年之後浮現。過去與現在正朝著對撞的航向行駛,一場軒然大波即將掀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6:29:49

第一章

  又被拒絕。

  五周內的第六次。

  倒不是說他有在計算。

  賀尼克小心翼翼地放下電話,起身走到賀家別墅的客廳窗前。

  一連六次被拒絕。

  照這樣下去,男人是會產生心理障礙的。但話說回來,他這又是何苦來哉?

  窗外一片白霧迷濛。上午濕涼有霧、下午晴朗漫長的夏季剛剛降臨月蝕灣。他太熟悉這種天氣型態。成長期間,每年夏天和每逢學校放長假,他都在這裡度過。他的祖父母和父母定居在別處,他和兒子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波特蘭,但那改變不了賀家三代都是月蝕灣一份子的事實。他們的人生和這個小鎮密不可分。

  月蝕灣的夏季意味著小鎮每逢週末都擠滿前來海邊吹風散步和逛街購物的遊客。夏季意味著青少年仍舊一貫地在週五和週六的夜晚到觀景路飆車。

  夏季意味著外地人租用懸崖上飽受日曬雨淋的別墅,一住就是幾個星期或一整個月,成為所謂的夏季客。他們在傅氏超市購物,在月蝕灣加油站加油。有些人甚至大膽進入「月全蝕小館」喝啤酒、打撞球。他們的子女會在溫暖的夜晚到碼頭附近和本地孩子廝混,有時甚至會受邀參加派對。但無論混得多熟,他們永遠都是夏季客、外人。鎮上不曾有人視他們為老家在這裡的社區真正成員。月蝕灣自有一套秘密標準來判定誰是外人和誰是自己人。

  賀家人跟麥家人一樣是自己人。

  雖然來到這裡就像回家一樣自在,但尼克早已不再到月蝕灣避暑。可能是因為他的妻子艾咪不曾真正喜歡過這個小鎮。即使她在將近四年前去世,他也沒有恢復經常來到月蝕灣的習慣。

  直到今年夏季,情況才有所不同。

  「爸爸,我準備好讓你看我的畫了。」

  尼克轉身看到他將近六歲卻人小鬼大的兒子站在門口。瘦削的體型、深色的頭髮和嚴肅的深藍眼眸,卡森簡直就是他和賀家其他男性的縮小版。但尼克很清楚卡森身為賀家人的正字標記除了外表的特徵以外,還有凡事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的個性。卡森能夠像戰場主帥那樣細密準確、不屈不撓地全神貫注在目標上,那份能耐說明他是個道道地地的賀家人。

  目前他有兩個明確的目標。第一是,養一隻狗當寵物;第二是,在即將舉行的兒童畫展上展出畫作。兒童畫展是月蝕灣一年一度的夏季慶典活動之一。

  「我不是畫評家。」尼克警告。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認為畢小姐最喜歡哪一幅就行了。」

  「有件事告訴你,小朋友。我正迅速推斷出世界上最不瞭解畢小姐好惡的人就是我。」

  突然感到驚恐使卡森的小臉繃緊。「剛剛在電話上的是她?」

  「嗯哼。」

  「她又拒絕你了?」

  「恐怕是。」

  「天啊,爸爸,你別再一直打電話騷擾她了。」卡森氣惱地伸出雙手。「你會壞了我的大事。惹毛了她,我的畫她可能連一幅都不選。」

  「我沒有一直打電話給她。」可惡!現在他連面對兒子時都得為自己辯解。「自從莉莉的畫展之後,我只打過六次電話給她。」

  他十分肯定那天晚上他和畢奧薇很投緣。奧薇開設的「輝景藝廊」在波特蘭和月蝕灣各有一家店。她為莉莉的畫展舉辦了盛大的開幕酒會並邀請全鎮的人來參加。大部分的鎮民都應邀出席,從「維吉成人書刊影帶店」的老闆奈維吉,到附近張伯倫大學的教授和講師,甚至還有「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的幾個職員。

  他們全都擠進輝景藝廊來享受高級的香檳和美味的開胃小菜,假裝自己是藝術鑒賞家。尼克走進擁擠的藝廊,一見到奧薇就忘了自己是來看畫展的。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奧薇那夜的動人模樣。她穿著飄逸的淺色及踝洋裝和優雅的繫帶高跟鞋,後梳的深紅色長髮突顯出她細緻較好的五官和神秘的淡藍綠色眼眸。

  他得到的第一印象是,她身在這個世界卻沒有完全停駐。她有種靈秀脫俗,近乎虛無標渺的氣質,就像是漫遊人間的仙女。

  那天晚上,他採取緊迫盯人的戰術,本能地覺得必須不擇手段地誘使她留在身邊,唯恐一個不注意,她就會飄回凡夫俗子無法到達的瑤池仙境。

  每當別的男人在她身邊逗留過久,陌生的佔有慾就使他想要張牙舞爪。那種反應實在荒謬,因為他最近四年來的感情生活,被兩個妹妹惱人地形容成「無承諾連續性單配偶制」。好吧,他是有過幾段審慎的戀情,但那應該使他擁有更強的免疫力才對。

  事實上,他對奧薇的反應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與困惑。幸好他得到的印象是,她顯然也深受他吸引。她那雙淡藍綠色的大眼睛流露出對他的興趣。

  令他大吃一驚的是,酒會結束時,她竟然婉拒他的晚餐邀約。他相信她的聲音裡透著遺憾,於是他想在幾天後等他們都回到波特蘭時,再次嘗試邀約。

  她再次拒絕,理由是她必須趕回月蝕灣。好像是她留在那裡負責管理藝廊的助理柏諾琳不告而別,跟一個有作品在輝景藝廊展出的藝術傢俬奔了。

  在那之後,奧薇只回過波特蘭一次,而且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他第三次約她見面,但她表示她只是來主持輝景藝廊一位畫家的畫展招待會,沒有時間社交。第二天上午她就匆匆返回月蝕灣。

  她在短時間內顯然不會回到波特蘭。那使他幾乎別無選擇。

  兩個星期前他決定帶卡森到月蝕灣過暑假。但近水樓台不但沒有使尼克佔到便宜,反而使奧薇編出更有創意的托辭來拒絕他的邀約。

  但他真正該擔心的是,自己愈挫愈勇地找理由再次打電話約她。

  據他所知,她並不討厭男人。這個星期她就被人看到與席傑明共進了兩次晚餐。

  傑明是輝景藝廊隔壁的骨董店店主席愛蒂的孫子。席家與月蝕灣的深厚淵源不亞於麥家和賀家。儘管丈夫斐義去世好些年了,愛蒂仍然積極參與社區事務。她的一對兒女都已經搬走,但傑明不久前返鄉到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擔任社會和政治時事的分析員。

  尼克和傑明是舊識。年齡相仿的兩人曾經是稱兄道弟的好朋友,但女人使他們的交情在幾年前起了變化。

  他望向卡森。「畢小姐不怎麼欣賞我,但顯然很喜歡你。」

  「我知道她喜歡我。」卡森以誇張的耐性說。「那是因為我們每天早晨到鎮上拿郵件時,我都會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但她說不定會因為你惹毛了她而不再喜歡我。」

  尼克悲哀地發現卡森在博取奧薇的好感上比他有進展多了。他的兒子非常喜歡「月蝕灣仙女」,她似乎也很喜歡卡森。他們兩個竟然建立起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關係,這一點令尼克備感沮喪。

  「別擔心。」他說。「她不是那種只因為不想跟我出去就對你懷恨在心的人。」

  他自認那句話八九不離十。雖然奧薇在許多方面都令他難以理解,但對於她的個性,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不管作父親的有什麼不是,她絕不會因此對作兒子的抱有成見。

  卡森仍然半信半疑。「答應我,在她選定我的參展畫作前,你不會再約她。」

  「好啦、好啦,在她選畫前,我不會再打電話給她。」

  他應該做得到那個承諾。他估計自己至少要過三、四天才會有勇氣打第七通電話。

  「我們去看你的畫吧。」他說。

  「畫在臥室。」卡森立刻轉身跑向走廊的轉角。

  尼克跟著他進入幾個月前被莉莉改裝成臨時畫室的客房。

  三張大畫紙一字排開在硬木地板上。圖畫都是按照兒童書展的規定用蠟筆畫成的。

  尼克走過去俯視第一張畫。畫裡有一棟房屋,屋裡有一大一小兩個倚偎而立的線條人。大線條人的一隻手臂保護性地越過小線條人的圓圈頭。一個黃色的太陽高掛在尖尖的屋頂上方,右下角有一朵由幾片花瓣組成的綠色花朵。

  「那是你和我。」卡森自豪地指著線條人說。「大的那個是你。」

  尼克點點頭。「顏色配得不錯。」他走到下一幅畫前端詳了半晌。畫裡有一個用灰色蠟筆畫成的模糊橢圓形,橢圓形外圍有幾條參差不齊的線條。起初他看不懂那是什麼,直到注意到橢圓形頂端有兩個尖尖的突出物。狗耳朵。

  「這大概是『溫士頓』吧?」他說。

  「對。它的鼻子讓我傷了點腦筋。狗鼻子很不好畫。」

  「耳朵畫得很好。」

  「謝謝。」

  尼克端詳第三幅畫。一個藍色的圓形裡伸出五個棕色的條狀物。「死手灣的岩石?」

  「嗯哼。」卡森皺起眉頭。「莉莉姑姑說它很適合入畫,但我覺得有點乏味。我比較喜歡另外兩幅。你覺得我應該拿哪一幅去給畢小姐?」

  「這可難了。三幅我都喜歡。」

  「我可以問莉莉姑姑。她是真正的藝術家。」

  「她暫時無法離開波特蘭,因為蓋比必須和你祖父及曾祖父敲定合併計劃。你只好自己挑選了。」

  「喔。」卡森一臉苦惱地端詳著兩幅畫。

  「我有個主意。」尼克圓滑地說。「明天我們到鎮上時,你把三幅畫都帶去給奧薇看。讓她選出她最喜歡的一幅。」

  「好啊!」卡森的臉色豁然開朗,顯然很喜歡那個建議。「我敢打賭她會選『溫士頓』。她喜歡它。」

  六歲不到,卡森已經展現出對客戶的直覺瞭解。天生是從商的料,尼克心想,不像他。

  他討厭大企業的環境。離開賀氏投資公司的決定雖然得到父親的諒解與支持,卻令祖父憤怒又傷心。在索利看來,尼克拒絕克紹箕裘就等於背叛他辛苦奮鬥得到的一切。

  多虧其他家族成員的干預,他和索利總算重修舊好。無論如何,他們不再冷戰。但在內心深處,他懷疑索利會完全原諒他。

  他不怪祖父。「賀氏投資」畢竟是索利投注無數心血與汗水所創建的,自然希望子孫相繼、代代相傳。就他而言,「賀氏投資」代表個人的成就,在與麥米契合夥創立的「賀麥房地產開發企業公司」倒閉之後的東山再起。

  賀麥企業的倒閉使索利和米契的梁子一結就是幾十年。賀麥兩家的世仇在月蝕灣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三代以來都是鎮上最佳的八卦題材。

  然而,去年秋天麥家的壞男孩瑞夫與尼克的小妹安娜結婚,分隔兩個截然不同家族的圍牆出現了第一條裂縫。上個月他的大妹莉莉嫁給麥蓋比,圍牆的磚塊又碎了好幾塊。

  但在月蝕灣鎮民看來,賀氏投資與蓋比的麥氏企業即將合併的大消息才是造成圍牆徹底崩塌的導火線。合併後的新公司事實上等於是重建當年因兩家結怨而倒閉的賀麥企業。人生似乎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處。

  「關於『溫士頓』的畫,你說的也許對。」尼克說。「但房子也很不錯。那朵綠花可以說是神來之筆。」

  「對,但畫展裡會有很多房子和花。我認識的小朋友都喜歡畫房子和花。但畫展裡可能不會有別的狗。幾乎沒有人會畫狗,尤其是像『溫士頓』那樣厲害的狗。」

  「『溫士頓』確實是獨一無二。」

  卡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有件事我想了又想,爸爸。」

  「什麼事?」

  「也許明天我拿畫去給畢小姐看時,你不該跟去。」

  尼克聳起眉毛。「你要我在車子裡等?」

  卡森如釋重負地露出微笑。「好主意。那樣一來,她壓根兒不會看到你。」

  「你真的很擔心我搞砸了你參展的機會,對不對?」

  「我只是不想冒險。」

  「抱歉,小朋友,但我也有我的目標。我可不打算為了你擔心她不展出你的畫,就把向目標邁進的大好機會給糟蹋掉。」

  即使對家族企業不大感興趣,他仍然是賀家人,尼克心想。他和家族裡的其他人一樣重視目標,而且能夠全神貫注在目標上。

  「如果你在車子裡等,我保證我會叫畢小姐儘管放心跟你出去。」卡森拍馬屁地說。

  賀家座右銘的體現,尼克佩服地心想,身陷困境時透過談判來脫困。

  「讓我搞清楚。」他用拇指勾著牛仔褲腰,低頭望向兒子。「如果我答應明天不礙事,你就會替我說好話?」

  「她喜歡我,爸爸。如果我開口,我想她會答應跟你出去。」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或許沒有步你祖父和曾祖父的後塵,但那並不表示我不知道如何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畢奧薇。

  那是他和卡森在月蝕灣逗留的真正原因。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圍攻「仙女」的城堡。

  「好吧,但答應我,你不會壞了我的事。」

  「我盡力而為。」

  卡森一臉聽天由命地轉向狗畫。「我想『溫士頓』還需要一些毛。」

  他拿起一枝蠟筆開始作畫。

  她真是懦弱透頂。

  奧薇坐在畫廊櫃檯後面的高腳椅上,涼鞋的鞋跟勾著椅子的橫檔,雙手托著下巴,像注視毒蛇般注視著電話。

  一次約會。

  只和賀尼克約一次會又會怎麼樣?

  但她很清楚答案。只要接受一次邀約,她就有可能接受另一次。然後就會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跟他上床是遲早的事,那會是她生平最大的錯誤。有些激情就是太危險。

  他在波特蘭有個綽號叫「賀無情」。尼克以維持低調短暫的男女關係出名,只要他的交往對像開始逼他做承諾,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劍斬情絲。

  根據她聽到的八卦,尼克跟女人上床前一定會先對她發表他著名的「談話」。

  「談話」據說是簡潔明確的立場聲明,表明他對任何型式的長期關係都不感興趣,例如婚姻。選擇跟賀尼克上床的女人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據說即使你引誘他跟你上床,他也會在天亮前離開。根據他的種種傳聞,他從不和女人過夜。

  在賀家人和麥家人的八卦已被提升為藝術的月蝕灣這裡,鎮民自認知曉「談話」的真正緣由。根據他們的說法,身為賀家人的尼克無法忘情亡妻艾咪,因此無法再愛別的女人。有人說他受到詛咒,除非粉碎魔咒的真命天女出現,否則他注定無法找到另一個真愛。他的從不與情人過夜反倒像是證實了那個說法。

  當然啦,那阻止不了鎮民在傅氏超市、郵局和五金行裡,高談闊論尼克必須再娶一個女人當他兒子的新媽媽。

  但卡森不需要新媽媽,奧薇心想。在她看來,尼克是個稱職的單親爸爸。卡森是她見過中最有自信、最善調適和最早熟的小孩子。他一點也不缺乏親情的溫暖和女性的影響,因為他有疼愛他的曾祖母、祖母和兩個姑姑。

  她放下腳,從高腳椅裡起身走到藝廊的櫥窗前。晨霧在逐漸消散,對面的碼頭和船塢依稀可辨。街道另一頭的「白熾體麵包店」燈火通明:「月全蝕小館」殘缺的霓虹燈明滅閃爍,它的標誌語「不見天日」在霧裡若隱若現。

  其餘的世界都隱沒在灰濛濛的迷霧裡。

  就像她的人生。

  她打個哆嗦。那個念頭打哪兒冒出來的?她交抱雙臂,暗自發誓絕不去想那個問題。

  但鬱鬱寡歡的感覺是清晰響亮的警告。該是擬定新計劃和掌握未來的時候了。她在月蝕灣的任務一敗塗地。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她的任務。

  四個月前她告訴自己,來到月蝕灣是為了改正過去的錯誤。起初她把時間平均分配在輝景藝廊的波特蘭總館和月蝕灣分館。但後來她找到越來越多的理由延長在月蝕灣逗留的時間。

  當月蝕灣分館的助理和畫傢俬奔時,她其實是暗自歡喜在心。她衝動地把波特蘭總館交給一個能幹可靠的經理,帶著行李和私人物品搬進海頓灣附近懸崖上的一棟小屋。

  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賀家和麥家顯然不需要她幫忙化解她的姨婆貝蒂雅多年前所挑起的仇怨。不靠她的半分協助,他們兩家已經盡釋前嫌,結為親上加親的親家。誓不兩立的賀索利和麥米契如今也常被人看到一起在麵包店喝咖啡、吃早餐。

  月蝕灣沒有人需要她。她沒有理由繼續留下,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但說來容易做來難。她不能就這樣關上藝廊大門,在三更半夜一走了之。輝景藝廊的規模雖然不大,但生意日漸興隆,那表示它值不少錢。她必須安排盤讓事宜,那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此外,她不能不顧那些已和藝廊簽約的藝術家的責任,和對兒童畫展的承諾。

  畫展是她出的主意,也是她遊說月蝕灣夏季慶典委員會同意把它列為今年的活動之一。她知道鎮上許多小朋友都興致勃勃地準備作畫參展,取消畫展會令他們大失所望。

  總而言之,盤讓藝廊及履行對藝術家和鎮民的義務都需要時間,所以她大概要到夏季結束才能離開月蝕灣。但到了秋天,她就會身在別處。她必須為心靈找到真正的歸宿。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6:30:07

第二章

  那天下午五點半,她在藝廊打烊後開車到麥米契家。她下車走向花園,經過敞開的廚房門時朝魯斯揮手。正在爐邊煮東西的魯斯一本正經地點頭回禮。

  她暗自微笑。魯斯是那種剛毅木訥型的人。他替米契工作了許多年。沒有人清楚他的來歷,他也不曾有主動告知的衝動。

  她想,她瞭解他的隱衷。

  她漫步在花園小徑上,欣賞著米契打造的小小天堂。她在月蝕灣待的時間不算短,因此知道鎮上每個人都能立刻指出他著名的性格缺點,和一連串婚姻失敗的紀錄,但沒有人會否定他的園藝天分。園藝是他的最愛,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她在玫瑰花壇的另一邊停下。

  「我決定了,米契。」

  跪在軟墊矮凳上工作的米契抬頭望向她。他看起來像飽經風霜卻老當益壯的西部槍手,她喜愛地心想。

  「決定了什麼?」米契問。

  他尖銳的語氣嚇了她一跳。米契從來沒有對她厲聲說過話。

  「我耍在夏季結束時離開這裡。」

  「你的意思是,你以後待在波特蘭的時間會比較多。」他自以為是地點點頭,然後繼續除草。「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需要把較多的心力放在那裡的藝廊。那裡的業務量比較大。」

  「不,我的意思是,我要在夏季結束時永遠離開月蝕灣。」她柔聲道。「我打算把兩家輝景藝廊都賣掉。」

  他渾身一僵,迎著夕陽瞇起眼睛。「把藝廊賣掉?可惡!你為什麼想耍那樣做?」

  「是時候了。」她以笑容掩飾內心的不捨。「其實我早該那樣做了。也許當初我根本不該到這裡來。」

  「藝廊在這裡的分館不賺錢,是不是?」他聳聳肩。「意料中事。月蝕灣畢竟不是什麼藝術之都。」

  「分館的生意其實還不錯。去年冬天我們吸引了許多張伯倫大學和研究中心的客戶,入夏後又做了不少觀光客生意。輝景藝廊在海岸地區的藝術界逐漸打響了名號。」

  他眉頭一皺。「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說要賣掉藝廊?」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覺得該離開了。」

  他瞇眼打量她。「你今天聽來不大對勁,奧薇。你還好嗎?」

  「我很好。」

  「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把花鏟插進皮套,扶著矮凳的把手緩緩站起來。他握住手杖,轉身面對她,眉頭深鎖著。「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說要走?」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米契。我不打算讓太多人知道,以免引起蜚短流長。這個鎮上有關賀家和麥家的八卦已經夠多了。但我們是朋友。我希望我的朋友知道我是什麼人。」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他用手杖敲一下砂礫小徑。「你是畢奧薇。」

  「對,但不只是那樣。」她凝視著他,把心一橫,準備爆出驚人內幕。「貝蒂雅是我的姨婆。」

  令她驚訝的是,他只是聳聳肩。「你以為我們沒有在好一陣子前就看出來了嗎?」

  她渾身一僵。「我們?」

  「索利和我。我們的腦筋雖然沒有以前靈光,但還沒有變成老糊塗。」

  她無言以對。「你們知道了?」

  「你在藝廊替莉莉舉辦畫展開幕酒會那晚,索利看出相似之處。他一點破,我就恍然大悟為什麼我總覺得你似曾相識。」他淡淡一笑。「你長的很像年輕時的蒂雅。一模一樣的紅頭髮,五官輪廓和神情態度也頗為相似。」

  「但你們怎麼會──」

  「索利打了幾通電話,做了一些調查。查出你們的關係並不困難。」

  「原來如此。」她感到錯愕,甚至有點洩氣。她的驚人內幕不過爾爾。

  「你好像也沒有極力隱瞞。」米契說。

  「對,但考慮到那段往事和其他的因素,我自然不想在月蝕灣這裡掀起軒然大波。」

  米契摘下一朵金橙色的玫瑰花。「說也奇怪,年紀越大,往事越不重要。」

  她沉吟半晌,在心裡適應著形勢的變化。「如果索利打過電話,那麼你可能已經知道蒂雅姨婆的事了。」她深吸口氣。「我指的是她已經去世了。」

  「對。」米契抬起頭,沉著的眼神裡透著些許憂傷。「聽說她在一年半前去世。索利說是心臟方面的毛病。」

  她感到一陣熟悉的鼻酸。十八個月過去,她仍然得努力忍住淚水。「她一直沒法把煙戒掉。到了最後,連醫生都說她能撐那麼久很不簡單。」

  「我記得蒂雅總是煙不離手。她有個精緻小巧的金色打火機。我好像還可以看見她把它從皮包裡拿出來點煙。」

  「米契,讓我搞清楚。你是說你和米契不在乎我是貝蒂雅的親戚?」

  「我們當然在乎,但那對我們並不構成你所謂的問題。」

  「噢。」她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剛開始時,我們並非一點也不好奇。」他挖苦地補充。

  「我想像得出來。但你為什麼隻字不提,不問問題,也不要求解釋?我在鎮上時幾乎每天都過來打招呼。自從莉莉的畫展後,我們想必談過幾十次話。但你什麼都沒說。我和索利也見了好幾次面,他從來也沒有暗示過知道我是誰。」

  「那是你的私事。索利和我討論過。我們決定等你準備好時主動告訴我們。」

  「原來如此。」她思索片刻。「你有沒有跟其他人提過這件事?」

  「沒有。我覺得那不關其他人的事。」

  「相信我,我瞭解。」她皺皺鼻子。「如果讓人知道貝蒂雅的甥孫女不但來到月蝕灣,還與麥賀兩家人結為朋友,一定會引起無數的謠言和猜測。這就是我保持低調的原因。」

  「是嗎?」

  「那樣對你們麥家人或賀家人都不公平。和蒂雅姨婆之間的糾葛這些年來已經害你們吃足了苦頭。」

  米契哼了一聲說:「索利和我早就習慣了這裡的人談論我們。蒂雅或許是我們結仇的起因,但索利和我讓它持續了這麼多年卻怨不得她。見鬼的!麥家人和賀家人幾十年來在月蝕灣都是話題人物。兩家人真的很有那方面的天分。有時我覺得上帝創造我們,就只是為了給這個小鎮帶來娛樂。」

  換言之,她顧慮賀麥兩家隱私而低調行事的努力,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她在心裡歎口氣。她在這裡不僅多餘,而且不足以讓米契和索利掛懷到要求她解釋。

  事情的發展真是越來越令人沮喪。

  「那就這樣了。」她挺起肩膀準備離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米契。」她退後一步。「我該告辭了。」她再退後一步。「對了,你的玫瑰花很漂亮。」

  米契再度用手杖敲擊地面。「等一下。雖然我說過你有權保有隱私,但既然是你主動提到蒂雅和過去發生的事,我想我應該有權知道你為什麼突然決定走人。」

  「這很難解釋。」

  他銳利的眼眸精光一閃。「是賀尼克,對不對?」

  她張口結舌。「我,呃──」

  「他在糾纏你,對不對?我就知道。我看到他在莉莉的畫展上對你展開攻勢。兩個星期前,他一搬進賀家別墅避暑,我就打電話給索利。」

  「你什麼?」

  「我警告他最好管緊他的孫子。我告訴他,我不會坐視尼克對你玩『愛了就走』的遊戲。我不在乎尼克是不是還在為失去妻子傷心,但那不能作為玩弄你的理由。他該忘卻悲傷,力圖振作了。他該開始再度表現得像個真正的賀家人了。」

  「真正的賀家人?」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沒錯。賀家人不會廣結善緣,四處留情。賀家人結婚成家。」

  「我聽過那個說法,」她挖苦道。「但任何規則都有例外。你儘管放心吧,米契。這件事與賀尼克無關。」

  她在睜眼說瞎話。離開月蝕灣與賀尼克有密切的關係。她只是不確定該如何解釋其中的關聯,連對自己都不能,更不用說是對米契了。

  「狗屁!」米契咆哮。「原諒我說粗話。但你不能否認時機相當可疑。」

  「聽著,米契,我們有點離題了。我是來告訴你,我和貝蒂雅的關係。但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也許我應該告訴你,我當初來到月蝕灣的理由。」

  接下來是短暫的寂靜。她可以聽到遠方傳來廚房的鍋碗瓢盆聲,海灣的微風吹拂著花園角落的樹枝;鳥兒在頭頂啁啾宛轉。

  「索利和我認為你可能只是好奇而已。」米契在片刻後說。

  「不只是好奇而已。」她悄聲道。「也許我該從頭說起。」

  「如果你願意。」

  她遲疑不決,思索著該從何說起。「蒂雅姨婆去世前兩年我經常陪伴她。她需要人照顧,但身邊沒有其他人。她在家族裡的人緣不是很好。」

  「見鬼的!我連她有家人都不知道。她從來沒提過。」

  「她是家族裡的異類,有辱門楣的害群之馬。但我向來很喜歡她,她也喜歡我。也許是因為我長得很像她,也許她只是替我難過。」

  「她為什麼要替你難過?」

  「她認為我形單影隻,就像她一樣。我自小父母離異,他們又各自再婚另組家庭。我的青少年時代大多往返在他們之間,但我在那兩個家庭都不曾自在過。蒂雅姨婆大概是察覺到了那一點。」

  「說下去。」

  「蒂雅對我來說很特別。我知道她有她的缺點,她的商業道德也令人不敢苟同。但我敬愛她,她也以她的方式疼愛我。她擔心我太穩紮穩打。她說我花太多時間排難解紛、息事寧人。她總是勸我冒些險。」

  「她無疑是冒險高手。」米契懷舊地低聲輕笑。「這或許就是我當年對她著迷的原因之一。」

  「她始終沒有忘記你,米契。她病重時,我搬去跟她佳,陪她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路。她撐了一年多才撒手人寰,我們有很多時間聊天。」

  「月蝕灣是你們的話題之一,是嗎?」

  「是的。她變得越來越在意這裡發生過的事。她說她這輩子沒有多少遺憾,賀麥企業的倒閉卻是其中之一。她說她很希望能做些補償。」

  「她應該知道她無法使時光倒流或改變往事。」米契說。

  「我知道。但這件事對她越來越重要。也許是因為她到晚年成為新時代玄學的忠實信徒,她常常談到因果報應這類的東西。總而言之,她要我在她往生後到這裡來看看能不能做點什麼來彌補她所造成的損害。」

  「可惡!」米契輕吹一聲口哨。「這就是你去年夏天來到鎮上的原因?」

  「是的。但我到達後不久,瑞夫和安娜不但相繼回到鎮上,還墜入情網,共擬改造『築夢園』的計劃。接著莉莉和蓋比也開始認真起來。我一個不注意,你和索利就在麵包店一起吃早餐。」她微微一笑。「賀麥兩家的世仇顯然已經成為過去,你們不需要我幫忙化解昔日的嫌隙。」

  「嗯。」米契若有所思地說。

  她清清喉嚨。「所以說,我覺得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就這樣?你打算一聲不響地溜走?」

  「沒那麼簡單。我說過,藝廊必須出售。還有兒童畫展也不能不辦。」

  「尚未了結的零星事務。」

  「是的。」

  「我不喜歡。」米契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喜歡什麼?」

  「我覺得這其中有些蹊蹺。」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杖敲打樹幹,滿腹狐疑地注視她。「你確定賀尼克沒有對你死纏爛打?」

  「沒有。」她再度退後一步。情況越來越棘手。「真的。」

  「他有沒有從兩個星期前抵達鎮上後,就一直打電話約你出去?」

  「呃,有。」

  「哈!我就知道。」

  「我不認為那構成死纏爛打。何況,我拒絕了他的邀約。」

  「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

  米契咕噥著說:「如果你和賀尼克約會,不到一小時,全鎮都會知道。問題是,你為什麼拒絕他?」

  她開始感到有點走投無路。在賀麥兩家間挑起更多的事端是她最不願做的事。

  「我一直很忙。」她急忙說。

  「狗屁!你在躲賀尼克,對不對?」

  「不完全是。」

  「就是。」米契一臉得意。「因為你摸清了他的底細,對不對?你知道他在女人方面的名聲。你是聰明人,不會中他的計。」

  「聽著,米契,我得走了。我很樂意留下來聊天,但我今晚有些事情要處理。公事。」她撒謊道。她最近變得很擅長編造藉口。蒂雅姨婆一定會大加讚許。

  「等一下。我絕不會讓賀尼克把你逼走。」米契用手杖指著她。「你儘管放心經營你的藝廊。如果他再找你麻煩,告訴我,我來對付他。」

  「好,沒問題。謝了,米契。」

  她轉身奔向車子。

  真要命,米契說的對,她在回家的途中心想,在某種意義上,她是讓賀尼克把她逼走。承認令人難堪,但事實就是如此。

  她的行為像膽小鬼。麥家人不會逃避任何事。賀家人也不會。蒂雅姨婆一輩子都不曾逃避危險。

  也許她不該再逃了,奧薇心想,至少這個夏天別再逃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6:30:25

第三章

  淡紫色的凱迪拉克骨董車像入港的豪華郵輪般緩緩駛進小小的停車位。尼克剛剛停好他的寶馬轎車。他讚賞地看著凱迪拉克車尾的超長裝飾翅片和車身上閃閃發亮的鉻鋼。

  「他們不再製造那種樣子的車了。」他對卡森說。

  被安全帶綁在後座的卡森伸長脖子往車窗外瞧。「那是席太太的車。」

  「沒錯。」

  席愛蒂頭頂的花白鬈發勉強從方向盤上緣露出來。尼克很懷疑她看得到路,但話說回來,她在月蝕灣住了一輩子,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

  他爬出銀色寶馬,把卡森從後座拉出來,然後繞過凱迪拉克長長的車身替席愛蒂開門。

  「早安,尼克。乖乖,你和卡森今天來得真早。」愛蒂從大車裡出來,抬頭朝他微笑。「在賀家別墅住得還好嗎?」

  「很好,謝謝。」尼克說。「骨董店生意好嗎?」

  「和往常一樣清淡。」愛蒂轉身從前座撈出一個白色草編手提包。「那樣也好,因為我最近一直在忙夏季慶典委員會的工作。目前討論最熱烈的是,要不要在『月全蝕小館』那個路口插旗幟。」

  「我猜有些人不贊成?」

  「應該說是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在距離那麼近的地方插旗幟,會使它看來像是官方認可的慶典參與商店。」愛蒂嘖嘖作聲。「我完全同意他們的看法。我們真的很不希望夏季客和觀光客以為那個恐怖的地力是鎮上的正派商店。」

  尼克微笑。「得了,愛蒂。『月全蝕小館』從我祖父時代就在營業。很難假裝它不存在,佛萊跟其他人一樣按時繳稅。」

  「夏季慶典不能被用來替那種破爛商店做宣傳,我絕不容許旗幟插在它的附近。」她轉向卡森。「你手裡拿的是什麼,親愛的?」

  「我把我的畫帶來給畢小姐看。」卡森驕傲地說,揮動手中捲成圓筒狀的三幅畫。「她要挑選一幅參展。」

  「啊,對,兒童畫展。夏季慶典委員會很樂意把那種健康的親子活動列為今年的慶典項目。我們都很高興奧薇願意主辦。」

  「我畫了一幅『溫士頓』的畫。」卡森告訴她。

  「太好了,親愛的。」她朝尼克眨眨眼,跟他們一起走向碼頭對面的成排商店。「賀家是不是又要出畫家了?」

  「很難說。」尼克說。

  「藝術是很不錯的嗜好。」愛蒂說,特別強調嗜好兩個字。「每個人都該有某種休閒活動。要知道,傑明喜歡畫畫。」

  「他向來喜歡。」尼克不帶感情地說。

  「沒錯。當然啦,研究中心的新工作使他現在不大有空畫畫。」愛蒂一臉驕傲地說。「我很驚訝你們兩個還沒有機會敘舊。以前你和傑明是那麼好的朋友。」

  尼克露出冷淡的笑容。「你也說過,他可能忙著適應新工作。」以及忙著和奧薇約會。

  「我不得不說,你的寫作事業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前兩天我在傅氏超市結帳櫃檯附近的架子上看到你的新書。」

  尼克猜那是委婉的暗示。「我很樂意在你買的書上簽名,席太太。」

  「謝謝,但沒有那個必要。」她不假思索地說。「我不看那種東西。」

  他對暗示的分辨力實在有待改進。「對。」

  「有幾個人會想到你寫的書會這麼暢銷?」愛蒂頻頻搖頭地說。

  「是不多。」他承認。例如艾咪。

  「還有離開你祖父和父親嘔心瀝血的賀氏投資。」愛蒂再度嘖嘖作聲。「每個人都大吃一驚。想當年賀麥企業被那個壞女人搞垮後,索利吃了多少苦,我還以為你會對家族企業有點責任感。」

  發覺自己在咬牙切齒時,尼克強迫自己放鬆下顎。為賀氏投資嘔心瀝血的是祖父索利。父親彌頓接管公司,完全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得不盡那個本分和孝道。彌頓親眼看到他父親如何流血流汗地創建賀氏投資,因此很小就知道他無法拒絕接管公司而不顯得是在嫌棄索利和他成就的一切。

  但在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重擔要傳給第三代時,彌頓堅持不肯用自己承受過的那種壓力來逼迫他的三個子女克紹箕裘。人生苦短,不該用來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他告訴妻子愛蓮,讓他們走自己的路吧。

  尼克認為賀氏投資和麥氏企業合併的最大好處是,他的父母終於得以追求他們自己的興趣。彌頓和愛蓮打算籌組和監管一個慈善基金會,他們等不及要擺脫賀氏投資的責任。幸好麥蓋比十分樂意獨攬大權。經營企業帝國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急於轉移愛蒂的注意力,尼克選了一個他毫無興趣但知道保證有效的話題。

  「傑明在研究中心的情況如何?」

  愛蒂立刻中計,興致勃勃地談起她的孫子來。「相當不錯。他說在波特蘭待了那麼多年之後,再度回到月蝕灣真好。要知道,離婚對他的打擊很大。」

  「我知道。」

  「但令人欣慰的是,他又開始約會了。」她擠眉弄眼地用講悄悄話的音量說。「他在和畢奧薇交往。」

  「聽說了。」他早知道這不會是他最喜歡的話題,尼克提醒自己。

  「那麼秀外慧中的一個年輕女子。我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認為呢?」

  尼克想不出更糟糕的配對。連白癡都看得出來傑明和奧薇完全不相配。但他想席愛蒂不會喜歡被人叫做白癡,所以他絞盡腦汁苦思符合邏輯的說辭。他隱約想起替上本書「斷層」進行研究時,看到的一篇文章。那本書的情節是男主角楚強恩緊追不捨殺害他前妻的兇手。

  「據說走出離婚的陰影需要兩年。」他努力以權威的口吻說。「要知道,心靈的創傷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復原,專家勸人在那段期間不要就男女關係做出認真的承諾。」

  「胡說八道!」愛蒂嗤鼻道。「所謂的專家對愛情和婚姻瞭解多少?何況,傑明離婚已經一年半了,我可以肯定他不需要最後那六個月來復原。他只需要一個合適的女人來幫助他遺忘。我認為奧薇對他很有好處。她使他再度活躍起來。他從離婚後就有點頹喪消沈,令我十分擔心。」

  在別的情況下,尼克會刻意避開傑明離婚的話題。但愛蒂顯然視奧薇為傑明理想的再婚對象,這讓他聽了有如芒刺在背。

  「聽你那樣說真令我驚訝。」他冷冷地說。「我個人絕不會認為他們──」

  他的話被喇叭聲打斷。他瞥向街道,一輛熟悉的舊貨卡隆隆駛來。一身軍人打扮的駕駛不可能被認錯。白愛莉慣例地穿著迷彩工作服,頭髮灰白的頭頂上歪戴著貝雷帽。

  他舉手打招呼,卡森也拚命揮手。愛莉也朝他們揮手,但沒有停下車子。她是個有任務在身的女人。

  當個職業陰謀論者真不容易,尼克心想,隨時隨地都有任務在身。

  貨卡繼續沿著街道駛向「白熾體麵包店」前面的停車場。

  愛蒂歎口氣。「我猜你聽說施拓姆的遺囑了吧?」

  「瑞夫說施拓姆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奈維吉、白愛莉和『白熾體麵包店』的那群新時代運動者。」

  「對。」愛蒂搖頭道。「真令人料想不到。但話說回來,只有施拓姆那種怪人才做得出那種怪事。」

  尼克點頭。「對,他向來有點古怪。道地的隱士。他從我小時候起就住在鎮上,但我懷疑我一年見到他的次數有超過六次。」

  「據說施拓姆不願離開住所的恐懼症一年比一年嚴重。大家都習慣了沒有看到他,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死了,最後還是郵局的傑克注意到他兩個多月沒有去領郵件而通知警長。魏席恩去一探究竟時,才在廚房發現施拓姆的屍體。據說死因是心臟病。」

  「不知道他有沒有留下什麼貴重物品給維吉、愛莉和那群未來歷史使者。」尼克若有所思地說。

  「我懷疑。」愛蒂嘲笑地說,在席氏骨董店門前停下。「據魏警長說,那棟老屋裡塞滿了四十多年來的垃圾。很容易失火。舊報紙和雜誌堆到了天花板,一箱箱未打開的郵件和未拆封的郵購物品。」

  「不知道愛莉又會拿這件事編出什麼樣的陰謀論來。」尼克微笑著說。「她那個人最有創意了。」

  「愛莉的想法原本就異於常人,跟麵包店的那群人鬼混更是於事無補。」愛蒂用鑰匙打開店門後走進店內。「再見,兩位。祝你的畫好運,卡森。」

  「再見,席太大。」卡森努力保持禮貌,但已經在往隔壁的店門移動了。

  「再見。」尼克說。

  他和卡森來到輝景藝廊的店門前。但卡森沒有衝進去,反而停了下來。

  「我把畫拿給畢小姐看時,也許你可以待在外面的人行道這裡。」他滿懷希望地建議。

  「休想!」

  卡森認命地長歎一聲。「好吧,但答應我,你不會說出激怒她的話。」

  「我已經說過我會盡量不去惹惱她。」尼克透過櫥窗望進藝廊的展示間。「營業中」的牌子掛了出來,但他沒有看到奧薇。他猜她可能是在後面的工作室。

  他伸手握住門把開始轉動,熟悉的期待之情油然而生。

  門向內開啟,裡面是一個充滿強烈色彩和明暗的世界。牆上展示的作品琳琅滿目,從風景畫到抽像畫都有。但那些畫以一種難以解釋的神奇方式分類,營造出一種井然有序、和諧連貫的整體感,巧妙地吸引依序賞畫的參觀者深入這小小的宇宙。

  展現畫作的最大優點是一門學問,尼克心想。奧薇顯然深諳其道。難怪她的藝廊生意興隆。身在這間藝廊時,想不買幅畫都很難。

  卡森雙手抓著書,快步走進展示間。

  「畢小姐?」他喊。「你在哪裡?我把我的畫帶來了。」

  奧薇出現在櫃檯後面的工作室門口。她穿著一件飄逸的冰藍色縐褶長裙和一件相配的絲襯衫,纖腰上繫著綴滿小顆透明水晶的藍色細腰帶,紅褐色的長髮用淺藍色絲巾摺成的細髮帶箍著。

  在遇見奧薇以前,尼克一直以為穿著黑色是藝術界人士的不成文規定。

  看到她,他的五肺六髒一如往常地揪緊。他應該逐漸習慣了這種感覺才對,他心想。但「月蝕灣仙女」每次出現都會使他暫時無法呼吸。

  當兩人的目光隔著展示間交會時,尼克幾乎可以看到她又戴上遮蓋情緒的面紗。但她在望向卡森時,又立刻變得笑容滿面。

  「早安。」她問候,對象與其說是尼克,不如說是卡森。

  「你好,畢小姐。」卡森眉開眼笑。「我把我的畫帶來給你看。」

  「你或許已經注意到我們今天到得有點早。」尼克自嘲地說。「而且沒有帶咖啡和鬆餅來。卡森趕時間。」

  「在你看過我的畫之後,我們馬上去買你的咖啡和鬆餅。」卡森向她保證,看來有點為這個疏忽擔心。

  「我等不及要看你的畫了。」奧薇親切地說。

  「我帶來了三幅。」卡森扯掉捆畫的橡皮筋。「爸爸說我應該讓你挑選,但我有把握你最喜歡的會是『溫士頓』的畫。我多加了一些毛。」

  「把它們攤開來看看。」

  奧薇帶頭走向房間另一端。她和卡森把畫紙攤開排列在一張白色長椅上。

  奧薇聚精會神地輪流端詳每幅畫,表情專注而認真,就像是考慮那些畫適不適合在打響知名度的個人首展裡展出。

  「房子畫得很好。」她在片刻後說。

  「裡面是爸爸和我。」卡森說明。「大的那個是爸爸。」

  奧薇飛快地瞥尼克一眼。他可以發誓,她在急忙把視線轉回圖畫前,臉頰上浮現淡淡的紅暈。

  她清清喉嚨。「是的,看得出來。」

  「這是死手灣。」卡森指著隔壁那幅畫說。「莉莉姑姑說我應該畫它,但我認為風景畫枯燥無趣。只有岩石和海水。看看『溫士頓』吧。」

  奧薇順從地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幅畫裡那團毛茸茸、尖耳朵的灰色東西。

  「你把它的性格特質畫得非常傳神。」

  卡森聽了十分開心。「我早跟爸爸說過你會最喜歡這一幅。我帶了蠟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加些毛上去。」

  「不,我認為它的毛量剛剛好。」奧薇堅決地說。「我會在畫展中展出這一幅。」

  卡森興奮得手舞足蹈。「你會把它裝框嗎?」

  「當然。參展的每幅畫都要裝框。」她望向他。「你忘了簽名。」

  「我這就簽。」卡森掏出蠟筆,開始用大寫黑體字在畫紙右下角寫下他的姓氏。「我差點忘了。」他頭也不抬地說。「我答應過爸爸,如果你喜歡我的畫,我會告訴你儘管放心跟他出去。」

  藝廊裡頓時鴉雀無聲。尼克望向奧薇。她的表情始終不變,但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可能是考慮的神情。或者那只是他的想像而已?

  渾然不覺自己剛剛製造出的火花,卡森專心地簽著名。

  「抱歉。」尼克咕噥。

  「沒關係。」奧薇低聲說。

  接下來又是一陣令人尷尬的靜寂。

  「怎麼樣?」奧薇說。

  他蹙起眉頭。「什麼怎麼樣?」

  「你要不要再次約我?」

  「呃──」他從高中畢業後就不曾如此驚慌失措。他覺得自己像白癡,只能希望臉沒有紅起來。情勢出現了變化,他卻毫無頭緒。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查明,他心想。「晚上一起吃飯嗎?」

  她猶豫著,臉上流露出真誠的惋惜。他以前見過那個表情。

  「沒空,是不是?」他用平板的音調說。他覺得心寒,不敢相信她會如此戲弄他。

  「唔,我確實答應了奈維吉下午藝廊打烊後開車去施拓姆的住處。他和愛莉在拓姆的櫥子裡發現了一些畫,希望我去鑒定一下。問題是,我不知道那要花我多少時間。」

  他鬆了口氣。也許她並不是要戲弄他。「一輩子。」

  「你說什麼?」

  「光是找到拓姆的住處就會花掉你很多時間,除非維吉把地點說得很詳細。拓姆喜歡隱私。通往那條岔道的路上沒有指標,車道又隱藏在樹林裡。」

  「噢。」她柳眉輕磨。「維吉給了我一張小小的地圖。」

  「別管地圖了。」他毫不猶豫地說。「下午我會開車來接你,等藝廊打烊後載你過去。我們可以晚一點再去吃晚餐。」

  「也好。」她說。

  她聽來是那麼滿不在乎,他心想,好像她剛剛的決定沒有驚人的涵義,好像它不會改變命運。

  好吧,他可以應付世界在它的軌道裡轉向。真正令他煩惱的問題是,它為什麼轉向。在一連拒絕六次後,「月蝕灣仙女」突然答應和他約會了。

  幸運的第七次。

  許願務必當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38:39

第四章

  那個有著水亮褐髮和深色大眼睛的小女孩又來了。

  奧薇正和一對中年觀光客夫婦討論一幅海景畫的優點時,無意中瞥見小女孩站在店外的人行道上。這是小女孩這個星期第二次出現,第一次是跟一個顯然是她母親的少婦一起來的。少婦容貌姣好但神情堅決,一看就知道是單親媽媽。她們母女倆閒逛進藝廊,看了很久的畫。小女孩看得和她母親一樣入迷,這一點頗不尋常。大部分的小孩子都覺得繪畫枯燥到極點。

  少婦客氣地和奧薇打招呼,但表明不會購買,只是看看而已。她顯然已經準備接受冷眼相待,但奧薇向她保證歡迎她隨便看。

  少婦和她的女兒從一幅畫看到另一幅,認真地低聲談論其中一些,對其他的則不感興趣。她們在欣賞一幅色彩鮮艷的抽像畫時,婦人瞥向手錶,警惕地皺眉,然後帶著小女孩匆匆離開藝廊。

  少婦沒有再來,但她的女兒這會兒就站在店外,隔著玻璃凝視櫥窗裡的兒童畫展海報。

  這次我不會讓她溜走,奧薇心想。

  「不好意思。」她對考慮購買海景畫的大婦說。「我馬上回來。」

  她快步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從快見底的紙箱裡拿出一大盒蠟筆和一捆畫紙。她連忙站直身子望向窗外。小女孩還在。

  奧薇穿過藝廊,打開前門,踏上人行道。小女孩猛地轉身,看來有點吃驚。

  「嗨,」奧薇說。「想不想畫幅畫參展?」

  小女孩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每個參加的小朋友都可以得到一盒蠟筆和一捆畫紙。」奧薇說明。「規則是圖畫必須畫在這種尺寸的畫紙上,」她搖搖手中的那捆紙。「完成後把畫拿來這裡。」

  小女孩渴望的目光從奧薇的臉龐移向蠟筆和畫紙。她把雙手放在背後,顯然很擔心自己會忍不住伸手奪下那些美術用品。

  她拚命搖頭。

  「涵茵?」

  前兩天和小女孩一起進藝廊的那個少婦從席氏骨董店跑出來。她在人行道上東張西望,臉上是那種母親發現孩子不見了的驚慌表情。

  「涵茵,你在哪裡?」

  「這裡,媽媽。」涵茵低聲說。

  小女孩的母親猛地轉身,臉上的表情先是如釋重負,緊接著變成嚴峻不悅。

  「你不可以這樣突然不見蹤影。」她快步走向女兒。「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可以不告訴我去哪裡就跑掉。這裡或許不是西雅圖,但規矩還是相同的。」

  「我只是在看櫥窗。」涵茵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兩隻小手仍然緊握在背後。「我什麼也沒摸,真的。」

  奧薇打量著朝她走來的少婦。涵茵的母親看來年近三十,但只看眼神的話,你會以為她年近五十。

  「你好。」奧薇用她最專業的語氣說。「我叫畢奧薇。你前兩天到過我的藝廊。」

  「我叫紀嘉怡。」少婦猶豫地微笑。「抱歉涵茵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奧薇爽快地說。「我注意到她在看兒童畫展的海報,我想她或許想要參加。參展的畫作數量還不夠。」

  嘉怡低頭望向涵茵。「謝謝,但涵茵恐怕很害羞。」

  「有什麼關係?」奧薇望向涵茵。「許多藝術家都很害羞。我告訴你該怎麼辦吧。你把這些蠟筆和畫紙帶回家,找個沒人看得到的地方私下作畫,畫好後請你媽媽帶來藝廊交給我就行了。」

  涵茵注視著蠟筆和畫紙,好像它們是用某種神奇脆弱的材料做成的,只要被她一碰就會粉碎。

  奧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面帶鼓勵的笑容,遞出蠟筆和畫紙。

  涵茵好一會兒都沒有動靜,然後緩緩從背後伸出雙手拿走奧薇手中的東西。她把美術用品緊揣在胸口,退後一步,抬頭望向母親。

  嘉怡臉上閃過一抹驚喜,但隨即被不確定取代。她猶豫片刻,然後像是把心一橫似的。

  「我該付你多少錢買蠟筆和畫紙?」她問。

  「兒童畫展由輝景藝廊贊助主辦。」奧薇說。「所有的參加者都得到相同的美術基本用品。」

  「原來如此。」嘉怡明顯地鬆了口氣。「涵茵,謝謝畢小姐的蠟筆和畫紙。」

  「謝謝。」涵茵細聲道謝。

  「別客氣。」奧薇說。「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涵茵不吭聲,只是把蠟筆和畫紙揣得更緊,好像還在擔心它們會突然從她懷裡消失。

  就在此時,一輛熟悉的銀色寶馬駛進商店街盡頭的小停車場。奧薇的心頭一陣小鹿亂撞。她瞥一眼手錶,快五點半了。尼克還真準時。

  嘉怡朝奧薇感激地一笑。「我不知道涵茵會不會有作品參展,但她很喜歡畫畫,絕對會善加利用那些美術用品。」

  「太好了。」奧薇說,然後望向涵茵。「但我真的很希望你會特別為畫展畫一幅畫。如果有畫參展,畫框的顏色可以讓你挑選。」

  「你會把它裝框?」她驚訝地問。

  「當然。」

  「它看起來會像真正的畫?」涵茵指向掛在藝廊裡的加框畫作。「像它們一樣?」

  「是的。」奧薇說。「它看起來會像真正的畫,因為它會是真正的畫。就像藝廊裡的那些畫一樣。」

  那樣的前景顯然深深打動了涵茵。

  「來吧,涵茵。」嘉怡說。「我們必須去買東西,然後回家幫外婆準備晚餐。」

  「好。」

  嘉怡和涵茵開始走向停車場。尼克已經下了車,這會兒正朝藝廊走來。他穿著長袖圓領運動衫和牛仔褲,貼身的運動衫突顯出他強仕的肩膀和平坦的腹部。他停下來朝嘉怡母女點頭為禮和寒暄了幾句。簡短的交談後,嘉怡帶著女兒鑽進一輛老舊的雪佛蘭。

  尼克繼續走向藝廊。

  愛蒂從骨董店裡出來,站在奧薇身旁的人行道上。

  「可憐哪。」愛蒂搖頭砸舌,看著雪佛蘭從面前駛過。

  奧薇朝隔著車窗凝視她的涵茵揮手,小女孩猶豫不決地舉手回應。

  「我猜你指的是嘉怡和涵茵?」奧薇說,目光放在尼克身上。

  「對。嘉怡的父母是姜氏園藝的艾摩和貝娣。她在高中時是校花,長得漂亮,頭腦又好。後來去了西雅圖上大學。」她停頓一下,朝來到面前的尼克微笑。

  「午安,席太太。天氣真好。」

  「是啊!我正要告訴奧薇,嘉怡後來嫁給了那個搞投資的傢伙,但他在兩年前拋棄她,跟重新裝潢他辦公室的設計師跑了。」

  「當時我在波特蘭忙得不可開交,恐怕沒空注意這種八卦。」尼克不耐煩地說,顯然是在暗示改變話題。

  「據說嘉怡幾乎沒有從離婚中得到任何東西。」愛蒂聽不懂暗示似地繼續說。「據說她的丈夫把所有的資產都藏在加勒比海的一個小島,在宣佈破產後就離開了美國。對他的女兒自然是不聞不問。」

  「可憐的涵茵。」奧薇說。

  「可以走了嗎?」尼克大聲問奧薇。

  她回頭瞥向藝廊,看到那對中年夫婦還在考慮買畫。「再過幾分鐘。」

  「兩個月前,嘉怡在西雅圖的工作丟了,現在回到月蝕灣來投靠父母。她在找工作,經濟相當拮据。」

  「她在找工作?」奧薇望向街道彼端,嘉怡的雪佛蘭消失在轉角。「她去你的店裡就是為了找工作?」

  「對。可惜,我不得不告訴她骨董店生意清淡,請不起助理。我猜她已經試過好幾個地方,但都碰了壁。」

  「嗯。」奧薇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2:56

第五章

  那對中年夫婦在不久後帶著新買的海景畫離開。

  奧薇設定好保全,鎖上藝廊大門,把鑰匙扔進掛在右肩的大背袋裡。

  尼克朝她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然後戴上墨鏡。

  她很好奇他此刻在想什麼,但心想不知道也好。知道只會使她更緊張。她還在思忖這一時的衝動會不會釀成大禍。

  他們一起走向停車場。抵達銀色寶馬時,他替她拉開前座車門。她飛快審視他的臉,找尋是否有暗自得意的神情。但他就算有什麼表情,也是和她相同的戒慎恐懼。

  這倒是有趣的發展。

  她撩起裙擺滑進前座。「卡森呢?」

  「在『築夢園』和瑞夫及安娜在一起。」尼克說。

  「噢。」她發覺這兩個星期來,她已經習慣看到尼克和卡森形影不離。「他會和我們一起吃晚餐嗎?」

  「這是我的約會,不是卡森的。」他微笑著說,然後輕輕關上車門。

  她看著他繞過車子前方。他的動作在流暢與優雅中透著自在與果斷。食物鏈頂層的掠食者出去捕捉獵物時的動作大概就像這樣,她心想,令人著迷和興奮,不只是有點危險而已。

  深刻的感官領悟令她猝不及防。跟他約會的決定還有點令她害怕。在今晚以前,她這輩子只在買賣藝術品時,冒過大風險。面對沒沒無聞的畫家時,她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在面對感情時,她向來謹慎保守。

  尼克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內的氛圍突然變得異常親暱,她發覺自己在屏氣凝神。

  「有兩件事應該讓你知道。」她在他把鑰匙插進點火電門時,小心翼翼地說。「首先──如果你的祖父還沒有告訴你──貝蒂雅是我的姨婆。」

  車內一片死寂。

  尼克沒有發動引擎,而是在座位裡微微轉身,把右臂擱在椅背上,在墨鏡後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想要舊事重提嗎?」他說。

  「貝蒂雅和我是親戚。她就是──」

  「相信我,我知道貝蒂雅是什麼人。」

  「蒂雅姨婆在一年半前去世。」

  「原來如此。」尼克停頓一下。「你是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開玩笑。」她緊抓著腿上的背袋。「你想要取消約會嗎?」

  「我的祖父知道你是什麼人?」

  「是的,索利和米契都知道。他們在莉莉的書展開幕酒會上猜出來的。」她清清喉嚨。「他們顯然還沒有告訴賀家和麥家的其他人。」

  「顯然如此。」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輕敲真皮椅背。「哦,真要命。」

  「那令你困擾嗎?」

  「我正在想。」他說。「給我一分鐘。」

  「聽著,如果你那麼不高興,我可以自己找到去施拓姆家的路。」

  「那不會令我困擾,我也沒有不高興。」他脫掉墨鏡,微瞇起眼睛,鎮靜地端詳她。「我只是覺得這個消息有點出乎意料,使人不由得心生疑問。」

  「我知道。我解答了米契的一些疑問,也可以解答你的。」她刻意看一下手錶。「但不是現在。我們該走了,我答應維吉六點跟他們碰面。」

  「好。」他轉回前方,轉動點火電門裡的鑰匙。馬力強大的引擎輕聲低吼。「我還再等另一隻鞋子落地。」

  「另一隻鞋子?」

  「你剛才說有兩件事必須讓我知道。」他察看後視鏡,把車倒出停車格。

  「夏天過完我就要離開月蝕灣。」

  他飛快地瞥她一眼,因此她知道那個消息令他詫異。

  「你要離開月蝕灣?」

  「是的,我打算把藝廊賣掉。」

  他似乎略微放鬆了心情,接著他諒解地點個頭。「藝廊在這裡的生意不佳並不令人意外,把心力集中在波特蘭的藝廊不失為明智之舉。」

  她透過擋風玻璃注視著前方的路面。「事實上,兩間藝廊的生意都很好,但我打算兩間都賣掉。」

  「再也不做藝術生意了?」

  「沒有那麼簡單。」她淡淡一笑。「藝術在我不只是生意,也是人生的使命。我無法想像從事與藝術無關的行業。兩個月前,聖地牙哥的一家大型藝廊提供我一份工作。在下個月之前,我不必正式答覆他們。但我很有意願接受那份工作。」

  「聖地牙哥,是嗎?」

  「不一定。丹佛也有一個不錯的工作機會。」

  「原來如此。」

  他默默地開著車通過小小的商業區、碼頭、鎮上唯一的加油站和白熾體麵包店。

  「聽來你要一口氣斬斷許多關係。」尼克最後說。「那樣做聰明嗎?」

  「我在西北部沒有任何的私人關係。連搬到波特蘭開藝廊都是在貝蒂雅姨婆死後兩個月的事。」

  「你在這一帶才住了一年多?」

  「沒錯,還沒有久到可以扎根。這裡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該是接受那個事實和繼續人生旅程的時候了,她心想。

  她望向夕陽低垂、彩霞滿天的月蝕灣。

  尼克默默地開著車,雖然鎮郊幾乎看不到什麼車輛,但他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你為什麼到月蝕灣來?」他在片刻後問。「為什麼費事在一個小鎮開藝廊?」

  「多年前這裡發生的事,在蒂雅姨婆走到人生盡頭時深深困擾著她。造成賀麥兩家結怨令她良心不安。我答應她,我會到這裡來看看有沒有辦法補救。」

  「別見怪,但你打算如何化解三代的世仇?」尼克嘲諷地問。

  她皺眉蹙額。不知何故,他顯然不相信她有能力化解仇怨令她感到難過。更糟的是,他的看法完全正確。她怎麼會傻到以為自己能有什麼建設性的作為?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只是決定試試。」

  「我不得不說那聽來很任性。」

  「大概吧!重點是,蒂雅姨婆去世後,舊金山就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了。」

  「你以前住在舊金山?」

  「是的。」

  「那你的工作呢?」他握緊方向盤。「另一半呢?」

  「我在一家小型藝廊上班,但工作並不特別。沒有另一半。」

  「難以置信。」

  「蒂雅生病前。我有個交往的對象,但我們沒有很認真。等我陪伴姨婆的時間越來越多時,他和我就漸行漸遠。他另結新歡,我則是蟄伏冬眠。等姨婆下葬後,我可以說沒有社交生活可言。」

  「家人呢?」

  「不在舊金山區,我的父母早就離婚了。爸爸在休士頓,媽媽在費城,他們各自擁有另一個家庭和生活。我和他們並不親。」

  「所以你就收拾行李搬到奧勒岡來?」

  「對。」她皺皺鼻子。「我猜那在賀家人聽來很輕浮?」

  「見鬼的!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輕浮,甚至是麥家人。」

  那句話惹惱了她。也不想想他自己在女人方面的紀錄,他有什麼資格說她輕浮或任性。

  「我比較喜歡把自己想成生性瀟灑的人。」她說。瀟灑自在絕對比輕浮任性好聽。比較神秘奇異。她聳起眉毛。「你對那個有意見嗎?」

  「不知道。」他說。「我不曾結識過生性瀟灑的人。」

  十分鐘後把車轉進未鋪砌的窄路時,尼克還在思索生性瀟灑的各種可能涵義。

  「要知道,我認為你說的沒錯。」奧薇略微傾身向前,瞇眼注視著道路兩旁的林木。「我可能得花幾個小時才找得到這條岔路。施拓姆不希望他的住處很好找,對不對?」

  他聳聳肩。「大家都知道拓姆是個怪人。」

  她微微一笑。「有時我覺得沒有一點古怪就不可能在月蝕灣租到或買到房子。」

  「我承認即將碰面的那幾個人是那項地方傳統的最佳典範。」

  他把車駛進樹林深處,停在一小塊空地邊上。白愛莉的貨卡停在附近的一棵樹下,奈維吉的骨董跑車就停在它的旁邊。

  空地中央有一棟快要坍塌的灰色小屋。傾斜的前陽台,塵封的窗戶,破舊的老屋給人一種不堪使用的感覺,好像它情願跟隨它的主人入土為安。

  「看來拓姆沒有好好照顧他的房子。」奧薇說。

  她那種不以為然的語氣幾乎使他微笑起來。他想到她的藝廊是如何地一塵不染和井然有序。她位在峭壁上的小屋可能同樣整潔。

  「拓姆對改善住家環境不感興趣。」他說。

  他關掉引擎,爬出車子。奧薇不等他展現初次約會的紳士風度就自行離開前座。

  生性瀟灑。

  尼克和奧薇走向前陽台時,奈維吉打開小屋的前門。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色情書店的老闆,對不對?」奧薇低聲說。

  尼克咧嘴而笑。「維吉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你不得不承認他的書店提供社區一項獨特的服務。有點像圖書館。」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他很有學者氣質,對不對?也許是磨邊的毛線背心使然。」

  「可能吧!」

  沒錯,尼克心想。瘦削的體型、銀白的山羊鬍、邊緣略有磨損的毛衣和背心,維吉在任何學術環境裡都不會顯得格格不入。他有種近乎典雅的老派氣質。沒有人知道他來自何處和搬來月蝕灣以前做過什麼。他的身世來歷和白愛莉一樣神秘。

  就每個人記憶所及,奈維吉始終在經營「維吉成人書刊影帶店」。他的店低調地開在鎮外兩百碼處,野心勃勃的鎮務改革者和高傲的鎮議會成員正好管不到。

  維吉深信地點是不動產的一切。

  「尼克,真是意外。」維吉穿過陽台。「很高興再見到你。聽說你到月蝕灣來避暑。」

  「需要改變一下。」尼克步上台階與維吉握手。「覺得卡森會喜歡海邊。」

  「幸好你開車載奧薇來。」維吉對她苦笑一下。「我後來才想到你搬來不久,可能不容易找到這個地方。」

  「你說的對。」她說。「光靠自己,我可能還在找那個岔路。」

  「謝謝你專程來看畫。我們都很感激。」

  「樂於效勞。」奧薇說。「愛莉呢?」

  「在這兒。」愛莉在紗門後面,聲音洪亮地說。「你認識光子吧?」

  「當然。」奧薇朝站在愛莉背後、那個身穿長袍的瘦高男子點頭為禮。

  「願未來之光照亮你的夜晚,畢小姐。」光子接著朝尼克點一下他的光頭。「光明平安,賀先生。」

  「謝謝。」尼克說。「你也是,光子。」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3:04

  另一個定居月蝕灣的怪人,尼克心想。光子是「白熾體麵包店」那群新時代運動者的首領。那群人自稱未來歷史使者。他們的哲學有點模糊,但他們的烘焙技術無人能及。那些好吃到不行的鬆餅、糕點和玉米麵包使地方人士忘了月蝕灣遭邪教侵入。

  「進來吧!」愛莉推開紗門。「畫已經陳列在客廳了。」

  「我們清了兩卡車的垃圾才騰出空間陳列那些畫。」維吉自嘲道。

  尼克咧嘴而笑。「隨貨附贈,是嗎?」

  「不如這樣說吧。」維吉說。「拓姆的心意令人感動,但處理他的遺產實在太麻煩了。傢俱破爛到不值得費事拍賣。除了這些畫以外,其餘的東西全是垃圾。我個人是不會奢望這些畫能值多少錢。」

  尼克催奧薇進入擁擠陰暗的客廳,她戛然止步。

  「天啊!」她說。「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尼克在她後面停下,看到堆積如山的東西時,輕吹聲口哨。「沒有發生火災才叫奇跡。」

  褪色的雜誌和泛黃的報紙從疊到天花板的紙箱裡滿出來。舊皮箱堆在角落裡,其中一個箱子打了開來,裡面都是舊衣服。窗邊的書桌上堆滿檔案夾和活頁簿。

  除了書桌椅外,房間裡的其他傢俱只有一張躺椅和一盞讀書燈。

  奧薇笑著看維吉、愛莉和光子一眼。「這些全部都是你們的了。」

  維吉低聲輕笑。「要知道,這是第一次有人在立遺囑時想到我。」

  「房地產應該值點錢。」尼克努力保持樂觀地說。

  「但不會多。」光子說。「沒有景觀。房屋非拆除不可。水管電線都老舊到不堪修復的程度。」

  光子對房屋和土地價值的自信評估令尼克有點驚訝。他不禁納悶光子在成為未來歷史使者的首領以前從事的是什麼工作。每個人都有過去。

  「等一下。」愛莉說。「事情不像表面上看來這樣單純。拓姆會把我們列為他的遺產繼承人,完全是因為他知道只有我們值得他信賴。他晚年一定在這裡進行某項大計劃。」

  尼克、奧薇和維吉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他可以肯定他們兩個想的正是他在想的事。保證精彩和受歡迎的白氏陰謀論又出現了。

  維吉清清喉嚨。「愛莉推斷拓姆無意中發現月蝕灣研究中心的一項秘密行動。」他朝周圍的紙堆比了比。「她相信他收集這些東西都是為了揭穿他們的陰謀。」

  「這些東西大部分是偽裝。」愛莉解釋。「拓姆可能認為他在這裡堆滿過時的報章雜誌可以使他們認為他是瘋子而當他不存在。他們絕對料想不到他把調查結果藏在這裡。」

  「偽裝?」奧薇拿起一本破舊的「花花公子」雜誌,深感興趣地端詳封面的波霸女郎。「那無疑解釋了這些雜誌的存在。那也絕對比『看字不看圖』的老套說辭高明。」

  「我恨那句話。」尼克說。「年輕時,我的朋友和我從那些雜誌裡學到許多東西。」

  她淘氣地看他一眼。「我不會問你,你們到底學到了什麼。」

  「不幸的是,檢查這裡所有的報紙雜誌需要不少時間。」愛莉繼續原來的話題,不理會他們的插話。「但日誌工程已經夠我們忙的了,對不對,光子?」

  「未來歷史之光會指引我們在預定時間內完成所有必須完成的事。」光子說。

  尼克望向愛莉。「日誌工程是什麼?」

  「光子和我討論後決定,唯有把它們放到網際網路上才能確保我日誌裡的資料不被研究中心的特務摧毀。」

  「我還以為你不相信電腦。」尼克說。

  「我確實不喜歡它們,但我們必須跟上時代。如果要繼續領先那些壞蛋,我們就必須善加利用科技。使者們這會兒正在架設網站和輸入我的日誌內容。這件事自然得秘密進行,但我相信你和奧薇會守口如瓶。維吉當然也會三緘其口。」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維吉保證。

  「多嘴壞事。」奧薇一本正經地說。

  愛莉點頭。「對極了。」

  「你記那些日誌記了好多年,愛莉。」尼克說。「一定有幾百本了。」

  「使者們日夜不停地輪班在我的戰情室電腦上工作。我可以告訴你們,後勤可不容易。資料上線的同時必須維持麵包店的正常營運,這樣才不會啟人疑竇。在網站準備就緒之前,我可不希望研究中心的人到這裡問東問西。」

  「日誌工程預計在夏末完工。」光子說。

  「現在你除了經營麵包店和架設網站以外,還得整理這堆垃圾。」尼克搖著頭說。「這份工作一點也不令人羨慕。」

  「我們一定做得到。」愛莉用她一貫的自信向他保證。「唯有透過網際網路讓所有關心的國民都能得知我日誌中的事實,我們的國家才有前途。」

  「呃,你們要我檢視的畫在哪裡?」奧薇禮貌地問。

  「在那排紙箱後面。」維吉說。

  尼克和奧薇跟著維吉穿過紙箱和雜物形成的迷宮,來到客廳的另一頭。

  四幅裝在舊木框裡的畫靠牆擺著。在昏暗的光線中,尼克可以看出前三幅都是風景畫。第四幅畫看來像是被大量的深色顏料潑灑出來的。

  維吉打開躺椅後面的讀書燈,把光束對準畫。「我懷疑它們全都一文不值,,但在把它們當舊貨賣掉之前,我想聽聽專家的意見。」

  尼克看到奧薇全神貫注地檢視那些畫,她在看卡森的畫時,臉上也是這種表情。她把這件事看得很嚴肅,他心想。考慮到要求她鑒定畫的三個人之中有兩個是陰謀論的怪胎,另一個是成人書店的老闆,她所表現出的尊重遠遠超過基本的禮貌。

  她緩緩走過前三幅畫,在第四幅畫前面停下來凝神細視許久。然後她蹲下來仔細端詳畫面右下角看似塗鴉的潦草字跡,毫不在意淺色長裙的裙擺掃過骯髒的地板。

  「嗯。」她說。

  每個人都靜止不動。尼克覺得有趣,他可以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有誰知道拓姆從哪裡或是如何得到這幅畫的?」奧薇問,目光不曾離開畫。

  維吉搖頭。「我們在櫥子裡發現它和另外二福畫。他是如何得到它的就不得而知了。怎麼了?」

  「這個時候也許不該說什麼,因為我不想使任何人太過興奮。」

  「來不及了。」尼克說。「我們都很興奮。這幅畫值錢嗎?」

  愛莉皺起眉頭。「看起來像畫家把好幾管顏料倒在畫布上,然後把它們亂塗一通。」

  維吉露出微笑。「那就是二十世紀中期的藝術。」

  光子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那幅抽像畫。「它越看越有深度,顯然是一種對黑暗的探索。」

  尼克望向他。「你認為是那樣?」

  「是的。」光子點點他的光頭。「它表現出入對光明的渴望以及對其力量的恐懼。」

  奧薇緩緩站起來轉身面對其他人。

  「我同意你的看法,光子。」她平靜地說。「如果我們沒有錯,那麼它可能是鄂堂慕的作品。畫上的簽名也很符合他獨特的簽名方式。他的技巧也很獨特。那種把顏料一層一層加上去的方法非常耗費時間。」

  「哇!」尼克說。「鄂堂慕的真跡。先前有誰會相信?這個消息勢必轟動藝術界。」

  她責備地看他一眼。「很好笑。你顯然不知道這位畫家。」

  「的確沒聽過。」

  「我也沒有。」愛莉看來滿懷希望。「這個鄂堂慕很有名嗎?」

  「他的作品大多是一九五○年代繪製的。」奧薇說。「他的畫在當時並不是很受歡迎,但它們在最近幾年變得非常搶手。他的作品現存不多,因為有很多都在他臨終那年被他自己毀了。他在八○年代中期孤單落魄地去世。」

  「你認為它值多少錢?」愛莉問。

  奧薇回頭看看那幅畫。「如果,我強調是『如果』,它是鄂堂慕的真跡,那麼在拍賣會上可以輕易達到二十萬,甚至二十五萬。」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維吉吐出口長氣。「二十萬美元嗎?」

  「是的。鄂堂慕的作品目前在市場上很搶手,而且會越來越搶手。」奧薇警告地看其他人一眼,舉起一隻手。「但為了安全起見,我想聽聽我的一位同行的看法。她在西雅圖的美術館上班,專攻二十世紀中期抽像畫。可惜她去度假,要到下星期才會回來。」

  「等她回來後,我們可以找她鑒定一下嗎?」愛莉問。

  「可以,但要收費。」奧薇說。「她甚至可能會想替她的美術館買下它。」

  「在你的同行來鑒定之前,這幅畫該怎麼處理?」維吉問。「在知道它至少值二十萬美元之後,我可不想把它留在這裡。」

  「我可以把它帶回家,」愛莉說。「我有頂尖的保全系統。但研究中心的特務日夜監視我。看到我從這裡帶東西回家可能會令他們好奇。日誌工程此時正值緊要關頭,我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我的藝廊有保全系統。」奧薇慢條斯理地說。「我想我可以把鄂堂慕的畫放在工作室裡一個星期。」

  「好主意。」維吉附和。「它在你的工作室裡應該很安全。月蝕灣畢竟沒有很多偷畫的雅賊。」

  光子露出溫厚的微笑。「你善良的光芒照亮了我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3:42

第六章

  碼頭對面街道邊的商店在這時漆黑寂靜,越來越厚的烏雲遮掩了夕陽餘暉,白浪在鐵灰色的海灣裡翻騰。

  尼克把車停在小停車場。他一下車,防風夾克就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心想。暴風雨在夏季的海岸地區並不罕見。

  奧薇已經爬出了前座,她的秀髮和長裙在風中飛舞。她輕笑著抓住裙子以免被風吹上大腿,她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感覺得出她正陶醉在逐漸接近的暴風雨威力中。也許她的神仙魔力就是來自大自然的原始力量。想來滿合邏輯的。

  「我們最好快一點。」她說。「雨隨時會落下。」

  「好。」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離她在風中飛舞的秀髮和長裙。他打開寶馬的後門,拿出奧薇在離開拓姆的小屋前用舊報紙包好的畫。

  他把畫挾在腋下,和她一起走向輝景藝廊的前門。

  「你真的認為這玩意兒值二十五萬?」他問。

  「你我私下說說嗎?是的。但找專家鑒定後,我們都會比較安心。」

  她一手按住裙子,另一手在背袋裡掏鑰匙。她打開前門,連忙跨進漆黑的店內按下密碼解除警報系統,然後打開電燈。

  「有誰會相信老拓姆擁有一件值錢的藝術品?」他帶著畫走進店內。「他不是收藏家。你看到他是怎麼生活的。你認為他是怎麼得到它的?」

  「毫無概念。」她穿過展示間走向櫃檯。「我說過,鄂堂慕的作品現存的不多。真不敢相信他的一幅畫這些年來一直藏在這個海邊小鎮。」

  「誰說我們月蝕灣鎮民不是一群風雅的藝術愛好者?」

  「當然不是我。」她打開工作室的門和裡面的燈。「你可以把它和那面牆壁前的那堆畫放在一起。」

  他打量擁擠的工作室。每一面牆壁前都堆放著五、六排畫。牆角堆放著各種形狀和大小的畫框,工作台上散佈著工具和框邊材料。

  「別見怪。」他把畫放下擺好。「但這裡看起來幾乎和拓姆的小屋一樣雜亂。」

  「藝廊的工作室都是這個樣子。」

  「發見鄂堂慕一幅不為人知的畫應該可以成為藝術雜誌裡的一篇精彩報導。」

  「我可以想像出標題是怎樣。」她微笑著說。「陰謀論迷、新時代邪教領袖和色情書店老闆繼承到失落的鄂堂慕作品。」

  「看看他們怎麼運用那筆錢會很有意思。」他走回工作室門口。「今晚在藝術界的冒險可真刺激。可以去吃飯了嗎?我本來想帶你去築夢園,但卡森在那裡,我們不可能安安靜靜地談話。螃蟹屋怎麼樣?食物當然比不上瑞夫的餐廳,但也還不難吃。」

  「你曉不曉得,如果我們在鎮上的餐廳吃飯,明天就會有許多八卦流言?」

  「那又怎樣?賀家人習慣了在這個鎮上受議論。」

  「我知道。」

  他這才好到她不習慣成為鎮上的話題人物。「聽著,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到我家去。有個成長中的男孩,屋子裡總是有許多食物。我絕對不會誇口說是美食,但至少──」

  她清清喉嚨。「下午我買了新鮮的蘆筍和一些鮭魚魚片。」

  新鮮蘆筍和鮭魚不是一般人常買的食物。他開始考慮各種可能性。

  「你早就打算邀請我去你家吃飯?」

  「老實說,我覺得在家裡吃會比在一群沒有惡意卻非常好奇的觀眾面前吃來得自在。」

  他緩緩露出微笑。「新鮮蘆筍和鮭魚聽來很不錯。」

  氣氛令他非常不安,但就是說不出哪裡不對勁。表面上,一切都很完美。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他負責處理鮭魚,奧薇負責蘆筍和麵包。他們在她的白色瓷磚廚房裡一邊啜飲香檳,一邊做事,一邊閒聊,自在得像是一起準備過無數次晚餐。

  那種感覺好像他們已經是戀人了,他心想。包圍著他們的濃濃親密感開始令他擔心,這和他以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大不相同。以前他在類似的場合中體驗到的是膚淺卻愉快的性知覺,這次他卻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

  這也許不是他的上策之一。但仔細想來,他根本別無選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站在水槽邊洗蒸蘆筍的鍋子,奧薇踮腳把盤子擺進附近的碗櫥裡。當她的手臂舉過頭頂時,她的胸部在薄薄的罩衫底下移動。

  真要命。他在盯著看。他惱怒地專心清洗鍋子。

  她關上碗櫥門,伸手去拿咖啡壺。「黑咖啡,對不對?不加糖不加奶精?」

  「對。」

  她端著兩杯咖啡走進客廳。他擦乾手,把濕毛巾掛在架子上,跟著她進入客廳。他的目光無法離開她曼妙擺動的臀部。

  這樣的畫面有什麼不對勁?他納悶著。這正是他希望約會到此時會出現的畫面。

  她窩在沙發的角落裡,一條腿屈起塞在大腿下,咖啡杯優雅地捧在手裡。他先前生的火在壁爐裡辟啪作響。

  她對他嫣然一笑,他立刻感到全身的神經肌肉由黃燈轉為紅燈。他有股幾乎無法抗拒的衝動,想要把她從沙發裡抱起來,進入走道盡頭的房間,把她放在床鋪上。他緩緩握起拳頭恢復自制。

  他整個晚上都像這樣走在狂風暴雨的懸崖邊緣。一失足就會墜落萬丈深淵。四十分鐘前來襲的暴風雨只有使情況更加惡化。

  他穿過客廳,來到石頭壁爐前,拿起火鉗撥弄爐火。爐火不需要撥弄,但那使他的雙手有事可做。

  「我喜歡你的書。」她說。「四本我都買了。」

  「我注意到了。」他把火鉗放到旁邊,站起來瞥向書架。他的小說就放在兩個沉重的綠色玻璃書擋之間。「我們作家很容易注意到那種小細節。」

  海豚逐浪的玻璃書擋看來很昂貴,他心想。獨一無二的藝術玻璃品,不是那種大賣場賣的實用廉價書擋。

  屋裡還有其他昂貴典雅的裝飾。墨綠色沙發前面的硬木地板上鋪著墨綠色和金色組成的異國圖案地毯。茶几是一片綠色波紋厚玻璃,牆壁上掛著兩幅框邊的抽像畫。

  不是避暑別墅裡常見的那種室內陳設,他覺得她刻意把這裡佈置成一個家。但現在她卻打算一走了之。

  「告訴我,決定離開賀氏投資以寫作為專職是不是很困難?」她問。

  「做決定不難。」他坐到沙發上,伸手去拿他的咖啡杯。「離開賀氏投資卻不容易。」

  「想必如此。你是長孫,又有投資天分。」

  他聳聳肩。「我是賀家人。」

  她淡淡一笑。「在父親退休後接管公司對你一定造成很大的壓力。」

  「我的父母都很體諒及支持。」他喝一口咖啡。「索利卻氣炸了。」

  「我相信。賀氏投資是你祖父的心血結晶。全鎮的人都知道他吃了多少苦才在蒂雅姨婆──」她猛地住口。「在賀麥企業倒閉後東山再起。」

  「爸爸努力替我擋掉大部分的子彈,但戰爭還是爆發了。索利和我大戰了幾回合之後終於明白我不會回心轉意打退堂鼓。」

  「那段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是的。」他再啜一口咖啡。「但我們熬過來了。」

  「由此可見你們家族的親情有多深厚。」

  「嗯哼。」他不想再談生命中那段與艾咪的死密切相關的時光。他打量室內。「看來你原本計劃在這裡待上一陣子。」

  她聳聳肩。「計劃可以改變。」

  他想不出該如何回答,於是嘗試另一個話題。「聽說你在和席傑明交往。」

  「我們一起吃過兩次飯。」她啜一口咖啡。

  他轉頭注視她。「你們是認真的嗎?」

  她噘起嘴唇,微微偏著頭思考。「我會用友好來形容我和傑明的關係。」

  「友好。」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明和我有許多共同的興趣。」

  他點一下頭。「藝術。傑明畫畫。」

  「有什麼問題嗎?」她客氣地問。

  「你說呢?」他緩緩放下咖啡杯。「傑明對你我今晚一起吃飯會有意見嗎?」

  「我懷疑。」她看來有點訝異。「如果他有說什麼,我會把情況解釋給他聽。」

  「你打算怎麼解釋?」

  「我會告訴他,我們只是朋友。他會瞭解的。」

  「只是朋友。」他不帶感情地重複。

  「不然呢?」她放下咖啡杯,刻意看一下時鐘。「天啊!這麼晚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得去藝廊把一些小朋友的畫裝框;而你一定急著要去接卡森。」

  「下逐客令?」

  「今天累了一天。」她道歉似地說,從沙發裡起來。

  「是啊!」他從容不迫地站起來。

  她把他的防風夾克遞給他,替他打開前門。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友好的笑容。

  他出門來到陽台上。暴風雨來得快也去得急,這會兒只剩下空氣中的涼涼濕意。

  「小心開車。」她說。

  「知道。」

  他穿上夾克,但沒有費事拉上拉鏈。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原地凝望著夜色。他可以聽到遠方傳來海浪拍岸聲。

  他緩緩轉身面對奧薇。

  在陽台的燈光下,她的秀髮有如火焰一般。他可以感覺到環繞著她的魔力。

  他受夠了。現在他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在我們進一步之前,有件事你應該瞭解。」他說。

  「什麼事?」

  他上前兩步,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他繼續把手插在口袋裡,唯恐在碰觸到她時會把持不住自己。

  「不管結果會是怎樣,我們都不會只是朋友而已。」

  她眨眨眼,朱唇微啟,但什麼話也沒說。

  那樣也好,因為他並不想要說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3:49

  他親吻她,雙手仍然插在口袋裡,略微傾身佔有她的唇。她沒有瑟縮或退後,但他感覺到她渾身一陣顫抖。

  他加深那個吻。

  她的唇在他的親吻下軟化。他覺得她在品嚐他,也可能是在考驗他。或者她在考驗的是她自己?

  她發出一聲性感無比的呻吟,聽得他血脈賁張,呼吸粗濁。

  他緩緩抬起頭。結束那個吻需要極大的意志力。

  「絕對不會只是朋友而已。」他說。

  他轉身步下台階,鑽進他的車子裡。

  不久後,他駛入「築夢園」精心綠化的停車場,把寶馬停在瑞夫的保時捷旁邊。他在下車時看了一下表。十一點多。餐廳已經打烊一個多小時了。還留在停車場裡的車輛都屬於過夜住宿的客人。車子還真不少。

  「築夢園」從開張第一天起就高朋滿座。除了觀光客以外,研究中心和張伯倫大學也提供了穩定的客源。

  他拾級而上,登上環繞旅館底層的寬闊陽台。他正要伸手按鈴,前門就打開了。

  「聽到引擎聲,」瑞夫說。「猜想是你。」他站到旁邊讓尼克進入玄關。「要不要來點咖啡?」

  「不了,謝謝,剛喝過。」他朝從櫃檯後面辦公室出來的禿頭中年男子點個頭。「晚安,埃迪。」

  「嗨,尼克。來接兒子嗎?」

  「對。」

  「和迷人的畢小姐約會得如何?」瑞夫問。

  「無可奉告。」

  瑞夫同情地看他一眼,關上前門。「那麼慘啊?要知道,我懷疑她真的是你喜歡的那一型。」

  「無可奉告就是無可奉告。我還以為你們姓麥的都不愛刺探他人隱私。」

  「啊,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記得嗎?」瑞夫咧嘴而笑。「我只不過是在對你的私事表現出一點做妹婿的關心而已。」

  「做妹婿的關心,去你的,你根本是──」他猛然住口,看到安娜出現在通往中央走廊和日光浴室的出口。

  「你也該來了。」她說。

  「還不算太晚。」尼克說,莫名其妙地想要為自己辯解。「你們老夫老妻早早上床,並不代表我們其他人也得維持同樣乏味的作息。」

  「說得好。」瑞夫聳起一道眉毛。「現在還不到午夜,灰姑娘。你這麼早來做什麼?我跟你說過,如果你運氣好,我們很樂意讓卡森在這裡過夜。」

  安娜轉頭瞪瑞夫一眼。「你跟他那樣說?你真說了那麼低俗的話?」

  「他是麥家人,」尼克提醒她。「他天生低俗。我們只能希望你們決定生寶寶時,你高雅的賀家基因能壓倒他令人遺憾的遺傳。」

  安娜用怪怪的眼神看他一眼。瑞夫彎起嘴角,但沒有說什麼。尼克有種沒聽懂他們說的笑話的感覺。

  「怎麼樣?」安娜問,語氣表明了她有意改變話題,其他人最好配合。「你和奧薇約會得如何?愉快嗎?你們在哪裡吃的晚飯?」

  尼克端詳妹妹。她最近不大一樣。他一直說不出所以然,但幾乎像是她在心裡藏著一個特別的秘密。婚姻生活顯然很適合她,他心想。但話說回來,除了他以外,婚姻生活適合所有的賀家人。

  「她家。」他不帶感情地回答。

  「天啊!」瑞夫咕噥。「你們回她家吃飯,但十一點不到你就被她攆了出來。慘啊!」他搖頭。「我這個做妹婿的會很樂意給你一點忠告,告訴你與淑女初次約會要如何循規蹈矩。這一點我起碼還做得到,畢竟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你可以把你的約會忠告帶去『月全蝕小館』,在不見天日的地方誆騙人。」

  「脾氣很大啃。好吧,但這可是你的損失,大舅子。」

  尼克受夠了。他望向安娜。「我的兒子呢?」

  「在書房睡覺。」她的表情柔和起來。「『溫士頓』在看著他。」她停頓一下。「他似乎有點擔心你和奧薇的關係。」

  「『溫士頓』擔心我的私生活?」

  「不是我的狗,是你的兒子。他今晚好幾次提到擔心你會惹她生氣。」

  瑞夫長歎一聲。「連小卡森都注意到你對女性不夠溫文儒雅。」

  「我的兒子首先是賀家人。」尼克自嘲道。「不讓任何東西妨礙他目前的目標,是他最關心的事。」

  「他的目標是什麼?」

  「使他畫的『溫士頓』在兒童畫展裡展出。」

  「了不起的野心。」安娜咕噥。「我相信他畫的一定很棒,『溫士頓』畢竟是很出色的主題。但你和奧薇的關係跟他的畫參展有什麼關係?」

  尼克咧嘴而笑。「卡森擔心我惹奧薇生氣,她會不准他的畫參展。」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焦慮不無道理。」瑞夫興高采烈地說。

  安娜面露驚訝。「哦,我不認為她會遷怒小孩子。她不是那種人,奧薇人很好。」

  「你到底做了什麼會惹那種好女人生氣的事,大舅子?」

  尼克看看手錶。「時候真的不早了,是不是?」

  「的確。」安娜轉身走進中央走廊。

  尼克和瑞夫尾隨她來到書房門口。書房的窗外就是月蝕灣的夜景。書房裡燈光昏暗,樂聲輕揚。有不少客人坐在舒適的軟墊椅裡一邊啜飲咖啡,一邊輕聲交談。

  角落裡有兩個小小的影子躺在一堆靠枕上,幾本故事書散佈在他們身旁的地毯上。大部分的故事書都是以狗為主角。

  尼克走向角落,低頭注視兒子。卡森穿著牛仔褲、運動衫和球鞋。熟睡的他一手搭在「溫士頓」身上。「溫士頓」抬起放在前爪上的頭,用聰慧的眼睛望著尼克。

  「謝謝你照顧他,『溫士頓』。現在交給我吧。」

  尼克搔搔「溫士頓」的耳後,然後把兒子抱起來。

  盡完今晚的保母責任,「溫士頓」站起來伸個懶腰。它客氣地在尼克腳邊嗅聞一番,然後輕快地跑向安娜。

  卡森動了一下,在尼克懷裡找到更舒服的姿勢。他沒有睜開眼睛。「爸爸?」

  「該回家了。」

  「你沒有惹她生氣吧?」

  「我盡力做到了。」

  「太好了。」卡森頭一歪又睡著了。

  他們一行人穿過走廊,踏出了前門,來到寬闊的陽台上。「溫士頓」悄悄消失在樹叢裡。安娜替卡森拉好身上的黑色夾克。

  「我們有消息要宣佈。」她輕聲說。

  「什麼消息?」尼克問。

  「我懷孕了。」

  「嘿,太棒了。」尼克咧嘴而笑,親吻她的額頭。「恭喜兩位。」

  「謝謝。」

  瑞夫摟住安娜的肩膀把她拉近身邊,他的驕傲和高興顯而易見。「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我們準備明天開始一一電話通知兩家的其他人。」

  尼克微笑著說:「要知道,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這個。」

  「是啊!我想也是。」

  尼克低頭注視懷裡的卡森。「你只希望永遠保護他們也這樣容易。」

  他們佇立片刻,沒有人說話。

  最後尼克抱緊兒子步下台階。他在台階底層停下來回頭說:「差點忘了。我也有消息要告訴你們。」

  安娜露出鼓勵的笑容。「什麼消息?」

  「畢奧薇和我們的地方傳奇人物貝蒂雅是親戚。原來蒂雅是她的姨婆。」

  安娜目瞪口呆。「你在開玩笑。」

  「沒有。」

  「她到月蝕灣來做什麼?」瑞夫問。

  「我想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說過來這裡看看有沒有辦法彌補她的姨婆所造成的傷害這類的話。但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你指的是什麼?」安娜問。

  「依我看,她從一年半前蒂雅去世後就一直在流浪。沒有親近的家人,沒有真正的根。來這裡彌補她的姨婆造成的傷害給了她一個目標。但她告訴我,她打算在夏季結束時離開,因為賀麥兩家顯然自行化解了世仇。」

  「是啊!好景不常,對不對?」瑞夫嘲諷道,接著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我爺爺知道她的身份嗎?」

  「她說索利和米契在莉莉畫展的開幕酒會那晚就知道了。他們顯然決定不告訴其他人。」

  「真想不到。」瑞夫說。

  他們在陽台上等「溫士頓」辦完樹叢裡的事。安娜望著寶馬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不知道。」瑞夫握住欄杆。「也許就像尼克說的。也許奧薇到月蝕灣來實現她姨婆的臨終心願,結果發現沒有東西需要她彌補。」

  「尼克對她越來越認真,我看得出來。奧薇跟他過去幾年交往的女人都不一樣。他的舉止也有點反常。不知道他對她發表他著名的『談話』了沒有?」

  「不知道,但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魔咒尚未破除,尼克沒有在她家過夜。」

  「魔咒的事根本是無稽之談。尼克從不與女友過夜是因為卡森的緣故。他不願意把兒子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

  「藉口。」瑞夫直率地說。「尼克確實不曾把兒子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但你和我一樣清楚卡森常常到親戚家過夜。相信我,尼克如果真的有心在某個女人的床上待到天亮,安頓卡森絕非難事。依我之見,他在逃避。」

  「也許吧!早晨和某人一起醒來是有點不同,感覺比較親密。他可能是擔心他留下來過夜會使那個女人產生錯誤的想法,即使他已經把醜話說在前頭了。自從艾咪死後,他就極力避免陷入認真的男女關係之中。」

  「翻雲覆雨後趁天亮前離開是一回事,」瑞夫說。「隔著早餐桌面對跟你翻雲覆雨的女人又是另一回事。會使關係進入全新的層次。」

  安娜微笑著輕輕地摸摸小腹。「對我們的關係就有那個作用。但你會做菜,那使情況大不相同。」

  「溫士頓」快步登上台階,繼續走向前門。瑞夫轉頭看著狗消失在玄關裡。

  「糟了。」他說。

  「怎麼了?」

  「剛剛才發現我們沒有關門。」

  「那又怎樣?」

  「埃迪還在櫃檯。幾分鐘前尼克和我們的談話,他一定全聽到了。我猜他現在知道畢奧薇究竟是什麼人了,他八成等不及明天一人早去郵局告訴所有的人。」

  安娜呻吟一聲。「你說的對。糟了。」

  「不管了,紙包不住火。反正保密在月蝕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的確。」安娜輕咬下唇。「無論如何,明天一大早我還是要打電話給奧薇警告她。她是外人,一定應付不了明天將面對的場面。」

  瑞夫微笑不語。

  她聳起眉毛。「怎麼了?」

  「剛剛想到奧薇不能算是外人。」

  「什麼意思?」

  「她和貝蒂雅是親戚,記得嗎?」他摟緊安娜,帶她走向敞開的前門。「這件事她的親人從一開始就牽扯在內,就像我們麥家人和賀家人一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4:04

第七章

  第二天早晨,當她走進「白熾體麵包店」時,每個人的目光都轉向她,然後同樣迅速地轉向別的地方。

  就算安娜沒有好心地打電話警告她,在月蝕灣住了一段時日的奧薇也知道這種奇怪的注目意味著什麼。

  鎮上出現新八卦,她正是新八卦的女主角。

  她早就知道答應與賀尼克約會會怎樣,她提醒自己。現在人人都知道她是壞女人貝蒂雅的親戚,這個事實只是使這鍋正在月蝕灣沸騰的八卦火鍋變得更加麻辣。

  她在門內停下來深吸口氣。賀家人和麥家人應付這種事已經是家常便飯,而蒂雅姨婆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如果他們做得到,那麼她也做得到。

  她朝人群禮貌地微笑,然後開始在桌位間迂迴前進。櫃檯突然變得異常遙遠,但她終於走到了。

  「早安。」她對身穿鮮艷長袍的女侍使者說。「咖啡加奶不加糖,謝謝。」

  「願未來之光今日與你同在。」使者舉起手掌祝福,金屬手鏈叮噹作響。「你的咖啡馬上好。」

  奧薇付錢時,店門再度開啟。她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者何人,人群再度沸騰的情緒說明了一切。

  「嗨,畢小姐。」卡森在房間另一頭喊。「爸爸說看到你在這裡。」

  她端著咖啡轉身。看到尼克和他兒子在一起使她心中湧起渴望之情。穿著黑色防風夾克、運動衫、牛仔褲和球鞋,卡森就像他父親的縮小版。但他們父子的相似之處不只是表面這樣,她心想。你已經可以開始在卡森身上看到尼克註冊商標的堅強意志、機智聰慧和冷靜沉著。此外,卡森將來還會成為言而有信的人,因為誠實正直是賀家人的天性。

  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努力壓抑突然波動的情緒。就家庭而言,尼克和卡森擁有他們所需的一切,而她將在夏季結束時離開。

  「早安。」她對卡森說。她望向尼克,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直達她的神經末梢,引發小小的爆炸。「你好。」

  「早。」他說。

  他低沈的問候裡有種明確無誤的親暱,她相信麵包店裡所有的人都聽出來了。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他正在回想昨夜在她家陽台上的那個晚安吻。

  倒不是說她有資格抱怨,因為她也在想相同的事。

  事實上,她幾乎整夜都在回想和分析那個吻和她自己的反應,就像在檢查一幅能夠吸引她的注意和強迫她往表面下探索的畫。

  她知道她的反應過了頭。事實上,著魔似地整夜回想陽台上發生的事,使她今天早上心神不寧。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那是她的初吻。這就是將近兩年沒有戀愛的結果。長期乾旱終於結束時,女人很容易反應過度。她需要保持冷靜和客觀。

  尼克和卡森抵達櫃檯。尼克的眼神裡除了笑意,還有同情。

  他不甚感興趣地環顧週遭。「別太在意這個。只不過是你和貝蒂雅是親戚的消息傳開來了,還有昨晚我們被人看到一起在我車子裡。」

  「我知道。安娜一大早就打電話警告我了。」

  「過幾天就會被淡忘。」

  她可沒有那麼確定,但此時此地都不適合爭辯。「是啊!」

  「等我買杯咖啡給自己和買杯熱巧克力給卡森。」他說。「然後我們送你去藝廊。」

  她還來不及答應或拒絕,他就開始點餐。

  在等他們的咖啡和巧克力時,卡森抬頭望向她。「你把我的畫裝框了嗎?」

  「準備今天上午動手。」她微笑著對他說。「要不要幫忙?」

  「要。」他一臉興奮地說。

  尼克接過杯子和紙袋,掃視麵包店內的人群一眼,然後往門口走。「走吧,兩位。」

  「畢小姐今天要給『溫士頓』裝框。」卡森宣佈。「我要幫忙。」

  「酷。」尼克說。

  卡森轉身往前衝,絲毫沒有察覺到店內的人群好奇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道地的賀家人。」奧薇低聲說。

  「沒錯。」

  到了戶外,早晨的殘雲開始消散,暗示著到中午就會晴朗溫暖。

  碼頭對面的商店已經開始營業了,奧薇注意到海灣禮品店、糖果屋和席氏骨董店裡都亮了燈。

  「看來我今天有點遲。」她停在輝景藝廊的大門前掏鑰匙開門。

  尼克和卡森跟著她進入畫廊,等她解除警報和打開電燈。

  「我的畫在哪裡?」卡森問。

  「在後面的工作室裡。」奧薇說。「但在開始裝框前,我們必須先把咖啡和巧克力喝完,以免畫被濺濕、弄髒。」

  「好。」卡森拿起杯子開始喝。他似乎決心以最快的速度把巧克力喝完。

  「慢慢喝。」尼克輕聲說。

  奧薇注意到他的語氣裡沒有威脅或責備,只是以冷靜的男性權威說出一個簡單的命令。

  奧薇等三個杯子都進了垃圾桶之後,才打開工作室的門。

  「好了。」她說。「現在可以開始把『溫士頓』裝進合適的畫框裡了。」

  尼克只跟到工作室門口,他看看表。「郵件應該送到了。你們兩個在這裡把畫裝框,我去郵局拿郵件。待會兒見,好嗎?」

  「好。」卡森頭也不回地應道。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工作台上的襯邊和裝框材料上。「畢小姐,你要把我的畫裝在金框裡嗎?我覺得『溫士頓』在金框裡會很好看。」

  「我們金框和黑框都試,看看哪個最好看。」她說。

  「我在這裡顯然是多餘的。」尼克說。「待會兒見。」

  幾秒鐘後,藝廊的門在尼克背後關上。專心工作的奧薇和卡森幾乎沒有注意到。

  他一走進郵局就遭到麥米契的伏擊。

  「聽說你昨晚和畢奧薇約會。」米契說,擋住尼克的去路。

  「消息傳得真快。」

  「你們一起去施拓姆的小屋,拿了一幅舊畫,然後去了她家。對不對?」

  「你的消息非常正確,先生。」

  「你給我聽著!」米契把臉湊到尼克面前。「我還以為我跟索利講得非常清楚,在你和奧薇鬼混時,我不會袖手旁觀。」

  「你和我祖父達成什麼協議是你們的事,但我或許該告訴你,我在約女人之前,通常不會先和索利商量。昨晚我和奧薇吃飯的事,我想你不能怪他。」

  米契不懷好意地瞇起眼睛。「是嗎?」

  「還有,我不會把我和奧薇昨晚做的事叫做鬼混。」

  「那你把它叫做什麼?」

  「約會。自由之身的成年男女常做那種事。」

  「在我聽來就像鬼混。」米契繃緊下顎。「她有沒有告訴你,貝蒂雅是她的姨婆和蒂雅已經去世了?」

  「我想全鎮的人這會兒都曉得了。」

  「我不在乎鎮上的人,我只對你和奧薇之間的事感興趣。」

  尼克靠在櫃檯邊,雙臂交疊在胸前,著迷似地注視米契。「請問你為什麼如此關心我的社交生活?」

  「因為你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總是對你的女朋友們發表『談話』,讓她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認真的。我絕不會坐視你那樣對待貝蒂雅的甥孫女。那孩子沒有家人給她撐腰,所以我會當她的靠山。你虧待她就得向我作出交代,明白嗎?」

  「明白。我可以拿我的郵件了嗎?」

  米契氣得橫眉豎眼,但勉強讓出路來。「要不要我告訴你,賀尼克?」

  「什麼?」

  「如果你還有一點腦筋,你就會再婚。安定下來,給你兒子一個母親。」

  「哪天我想要麥家人給我的私生活提供意見,我一定會開口。」

  最後他們決定用金框。奧薇個人覺得黑框比較能突顯「溫士頓」的灰毛,但卡森執著於比較炫的外觀。

  完工後,他們把畫和其他準備參展的畫擺在一起。

  「『溫士頓』看起來酷斃了。」卡森滿意地說。「真希望畫展快點開幕。我本來好擔心你會因為爸爸一直煩你,而不肯展出我的畫。」

  「你在開玩笑?」她領著卡森進入展示間,然後關上工作室的門。「我絕不會讓私人感情阻礙賞心悅目的畫展出。不會是好生意。」

  「太公說所有的生意都是有關私人的,人們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談到做生意,大家都知道你的太公可以說是天才。」

  「對。」卡森一臉驕傲地說。「他說我將來也會是商業方面的天才。他說再過幾年我就會自己開公司。」

  「那是你想要做的事嗎?」

  「當然。」

  她藏起笑容。他的話語裡沒有絲毫猶疑。「這麼小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真好。」

  「嗯哼。」卡森的眉頭微微皺起。「謝謝你昨晚和爸爸約會。」

  「別客氣。」

  「他最近的舉止有點奇怪。」

  「聽到那句話,我感到很不安。」

  「不是你的錯。」卡森的表情變得非常專注認真。「只是每個人都不斷告訴他說,他應該取個新太太,好讓我有個新媽媽。」

  「壓力。」

  「對。瑞夫姑丈和蓋比姑丈就是那樣說的。我聽到爺爺告訴奶奶不要給爸爸那麼大的壓力,但奶奶、莉莉姑姑和安娜姑姑都說爸爸需要一些壓力。」

  「嗯。」

  「她們認為爸爸不想再婚,是因為他還在為我媽媽上天堂感到憂傷。」

  「也許真的是那樣。」她輕聲說。

  「也許吧!」卡森顯然不大相信。「我不記得她,但爸爸記得。他說她非常漂亮,非常疼我。」

  「我可以肯定她非常愛你,卡森。」

  「每個人都說爸爸愛她,但我認為那不是他不想再婚的理由。他曾經告訴我,失去某個人並不代表將來不會再愛上另一個人。」

  這是危險地帶,她心想,該改變話題了。

  「卡森,我們談點別的可能會比較好。」

  他不理會她的建議,一心想表明自己的看法。「我認為爸爸只是還沒有找到他非常、非常喜歡的小姐。」

  「很有可能。」她繞到櫃檯後面抽出一張紙。「好了,我正在設法決定小朋友們的畫要怎麼掛。我畫了一張藝廊的平面圖,想不想幫我替『溫士頓』挑個好位置?」

  「好啊!」他爬上高腳椅。「畢小姐,你呢?」

  她愣了一下。「我?」

  「你有沒有找到你非常、非常喜歡而想跟他結婚的男人?」

  「還沒有。」她拿起一枝鉛筆。

  「你將來會嗎?」

  「也許。但願如此。我會很樂意將來有個像你這樣的兒子。」

  「真的嗎?」卡森看來很高興。「你只要結婚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對。」早該改變話題了。她把藝廊平面圖拉近,好讓兩人都能看到。「好了,首先我們必須牢記,所有的畫都必須掛在合適的高度,好讓你這個年紀的小朋友都能看到。」

  他端詳平面圖。「不要太高。」

  「對。」她開始畫草圖。「我本來打算把畫依照作者的年齡來分類,但現在又覺得按照主題來分類可能比較好。」

  「例如把所有的動物畫排在一起?」

  「完全正確。」她又在紙上做些註解。「除了你畫的『溫士頓』以外,我還收到許多張馬的畫,以及一、兩張牛的畫像。」

  「除了『溫士頓』以外,你沒有收到其他的狗畫像,對不對?」他連忙問。

  「還沒有。」

  「太好了,那表示我的畫會是最好的。」

  「那句話頗有爭強好勝的味道。」

  「什麼?」

  「大家都知道賀家人非常重視目標。他們喜歡贏。」

  「太公說贏比輸好多了。」

  「可想而知。我猜那是賀氏家訓。雖然它自有道理,但並非所有的事情都得用贏輸的觀點去看待。」

  「什麼?」

  她微笑。「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重點是,兒童畫展不是比賽。沒有獎品給畫得最好的人。」

  「噢。」他聳聳肩,不以為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卡森從平面圖上抬起頭。「你喜不喜歡我爸爸,畢小姐?」

  「喜歡。」她很驚訝自己竟然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多麼喜歡?」

  「喜歡到願意跟他約會。」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也喜歡你。非常喜歡,所以才會拚命打電話給你。他不是有意惹你生氣之類的。」

  「卡森,我真的覺得我們不該──」

  「他從來、從來沒有在一個小姐拒絕他一、兩次之後,還拚命打電話約她。」

  她皺皺鼻子,忍不住感到有趣。「我大概是在無意中激起賀家人爭強好勝的本能。」在這種情況下用「激起」或許不大合適,她心想。「改成『引起』吧!」

  「什麼?」

  「我們剛才討論的好勝心態。你爸爸可能把說服我跟他約會當成一種比賽。他想要贏,所以不停地打電話,直到我答應為止。」

  「噢。」卡森想了想,然後搖搖頭。「我不覺得他是那樣想的。爸爸說他不喜歡耍手段的人。」

  「我也不喜歡。」她堅決地轉向平面圖。「我認為房屋的畫放在房間中央那兩面展示板上會很不錯。你覺得呢?」

  藝廊大門在這時開啟。她迅速抬頭,以為是尼克從郵局回來。但走進來的是席傑明。

  傑明瘦削英俊,淺褐色的頭髮剪成研究中心人員流行的保守短髮,穿的仍然是以前在學術界的服裝:卡其長褲、領尖有鈕孔的襯衫和昂貴的懶漢鞋。

  「早安,傑明。我有預感你聽說了鄂堂慕的事。」

  「對。忍不住要過來親眼瞧瞧。」他朝她微笑一下,然後望向卡森。「我認識你,你是賀尼克的兒子,對不對?越長越像你爸爸。我敢說你不記得我,最近這兩年我們很少見面。我叫席傑明。」

  卡森搖頭。「不記得。」

  「想來也是。沒關係。你爸爸和我以前常在一起打混。」

  卡森看來頗感興趣。「你認識我爸爸小時候?」

  「是啊!我們一起打棒球,年紀大一點時一起在『月全蝕小館』打撞球。」

  「你們還做過什麼?」卡森熱切地問。

  傑明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我記得我們常常在週五和週六的夜晚開車來回在觀景路上秀車把馬子。以前在月蝕灣這裡沒什麼事可做。」

  「據我所知,現在還是一樣。」尼克在門口說。「嗨,傑明,好久不見。」

  奧薇可以發誓室內的溫度突然下降了十到十五度,空氣裡有股明顯的寒意。

  傑明垂下手,表情溫和有禮地緩緩轉身。「小賀。」他的語氣變得客氣而冷漠。「聽說你回鎮上來避暑。」

  「聽說你搬回來定居,還在研究中心謀得差事。」尼克用同樣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從此離開學術界嗎?」

  藝廊裡充滿針鋒相對的火藥味。尼克和傑明以前或許是好朋友,但他們的友情顯然在途中變了質,奧薇心想。

  「想嘗試有點不同的東西。」傑明說。「每個人都需要偶爾改變一下。寫作順利嗎?」

  「好極了。」

  「郵局今天謠傳你打算利用奧薇來做下本書的徹底研究。」傑明冷冷地說。

  「你住在月蝕灣不是一、兩天,應該知道郵局八卦不可信。」

  「我真不願去想今天聽說的謠言有幾分真實性。」

  「仔細想想,是真是假都無所謂。」尼克說。「無論如何,那都不關你的事。」

  卡森的小臉上開始出現困惑不安。奧薇瞭解他的感受。這令人不自在的場面該停止了。

  「鄂堂慕在工作室,傑明。」她輕快地說。「到櫃檯後面來,我帶你去看。你懂藝術,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兩個男人都不看她。他們像兩頭獅子想要爭奪一隻倒地的斑馬似地瞪著對方。

  我穿黑白條紋難看得很,奧薇心想。

  她清清喉嚨。「兩位男士,如果你們想要繼續談,請到外面去。我想要提醒你們旁邊有小朋友在,我建議你們找個沒有觀眾的地方私下出洋相。」

  那句話引起了注意,兩個男人同時轉向她。他們的眼神可以在兩秒內使冷凍披薩解凍。

  「等不及要看看鄂堂慕。」傑明平板地說。

  「這邊。」她轉身走進櫃檯後面的工作室。

  傑明跟進去,尼克只跟到門口。卡森待在他身旁。

  「鄂堂慕是什麼?」卡森問。

  奧薇拆開包畫的舊報紙。「這就是鄂堂慕。我認為是。」

  卡森打量畫布上有如狂風暴雨的色彩。「酷。看起來像是畫家打翻一大罐顏料,顏料灑得到處都是。」

  尼克的嘴角抽搐。「連我都沒辦法形容得如此貼切。」

  傑明不吭聲,專心看著畫。眉頭微皺地細看了幾秒後,他蹲下來檢查畫布角落的筆觸。

  「怎麼樣?」奧薇問。「你認為如何?」

  「無疑是他的風格。鄂堂慕把顏料塗在畫布上的方法與眾不同。」

  「是的,所以他的色彩才能那麼有深度。這當然有可能是贗品,但畫上看起來有幾十年的灰塵污垢。」

  「也就是說,即便是贗品,也是幾十年前偽造的。」

  「鄂堂慕的作品最近才熱門起來。」奧薇說。「沒有誘因讓幾十年前的人費時費力去偽造他的畫。」

  「也許是仰慕者或學生的作品。」傑明說。「鄂堂慕的真跡這些年來一直在施老頭家的機率有多高?」

  「我不是專家。」尼克在門口說。「但按照你的邏輯,小席,拓姆擁有一位無名畫家逼真贗品的機率又有多高?」

  傑明連看都不看他。「就像你說的,你不是專家。」

  「但尼克說的不無道理。」奧薇堅定地說。「如此逼真的贗品和真跡一樣難以解釋。考慮到所有因素,我強烈傾向於忠於我最初的直覺。我認為這是鄂堂慕的真跡。但為了保險起見,我打算在下星期再去徵詢第二個人的意見。」

  傑明站起來,把手插進褲袋裡,繼續注視著畫,片刻後突然點個頭。

  「我想你說的對。」他說。「這是鄂堂慕的畫。也就是說,白艾莉、奈維吉和使者們即將大發橫財。」

  「看來如此。」奧薇重新把畫包好。

  「誰會料想得到呢?」傑明搖搖頭。「鄂堂慕的真跡竟然藏在月蝕灣。」

  尼克冷笑著說:「誰說月蝕灣不是藝術界的中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4:38

第八章

  另一個夏季風暴朝月蝕灣撲來。不是昨晚奔跳過小鎮的那種小獵犬型的風暴,這個可能會是真正的怪獸。它在海上徘徊踱步,從海裡吸取能量,等待夜色的掩護。

  奧薇停在沙灘盡頭,眺望默默翻騰的海水。潮水退了。她又陷入憂思之中。

  兩天前她說服自己相信在夏季結來時離開月蝕灣的決定是正確的,但現在她沒有那麼肯定了。雖然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來到這裡的目的,但目的未達成前不能離開的奇怪感覺再度籠罩她。

  是她的想像力在作祟?還是她已經在找理由拖延離開月蝕灣、賀尼克和卡森的日期?

  她打個哆嗦。情況不妙。這種自我辯解是危險的,她不喜歡冒險。按照蒂雅的說法,穩紮穩打和不願冒險的傾向是重大的性格缺點。她仍然可以聽到姨婆的話在腦海裡迴響。

  知不知道我希望你在我走後做什麼?我要你出去興風作浪、縱情享樂、冒一冒險。人生苦短。難道你希望活到了我這個年紀,卻沒有精彩的過去可以回憶?

  好吧!昨晚她冒了個小險,但那有什麼可以炫耀的?她替賀尼克煮晚餐,那有什麼了不起?在還沒搞清楚他對她的「性趣」是否濃厚到願意費事對她發表「談話」前,她就把他攆出了門。

  穩紮穩打。

  從藝廊回到家後,她就到沙灘想用走路來消除煩躁不安。但運動沒有發揮治療的功效。她大可以把低落的情緒歸咎於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但心裡明白還有其他的因素在作祟。上午在藝廊目睹尼克和傑明之間的劍拔弩張就是其中之一。

  她為什麼要讓他們之間的不和影響到她?他們有過節是他們的事,她有她自己的煩惱。首先是藝廊的盤讓需要計劃和用心,然後是搬離月蝕灣的事要進行。她必須找搬家公司把她搬來這裡的東西運走。當初她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竟把這麼多私人寶貝搬進這棟小別墅?她應該把它們留在波特蘭的公寓才對。

  但都市裡的公寓總讓人覺得是暫時的,她從不曾有過在那裡安定下來的念頭。反而是月蝕灣的這棟小別墅使她想要把它變成一個家。

  許多煩惱。

  賀尼克。

  是的,賀尼克是個大問題。

  他的哪一點吸引她?他不是她喜歡的那一型。仔細想想,她和席傑明反而有較多的共同之處。

  多想無益。根據她的經驗,憂思只是浪費時間與精力,從不曾得到什麼好結果。這種負面的情緒只會變得越來越沉重,使人越來越憂鬱。

  該是克制自己、負起責任,振作起來的時候了。

  她轉身開始朝沙灘的另一頭走去。

  快要走到懸崖小徑的底部時,她突然感到自己不是獨自一人。

  她迅速抬起頭,看到尼克站在懸崖頂上時不禁屏息。暮色中的他看來充滿神秘氣息。狂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的黑色防風夾克敞開著,露出裡面的黑色套頭衫和牛仔褲。可惜沒有攝影機可以拍下他現在的模樣,不然他的書就會有最佳的封底相片。

  在這時間暫停的一刻,她彷彿被某種神奇的力量鎮住,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呼吸。但一股強烈的知覺像電流竄過她全身,使她手臂的汗毛直立。她應該習慣了這種感覺才對,她心想,賀尼克對她就有這種影響。

  她強迫自己在這種緊張的奇怪氣氛中登上懸崖小徑。她小心翼翼地攀爬著,白色長裙在風中獵獵地翻飛。

  「看來氣象低估了這個風暴。」尼克在她抵達崖頂時說。他望向海上的滾滾烏雲。「威力會比他們預料中強許多。」

  「對。」她撥開臉上的髮絲。「你怎麼會在這裡,尼克?」

  「我帶了晚餐來。」他的語氣輕鬆到有點隨便,但他的眼神卻一點也不輕鬆,藍眸深處有股危險的能量在醞釀。「除非你另有計劃?」

  她確實另有計劃。但沒有一個像與尼克共進晚餐那樣有趣,或那樣冒險。

  「你煮的晚餐嗎?」她問,為自己爭取一點時間分析情勢,以免貿然做出邀請他進入她家那樣危險的事情來。

  他瀟灑地咧嘴而笑。「有個開餐廳的妹婿,我為什麼要在熱爐子前揮汗一下午?」

  她忍不住微笑起來。「問得好。」

  「我買了一個野餐籃,裡面裝滿瑞夫的美饌佳餚。有興趣嗎?」

  縱情享樂。冒一冒險。人生苦短……

  她深吸口氣。「愛說笑。如果是瑞夫煮的,我豈止有興趣,而且是非吃到不可。」帶頭朝別墅大門走去。

  「要知道,我向來知道那個傢伙總有一天會很好用,即使他是麥家人。」

  「卡森呢?」

  「在『築夢園』。」

  「果然好用,現成的廚子兼保母。」

  「我是在幫瑞夫和安娜的忙,給他們一點實習的經驗。」

  她微偏著頭。「他們需要實習嗎?」

  「需要,他們快要有孩子了。但別說出去,好嗎?他們還在通知家族裡的每個成員。」

  「寶寶,」她說,一股感同身受的喜悅之情油然而生。「太好了。真令人興奮。什麼時候?」

  「哦,這你得問安娜。我忘了問預產期。」

  「你怎麼會忘了問孩子什麼時候生?」

  「忘了就是忘了。不爽去告我呀!」

  「男人。」她揶揄著,開門進入屋內。

  「喂,我帶了晚餐來。別得寸進尺,好嗎?」尼克邊說,邊隨後踏入屋裡。

  她趁尼克在客廳的壁爐前生火時,把野餐籃裡的各式佳餚排到廚房的玻璃餐桌上。

  「天啊!真是豐盛。」她讚歎道。「想我原本還打算弄個簡單的生菜沙拉當晚餐。瑞夫實在了不起。」

  「別再誇瑞夫了。」尼克蹲在壁爐前說。「誇誇我吧!」

  「誇你什麼?」

  「酒是我挑的。」

  她瞄一眼比諾紅酒的商標。「挑的不錯。」

  「謝謝。」他起身穿過房間,拿走她手中的酒瓶。「我翻遍了瑞夫的酒窖才找到的。」

  「骯髒的工作,但總得有人做,對不對?」

  「對極了。」

  他把紅酒拿進廚房,找到開瓶器,靈巧熟練地拔出瓶塞,把酒倒進兩個玻璃杯裡。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

  「敬安娜、瑞夫和寶寶。」他說。

  她微笑與他碰杯。「敬賀麥世仇終於化解。祝你們大家長命百歲、幸福快樂。」

  他緩緩放下湊到唇邊的酒杯。「聽起來像在告別。」

  「在某種意義上,是的。」她啜一口酒。「幾個月來我身在一個奇怪的地方──」

  「月蝕灣是有點怪異,不是嗎?」

  「──但我想我飄蕩得夠久了。」

  「要知道,失去心愛的人之後,你有權利飄蕩一陣子。」

  「我知道。但蒂雅姨婆是第一個叫我繼續人生的人。」她不想再談這個話題,於是轉身打開碗櫥拿出幾個綠色的玻璃盤。「請問今天在藝廊是怎麼回事?」

  「我有沒有可能以裝傻來矇混過去?」

  「不可能。」她回頭看他一眼。「但我猜你可以叫我少管閒事。」

  他靠在流理台上對著杯中的紅酒凝視片刻,因此她知道他不會告訴她全部的實情。

  「傑明和我是舊識。以前在月蝕灣這裡,我們時而是死黨好友,時而是友善的對手。一起賽車和──」

  「追追辣妹。」她開玩笑似地接口道。

  「月蝕灣向來沒有什麼辣妹可追。」

  「真可惜。說下去。你和傑明後來怎麼了?」

  「我們冒了一些險,闖了一些禍。我們念大學時還保持聯絡,畢業後都在波特蘭工作。他在那裡的一所大學當講師,我則孝順地進入賀氏投資。後來──」

  「後來怎樣?」

  他聳聳肩,又喝了一些酒。「後來他結了婚,我也結了婚。情況改變了。」

  「你們失去了聯絡?」

  「人生嘛,在所難免。」

  「在我聽來,你們兩個不僅是漸行漸遠而已。」她把盤子端進餐廳。「今天上午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們之間的氣氛異常緊張。什麼原因造成的?」

  「昨日新聞了。」他跟著她進入客廳,在窗邊的一張椅子坐下。他的表情說明他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兒童畫展進行得怎麼樣了?」

  也罷,她畢竟沒有資格逼他回答她原本就無權過問的事,她心想。

  她對他嫣然一笑,坐到沙發扶手上,白色長裙的繡花裙邊垂到她的腳踝。她啜一口酒,心情輕鬆地晃動著一條腿。

  「很好。」她說,放下酒杯。「我非常滿意。我想我會收到將近一百幅畫。就這樣的小鎮而言,相當不錯。」

  「是啊!」他偷瞄一眼她輕晃的腳踝。「相當不錯。」

  輕鬆的氣氛一直維持到暴風雨來襲。

  她在洗最後的碗盤時,電燈閃了兩下後熄滅,廚房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她的雙手在肥皂水裡靜止不動。「哦,可惡!」

  「別緊張。」尼克在附近說。「這裡在遇到強烈暴風雨時經常停電。你大概不會有緊急發電機吧?」

  「沒有。」

  「手電筒呢?」

  她清清喉嚨。「我正好有一個手電筒,去年冬天一場暴風雪後買的。光強、好握又省電的尖端科技產品。燈光超亮,在海上或山上迷路時還可以作為求救信號。」

  「但是?」

  「我忘了買電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4:46

  他在黑暗中輕笑著來到她背後。「聽來像道地的都市女孩。別擔心,我的車子裡有手電筒。」

  「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伸出雙手抓住她身體兩側的流理台邊緣。在黑暗中,她強烈地感覺到他溫熱的身體離她有多近。屋裡屋外突然都充滿電流,她很驚訝電燈竟然還沒有重新亮起來。也許該把手從肥皂水裡拿出來,她心想,在這種情況下,婦女很容易在廚房發生觸電意外。

  尼克把嘴唇貼近她的耳朵。「我當過童子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勤儉整潔?」

  「不對。」他輕咬她的耳垂。

  「可愛的制服?」

  「再猜。」

  「隨身攜帶備用電池?」

  「很接近了。」他的唇滑過她耳下的頸側。「隨時有所準備。」

  「對。」她把手從肥皂水裡拿出來,抓起抹布擦手。「我聽說過那是童子軍的格言。」

  他收緊手臂,使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她立刻感覺到他的亢奮而心跳加速起來。她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害怕,她心想,是興奮。

  「我認真奉行那條格言。」他親吻她的喉嚨。「不僅是手電筒電池這類的事而已。」

  她突然慶幸廚房裡一片漆黑,至少他看不到她臉上的紅暈。

  「你的味道真好。」他輕聲細語。「比我們剛才吃的點心藍莓塔還要好。」

  他的聲音變得低沈沙啞,是她造成的。她體內所有的女性成分都開始歡欣鼓舞。屋外,狂風在呼嘯。漆黑的廚房裡,電流在奔竄。

  他再度親吻她的喉嚨,他的唇舌沿著她的下顎移動。她陶醉在強烈的歡愉和期待中。

  她想起這就是她努力保持距離的原因。這就是她幾個星期來小心翼翼和拚命找藉口拒絕他的原因。她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無法預測和極度危險。

  以及令人興奮和迷醉。

  他一定是感覺到她身體的反應,因為他再度移動,使兩人的身體貼得更緊密。那樣的接觸令她的感官激動,神秘的陰與陽開始運作。

  她被禁錮在他雙臂形成的樊籠裡無法動彈,她被困在他設下的情慾羅網裡無意逃脫。

  一股急迫感從她兩腿內側往上竄升、匯聚在她的下體。她扔下抹布,抓住流理台邊緣支持自己。她把頭往後仰靠在他強壯的肩膀上,努力壓抑想要嬌喘呻吟的強烈衝動。

  「我想我們暫時不會需要手電筒,」他低聲說。「這件事在黑暗中就可以做。」

  他放開流理台,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他,然後粗魯地把她拉進懷裡。他的唇終於落在她的唇上。

  屋外的狂風暴雨突然在她的小廚房裡肆虐起來。一波波的快感席捲她,使她在需要和期待中顫抖。她要他,她心想,今夜她需要與尼克共度。這是她虧欠自己的。

  她險些啞然失笑。她何時變得如此擅長自我辯解?

  「把笑話說來聽聽嗎?」他在她的秀髮裡問。

  「相信我,這不是笑話。」

  她摟住他的脖子,用過去幾星期來積壓的飢渴和慾望親吻他。

  他把她抱進客廳,壁爐的殘火使室內籠罩在迷人的金黃色光線中。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接下來只知道自己平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

  他隨即來到她身旁,一條腿橫跨過她的雙腿,他的重量使她陷入地毯的長毛裡。她把手伸進他的套頭衫撫摸他赤裸的肌膚。

  他解開她白色亞麻上衣的成排鈕扣,接著動手解她白色長裙的成排鈕扣。

  「這樣就像是在打開生日禮物。」他在解開她腰際的鈕扣時說。「我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撕破它。」

  「我很清楚你的感覺。」她說,努力想要脫掉他的套頭衫。

  他輕笑一聲,在她身旁坐起來。他交叉雙臂抓住衣服下緣,動作俐落地把它拉起、脫掉。

  「這樣好多了。」她微笑著欣賞他被火光照亮的肩膀。

  她著迷地伸手撫摸他結實的肌肉,手指穿過鬈曲的胸毛。他倒抽口氣,呻吟一聲。

  他繼續努力對付剩下的鈕扣,直到裙子完全解開。

  「好久、好久沒有收到這麼迷人的禮物了。」他伸出一隻溫暖的大手放在她白色蕾絲內褲上緣的赤裸肌膚上。「等待絕對值得。」

  他的撫摸使她的身體在愉悅中扭動。在他的碰觸下,她覺得自己妖嬈撫媚、性感無比。

  他傾身再度攫住她的唇,他的手指滑過她的上腹部來到乳房下。當那個吻結束時,她不再戴著胸罩。

  他的唇舌來到粉紅的乳尖上吸吮、輕扯。她倒抽口氣,指甲戳進他的背肌裡。

  時間變得毫無意義,狂野的激情把他們與外界隔離。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狂風在屋外呼嘯,但親密神奇的兩人世界是另一個時空,其中的一舉一動都帶來新的驚奇和新的發現。

  尼克的手指來到她的兩腿之間,一邊用手指輕撫她緊繃悸動的慾望核心,一邊把兩隻手指伸進她體內溫柔探索。

  在她體內醞釀的感官風暴毫無預警地爆發。她還來不及發出驚訝的叫喊,就一頭栽進狂喜的無底深淵。

  等她終於浮出水面時,純粹的歡愉使她喘不過氣來。

  她的反應似乎使尼克看傻了眼,他的唇角微微上揚。「你還好吧?」

  「好,我很好。」她的手指輕滑過他的胸腹,直到握住他的亢奮。「事實上,好的不得了。你呢?」

  他緩緩咧嘴而笑,充滿期望的性感笑容再度點燃她體內的火苗。

  「很快就會好得不得了。」他保證。

  他移身到她兩腿之間。在火光裡,他的臉龐因努力克制自己而僵硬。他用一隻手引導自己小心翼翼地進入她的體內。

  他比她預料中還要粗大。儘管她的身體早已急切地做好了準備,緊繃充實的感覺仍然令她吃了一驚。

  「尼克。」

  他在中途停下。

  「不准在這個時候停下來。」她用雙手抓住他的頭,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抬起臀部迎向他。

  他立刻猛力衝刺,完全地填滿她。當他們緊緊契合在一起時,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低頭凝視她。他的臉上除了充滿慾望和激情外,還有她無法形容的奇妙力量。但她打從心坎裡瞭解那些令人發狂的原始力量,因為它們此刻也在她體內澎湃洶湧。

  尼克開始移動,起先是謹慎地滑移。但在她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部時,他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然後以一連串急促猛烈、彷彿不受控制的衝刺不停地把自己推送進她體內深處。

  她感覺到高潮貫穿他全身的肌肉,聽到他發出滿足的粗嗄叫喊。

  當他癱軟在她身上時,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撫摸他從肩膀到臀部的整個背部。他全身都是汗水,身體像發燒似滾燙。

  最重要的是,她心想,這是不可言喻的美妙經驗。

  一段時間過後,她被一陣寒冷的穿堂風吹醒。她發覺冷風來自前門。尼克要走了。

  震驚使她完全清醒。她急忙爬起來,抓起沙發上的薄毯裹住自己。

  「尼克?」

  「在這裡。」他關上門。「我剛剛去車子裡把手電筒拿來了。我把它放在玄關桌上。」

  「哦,謝謝。」也許她剛才是過於草率地認定他已經要離她而去。

  「別客氣。」他看看手錶。「午夜已過,我該走了。」

  他果真要走了。等不及要離開。憤怒和傷痛似利刃劃過她心頭。不然她以為會怎樣?他畢竟是賀尼克。他並非以逗留到天亮出名。先前投入他的懷抱裡時,她並非不知道事後會面臨什麼樣的場面。

  但她仍然感到深受傷害。這就是她寧願避免冒險的原因,她心想。不敞開心扉,就不會受傷害。

  尼克走過來輕輕吻她一下。

  「卡森和我到鎮上拿郵件時會到藝廊去。」

  他不等她回答就轉身拿起夾克往前門走。

  「太好了。」她咕噥。

  他在門口停下,一手握著門把。「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她平淡地問。

  「什麼?」

  「『談話』。」

  他突然一動也不動。

  「你知道『談話』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她開始希望自己沒有開口說話。要不是從美夢中驚醒時,發現他已經穿好衣服往門外走,她或許就會有那個理智三緘其口。

  「沒有人不知道。」她氣呼呼地說。

  「是嗎?」他聽來有點惱怒。「你不該聽信有關我的八卦。」

  「你是說『談話』並無其事嗎?」

  他打開門,另一股濕濕的冷風灌進來。「我不想在此時此刻討論我的私生活細節。」

  「為什麼?」她抬起下巴。「不關我的事嗎?」

  「沒錯。」他厲聲道。「但為了澄清事實,我想指出我們已經『談話』過了。」

  「有嗎?」她冷冰冰地問。「我怎麼不記得?」

  「那麼你有短期記憶問題,小姐。」

  「你休想支吾其詞地搪塞我。」她往前走到他面前停下,伸出食指戳他的胸膛。「你沒有對我發表過『談話』。我不會忘記那種事。」

  「我是沒有。」他冷靜地說。「但你有。」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你說什麼?」

  「你不記得了嗎?」他走出門。「你表明你生性瀟灑,而且將在夏季結束時離開。在我聽來,你只是在追求一段短暫的戀情。」

  「慢著,我從來沒有說過那種話。你別硬說我有說過。」

  「相信我。」他打開筆型手電筒,開始穿過陽台。「『談話』我一聽就知道。」

  她在一時之間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等她恢復過來時,他已經開著車駛入夜色之中。

  她突然發覺她赤裸的雙足好冷、好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5:39

第九章

  「你認為是怎麼回事?」莉莉在電話彼端問。

  「我認為他們談戀愛了。」安娜瞥向走廊,確定沒有人在偷聽她和姊姊的對話。

  很滿意辦公室裡只有「溫士頓」和她,她關上房門,回到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溫士頓」趴在地毯上警覺地望著她。

  它顯然感覺到她的緊張。

  「你確定他們在交往?」莉莉問。

  「確定。你沒有看到他昨天晚上來接卡森的樣子。無論如何,他們是認真的。」

  「他對她發表『談話』了嗎?」

  「我想沒有。我直截了當地問他,他不但沒有像平時那樣玩笑以對,反而大發雷霆。」

  「大發雷霆?」

  「對。只差沒叫我少管閒事。相信我,他昨晚的心情很不好。」

  「嗯。」

  「我知道。」安娜說。「我的反應跟你一樣。」

  她們兩個沉默地思索著。安娜望向窗外。風暴過後,天氣清爽晴朗,海面異常平靜。她看到瑞夫和兩個園丁正在清理被狂風吹斷的樹枝。

  「自從艾咪死後,他不曾讓任何女人影響到他。」莉莉在片刻後說。

  「我知道。說說你的專業看法吧!」

  「我早就不替人作媒了,記得嗎?我現在是藝術家。」

  「你一定還保有一些本能。在判斷速不速配時,你的直覺向來很靈。」

  「遇到他們兩個,我的直覺就不靈光了。」莉莉老實地說。「在月蝕灣的畫展開幕酒會上看到他們在一起時,我就嘗試解析情勢,但什麼也看不出來。一片空白。」

  「那表示他們不速配嗎?」

  「不,那表示我無法分辨速不速配。這不大好解釋,但就像他們和我的直覺之間隔著一面無形的玻璃牆使我無法穿透。我跟你一樣摸不透他們兩個之間的伏況。

  「我個人很希望她是尼克的真命天女。我真的喜歡奧薇,卡森也很崇拜她。」

  最後那句話引起莉莉的注意。「卡森喜歡她?」

  「對,他面對和尼克約會的其他女人時,從來沒有像這樣。你會以為他想要撮和他爸爸和奧薇。」

  「有意思。」莉莉思索了一下。「但話說回來,卡森並沒有多少機會認識尼克其他的女朋友。」

  「那是因為尼克總是想盡辦法分隔他的社交生活和家庭生活。這次不一樣,這就是我的重點。尼克讓卡森發展他與奧薇的私人關係,由此可見這次不同於以往。你說是不是?」

  「也許吧!視情況而定。」

  「什麼情況?」

  「也許尼克不是有意讓卡森認識奧薇,也許只是環境使然。月蝕灣不是大都市,尼克不可能偷偷談戀愛。在月蝕灣這樣的小鎮,沒有人能夠使私生活不為人知。」

  「沒有人比尼克更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決定到這裡來避暑。那在我看來就像是他積極鼓勵卡森和奧薇建立感情。我發誓,他們每天到鎮上取郵件或買東西時,都會找藉口去藝廊看她。」

  「好吧!談到女人和私生活,尼克這次確實一反常態。」莉莉若有所思地說。「你確定他還沒有跟她『談話』過?」

  「幾乎百分之百。那可能表示他終於可以從失去艾咪的傷痛中走出來。」

  「也該是時候了。」莉莉說。

  「別忘了,他姓賀。賀家人一墜入情網就無法自拔。」

  「嗯。」

  「那是什麼意思?」安娜感到一陣不安。她憂心忡忡地看「溫士頓」一眼,它立刻站起來走到她的腳邊把頭放在她的膝蓋上。「你該不是認為尼克真的變成『賀無情』了吧?」

  「我認為他和艾咪之間的問題可能比他透露的還要多。」莉莉小心翼翼地說。

  「我知道你始終覺得他們並不真正適合對方。但世上沒有絕對的速配,而那並不表示尼克沒有深愛艾咪。」

  「對,你說的沒錯。」莉莉同意道。「但我一直懷疑尼克離開賀氏投資的決定,使他們潛在的婚姻問題浮上了檯面。如果艾咪還活著,他們或許可以設法解決。哪怕只是為了卡森。她和尼克一樣愛他。」

  「對,艾咪是個好母親。」安娜摸摸自己仍然平坦的小腹。她至今仍對體內孕育著一個小生命感到驚奇。「絕對沒有人會說她不是,尤其是當著尼克的面。」

  「沒錯。但若他們的婚姻真像我猜測的那樣存在有嚴重的問題,那或許就能解釋為什麼尼克從艾咪死後,一直努力避免發展認真的男女關係。」

  「保護自己?你認為他擔心再犯相同的錯誤?」

  「他姓賀。我們賀家人不該搞砸愛情和婚姻,記得嗎?我們應該每次都修成正果。」

  「如果上次沒有,那麼他這次就會加倍小心。」

  「對,而且有充分的理由。畢竟他這次要保護的不只自己,他還得考慮到卡森。」

  安娜猶豫片刻。「談到孩子……」

  好吧,她是反應過度了。

  去告我呀,她心想。

  她把車駛入商店街盡頭的小停車場,關掉引擎。女人在激情過後發現剛剛和她翻雲覆雨的男人正朝門口走去時,有權利生氣。

  他至少可以為匆匆離去表達更多的遺憾。還有,他怎麼可以說是她對他發表「談話」?好吧,她是提過一、兩次要在夏末離開月蝕灣。但那不一樣。

  她下車,甩上車門。今天早上她感到暴躁沒耐心,很樂意把所有的事都歸咎於尼克。她此刻的心情是複雜又紊亂,根本無從整理起。

  但有件事是不容爭辯的。她很清楚眼前的難堪處境怨不得別人,在決定冒險和「賀無情」約會前,她就曉得會面臨什麼狀況。正因為心知肚明,她就更惱羞成怒。

  但除了火冒三丈外,她還感到堅強果斷、活力充沛、興致勃勃和大膽。

  這個領悟使她愣在人行道中央。

  今天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更加清晰、鮮明。她清楚地注意到明亮的太陽和海面的反光。她急於開門營業,急於把小朋友的畫都裝進畫框裡。

  是的,她對賀尼克很不爽,但連不爽都令她感到痛快,彷彿以某種奇特難解的方式滌淨了心靈。

  她快走到藝廊門口才想起尼克的手電筒放在汽車的後座忘了拿。

  她呻吟一聲,轉身走回停車場。這次她強迫自己輕輕關上車門。

  成熟一點。

  她注意到月蝕灣鎮中心沒有停電。當她打開開關時,藝廊裡面的電燈會亮,保全系統也正常運作著。她輸入密碼解除警報,繞過櫃檯去開工作室的門。

  她一踏進工作室就感到不對勁。

  她環顧室內找尋異狀,過了兩秒就恍然大悟。

  鄂堂慕不見了。

  他想不透是哪裡出了差錯使昨夜以災難收場。他一邊想心事,一邊把寶馬停進奧薇的白色小轎車隔壁的停車格。

  「爸爸,你看。」卡森在後座興奮地說。「警車。」

  尼克轉頭皺眉,看到繪有月蝕灣警局標誌的休旅車停在路邊。「那是魏警長的車。可能是昨晚的風暴使一些商店的保全系統出了狀況。」

  「愛莉來了。」卡森說。

  尼克下車看愛莉停車時,卡森從後座爬出來。她下車朝他們走來,他舉手向她打招呼。

  「早安,愛莉。」尼克說。

  卡森揮手。「嗨,愛莉。」

  「兩位早。」在斜戴的扁帽下,愛莉的表情有如戰場指揮官。「我猜你們已經聽說我們遇到麻煩了。」

  「昨晚的風暴造成的麻煩嗎?」尼克問。

  「可以這麼說。剛接到奧薇的電話。看來研究中心那幫人以風暴為掩護,在昨夜偷襲我們。」

  「又一次?」

  愛莉把頭轉向警車。「魏席恩來了,但我懷疑他能查出什麼。他和鎮上所有的公務員都被研究中心徹底給騙了。」

  另一輛車停進停車格,奈維吉下車走向他們。

  「早安,尼克、卡森。」維吉望向愛莉。「光子到了沒有?」

  「叫他守在麵包店觀察情勢。昨夜這裡的行動很可能是企圖奪取日誌工程電腦的調虎離山計。」

  「什麼行動?」尼克問。「昨晚這裡出了事嗎?」

  愛莉努努下巴。「研究中心那幫人闖進藝廊搶走我們的鄂堂慕。」

  尼克望向維吉求證。

  維吉的表情不大令人安心。「我也接到電話,所以趕了過來。看來是鄂堂慕不見了。」

  「奧薇。」尼克抓起卡森的手就往藝廊快步走去。

  「怎麼了,爸爸?」

  「別擔心。」維吉在他們背後喊。「奧薇沒事。早上她到達時,畫已經不見了。」

  尼克置若罔聞地繼續走向藝廊,速度快得讓卡森不得不跑步跟上。

  「爸爸,奧薇沒事吧?」卡森焦急地問。

  他們在這時抵達敞開的藝廊大門。看到屋內的奧薇,尼克戛然止步。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淡色仙女裝,而是亮紫色吊帶短裙、金黃色五分袖船領恤衫、紅色高跟涼鞋、琥珀手觸和項鏈。接著他注意到她的手腳都塗了深紅色的指甲油。一定大清早就起來了,他心想。但話說回來,他也是輾轉反側一夜後在天剛亮就起床。

  奧薇望向他,她的眼睛在噴火。

  「沒事。」尼克輕聲對卡森說。「奧薇沒事。」

  正在做筆記的魏席恩抬起頭。他朝尼克友善地點個頭。「早,尼克。」看到卡森時,他陰鬱的臉色豁然開朗。「嗨,卡森,今天好嗎?」

  「嗨,魏警長,我很好。」卡森愉快地宣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5:45

  席恩一向很有孩子緣,尼克心想。他無法確定小朋友為什麼很喜歡他。魏席恩的長相一點也不和善。沒錯,他是給人冷靜、專業和自信的印象,但他看起來總像是在期待壞消息。但小朋友們以乎都能透過他嚴峻陰鬱的外表,看到令他們喜歡和信任的某種內在特質。

  尼克注意到奧薇也在觀察席恩和卡森的互動。她的臉上有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她也在席恩身上看到令她喜歡和信任的東西。

  在在她把視線轉向尼克時,嘉許立刻從她的表情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評估。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審視一幅不大合她標準的畫。

  「你好,尼克。」她不帶感情地說。但把注意力轉向卡森時,她的聲音又充滿感情。「早安,卡森。我喜歡那件上衣。」

  卡森眉開眼笑。他低頭看看恤衫胸口的深綠色恐龍圖案。「謝謝。這是迅猛龍,爸爸買給我的。」

  「瞭解。」

  「迅猛龍可以在幾秒內把你撕成碎片。」卡森興高采烈地說。

  奧薇點點頭。「我會記住的。」

  尼克的目光與席恩交會。「什麼狀況?」

  「奧薇說施拓姆留給愛莉、維吉和使者們的那幅畫不見了。」席恩摸摸頸背。「事情發生得有點離奇。畫鎖在工作室裡,像往常一樣設定的保全系統並沒有發出警報。」

  愛莉出現在門口。「通過標準的保全系統對研究中心那幫人來說,會是小孩子的遊戲。別見怪,卡森。」

  「沒關係。」卡森說,顯然不覺得受到冒犯。

  席恩長歎一聲。「我想我們不能歸咎於研究中心的任何人,愛莉。我知道你深信那些人一心要顛覆政府,從他們在月蝕灣的秘密總部統治世界。但他們沒有動機竊取一幅畫。」

  「你要動機?」愛莉走向櫃檯。「我來告訴你。他們知道我和使者們打算用賣書所得來資助我們的調查。那幫人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我們能夠擴大調查的範圍。如果那不是動機,我不知道什麼才是。」

  奈維吉進入藝廊,禮貌地朝眾人點頭。他轉向奧薇。「只有鄂堂慕被偷嗎?」

  「對。」奧薇回答。「它是這裡最值錢的一幅畫。偷畫的一定是內行人。」

  尼克打量牆上展示的畫作,然後搖搖頭。「我認為未必。」

  所有的人全都盯著他看。

  「為什麼?」奧薇問。「一般人可能會認為海灣的風景畫比較吸引人。對外行人來說,鄂堂慕的畫看來晦澀、陰沈。」

  「可能因為它確實晦澀、陰沈。」尼克說。

  她露出傲慢的笑容。「由此可見你對藝術瞭解的程度,但那是題外話。」

  她的語氣使席恩輕抬眉毛,但他沒有做出任何評論,只是好奇地望向尼克。「你為什麼認為偷畫的人未必精通藝術?」

  「施拓姆留下一幅值錢的畫,和奧薇打算徵詢第二個人的意見的消息,在昨天下午就傳遍了全鎮。」尼克溫和地說。「任何人都猜得出她把畫放在工作室。辨認它也不會很困難,因為大家都在談它有多醜。」

  奧薇一臉不悅地怒目而視。「你要如何解釋偷畫賊有鑰匙和知道保全密碼?」

  尼克瞥向藝廊大門。「一把鑰匙通常都有幾把複製品四處流傳。上次變更密碼是什麼時候?」

  奧薇用深紅的指甲敲打著櫃檯桌面。「從魏氏兄弟在藝廊開設之初來安裝保全系統之後,就一直沒有變更過。」

  維吉皺起眉頭。「你有個助理在這裡工作了幾月,她會有鑰匙和密碼。」

  「那當然。」奧薇說。「但我想我們不能把這起竊案歸咎於諾琳。她上個月就和她的畫家男友離開月蝕灣了,記得嗎?」

  席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有誰知道諾琳和那個男友現在的下落?」

  奧薇搖頭。「她打電話辭職後就走了。但經你這麼一提,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所有的人都看著她。

  她扮個鬼臉。「幾天前我在無意中發現櫃檯抽屜裡貼著一張寫著密碼的紙條。諾琳就是記不住密碼。」

  「這表示很多人都有辦法知道密碼,」席恩說。「包括那個畫家男友。」

  愛莉嗤之以鼻。「你在浪費時間,席恩。我告訴你,這件案子擺明了是研究中心那幫人幹的。」

  席恩合起筆記本。「有件事可以確定。月蝕灣沒有擠滿迎合高消費階層的老練偷畫賊,我們也沒有藝術贓物的龐大市場。偷畫的人可能已經逃往波特蘭或西雅圖設法銷贓。」

  「沒錯。」奧薇悶悶不樂地靠在櫃檯上。「那是很合理的推斷。」

  「我們充其量只能希望他在出售鄂堂慕時,露出馬腳。」席恩說。「我會打電話給波特蘭和西雅圖警局,請他們注意我們失竊的畫。」

  「好主意。」奧薇臉色一亮。「我也會聯絡一些藝術界的朋友,告訴他們有一幅以前不為人知的鄂堂慕畫作在流傳。」

  「我想暫時就這樣吧!」席恩說,開始往門口走。「我晚一點會再來看看。」

  「好。」奧薇說。「謝謝你,席恩。」

  「沒什麼。再見,各位。」

  在眾人的告別聲中,尼克跟著席恩出了藝廊。他們一起走向席恩的車。

  「尼克,我能為你效勞嗎?」席恩友善地問。

  「只想問問你認為那幅畫究竟出了什麼事。」

  席恩打開車門。「你要我盡力猜猜嗎?」

  「在這種情況下,那可能是最有幫助的。」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偷畫的人可能與這個狀況有密切的關係。他知道畫很值錢,知道它被放在什麼地方,還知道如何解除保全系統。」

  「也就是說他有管道取得密碼和鑰匙?」

  「就像你剛才指出的,那會有多困難?甚至可能不需要密碼和鑰匙。魏氏兄弟替奧薇安裝的那套系統在月蝕灣算是很不錯的,但絕不是最尖端的新式產品。」席恩望向輝景藝廊的櫥窗。「解除它不需要深奧的科學知識,尤其是在四下無人的暴風雨深夜。」

  尼克順著警長的視線望去,然後斷然地搖搖頭。「不會是維吉或愛莉。」

  「對。但我必須告訴你,在這種狀況下,任何外地警察都會認真調查他們兩個。他們兩個都有動機。能夠獨吞獲利時,為什麼要與人分享?」

  尼克聳聳肩。「我想我不得不同意他們兩個在外人看來都有點詭秘。」

  「應該說是可疑。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幾年前我一時好奇而做了些調查。」

  尼克望向他。「查出什麼了嗎?」

  「完全沒有。好像他們在來到月蝕灣之前根本不存在。」

  「以前有些關於他們的謠言,至於是真是假,我可不敢擔保。」尼克說。「我的祖父曾經告訴我,他認為維吉曾經替政府的情治單位做過事,這或許可以說明為什麼他的過去都從記錄中刪除了。大多數鎮民都認為愛莉過度沉迷在她的陰謀論裡,而在某個時候換了新的身份。他們的作風或許怪異,但本質上都是善良正直的好國民,絕不是什麼竊賊。」

  「這一點我同意。」

  「這樣一來,有嫌疑的只剩下光子和他的那一小群快樂烘焙者。」

  「對。別對外人說,那群人正在我調查名單的榜首。」席恩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他在早晨的陽光中微微瞇起眼睛。「我會對其中一些使者展開背景調查,但別說出去,我想暗中進行。如果他們涉嫌的風聲傳出去,某些本地人會立刻起來攻訐他們。」

  「我知道。有些鎮民仍然認為他們在那間麵包店裡奉行邪教。」

  「我還要找到諾琳和她新男友,問他們幾個問題。」

  「為什麼?他們甚至不再住在鎮上。」

  「以免百密一疏。」

  「對。再見。」

  席恩發動引擎,開車離去。

  尼克回到輝景藝廊。他一進門就停下。奧薇、愛莉、維吉,卡森都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他審視那四張興趣濃厚的面孔。「我錯過什麼了嗎?」

  卡森按捺不住。「愛莉有個很酷的點子,爸爸。」

  尼克差點忍不住大聲呻吟。他望向奧薇,希望得到一點瞭解,甚至一些同情。畢竟大家都知道愛莉想出的任何「酷點子」,意味的就是等著意外的發生。

  但奧薇的表情中沒有絲毫同情。不管這個很酷的點子是什麼,它都得到她的認真考慮。

  尼克走投無路地望向維吉。

  「沒什麼損失。」維吉摸著山羊鬍說。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愛莉滿意地說。

  尼克輪流打量每個人。「為什麼我有不祥的預感?」

  奧薇清清喉嚨。「維吉說的沒錯。這個點子也許行不通,但我們不會有什麼損失。我認為我們該試一試。」

  「好耶!」卡森歡呼。

  「你們打算試的到底是什麼?」尼克充滿戒心地問。

  「我們需要一位專業的私家偵探,」愛莉宣佈。「必須是我們信得過的人。日誌工程的未來就靠這個了。」

  「你們要僱用私家偵探?」尼克輕聲低笑。「祝好運。月蝕灣好像沒有這樣的人物。」

  愛莉一臉狡猾地說:「有一個。」

  「是嗎?」尼克聳起眉毛。「誰?」

  「別逗了,爸爸。」卡森開始在原地蹦跳。「愛莉指的是你。」

  「沒錯。」愛莉前後搖晃身體。「就我所知,月蝕灣就屬你最接近真正的私家偵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6:40

第十章

  「你們全都瘋了嗎?」尼克雙手按著櫃檯檯面,傾身逼近奧薇。他沒有提高嗓門,但下顎青筋浮現。「我寫私家偵探的故事,那種書叫『小說』。你知道『小說』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內容純屬虛構。」

  「別激動,尼克。」奧薇用安撫的語氣說。

  她很在意卡森。他剛剛走出藝廊大門,這會兒正在和一個車上載著狗的男人說話。她不希望小男孩聽到他們的爭吵。

  幾分鐘前愛莉和維吉離開藝廊時,她就溜到櫃檯後面,決心和尼克保持距離。從他怒火中燒的模樣看來,尼克顯然不喜歡被徵召效勞。但櫃檯似乎不夠寬。

  「聽清楚了。我不是真正的私家偵探。」尼克重音強調每個字。「我沒有執照,我不以調查維生,我以寫小說為生。你跟我一樣清楚。你和維吉為什麼附和愛莉的餿主意?」

  「因為我們別無選擇。」她俐落地說。「就像你指出的,月蝕灣沒有真正的私家偵探,而且我同意愛莉對席恩的看法。他是個好人,無疑也是非常能幹的警察。但我可以肯定他打算浪費許多時間去查不該查的地方。」

  「你該不至於同意愛莉的陰謀論吧?你真的認為席恩應該去研究中心找竊賊嗎?」尼克雙手一攤。「拜託,你明知道那是胡說八道。」

  「我很懷疑畫是被研究中心的人偷走的。」她冷靜地說。「但除了研究中心以外還有許多地方該調查,我不認為席恩會那樣做。我有預感他會把重心放在那些使者身上。」

  尼克無言以對。

  「我就知道。」她咕噥著。「他當真以為畫是『白熾體麵包店』的人偷的,對不對?」

  「他打算調查其中一些人的背景。」尼克承認。「那裡是很合邏輯的調查起點。他們是鎮上最大一群來歷不明的新移民,而且知道畫的價值和存放地點。」

  「不對。研究中心和張伯倫大學才擁有更多來歷不明的新移民。」

  「就數字而言,也許吧!但他們不可能有很多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聽說畫的事。除了極少數例外,他們大部分都被月蝕灣鎮民視為外人,沒有固定和直接的八卦管道。但使者們幾乎是立刻從光子和愛莉口中得知那幅畫的訊息。」

  「其他人也有可能知道。」她堅持。「你知道消息在這個鎮上傳播得有多快。」

  「仔細想想,你說的還真沒錯。」他沒好氣地說。「每個人都有嫌疑,對不對?」

  她不喜歡他的語氣。「不是每個人,而是某些人。」

  「比方說,席傑明。可惡!你帶他去看畫放在哪裡,甚至讓他看個仔細。他喜歡藝術,可能認識波特蘭或西雅圖的一些地下畫商,願意二話不說地買下一幅失竊的鄂堂慕畫作。」

  她大吃一驚,呆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接著她把手掌壓在桌面上,傾身向前,直到兩人相距只有幾寸。

  「你怎麼可以暗示畫是傑明偷的?」她低聲說。「太令人不齒了。」

  「你不是要私家偵探調查這件竊案嗎?那麼你就得面對令人不快的猜測。」

  「你提起傑明的名字完全是因為你不喜歡他。」她咬牙切齒地說。

  「我只是在做合理的推測。私家偵探就是受雇做這種事。」

  「你知道嗎?愛莉想出僱用你的點子時,維吉和我覺得她的計劃有些可取之處。畢竟有誰會比一個賀家人更瞭解月蝕灣?憑你家在鎮上的歷史和勢力,你可以和任何人談話、穿過任何一扇門。人們會把你當回事,對你暢所欲言。」

  他挺直腰,雙手離開櫃檯。「因為我被視為自己人嗎?」

  「沒錯。在某方面,你擁有魏席恩所沒有的管道。」她擺擺手。「這就是我同意照愛莉的計劃行事的原因,但現在我要重新考慮了。」

  「很好。」

  「我同意你的看法。」她繼續說。「憑你這種差勁的態度,你不大可能會對我們有任何幫助。」

  「會,他會的。」卡森在門口熱切地說。「我會幫他的忙。」

  「你很好心,卡森,但你爸爸沒有興趣替我做事,所以我只好自行調查了。」

  「你知道怎麼調查嗎?」卡森好奇地問。

  「我看過你爸爸寫的偵探小說。會有多困難呢?」

  尼克瞇起眼睛。「你說要自行調查是怎麼回事?」

  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看不出我有選擇的餘地。」

  他的嘴抿成一條細線。「你是認真的?」

  「當然。」

  「這個主意愚蠢透頂,奧薇。別插手,讓魏席恩做他的工作。」

  她不甘示弱地迎視他的目光。她才不會讓他嚇到她,她心想,她的姨婆是貝蒂雅,她應付得了姓賀的。

  「那幅畫是在我的保管下失竊的,我有責任盡力把它找回來。」她說。

  「你在逼我表態,我不喜歡這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你很清楚沒有我,你根本調查不來,所以你拚命想操控我,逼我不得不替你扮演私家偵探。」

  「我連作夢也不會妄想操控你。」她嚴肅地說。「我相信那是不可能的。」

  他交抱雙臂,毫不掩飾他的惱怒。

  「好吧!」最後他說。「你贏了。我會替你調查。」

  「謝了,但我真的不要你幫我任何忙。」

  「我不是在幫你,」他說。「我是在幫愛莉和維吉。」他瞥向卡森。「來吧,兒子,我們有事要做。」

  「我們要當私家偵探了嗎?」卡森渴望地問。

  「對,你可以當我的助手,直到你覺得無聊為止,那可能要不了多久。」

  「我不會覺得無聊的。」

  「你一定會。」尼克說。「可惡!我已經知道我會覺得無聊了。」

  「聽著,」奧薇說。「如果你覺得你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問題──」

  「我是賀家人,再無聊,我也能夠專心。」尼克轉身走向大門。「來吧,小鬼,我們從謠言中心開始。」

  「那是哪裡?」奧薇在他背後追問。

  尼克回頭瞥她一眼。「當然是郵局嘍。」

  「聽說鄂堂慕的書在昨天夜裡不見了。」傑明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椅裡。「真的嗎?」

  「恐怕是。」奧薇說。

  她坐進小辦公室僅有的另一張椅子裡,欣賞著窗外如詩如畫般的月蝕灣風景。

  她習慣自備午餐上班,但今天卻忘了。可是她覺得極需休息一下,因此破例在午休時間關上藝廊大門。她開著車往山上走,打算去「白雪咖啡廳」吃午餐,結果卻一路開進了研究中心。幸好傑明在辦公室。他們一起在自助餐廳吃了午餐,現在回到他的辦公室喝咖啡。

  「我猜魏警長受理了這件案子?」傑明說。

  「對,席恩在調查。」她決定不提尼克也在調查。

  她幾乎可以確定尼克不是真心認為傑明涉有嫌疑,但他們兩人之間的嫌隙頗深,她不願冒險火上加油。

  「有什麼線索嗎?」傑明問。

  「沒有。」她皺起眉頭。「我認為席恩覺得可能是其中一個使者做的。」

  「很有可能。沒有人瞭解麵包店那群人。奶奶仍然認為他們是某種邪教組織,但那當然阻止不了她去那裡買她最愛吃的檸檬派。」

  「遇到檸檬派,你只能為所當為。」

  「提到為所當為,我想我終於鼓足了勇氣。我可以說服你這個星期找天晚上到我家看看我的版畫嗎?」

  「隨時都可以。」

  「今天晚上有空嗎?」

  她想到她原本多麼希望今晚不會有空,但情況變了。「今天晚上正好沒事。」她說。

  那天傍晚,尼克站在隨波搖晃的碼頭上望著船上那個短小精幹的男子。小彭戴著一頂藍色鴨舌帽,身上那件又髒又舊的工作服看來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

  即使是在心情好的時候,小彭也不是個愛閒聊的人。幾十年前他從父親老彭手中繼承了船塢。小彭已經七十多歲了,他的父親在二十年前去世,但他可能到死都被喚作小彭。彭氏父子就算有名字,也早就被人遺忘了。

  彭氏兩代都以船塢邊那棟破舊的兩層樓建築物為家。一樓是誘餌、漁具和船舶用品店,二樓則是他們的住家。

  「聽說昨晚你這裡受了點損傷。」尼克透過墨鏡打量船塢。

  「一些。」小彭低著頭繼續在船尾卷繩索。「但都修得好。」

  「那就好。我敢說風暴把你吵醒了。」

  「根本沒法睡。出來檢查船隻。」

  「我想也是。」尼克打量著街道對面一整排的商店,輝景藝廊的正面清晰可見。「是否正好注意到風暴來襲時,有人在藝廊附近逗留?或是有車停在停車場?那裡在深夜應該是空的才對。」

  「沒有。」小彭直起腰,從鴨舌帽的帽簷下凝視尼克。「只看到你的車,心想是你在和畢小姐約會完之後,開車回賀家別墅。」

  尼克努力保持面無表情。這不是今天第一次被迫聽人描述看到他深夜開車回家。

  「嗯哼。」他含糊地回答。

  小彭皺起眉頭擠出一個或真或假的好奇表情。「這和藝廊失竊的那福畫有關嗎?」

  「有。我很想替愛莉和維吉找回它。」

  小彭點頭。「希望能幫上忙,但我昨晚什麼也沒看到。當然啦,我在這裡忙著固定船隻,有可能沒看到街道對面發生的事。」

  「我開車經過船塢時,你就看到了。」尼克挖苦地提醒他。

  「對,我看到了,那是事實。但在那之後我就做完這裡的事,回去睡覺了。」

  那表示夜裡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會注意到有車停在商店街的停車場,尼克想。

  小彭心照不宣地朝他貶眨眼。「畢小姐很不錯,對不對?」

  「對。」

  「就你這種男人而言,你表現得算是不錯了。」

  「我這種男人?」

  「獨自撫養兒子,沒有妻子或母親在身邊。我看你也該收心再婚了,是不是?」

  「我沒有想那麼多。」尼克說。

  「那麼你該好好想一想了,如果你問我。」

  「我沒有問你,但我會把你的意見列入考慮。」

  「列入考慮?」小彭用一塊髒抹布擦手。「那是換個好聽的方式說你對我的意見不感興趣嗎?」

  「不,那只是表示我會考慮。」他看到一輛熟悉的大型休旅車突兀地轉進船塢的停車場。開車的是魯斯,坐在車裡的是自封為奧薇監護人的麥米契。

  可惡!他可不需要未契再和他鬧一場,他心想,該走了。

  「你仔細考慮、考慮。」小彭說。「你也該替自己找個妻子了。你是賀家人。賀家人結婚成家,白頭偕老。」

  「聽著,小彭,我得走了。聽到任何和那幅畫有關的消息,你都會告訴我吧?」

  「成。但它可能就此消失無蹤。」

  那句話使尼克止步轉身。「為什麼那樣說?」

  「無法想像這一帶會有人把一幅偷來的畫掛在家裡,遲早會被人注意到。」

  「有道理。我也承認這幅鄂堂慕的畫,不是那種會吸引本地鑒賞家的美術品。」

  「聽說它看起來有點像幼稚園小朋友畫的。」小彭說。

  「喂,我家那個幼稚園小朋友能夠畫出更好看的畫。沒錯,那幅書有點醜。很難想像,比方說加油站的山迪,會為了把它掛在休息室的牆上而費事去偷它。它就算掛在『月全蝕小館』裡,看來也會有點格格不入。」

  小彭思索片刻。「但研究中心和張伯倫大學那些時髦人士仍然有嫌疑,他們可能會喜歡那種東西。」

  「也許吧!如果是那樣,我們只有交給魏席恩去處埋了。我只是想查明有沒有可能是本地人出於惡作劇,或在激將法的鼓動下偷走它。我可以想像有些傢伙在『月全蝕小館』多喝了幾杯後,決定偷走它來證明自己有多厲害。」

  「啊!之前沒想到那個可能。」

  「無論如何,如果它離奇地再度出現,絕對不會有人問問題。」尼克漫不經心地說,一整天用的都是這種語氣。

  小彭心領神會地瞇起眼睛。「瞭解,我會把話傳出去。」

  「謝了。」

  米契下了車,掛著手杖筆直地走向尼克所在的碼頭。

  「我該走了。」尼克說。「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人要見。」

  小彭瞥向迅速接近中的米契。「祝你好運。避開麥米契不容易,他很在意你和畢小姐的事。」

  「我知道。」尼克評估他的逃跑機率。他的優勢是比米契年輕幾十歲,沒有關節炎。如果動作快,他說不定能在被米契攔下前趕到車子邊。「再見,小彭。」

  「再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6:46

  尼克沿著隨波輕晃的碼頭快步走向大門。在穿越停車場的半途上,他發覺他無法躲過米契的追擊。他當然可以跑贏米契,但年輕人跑給老頭子追會使他看來像膽小鬼。賀家人不會見了麥家人就逃。

  「等一下,姓賀的!」米契在右轉擋住尼克的去路時,用手杖猛敲地面。他的濃眉在好鬥的鼻樑上皺攏。「我有話跟你說。」

  尼克別無選擇地停下腳步。

  「下午好。」他禮貌地說。「昨夜的風暴有沒有給你帶來麻煩?」

  「風暴沒有給我帶來麻煩,」米契杵在尼克面前,惡狠狠地瞪著他。「賀家人給我帶來麻煩。你到底在對畢奧薇玩什麼遊戲?」

  「我不想失禮,但我在趕時間。這件事我們改天再談。」

  「現在就談。」米契再次杖擊地面以示強調。「聽說你昨晚在奧薇家度過。」

  「那是不折不扣的謊言。」

  米契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你是說另有其人?昨晚在她家的人不是你?」

  「我和奧薇一起吃晚飯,」尼克平板地說。「之後我就回家了。我沒有在那裡過夜。」

  「我聽說的是,你在那裡待到將近凌晨一點。」

  「你雇了偵探監視嗎?」

  「不需要偵探。昨天深夜小彭看到你開車經過船塢,今天一大早他就告訴郵局裡的每一個人。」

  「一對成年男女共度晚間時光到凌晨一點在現今是很平常的事。」

  「在月蝕灣這裡就不是,除非他們在鬼混。而且你們兩個不是一對成年男女。」

  「我們不是嗎?」

  「不是。」

  「如果不是成年男女,請問你會把我們歸類為什麼?」

  「你是賀家人,奧薇是貝蒂雅的甥孫女。」

  「那又怎樣?」

  「臭小子,」米契舉起手杖,恐嚇性地揮舞了一下。「我警告你。如果你以為我會袖手旁觀,任你佔那個女孩的便宜──」

  「等一下,米契。」奧薇的聲音響徹停車場。「我可以解釋。」

  尼克轉頭看到奧薇離開藝廊前的人行道,穿越海灣街,朝他們跑來。她的秀髮在微風中飄揚。他很驚訝她竟然能穿著那雙性感的高跟涼鞋跑步。

  一輛汽車大按喇叭,猛踩煞車。奧薇置若罔聞,過街後繼續朝米契和尼克直奔而來。

  「你不瞭解,米契。」她嚷道。「沒關係,真的。」

  她臉紅氣喘地在米契面前停下。

  「你還好吧?」米契關心地瞪著她問。「出了什麼事?」

  「沒事、沒事,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還在喘個不停的她莫測高深地瞥尼克一眼後,又轉向米契。「我只是想向你保證,你不需要為了保護我而槓上尼克。」

  「我已經警告過他一次,我不會坐視他和你鬼混。」

  「這就是了,我們不是在鬼混。」

  「哦,那你說你們在做什麼?」米契問。

  尼克極感興趣地等著聽她如何回答。

  奧薇泰然自若地抬頭挺胸。「尼克在替我做事。」

  米契目瞪口呆。「什麼?」

  她冷冰冰地朝尼克微微一笑,然後冷靜、堅決地望向米契。「他好心地同意調查鄂堂慕畫作竊案。愛莉、維吉和我覺得魏警長無法獨自處理這個案子。」

  「可惡!」米契愣了幾秒後,就一本麥氏本色地迅速恢復。「那無法解釋他昨晚為什麼在你家待了那麼久。」

  「別緊張。」奧薇安撫道。「昨晚沒什麼大不了。」

  尼克有種胸口挨了一拳的感覺。沒什麼大不了?

  「我們確實一起吃晚飯,但那又怎樣?」奧薇輕鬆活潑地說。「他待到那麼晚,是因為風暴的緣故。都怪我不好。我要他等風小一點再開車回家,我擔心會有電線桿或路樹被吹倒在馬路上。」

  她犯不著說得那麼滿不在乎,尼克心想。

  但她的計策生效,米契的臉色開始緩和下來。

  「可惡──」米契說。「這麼說來,你是因為狂風才讓他留下?」

  「風暴讓我有點緊張。」

  「昨晚的風暴是強了點。」米契承認。「你說他要當你的私家偵探?就像他書裡的那個傢伙?」

  「沒錯。」奧薇堅定地說。「從現在起,不論何時看到尼克和我在一起,你都可以認定我們是在討論案情。就這麼單純。」

  「嗯。」米契的表情變得若有所思。「如果你確定事情真的只是那樣──」

  「百分之百確定。」奧薇說。「我說過,昨晚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兩個朋友一起吃飯,但因為風暴而拖到比較晚才結束。」

  「嗯。」米契轉向尼克。「你認為你能夠找到那幅畫嗎?」

  「可能不行。」尼克聳聳肩。「但愛莉、維吉和奧薇耍我四下問問,所以我就答應了。如果你聽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讓我知道。」

  「沒問題。」米契朝他們點個頭,然後轉身走向在旁等候的休旅車。

  他們看著他爬進前座、關上車門。魯斯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尼克交抱雙臂,靠在他的寶馬上望著奧薇。

  「有件事我耍先說清楚。」他說。「我不需要你為了保護我而與麥米契周旋。」

  奧薇從背包裡掏出墨鏡戴上。扳回劣勢,尼克心想,現在兩人都看不見對方的眼神。

  「我想該把事情說清楚的是我。」她俐落地說。「我不要米契使你分心,我要你專心找那幅鄂堂慕的畫。瞭解嗎?」

  「瞭解。」他停頓一下。「昨晚沒什麼大不了,是嗎?」

  她噘起嘴唇,把頭一偏。陽光照在她的墨鏡鏡片上。「我的措辭可能不大正確。」

  「很高興聽到你那樣說。」

  「經過深思熟慮後,我認為昨晚對我頗具療效。」

  她謹慎、內省、分析的語氣使他心頭一涼。「療效?」他小心翼翼地重複。

  「別笑,但早上醒來時,我覺得自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在沉睡幾百午後終於甦醒。」

  他略微放鬆。「我不大明白。你是說我像白馬王子嗎?」

  她輕聲低笑。「少臭美了。」

  他胸口一緊。「正是我害怕聽到的答案。」

  「我想要說明的是,在某種意義上,我這兩年來一直活在另一個世界。我在蒂雅姨婆生病時擱置了許多事,在她死後也沒有重拾它們。我只是一直在生命的洪流裡飄飄蕩蕩。」

  「生性瀟灑。」

  「與其說是生性瀟灑,不如說是像浮萍斷梗一樣漂泊不定;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正好符合他自己的猜測,他心想。「聽來像是憂鬱症之類的。」

  「也許吧!」她手指一彈。「但不管問題是什麼,它都解決了。」

  「因為我們昨晚發生美妙的性行為?」

  「性行為的品質可能不如我實際從事該項行為的事實重要。」她淡漠一笑。「要知道,距離上次有好長一段時間了。社交生活是我在蒂雅姨婆生病時擱置的事之一,我一直沒有重拾它。」

  「很高興我能發揮功用。」

  「你非常有用。」她戴牢墨鏡,清清喉嚨。「既然談到這件事,我不如趁這個機會為昨晚你要奪門而出時,發生的小小鬧劇道歉。怪就怪風暴、兩年的禁慾和我殘留的古怪情緒吧!」

  「好充足的理由。」他用手指扒過頭髮。「我耍澄清一點,我不是要奪門而出。夜深了,我必須去接卡森回家。」

  「那還用說。」她看一眼手錶。「很高興我們把事情講開了。失陪,我得回藝廊了。」

  「這會兒是誰要逃之夭夭?」

  她抿緊嘴唇。「我有店要照顧,你有失蹤的畫要調查。」

  「是啊!」他好想看到她在墨鏡後的眼睛。「今晚可以賞光到我家來跟我和卡森一起吃飯嗎?」

  她猶豫一下。「謝謝,但今晚我恐怕沒空。」

  他的心又涼了半截。「席傑明?」

  「哦,沒錯。你怎麼知道?」

  「瞎猜的。」

  「他要我看看他的畫。」她轉身走向藝廊。「他的作品從來沒有公開展示過,他要我就他的畫是否具有商業價值提供專業意見。」

  「胡說。他想說服你跟他上床。」

  她下腳步,回頭望向他。「願意告訴我,你們兩個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嗎?」

  「管他的!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扯開車門上車。「對我可能也頗具療效呢!」

  「尼克,等一下──」

  他甩上車門,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從放下的車窗後面注視她。「席傑明對我恨之入骨,因為他認為我和他的前妻有染,而且是在他們離婚之前。」

  她張口結舌。但她吃驚的模樣並沒有帶給他很大的滿足。

  「還有一件事。」他補充。「昨晚發生在你我之間的事不是治療,而是美妙的性。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他把車開出停車場,留下她踩著性感的高跟涼鞋站在亮晃晃的陽光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7:12

第十一章

  「你認為我應該怎樣?」索利衝著話筒厲聲說。「我在這裡努力搞合併案呀!」

  「我賣在不願傷你的心,」米契在電話另一端吼道。「但是麥賀合併案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做最後潤飾的幾筆。我的孫子和你的兒子各自把公司經營了那麼多年,他們自有分寸。你在波特蘭只會礙手礙腳。別煩他們,把注意力放在較大的議題上。」

  「較大的議題?從來沒聽你說過這種話,米契。」

  「一定是被你們油嘴滑舌的賀家人傳染的。聽著,我們在月蝕灣這裡遇到了個問題。」

  「依我看,是你遇到了問題,而不是我。」索利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都市街景。「是你決定要照顧貝蒂雅的甥孫女。」

  「我們討論的這個問題牽涉到你的孫子。」米契說。「我說過我不會袖手旁觀──」

  「閉嘴!」索利突然從椅子裡站起來,拿著電話走到窗前。「別再說了。」

  「說什麼?」米契裝傻地問。「說我不會讓尼克對奧薇始亂終棄嗎?」

  「你在批評的是我的孫子。」索利緊握著話筒,但努力保持平和的語氣。「他不是花花公子。」

  「不是嗎?那麼為什麼四年過去,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好女人再度安定下來?那是你們賀家人的作風,不是嗎?結婚成家,白頭偕老?」

  「對,米契。不像你結婚三、四次,緋聞多到數不清,給你的兩個孫子立下壞榜樣,我們賀家人很有家庭觀念。」

  「別把我的兩個孫子扯進來。」

  「難,因為他們娶了我的孫女。」

  「你很清楚蓋比或瑞夫的家庭觀念沒有問題。莉莉是蓋比的最愛,安娜是瑞夫的最愛。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那兩個孩子結的是一輩子的婚。」

  「尼克也是。」索利平靜地說。

  米契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索利說。「尼克以為他的婚姻會天長地久,他還不能適應失去艾咪。他不是無情,他只是想保護自己而已。」

  「聽著,我知道月蝕灣鎮民喜歡說喪妻使尼克心碎,」米契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粗嗄的同情。「想來應該是真的,因為他是賀家人。但那不能作為他玩弄奧薇那種好女孩的藉口。她也經歷過不少苦難。但不像你的孫子,我認為她不夠強悍,無法保護自己。」

  「所以你決定保護她?」

  「總得有人挺身而出。她沒有家人可以替她撐腰。」

  索利沉吟片刻。「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

  「還有一件事。」米契陰鬱地說。「你的孫子昨晚待在她家。」

  索利愣了一下。「一整夜嗎?」

  「這個嘛,也許沒有一整夜──」

  索利略微放鬆。「我想也沒有。」

  「但他們兩個很明顯的是在鬼混。」

  「也許是你覺得很明顯吧!」

  「對,我覺得很明顯。你沒看到下午我在船塢堵到尼克時,奧薇是怎樣衝出來維護他。」

  「你堵我的孫子做什麼?」

  「只是要確定他瞭解他不能對奧薇為所欲為。」

  「可惡,米契──」索利突然住口。「你剛才說奧薇衝出來維護尼克是什麼意思?」

  「她聲稱他算是為她做事。」

  「尼克?為畢奧薇做事?天啊,做什麼事?」

  「聽說是扮私家偵探。就像他小說裡的那個傢伙。」

  索利越聽越糊塗。「奧薇為什麼需要私家偵探?」

  「說來話長。施拓姆留給愛莉,維吉和使者們的畫昨晚在她的店裡被偷了。」

  「畫怎麼會在她的藝廊裡?算了。我猜她報警了吧?」

  「那還用說。但魏席恩把目標鎖定使者們,而奧薇、愛莉和維吉都認為他查錯了方向。」

  「所以她僱用尼克。」索利坐到桌角上消化那個消息。「他答應替她調查?」

  「看來是如此。」

  「詭異。」

  「就像我說過的,這裡出了狀況,索利。我實在不願承認,但我需要人幫忙解決。」

  「等一下──」

  「有新消息再告訴你。」米契切斷電話。

  索利緩緩把手伸過桌面,在話機上鍵入一組號碼。他需要他最信任的人給他意見。

  他的妻子蕾秋在鈴聲兩響時接起電話。

  「出了什麼事?」她問。

  「為什麼那樣問?」他咕噥。

  「因為現在是大白天,你不是應該在忙合併案嗎?」

  背景裡的鳥叫聲和水花聲顯示她和愛蓮在游泳池畔。她們婆媳倆蟄居在鳳凰城等她們的丈夫與麥蓋比談妥合併案的細節。

  索利的腦海裡浮現蕾秋身著泳裝的模樣。自從多年前與她相識結婚以來,他的生命裡不再有其他的女人。

  「蓋比和彌頓不需要我的幫忙。」他說。「他們把我擱在角落的一間辦公室裡,表明有需要時,自然會找我。」

  「我猜他們不常找你?」

  「對。說實話,我在這裡待得有點無聊,想到海邊去住兩天。」

  「月蝕灣出了什麼事?」她立刻問。

  「沒事。」

  「尼克和卡森在那裡。」

  「那又怎樣?我想花點時間陪陪曾孫子。卡森遺傳了我的許多特質,將來必定會在商場上叱吒風雲。正值人格發展關鍵的他,需要我的指導。」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跟洞察力如此敏銳的女人結婚幾十年就有這個壞處,不管你在想什麼,她都能知道。

  「剛剛接到米契的電話。」他小心翼翼地說。「尼克和畢奧薇好像在談戀愛。」

  「哎呀呀!」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也該是尼克對一個女人認真的時候了。」

  「根據米契的說法,問題就出在這裡。」索利說。「他認為尼克對奧薇不是認真的。」

  「尼克想必不會和她鬧出緋聞吧?」蕾秋聽來真的擔心了。「不會在月蝕灣那裡。想想那些八卦閒話。」

  「真正令我擔心的是,米契想要獨自處理這個狀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7:18

第十二章

  「說實話,奧薇。」傑明望著靠在畫室牆上的五幅畫。「我受得了,真的。大概吧。」

  她凝視著面前的畫,那是傑明祖母的肖像。畫裡的席愛蒂坐在她的骨董店裡,一個嬌小果斷的身影被雜亂的往昔包圍著。玻璃櫃裡和展示桌上的骨董器物有種超現賣的味道。畫裡的房間裝滿一生一世的回憶。愛蒂的臉就像是一張由感情與決心交疊編織成的華麗織錦畫,每一筆都鮮活地勾勒出老婦人的個性。

  「太棒了,傑明。」她的目光不曾離開頭畫像。「你說你想讓我看幾幅畫時,我沒料到它們會如此出色。」

  傑明明顯地鬆了口氣,臉色也轉憂為喜。「那幅肖像畫是我按照去年替奶奶拍的一張相片畫出來的。要知道,她一輩子都住在這個小鎮,最遠只去過波特蘭。月蝕灣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獨居了多久?」

  「讓我想想。爺爺在八、九年前去世,掛在櫃檯後面的那幅肖像畫就是他。他們兩個都是在這裡長大的,高中畢業的第二天就步入結婚禮堂。在一起將近六十年。」

  端詳著畫作,她看到一個肩膀瘦削的老人。老人微微上揚的下巴透露出瀟灑和自信。看畫的人得到的印象是,席爺爺曾經是個帥哥,而且他自己也知道。

  「六十年,真不簡單。」她說。「在我的家族裡,沒有人的婚姻能維持那麼久。」

  「媽媽告訴我爺爺年輕時在外拈花惹草過。但奶奶假裝不知道他的那些出軌行為。」

  「你爺爺在這個鎮上拈花惹草?」

  「應該是。他一輩子都住在這裡,很少到外地去。」

  她打個哆嗦。「真苦了你奶奶。」

  「是啊!但她以身為席家人為傲。」

  「婚姻在外人看來總是難以理解的。」她轉向他。「我會很樂意替你舉辦畫展,傑明。但就像我說過的,首展對你的繪畫事業非常重要,所以必須在波特蘭舉行,而不是在月蝕灣這裡。」

  「我知道。月蝕灣不在藝術界的雷達螢幕上。」

  「對,但『輝景藝廊』在波特蘭的檔期恐怕已經排滿了。那裡在夏季結束前的每個月都有畫展,之後我打算把兩間藝廊都賣掉。」

  「我瞭解。」他說。

  「但我可以在鎮上的藝廊展示你的一些作品,我有預感它們會很好賣。你說如何?」

  「我相信你的直覺。你很有眼光,至少在藝術方面。」

  「意思是我在其他方面沒有眼光嗎?」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對你和賀尼克來往抱持強烈的保留態度。」

  「我想也是。」她交抱雙臂,斜靠在桌緣上。「他告訴我,你認為他和你的前妻有染。」

  傑明目瞪口呆,接著臉就拉了下來。「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跟你談這件事。」

  「他沒有詳細說明,只說你認為他和你的前妻有染,而且是在你們離婚之前。」

  傑明的手緊握成拳頭。「這麼說來,他承認了。」他輕聲說。

  「不,他沒有承認。他只說你認為是那樣。」

  「那不是猜測。」傑明瞪著祖母的畫像。「蘿娜告訴我,她跟他在一起。」

  「蘿娜現在在哪裡?」

  「聽說即將再嫁,對方是西雅圖的一個律師。」

  「她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監視她最近的私生活。」

  「你和蘿娜。」她小心翼翼地說。「我猜你們在離婚前感情不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沒錯。到後來我們幾乎是見面就吵架。夫妻在鬧到離婚前通常都是這樣,不是嗎?」

  「在我家確實是這樣。」她仔細觀察著他。「你們吵得很凶嗎?」

  「很凶。」

  「在激烈的爭吵中,雙方都會故意說些狠毒的話盡可能去傷害對方?」

  傑明皺眉瞥向她。「有時候會。聽著,我不想談和離婚有關的往事,那不是我最喜歡的話題。」

  「我瞭解。但我無法不懷疑蘿娜說她和尼克有染,會不會是因為她知道那樣說比坦承愛上一個你不認識的男人更能傷害你,同時還能保護當時真正在和她交往的那個男人。」

  「怎麼著?你覺得你必須為尼克辯護嗎?不用白費唇舌了。」

  「真令人為難,不知道該相信摯友或配偶。沒有人應該做那種決定。」

  「聽著,我不要人同情,」他嘟囔。「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已經繼續過我的日子了,可以嗎?」

  「告訴我,你有沒有直接問過尼克,他有沒有和蘿娜上過床?」

  「我曾經告訴過他,我知道他們的事。」傑明吼道。

  「你那是指控他,不是問他。」

  「有什麼差別?他矢口否認。」

  「尼克過去有沒有在其他重要的事情上對你說謊?」

  「過去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有沒有?」她追問。

  「沒有。但話說回來,也許他過去沒有理由對我說謊。」

  「你們從小就認識。你曾經聽說或目睹他欺騙或背叛朋友嗎?」

  「事情遇到性就不一樣。」傑明斬釘截鐵地說。

  「是嗎?我倒不覺得。騙子騙人,謊子說謊。只要他們覺得方便,或是無法以其他方式達到目的時,他們就會說謊騙人。據我所知,能夠公然說謊的人大多經過練習。蒂雅姨婆常說誆騙人是一門需要技巧和講求精準的藝術。」

  傑明陰沉著臉。「你的姨婆會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的。我能為她辯解的只有她後來很後悔自己所造成的傷害。但我們要談的不是她。談談蘿娜。如今回想起來,你能記得她對你說過謊嗎?」

  傑明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站在原地凝視著自己畫的一幅風景畫。

  「你認識她多久?」她問。

  「我們相識三個月就閃電結婚。她以為她──」

  「她以為她懷孕了?」

  傑明點頭。「我是無所謂,但我的家人有點反感,奶奶覺得很丟臉。要知道,她有點古板。」

  「我知道。」

  傑明扮個鬼臉。「但在發現蘿娜出身西雅圖望族後,奶奶成為最支持我的人。我只是興奮即將結婚成家。尼克有小卡森,而我……蘿娜和我沒有那個福氣。結果她並沒有懷孕。」

  「她謊稱懷孕嗎?」

  他苦惱地用手指扒過頭髮。「實不相瞞,我不知道。我懷疑過。她說當時是搞錯了,驗孕劑有問題什麼的。」

  「你們的婚姻維持了多久?」

  「十八個月。我說過,她家在西雅圖是豪門望族,祖產多,人面廣。她的父母從來沒有喜歡過我,他們覺得她可以嫁得更好。有那麼一、兩次,我覺得她嫁給我只是為了跟他們賭氣,後來她又……」

  「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情況在我告訴她,我考慮搬到月蝕灣時迅速惡化。我告訴她這裡會是生兒育女的好地方。她痛恨那個主意,所以我沒有再提。」

  「你喜歡這裡,對嗎?」奧薇問。

  他對祖母的肖像凝視片刻。「說來奇怪,但我真的滿喜歡這裡。有家的感覺。」

  她的心中閃過一絲不捨。「我瞭解。」

  她的直覺告訴她,傑明在月蝕灣覺得自在。就像賀家人和麥家人一樣,他家在這裡也有好幾代的歷史。她不該認為自己也屬於月蝕灣,但現在她知道那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她仍然得繼續找尋她的歸屬。

  「只是好奇。」她繼續問。「蘿娜對你把時間花在繪畫上有意見嗎?」

  傑明抽搐一下,顯然被那個問題嚇了一跳。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細線。「她稱之為裝畫家。」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蘿娜結婚後還經常和尼克見面嗎?」

  傑明沉默片刻,最後搖了搖頭。「沒有。情況在結婚後就變了。蘿娜有她自己的一群朋友,我們大部分都跟他們混在一起。」

  「而她仍然找得到時間跟尼克發生婚外情?」奧薇雙手一攤。「別傻了,傑明。」

  「你以為你可以走進這個狀況裡,不去瞭解相關的所有人就直接分析起來?」

  「我對賀家人略有瞭解。天知道,他們有他們的缺點,但我真的無法想像賀家的男人跟有夫之婦發生婚外情。」她站直身子,不再倚著桌緣。「在看過你的畫之後,我對你也多了幾分瞭解。你可以清楚地看出和畫出一個人的性情品格。試著用畫家的眼睛去看尼克,問問自己你會如何畫他。」

  「見鬼的!你真的愛上他了,是不是?」

  「我對尼克的感覺和這段談話無關。」她從背包裡掏出鑰匙往門口走去。「但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傑明。我不會讓你利用我來懲罰他你認為他和蘿娜做的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8:19

第十三章

  「聽說你在調查那件名畫竊案,」尹山迪熟練地用橡皮刷帚刷過寶馬的擋風玻璃,輕抖手腕甩掉髒水。「就像你書裡的那個私家偵探。」

  尼克靠在車身上,透過墨鏡打量加油站老闆。「你看我的書,山迪?」

  「沒有。不是針對你。我不大看小說,我比較喜歡看雜誌。」

  「對,那種有波霸美女圖片的雜誌。」

  山迪不以為忤地繼續刷洗車窗。「要知道,我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看字不看圖。」

  「是啊!既然知道我的目的,有消息可以告訴我嗎?」

  「確實有些關於那幅畫的傳聞。」山迪一臉狡猾地說。

  「有什麼你認為可以幫助我找到它的情報嗎?」

  「這個嘛,有些人說你接近目標了。」山迪竊笑著說。「事實上,非常接近。」

  竊笑變成大笑。

  尼克按兵不動。山迪的幽默感從高中畢業後就沒有長進。

  「你聽說了什麼?」尼克問。

  「聽說你和主嫌玩得很痛快。喲,你真的很接近目標,朋友。可能近到不能再近。」

  山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狂笑起來。他笑得太厲害,連手中的橡皮刷帚都掉進了水桶裡。髒水濺到他的鞋子上,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

  尼克注視山迪片刻,考慮著他的選擇。扭斷山迪脖子的衝動幾乎難以抗拒,但尼克還是努力忍住了。

  「主嫌指的是畢奧薇嗎?」尼克問。

  「答對了。」山迪再度狂笑起來。

  尼克強迫自己等山迪的笑聲止息。「誰告訴你,奧薇是主嫌,山迪?」

  「幾個人提過。」山迪撿起橡皮刷帚。

  「告訴我名字,山迪。」

  「例如尤金。他是第一個跟我提起的人。」

  「伍尤金?」

  「對。」

  「老是失業,整天和死黨『蠢杜恩』泡在『月全蝕小館』,喝啤酒和假裝找工作的那個伍尤金?」

  「沒錯,就是那個尤金。」山迪露出極感興趣的表情。「怎麼?你想跟他談談?」

  「對,我想跟他談談。」

  山迪眼中閃過一抹憂慮。「慢著,尼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主意。尤金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變。要知道,他那個『惡尤金』的綽號可不是平白得來的。」

  「人會變,山迪。會成熟。」

  「尤金不會。他跟三年級時沒兩樣,還是一有機會就搶你的午餐費。『蠢杜恩』也沒變,還是唯尤金馬首是瞻。」

  「我會把你的話放在心裡,山迪。」

  尼克站直身子,穿越街道走向「月全蝕小館」。

  「那把鑰匙是開什麼的?」嘉怡問。

  奧薇瞥向掛在貯藏室掛鉤上的鑰匙。「老實說,不知道。但絕不是藝廊裡的任何東西。所有的鎖,我都試過。一定是諾琳的。在確定它不是用來打開什麼重要的東西前,我不敢隨隨便便就把它給扔了。」

  「我懂你的意思。鑰匙總讓人在扔掉它之前考慮再三,對不對?即使是根本不知道它可以用來打開什麼時。」

  「對。」奧薇關上貯藏室的門,滿面笑容地轉身。「好了,我想差不多就這樣了。還有其他的問題嗎?」

  「目前沒有。」

  她們回到展示間,走到櫥窗前。外面的人行道上有幾個觀光客在散步,天氣晴朗暖和。

  奧薇今天早上醒來時再度感到神清氣爽,即使昨夜沒有狂野的激情,即使她必須面對的仍然是相同的問題。

  嘉怡今天看來也好多了。她似乎心情愉快,甚至有點滿腔熱情。

  她穿著深色套裝,脖子上圍了一條絲巾,蜂蜜色的頭髮在頸背綰成一個整齊的髮髻。在月蝕灣顯得太過正式,奧薇心想。但話說回來,她是來應徵工作的。

  「這恐怕是非常短暫的工作。」奧薇說。「我打算在夏季結束時賣掉藝廊,買主還會不會想要助理就不得而知了。」

  她可以看到尼克在街底對面的加油站和尹山迪說話,即使是遠遠看到他都令她心跳加速。他倚著車身的模樣性感優雅,撩起她的無限遐思。

  與山迪的談話顯然很吸引人。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看不出尼克是在認真調查,或者只是在和替他加油、擦車窗的山迪聊天。

  「我知道這份工作只能保證到夏季結束。」嘉怡說。「但它可以給我一點喘息的空間,好整以暇地設法在張伯倫大學或研究中心找到長久的職位。真的非常感激,奧薇。」

  「我才要感謝你答應接受這份工作。」奧薇說。

  「我相信日後還會有幾個問題要問,但基本要點我都掌握住了。我說過,我有零售的經驗又一向愛好藝術。在某種意義上,這份工作對我再理想不過。我會做得很開心。」

  「那你不如下午就開始上班,如果你有空?」

  「有空。媽媽在照顧涵茵。我會打電話告訴她我已經開始上班了,她會非常欣慰。」

  「太好了。接下來的幾星期我有許多事要做。除了準備搬家、安排出售兩家『輝景藝廊』以外,還有兒童畫展要籌備。」那些待辦事項已經成為她的咒語,每當無精打采或意氣消沈時,就會在心裡默念幾遍。

  嘉怡吞吞吐吐地說:「我知道不關我的事,但你為什麼覺得非賣掉藝廊和搬去別州不可呢?」

  「我傍徨迷惑了一陣子,」奧薇說。「想要決定未來該怎麼走。我還沒有全部的答案,但得到的結論是非離開不可。」

  嘉怡同情地點頭。「信不信由你,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剛離婚的那段時間,我也有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但在情感和經濟上有涵茵必須考慮,這使我振作了起來。」

  「對。」奧薇望著街底的尼克,心想沒有人能否認他是個好父親。「有孩子要照顧確實有助於分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

  「沒錯。孩子優先。」

  不知道我會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奧薇心想。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卡森的笑臉。她連忙趕走那個影像。

  「嘉怡,有個問題問你。」她說。「為什麼回到月蝕灣?」

  「涵茵到了會問爸爸為什麼不去看她的年紀,」嘉怡說。「我覺得讓她多多跟我父親相處對她有益。正面的男性角色模範那種事。」

  「瞭解。」奧薇輕聲說。

  在街底的加油站,斜倚在車身上的尼克站直身子準備離開。期待之情在她心中油然而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開車到藝廊來向她報告調查進度。她也許會提議他們邊吃午餐邊談公事。嗯,聽來不錯。她可以把藝廊交給新助理照料。

  但尼克沒有上車。她看到他毫不猶豫地穿過街道走向「月全蝕小館」。

  「搞什麼?」她走到門外的人行道上好能看得更清楚。「天啊,他要進那個酒館。」

  「誰?」嘉怡來到她背後的門口,一臉困惑地望向街底。「賀尼克嗎?」

  「對。快中午了,也許他決定去那裡吃個三明治。」

  「『月全蝕小館』?」嘉怡皺皺鼻子。「想要食物中毒的好方法,依我之見。」

  「你說的對。」奧薇靈機一動。「我敢說他要去追查線索。」

  嘉怡好奇地瞥向她。「如此看來,傳聞是真的歎?賀尼克真的在替你、愛莉和其他人扮私家偵探?」

  「他不是在扮偵探,他是認真地在明查暗訪。」

  「嗯,不知道他在『月全蝕小館』能找到多少認真的人,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說的好。情況看來不妙。你猜他這時候到裡面去是要找誰談?」她問。

  「這個嘛,老闆佛萊。」嘉怡說。

  「對。」她略微放鬆。「他照料酒吧。酒保總是知道許多有用的小道消息。尼克小說裡的男主角就經常向酒保打聽消息。」

  「如果價錢合適。」嘉怡挖苦地接口道。「大部分的時候都可以在那裡找到『惡尤金』和他的跟班『蠢杜恩』。」

  「我懂你的意思。我偶爾在街上和傅氏超市看到他們,他們總是在一起。我聽過『惡尤金』的名字,但不知道那個皮包骨叫杜恩。」

  「尤金和杜恩從大家有記憶起就是死黨,他們往往增強彼此最大的缺點。尤金髮號施令,杜恩唯命是從。這裡的人一致認為會對尤金馬首是瞻的人一定是笨蛋,所以杜恩被叫作『蠢杜恩』。」

  「相當合乎邏輯。」

  「在大都市,人們可能會說尤金和杜恩是問題家庭的產物。但在這裡,我們只管他們叫『膿包』。」

  尼克推開門,走進永遠都是陰陰暗暗的「月全蝕小館」。他脫下墨鏡,讓腐臭的煙酒和油脂味包圍他。那些氣味勾起許多回憶。

  有些事在月蝕灣是理所當然的。男生的第一盒保險套都是向奈維吉買的,並非因為顧氏藥房不賣保險套,而是因為向顧彼特買太難為情。顧藥師知道每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病歷,而且豪不猶豫地表明他對你性生活的看法。即使鼓足勇氣接受他晶亮小眼睛的審視,你仍然得面對一個非常真實的威脅──那就是他會通知你的家長,或更慘的是,向女生的家長告狀。

  終於抵達法定買酒年齡那天出現在「月全蝕小館」,是月蝕灣年輕男性的另一項人生禮儀。同樣地,如果滿二十一歲或超過二十一歲還是常在這裡買酒喝,那麼大家都知道你絕不會有什麼出息,可能注定一輩子都要在月蝕灣社會階層的最底層度過。

  「惡尤金」和「蠢杜恩」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十好幾的他們還在這裡買酒喝。

  尼克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陰暗。「月全蝕小館」僅有的光線來自撞球檯上方的照明、吧檯收銀機旁邊的檯燈,和桌上小紅玻璃杯裡的蠟燭。佛萊認為蠟燭能夠營造氣氛。

  在將近中午的此時酒館裡幾乎空無一人。任何時候被看到踏進「月全蝕小館」都會招來小鎮衛道人士的批評。如果天還沒黑就閒待在這裡面,那麼批評就更嚴厲了。

  但尤金和他的死黨杜恩一點也不擔心會招致輿論的非難。

  伍尤金天生就適合當恃強凌弱的惡霸。高中時代的他憑著魁梧的體型成為本地足壇的傳奇人物,和月蝕灣高中著名的惡棍。但尤金在高掛球鞋後的歲月並不如意。當年在球場上使他佔盡優勢的肌肉變成層層堆積的脂肪,野蠻的作風使他的朋友少得可憐,惡劣的工作態度使他經常處於失業狀態。

  至於他如影隨形的死黨杜恩則讓尼克想到特大號的昆蟲。他不僅骨瘦如柴,四肢細長,看來一踩就碎,身體還不時像被殺蟲劑噴到的蟲子般抽搐、抖動。

  吧檯的高腳椅對尤金那種體型的人來說很不舒服。尼克在雅座裡找到他的獵物。

  尤金果然和杜恩坐在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旁。大塊頭像西部槍手般面對著門口。桌上微弱的燭光勉強照出他兇惡的眼神,和繃緊在肚皮上的髒恤衫。

  與惡尤金面談不會輕鬆。

  尼克走向雅座,經過吧檯時朝佛萊點個頭。

  「佛萊。」

  「尼克,最近好嗎?」佛萊說,但眼睛繼續盯著吧檯後面的小電視機。他是忠實的連續劇迷。

  「很好,謝謝。」尼克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8:25

  客套完畢,他走到雅座前停下來注視尤金和杜恩。

  「可以請兩位紳士喝杯啤酒嗎?」他問。

  正在專心吃起士漢堡的杜恩嚇了一跳,驚叫一聲抬起頭。紳士的稱謂顯然令他困惑。其來有自,尼克心想。

  但反應向來比較快的尤金放聲大笑。「我們現在是紳士了?好呀,你可以請我們喝啤酒。我們從來不拒絕免費的啤酒。何況,又不是每天都會有賀家人閒逛到這裡面來請客,對不對?坐下。」

  「謝謝。」尼克想了想,決定不要和尤金或杜恩坐在同一張橘色塑膠椅上。跟這種傢伙打交道時,你不會希望發現自己被擠得無法動彈。

  他四下張望,看到附近的桌邊有張斑駁的木頭椅子。他把它拖過來,轉個向,跨坐其上,然後交疊雙臂擱在椅背上。

  尤金轉頭大喊:「喂,佛萊,姓賀的要請我和杜恩。倒兩杯生啤酒來。」

  佛萊沒應聲,但伸手拿了兩個玻璃杯,目光不曾離開電視機螢幕。

  尤金瞇起雙眼。「你不是來交朋友的,姓賀的。你們那種人不會和我們這種人廝混。你想怎樣?」

  「對。」杜恩滿嘴漢堡地咕噥。「你想怎樣?」

  尼克把注意力放在尤金身上。「尤金,可以請教你幾個問題嗎?」

  「你儘管問。」尤金喝光啤酒,用衣袖擦擦嘴。「回不回答由我決定。」

  「聽說你在公然猜測藝廊裡失蹤的那幅畫是誰偷走的。」

  「哈,我就知道。」尤金得意地輕哼一聲。「你在扮偵探,對嗎?就像你書裡的那個傢伙?他叫楚什麼來著的?」

  尼克聳起眉毛。「你看我的書?」

  「不,我不看書,我比較喜歡體育頻道。超猛女子摔角大賽是我最愛看的節目。」

  「我也是。」杜恩插嘴。「節目裡的女人幾乎是一絲不掛地打架。要知道,她們只穿著那種細細的皮帶。你真該看看那些奶子滿場飛舞的模樣。」

  「書很難比得上那種高檔娛樂。」尼克說。

  「沒錯。」尤金說。「但我在傅氏超市看到你的小說擺在結帳櫃檯旁邊的架子上。」

  「很驚訝傅氏超市竟然費事進我的小說,因為這一帶根本沒有多少人想要看它們。」

  「嘿,你是我們僅有的本土作者,又是賀家人。」尤金的語氣變冷。「大家都認為那使你在月蝕灣擁有特殊地位。」

  尼克正愁不知該如何回應那個棘手的話題時,刺耳的碰撞聲及時替他解了圍。佛萊剛剛把兩個裝滿啤酒的玻璃杯重重放在吧檯上。

  「過來拿,尤金。」佛萊喊,轉過身去繼續看連續劇。「四點半霓麗來上班前沒有上菜服務,你知道的。」

  「讓我來。」尼克起身走向吧檯,他把端來的啤酒放在桌上後,再度坐下。

  「吱呀呀!」尤金把他的那杯啤酒拖到面前。「沒想到我也有讓賀家人端啤酒給我的一天。」他灌下一大口啤酒,放下酒杯。「怎麼樣,杜恩?月蝕灣的顯貴之一不但請我們喝酒,還親自端上來。你作何感想?」

  「不可思議。」杜恩竊笑著說,拿起他的那杯啤酒灌了一大口。「不可思議。」

  你沒辦法理性地和這兩個人談事情,尼克提醒自己。那就像對牛彈琴一樣。你充其量只能戳他們往你要的方向走。

  「聽說你也在進行一些偵查,尤金。」尼克說。「加油站的山迪說你對誰偷走那幅畫有一套推論。」

  尤金貶眨眼,挖空心思去瞭解那句話的意義。「對,就是我。」他得意地說。「伍尤金警探。」他朝杜恩咧嘴而笑。「好聽吧?」

  杜恩嗤之以鼻。「好聽極了。」

  尤金磚向尼克。「我知道那幅畫是誰偷走的,但你不會喜歡答案。」他砰地一聲放下酒杯,用衣袖擦擦嘴。「使你看起來像大笨蛋,姓賀的。」

  「不是第一次。」尼克說。「我會習慣的。」

  尤金格格笑得嗆到,費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向來喜歡看到賀家人像笨蛋。」

  「我忍不住覺得我們有點離題了。」尼克輕聲說。「可以言歸正傳嗎?」

  尤金收起笑容,臉上出現懷疑的表情。可能是在擔心自己剛剛受到侮辱卻不知該如何回應,尼克心想。

  尤金畢竟是尤金,遇到某些事情時會有什麼反應非常好猜。他果然立刻採取攻勢。

  「姓賀的,你想知道我怎麼想嗎?在我看來,你那個開藝廊的新女朋友是唯一的嫌犯。而你跟她上了床。那不是很蠢嗎?大偵探跟主嫌犯上床。」他望向杜恩。「你說蠢不蠢,杜恩?」

  「蠢。」杜恩乖乖重複。「蠢透了。」

  「你作何感想,高高在上的賀公子?看來你被那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上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滋味如何?」

  「在深入探討那一點之前,你或許可以告訴我,你從哪裡聽來那套推論。」

  「為什麼認為我是從別處聽來的?」尤金的臉像變魔術般從幸災樂禍變成橫眉豎眼。「也許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你以為鎮上只有你一個聰明人?」

  尼克努力抑制脾氣。他是來打聽情報,不是來打架鬧事的。「你有證據證明畢奧薇偷了畫嗎?」

  「證據?我不必拿出證據給你看。你是私家偵探。要證據,自己去找。」尤金斜睨他一眼。「繼續挖吧。誰知道你會挖出什麼來?」

  「好,你沒有證據。」尼克平和地說。「那你會不會正好知道動機呢?」

  「動機?」尤金瞥向杜恩。

  「他指的是她偷畫的理由。」杜恩說,理解力和洞察力令尼克意外。

  「對。」尤金把注意力再度轉向尼克。「我可以告訴你理由。那幅畫很值錢,但沒有保險或諸如此類的。施拓姆甚至沒有在遺囑裡提到它。它沒有存在的紀錄,懂了吧?沒有那個什麼出地。」

  「出處。」

  「對。所以我的看法是,畢小姐在欺騙你們大家。她把畫藏起來,假裝它被偷了,等鋒頭過去再離開這裡,也許去西雅圖或那類的地方把畫給賣了。那樣她就可以獨吞所有的錢。現在你懂了吧?」

  「很有意思的推論。」尼克說。

  「沒錯,是很有意思,不是嗎?」尤金又灌了些啤酒,然後一臉自鳴得意地放下酒杯。

  「你說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對。」

  杜恩張開嘴巴,但在尤金投給他警告的一瞥時,又急忙閉上。

  「既然如此。」尼克說。「可不可以請兩位在我查清真相和找到證據前,別再散佈那套推論?」

  尤金看來很感興趣。「為什麼不能說?」

  「因為這件事關係到一位女士的名聲。」

  「什麼名聲?鎮上每個人都知道她跟你有一腿。」

  「我說的是她的職業名聲。」

  「誰在乎那個?」尤金直言不諱。

  「拿我來說,我就在乎。」尼克說。「我認為你和杜恩,身為紳士,或許也該在乎。」

  他們兩個注視他的表情,好像他在建議他們應該在乎量子物理。

  尤金首先回過神來。「去她的職業名聲。」他嗤笑道。「我才不在乎她的名聲。杜恩,你在乎嗎?」

  「不在乎。」杜恩說。「我覺得她跟姓賀的有一腿的事實,比她的職業名聲有趣多了。」

  尼克緩緩站起來。他們兩個都一臉挑釁地盯著他。

  「兩位,讓我這樣說吧!」尼克冷靜地說。「如果你們就是忍不住要公開評論畢小姐的個人或職業名聲,那麼我有幾個字要奉勸兩位。」

  「哪些字?」尤金問,一副準備勝利歡呼的模樣。

  「薰衣草與皮革。」

  尤金的臉垮了下來,好似癱瘓了一般。也許他真的癱瘓了,尼克心想,震驚得癱瘓了。

  杜恩倒吸口氣,看來被嚇呆了。

  尼克滿意地轉身穿過陰暗的酒館。他推開門,走進耀眼的陽光中。

  隨即撞上正要推門而入的奧薇。

  「對不起,我──」她連忙後退讓路,接著認出他來。「哦,是你。」

  強光使他眼花。也許是奧薇身上那件印滿超大蘭花的橘黃色衣裳。他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

  她瞥向他背後的酒館大門。「裡面出了什麼事?」

  「我剛剛證實了一件我懷疑已久的事。」

  「什麼事?」

  「這個鎮上沒有人看我的書。」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8:42

第十四章

  「我看。」她說。

  「你不算。你再過幾個星期就要搬走了,記得嗎?」他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帶離酒館門口。「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希望你不是打算去『月全蝕小館』吃午餐。你不是在月蝕灣長大的,對佛萊的食物可能缺乏必要的免疫力。」

  「我沒有打算去那裡吃東西。我看到你進去,猜你可能是去打聽畫的事。」

  「聰明。」對街的山迪滿懷興趣地望著他們,心不在焉地甩著滴水的橡皮刷帚。尼克再次握住奧薇的手臂。「來吧,我們趕快離開這裡。關於你的流言已經夠多了。」

  她加快腳步追上他。「你在『月全蝕小館』有沒有打聽到什麼?」

  「去『月全蝕小館』總是會有收穫。」他說。「可以算是極具啟發性的經驗。」

  她眉頭微皺。「那裡面出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你慢慢說給我聽。」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嫣然一笑。「你可以向我報告進度。」

  進度報告,他心想,他先是治療法,現在又成了公事。他們的關係不但沒有進展,好像還走岔了路。但午餐邀約不能說不重要。

  「好。」他說。「但你是客戶,所以你付錢。」

  她的臉有點紅,似乎不覺得有趣。「沒問題。去哪裡?」

  「我猜你馬上就得回藝廊。我們可以去『白熾體麵包店』買點東西帶走。」

  「不,我不用趕回去,我剛剛僱用了一位暑期助理。紀嘉怡。她說藝廊下午可以交給她去看顧。」

  「嘉怡?」他想了想。「挑得好。」

  「我也覺得不錯。可惜我沒辦法讓她做久一點。但她說現在這份工作可以給她一些喘息的空間,讓她有辦法從容物色更好的職位。也就是俗話說的騎驢找馬。」

  「聽過那句俗話。」他繼續握著她的手臂,帶她過街走向加油站。

  「嘉怡聰明又敬業。」奧薇說,快步走在他身旁。「我認為她遲早會在研究中心,或張伯倫大學謀得一份差事。」

  「也許吧!」

  奧薇終於注意到他們在過馬路,她皺起眉頭。「我們要去哪裡?」

  「去開我的車。」

  「噢。」

  他們抵達寶馬,尼克打開前座車門把奧薇推進座位裡。他關上車門,掏出皮夾。

  「我應該給你多少,山迪?」

  「二十三美元。」山迪從擋風玻璃外注視奧薇。「『月全蝕小館』裡沒事吧?」

  「當然。」尼克付完錢,走向駕駛座的車門。「對了,尤金和杜恩散佈的那個謠言原來是他們搞錯了。」

  山迪眨眨眼。「你指的是畢小───」他在尼克瞪他一眼時急忙閉嘴。他用力吞嚥一下。「搞錯了,是嗎?」

  「對,」尼克打開車門。「完全錯誤,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傳。懂我的意思嗎?」

  「懂。」山迪連忙點頭。「天大的錯誤。」

  尼克坐進駕駛座。「對。」他隔著放下的車窗說。「天大的錯誤。」

  他把車駛出加油站,知道奧薇一直在盯著他看。

  「那是怎回事?」她問。

  「不重要。」

  「少來那套。你恐嚇尹山迪,我要知道為什麼。」

  他轉彎駛離海邊。「我沒有恐嚇山迪。」

  「你有,我親眼看到的。你看他的那種眼神就叫恐嚇。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思索片刻,然後聳聳肩。「好吧,也許應該讓你知道,因為你是客戶。」

  「完全正確。」她戴上墨鏡,靠向椅背,雙臂在胸前交叉。「說吧。」

  「鎮上流傳著一個謠言,說偷走鄂堂慕那幅畫的人是你。」

  她愣了幾秒,然後在座位裡猛然轉身。「有人認為畫是我偷的?」

  「我聽山迪說的。他說他聽整天泡在『月全蝕小館』裡的那兩個人說的。」

  「惡尤金和蠢杜恩。」

  「對。」

  「他們兩個在散佈我是竊賊的謠言,對嗎?」

  「對。」

  「這個嘛,我實在不願意說,但你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推論不無道理。我是說,我具有動機和機會,對藝術界又很瞭解。像我這樣精明狡猾的畫商要詐騙愛莉、維吉和使者們那群土包子會有多困難?我只需要使畫失蹤,告訴大家它被偷了,等幾個月後安居在大都市時再使它神秘地出現就行了。說變就變,我的名字頓時成為現代藝術界的傳奇。」

  「是不困難。」他同意。

  「而在月蝕灣這裡,沒有人會知情。」

  「除了我。」他糾正。

  「你也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除非你特地去留意藝術界的事件。」

  他注視著前方說:「我就會那樣做。」

  「是嗎?」

  「應該說我會特別留意與你有關的事件。」

  「噢。」她沉思片刻,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作罷。她握緊手臂。「說這些都沒有意義,因為我沒有偷畫。」

  「我向尤金和杜恩解釋過了。」

  「是嗎?」她的表情輕鬆多了。「你真好。」

  「好好先生就是我。」

  「我是說真的。」她說。「仔細想想,說我偷畫的謠言聽來滿合邏輯的。我可以想像通情達理的人為什麼會懷疑我是不是竊賊。我畢竟是貝蒂雅的親戚,大家都知道她在這裡做了什麼。」

  他沒說話。

  「謝謝你的支持。」

  「嘿,你是客戶。失去你,我的服務費就收不到了。」

  「什麼服務費?」她警覺地問。

  「問的好。我自己也一直在納悶。什麼服務費?」

  「你有沒有在期待收到服務費,你自己心裡明白。」她沒好氣地說。

  「是嗎?沒有服務費嗎?」

  他們進入森林,爬上俯瞰小鎮的山丘。濃密的綠蔭下涼爽舒適。他留意著熟悉的招牌。

  「別鬧了。」她不悅地說。「你我都知道你找尋那幅畫,是為了幫助愛莉和維吉他們。」

  「不盡然。」他說。

  寫著「白雪咖啡廳」的褪色招牌映入眼簾,停車場擠滿從自行車到富豪汽車的各式車輛。他知道大部分的車輛都來自附近的張伯倫大學,那裡的師生從「白雪咖啡廳」開幕起就是它的主要客源。

  他把寶馬停在一輛黃色的福斯小轎車旁。

  「要知道,」奧薇冷冷地說。「私家偵探陽剛詭秘的說話方式在你的小說裡很迷人,在現實生活裡則不然。」

  「我討厭發生那種事。」

  他解開安全帶,在她來不及追問前下車。他不想解釋他扮私家偵探其實都是為了她。他想起尤金說的話。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滋味如何?那就是尤金,真正的兩性關係專家。一針見血的洞察力。

  他關上車門,繞過車尾。等他抵達她那側時,她已經下了車,正朝他走來。她緊抓著掛在肩上的背包,步伐堅決果斷,眼神中透著危險。

  可惡!他竟然有了生理反應。

  他拉開大門,領她進入破舊卻舒適的咖啡廳。她把背包扔進雅座,然後滑進座位裡。他坐進她對面的雅座裡。

  「回到你對尤金和杜恩的解釋上。」她說。「也許你應該告訴我,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記不清楚了。」他翻開菜單。

  「說話呀,尼克。我是認真的。你到底對尤金和杜恩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那麼想知道?」他問,繼續研究菜單。

  「因為我越想越擔心。我不認識他們,但根據傳聞,他們絕不會樂意聽從忠告。」

  「我設法提供誘因。」

  她渾身一僵。「我害怕的就是那樣。」

  「聽著,別擔心那個了,好嗎?」

  「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伸手奪走菜單。「你說了什麼咒語使他們收回那些謠言?」

  也罷,他心想,反正她遲早都會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打量她。

  「薰衣草與皮革。」他在片刻後說。

  「什麼?」

  「薰衣草與皮革是西雅圖國會山莊附近的一家同性戀酒吧。」他說明。「大約一年前,尤金和杜恩跑到西雅圖去,幾杯啤酒下肚後決定去那家酒吧附近閒逛,打算以騷擾那裡的顧客來取樂。」

  她立刻氣憤填膺。「虧我在街上遇到他們時還以禮相待。我真心為他們感到難過。」

  「有趣的是,不愧是尤金和杜恩,他們誰不好挑,偏偏挑中兩個學過武術的傢伙,結果自然是慘遭修理。聽說尤金和杜恩的屁股都被踢爆了。真的是字面那個意思。」

  「痛快。」奧薇眉開眼笑。「我喜歡那種結局的故事。它們證實了蒂雅姨婆所說的因果報應。」

  「尤金和杜恩那夜顯然嘗到了苦果。」他拿回被她奪走的菜單再度翻看。「想也知道,他們當然不希望那件事被拿來在月蝕灣大肆宣揚。」

  「原來如此。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西雅圖的糗事?」

  「相信我,那可能是在月蝕灣保守得最嚴的秘密。如果尤金和杜恩慘遭兩個男同志修理的消息傳出去,我懷疑他們兩個還能在這一帶公開露面。」

  她把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托著腮幫子。「換言之,你威脅尤金和杜恩。」

  「沒錯。婉轉暗示對他們兩個不起作用。」

  「嗯。」

  他抬起頭。「怎樣?」

  「如果月蝕灣沒有人知道尤金和杜恩的西雅圖歷險記,你怎麼會知道那些細節?」

  「奈維吉。」

  「維吉?他和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這又說來話長了,但我長話短說。幾年前,在那段年少輕狂的歲月裡,我們一群人常和另一群人聚在懸崖附近的路上飆車。」

  「我還以為街頭飆車是違法的。」

  「嘿,我們當時是十九歲的汽車一族。我們還能怎麼樣?」

  「對,汽車一族。說下去。」

  「當年尤金和他的寶貝福特是街頭飆車的常勝軍,但有天晚上我贏了他。他輪不起,在比賽後跟蹤我回家。那時是凌晨一點。」

  「說下去。」

  「杜恩當然跟他在一起。他們可能是互相慫恿。無論如何,尤金開始在鎮南低崖的那條路上玩遊戲。」

  「我知道,那條路上有許多急彎。玩什麼遊戲?」

  「從後面高速接近,故意撞我的後保險桿,追上來與我們並馳,在我們轉彎時突然偏向我們。」

  「我們?」

  他聳聳肩。「那天晚上傑明坐在我的車子裡。」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不知道尤金是真想把我們逼出路面,還是只想嚇嚇我們。那天晚上輸給我可把他給氣炸了。」

  「後來呢?」

  「我判斷我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加速甩掉他,另一個是以假動作騙過他。在那些彎道上加速甩掉他大冒險,所以我選擇以假動作騙過他。我專心開車,傑明盯緊他。當尤金又作勢要追上來並馳時,傑明打信號給我。他的時間抓得非常準,我緊急煞車,尤金繼續往前衝而失去控制。他的車衝出一個低矮的懸崖,滑下一小段斜坡,落在一處淺水裡。」

  「哎唷。他和杜恩顯然沒有送命。」

  「對,多虧了潮水還沒完全漲起來。我把車停在崖頂,傑明和我下去查看情況有多嚴重。尤金癱在方向盤上。起初我們以為他死了,後來才發覺他只是被撞暈了。杜恩嚇呆了。潮水在迅速漲升,沒有時間可以求救。傑明和我把他們兩個拉出車子,拖出水面,用我放在車子後面的毛毯把他們包起來。」

  「換言之,你和傑明救了尤金和杜恩。」

  「他們兩個始終沒有原諒我們害他們出醜。」尼克嘲諷道。

  「奈維吉和這段往事又有什麼關係?」

  「維吉就住在出事地點的附近。把尤金和杜恩救出車子後,我們到維吉家求助。尤金威脅傑明和我時,維吉也在場。」

  「威脅?」

  「我說過尤金氣炸了,怪我們毀了他的愛車。但大部分只是氣自己搞砸了,使我們不得不解救他。無論如何,後來維吉把我們拉到一邊,勸我們那陣子要提防暗算。我們照做了,但尤金沒有任何舉動。幾年過去,我們認為所有相關的人全都忘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但維吉沒有忘?」

  「對。從那時起,維吉一直在注意尤金,那表示也在注意幾乎和他形影不離的杜恩。他們去年在西雅圖惹麻煩時,維吉從一個開情趣用品店的同行那裡聽說了。他寫電子郵件把那件事告訴傑明和我,提醒我們尤金那種人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手上有彈藥以備不時之需絕對划得來。」

  「今天你用了你的彈藥。」

  「可以那麼說。」

  她用一種莫測高深的奇怪表情看著他。「為了我。」

  「我不希望他們散佈那個謠言。」

  「那是你筆下的男主角楚強恩會做的事。」

  他該感到高興才對,尼克心想。但不知何故,她把他和他書中的人物連在一起卻令他不爽。他不是楚強恩,他是賀尼克。他合起菜單,直視著她。

  「不要把我和楚強恩搞混了。」他厲聲道。「他是虛構的,我是真實的。」

  她的表情立刻淡漠起來。她放下托著腮幫子的手,往後靠在椅背上。「瞭解。相信我,我不會犯那個錯誤的。」

  「很好。」他聽了更加不爽。他今天是怎麼了?

  一個年輕的女服務生出現,使他免於陷入反省的沉思中。奧薇點了沙拉。尼克發覺自己餓了,「月全蝕小館」裡的對峙令他食慾大增。他點了特大號的鮪魚三明治和薯條。

  奧薇等女服務生走開。「別誤會,我很感激你今天做的事。」她說。「但威脅尤金和杜恩是明智之舉嗎?」

  「我不擔心那兩個傢伙。」他說。

  「好吧,你擔心的是什麼?我看得出來你有心事。」

  「尤金和杜恩不是抽屜裡最鋒利的刀,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所以說?」

  「所以說,他們兩個雖然喜歡散佈惡意不實的謠言,但都沒有那個智力捏造出關於你的那個謠言。」

  她挑起眉毛。「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仔細想想,尤金和杜恩散佈的那個是相當深奧複雜的流言。他們說明你的動機和機會,還添加了一些藝術市場運作的內幕。尤金甚至是嘗試使用出處這個字眼。」

  「不是你認為他那種人會用的詞彙。」

  「對。」

  「據我所知,他們也不大可能瞭解藝術市場。」

  「確實不大可能。」

  「那也就是說,他們可能不是謠言的來源。」

  「很可能不是。」

  她沉吟片刻,表情凝重起來。「你認為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打算查明是誰造你的謠。」他說。「我認為造謠的人可能有牽連你的動機。」

  「比方說掩飾他自己與竊案的密切關係?」

  「對。」他略微猶豫後決定和盤托出。「那個精巧的謠言還有一個地方令我困擾。」

  「什麼地方?」

  「嫁禍給使者們不是比較容易?他們在大部分鎮民眼中已經有點可疑了。但造謠的人卻選中你作為替死鬼。」

  「你認為這可能是挾怨報復?」

  「對。我得到的結論是,這不是有人在找代罪恙羊,而是偷畫的人在設計陷你於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9:21

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涵茵隨嘉怡來到藝廊。她雙手抓著一張細心捲起的圖畫紙。

  「我把我的圖畫帶來了。」涵茵細聲說,把畫遞向奧薇。

  「謝謝。」奧薇高興地從櫃檯後面出來、接下捲成圓筒狀的畫紙。「很高興你決定參加畫展,涵茵。」

  她還來不及展開畫紙,尼克和卡森就走進了藝廊。尼克?著「白熾體麵包店」的紙袋,卡森手裡拿著一杯熱巧克力。

  「早,嘉怡。」尼克問候。「嗨,涵茵。」

  「早。」嘉怡回答。「涵茵,跟賀先生問好。」

  「你好,賀先生。」

  「這是卡森。」尼克說。

  「嗨。」卡森愉快地說。他看看涵茵,又看看奧薇手中捲起的畫。「那是你的畫嗎?」

  「對。」她說。

  「我也畫了一張。畢小姐替我的畫配了金色的畫框。」他望向奧薇。「我們帶了咖啡和鬆餅給你。」

  「謝謝。」奧薇說。

  「讓我看看涵茵的畫。」卡森說。

  「我也正要看,然後涵茵可以挑選她的畫框。」

  奧薇小心翼翼地展開畫紙,把它放在矮桌上。她看一眼圖畫,稱讚之詞己經到了嘴邊。接著她的目光又回到圖書上,蠟筆展現的非凡才華令她感到敬畏。

  形狀、色彩、明暗和表情都令人驚歎,尤其是考慮到作畫者的年齡。它在某些方面很明顯地是出自兒童之手,在其他方面卻散發出一個極有天賦,卻未經訓練的畫家的原始力量。

  「涵茵,」她柔聲說。「畫得很漂亮。難以置信。」

  涵茵一臉興奮。「你真的喜歡?」

  奧薇的視線依依不捨地離開圖畫轉向她。「是的。」她已引起嘉怡的注意。「說實話,非常優秀。」

  「我告訴過你她很行。」嘉怡驕傲地說。

  「應該說是才華洋溢。」奧薇低聲說。

  卡森這下慌了。「讓我看看。」他快步靠近,看畫的表情是越來越憤怒。「狗。」

  「那是『薩卜』。」涵茵告訴他。「它是我的狗。不完全是我的。它是外公養的,但外公說可以和我共有。」

  卡森猛地轉身面對她。「你不能畫狗參展,我已經畫了『溫士頓』。」

  「卡森,」尼克低聲說。「夠了。」

  卡森轉向父親。「但是,爸爸,她不能畫狗。我已經畫了。」

  涵茵開始顯得不確定。她從母親瞥向奧薇,然後轉頭對卡森怒目而視。「畢小姐說我想畫什麼都可以。」

  「沒錯。」奧薇平靜地說。「沒有兩幅狗的圖畫是相同的,所以畫展裡可以有許多狗的圖畫,就像我們有許多房屋和花朵的圖畫一樣。」

  卡森仍然氣憤填膺,但顯然知道他在打一場必輸的仗。「不公平。」

  「別激動,卡森。」尼克說。「你聽到畢小姐的話了,沒有兩幅狗的圖畫是相同的,所以畫展裡可以有許多狗的圖畫。」

  「每一幅都與眾不同,」奧薇向他保證。「每一幅都獨一無二。你畫的『溫士頓』和涵茵畫的『薩卜』毫無相似之處。」

  卡森繃緊小臉,但沒有進一步爭辯。

  奧薇對涵茵露出微笑。「跟我來替你的『薩卜』選一個畫框。你可以挑選黑色、紅色或金色。」

  涵茵立刻快活起來。「我想要金色,謝謝。」

  卡森的小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

  尼克把卡森帶出藝廊,他們穿過街到走向碼頭。

  尼克在盡頭停下,一隻腳抵著欄杆的木板。他打開咖啡杯的蓋子。

  「要不要告訴我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卡森朝欄杆狠踢一腳。「只是不公平而已。」

  「為什麼不公平?」

  「就是不公平。在剛才之前,我的畫是唯一的狗圖畫,所以畢小姐那麼喜歡它。」

  原來是這麼回事,尼克心想。他喝一口咖啡,考慮著該如何處理這個狀況。他比卡森還要瞭解卡森的處境。每次想到傑明和他的藝術天分,以及他和奧薇有那麼多共同之處,尼克的心裡也充滿毫無道理的嫉妒。

  「畢小姐明白地表示她兩幅狗圖畫都喜歡。」尼克說。

  「她比較喜歡涵茵的。」卡森嘟囔。

  「你怎麼知道?」

  「涵茵的比較好。」卡森說。

  那是用自知無望的語氣說出來的單純陳述。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畢小姐對你畫的『溫士頓』有何看法?」尼克問。「這只是賀家人好勝心的單純體現,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因素?」

  卡森困惑地皺起眉頭。「什麼?」

  有時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卡森還不到六歲。他雖然聰明,但體現和好勝心這類字眼仍然會難倒他。

  「別忘了,兒童畫展不是比賽。畢小姐不會選出優勝作品,所有的圖畫都會展出。不會有任何人輸。」

  「那並不表示畢小姐沒有最喜歡涵茵的作品。」卡森嘟囔。

  「你在意什麼?我是說,面對事實吧!在決定畫畫參加畢小姐的兒童畫展前,你從來沒有對繪畫流露出濃厚的興趣。」

  「我希望畢小姐最喜歡我的畫。」

  「為什麼?」

  卡森聳聳肩。「她喜歡藝術家。如果她認為我是優秀的藝術家,她也許就會比較喜歡我。」

  「跟誰比?涵茵嗎?」

  卡森再度用鞋尖去踢欄杆。這一腳踢得並不用力,與其說是發洩怒氣,不如說是表示沮喪。「不知道。」

  「她很喜歡你,」尼克說。「相信我。」

  卡森又朝欄杆踢出有氣無力的一腳。一個小男孩在努力處理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尼克心想。

  他們默默佇立,悶悶不樂地看著波光瀲灩的海灣。尼克喝完他的咖啡。

  我也希望她喜歡我。我不要她把我當成治療或公事。我要她渴望我,像我渴望她那樣。

  他聽到喀嚓聲,低頭一看,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捏碎了手中的空咖啡杯。他懊惱地把殘骸扔進最近的垃圾桶裡。

  一個大男人在努力處理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他心想。至少他不會亂踢欄杆。這絕對是成熟的表徵。

  「好了。」他說。「我們請畢小姐晚上到家裡來吃飯,你說怎麼樣?」

  「你想她會來嗎?」卡森問,突然熱切起來。

  「不知道。」尼克據實以答。「但我們是兩個賀家人,那表示即使到最後會失敗,我們也要努力追求目標。」

  「我知道。」卡森說。「她喜歡沙拉。告訴她我們會準備很多沙拉。」

  「好主意。」

  「沙拉,是嗎?」奧薇在幾分鐘後面對他們的邀請時說。

  「有很多、很多生菜。」卡森向她保證。「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尼克交抱雙臂靠在櫃檯上。「也許還有一些小蘿蔔。」他承諾。

  她對他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我沒辦法拒絕那樣的提議。」她說。「一言為定。」

  尼克轉向卡森。「我們最好趕快去傅氏超市,以免最好的生菜賣完了。」

  「好。」卡森轉身衝向門口。

  尼克望向奧薇。「謝謝。他正體驗到生平第一次的同行相忌。涵茵畫的『薩卜』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

  「我注意到了。」

  就在此時,傑明把他的日產轎車駛進小停車場。尼克看著他下車走向商店街。

  「卡森立刻看出涵茵的畫比他的好太多。」他對奧薇說。

  「兒童書展不是比賽。」

  「是啊,我提醒他了。」他穿過展示間走向敞開的大門。「但他是賀家人,他以『溫士頓』的畫參展時就訂定了目標。他希望你認為他的畫是最棒的。現在他擔心他遠不及一個較佳的藝術家。」

  她點頭。「我瞭解。」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傑明停在席氏骨董店的門口。他面無表情地瞥尼克一眼,然後開門走進她祖母的店裡。

  「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你說瞭解,」尼克輕聲說。「因為我有相同的困擾。」

  她把手肘靠在櫃檯上。「你擔心你遠不及一個較佳的藝術家?」

  「同行相忌在任何年齡都不好處理。」

  他走到門外與卡森會合。

  那天晚上六點,她和卡森站在崖頂俯瞰從海裡伸出的五根手指狀岩石。

  「下面那裡叫死手灣。」卡森愉快地說明。「名字是爸爸小時候給它取的,因為岩石像那樣升出來很像一隻死人的手。」

  「那些岩石看來確實很像手指。」奧薇凝視著海灣,吹著溫和的海風。

  「那下面也有一些洞穴,昨天我和爸爸進去了,我們在巖壁上發現了一些記號。爸爸說那些記號是他小時候做的,以免莉莉姑姑和安娜姑姑在裡面迷路。」

  「不愧是賀家人,總是事先計劃。」她說。

  「對,爸爸說賀家人都會那樣做。」卡森煩惱地皺眉。「但他說有時再周詳的計劃也沒有用,他說有時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而使情況改變。」

  「你指的是涵茵畫的『薩卜』那種事嗎?」她柔聲問。

  他飛快地看她一眼後,轉開視線。「對。它比我畫的『溫士頓』好,對不對?」

  她坐到附近的一塊岩石上以便平視他的臉。「涵茵有了不起的繪畫天分。如果她肯努力又有熱情,我認為她將來很可能成為傑出的畫家。」

  「對。」卡森踢著一叢雜草。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天分。」她說。「涵茵固然有繪畫天分,但你能看出她畫得很好也是一種天分。」

  他瞥向她,仍然眉頭深鎖,但好奇心被挑了起來。「哪一種?」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眼看出一幅畫有多好。」

  「可了不起了。」

  「是很了不起。」她就事論事地說。「你擁有鑒賞卓越的眼光,那種天分在將來會成為你的寶貴資產。」

  「你怎麼知道?」他嘟囔。

  「因為我擁有的就是那種天分。」

  那句話使他愣了幾秒,接著他露出驚駭的表情。「同一種?」

  「對。」

  「但我不想經營藝廊,我想像彌頓爺爺和索利太公那樣經營大公司。爸爸說那可能就是我將來做的事,因為我有那個基因什麼的。」

  「無論你從事哪一行,鑒賞品質與美的天分對你都會很有用。」她說。

  「你肯定嗎?」

  「百分之百。」

  「因為我不想被迫經營像你經營的那種小藝廊。」

  「放心,我懷疑你最後會以經營藝廊維生。但你將來可能會決定買藝術品放在家裡或辦公室,憑你的天分,你能夠買到卓越的藝術品。你不必花錢請顧問告訴你孰優孰劣,你能夠自己作決定。」

  「哼。」但作決定的可能顯然令他心情好多了。

  「誰知道呢?」她說。「也許有朝一日你可能會買涵茵的畫。」

  「我絕不會買她畫的笨狗,那是毫無疑間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9:28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尼克心想。他感到如釋重負,甚至十分滿意。這對他畢竟是新的經驗。倒不是他不會做菜,他好歹也為自己和卡森烹飪了好一陣子。

  但在艾咪去世一年後恢復社交生活時,他就有意無意地只和那種不喜歡和早熟的孩子一起坐在廚房裡吃飯的女人交往。

  也許賀家的女生說的沒錯。也許他只是不願用居家的眼光去看他約會的對象。看到一個女人在你的廚房裡跟你的兒子暢談狗和恐龍之後,你對她的看法就會大不相同。

  無論如何,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今晚隔著佈滿賀家三代印記的舊木桌望向對面的奧薇和卡森時,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她好像天生就該和他們父子一起坐在這裡。

  他們玩遍了多年來堆積在玄關壁櫥裡的各種棋類遊戲,卡森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沙發上睡著。尼克把他抱到樓上的臥室。等他回到客廳時,奧薇已經穿上了外套,正從口袋裡掏出汽車鑰匙。

  「時候不早,」她說,笑容太燦爛了點。「我該走了。謝謝你們的晚餐。」

  這回輪到她要逃跑了,他心想。

  「我送你上車。」

  他從壁櫥裡拿出外套穿上。打開前門,他聞到海水的味道,看到海灣裡起了薄霧。

  「幸好我正要走,」奧薇說,走到陽台上往四下瞧。「霧看來會越來越濃。」

  「可能吧!」他跟著她到屋外,讓前門虛掩著。「謝謝你稍早時對卡森說的話。知道你不會光憑他的圖畫評斷他,使他覺得好多了。」

  「別客氣。」

  「那孩子是賀家人,我能說什麼呢?他希望你喜歡他。只要是他認為能夠使你喜歡他的事,他都會去做。」

  「他不必擔心。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是個乖巧伶俐的孩子。」

  他雙手抓著欄杆,望進越來越濃的霧裡。「那我呢?」

  「你?」

  「我最好警告你,這是個有其子必有其父的案例。」

  她站在頂層台階上,用探詢的眼神看他一眼。「你希望我喜歡你?」

  「我希望你非常喜歡我。」

  她把鑰匙弄得叮噹響。「如果這是為了再次跟我上床──」

  「這確實是為了再次跟你上床,」他慢條斯理地說。「但也是為了解釋我前天晚上匆匆離開的原因。」

  「我知道你為什麼匆匆離開。你驚慌了。」

  他放開欄杆,猛地轉身握住她的肩膀。「我沒有。」

  「你有。你顯然有許多與喪妻有關的問題待解決,當你跟一個女人太親密時,你就驚慌了。」

  「胡說。」

  她同情地輕拍他的臂膀。「沒關係,我瞭解。蒂雅姨婆死後,我也花了一段時間才熬過悲傷。我甚至無法想像失去心愛的另一半會有多痛苦。」

  他更加用力握緊她。「的確很痛苦,但理由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要告訴你一件連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事。」

  她渾身一僵。「我不確定我想聽。」

  「來不及了,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要說。你可能知道艾咪墜機的那架小飛機駕駛是我家的一個世交。」

  「對,大家都知道。」

  「但是除了他的妻子和我以外,沒有人知道他和艾咪的友誼已到什麼程度。」

  「尼克,別再說了。」

  「我在葬禮後才發現他們曾經是一對戀人,因吵架而分手,各自婚嫁。墜機前兩個月他們久別重逢,舊情復燃,恍然大悟他們嫁錯了人和娶錯了人。」

  她輕觸他的臉頰,沒有說話。

  「那天他們相約去滑雪勝地共度週末。他的妻子以為他去外地出差,我則以為艾咪去丹佛探望姊姊。」

  奧薇悲傷地搖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葬禮後他的妻子和我長談了一番。我們一致決定,為了她的兒子和我的兒子,對外宣稱她的丈夫只是順道搭載我的妻子前往科羅拉多。大家都信以為真。」

  「原來如此。」她放下手。「很遺憾,尼克。」

  「我不要你為我感到難過,」他放開她的肩膀,捧起她的臉蛋。「我只要你瞭解我為什麼不願太快重新發展認真的感情。」

  「你害怕。」

  他繃緊下顎。「我沒有。」

  「你有。你犯了賀家人不該犯的錯誤。第一次的錯誤婚姻使你深恐再犯相同的錯誤。穩紮穩打比較容易。」

  「我承認我是犯了錯,我也承認賀家人通常不會犯那種錯誤。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立刻瞭解。「因為卡森。」

  「艾咪替我生了兒子。為此,我會永遠感激她。」

  「理當如此。但那並不表示你在內心深處不會害怕再次付出感情。」

  「我不怕,」他平靜地說。「但我變得非常謹慎。艾咪和我匆促成婚,因為我們兩個都認為有激情就夠了。其實不然。下一次,我要不慌不忙,務必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你太過謹慎,所以男女關係一有從隨便跨越到認真的跡象,你就感到緊張不安。」她審視他的臉。「前天晚上就是那樣嗎?你以為我們的一夜情會有進一步的發展而驚慌起來?」

  「最後一次澄清,我沒有驚慌。還有,我必須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打算跟你只有一夜情而已。」

  「對不起,你心慌意亂,是不是因為擔心我們夏日小小的放縱,會變得太複雜、太沉重?」

  他拒絕讓她逼得他發脾氣,他這會兒有目標要達成。賀家人絕不失焦。

  「有錯請更正。」他說。「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也沒有在尋找短期關係以外的東西,生性瀟灑小姐。」

  她臉紅了。「前天晚上奪門而出的人不是我。我對夏日小小的放縱很滿意。」

  「我沒有奪門而出。我是匆匆離去,但我沒有用跑的。」

  「細枝末節。」

  「重要的細節。我想要提醒你,我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你的藝廊。」他說。「我又不是一走了之。還有,當你說跟我上床有治療的功效時,你認為我作何感想?你把它說得好像是按摩水療或補藥之類的。」

  她輕咬下唇。「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

  「好極了。幫個忙,下次想要物理治療時,打電話找按摩師或指壓師。再不然去買個震動器。」

  她杏眼圓睜,他覺得她看來有點慌張了。不知何故,那帶給他極大的滿足。

  「別逼我。」她警告。

  「我哪有逼你。」他把她拉近。「這樣才叫逼你。」

  他親吻她,竭盡所能地引誘她做出回應。他不知道他期待什麼,但知道他想要什麼。他訂定了目標。他要逼她承認跟他上床絕不只是具有療效的補藥。

  她沒有作勢掙脫時,他有點意外又相當安心。遲疑片刻後,她的唇開始軟化。她摟住他的脖子,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熱情在他體內激盪,點燃了他的感官。

  至少這一點他沒有搞錯,他心想,她仍然渴望他。在那方面,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可以感覺到熱情在她體內迅速上升。

  她在他懷裡顫抖,更加用力摟緊他的脖子。他感到洋洋得意,但更感到如釋重負。

  他離開她的唇,輕咬她的耳垂。「你至少得承認跟我上床的感覺很棒。」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棒。」她仰起頭,讓他親吻她的粉頸。「真的很棒。」

  「那麼為什麼不盡情享受?」她的肌膚和髮香混合成令人迷醉的氣味,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味道。「我們還有剩餘的夏季。」

  她在他懷裡一僵,手指停止在他的髮間移動。她緩緩推開他,抬起低垂的眼睫。「你說的或許沒錯。」

  他親吻她的鼻尖。「不是或許。」

  「前天晚上我可能是反應過度了。」

  「可以理解。」他向她保證。「你這一年來很不好過,生活裡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對事業和未來作出重大的決定。壓力很大。」

  「沒錯。」

  「有件事你說的或許沒錯。」他慷慨地說。「把自己想成某種物理治療師並不容易,但我不得不承認淋漓盡致的性愛具有治療的功效。」

  「可能釋放出很多腦內啡,還兼具運動的功效。」

  「對,運動。」他不確定談話的方向是他想要的,但也沒有多少選擇。

  「就像在海灘上快步走。」她若有所思地說。

  他強迫自己從一數到十,然後擠出一個微笑。「不需要分析得那麼透徹。男歡女愛是很正常的事,兩個健康、負責又正好是自由之身的成年人,沒有理由不一起享受。」

  她退後一步,溜出他的懷抱。「我會考慮。」

  他愣在原地。「你會考慮?」

  「對。」她轉身步下台階。「我今晚沒辦法答覆你。我現在思緒不清,我不想根據過於激動的情緒作出輕率的決定。我相信你一定能瞭解。」

  「現在是誰驚慌了?」他輕聲問。

  「你認為我不敢和你談戀愛?」

  「對。我正是那樣想的。」

  「你說的或許沒錯。」她用惋惜卻認命的語氣說。「就像你說的,我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很難釐清理性和情感。」

  他跟著她步下台階,陪她走向車子。她在車門邊停下時,他也在她背後停下。他伸手打開車門時,讓手指輕擦過她的臀部。

  「明天見。」他說。「今晚試著睡點覺。」

  她滑進駕駛座。「我相信我會睡得很好,謝謝。」

  「你真幸運。」

  她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裡。「我還想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認為你應該打電話給傑明,請他出來喝杯啤酒,或男人想把話談開時,會做的事。」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你們曾經是知己好友,沒有理由不能再做朋友。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你沒有和他的妻子發生婚外情。」說完,她轉動鑰匙,拉上車門,駛進夜色中。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49:51

第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十點多,尼克把車開進「白熾體麵包店」的停車場,看到黑色加長型轎車停在前門附近時,就知道今天的日子不好過。司機坐在方向盤後面邊喝咖啡邊看報。

  「我不需要受這個氣,」尼克在卡森爬出後座時,喃喃自語。「我真的不需要。」

  卡森抬頭望向他。「你不需要什麼,爸爸?」

  「你馬上就會知道。」他關上後車門,走向麵包店。

  「我今天要熱巧克力和橘子鬆餅。」卡森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順便買咖啡和鬆餅給畢小姐,好不好?」

  「這我得考慮、考慮。」他還在為她昨晚臨別前說的話生氣。她好大的膽子,竟敢建議他主動與傑明重修舊好。

  卡森面露驚訝。「為什麼?我們向來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

  「情況變複雜了。」

  「但我們一定得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我們向來帶那些東西給她,現在她會等我們帶去。爸爸,你保證過你不會做惹她生氣的事。」

  「好吧、好吧,我們買咖啡和鬆餅給她就是了。」

  他打開麵包店大門,卡森立刻看到坐在桌邊的兩個人。他興奮地往前衝。

  「太公。」卡森回頭。「爸爸,是太公,他來了。」

  「我注意到了。」尼克說。他和索利的目光在卡森頭頂交會,接著他瞥向一臉自鳴得意的米契。「真是意外。」

  他從容不迫地跟著卡森走向兩個老人一起喝咖啡的桌子。兩跟手杖並靠在一張椅子上。那些手杖使人產生錯誤的印象,尼克心想。如果你在乍看之下認為它們暗示著軟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看過米契和索利幾十年前從軍時的合照。當時他們正值英氣風發的年齡,強壯能幹,準備大展抱負。但相片是他們在遙遠的叢林裡戰火餘生後不久拍攝的,那段經歷給他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今日仍可在他們的眼中看到那個印記。他們是鐵錚錚的硬漢,走進暗巷時會希望他們在你背後的那種人。

  他們兩個都固執得要命,尤其是要別人順他們的意時。但平心而論,那些正是麥家和賀家代代相傳的特質,尼克心想。

  索利在卡森衝到他的椅子邊停下時,朝他咧嘴而笑。他伸手擁抱卡森,疼愛地摸摸他的頭。

  「嗨,小寶貝,你好嗎?」

  「嘀。」卡森回答。「太公,你來看我參展的畫嗎?如果是,那你得等幾天。書展下星期才舉行。我畫了『溫士頓』。」

  「我絕不會錯過畫展的。」索利向他保證,把他輕輕推向櫃檯。「去買鬆餅吃,記在我的帳上。」

  「好。」卡森跑開。

  尼克望向米契。「這是你的傑作吧?」

  「只是認為應該讓你祖父知道月蝕灣這裡發生什麼事。」米契幸災樂禍地回答說。

  「聽說你最近很忙,尼克。」索利拿起他的咖啡。「除了設法找以前屬於施拓姆的一幅畫以外,還和畢奧薇交往。」

  「不見得是那個順序,但沒錯,我的暑假到目前為止大致是那樣。」尼克認命地抓張椅子坐下。「但這種情況很有希望會改善。」

  在「築夢園」吃了午餐,和忙著招待客人的瑞夫和安娜匆匆談了些話之後,尼克和索利帶著卡森和「溫士頓」到老宅子下方的海灘散步。

  索利看卡森追著「溫士頓」在海灘上跑來跑去。

  「總有一天你得讓那孩子擁有他自己的狗。」他說。

  「等他滿六歲。」尼克說。

  「下個月就滿了。」

  「我知道。卡森幾乎是每天都提醒我。」

  「六歲。」索利不可思議地搖搖頭。「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以前常和彌頓、你和一隻名叫『裘裘』的狗在這個海灘散步。」

  「如果這是光陰似箭、卡森需要一個母親和我該再婚這類話題的開場白,我們可不可以直接跳到最後一段?」尼克說。「我聽了太多次,都能倒背如流了。」

  「別激動。我們都很擔心你和卡森。你知道的,賀家的男人是有家室的男人。」

  「卡森和我有許多家人,我每次轉身都會撞上家人。例如今天早上,我走進麵包店想買杯咖啡,結果看到什麼?家人。」

  「你這個年紀的男人腳踏數條船太不像賀家人了。」

  「我沒有腳踏數條船。」

  「那你把與幾個不同的女人交往叫做什麼?」

  「社交生活。我必須鄭重聲明,我不是同時和幾個不同的女人交往。可惡!這三年來我也只和六個不同的女人交往過。我認為那不算太多。」

  「你的祖母、母親和兩個妹妹卻認為太多。」

  「她們全都走火入魔似地要我再婚。」

  「她們認為你有某種心理障礙。她們認為你無法對另一個女人認真,是因為你害怕像失去艾咪一樣失去她。」

  「你的看法呢?」

  「我?」索利似乎有點意外被問及意見。他在一塊岩石旁停下。「我認為你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女人。」

  一直繃緊神經準備聽訓的尼克略微放鬆。「對,跟我的看法差不多。」

  「但奧薇不一樣,對不對?」

  真不該放鬆戒心的,尼克心想。「米契叫你來的,對不對?」

  「米契覺得他必須保護奧薇。」

  「奧薇可以照顧自己。」

  「那你呢?」索利輕聲間。

  尼克愣了一下才領悟。「別告訴我,你擔心有麻煩的人是我。」

  「有個問題問你。」索利望著在一個洞穴口探險的卡森和「溫士頓」。

  「什麼問題?」

  「你對奧薇發表『談話』了嗎?」

  「真要命。我開始覺得西北部的每個人,好像都知道我社交生活的所有細節。太恐怖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對奧薇發表你獨創的『別認真』演說了嗎?」

  「知道嗎?我不打算回答那個問題。」

  索利點點頭。「事情這回出了差錯,是不是?真給米契猜對了。」

  「我想我們最好換個話題,爺爺。」

  「好主意。感情諮詢不是我的專長。但信不信由你,我是來瞭解情況,不是來對你施壓的。我想不需要我插手,你就能處理你自己的愛情生活。」

  尼克聳起眉毛。「真令我吃驚。從何時起我的家人不再一有機會就對我施壓?」

  索利長歎一聲。「在你成長期間,我給了你太多壓力。要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會接管賀氏投資。」

  「我知道。」

  「那天你走進我的辦公室說你要離開公司時,我處理得不好。大發脾氣,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

  「我也是。」尼克輕聲說。

  「那天下午彌頓怒氣沖沖地到辦公室找我,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生氣。他叫我別再找你的麻煩,說你、莉莉和安娜都像我一樣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說他不會坐視我逼你們做我希望你們做的事。那天真夠我受的了。」

  「爸爸說了那些話?」尼克十分意外。他知道父親支持他離開公司的決定,但不知道彌頓竟然為了那件事和索利槓上了。

  「對。如今回想起來,我明白他是在保護你和你的兩個妹妹,不讓你們承受我在他成長期間施加在他身上的那種壓力。要知道,我不是有意強行塑造任何人,我只是一直夢想賀氏投資會代代相傳。我只是不敢相信我的孫子竟然不想要我辛苦大半生所創造出來的東西。」

  「問題是,賀氏投資是你的創造物。而我需要全部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你在你的寫作裡找到了,現在我都明白了。」索利繃緊下顎。「但有件事一直令我納悶。」

  尼克戒慎地瞥向他。「什麼事?」

  「在第一木書出版後離開賀氏投資,是不是使你的婚姻亮起紅燈?」

  尼克倒抽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是你的奶奶猜出你和艾咪到最後相處得並不好,她憑直覺感到問題始於你決定離開賀氏投資。她總覺得艾咪視公司為婚約的一部分。」

  尼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壓根兒沒料到有人知道他的婚姻問題。

  「奶奶猜的沒錯。」他在片刻後說。「艾咪跟那天開飛機的那個男人發生婚外情。如果她還活著,我想我們會離婚。她想要退出。」

  「而你一定受不了她的不安於室。你是賀家人。」

  「對。」

  「料想也是這個情形。」索利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曾孫子和狗身上。「這才是你遲遲不願對另一個女人認真的真正原因。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可惡!最近好像每個人都想對我做心理分析。」

  索利眉頭一皺。「每個人?據我所知,只有蕾秋猜出你和艾咪之間的問題。我們從來沒有對家裡的任何人提起,外人就更不說了。」

  「我告訴奧薇我和艾咪間的情形,她立刻推得和奶奶相同的結論。」

  「啊,女人,總是企圖分析什麼原因使男人這樣做。」

  「對。」

  「但願她們知道我們其實有多簡單。」

  「最好繼續讓她們猜,」尼克說。「可能會使我們顯得比較耐人尋味。」

  「有道理。」索利把杖尖插進沙裡,再度開始步行。「關於那個話題,能說的大概都說了。談談那幅失竊的畫吧!你真的要像你書裡那個叫楚強恩的人一樣扮私家偵探?」

  「是愛莉、維吉和奧薇耍我到處問問看。」尼克跟在他身旁。「他們認為魏警長查錯了方向,我有點贊成他們的看法。警長懷疑是其中一個使者偷走了畫,而且已經運到西雅圖或波特蘭銷贓了。」

  「這個米契已告訴我了。」

  「聽到奧薇是主嫌的謠言後,我對這件事認真多了。」

  「奧薇?」索利皺起眉頭。「這可有意思了。」

  「我也那麼想,」尼克說。「尤其是考慮到她在鎮上人緣不錯。把嫌疑指向被本地人視為怪人和外人的使者們不是簡單得多嗎?」

  「你認為是私人恩怨,對嗎?有人出於某種理由而故意栽贓嫁禍給奧薇。」

  「在我看來是如此。」

  「你確定她沒有激怒鎮上的某個人?也許是作品被她拒絕的藝術家挾怨報復?」

  「我想不是。」尼克仔細看他一眼。「我開始懷疑這件事肇因於過去。」

  「貝蒂雅。」

  「對。」

  「但當年的受害者只有米契和我。而我們兩個即使想要報復,也都老得報復不動了。」

  「只要動機夠強,沒有人會老得報復不動。但我同意你和米契不是這件事的幕後黑手。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月蝕灣有沒有其他人對貝蒂雅懷有極深的怨恨,而企圖拿奧薇洩恨?」

  索利默默思索片刻,最後他說:「在商場上打滾六十年使我學到任何事都與私人有關。像蒂雅那種大金額的詐騙案通常都會造成不小的附帶傷害。」

  「意思是除了你和米契以外,可能還有其他人受害?」

  「有可能。我無法告訴你任何名字,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怎麼做。我會跟米契討論。要知道,他和我從來沒有真正談過蒂雅害我們破產倒閉時,出事的細節。我們忙著責怪對方和累積怨恨,但現在我們或許可以心平氣和地討論它。兩個人湊在一起重建事件原貌。」

  「謝謝。如果你們想出任何可能的名字,讓我知道。」

  「好。但你明白這是很大膽的假設吧?」

  「當然。但目前我也只能大膽假設了。」

  索利停下來把手杖尖端往沙裡戳了幾下。「要不要我幫你一個忙,讓你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時間?」

  「你在自告奮勇當保母嗎?」

  「我想我可以帶卡森回波特蘭幾天。莉莉和我可以照顧他,讓蓋比和彌頓去為合併案的細節爭執。你可以趁這段時間專心找尋那幅失竊的畫。」

  「好啊!如果卡森願意,歡迎你帶他去,但別假裝是想幫我的忙。你只是想要另一個塑造他的機會,你認為你能把他變成賀家的下一個企業帝國創建者。」

  「你不得不承認那孩子很有商業天分。」索利輕聲低笑。「記不記得幾個月前你帶他到鳳凰城時,他在家門口擺冷飲攤賺了多少錢?真的是天生好手。」

  尼克看著兒子和「溫士頓」玩耍,驕傲之情油然而生。「我們等著瞧吧!」

  「是啊!是得等著瞧。對了,別告訴我,我帶走卡森幾天不是在幫你的忙。我還以為你會感謝我給你一點空間,好進行你的追求行動。」

  「追求行動。」尼克絆了一跌,站穩後對索利怒目而視。「你在胡說什麼?」

  「在我那樣嘗試逼你接管賀氏投資之後,我想這是我虧欠你的。」索利說。「我只有一句話要說。我認為你選得不錯。我很喜歡奧薇。」

  「可惡!誰說我要追求畢奧薇了?」

  「像這樣幫你讓我覺得很開心。我想我在人生暮年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暮年個鬼!你才沒有多愁善感,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事事都要管。」

  「我能說什麼呢?這是祖傳天性。」

  兩個小時後,他們出發前往波特蘭。索利等他們出了鎮界後,才拿起行動電話打給米契。

  「怎麼樣?」米契問。「你都跟尼克說清楚了嗎?」

  索利瞥向坐在身旁的卡森,小男孩正專心在看一本關於狗的書。「不必擔心我的孫子和畢小姐的,呃,交往了。」

  米契在電話彼端用力哼了一聲。「我不信。」

  「這件事你只有相信我了,米契。在此期間發生了一件和那幅失竊的畫有關的事,尼克有預感這是私人恩怨。他認為竊賊可能是因為蒂雅害賀麥企業倒閉那件事,而懷恨在心至今的某個人。」

  「但當年破產的是你我。據我所知,只有我們被騙上當。怎麼會有其他人懷恨至今?」

  「不知道。我建議我們先把當年可能與蒂雅和賀麥企業有關的每個人列成名單。」

  「那需要花不少腦筋。」

  「我知道。不如這樣吧。你列出你的名單,我列出我的,然後我們可以討論和比較彼此的名單。也許我們會想到什麼。」

  「我盡力。」米契停頓一下。「你確定尼克不會對奧薇始亂終棄?」

  「放心吧!」

  索利切斷電話,望向卡森。「挑好你想要哪種狗了嗎?」

  「我要一隻像『溫士頓』那樣的狗。」

  「另一隻『溫士頓』是不可能出錯的選擇。」索利摸摸卡森的頭,然後把手伸進公事包裡。「那提醒了我,我把你的投資組合用電腦列印了一張。要不要看看那些冷飲利潤現在怎麼樣了?」

  卡森立刻合起書本。「我賺了多少?」他興奮地問。

  「你買的費斯玩具股票很不錯。」

  「我說過他們製造的玩具很好。」

  「你是說過。」索利把結算單放在兩人中間的座椅上。「看看最下面那行,你賺了三百美元。」

  「哇塞!」卡森抓起結算單,立刻開始問和各個記載事項有關的問題。

  索利靠在椅背上,準備沉湎在他最喜愛的嗜好中:把投資策略的奧秘傳授給他熱切求知的曾孫。

  活著真好,他心想,他有卡森。而兩個小時前安娜告訴他,他很快就會有第二個曾孫。從蓋比和莉莉的恩愛模樣看來,他幾乎可以肯定近日內又會有喜訊傳出。

  他只需要把尼克和奧薇導入正軌,生活就會幾乎接近完美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0:04

第十七章

  愛莉的戰情室裡發出神秘綠光,奧薇極感興趣地打量從厚重鐵門邊緣滲出的寒光。

  「她會不會是在解凍她幾個月前宣稱,研究中心企圖藏匿的那些冷凍外星人?」奧薇問道。

  「談到愛莉和她的陰謀論,沒有任何事會令我訝異。」尼克推開門,後退一步讓奧薇先進去。

  奧薇走進戰情室,看到神秘綠光原來來自電腦螢幕。三個身穿寬鬆長袍、佩帶許多仿古埃及首飾的未來歷史使者在伏案工作。其中兩個在仔細查閱厚厚的日誌,另一個在敲擊鍵盤輸入資料。奧薇和尼克進入時,他們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室內陳設簡單樸素。一張大型的月蝕灣地形圖貼在大桌子的桌面上,靠牆的鐵架上擺滿日誌。

  愛莉身著迷彩裝坐在桌子後面的木椅上,嘴裡叼著一枝未點燃的粗短雪茄。檯燈的狹窄光線低低地照在地形圖上,愛莉的臉大部分都在陰影裡。

  「你們也該到了。」愛莉指指桌子對面的椅子。「坐。要不要咖啡?」

  奧薇瞥向角落的咖啡機,她可以聞到咖啡燒焦的味道。咖啡壺顯然已經在保溫摯上擺了很久。「謝謝,不用了。」她客氣地說,坐到一張椅子上。「我今天已經喝了很多。」

  「我也不用。」尼克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用下巴指指三個使者。「日誌工程進行得如何?」

  「符合預定進度,我打算保持下去。」愛莉滿意地說。「研究中心那些壞蛋休想阻止我們。但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

  「怎麼了?」尼克問。

  「研究中心那幫人捏造了一個謠言。上午在傅氏超市聽說的。」愛莉激動地說。

  奧薇歎口氣。「說我監守自盜和故佈疑陣的謠言嗎?」

  「答對了。」愛莉哼了一聲說。「你們也聽說了?」

  「對。」尼克回答。「謠言似乎來自尤金和杜恩。我已經設法使他們閉嘴,但直覺地感到他們不是原始來源。」

  顯然是研究中心企圖利用他們散播謠言。」愛莉說。「那兩個笨蛋絕不會探究傳聞起源,他們只會高興地逢人便說。利用他們的人知道那是他們的天性。」

  尼克思索片刻。「你說你在傅氏超市聽到那個謠言?」

  「結帳櫃檯。」愛莉說。「聽到史佩荻告訴鄧梅嬌。」

  奧薇聽了有點憂慮不安。鄧梅嬌的女兒凱莉是兒童畫展的參展者之一;任職鎮議會的鄧戈敦表明要參選下屆鎮長。鄧家自翔為社區的棟樑。

  「佩荻和梅嬌,是嗎?」尼克靠向椅背,伸直雙腿,雙手的十指合成尖塔狀。「我們必須追查出這個謠言的起源。」

  「我們知道它的起源,」愛莉厲聲道。「研究中心那幫人捏造的。我敢說他們把畫在研究中心裡。聽著,我想出一個計劃──」

  「不行。」尼克舉手示意她噤聲。「門兒都沒有。你休想叫我和奧薇進入研究中心找那幅畫。」

  「非進去不可。」愛莉說。「看不出有別的方法可以找到那幅畫。」

  「再給我幾天。」尼克說。「我正從幾方面切入。」

  愛莉面露狐疑。「哪幾方面?」

  「事情有點複雜,我還不打算討論。就說我認為這件事的根源在過去,我已經請我祖父幫忙了。他和麥米契在做一些機密背景調查。收到結果時,我會聯絡你。」

  「機密背景,是嗎?」愛莉嚼著雪茄思索。「你估計什麼時候會收到他們的報告?」

  「很快,」尼克保證道,他站起來。「就這幾天。在我回報你之前,暫停進入研究中心的計劃,好嗎?如果現在行動,你會打草驚蛇,他們說不定會移動畫。說不定運到加州。畫一出月蝕灣,我們就別想找到它了。」

  愛莉嚼幾下雪茄,然後決斷地點個頭。「好。給你幾天時間讓你完成機密背景調查。如果索利和米契沒有給你有用的情報,我們就得進去。那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好。我會保持聯絡。」尼克握住奧薇的手臂,把她從椅子里拉起來。「走吧,親愛的,我們有工作要做。」

  親愛的三個字使她愣了幾秒。她猜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用了那個暱稱。她思忖著,任他把她拖出戰情室。

  外面在飄著細雨,小屋周圍的樹林籠罩在薄霧中。尼克催她上車,然後迅速把車駛離愛莉的車道。

  「機密背景調查?」她挖苦地問。

  「我覺得聽來很有軍事味道。」

  「確實唬住愛莉了,但你只替我們爭取到一點時間。你想在那點時間內完成什麼?」

  「難倒我了,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立刻想出辦法來。我可不想被捲入愛莉在研究中心的任何秘密行動。」

  「根據米契的說法聽來,那有點像家族傳統。先是安娜和瑞夫替愛莉執行任務,接著是莉莉和蓋比。」

  「他們很幸運沒有人因非法入侵而被捕。」尼克把車轉上大馬路。「我可不打算傚法他們的英雄行徑,尤其是根本沒有理由認為畫被藏在研究中心。」

  她眼中的笑意消失。「但你確實認為它還在鎮上某個地方,對不對?」

  「對。」他看著路面說。「我認為偷畫賊的動機是私人恩怨,而不是為了牟利。那表示它可能還在鎮上某個地方。我們必須找出那些謠言的源頭。」

  不久後他們回到商店街尾的停車場,尼克下車送奧薇到藝廊門口。

  不久前聽愛莉提到在傅氏超市聽說謠言時,產生的憂慮不安再度襲向她。而在藝廊裡,櫃檯後面的嘉怡似乎與鄧梅嬌起了爭執。

  「那是荒謬的謠言,鄧太太。」嘉怡語氣強烈地說。「我無法想像是誰造的謠,但那完全沒有事實根據。」

  梅嬌顯然不打算接受保證或安撫。「抱歉。」她說,但表情中毫無悔意,只有堅決。「但不管謠言是真是假,我都必須堅持你把小女的畫還給我。只要有疑雲籠罩著畢奧薇和輝景藝廊,我就不能讓凱莉參展。我必須考慮到外子在社區的地位。」

  感覺到身旁的尼克氣憤得渾身一僵,奧薇連忙上前緩和緊張的氣氛。

  「我猜這是為了與我有關的流言。」她冷靜說。

  嘉怡和梅嬌猛地轉身。嘉怡的表情和梅嬌一樣堅決。

  看到尼克站在奧薇身旁似乎使梅嬌吃了一驚。她開口要對他說話,但被嘉怡搶先一步。

  「如果畫展裡沒有她的畫,凱莉會很傷心。」嘉怡對奧薇說。她瞪梅嬌一眼。「我相信鄧太太不會希望她的女兒因為無聊的流言而感到被忽視。你知道小孩子有多麼敏感。」

  梅嬌滿臉通紅,但心意已決。「抱歉,奧薇。凱莉或許不瞭解我這樣做的原因,但這都是為了她好。我相信你能體諒我的處境。鄧家三代都是這個社區受尊敬的成員。」

  「你覺得怎樣對你女兒最好就該那樣做。」奧薇說。「很遺憾你聽信我偷了鄂堂慕畫作的謠言,但那是你的選擇。我去把畫拿來給你。」

  梅嬌嘴唇一抿。「我沒有說我相信流言,只不過凱莉的畫參加展出會不大好看。」

  「太可笑了。」嘉怡氣呼呼地說。「幫助平息流言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你女兒的畫和其他小朋友的畫一起展出。你明明知道把畫抽走是在火上加油。」

  奧薇很感動,但不打算讓嘉怡替她應戰。「沒關係,我會把畫還給你。」

  她繞過櫃檯,打開工作室的門走進去。

  「很抱歉,但這真的不是我的問題,不是嗎?」梅嬌冷冷地說。

  「那要看你怎麼看,梅嬌。」尼克說。

  奧薇在工作室裡聽了不禁瑟縮一下。尼克真的火大了。

  但梅嬌顯然沒有聽出尼克的話是棉裡裹刺。

  「尼克,」她的態度迅速轉變,變得十分熱情友善。「聽說你來避暑。歡迎你回月蝕灣來小住。」

  「謝謝。」尼克說。

  「在傅氏超市的架上看到你的新書。」梅嬌說。「封面很吸引人。」

  「是嗎?」

  「是的。要知道,我對色彩和設計很有概念。相信內容一定也很精采。據說你的書非常暢銷。可惜我最近沒空看書。」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尼克喃喃地道。

  奧薇忍住一聲呻吟,急忙翻找凱莉的畫。她再不快點出去,尼克就要大開殺戒了。

  「要知道,戈敦準備競選下屆鎮長。」梅嬌繼續以輕鬆親切的語氣說,渾然不覺自己正走在鋼索上。「競選工作和凱莉的暑期活動忙得我沒機會看報紙以外的東西。」

  「我懂你的意思。」尼克說。「我最近也很忙,忙著追查是誰造奧薇的謠。」

  「噢,對。」梅嬌聽來有點為難,好像她沒料到談話會往這個方向走。「對,聽說你在調查那幅畫的事。有什麼發現嗎?」

  「事實上,我就快查出來了。」

  「太好了。」梅嬌敷衍道。

  「我正在努力證實一項推測。我認為找出是誰造的謠就等於抓到偷畫的賊。」

  梅嬌清清喉嚨。「是嗎?我看不出兩者有什麼關聯。」

  「絕對有關聯。」尼克以專家的權威語氣向她保證。「造謠的人顯然是為了轉移他人的注意而放煙幕,這是做賊喊捉賊的老招了。」

  「是嗎?」梅嬌警覺地問。

  「當然。竊賊和壞蛋經常這樣做,所以執法人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查和罪行有關的謠言。這就叫追查線索。」

  「是嗎?」梅嬌再度清清喉嚨。「這我就不清楚了。」

  「可能是因為你從來沒看過我的小說。」尼克非常客氣地說。

  奧薇咬牙切齒。外面的情況越來越凶險。她加速翻找。她相當確定凱莉畫的是房屋,好像還有一朵大黃花。

  「我正在製作名單列出每個複述過那個謠言的人。」尼克解釋。「調查來源。看看是誰試圖散佈謠言。」

  「聽來不大有幫助。」梅嬌說,語氣有點氣急敗壞了。

  「等名單製作好,我會把它交給魏席恩,讓他仔細調查名單上的每個人。我有把握名單上的某個人會被證明就是竊賊。」

  「我不認為你可以那樣假定。」梅嬌的聲音裡出現驚恐。「我是說,那樣太荒謬了。鎮上的每個人都在散佈那個流言。」

  「不是每個人。」尼克說。「例如,我敢說嘉怡就沒有複述那個謠言。」

  「對,我沒有。」嘉怡愉快地說。「我才不會散佈那種胡言亂語。我得考慮我在社區的地位,畢竟我家在月蝕灣也住了三代。跟你一樣,梅嬌。」

  「哦,我在傅氏超市聽史佩荻說的。」梅嬌辯解。「我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的。」

  「謝謝,我會找佩荻談。」尼克圓滑地說。

  「為什麼要浪費你的時間?」梅嬌問。「找畫是魏席恩的工作。」

  「我這是在幫忙。」尼克說。「奧薇是所謂的家族密友。」

  另一陣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梅嬌小心翼翼地說。

  奧薇看到凱莉的畫,把它從那一整疊配好畫框的畫裡抽出來。她快步走出工作室。

  「這是你女兒的畫,」她把它遞給櫃檯對面的梅嬌。「畫得很不錯,色彩感很敏銳。告訴她畫框她可以留著。藝廊敬贈。」

  「謝謝。真的很遺憾。但我必須考慮戈敦的地位。」梅嬌略帶猶豫地接過畫,然後轉向尼克。「祝你調查順利。」

  「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找出偷畫的人是誰。」尼克胸有成竹地說。「我的名單就快列好了。」

  「呃,好。我當然希望狀況趕快解除。」梅嬌露出優雅的笑容。「對了,既然你們在月蝕灣避暑,我一定會把凱莉的慶生會邀請函寄給卡森。要知道,凱莉八月就滿六歲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不用麻煩了。」尼克說。「我相信你能體諒我的難處。如果某個小朋友的母親在我的名單上,那麼我絕不能讓卡森參加那個小朋友的慶生會。要知道,我必須考慮卡森在社區的地位。」

  梅嬌目瞪口呆,一臉驚駭。

  奧薇有股衝動想要雙手掩面,身旁的嘉怡根本無意隱藏滿意的笑容。

  梅嬌迅速恢復自制。「你怎麼可以暗示我……我在你的名單上?」

  「別把那個放在心上,梅嬌。」尼克說。「等這件事結束,我相信大家遲早會忘記誰在名單上和誰不在名單上。」

  「你──」梅嬌氣得說不出話來,站在原地對尼克怒目而視。

  「要知道,」尼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如果你願意協助調查,我會感激不盡。事實上,我家的每個人都會感謝你的協助。考慮到你在社區的地位,你可以幫上大忙。」

  梅嬌動了兩下嘴巴才說出話來。「我當然十分樂意,但真的不知道能怎樣幫你。我跟你說過了,散佈流言的是史佩荻。」

  「我接下來就要找佩荻談。」尼克向她保證。「不過你這麼熱心,有一件非常有助於縮減名單的事,倒是你可以做的。」

  「什麼事?」

  尼克瞥向她手裡的畫。「把凱莉的畫留下,那樣一來,全鎮的人都會明白你不相信謠言是真的。」

  梅嬌中了圈套,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惡狠狠地瞪奧薇一眼,把畫放到櫃檯上,然後轉頭對尼克微笑。「如果你真的認為這樣有助於──」

  「哦,有,」尼克說。「毫無疑問。就像我剛才說的,感激不盡。」

  「關於你的名單。」梅嬌慢吞吞地說。

  「我顯然不必把你列入其中。」尼克說。

  那似乎使梅嬌略感安慰,她快步走向門口。「希望你和席恩很快就會解決這件事。」

  「會的。」尼克說。

  他們默默地注視著梅嬌走向停車場。

  奧薇把手肘擱在櫃檯上,用手托著腮幫子,輪流打量尼克和嘉怡。「別誤會,我非常感動,但強迫梅嬌把凱莉的畫留下來是明智之舉嗎?」

  「管它明不明智。」嘉怡說。「真爽。」

  「拜託,那是鄧梅嬌呀!」奧薇提醒她。「她的丈夫是鎮議員,還有可能是下一任的月蝕灣鎮長。」

  「那又怎樣?」嘉怡輕聲低笑。「這位是賀尼克,他的家族可以買賣整個鎮議會和鎮長。事實上,如果傳聞屬實,他們曾經那樣做過好多次。」

  「公平點。」尼克對她說。「歷屆議會和鎮長都願意用給我們賀家人方便,來交換我們對圖書館興建經費和碼頭整修工程的捐款,又不是我們的錯。」

  奧薇對他有了新的認識。「唷,我想我剛剛目睹了所謂的『仗勢欺人』。」

  「別緊張,梅嬌是活該。」嘉怡說。「她高中時就是勢利眼。你應該注意到了,她並沒有表示要寄慶生會邀請函給我的涵茵。」

  「對,她是沒有。」奧薇承認。

  「如果能讓你覺得安慰。」尼克說。「涵茵會收到下個月卡森慶生會的邀請函。」

  嘉怡露出微笑。「謝謝,她會非常興奮。她還沒有機會在這裡交到朋友。」

  「在卡森的慶生會上,她會有很多機會認識其他與她同年齡的小朋友。」尼克說。「鎮上的每個小朋友都會受到邀請,甚至是鄧凱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0:39

第十八章

  那天下午,奧薇在工作室替兒童畫展的圖畫配框時,聽到席傑明的聲音從展示間傳來。

  「嘉怡?」傑明聽來很意外又有點不敢置信。「姜嘉怡?」

  「現在是紀嘉怡了。嗨,傑明,好久不見。」

  「的確。上次看到你時,你還只是小孩子。」

  「不小了。上次遇見你時,我在念大學。沒想到你竟然記得。我記得那時你剛從研究所畢業,正準備到波特蘭的一所大學任教。」

  「沒錯。奶奶提到你回到鎮上,說你在找工作。」

  「如你所見,找到了。這份工作是暫時的,因為奧薇打算在夏季結束時賣掉藝廊,但它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到處看看。我希望研究中心或張伯倫大學會有空缺。」

  「我在研究中心工作。」傑明說。「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幫你留意。秋季來臨前一定會有一些職位出缺。」

  「麻煩你了。感激不盡。」

  短暫的寂靜。

  「我猜你可能聽說我去年離婚了。」傑明說。

  「你的祖母提過。」嘉怡柔聲道。「我可以體會你的感受,我自己也在兩年前離了婚。那就是我回月蝕灣的主因,我希望我的女兒能有更多家人在她身邊。」

  「聽來像是明智之舉。小孩子需要歸屬感。也許每個人都需要。」

  「那就是你回來的原因嗎?」嘉怡好奇地問。

  「可能吧!在某種意義上,月蝕灣永遠都是家。研究中心給我職位時,我覺得正是搬回來的好時機。」

  奧薇來到門口。傑明和嘉怡站在櫃檯的兩邊,眼中似乎只有對方。他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她,她可以發誓空氣中有火花。

  她輕聲清清喉嚨。他們兩個嚇了一跳,滿臉驚訝地轉向她。她差點笑出來。他們的表情會讓人以為她一直躲在衣櫥裡,剛剛才突然跳出來。

  「嗨,傑明。」她說。「有沒有把你的畫帶來?」

  「當然。」他指指靠在櫃檯邊的木箱。「裡面有兩幅。」

  嘉怡把上半身探出櫃檯。「奧薇說你畫畫。讓我們瞧瞧。」

  「我今天只帶了風景畫來。」傑明打開木箱。「奧薇認為那是我在月蝕灣最有可能的市場。」

  他從木箱裡拉出一幅畫把它靠在牆上。奧薇和嘉怡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審視它。

  嘉怡立刻興奮地讚美有加。「日落月蝕拱,我喜歡。更重要的是,我賣得掉。週末前就會被買走。」

  傑明和奧薇覺得有趣地互看一眼。

  「這樣吧!」傑明對嘉怡說。「如果你在一周內賣掉它,我請你到『築夢園』吃晚餐。」

  嘉怡的目光沒有離開畫。「一言為定。」

  尼克在卡拉髮廊外面堵到史佩荻。佩荻是七十幾歲的寡婦。從尼克有記憶起,她就有收集和傳播本地大小八卦的嗜好。

  「下午好,史太太。」他從寶馬的擋泥板邊走向她。「最近好嗎?」

  「喲,賀尼克,真高興看到你。聽說你到月蝕灣來避暑。」

  「是的。」

  「前天在傅氏超市的架子上看到你的新書。」

  「是嗎?」他在心中發誓絕不問她有沒有看過他的書。

  「我本來想買,因為我常看玄疑推理小說。但我看了封底,裡面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殺人狂的事。」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寫進書裡。」

  「我只看關於殺人狂的小說。」

  「不出所料。」尼克說。

  「誰會想到你會成為暢銷作家?要知道,聽說你離開賀氏投資那天,我告訴席愛蒂你犯下大錯。說你不但會毀了自己的人生,還會傷透你祖父的心。」

  「幸好我們都沒事,史太太。不知道可不可以請問你幾個問題。」

  「你在找那幅失竊的畫,對不對?」佩荻歎口氣。「你當然可以問我一些問題,但若傳聞屬實,你恐怕是在浪費時間。」

  「為什麼?」

  她壓低聲音。「大家都知道最有可能的嫌疑犯是畢奧薇。」

  「奇怪你竟然會主動提起,史太太。我也聽說了這個謠言,正想查明是誰造的謠。以為你或許能告訴我。」

  「你想知道是誰造的謠?」佩荻不敢置信地問。

  「沒錯。」

  「但那有什麼要緊?我是說,當你仔細想想畢小姐最有可能是賊時,此事不就顯而易見了嗎?」

  「我就不覺得。」尼克說。

  「哦。」佩荻先是一臉困惑,接著憐憫地看他一眼,輕拍他的臂膀。「這個嘛,我猜在這種情況下,你只願意把她往好處想也是人之常情。無論如何,我勸你另外找個女朋友。」

  尼克冷冷地微笑。當私家偵探最難的地方,就在有時很難避免發脾氣,他心想。但告訴史佩荻,她是搬弄是非的好事者並無好處。

  「我不打算聽從你的勸告,史太太。因此我不得不找出真正的竊賊。」

  「但是,如過是畢小姐偷了畫───」

  「奧薇沒有偷畫。」

  她嘖嘖作聲。「你似乎十分肯定。」

  「是的,史太太。」

  「真是的,尼克,真沒想到你那麼容易上女人的當。」

  「而我還以為你是聰明人,不會被一個竊賊給騙了。」

  佩挾把頭一仰。「你說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造謠的人就是偷畫的人。」

  「別荒謬了。」

  「你第一次聽到這個謠言是在什麼地方,史太太?」

  佩荻抬頭挺胸。「就在卡拉髮廊這裡。」

  尼克望向她背後的櫥窗,看到兩個婦人坐在吹風機下面。她們的大腿上都擺著雜誌,但都沒有在看,而是專心地在討論店外發生的事。在幫客人燙頭髮的髮廊老闆米卡拉正從鏡子裡看著他。

  他和史佩荻談話的事不到天黑就會傳遍全鎮。

  他的新問題赫然聳現。性別的壕溝在月蝕灣仍然挖得很深。有些地方是禁止男人進入的。卡拉髮廊就是社區每個男性的未知領域。

  十五分鐘後,他走進「輝景藝廊」時,還在思索新策略的細節。

  藝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奧薇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椅上記筆記。

  她抬起頭。「你來了。我正在開始擔心。有沒有找到史佩荻?」

  「找到也沒用。」他打量斜靠在牆上的兩幅加框畫。「我不記得它們。新的嗎?」

  奧薇的臉上閃過一抹怪異的表情。「對,是新的。」

  「我不是專家,但我喜歡它們。」

  「我也是。」

  「月蝕拱的黃昏畫得很迷人,碼頭夜景也很不錯。薄霧、黑水和船上的小燈給人憂鬱的感覺。誰畫的?」

  櫃檯後面的門口有人影晃動,傑明從工作室裡出來。他面無表情地望向尼克。

  「我。」傑明說。

  嘉怡來到他身邊。「很棒吧?」她興奮地說。「我已經想到一個可能的客戶了。」

  當然是傑明,尼克心想。他是怎麼了?怎麼會忘記傑明和他頗具市場的藝術天分?要不是在專心思考如何弄個人進髮廊,他就會在看到畫時恍然大悟。現在當著奧薇和嘉怡的面,他不得不保持風度和教養。

  「恭喜。」他用平和的語氣說。「畫得好。」

  「賣得掉就更好了。」傑明說,語氣和尼克一樣平和。「但我不打算在近日內辭掉白天的工作。我是說,能夠實際以畫畫維生的機率有多大?也許百萬分之一?」

  「我相信尼克很清楚你的感受。」奧薇說。「他寄出第一本原稿時,一定也有相同的疑慮。對不對,尼克?」

  她把他困死了,他心想。

  「對,」他說。「還有在那之後的每一次。感覺始終都像跳下斷崖。」

  告訴她,他和傑明的嫌隙內幕顯然是個錯誤。她到底想怎樣?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兩個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進行他們的秘密戰爭?

  傑明一臉的認真。「跳下斷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嗎?」

  尼克聳聳肩。「據我所知,沒有。我的建議是習慣它。」他轉向嘉怡。「想不想扮演臥底特務?」

  「我必須穿風衣嗎?」嘉怡問。

  「除非你想在洗髮盆裡弄濕領子。」

  奧薇跳下高腳椅。「卡拉髮廊?你要嘉怡去那裡看看她能聽到什麼和謠言有關的事?」

  「對。史佩荻說她第一次聽到那個謠言就是在那裡。」

  「你對這個偵探的玩意兒是認真的,對不對?」傑明問尼克。

  「不,我只是需要一些有趣的材料來寫暑假作業的日記。」尼克回答。

  「好啦、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傑明嘟囔。「你是認真的。」他轉向奧薇。「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那你得問尼克。」她油滑地說。「調查由他負責。」

  傑明看來不大高興,但盡責地轉向尼克。「讓我知道。我在這裡扎的根和你一樣深,我也許能替你節省一些時間。」

  「謝謝你,傑明。」奧薇說。「你說怎樣,尼克?」

  她不會鬆手,尼克心想。除非他忍痛開口約傑明喝酒小聚,否則她是不會滿意的。也許最容易脫身的辦法,就是當她的面開口邀請。傑明會拒絕,然後他們兩個都可以解套了。

  他看看手錶,然後望向傑明。「快五點了。我想跟嘉怡談明天她進入髮廊後需要做的事,然後我會跟奧薇去吃飯。」他從眼角瞥見她聳起眉毛。但不出他所料,她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要做什麼,所以不會設路障。「今天晚上我會去『月全蝕小館』收聽最新的八卦流言。你要不要加入我?我請你喝啤酒,我們一邊打撞球,一邊豎直耳朵,看看會聽到什麼。」

  傑明繃緊下顎。但令尼克驚訝的是,他有了輕微的動作。雖然只是僵硬地點一下頭,但絕對是接受的表示。

  「有何不可?」傑明說。

  可惡!這下子他們兩個都掉進陷阱裡了,尼克心想。

  奧薇看來歡喜在心。她給他一個嘉許的溫暖笑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0:45

  一股覺悟的電流竄過他全身。就像是藝廊的地板突然在他腳底裂開,使他猝不及防地墜入萬丈深淵。

  真該死!原來他一直問錯了問題,他心想。他一直在納悶奧薇為什麼堅持干涉他的生活。其實更重要的問題是,他為什麼讓她那樣做?

  他們在「螃蟹屋」用餐,被觀光客、夏季客和一大堆本地人所包圍。

  「你不會後悔的。」奧薇真誠地說。

  「嗯哼。」他敲開一隻蟹螯,埋頭苦幹鮮嫩的蟹肉。

  「如果傑明仍然認為你和他的妻子有婚外情,他就不會同意跟你一起喝酒。」

  「嗯哼。」他對另一隻蟹螯展開攻勢,蟹殼碎裂的聲音聽了真爽。

  「他顯然想重修舊好。」

  「嗯哼。」

  「他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現在你提供了機會。」

  「嗯哼。」他找尋另一隻蟹螯來摧毀。

  「這樣做是正確的,尼克。」

  「我不喜歡被操控。」

  「我沒有操控你。」

  「你有。」

  「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用力吞嚥一下。「好嘛,一個強而有力的建議。」

  「都是你一直煩我,才會有今晚的會面。」

  她臉紅了。「如果讓你有那種感覺,我很抱歉。」

  「我確實有那種感覺。」

  她一臉煩惱地往後坐,慢吞吞地摺餐巾。「你不是真的生氣,對不對?」

  「我真的生氣,但大部分是氣自己。」

  「因為你讓我強迫你今晚和傑明會面?」

  「嗯哼。」

  「原來如此。」她的聲音平穩,但放下餐巾時,手指在微微顫抖。「如果你覺得是那樣,為什麼不取消這項安排?」

  他苦笑著望進深淵。「來不及了。」在你不可能知道的許多方面都來不及了,他在心裡補充。

  「我不懂。」

  「是啊,看得出來。」

  「月全蝕小館」這種酒館在全世界都有它們一席之地,尼克心想。例如它是月蝕灣唯一可以讓兩個有私怨的人在中立區會面的場所。

  酒館的客人開始增加,但後面撞球區還算安靜。目前只有另一張撞球檯有人使用,幸好沒有人吸煙,所以空氣還算清新。幽暗的室內只有每張撞球檯中央的上方亮著狹長的白光。

  如果吧檯是談話的地方,那麼撞球就是遊戲,尼克心想。態度最重要。

  尼克稍微調整一下姿勢,用手指搭起橋,傾身擊球,直到球落袋才打直腰桿。

  「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都中計了。」他說。

  在球檯的另一邊,傑明從陰影裡望著他。「我得到的印象是那樣。但是她要在她的藝廊展示我的畫。如果能有名利雙收的機會,跟你打打撞球和讓你請我喝杯啤酒,不像是付出太高的代價。」

  「嗯哼。」尼克用巧克塗球桿。「我也認為那是你同意的真正原因。奧薇有這種難以抵抗的衝動要改正補救。跟當年她的姨婆對賀麥企業做的事有關。」

  「我想也是。她說要在夏季結束時離開月蝕灣。」

  「她是那樣說的。」他研究球檯上的球,思考戰略。

  傑明隔著球檯注視他。「她還說你沒有和我的前妻發生婚外情。」

  「她說的沒錯。我沒有。」

  傑明沒有應答,但也沒有再破口大罵。

  他們默默打著撞球,酒館前面的噪音逐漸升高。有人打開了音樂,一個西部鄉村搖滾歌手哀訴著一個好女人變壞的故事。

  尼克再度擊球入袋。「要知道,妻子有外遇的男人不是只有你一個。」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出來,大概是覺得時機恰當吧!

  傑明在球檯另一邊靜止不動。「艾咪?」

  「駕駛那架飛機的那個男人。」

  「天啊!我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我希望保持那樣。」

  「那當然。相信我,我瞭解你的感受。」傑明停頓一下。「奧薇說我該問問自己是你或蘿娜,曾經在別的事情上對我說謊。」

  「有答案了嗎?」

  「有。蘿娜說謊騙過我兩件事。很重要的事。我猜我們有溝通問題。」傑明用巧克塗球桿。「但想不起來你什麼時候謊騙過我。」

  尼克端詳球檯。「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甚至不大喜歡蘿娜。總覺得她認為她是委屈下嫁給你。」

  「也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不大喜歡艾咪。總覺得她愛賀氏投資多過愛你。」

  「你說的也許沒錯。」他出桿,等球落袋。「但她是個好母親。」

  「那個很重要。」傑明說。

  「非常重要。」

  「至少你有卡森。我從慘痛的經驗中發現蘿娜不想要孩子。至少不想跟我生。」

  「卡森使一切都值得。」尼克說。

  「想想看,我們兩個遇到女人時,都自認知道在做什麼。」傑明邊喝啤酒邊看尼克擊球。「想來我們要學的還有很多。」

  「對。」

  球檯邊的氣氛變得輕鬆多了,也許是因為啤酒的關係。

  「你認為是誰偷了鄂堂慕的畫?」傑明問。

  「企圖嫁禍給奧薇的那個人。我感覺得到這是私人恩怨。」

  「沒道理呀!奧薇沒有傷害過這裡的任何人。」

  「但她的姨婆有。」

  「根據老掉牙的故事,貝蒂雅的受害者是賀家人和麥家人。」傑明擺好擊球姿勢。「你認為可能有其他人?」

  「我的祖父用了附帶傷害這個字眼。」

  傑明擊球入袋。「要知道,賀麥企業倒閉時,我的祖母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她在這個小鎮長大,認識所有的人。她每個星期和三個在這鎮上也很有歷史的女人打橋牌,她們或許可以想起一些有用的往事。要不要我跟她說?看看她能不能從她的牌友那裡打聽到什麼?我相信她會很喜歡扮間諜。」

  「那就拜託了。」尼克說。

  音樂聲越來越大,人群聲越來越吵。其他的玩家陸續進入撞球室使用其他的球檯,空氣開始因有人吸煙而污濁。

  「時候不早了。」尼克說。

  傑明聳聳肩。「再玩一局?」

  「有何不可?」

  尼可剛把球擺好,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從酒吧間和撞球室的隔間開口處傳來。

  「喲,這不是自以為是月蝕灣之王的王八羔子嗎?」尤金模糊不清地說。「你再瞧瞧,杜恩。他在和他的死黨傑明打撞球。真令人感動,對不對?」

  其他球檯的玩家都沒有望向門口那兩個人,每個人都假裝在專心打球。但是尼克知道他們都在側耳傾聽。撞球室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你說的對。」傑明低聲說,連看都沒有看尤金和杜恩一眼。「該走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姓賀的?」尤金咆哮。「不是該和你的那個紅髮嫌犯在一起嗎?大家都知道她跟你上床,好讓你忽略她偷畫的事實。」

  尼克緩緩放下球桿,球檯另一邊的傑明也放下球桿。這次他們兩個都望向那對蠢貨。

  撞球室裡突然鴉雀無聲,每個人都靜止不動,每個人都在等著好戲上場。

  尼克望向尤金。「你不想再多說什麼,尤金。」

  但尤金顯然醉得顧不了後果。

  「你以為你可以威脅我?」尤金雙手握拳地向前逼近。「你當真以為我會吃你那套?」

  「他說的沒錯,尤金。」傑明輕聲說。「你不想這樣做。」

  「我也不吃你那套,姓席的!你以為你媽媽嫁給姓席的,而你常和賀尼克廝混,你就可以在離開這些年後,一回來就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們走吧!」尼克對傑明說。

  「好。」傑明開始繞過球檯。

  「我和杜恩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姓賀的!」尤金停下來擋住通往門口的路。「她是天生紅頭髮嗎?她的下面是不是和上面一樣紅?」

  尼克繞過球檯桌角。

  「別激動。」傑明低聲說。「計劃是離開這裡,記得嗎?」

  尼克停在球檯的正前方。「計劃是告訴這裡的每個人,關於尤金和杜恩不久前到西雅圖冒險的小故事。」

  「閉嘴,姓賀的!」尤金大吼。「閉上你的鳥嘴。再說一個字,我就扭下你的腦袋當球踢。」

  「是嗎?」

  「限,沒有人在乎你和紅髮小妞上床。沒有人在乎你的性生活,姓賀的!」

  「顯然除了你以外,尤金。」其中一個旁觀者熱心地說。「也許是因為賀尼克的性生活比你的精采許多。」

  尤金氣得面如豬肝。他把脖子一縮,開始往前衝。就體型而言,他的速度可說是快得驚人。昔日的足球訓練,尼克心想。

  「真要命!」傑明嘟囔。「原來快速退場不過如此。」

  尼克直到最後一秒才採取行動,他橫跨一步避開衝撞。尤金的速度仍在,但身手遠不如以前靈活。他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衝,越過尼克一秒前站的位置,直接撞上球檯,上半身伏在檯面上。

  「好了。」傑明說。「我們現在離開,對不對?」

  尼克置若罔聞地抓住尤金一側的肩膀,但還來不及出力拉他,他已經從檯面上挺起上半身,一個拳頭也已經揮在半空中。

  尼克矮身躲過攻擊,雙手握拳猛擊尤金的肚子。他覺得自己像在打非常扎實的枕頭,感覺雖然很爽,但沒有造成什麼損害。尼克急忙退開,甩甩髮麻的雙手。

  好吧!那一招也許是個錯誤。

  幸虧喝多了啤酒和撞到球檯使尤金失去平衡。當他揮動手臂再度衝鋒時,尼克伸出一隻腳把他絆翻。尤金應聲倒地,連地板都為之震動。

  杜恩怪叫一聲,抄起最近的球桿撲向尼克。傑明在他經過時,抽走他手中的球桿。

  「要知道,」傑明說。「如果你費神看過尼克的小說,你就會知道男主角打架時,一定會帶著他可靠的老搭檔博納。」

  武器被奪的杜恩緊急煞車,轉身攻擊近在咫尺的傑明。但是他那拳沒打中傑明,反而打中另一個玩家的肩膀。

  「眼,當心點,小兔崽子。」那個玩家一拳擊中杜恩,杜恩跌倒撞到從酒吧間過來看熱鬧的一個酒客。

  一個站在尼克背後的人輕聲低笑。「啊呀,那個紅髮小妞一定很騷。怎麼樣?她到底是不是天生──」

  尼克猛地轉身,一拳擊中那個人的胸膛。那個人往後倒在一張球檯上,他的球桿飛出去打中另一個人。

  撞球室頓時陷入叫喊和拳頭齊飛的混戰中。

  尼克轉身,在一堆流汗、氣喘的身體中間找尋尤金。

  「姓賀的王八蛋!」尤金已經從地板上爬了起來,他撲向尼克。

  尼克閃避時,撞到來看熱鬧的尹山迪。他們雙雙倒地滾到一張球檯底下。

  傑明彎腰望向檯子底下的兩個人。「你們沒事吧?」

  有人把傑明拉起來朝他揮拳,而那一拳擊中傑明的下顎側面,使他往後一個踉蹌撞上球檯。

  尼克推開山迪,從檯子底下衝出來。他猛撞剛剛攻擊傑明的人,和那個人一起倒下,翻滾在打翻的啤酒裡。

  佛萊拿起電話報警,魏席恩和另外兩個警員在十分鐘後抵達。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1:04

第十九章

  午夜過後不久,尼克、傑明和瑞夫站在月蝕灣警察局前面的停車場上。

  「我非說不可,今天對我來說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瑞夫拋接著車鑰匙。「作夢也沒想到正直卓越、社區棟樑的賀家人也有需要麥家人保釋的一天。更不說是席家人了。」

  「如果你在找永誌不忘的感激,去翻電話簿。」傑明小心翼翼地觸摸下顎。

  「我最恨保你出獄後又在那裡幸災樂禍的人。」尼克咕噥。

  「你們兩個明天看起來會很醒目。」瑞夫含笑地說。

  「要知道,我們兩個沒心情聽你囉唆。」尼克瞪他一眼。「這會兒我們只要你載我們去『月全蝕小館』拿車。你有辦法安安靜靜地做到嗎?」

  「沒辦法。」瑞夫說。「你們要搭便車就得忍受我的俏皮話。」

  尼克和傑明互看一眼。「我們可以現在就揍扁他,也可以改天再動手。」

  「我提議改天。」傑明說。「老實說,我今晚沒辦法再做激烈的運動了。」

  「好吧,改天。」尼克轉向瑞夫。「開車。」

  「榮幸之至。」瑞夫帶頭穿過停車場走向安娜的車。

  就在這時,另一輛汽車轉進停車場,它的車頭燈使尼克眼花了一下。它在不遠處緊急煞車。是奧薇的南瓜馬車。

  「愉快夜晚的完美結局。」尼克喃喃自語。「好到不能再好,對不對?」

  他們看著車門打開,奧薇從駕駛座彈出來,蓬亂的紅髮在昏黃的路燈下有如一團野火。

  「不會吧!」瑞夫說。「天啊!我真慶幸自己這會兒不是你,尼克。你自求多福吧。」

  奧薇衝向他們。她穿著印花薄紗長裙、緊身低領恤衫和拖鞋,衣服顯然穿得很匆忙。

  「我剛剛接到安娜的電話。說什麼酒館裡發生鬥毆和其中有嚴重的誤會。」

  「確實是有嚴重的誤會。」尼克說。「你忘了穿鞋子。要知道,適當鞋類的重要經常被忽略。」

  「你們兩個還好嗎?」她問。

  「當然。」尼克說。「我們沒事。對不對,傑明?」

  「我們沒事。」傑明應和。

  「他們沒事。」瑞夫向她保證。

  尼克看到她略微放鬆。肩膀的輕移使她的胸部在恤衫下移動,薄棉布短暫地繃緊在她的乳頭上,使他看出她沒有戴胸罩。

  他突然強烈意識到站在身旁的瑞夫和傑明也在看她,可能也注意到她沒有戴胸罩。

  他惱怒地脫下夾克遞向她。「拿去穿上。外面有點冷。」

  她衝著夾克皺眉頭,好像從來沒見過夾克似的。他上前擋在她和另外兩個男人中間,用力地把夾克披在她的肩膀上。夾克太大,前襟像斗蓬似地垂著。他並不十分滿意,但至少她的乳頭不會再被看見。

  她不理會夾克,對他怒目而視。「怎麼回事?打架是誰起的頭?」

  「伍尤金起的頭。」尼克說,然後瞥向傑明。「對不對?」

  「沒錯。」傑明說。「伍尤金挑起的。」

  瑞夫點頭。「伍尤金。」

  「事情發生時,你又不在現場,瑞夫。你怎麼知道?」

  「任何事端只要涉及『惡尤金』和『蠢杜恩』,你就知道是誰挑起的。」瑞夫解釋。

  「在月蝕灣都是這樣。」尼克說。

  傑明開口準備發表意見。她舉手示意他噤聲,然後轉向尼克。

  「為了什麼打架?」

  尼克聳聳肩。「酒吧裡打架是常有的事,傑明和我只是不巧在那裡。」

  她滿目狐疑地轉向傑明。

  「酒館裡的鬥毆有點像龍捲風,」傑明一本正經地說。「大自然的威力。突然爆發,原因不明。」

  她轉向瑞夫。「你可以回答我嗎?」

  瑞夫投降似地舉起雙手,一臉的無辜。「我不在場,記得嗎?」

  她再度望向尼克。

  「喂,是你出的主意要我請傑明喝酒。」他提醒她。

  她雙手插腰。那個動作使夾克前襟分開,使恤衫繃緊在她未加束縛的胸部上。「所以這整件事都要怪我不好?你的意思是這樣嗎?賀尼克,你怎麼可以怪罪到我頭上來?」

  尼克再度上前遮住她的身體。「你可以載我去開我的車。」

  「等一下。我還沒有說完。」她說。

  「不,你說完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個身,不由分說地把她推進駕駛座裡。

  他開車跟著她回到她的住處,下車送她到她家前門。

  「你沒有必要跟我回家。」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現在已經過了午夜,這棟屋子又位在這麼偏僻的懸崖上。」

  「這裡是月蝕灣,」她轉動鑰匙。「可能是西北部犯罪率最低的地方。」

  「但你深夜獨自回家還是會令我擔心。」但更重要的是,今夜獨自躺在床上想著她會使他發瘋。也許是某種睪固酮殘留的鬥毆後遺症,也許是他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

  她打開門,跨入屋內,打開一盞燈,轉身從門口注視他。光在她背後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頭髮像火紅的光環圍繞著她的臉。她又在施仙女的魔法了。他想要把她推倒在床上,把自己深埋在她體內,使她永遠無法忘記她和他一樣是凡人。

  「謝謝。」她客氣地說。「如你所見,我回到家了,安然無恙。你可以走了。」

  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她,如果她強迫他離開,他可能會跑進森林裡對著月亮嗥叫。

  他伸手抓住門框。「請我進去。」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我今晚受了不少罪,而且你已經注意到都是你害的。」

  「我跟你說過不要把酒館裡的鬥毆怪罪到我頭上來。」她把頭微微一偏。「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和傑明今晚談得如何。在鬥毆爆發前,有沒有解開一些心結?」

  「有啊!我們重修舊好了。」

  她的表情馬上變得溫柔起來。「太好了。」

  他見機不可失,一隻腳立刻跨過門檻。「現在可以讓我進去了嗎?」

  「尼克了──」

  他傾身用一個深吻封住她的嘴,但小心避免碰到她。如果在這時碰到她,他可能無法把雙手從她身上移開。至少在天亮前不可能。

  她沒有退縮。他感覺到一陣輕顫竄過她全身。有進展,他告訴自己。抬起頭時,他看到她柔軟的紅唇微微張開著。

  「你知道嗎?」他說。「我今晚不想談我和傑明的心結。」

  「我瞭解。」她伸出舌尖輕舔嘴角。「你確定你沒事?」

  「你先前已經問過那個問題了。」

  「對,我知道,但你聽來怪怪的。」

  「也許是因為我覺得怪怪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全身通了高壓電。

  「也許是暴力行為的延遲反應。」

  「也許吧!」

  她抬起手。他以為她要摸他的臉,但她在最後一刻遲疑了,指尖停在離他下顎一寸處。「你的頭有沒有被打到?」

  「記不得了。」他捉住游移的指尖帶向他的唇。「可能有被打到而造成失憶。」

  「尼克。」她的聲音溫柔多了,而且還有一點沙啞。

  他合住她的指尖輕咬一口,她倒抽口氣。

  他把那個視為邀請而滑過門檻,她退後讓他入內。他關上門,朝她伸出手。

  「噢,尼克。」

  接著她就置身在他懷裡,用力抱緊他,唇貼著他的喉嚨。

  「安娜告訴我你跟人打架時,我擔心死了。」她在他頸上低語。「接著她告訴我,你打電話叫瑞夫去警察局保你出來時,我氣壞了。但我還是很害怕。」

  「沒事了。」他在她唇邊說。「都沒事了。」

  「你確定你沒事嗎?」

  「很快就會沒事的。」

  他把她抱起來,就著玄關那盞燈的微光,穿過走廊,經過浴室,進入陰影深濃的臥室。

  他第一眼看到床鋪時,以為它被鬼魂圍繞著,後來才明白那些是白紗床帳。

  仙女的閨房,他心想。

  他讓奧薇順著他的身體緩緩往下滑,直到她雙腳落地,然後才脫掉她的恤衫。她果然沒有戴胸罩。她圓潤的乳房剛好適合他的手掌。他的拇指輕輕擦過緊繃的乳頭。她閉起眼睛,另一陣輕顫竄過她。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跟著顫抖。

  他的手緩緩滑下她身側的柔嫩肌膚,找到薄紗長裙的鬆緊裙腰。他把手伸到腰帶下,把紗裙褪下她的臀部。

  接著發現她今夜忽略的內衣不只是胸罩而已。

  他讓紗裙落到她的腳踝,把手指伸進她兩腿間的密林裡。他死也不會告訴尤金或其他男人,奧薇確實是天生紅髮。

  「你沒穿內褲。」他在她赤裸的香肩上說。

  「我剛才趕著出門。」

  「我會瘋掉。」

  一抹微笑浮上她的嘴角,她開始解他的襯衫鈕扣。「因為我忘了穿內褲?」

  「離你這麼近,我很容易就會發瘋。」

  「太好了。」她撥開他的襯衫前襟,把手掌貼在他的胸膛上。「這會兒我也不覺得自己的神志完全正常。」

  他推她往後退,每一步都送上一個吻,直到她碰到高高的床鋪。白紗床帳在她背後微微飄動,守護著秘密閨房的內部。

  他一邊親吻她,一邊伸手撥開她背後的床帳。他把床罩掀到床尾,露出雪白的床單。

  他把她抱到床單上,退後繼續脫衣服。輕柔的床帳緩緩移近。在床帳的另一邊,奧薇透過迷霧般的白紗看著他。她側躺在床上,膝蓋微屈,臀部的線條優雅誘人。

  他在紗帳外站了幾秒,努力控制體內如千軍萬馬般奔騰的慾望。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從來不曾像這樣,他困惑地心想。不只是肉體。他的年紀和經驗使他能夠從容處理生理反應。

  在靈魂深處,他知道有別的東西在發展。他一直努力漠視它、迴避它、否認它,但現實是逃避不了的。奧薇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他望著紗帳裡的她,納悶著她到底是不是以妖術迷惑住他的妖女。

  他沒有時間思忖他的困境,沉重的亢奮使他無法清楚地思考。他奮力脫完剩餘的衣服。

  他再度撥開床帳,奧薇朝他伸出雙手,把他拉到雪白的床單上。他伸手撫摸她曲線曼妙的臀部,她急切地扭身挨近他。

  「尼克。」

  「別急。」他呢喃。

  但她不聽話地貼著他的身體往下移動,他感覺到她的唇舌從他的胸膛移到腹部。

  當她的手指握住他、她的唇舌繼續往下游移時,他覺得自己快要崩解了。

  他翻身推她平躺在床上,一條腿橫跨過她的大腿壓住她。「我是說真的,這次我們要慢慢來。」

  「真的嗎?」她的聲音既淘氣又性感,顯然知道一切都受她的控制。她在他的身體下扭了扭。「你真的想慢慢來嗎?」

  「真的,」他說。「我今晚想慢慢來。更重要的是,我會確使我們慢慢來。」

  她的指尖滑下他的背。「想打賭嗎?」

  「好啊!」

  他低頭親吻她的唇。當她陶醉在那個親吻裡時,他伸手抓起床帳的一片白紗,把它纏在她的左手腕上打個結。

  「嗯?」她掙脫他的吻,雙眼倏地睜開。

  他抓起另一邊的床帳綁住她的右手腕。

  「哦。」她望著他,眼裡充滿性感的笑意。「這個有意思。」

  他壓在她身上,用手肘支撐自己的重量。「我也這麼覺得。」

  她只要扯兩下就可以掙脫床帳,但他有預感她不會那樣做。他覺得她今晚跟他一樣想玩狂野的遊戲。

  「再來呢?」她喃喃地問。

  「不知道。」他的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找到貝殼裡的珍珠。當他感覺到她移動身體尋求更多時,他不禁露出微笑。「要不要找出答案?」

  「要。」她輕舔嘴唇,低眉垂眼地望著他。

  他緩緩地撫摸她,用她的露水潤濕他的手指。

  她抬起臀部迎向他的手指,用她的身體誘惑他。她能夠引誘天使落入麻煩之中,而他絕不是天使。

  他的唇舌從在她的酥胸往下游移,直到她的氣味包圍住他。熊熊慾火在他體內燃燒,他不敢讓自己的亢奮碰觸到她的肌膚,唯恐他此刻不堪一擊的自制力會頓時瓦解。這將是一場忍耐力的考驗,他決心今晚贏得勝利。

  當她開始呻吟扭動時,他的唇舌找到她那敏感的珍珠。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

  「尼克。」

  他用舌頭愛撫她,直到她嬌吟著,不停扭動。

  「對,拜託,對。討厭,現在。」

  他把一隻手指探進她體內,找到那一點往上頂。她倒抽口氣。

  「對,就是那裡。哦,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尼克。」

  她在高潮中顫抖,女性原始活力的爆發令他無法呼吸。他差點來不及在自身高潮來臨前完全進入她體內。

  她突然揮臂扯開床帳的束縛,接著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背肌裡,她的雙腿緊緊環扣住臀部。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白紗床帳像無數蜘蛛絲般將他纏陷在他自認永遠無法逃脫的羅網裡。

  他在好一會兒後才甦醒過來,但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寧願沉醉在令他全身酥軟的滿足裡。他甘願永遠在性愛的餘波裡漂流。

  接著他感覺到柔細的白紗纏住他的右手腕,他睜開一隻眼睛。奧薇傾身把他的左手腕綁在床柱上時,她的乳房擦過他的胸膛。他睜開另一隻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慵懶的語氣充滿濃濃的興趣。

  她跨坐在他身上,緩緩露出挑逗的微笑。「輪到我了。」

  「哇!」

  天快亮時,她感覺到他離開床鋪。吃驚、失望和莫名的怨恨在她心中悄悄浮現。睜開眼睛凝視牆壁,傾聽著他赤腳輕步走過地板。

  他當然要走了。她期待他怎麼樣?留下來直到天亮嗎?那又有什麼意義?這畢竟只是夏日戀曲而已。

  但她不打算讓他就這樣溜走。可惡!他離開她的床鋪時,至少可以好好說聲再見。

  她翻身側躺,在幽暗中搜尋他的身影,以為他會帶著他的衣服去浴室。但是她沒有看到他在地板上躡手躡腳地走著。

  他站在窗前,一隻手抵著窗台,望著窗外月光照耀下的海灣。

  「尼克?」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你在做什麼?」

  他轉頭望向床鋪。「只是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夏季結束時會怎樣。」

  她靜止不動,甚至屏住了呼吸。「這不是『談話』吧?如果你想要在這個時候偷偷──」

  「這不是『談話』。」他說,語氣突然粗暴起來。

  她瞠目而視。「你在生氣?」

  「也許。我想是吧!我在這兒想要跟你理性地談一談,你卻用『談話』那套胡說八道來責備我。」

  他真的在生氣。她的火氣也迅速上升。

  「好啦,對不起。」她僵硬地說。「我只是想確定你不是想在這時發表那篇愚蠢的談話,因為早就來不及了。」

  他佇立片刻,然後從窗前走回床邊俯視她。

  「來不及?」他不帶感情地重複。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都產生了關係。這段關係可能由於種種原因而不會有結果,但我死也不會讓你對它設下一些專斷的限制。」

  「這裡似乎有些混淆。」他冷冷地說。「你指責我企圖指定我們之間結束的日期時間,但老是說再過幾個星期就要離開月蝕灣的人可不是我。」

  她開口想要爭辯,但隨即又閉上嘴巴。

  好吧!算他說的有理。

  她清清喉嚨。「那不一樣。」

  「才怪!」

  她怒目而視。「我必須講究實際。我有藝廊要賣,那需要時間和規劃。然後還有搬家事宜。那些事都不能拖到最後一分鐘再來安排。」

  他單膝跪到凌亂的床上。「是你在這兒小心翼翼。」

  「才不是。」

  「見鬼的!也許我們兩個都小心翼翼了一陣子。」他欺身把她壓回床墊上。「但我認為我們都不該再那樣了。」

  「是嗎?」

  「如果你想跟我上床,小姐,你就得冒冒險。」

  「是嗎?」

  「是的。」

  「那你呢?」她問。「你也願意冒冒險嗎?」

  他在幽暗中緩緩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他的眼神從來沒有如此危險,或如此充滿許諾。

  「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就在冒險。」他說。「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對你發表『談話』嗎?」

  「想。」

  「我忘了,這就是為什麼。連想都沒想到。」他吻她一下。「明白嗎?冒險。」

  「噢。」

  他再度低下頭,把嘴湊向她的脖子。他的輕咬令她興奮,她用手臂環住他,不再去想夏季結束。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1:18

第二十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過後不久,嘉怡衝進藝廊。「你不會相信的。」

  「不會相信什麼?」奧薇從展示板後面轉出來,看到嘉怡時,當場傻了跟。「天啊!怎麼會這樣?你變成雞窩頭了。」

  「什麼?哦,對,我的頭髮。」嘉怡扮個鬼臉,伸手摸摸頭頂那個硬邦邦的大雞窩。「你欠我這次,老闆。」

  奧薇不敢置信地搖搖頭。「太令人吃驚了。」

  「卡拉還想替我染色,但我死也不肯。」

  「讓我猜猜。金色?」

  「也許吧!我沒有跟她討論到顏色,我告訴她我需要考慮、考慮。」嘉怡揮揮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困在椅子上時聽到的事。」

  「啊,對,」奧薇把一幅海頓灣的風景畫靠在展示板上。「你的臥底任務。我差點忘了。怎麼樣?」

  嘉怡驕傲地挺起肩膀。「你想笑就笑吧,但我查到你真的應該知道的事。」

  奧薇把展示板上的船塢畫取下。「好,間諜小姐,你在美容院查到什麼?」

  嘉怡靠在櫃檯上審視指甲。「不多。」

  「我不覺得意外。」她拿起海頓灣的畫。

  「只有你可能會覺得有趣的兩個小情報。」

  奧薇把海頓灣的畫掛到展示板上。「怎樣的兩個小情報?」

  「首先,我查出昨晚『月全蝕小館』打群架的原因。」

  「那是酒館裡的鬥毆,」奧薇退後一步看畫掛的正不正。「我有確實的證據可以說那種事件是隨時會發生的。它們不需要原因。」

  「這場鬥毆顯然有一個非常特定的原因。」嘉怡說。

  「真的?」奧薇把畫框稍做調整。「是什麼?」

  「你。」

  奧薇的手指停在畫框上。「有人說我是原因?」

  「事實上,今天早上每個人都這樣說。」

  奧薇緩緩轉身。「真令人惱火。」

  「令人惱火?就這樣?我期待的是比較激烈的反應。」

  「唔,同時非常令人討厭,而且完全不符合事實。」

  嘉怡垂頭喪氣地靠著櫃檯。「我真不敢相信。我注定要整天頂著這個雞窩頭,而你只會說我帶回來的情報令人惱火、討厭和完全不符合事實。」

  傑明在這時走進藝廊敞開的大門,兩隻手端著三杯咖啡。

  「什麼事令人惱火、討厭和完全不符合事實?」他戛然止步,吃驚地瞪著嘉怡。「天哪!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在髮廊慘遭修理,對不對?希望你得到的情報值得你所受的折磨。」

  「很不幸,折磨才剛開始。」嘉怡惱怒地歎道。「今天一整天我都得忍受這個雞窩頭。但我必須鄭重聲明,我打聽到的情報令人著迷極了。」

  「但願如此。有鄂堂慕的消息嗎?」

  「很不幸,今天談的全部都是昨晚那件令人興奮的事。今天早上沒有人談其他的事。」她在他走近櫃檯時說:「天啊!你青腫了一隻眼睛。」

  「早上我已經照過鏡子了。」傑明把咖啡放在櫃檯上。「跟我說我不知道的事。」

  「是昨晚的鬥毆造成的,對不對?」嘉怡一臉關切地靠過去。「我知道你和尼克在『月全蝕小館』,但不知道你受傷了。看過醫生沒有?」

  「不需要看醫生,我沒事。」他剝開咖啡杯蓋。「這杯是你的,加奶加糖。」

  「謝謝。」她接過杯子,但目光仍煩惱地望著那只青腫的眼睛。「有沒有冰敷?」

  「敷了一下。別擔心,實際上沒有看起來那樣嚴重。」傑明把第二杯遞給奧薇。「加奶不加糖,對嗎?」

  「對,謝謝。」奧薇雙手接過杯子,端詳他瘀傷的臉。「你確定你沒事?」

  「確定。」他輕聲低笑。「你們該看看另一個傢伙。」

  「哪個傢伙?」她立刻問。

  「尼克。我有預感他今天會比我更難看。我記得昨晚大部分的鬥毆他都有分,我只是不幸站在附近才遭到波及。沒錯,我認為尼克今天早上一定會兩隻眼睛都又青又腫。」

  奧薇專心剝開咖啡杯蓋,她注意到週遭突然一片死寂。抬起頭時,她發現嘉怡和傑明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禮貌地問。

  「哦,沒有。」傑明聳起眉毛。「只是奇怪你好像不大關心尼克。」

  「昨晚在警局外看到他時,他看起來很好。」

  「我昨晚看起來也沒事。瘀傷要過一陣子才會青腫起來,我想他今天可能慘不忍睹。」

  「不會啊!」她說。

  「你確定?」

  「稍早時我見過他。」奧薇把杯蓋扔進垃圾桶裡。

  「稍早時。」傑明重複。「今天稍早時?」

  「對。」她試著啜一口咖啡。太燙了點。她對著咖啡吹了幾下。

  「到底是多早?」嘉怡極感興趣地問。

  「我不記得精確的時間。問這個做什麼?很重要嗎?」

  「說不定。」嘉怡與傑明互看一眼。「如果是天亮前後就更要緊了。」

  「那將會是關鍵。」傑明附和。

  「那可以證實我早上得到的第二個情報。」嘉怡說。

  奧薇輪流打量他們兩個。「我是不是聽漏了什麼?」

  「你可以告訴我們,奧薇。」嘉怡回答。「我們是你的朋友。」

  「對。」傑明說。「你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快說吧!」嘉怡催促。「我們在這兒如坐針氈。別吊我們胃口了。『賀無情』昨晚真的在你家待了一整夜嗎?他真的在你家吃早餐嗎?你到底有沒有破除魔咒?」

  奧薇這才想起賀尼克傳奇的第二部。他總是在天亮前離開。她感到臉頰發燙。「我真的認為那不關你們的事。」

  「天啊!」嘉怡說。「我在美容院聽到的兩個謠言都是真的。尼克為了你打架,然後又跟你過夜。你做到了。你破除了『賀無情』的魔咒。」

  奧薇被咖啡嗆到。「她們在美容院裡談的就是這件事?」

  「對。」

  「我從沒見過能破除魔咒的人。」傑明說。「你有什麼感覺?事情發生時,你有沒有一種恍惚的快感?還是你必須等待結果?」

  「對,趕快一五一十地說給我們聽。」嘉怡說。

  「等一下。」奧薇「啪」地一聲把咖啡杯放到櫃檯上,幾滴咖啡飛濺到木頭檯面上。「讓我們弄清楚一件事。逢人便說他跟人打架,是因為我建議他和傑明一起喝酒顯然令尼克感到很好玩。大笑話。哈哈。」

  「這個嘛──」

  「好吧、好吧,要你們兩個喝杯啤酒把話談開或許真是我的主意,但因此就說酒館裡的鬥毆是我的錯,也未免太過牽強了。我絕對沒有叫尼克帶你去『月全蝕小館』喝酒聊天。」

  「在這鎮上還有哪裡可以讓兩個男人喝酒敘舊?」嘉怡問。

  「奧薇,你誤會了。」傑明柔聲道。「尼克沒有逢人便說他打架是因為你的緣故。這件事今天早上傳遍全鎮是因為它是事實,昨晚在『月全蝕小館』的每個人都知道。現場有很多、很多目擊者。逢人便說的是他們。」

  「但我只不過是建議你們兩個喝一杯,」奧薇提高了嗓門。那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這樣就怪罪於我實在不公平。」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傑明說。

  「還有,關於破除魔咒的胡說八道是怎麼回事?」她再也顧不得自己越說越大聲。「難道那也有目擊者不成?」

  尼克在這時出現在門口,兩隻手端著三杯咖啡。他透過墨鏡打量藝廊裡的兩女一男,然後像是做出重大決定。

  「也許我應該等一下再來。」他開始退向外面的人行道。

  奧薇張口大叫:「不准走,現在就給我進來!聽到沒有,賀尼克?」

  「有。」尼克走向櫃檯,放下三個咖啡杯。「聽得一清二楚。」

  她交抱雙臂,面對他們三個人。「讓我們把這件事講清楚說明白。」

  「可惡!」尼克萬分勉強地脫掉墨鏡、放進口袋裡。「我們非講清楚說明白不可嗎?我討厭講清楚說明白。」他看看嘉怡手中的杯子和櫃檯上那杯咖啡。「你們已經有咖啡了。」

  「我買的。」傑明解釋。

  尼克瞥向他。「你看起來慘不忍賭。」

  「真是不公平,」傑明說。「我只是無辜的旁觀者。」

  「無辜的旁觀者有極高的事故率。」尼克以專家的語氣說。

  「我會記住的。但你這會兒可能想表達一點感激之意,姓賀的。是我在杜恩用撞球桿戳到不見天日的地方之前,奪走他手中的球桿。」

  尼克點頭。「這一點我確實銘感五內。對了,這提醒了我,你昨晚提到楚強恩的老搭檔博納。你看我的書嗎?」

  「我能說什麼呢?離婚的男人有很多空閒要打發。」

  「你的黑眼圈就是那樣來的嗎?」嘉怡問傑明。「被杜恩的撞球桿戳到?」

  「實際的情形比那樣複雜一點。」傑明說。

  「對不起。」奧薇大聲說。

  他們都一臉客氣,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就像我在被無禮地打斷前要說的一樣。」她繼續,甚至沒有想要降低音量。「我想要知道,為什麼鎮上所有的人都認為我是昨晚酒館鬥毆的起因。」

  「可能是因為事實就是那樣。」傑明喝一口咖啡。

  「事實才不是那樣。」她駁斥。

  「根據美容院裡眾女士的說法,就是。」嘉怡插嘴。「大家都在談那件事,當然還有尼克在你家過夜的事。」

  正要喝咖啡的尼克停頓下來。「人們也在談那個?」

  「談得可起勁了。」嘉怡向他保證。

  「嗯。」他聳聳肩,繼續喝咖啡。

  奧薇舉起雙手。「好嘛,我是建議你們兩個一起喝酒,但我怎麼會知道你們會笨到去『月全蝕小館』喝?」

  「鬥毆不是因為尼克請我喝酒,」傑明鄭重澄清。「而是因為『惡尤金』向全酒館宣佈,你對尼克以身相許是別有居心。」

  她目瞪口呆。「你說什麼?」

  「尤金說你跟尼克上床,使他無法察覺你是最有可能偷畫的人。」

  奧薇設法走過去扶著櫃檯。「我的天啊!」

  傑明繼續說:「他還間到你是不是天生紅髮這類的問題。尼克當然不能任憑尤金和杜恩用那種粗鄙的字眼談論一位女士而不加以教訓。酒館鬥毆因此發生。」

  奧薇抓著櫃檯,感到迷惑慌亂,不知所措。她望向尼克,希望他會告訴她這只是個大笑話。「鬥毆真的是因我而起?」

  「別擔心八卦流言,」尼克說,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過幾天就煙消雲散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傑明問。「這裡的人至今還在談論你祖父和麥米契幾十年前在傅氏超市外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事。你怎麼會認為四、五十年後,他們就不會談論昨晚在『月全蝕小館』發生的事?」

  「傑明說的沒錯。」嘉怡說。「你是賀家人,尼克,而奧薇的姨婆正是當初挑起賀麥世仇的人。相信我,『月全蝕小館』鬥毆的故事會永遠流傳下去。」

  傑明點頭贊同。「主要是因為在這樣的小鎮上,幾乎沒有什麼事可以談論。」

  「那大概是必然之事。要知道,她是當年挑起賀麥世仇的那個壞女人貝蒂雅的親戚。」

  奧薇正要把瓶裝礦泉水放進傅氏超市的推車裡,隔壁走道罐頭區傳來的聲音使她愣住。

  「我家漢克說『月全蝕小館』好久沒有發生那種打群架事件了;自從三年前那群路過的飛車黨之後就沒有。佛萊說昨晚撞球室的損失高達兩千美元。」

  她聽出那兩個聲音是葛美琴和范珊黛。那兩個婦人有時會到「輝景藝廊」閒逛,她們都是夏季慶典委員會的委員。

  「我認為佛萊是在乘機敲竹槓。」美琴說。「魏氏兄弟跟我丈夫說佛萊想要重新粉刷『月全蝕小館』好多年了,但因負擔不起而一直拖著。這回遇到賀尼克和席傑明這兩頭肥羊自動送上門來,他怎麼會輕易放過呢?」

  「奇怪的是,尼克和傑明怎麼會一起打撞球。他們這兩年幾乎互不往來,說的精確些,從傑明離婚之後。大家都猜他們是鬧翻了。」

  「現在他們兩個都和畢奧薇約會。」珊黛發出不滿的嘖嘖聲。「那不是火上加油,要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嗎?一個女人介入兩個男人之間最容易鬧出事情來。」

  「根據各種說法,昨晚他們在酒館的鬥毆裡是同一國的。他們想必是盡釋前嫌了。」

  「誰會料到一個賀家人和一個席家人會捲入酒館鬥毆裡?麥家人做出那種事並不令人意外,但我一直以為賀家人和席家人比較有教養。」

  「別被外表給騙了。」美琴說。「別忘了,當初是賀索利和麥米契大打出手才種下兩家的世仇。我聽說席家人也不是什麼聖人,可憐的愛蒂今天一定很不好受。聽說今天早上她為了昨晚的事差點發瘋。連店門都沒開,八成是無法面對蜚短流長。」

  「更可能是受不了對畢奧薇以禮相待。」珊黛說。「我是說,大家都知道愛蒂的寶貝孫子捲入的鬥毆是因奧薇而起。」

  「愛蒂一直以傑明為傲。我發誓傑明離婚對她的打擊遠超過對傑明本人。孫子和望族之女結婚曾經令她多麼興奮,記得嗎?但據我所知,那個望族根本不願理睬她。聽說離婚也是他們慫恿的。」

  「現在傑明又在『月全蝕小館』打群架,難怪她今天不想公開露面。」

  「對了,你有沒有聽說尼克在畢奧薇家過夜?」

  「那還用問。他的車被人看到在今天早上八點離開她家。」

  美琴格格地笑著說:「傳說她可能破除了魔咒。」

  「我倒覺得是賀尼克想在這個夏季尋歡作樂。等他回波特蘭,事情就會結束。」

  「我認為躲起來不敢見人的應該是畢奧薇。她才應該感到羞愧。仔細想想,她真個是禍水。」

  「道地的麻煩製造者。」珊黛說。「高中時代我們替那種女人取了個名字。」

  好了,我受夠了!奧薇心想。她推著推車轉過轉角,沿著罐頭區的走道前進。

  「日安,珊黛,美琴。」她對兩個婦人嫣然一笑。「天氣真好,是不是?」

  珊黛和美琴立刻噤聲。她們抓住推車把手瞪著她,好像她是平空冒出來的。

  「我沒辦法不聽到你們的談話。」奧薇在離她們不遠處停下推車、堵住走道。「我很好奇你們在高中時代到底替我這種女人取了什麼樣的名字,珊黛。」

  范珊黛的臉紅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一定誤會了。」

  「沒錯。」美琴連忙附和道。「你聽錯了。」她看來得意洋洋。「要知道,偷聽沒好結果。」

  「想不聽都很難,因為你們堅持在超市的走道中央談論我。」

  「我得失陪了。」美琴看看手錶。「委員會三點要開會。」

  「我也是。」珊黛說,抓緊推車把手。

  奧薇沒有移動推車讓路。「要知道,談到高中時代取的名字,我記得有一個名字非常適合兩位。第一個字和手錶的表同音。」

  珊黛目瞪口呆。「你剛剛罵我婊子?」

  「我真的沒空。」美琴說。看出無法前進,她把推車掉頭回轉,結果立刻撞上珊黛的推車。車籃卡住,車輪勾到,兩個婦人進退不得。

  奧薇打量她受困的聽眾。「好了,我有個建議。由於兩位顯然打算整天散播流言,你們說我們花幾分鐘澄清一個事實如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珊黛僵硬地說。

  奧薇置若罔聞。「我必須鄭重聲明,賀尼克沒有在早上八點離開我家。那是不折不扣的謊言。」

  美琴和珊黛看著她,突然著了迷。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在七點三十五分整離開。」奧薇。「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們一吃完早餐,我就打開收音機聽晨間新聞。」

  美琴和珊黛眨眨眼。

  奧薇微笑。「喂,你們知道嗎?我敢說你們那種女人會想知道我和尼克在一起時比較親密的一些細節。我相信這會兒可能有各種關於我們,和我用什麼方法破除魔咒的謠言在流傳著。」

  美琴和珊黛目瞪口呆。

  奧薇傾身把手臂擱在推車把手上,擺出推心置腹的模樣。「我猜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對不對?準備好了嗎?我做了荷包蛋和吐司給尼克當早餐。」

  鄰近的走道鴉雀無聲,奧薇覺得好像整座傅氏超市都突然安靜下來。

  「我的秘訣是塗一點法式芥末醬在荷包蛋下面的吐司上。」她擠眉弄眼。「相信我,那真的可以增加活力。你們真該看看我把那個盤子放在尼克面前時,他的表情。他看起來就像是認為自己死掉上天堂了。」

  美琴和珊黛不再看著她,她們的視線轉到她肩膀後面的一個定點。

  我引來了一群觀眾,奧薇心想。太好了。不到天黑全鎮都會知道這會兒發生的事。但是耐人尋味的是,她一點也不在乎。至少這會兒不在乎。她這會兒是欲罷不能。

  「如果你們覺得芥末醬的事變態,等我告訴你們今天早上尼克是怎麼喝咖啡的。」她用聊八卦的語氣說。「好戲這才要上場。我們坐在早餐桌邊,我看得出來他準備好要喝第二杯了。我是說,他是真的、真的準備好了。哇!這傢伙迫切想要再來一杯,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

  「在告訴她們咖啡的事之前,最好給大家一點時間冷靜下來。」尼克在她背後說。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但語氣裡隱含著一絲警告。「我不確定月蝕灣鎮民受得了我第二杯咖啡的細節。」

  她猛地轉身,驀然回到現實之中。

  「我想現在該去結帳了。」他說。

  她暗忖自己出了多麼大的洋相。他說的沒錯,現在真的該去結帳了。

  「好。」她掉轉推車走向結帳櫃檯,留下仍然卡在罐頭區無法動彈的珊黛和美琴。

  「希望你不介意我剛才的打擾。」尼克說,走在她身旁。「只不過有些事涉及隱私,知道嗎?關於第二杯咖啡的事?那對我這種敏感的男人來說很特別。」

  「拜託,尼克,你明知道你早上根本沒有喝第二杯咖啡。」

  「你確定嗎?」

  「當然。你不記得你早餐吃了什麼嗎?」

  「在荷包蛋和芥茉醬之後就一片模糊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8:43

第二十一章

  那天下午四點,尼克又到藝廊看奧薇。她在傅氏超市面對珊黛和美琴時,看來泰然自若,但他察覺到潛伏在表面下的壓力。

  「她不在。」嘉怡在他進門時說。「提早回家了。」

  「她從來沒有提早回家過。」尼克說。

  「今天例外。」

  他越來越擔心。「她還好嗎?」

  「恐怕不好。」嘉怡吁口長氣。「她在鎮上斷斷續續住了一年多,又經常和賀家人和麥家人在一起,但那並不表示她完全適應月蝕灣這裡的古怪小傳統。雖然她把珊黛和美琴應付得很好,但我認為她並不像表面那樣不把流言放在心上。」

  尼克皺眉。「你真的認為流言令她困擾?」

  嘉怡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昨晚的鬥毆已經夠糟了。但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在於每個人都在談你在她家過夜的事。」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我們在交往。她曉得這不是秘密。」

  「別見怪,但我認為你沒抓住這裡的重點。」嘉怡說。「今天早上八點,你被人看到開車離開她家。」

  「七點三十五分。就算有人注意到我的車一大早從她家的方向駛來,那又怎麼樣?又不是第一次。」

  「事實上,是第一次。」

  「你說的對,我是沒搞懂。想再解釋一遍給我聽嗎?」

  嘉怡拿起一疊兒圖畫展傳單假裝整理。「八點,或是說的精確些,七點三十五分,在這時節天早就亮了。」

  「那又怎樣?」

  「注意,尼克。」她把傳單重重放到檯面上。「傳說她破除了魔咒。」

  「是嗎?」

  「你知道魔咒的事,對吧?」

  「說我從不和女人過夜的那個無聊流言?」他擺擺手。「當然聽過。」

  「怎麼樣?」她問。

  「那個流言的興起,可能是因為我從不把卡森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但那並不表示我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夜晚。卡森有時會住在親戚家。現在他就跟他曾祖父、祖父、莉莉、蓋比在一起,讓我晚上愛做什麼都可以。」

  「那麼,那是不是表示你確實偶爾和跟你有浪漫關係的女人共度一整夜?」嘉怡以令人困窘的興趣問。

  「男人不會有浪漫關係。」

  「那他們有什麼?」

  「關係,就這樣。」

  「是啊,這我知道。那麼,你偶爾和跟你有關係的女人共度一整夜嗎?」

  「要知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頂個雞窩頭的女人,討論我的愛情生活。」

  「過河拆橋。」嘉怡輕拍她的蓬鬈髮型的僵硬外層。「要不是為了執行任務,我的頭髮也不會變成這副德行。」

  「是啊!」尼克往門口走。「可惜你沒有打聽到關於那幅畫的有用情報。」

  嘉怡抬頭挺胸。「從長遠觀點看,我覺得我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破除『賀無情』魔咒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他踏上人行道,用力關上藝廊大門。

  二十分鐘後,他站在懸崖上俯瞰新月形的海灘。他看到奧薇屈膝坐在一塊岩石上,鮮紅色長裙在微風中輕飄。她的臉隱藏在寬邊大草帽下。

  他終於明白每當想到她或在她左右時,體驗到這種刻骨銘心的感受不是情慾或期盼,而是一種聯結感。以某種他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他們現在彼此關聯了。

  他發覺他不曾體驗過這種情結。也許他和艾咪終究會發展出來,如果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如果他沒有退出賀氏投資而把事情搞砸;如果她沒有在關鍵時刻轉投舊愛懷抱。

  不,他和艾咪永遠不可能像這樣契合。和別的女人也永遠不可能。

  也許謠言是真的,也許他一直受到某種詛咒。

  但是,失去那個具有神奇魔力的女子,被解放又有何意義?

  她微微轉身,顯然察覺到背後的懸崖上有人。草帽帽簷偏斜,他看到她的臉。她戴著墨鏡。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感覺得出她並不大高興看到他。她絕對沒有在揮手。

  他迅速沿著小徑下到海灘。走向奧薇時,就像走向他的命運。她沒有脫下墨鏡,他想到自己也還戴著墨鏡。他們兩個都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

  「你還好嗎?」他問。

  「沒事。」

  「嘉怡擔心你。她說你離開得很匆促。」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只是想一個人清靜一下,想點事情。」

  他在她身旁坐下,莫名的驚慌開始啃噬他。她真的心煩意亂,他感到不知所措。

  「抱歉我們三個上午讓你難堪了。」他說。「我們只是在逗你。」

  「我知道。」

  「我知道你這幾天不好過。你還不習慣成為本地的話題人物。」

  「不是那樣。」

  「發現我們在交往時,人們一定會說閒話。」他說。「但等鎮民習慣後,流言就會慢慢消失。」

  「我並不大在意人們對我們的關係有什麼看法。」

  聽來不妙,他心想。他轉頭端詳她的側面。墨鏡後的她依然神秘莫測。

  「你不在乎人們在美容院和超級市場談論我們的關係?」他小心翼翼地問。

  「成為本地的話題人物是讓人覺得怪怪的,但我有很多機會看到賀家人和麥家人如何應付那種狀況。我自認處理得還不錯。」

  「沒錯,」他立刻說。「你處理得很漂亮。」

  「就像你說的,謠言遲早會慢慢消失。」

  「是的。」他在心裡交叉手指。「總有一天。」

  她靜默不語,只是坐在那裡若所思地凝視著海灣。

  他忍不住了。「如果不是在心煩大家都在談我在你家過夜的事,那麼到底是什麼事令你困擾?」

  「昨晚的酒館鬥毆。」

  他重重吁口氣。「正是我擔心的。聽著,很抱歉發生那種事,但那只是一群男生酒後失態。這在『月全蝕小館』不是第一次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明白。」她終於轉頭正視他。「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而打架。」

  恐懼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好,你習慣和比較有水準的人約會。不會在酒館裡和人打架的那種人。如果我告訴你,我很少做那種事會有幫助嗎?」

  她只是默默地望著他,嘴角抽搐了兩下。

  片刻後,她突然放聲而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他著迷似地注視她片刻。「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是的。」她扯下墨鏡,用襯衫的袖子擦眼淚。「你說了非常、非常好笑的話。」

  「要知道,不懂自己講的笑話讓人覺得像白癡。」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大笑變成小笑,小笑變成微笑。笑意猶存使她的雙眸溫暖明亮。

  「你沒有像白癡,」她說。「只是我們不同調。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我從來不曾認為自己是那種能夠挑起酒館鬥毆的女人。」

  「你不是

  「你錯了。很明顯的是,我一定是那種女人,因為昨晚的鬥毆確實因我而起。有十幾個目擊者的筆錄為證。」

  「我這是豬八戒照鏡子,對不對?」他苦著臉說。「怎麼回答都不對。」

  她不理會那句抱怨。「我喜歡。」

  「喜歡什麼?喜歡看到我裡外不是人?」

  「不是,喜歡當那種有本領挑起酒館鬥毆的女人。」

  「嗯。」

  「我也喜歡當那種引發美容院八卦和在超級市場裡鬧事的女人。」

  「嗯哼。」

  「那種把男人綁在床上的女人。」

  「也是那種讓自己被男人綁在床上的女人。」他提醒她。

  「對。蒂雅姨婆會很驕傲。」

  「會嗎?」

  「絕對會。她總是叫我別再做乖乖牌,她說我應該學會興風作浪。我開始懷疑那才是她叫我到月蝕灣來的真正理由。不是來修補她多午前造成的損害,而是來發掘我的另一面。」

  「很有意思的推論。」

  「問題是,她怎麼猜得到我在跟你們賀家人和他們麥家人牽扯不清時,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來?會不會真的跟她晚年研究的靈氣和新時代玄學有關?」

  他把前臂擱在腿上,享受著如釋重負的寬慰。奧薇沒有悶悶不樂,她甚至沒有生氣。他還有希望。

  「不需要太多超自然直覺或靈氣解讀,就能夠猜出叫你來這裡跟賀家人和麥家人打交道會使你惹上麻煩。」他說。「像貝蒂雅那樣聰明的女人,一定能夠準確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8:52

  第二天上午,尼克在簽名後把支票推過吧檯桌面。傑明以花體字簽名後,把他的支票放在尼克的支票上。

  「謝謝,兩位。」佛萊抓起兩張支票,把它們放進收銀機抽屜裡。「和你們做生意總是很令人愉快,『月全蝕小館』隨時歡迎你們的光臨。我喜歡提升顧客的水準。」

  「我想我們恐怕負擔不起常來這裡。」傑明嘟囔。

  佛萊露出受傷的表情。「這就是我撤消告訴換來的感謝?」

  「你很清楚前天晚上我們沒有在這裡造成價值兩千美元的損害。」傑明揮手比向四周破舊的裝潢。「見鬼的!這裡看來跟鬥毆發生前沒有兩樣。」

  「你們弄壞了我的牆壁。」

  「對,牆壁。」尼克交抱雙臂,懶洋洋地倚在一張高腳椅上。他瞥向房間的另一頭,魏氏兄弟拿著捲尺和帶夾寫字板在忙碌著。

  從尼克有記憶開始,魏氏兄弟就是鎮上的綜合包商,從水電到屋頂,無所不修。他們是同卵雙生的雙胞胎,但鎮上的人都能一眼分辨他們。

  從整潔的光頭到平整的工作服,魏瓦特跟他腰帶上閃閃發亮的工具一樣乾淨俐落。

  對比之下,陶斯簡直是邋遢鬼,稀疏散亂的頭髮紮成油膩膩的馬尾,工作服上沾滿從油漆到披薩醬的各種污潰。

  「你要把這裡粉刷成什麼顏色?」傑明問。

  佛萊嘟起嘴。「我在考慮鼴鼠灰。」

  「鼴鼠灰?」傑明瞠目以對。「你在開玩笑,對吧?鼴鼠灰不是酒館的顏色。」

  「鼴鼠灰到底是什麼顏色?」尼克問。

  「誰知道?」佛萊說。「瓦特建議的。」

  「別管鼴鼠灰了。」傑明勸告。「我會選深綠色,配上暖褐色的踢腳板和飾條。」

  「聽他的,」尼克說。「他是藝術家。」

  「綠色和褐色?」佛萊想了想。「瓦特說鼴鼠灰可以算我便宜一點,說是他和陶斯替一個夏季客做的工程剩下的。」

  「我倒覺得用什麼顏色都無所謂,」尼克說。「反正燈光這麼暗,沒人看得見。」

  佛萊皺起眉頭。「不暗不行。」

  「為什麼?」傑明間。「好讓人們不會注意到蟑螂有多大只嗎?」

  「營造氣氛。」

  酒館大門打開,刺眼的陽光清楚地照出尤金和杜恩的身影。幾秒後,大門又關上。

  「不認為你需要多少氣氛來吸引那兩位顧客上門。」尼克說。「只要灑點走氣的啤酒和陳年的薯條在桌子下面就行了。」

  尤金在穿過房間的半路上停下,搖晃一下,假裝吃驚。「我的天啊,杜恩,那不是我們的好兄弟小賀和小席嗎?」

  緊跟在後的杜恩撞上尤金的背,往後彈了兩尺。他站穩後瞇眼瞧向尼克和傑明。

  「對啊!」杜恩說。「是他們沒錯。」

  「杜恩和我剛剛在加油站跟山迪聊天。」尤金解釋,再度開始前進。「看到你們兩進來,想要請你們喝杯酒。」

  傑明警戒地站直身子。「雖然我們很想留下來聊天,但尼克和我今天有約在先了。對不對,尼克?」

  尼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尤金。「你想要請我們喝酒?」

  「沒錯。在我們一起找了那麼多樂子後,總得禮尚往來一番。」尤金抵達吧檯盡頭時,大手一揮。「每個人都來一杯,佛萊。」

  佛萊聳聳肩,轉身去拿杯子。

  「哎呀,尤金,」傑明咕噥。「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對不對,尼克?」

  「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尼克挖苦道。「這是為了什麼,尤金?」

  「杜恩和我覺得我們應該感謝你們兩個賠償佛萊聲稱前天晚上所遭受的損失。對不對,杜恩?」

  「對。」杜恩坐到尤金旁邊的高腳椅上。「你們太慷慨了。」

  佛萊在每個人面前放下滿滿一杯啤酒。

  尤金舉起他的杯子。「敬歡樂時光。」

  「敬歡樂時光。」尼克拿起杯子喝了一些啤酒。

  傑明猶豫一下後,才跟著照做。

  尤金眉開眼笑。「萬萬沒料到會看見你在酒館裡打架,姓賀的。或是你,姓席的。誰會想到你們兩個原來只是普通人?佛萊,你想到過嗎?」

  「真是不可思議。」佛萊從吧檯後面出來。「我得去跟瓦特和陶斯談談,我滿喜歡牆壁漆成綠色和褐色這個主意。」

  尤金等佛萊進入魏氏兄弟這會兒在工作的撞球室,然後他望向吧檯另一頭的尼克和傑明。他的笑容消失。

  「要知道,杜恩和我一直沒有謝謝你們在那夜我們墜崖落海時,把我們從車子裡救出來。」他說。

  「沒什麼。」尼克說。「陳年往事了。」

  「對。」尤金喝一大口啤酒。「陳年往事。」

  接下來的幾分鐘都沒有人說話。尤金和杜恩以穩定的速度喝著他們的啤酒。

  「事情發生後,」尤金終於打破沉默。「我們以為你們會直接去找葉警長,告訴他我們在玩的膽小鬼遊戲。」

  「你是說,告訴他,你們企圖把我們撞出路面嗎?」傑明不帶感情地問。

  「情況也許有點失控。」尤金說。「那夜你們賽車獲勝後,我和杜恩真的很火大。如果你們去找葉警長,把你們的故事版本告訴他,他會因你和姓賀的出身望族而相信你們。」

  「我不想就這個問題作冗長的分析討論。」傑明說。「但我們的版本會是實情。」

  「我們只是玩玩而已。」尤金堅持。「像我說的,情況有點失控。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葉警長和其他人會相信你們兩個。沒有人會願意聽我們的說法,因為這裡的每個人都把我和杜恩當成垃圾。」

  尼克瞥向傑明。他們都知道尤金說的對。不管是什麼狀況,月蝕灣都沒有人會相信尤金和杜恩的話,而不相信一個賀家人或一個席家人。

  尤金望向尼克。「前天晚上,我多喝了幾杯。關於你的女朋友,我可能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尼克點頭。「沒錯。」

  「要知道,畢小姐在街上遇到我們時,總會說些很客氣的話。」尤金繼續。「你說是不是,杜恩?」

  「對。」杜恩喝些啤酒。「比方說『早安』、『你們好』,或是『天氣真好』。」

  「無論如何。」尤金以頑強的決心繼續說。「重點是,即使她真的偷了那幅畫,她仍然是個好人。我和杜恩不該說她跟你上床,是為了使你猜不出她是賊。我是說,就算那是她跟你上床的理由又怎樣?依我之見,那是很好的理由。證明她很聰明。」

  「真正的男子漢才會道歉。」尼克說。「據我所知,你們是最先在傅氏超市聽到那個謠言的人之一。如果你們真的想解決我們之間的糾紛,告訴我是誰把那個謠言告訴你們的。」

  尤金和杜恩互相點個頭。「那個一本正經的老太婆白太太,對不對,杜恩?記不記得她在和美容院的卡拉講話?我在買冰淇淋,她們就在我的正對面,假裝根本沒看見我們。」

  「沒錯,」杜恩說。「我記得。白老太太和美容院的卡拉。」

  尼克看到傑明在聽到名字時,微微瞇起眼睛。他放下未喝完的啤酒站起來。

  「謝了,尤金。」他說。「謝了,杜恩。謝謝你們提供的情報,以及啤酒。」

  「謝了。」傑明也放下他未喝完的啤酒。

  「你們不把啤酒喝完嗎?」尤金一臉氣憤地問。

  「問題是,你們提供了一個有利的新線索,我們必須立刻展開調查。」

  「線索,真的嗎?」尤金聽來很得意。「怎麼樣,杜恩?我們提供了線索。如果他們找到那幅畫,那也都是靠了我們。」

  「我們會感激不盡。」尼克說。

  「聽來不錯。」尤金說。「你真的不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嗎?」

  「我希望我能留下來喝完,但時間是最重要的。」尼克說。「你請隨便取用。」

  「好啊!」尤金拿起尼克的杯子,把剩餘的啤酒倒進自己快見底的杯子裡。

  杜恩如法泡製地解決了傑明的剩酒。

  「那樣衛生嗎?」傑明在他們走出酒館大門時問。

  「細菌可能都被酒精殺死了。」尼克說。

  「是啊!尤金和杜恩一定是那樣想的。」

  從不見天日的「月全蝕小館」出來,陽光分外刺眼。尼克拿出墨鏡戴上。「你跟白太太很熟嗎?」

  「不熟,但我奶奶熟。白太太是她的橋牌牌友。」傑明說。「她們每週三和週六一起打牌快四十年了。」

  「也就是說,你奶奶可能可以告訴我們,白太太從哪裡聽來那個謠言。」

  傑明長歎一聲。「目前要我詢問奶奶恐怕有點問題。」

  「她還在氣你打群架、進了警察局?」

  「對。我今天早上又去看她,想耍把事情解釋清楚,順便問她對那段往事有沒有想起什麼。但我毫無進展。她只是坐在廚房的餐桌邊發呆,看來比我剛離婚時還要沮喪。在她眼中,我顯然只是個令她失望透頂的敗家子。」

  「要不要我去跟她說?告訴她都是我的錯?」

  「她已經認定是誰的錯了。」傑明說。「像鎮上的其他人一樣,她怪奧薇。」

  月全蝕小館的大門在尼克背後開啟。他回頭看到魏瓦特從裡面出來,他靈機一動。

  「喂,瓦特,有空嗎?」

  「有啊!」瓦特轉身走向尼克,光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得去拿些工具,但不急。有什麼事嗎?」

  「『輝景藝廊』的保全系統是你和陶斯裝的,對不對?」

  「對,畢小姐開店前要我們裝的。怎麼了?系統出了問題嗎?」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除了奧薇和她的前任助理以外,還有誰有可能知道密碼。」

  「這是關於那幅失竊的畫,對不對?」

  「對。怎麼樣?」

  「這個嘛,必要時陶斯和我可以覆寫系統,也就是用手控方式來消除自動控制的作用。但我們從來沒有被迫那樣做過。那套系統非常可靠,還沒有失靈過,連前幾天大風暴時都沒有。」瓦特神色一黯。「難道你認為是我或陶斯用覆寫密碼溜進去偷了那幅畫不成?」

  「從來不曾有過那個念頭。」尼克十二萬分真誠地說。

  瓦特輕哼一聲,放鬆下來。「但願如此。」

  「但你想不想得出還有誰能夠覆寫那套系統?」

  瓦特摸摸他的方下巴,在確定他和陶斯沒有被當成嫌犯後,很樂意幫忙。「陶斯和我從來沒有把密碼告訴畢小姐以外的任何人。我只知道她把密碼告訴了怕諾琳。你得找到諾琳,問她有沒有把密碼告訴其他人。」

  「魏席恩正在追查她的下落。」尼克說。「好像還沒有結果,但遲早會找到的。謝了,瓦特。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漏掉任何可能性。」

  「不客氣。」瓦特擠眉弄眼。「在你和傑明使我們受益匪淺後,幫你這點忙也是應該的。幾年前就跟佛萊說酒館需要重新粉刷,但他總說沒錢而拖著。但現在他說他什麼都要一流的。總之,我要代表魏氏兄弟說聲謝謝。」

  「沒什麼。」尼克說。「只是在盡改善月蝕灣的木分。要知道,賀家人和席家人都極有公德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9:16

第二十二章

  「我的看法是,為奧薇那種女孩捲入酒館鬥毆就等於是求婚。」米契衝著行動電話說。「你最好跟你孫子講清楚,不然我去幫你講。」

  「別插手,米契。」索利說。「你不干涉,事情會比較容易解決。」

  「可惡!」米契用鏟子猛戳雜草。他可以從背景的行車聲中聽出索利是在車子裡打的電話。「全鎮的人都在談奧薇。」

  「推測起來,全鎮的人也都在談尼克。」

  「沒錯,但那不一樣,他是賀家人。這裡的人喜歡談論你們賀家人和我們麥家人。」

  「如果她要和尼克結婚,那麼她最好早點習慣成為月蝕灣的話題人物。」

  終於有進展了,米契心想。至少那個老頑固在同一個句子用到結婚這個字眼和尼克的名字。米契不再攻擊無辜的雜草,心不在焉地用鏟子敲支樁。「只要他不棄錨開航就行了。」

  「你何時見過賀家人棄錨開航了?」

  「沒有。你們都太頑固。」

  「有點像你們麥家人,對不對?」

  「大概吧!」

  電話彼端出現短暫的沉默。

  「只要撐到天亮就好了,米契。」索利幽幽地說。

  鏟子突然靜止在米契手中。那句話在他腦海裡迴響,帶回昔日的記憶。只要撐到天亮就好了。

  他把鏟子插進皮套裡,緩緩站起身來。握住手杖,他沿著蜿蜒在花壇間的砂礫小徑走向溫室。

  但此刻他看不見盛開的玫瑰,只看到暮色籠罩的叢林,充滿死亡的氣息和極度的恐懼。黑夜無法避免,在天亮前又無望獲救。

  在那樣的暗夜裡,活命要靠噤聲和鎮定。更重要的是,還要能信賴那個和你互相保護背部的同袍。

  只要撐到天亮就好了。是他和索利在噤聲戒備中度過漫漫長夜前,對彼此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成為一起經歷磨難的兩個年輕人之間的密語和誓言。要不是知道有彼此可以倚靠,他和索利都無法熬到天亮。只要撐到天亮就好了意味著───你可以倚靠我。我在這裡守著你,我們會共度這個難關。你可以信賴我,兄弟。

  他把昔日的影像推回內心最深處,把心思集中在眼前。他打開溫室的門走進去。

  「你的名單列好了嗎?」米契問道。

  「好了,但很短。你呢?」

  「一樣。當年和賀麥企業有關的人不是搬走就是去世了。我的名單上有我們的秘書安琦,記得她嗎?」

  「當然。」索利說。「但她十一、二年前去世了,我們兩個都去參加了葬禮。」

  「她的兒子還住在鎮上,繼承了五金店。」

  「我看不出有任何關聯。貝蒂雅和我們在一起時,他還沒有出生。何況,蒂雅沒有傷害到他母親,除了公司倒閉間接害她失業。我記得失業並沒有令安琦太難過,她去替艾喬治工作,不久後就嫁給了他。你的名單上還有誰?」

  米契翻開從口袋裡掏出的小筆記本,一口氣念出當年和賀麥企業有直接或間接關係的另外幾個人的名字。在念到名單上最後一個人時,他停頓下來。

  「還有最後一個。」他慢吞吞地說,然後大聲說出名字。「記得他嗎?」

  「記得。他也在我的名單上。」

  「要知道,有一陣子,我還以為詐騙我們的人可能是他。」

  「那是因為你被蒂雅迷昏了頭,誰都肯怪,就是不肯怪她。」

  「是啊!但後來我想通了。」

  「你想有沒有可能是蒂雅把他拉進詐騙行動裡?提出令他無法拒絕的提議,使他心甘情願地替她掩飾?」

  「很有可能。」米契說。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比對筆記,複習不同的場景,排除其他的可能性。最後他們都很滿意得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但那個答案令他們不大開心。

  「我不要獨自把這個答案告訴尼克和奧薇。」米契說。「萬一我們錯了呢?」

  「我不認為我們錯了,但無論對錯,對相關的每個人都不會是件愉快的事。稍安勿躁,卡森和我大約中午會到。我建議我們把這件事保密到今晚的兒童畫展之後,你意下如何?我不想破壞這場盛會。沒有理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對,」米契說。「沒有理由掃了今晚的興。」

  尼克坐在陽台搖椅上,腳蹺在欄杆上,看著黑色加長型轎車沿著車道緩緩駛向他。

  在下午和白太太談過後,他不喜歡他得到的結論,但不得不承認化零為整後每個環節都相契合。現在的問題只剩下何時和如何找嫌犯攤牌。

  這件事會非常棘手,他心想,因為它關係到社區一位德高望重的成員的名聲。雖然他很願意,但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封鎖消息,尤其是在想要徹底澄清奧薇的嫌疑時。而奧薇是他在這件事情裡的最優先考慮。

  真相必須大白,他絕不會讓謠言和懷疑的烏雲永遠籠罩在奧薇的頭頂。有人必須被判有罪,那個人絕不會是她。那表示即將來臨的不愉快場面勢必無法避免。

  轎車停在屋子前面。司機還來不及下車,後車門就打開了。

  「爸爸。」卡森以百里時速衝向他。「爸爸,我們回來了。」

  索利從另一邊下車,掛著手杖繞過車子後方。

  尼克看著衝向自己的卡森。我的兒子。

  接著卡森就置身在他懷裡,他按照慣例地抱起他轉圈圈。

  他放下卡森,看到索利在看他們。老人臉上寫滿驕傲和愛。他沒有說話,但此時無聲勝有聲。尼克很清楚他在想什麼。這一路走來我未必事事都做對,但老天為證,我會二話不說地為你們兩個赴湯蹈火。

  尼克的視線與索利交會。我也會二話不說地為你赴湯蹈火,他心想。

  索利微微一笑,於是尼克知道他都瞭解。

  司機把兩個手提箱放在陽台上,然後望向索利。「老爺,還有其他的吩咐嗎?」

  「沒有了,謝謝,班。我們要住幾天。需要你時,我會打電話給你。把車慢慢開回波特蘭。」

  班點頭。「好的。」

  「再見,班。」卡森說。

  「再見,卡森。等你終於得到你的狗時,我會期待跟它見面。」

  「好。」卡森說。

  班朝眾人點頭,步下台階,駕車離開。

  卡森望向尼克。「畢小姐把我的畫掛起來了嗎?」

  「兩個小時前我去藝廊時,它還沒有對外開放,所以我沒有進去。」尼克說。「奧薇和嘉怡在忙著準備今晚的畫展,她們這會兒可能正在掛你畫的『溫士頓』。」

  「太棒了。」卡森轉身衝進屋內。

  索利在尼克身旁停下,他們看著紗門在卡森背後關上。

  「在來的路上和米契長談過,」索利說。「我們想出了一個名字,但覺得我們應該和你一起去找那個人對質。如果我們的判斷正確,這件事要追溯到賀麥企業的時代。米契和我覺得我們應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你提到的那個附帶傷害嗎?」

  「恐怕是。」

  「你們的嫌犯叫什麼名字?」

  索利告訴他。

  「果不其然,」尼克拎起一個手提箱。「跟我得到的結論相同。」

  索利拎起另一個箱子。「這件事沒有有理由不能等到明天,對不對?消息傳出去時,沒有人能談別的事。一定會很不好受。」

  「只要奧薇同意,這件事可以等到明天。」尼克說。「但不能再拖。我為這件事傳開後的影響感到難過,但我必須考慮到奧薇。」

  索利點頭。「現在她是第一優先,對不對?」

  「沒錯。」

  那天晚上六點,每座停車場都爆滿。一大群本地人、使者們、觀光客和夏季客擠在街道和人行道上。一年一度的月蝕灣夏季慶典活動正如火如荼地展開。

  「輝景藝廊」的大門一開,幾個小朋友就拖著家長衝進來,讓奧薇看了如釋重負。

  「看來畫展終究不會是場災難。」她低聲對管點心桌的嘉怡說。

  嘉怡輕聲低笑。「早叫你別擔心了。你真以為會有人不來嗎?每個有畫參展的小朋友今晚都會到,其餘的鎮民會來看你和尼克在一起的樣子。你畢竟是那個粉碎魔咒的女人。」

  「還是本地出名的雅賊。」奧薇自我挖苦道。

  「我不會說鄂堂慕的畫失竊沒有挑起大家的興趣,但最重要的是,許多人真心喜歡你,奧薇。你是個好人。」

  奧薇扮個鬼臉。「你是說,就雅賊而言嗎?」

  「嘉恰說的沒錯。」安娜從人群裡走出來拿了一塊巧克力餅乾。「你和『輝景藝廊』是這個小鎮的一部分。要不是把你當成真正的社區成員,人們也不會談論你。本地人從不談論外人,他們對夏季客或觀光客沒興趣。」

  「不管喜不喜歡,你都屬於這裡。」嘉怡說。

  安娜瞥向門口。「你的兩個超級仰慕者來了。」

  奧薇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尤金和杜恩進入藝廊。他們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她看了幾秒才恍然大悟他們兩個都刮了鬍子,換上了乾淨的襯衫和長褲。尤金的頭髮塗了發油,杜恩把頭髮紮了馬尾。

  他們兩個一進門就停下來,擋住了後面的人。雖然他們進門時大搖大擺,但現在顯得頗不自在。她的感覺是他們兩個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瞧,」嘉怡低聲說。「他們竟然扣上了襯衫鈕扣。」

  「沒辦法從尤金的內衣破洞,看到他毛茸茸的肚子有點破壞形象,對不對?」安娜若有所思地說。

  嘉怡眉頭一皺。「希望他們不是來惹是生非的。」

  「放心。」安娜說。「魏席恩就在外面和尼克、愛莉、維吉說話。警長就在附近,諒尤金和杜恩也不敢惹是生非。」

  「我同意,沒有理由擔心。」奧薇拿起兩個裝滿果汁的紙杯。「如果存心來打架,他們又何必費事梳洗打扮。」

  她穿過人群,走向不知所措的尤金和杜恩。

  「你們好,」她輕快地說,把紙杯遞給他們。「很高興你們趕來了,請進來隨便看。」

  「謝謝。」尤金似乎鬆口氣,他接過一杯果汁。「杜恩和我認為我們該接受一點藝術薰陶了。」

  「餅乾請隨便取用。」奧薇指指點心桌。

  「瞧,杜恩,他們有免費的食物招待。」他開始往點心桌走。

  「太好了。」杜恩喝光果汁,緊跟在尤金背後。

  尼克在這時進入藝廊。他望著尤金和杜恩的背影。「一切都好嗎?」

  「沒事。」她說。「我只是在歡迎兩位真正的社區成員。」

  尼克聳起眉毛。「我是不是察覺到一絲嘲諷?」

  「可能吧!」她瞥向卡森。他和涵茵站在「薩卜」的畫像前面,兩個孩子似乎在深談著。兩個小小的藝術鑒賞家,她心想。「告訴我實話,尼克。你會說我是這個社區的真正成員嗎?」

  「愛說笑。從『惡尤金』和『蠢杜恩』到未來的鎮長夫人,幾乎鎮上所有的人都來了。這裡還有賀家和麥家的代表。相信我,在月蝕灣,再真正也不過如此。」

  「你在逗我,是不是?」

  「我在陳述事實。還有一件事保證你在我們的小鎮擁有榮譽地位。」

  「什麼事?」

  「你破除了魔咒。」

  她扮個鬼臉。「如果你再提一次那個愚蠢的魔咒,我發誓我會──」

  「如果你不用愚蠢來形容我以前的性生活,我會非常感激。」

  「至少你以前還有性生活。現在回想起來,我不得不懷疑受到詛咒的人是我。兩次約會之間相隔兩年未免也太久了。」

  他露出令她迷醉的笑容。

  「但等待是值得的,對不對?」

  「我才不要回答那種誘導性問題,至少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好了,容我失陪,我有畫展要主持。」她準備走開。

  「對了,」他低聲補充。「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她停下來用詢問的眼神看他。「什麼事?」

  他往四下看了看,顯然是在確定不會被人聽到。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帶到僻靜的角落。

  「米契、索利和我認為我們掌握了破案的線索。」

  她吃驚地瞪著他看了幾秒。他站得非常近,一隻手抵著她背後的牆壁。他微微傾身靠向她,用寬肩遮住她的視線,那種姿勢充滿陽剛的佔有慾。她知道房間裡其他的男性可能都看得出來他的身體語言,所要傳達的主權宣示。

  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襲向她。他在莉莉的畫展上就是這樣站在她身邊要求與她約會。那天晚上她失去勇氣而逃避他,但今晚不同。今晚,因為她冒了險,所以對他有了深入的瞭解,能夠看出隱藏在表面下的堅強、正直和榮譽感。天啊,我墜入情網了。

  她不自覺地壓低聲音。「誰?什麼?哪裡?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尼克。」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沒有人比你更有權利知道答案。但下午索利和米契要我請你給他們到明天中午以前的時間,來證實我們的預感。」

  「為什麼拖延?」

  「我們需要確定。我們談的這個人和鎮上許多人都有極深的淵源,人們會受到傷害。我們錯不得。」

  她審視他的臉,看出他是真的擔心真相大白的後遺症。

  「如果你們是對的呢?」她柔聲問。

  「城門失火,殃其池魚。被燒傷的除了偷畫的人以外,可能還有一個無辜的旁觀者。」

  「附帶損害。」

  「對。」他說,接著眼神冷酷起來。「我告訴索利和米契,雖然我願意給他們一些時間,但絕不會讓消息被封鎖。等到明天中午,不管誰會受傷害,我都要洗刷你的嫌疑,還你清白。」

  她聽得出來他字字當真。他表明了她是他的第一優先,這個領悟給她一種奇怪的感受。從來沒有人為她而戰,如今在短短一星期內,尼克不僅捲入了酒館鬥毆,還即將揭露一位社區重要成員的偷竊罪行。都是為了她。

  「好吧!」她說。「告訴米契和索利,我願意等到明天中午。」

  「謝謝,他們會很感激的。」

  「這是我虧欠他們的,」她說。「為了蒂雅姨婆。」她探頭望向他背後。「我該走了。人越來越多,餅乾好像吃完了。」她繞過他的寬肩。

  「關於你,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他悄聲道。

  她回頭望向他,心思放在餅乾上。「什麼事?」

  「這件事我應該在莉莉的畫展上就告訴你。這件事我當時就知道,一直都知道,只不過直到最近才認出來。可能是因為我有點荒疏。」

  「什麼事?」

  「我愛你。」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一時之間為之語塞。

  他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性感微笑。「最好回去看看那些餅乾。」

  他離開牆壁,走進入群裡。

  畫展快結束時,奧薇看到魏氏兄弟。她正要過去和他們打招呼時,突然想到她在貯藏室裡發現的神秘鑰匙。

  「陶斯?瓦特?有時間回答一個問題嗎?」

  「想要重新裝潢藝廊嗎?」瓦特問。「重新粉刷有意無害,我可以打折賣幾罐鼴鼠灰給你。」

  「我暫時沒有重新粉刷的打算。我在貯藏室發現一把鑰匙,但它開不了這裡的任何門鎖。這裡的鎖和保全系統都是你們安裝的,所以我想問問你們認不認得它。」

  他們跟著她進入工作室,趁她取下掛鉤上的鑰匙時,打量室內。

  「這裡還真亂,」陶斯說。「我們可以替你做幾個架子放這些畫。」

  「這個主意不錯,」她說。「我會考慮、考慮。」她遞出鑰匙。

  瓦特接過鑰匙,隨便瞄了一眼。「我想我們知道它是用來開什麼的,對不對,陶斯?」

  「對,」陶斯說。「至少跟我們那次工程用的廠牌相同。我記得我們是在幾年前那起闖空門事件後,特別訂購的。雖然魏席恩查出那是幾個夏季客小鬼的惡作劇,但有些鎮民還是不放心,要我們替他們更換比較高級的鎖。」

  「試試看就知道這把鑰匙是不是用來開我們想的那扇門。」瓦特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9:35

第二十三章

  奧薇把車停在一棟兩層樓老屋前面的車道上,然後熄火下車。現在是清晨六點半,整個小鎮都被薄霧籠罩著。

  她敲響前門的銅門環。沒有人應門,她又敲了一次。

  門終於打開一條縫。

  「你一大清早到這裡來做什麼?」席愛蒂問。

  「我想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奧薇柔聲說。「我來拿鄂堂慕的畫。」

  愛蒂從門縫裡凝視她良久。她的臉突然垮下,好像在五、六秒內老了至少十歲。

  「對,」她退後一步拉開門。「我想你最好把它拿走。」

  奧薇走進陰暗的玄關。

  愛蒂一言不發地轉身帶頭走進客廳,僵硬地坐到一張搖椅上。奧薇走過去站在可以眺望花園的窗戶前面。

  「你怎麼發現的?」愛蒂認命地問。

  「我無意中在貯藏室發現一把鑰匙,昨晚我問魏氏兄弟認不認得它,他們說他們在你的店門裝了一個特別的鎖。我們去試了試,鑰匙果然合。昨晚我還接到柏諾琳的電話。魏席恩找到了她,問她畫失竊的事,她擔心我認為她和竊案有關。」

  「我猜你問了她鑰匙的事。」愛蒂死氣沉沉地說。「她一定告訴了你幾個月前我們交換鑰匙,她還把藝廊的保全密碼告訴了我。」

  「對。她說你們兩個都曾經被意外鎖在門外過。她記不住保全密碼,所以要你保管密碼以防萬一。」

  「我們認為那樣做對我們倆都方便。」愛蒂說。「但她離開後,我把密碼和鑰匙在我抽屜裡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你和全鎮的人發現貝蒂雅是我的姨婆。」

  「我簡直不敢相信。」愛蒂的臉上恢復血色,長滿老人斑的手緊握成拳頭。「就像是她的鬼魂回來糾纏我。雪上加霜的是,多年前的歷史正在重演。但這次她,我是說你,勾引的是我的孫子。」

  「我沒有勾引傑明。」

  「說什麼要在你的藝廊展出他的畫,還鼓勵他畫更多的畫給你。那就是勾引,你心知肚明。」

  「那是生意,不是勾引。」

  「你還跟他出去吃過幾次飯。」

  「我們是朋友,席太太,不是戀人。」

  「只因為有更好的人選出現。」愛蒂沙啞地說。「賀尼克開始和你約會時,你就迫不及待地甩掉傑明。別否認了。」

  「我要鄭重否認。這是你編造出來的,愛蒂,我想你在內心深處知道那不是事實。」

  「你挑撥離間傑明和尼克,就像貝蒂雅挑撥離間麥米契和賀索利一樣。」

  「你在大風暴的夜晚偷走畫和企圖破壞我的名聲,都是為了防止傑明遭到我的誘騙?」奧薇搖頭。「我不信,愛蒂。」

  愛蒂不吭聲,僵硬地坐著。

  「知道我怎麼想嗎?」奧薇在老婦人對面的椅子坐下。「我認為你利用傑明作為藉口來報復貝蒂雅當年對你做的事。也許你告訴自己,你已經忘記了當年的恩怨,但在發現我是她的親戚時,所有的舊恨又衝上心頭,對不對?」

  愛蒂瑟縮一下。「貝蒂雅做了壞事卻沒有受到懲罰。她從來沒有為她製造的麻煩和傷痛付出過代價。」

  「告訴我,我的姨婆對你做了什麼,愛蒂。」

  「她勾引我的丈夫,」愛蒂從搖椅裡跳起來。「然後她利用了他。」

  奧薇跟著站起來。「她怎麼利用他?」

  「斐義是賀麥企業的會計。她唆使他做假帳,好讓她詐騙公司的錢。這就是為什麼米契和索利發現公司即將破產時,已經來不及了。」

  奧薇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原來如此。」

  「她就像妖女,用妖術迷惑住我的斐義。」愛蒂低聲說。「那個可憐的傻瓜一直不明白她在操縱他,即使是等到有天早晨醒來發現她消失無蹤,他還是以為她會在風聲平息後和他聯絡。他真的以為她愛他,想要他跟她遠走高飛。過了好幾個月後,他才終於明白自己被利用了。」

  「你就是在那時發現他在賀麥企業破產中扮演的角色?」

  「對。我早就懷疑他和她有婚外情,但作夢也沒想到她會誘使他幫助她把賀麥企業推向破產。我吃驚極了,他畢竟是席家人,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但你嚴守那個秘密。」

  「我別無選擇。我必須考慮到家族名聲,必須考慮到我的孩子們。試想,如果讓人知道他們的父親協助造成賀麥企業倒閉,他們還有何顏面在月蝕灣做人。」

  「他們一定會很不好受。」

  「還有財務狀況必須考慮。如果真相大白,斐義的會計師生涯勢必就此斷送。光是羞愧和恥辱就可以迫使我們搬離月蝕灣。我們能去哪裡?這裡是我們的家啊!」

  「所以你盡力遮蓋往事。你的丈夫始終沒有告訴米契和索利,他做了什麼事。」

  「當然沒有。我對他指出坦白於事無補,只會使我們失去一切。」

  「你成功地保住了你的丈夫和席家的名聲,但你始終沒有原諒他或蒂雅姨婆。」

  「我敢發誓她是妖女。她從來沒有為她做的壞事付出代價,可能根本不曾想過她的受害者。」

  「這你就錯了,愛蒂。蒂雅姨婆在晚年時,經常想到往日種種,甚至可以說是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沒有必要詳細說明,奧薇心想。沒有必要說出蒂雅在追憶她在月蝕灣的冒險時,根本沒有提到席家人。她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上只掛念賀家人和麥家人。

  「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原諒我的行為,」愛蒂說。「我唯一能為自己開脫的理由是,在發現你的身份之後,我有一陣子近乎瘋狂。就像是布幕拉開,往事一幕幕又在眼前重演。所有的傷痛怨恨再度向我襲來,懲罰那個可怕的女人是我唯一能想的事。」

  「這就叫『父輩罪孽子孫償』。」

  「我告訴自己,我這樣做是為了揭穿你的真面給傑明和尼克看。但你說的當然沒錯,事實上我是在為自己報復。」

  「所以你偷走鄂堂慕的畫,散佈我是竊賊的謠言。」

  「等我終於清醒過來時,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如今所有的真相都會被揭露,對不對?斐義過去做的事和我現在對你做的事。這次我將無法保全席家的名聲,傑明會非常難堪,家族裡的其他人和大部分的鎮民會認為我年邁昏瞶。至於我的朋友們──」愛蒂語不成聲地垂下頭。

  奧薇把一隻手放在愛蒂瘦削的肩膀上。「要知道,蒂雅姨婆臨終前要求我到月蝕灣來,她叫我來看看有沒有辦法彌補她以前在這裡造成的傷害。我以為她指的是賀麥兩家的世仇,我必須告訴你,我覺得自己很多餘,因為他們兩家人已經自行化解了仇怨。」

  愛蒂從睡袍口袋裡掏出手帕輕拭眼角。「對,那兩個老頑固似乎又成為朋友了。」

  「他們不需要我。」奧薇說。「但我也許找錯了地方,也許這才是我該彌補的傷害。」

  「我不懂。」愛蒂說。

  「我知道。你邊換衣服邊聽我說明。快點,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謝謝你在我那樣對你之後還願意幫我,但一切都太遲了。真相在天黑前就會傳遍全鎮,我想這就是報應吧!」

  「這件事你非信任我不可,愛蒂。為了傑明和席家的名聲。」

  「但是──」

  「這是蒂雅姨婆虧欠你的。」奧薇說。

  尼克、卡森、索利和米契走進「輝景藝廊」。他們四個人都在注視她,表情是關心、嚴肅和帶點困惑。

  「好了,我們來了。」尼克說。「這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奧薇說。「我馬上回來。」

  她跑進工作室,拿起畫,走回展示間,把畫舉高給大家看。

  「看我今天早上在開始畫展後的清掃工作時,發現了什麼。」

  所有的人都凝視著畫,沒有一個大人開口說話。

  「嘿,」卡森高興地說。「我記得那幅畫。它屬於愛莉、維吉和使者們。大家都說它被偷了。」

  「沒錯,就是它。」奧薇說。「卡森,你真的很有藝術眼光。」

  他咧嘴而笑。

  她小心翼翼地把鄂堂慕的畫放在櫃檯上。「它竟然是被擠到靠牆擺放的一堆畫後面。要不是今天早上必須整理這裡,天知道它還會在那後面待多久。」

  「可惡!」米契說,眼神中的嚴肅被心照不宣所取代。「真沒想到。原來它一直在你的工作室裡。」

  「幸好我們昨晚沒有衝去找我們的嫌犯對質,」索利挖苦道。他朝奧薇咧嘴而笑。「否則這個糗就出大了。」

  「倒是我覺得自己像個大白癡。」奧薇說。「但至少這場鬧劇結束,尼克不必再扮私家偵探了。」

  尼克緩緩微笑,他的目光不曾離開奧薇。「我才剛開始抓到訣竅呀!」

  那天晚上,尼克、卡森、索利和奧薇在「築夢園」吃晚飯。飯後,尼克開車送奧薇家。

  「終於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尼克窩在她的沙發裡說。

  「嗯。」她把兩杯咖啡放到茶几上,然後在他身旁坐下。

  「好了,讓我們聽聽真實版本吧!」他說。

  「真實版本有點複雜。」

  「我幫你起個頭。索利、米契和我都知道偷畫的人是席愛蒂。」

  「她有她的理由。」她開始簡單說明與愛蒂的談話內容。

  「輕易脫身並沒有令她良心不安,對不對?」尼克在聽她說完後說。「她顯然順應你的計策讓鄂堂慕的畫神奇地出現在你的工作室裡。」

  「她起初並不願意。但在我告訴她那樣做是為了傑明和席家的名聲時,她才同意。我還告訴她,我確定帝雅姨婆會希望那樣。」

  尼克聳起眉毛。「真的嗎?」

  「說實話,我懷疑蒂雅根本不記得席斐義,更不用說是在意她對席家人造成的傷害。但就算是那樣,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她絕對虧欠了席家人。現在那筆債還清了一點。」

  「多虧了你。」

  「這是我最起碼能做的,因為我始終沒有機會完成化解賀麥兩家世仇的任務。」

  「我還以為你得到的結論是,蒂雅要你來這裡其實是為了讓你能夠變得狂野豪放。」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我可以說,任務達成。」

  「不盡然。」他露出性感的笑容,伸手把她拉近。「但俗話說得好,熟能生巧。」

  她用手掌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在我們練習狂野豪放之前,有句話我想告訴你。」

  「什麼話?」

  「當初叫我來月蝕灣的或許是蒂雅姨婆,但在看出世仇已經化解後,使我決定繼續留下來的原因卻是你。」

  「真的嗎?」

  「我愛你。」

  他緩緩露出微笑。他熾烈的眼神令她無法呼吸。

  「我正希望聽到你說那句話。」尼克在她唇邊低語。「現在可以練習狂野豪放了嗎?」

  「當然可以。」她假裝害羞地說。「蒂雅姨婆會希望那樣。」

  「拜託。」他把她推倒在沙發上。「暫時別再提你姨婆,好嗎?」

  「好。」

  她接住他的脖子,用她在月蝕灣發現的愛與激情親吻他。

  蒂雅姨婆,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要謝謝你,她心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7:59:50

終曲

  秋季的晴朗午後,米契和索利站在「築夢園」的長廊盡頭,手裡各拿著一杯香檳,手杖並排掛在欄杆上,俯瞰著新郎、新娘盡責地接受無數賓客的祝福。

  全鎮的人──從現任鎮長和未來的鎮長夫婦、到「惡尤金」和「蠢杜恩」──都來參加尼克和奧薇的婚禮。

  「早就知道奧薇屬於我們這裡。」米契說。

  「完全同意。」索利微笑著說。「她、尼克和卡森已經是一家人了。」

  米契瞥向瑞夫和孕味十足的安娜。「還有更多的家人要來報到。」他驕傲地說。「我很快就要有曾孫子了。」

  「可能不只一個。」索利說,指向蓋比和莉莉。「我想我認得出莉莉臉上的紅潤。」

  「真的嗎?」米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然後咧嘴而笑。「你確定?」

  「確定。」

  米契喝口香檳,扮個苦臉。「瑞夫說日光室藏了一些啤酒,要不要去找找看?」

  「好主意。這玩意兒嘗起來像汽水。真是不像話,因為我正好知道它的價錢。」

  他們抓起手杖,沿著長廊走向側門。一個紅色皮球從他們面前飛過,一個銀灰交雜的小毛球從敞開的門口衝出來。小獵犬咬到球,叼著它繼續全速衝向開放的草地。

  卡森和涵茵從門口衝出來追狗。

  「回來,『大亨』。」卡森大叫。「你應該在我把球扔出去時,把它叼回來給我,而不是叼著它跑掉。」

  「不管我扔什麼出去,『薩卜』都會叼回來給我。」涵茵充滿優越感地說。「它是只非常聰明的狗。」

  「『大亨』很聰明。」卡森衝下台階去追狗。「它只是還在學習而已。『溫士頓』在教導它。」

  「溫士頓」沉著地從門口小跑步出來,一副堅忍、威嚴和專心警戒的模樣,緊跟在「大亨」、卡森和涵茵後面。

  索利看著那群小孩和狗跑過草地,去追離經叛道的「大亨」。「我發誓安娜的那隻狗上輩子一定是管家或保母,它總是在注意那些孩子。」

  「那倒是事實。」

  他們走進「築夢園」的大廳,轉向日光室。果然有啤酒,就放在一個裝滿冰塊的箱子裡。

  米契遞了一瓶給索利,然後替自己開了一瓶。

  他們各自灌了一大口。

  「絕對比香檳好喝多了。」米契說。

  「沒錯。」

  他們走到窗前眺望歡樂的景象。

  「你知道嗎?」米契說。「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但到最後,你我做得還可以。」

  「我們做得很不錯,」索利附和。「我們撐到了天亮。」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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