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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安.克蘭茲]黎明月蝕灣(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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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2:14
標題:
[珍.安.克蘭茲]黎明月蝕灣(全文完)
黎明月蝕灣
作者:珍.安.克蘭茲
當麥家人與賀家人相遇時,事情總是會變得非常複雜。雖然第三代的兩個么兒已經相戀成婚,但兩家的世仇仍未完全消弭,尤其是撮合許多美滿姻緣的職業紅娘莉莉,接下了叱吒風雲的企業總裁蓋比這個客戶。
替蓋比安排了五次約會都宣告徹底失敗後,莉莉可說是全然束手無策了。她決定退費,他卻堅持她履行合約替他安排最後一次約會,甚至在她結束營業離開波特蘭後,追到月蝕灣繼續糾纏她。
在巨石嶙峋的海岸上,兩人迸出了愛的火花。月蝕灣將再次見證麥家男子與賀家女子的情場大對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3:08
第一章
「開除我?」麥蓋比在地毯中央戛然止步,稜角分明的臉上充滿不敢置信與氣憤。「你不能開除我。我是客戶,你不可以開除客戶。」
「我可以。」賀莉莉僵硬地坐在歐式辦公桌後,十指緊扣地放在玻璃桌面上,努力壓抑即將爆發的脾氣。「我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裁人。」
「裁人裁的是員工,而不是客戶。你是怎麼了?你應該在這裡努力替人作媒。」蓋比大手一揮指向裝潢昂貴的辦公室,和窗外波特蘭市的空中輪廓線。「你需要客戶。你不可以開除客戶。」
「有些客戶不值得麻煩。」
他瞇起翡翠般的綠眸。「我就是其中之一,對不對?」
「恐怕是。」她鬆開緊握的雙手,往後靠在椅背上。「聽我說,這件事真的很抱歉。」
「是啊!看得出來。」他冷笑地反諷。
「這是個錯誤,蓋比。在你說服我讓你簽約成為『密約』的客戶時,我就向你解釋過事情可能不會很順利。但你堅持己見,不許別人說不。」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心想。蓋比克服狂野不羈的麥氏性格,建立成功的創投公司麥氏企業,靠的絕不是容許別人說不。只有賀家人,例如她自己,才能充分領會他的成就有多麼了不起。只有賀家人才知道蓋比必須多麼努力,才能使人忘卻麥家無能在商場上東山再起的奇恥大辱。
她的父親常常推測蓋比的成功來自於精通自律之道,而自律對麥家人而言是一項罕見的成就。但在他成為「密約」客戶的這幾個星期裡,她開始懷疑蓋比不僅學會如何控制著名的麥氏火爆脾氣,還在無情壓抑天性的同時扼殺了許多完全正常的情緒。據她所知,他不容許自己有任何強烈的感情。她深信他為個人成就付出了超乎想像的昂貴代價。
蓋比可以輕鬆地露出笑容,但他從不放聲大笑。他似乎不知道如何玩樂。她見過他不高興,例如現在,但從未見過他發怒。女性直覺告訴她,他喜歡女人,但她十分肯定他絕不會跨越區分肉體滿足與昏頭激情間的界線。她敢打賭麥蓋比從不冒險讓自己墜入情網。
這樣的他竟然期望她替他找到一個老婆?根本不可能!
「錯不在我。」蓋比說。「跟你簽約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和想要什麼。犯錯的是你。到目前為止,錯了五次。」
「我替你安排的五次約會都不成功,這個事實應該可以使我們有所領悟。」她努力以安撫的語氣說。
「沒錯.我的領悟是,你搞砸了五次。」
她知道今天的會談會很麻煩,但沒有料到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會如此不通人情。電腦擇偶在他身上顯然行不通,她原本以為把錢退還給他就會沒事。
他不肯被她從客戶名單上剔除的冷酷決心,開始令她感到不安。她為時已晚地想到,蓋比習慣了爭取他想要的東西。她早該料到他不會輕易放棄目標。
她把手肘擱在桌面上,用兩隻食指抵著鋼筆的兩端把玩著,藉此爭取時間來構思她的論據。麥家人和賀家人之間的事向來不簡單,她提醒自己。兩個家族的小輩喜歡假裝多年前他們祖父結下的梁子,沒有影響到他們。但他們錯了。仇隙的餘波蕩漾了三代。蓋比就是往事難以擺脫的活證據。
「我覺得我已經履行了我在合約中應盡的義務。」她說。「過去三個星期裡,我替你安排了五次約會。」
「就五次嗎?我付了六次的錢。」
「你對那五次都不滿意。依我看,第六次只會是浪費大家的時間。」
「那五次的失敗都是你的錯,」他下顎一繃。「或者是你的電腦程式出了錯。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五個女人都不是埋想的對象。」
「不是嗎?」她冷淡地微微一笑。「根據我的電腦分析,我替你配對的那些女人,都符合你的要求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只有百分之八十五?啊.這就是你的問題癥結所在。」他冷冷地咧嘴一笑。「你和你的電腦沒有盡力而為,你沒有替我找到百分之百相配的人。」
「實際點.蓋比。」她用兩隻食指小心翼翼地把鋼筆放下。「世界上根本沒有百分之百相配這種事。我用的是電腦,不是魔杖。」
「那就把目標降到百分之九十五吧。」他雙手一攤。「我這個人是很有彈性的。」
「彈性~」她目瞪口呆了兩秒,然後嚥下一聲笑。「說句話你別見怪,你的彈性和建造摩天大樓的鋼骨差不多。」
而且和鋼骨一樣硬,她心想。昂貴的鐵灰色西裝、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和銀黑條紋領帶,他那身有如註冊商標的服裝,在傾向休閒裝扮的西北部商界幾乎成了傳奇。但時髦的服裝掩飾不了百煉鋼的堅強意志。
那種意志顯而易見;至少在她看來很明顯。他的舉手投足有如獵豹般優美;他的眼神冷淡、孤傲、警惕;他永遠處於戒備狀態,即使是在看似放鬆時。他這個人絕不衝動行事,從不失去自制。
但她承認最令她煩惱的是.她覺得他極具魅力。
在某種意義上,她與蓋比相識了一輩子。他來自奧勒岡海岸的月蝕灣,她家在那裡有一棟避暑別墅。成長期間,她經常在小鎮與他相遇,但他姓麥。大家都知道麥家男生都是麻煩人物。好女孩或許會心存幻想,但絕不會和麥家男生約會。除此之外,兩家複雜的恩怨加上他年長她五歲的事實,在兩人之間形成了巨大的隔閡。直到幾個月前她的妹妹安娜嫁給他的弟弟瑞夫,隔閡才被突破。那樁婚事令全鎮居民吃驚又高興,紛紛猜測麥賀兩家的世仇是否就此結束。問題的答案仍然不得而知。
在喜宴上遇到蓋比使她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寧。她告訴自己,她會克服那種不安的情緒。但當他在幾個星期後,走進她的婚姻介紹所時,她發覺她在某個層面上一直在等他。她無法解釋她的期待,但在得知他的目的只在簽約成為她的客戶時,她有種被潑了一頭冷水的感覺。
但她還是讓自己陶醉在一些有趣的白日夢裡。
等他填完她用來把客戶資料輸入電腦程式的冗長問卷,她才發覺她根本不該浪費力氣去作那些白日夢。不要附庸風雅型。她相當肯定那是他誠實作答的少數幾個地方之一。
「是你一連五次替我配錯對象。」他說。
「我沒有配錯,」她舉起一隻手,屈指握成拳頭。「她們都擁有大學學歷。」她伸直食指。「她們都在你指定的年齡範圍內。」她伸直中指。「她們都有成功的事業,在經濟上都能獨立。」她伸直無名指。「她們都不介意陪你參加生意上的應酬。」她伸直小指。「最後一點,如同你的要求,她們沒有一個可以被形容成附庸風雅型。」
「她們五個都毫不含蓄地詢問我的投資組合。」
「她們為什麼不該問?你對她們的財務狀況就非常感興趣。事實上,你再三強調你想要一個經濟狀況明顯良好的女人。」
「只因為我不希望嫁給我的人只是為了我的錢。」他轉身開始在室內踱步。「還有,當我提起婚前協議的話題時,她們五個都表現出深受冒犯的樣子。」
「天啊!你應該知道第一次約會最好不要提起那種話題。」
他不理會她的批評。「她們五個都談到去法國南部度長假,和在夏威夷購置別墅。我不休整個月的假。」
「你休任何假嗎?」
「拜託,我有公司要經營。」
「啊哈!」不休假。好個懂得玩樂的傢伙。但她忍著沒把那句話說出口。
「還有,」他轉身面對她。「在我看來,那五個女人的開銷都很大。」
「你不也是嗎?」
他似乎很驚訝她會認為他會有那種可能。他臉色一沈。「當然不是。我剛剛說過,我是個很有彈性的人。」
她突然往前坐。「聽著,蓋比。根據那五個女人的回報,每次約會開始不到半小時,你就流露出無聊和不耐煩的神情。」
他聳聳肩。「每次都是不到半小時,我就發現你又挑錯了人。」
「你非在開胃菜上桌前,就開始偷瞄手錶不可嗎?」
「我沒有偷瞄。就算我偶爾看表又怎樣?時間就是金錢。」
「那五個女人一致認為你這個人毫無情趣可言。」
「那些約會跟情趣無關。」他不屑地揮揮手。「就我而言,它們是開會。」
「開會。」她努力以不帶感情的語氣重複。「奇怪,我替你配對的那些女人,並沒有以相同的角度看待跟你的約會。」
「拜託,我是在物色妻子,不是女朋友。」
「我懂了。」她清清喉嚨。「那五個女人都說沒辦法跟你談話,因為你顯然認定每個女人,看上的都是你的錢而疑神疑鬼。」
「如果每個跟你約會的人,都想知道你投資多少高科技股票,多少債券和多少房地產.你也會疑神疑鬼。」他若有所思地停頓一下。「也許我應該化名約會。」
「是啊!隱瞞身份是建立長期關係的最好方法。要知道,跟我約會過的男人中,不只一個對我的財務狀況過度感興趣。我姓賀,記得嗎?」
「啊,對,『賀氏投資』。」
「正是。熟識我的人都知道『賀氏投資』將來會由我們兄妹三人繼承。此外,我的『密約』也經營得很不錯。」
他打量陳設豪華的辦公室。「聽說你的客戶都很高檔。你的收費絕對是高檔收費。」
她冷淡地微笑。「簡言之,我的資產負債表在某種類型的男人看來極具吸引力。但我並沒有讓那個事實影響到我對天下男性的看法。我沒有疑神疑鬼到認定每個約我出去的男人,都想靠結婚發財。」
「你真善良,」他咕噥。「但有點天真,你不覺得嗎?」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在咬牙切齒。「我沒有那麼天真。」
他聳聳肩,走到窗前,俯瞰雨中的街景。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華燈初上的波特蘭市。在西北部這裡,夏季有漫長的白晝,冬季則天黑得很早。
「好吧!我或許有點疑神疑鬼,總認為有意嫁給我的人都是看上麥氏企業。」蓋比低聲地說。「我有兩次僥倖脫險的經驗。」
「得了吧。別告訴我你至今未婚,是因為擔心你遇到的每個女人都要你的錢。」她懶得掩飾語氣中的懷疑。「我覺得那有點難以置信。你並非一直這麼成功富有。遠非如此。我很清楚你的出身,記得嗎?」
他凝視著窗外的雨景。「窮困時,我忙著為麥氏企業奮鬥,沒有時間與女人認真交往。」
「這一點我相信。」
他沉默片刻。「但謹慎不是我至今未婚的全部原因。」
「不是嗎?」
「我不急著遵循麥氏傳統。」
她瞇眼注視他。「什麼傳統?」
「麥氏家族歷代都不擅長經營婚姻和男女關係。」
她在椅子裡坐直。「抱歉,你不能再用那個藉口了。你的弟弟娶我的妹妹時,就結束了那個著名的麥氏傳統。瑞夫和安娜的婚姻會很美滿。」
「你聽來很有把握。」
「我是很有把握。」
他回頭好奇地瞥她一眼。「為什麼?你又沒有用電腦程式算過他們配不配,怎麼能肯定他們的婚姻會很美滿?」
「跟他們在一起就感覺得出來。」她沉著地說。「只要擁有彼此.他們都不會再多看別人一眼。」
「你感覺得出來?」
「女性直覺。」
「沒想到電腦紅娘竟然會拿直覺大作文章。」
她渾身一僵。「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的直覺靈驗。你認為他們的婚姻不會成功嗎?」
「不,一定會成功。」他漫不經心地說。
他斬釘截鐵的語氣使她愣了兩秒。「請再說一遍。你剛剛還在指責我依賴直覺,這會兒又憑什麼如此肯定他們能夠白頭偕老?」
「憑的絕對不是我的直覺。」
「那麼是什麼?」
「簡單的邏輯推理。首先,安娜顯然是瑞夫的最愛。你知道人們怎麼說我們麥家人。」
「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她不帶感情地背誦。
「沒錯。其次,你的家族以擅長經營婚姻著稱。從來沒聽過賀家人要離婚。我猜那也是瑞夫和安娜的婚姻成功要件之一。」
「我懂了。」該改變話題了,她心想。「既然看法一致,我們在爭執什麼?」
蓋比從窗前走開,繼續在室內踱步。「不是爭執。我只是奇怪你沒有用電腦算過瑞夫和安娜,怎麼能對你的推斷如此肯定。」
她不安地瞥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她不打算說明最近兩、三個月裡,她不得不承認電腦程式不是她成為優秀紅娘的唯一法寶。但實情令她極度不安而無法與任何人討論,更不用說是與一個麥家人。
她依靠直覺、大量的常識和電腦的分析而撮合許多對男女。這個領悟充滿令人不安的暗示。畢竟,她對每個客戶都負有極大的責任。她指引和協助他們做出人生最重大的決定。犯錯的可能性成為她心頭日益沉重的負擔。雖然至今尚未有變故發生,但最近她深深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應該趁災難降臨前的現在,見好就收。
反正她早有改行的打算。與日俱增的作媒疑慮,雖然不是她決定結束營業的主要原因,卻是促使她想要盡速關門大吉的額外動機。
她並不期待向家人宣佈她的意圖,因為她很清楚賀家人不會喜歡這個消息。但她自有打算。麥蓋比是妨礙她投身新行業的唯一障礙。他是她末結案名單上僅存的客戶。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3:15
不幸的是,擺脫他不如預期中容易。
蓋比停在辦公桌前,撩開上裝一角,把拇指鉤在腰帶上。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說。「你想要甩掉我是因為我姓麥,而你姓賀。」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祈求老天賜她耐性與寬容。但老天沒有回應,她只好深吸口氣。
「那和這件事無關。」她說。「我根本不在乎我們兩家的世仇。即使在乎,我也不能以它為理由來剔除你這個客戶,因為你的弟弟已經娶了我的妹妹。」
「瑞夫和安娜結了婚,並不代表你已經改變對麥家其餘人的看法。」
「天啊,蓋比,結下樑子的是我們的祖父。我根本不在意那段陳年往事。」
「是嗎?」他露出冷笑。「你的意思是,你真的相信我能夠做天長地久的承諾?」
他的嘲諷令她忍無可忍。自從蓋比上門要求成為客戶以來,她已經吃足了苦頭。私密幻想遭他無情毀滅,只是其中最輕微的一個。
「我認為你絕對有能力做天長地久的承諾。」她說。「但在我看來,你已經做出那種承諾了。」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在和任何人交往。」
「你有。你和麥氏企業有著非常認真、忠誠和絕對獨佔的關係。」
「麥氏企業是我的公司,」他說。「我獻身給它是理所當然的事。那跟結婚扯不上任何關係。」
「那家公司是你的最愛,蓋比。你把全部的生命都投注在建立麥氏企業上。」
「那又怎樣?」
「你姓麥。」她說,這會兒是真的惱了。「就像你剛才指出的,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該死!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我是麥家人。」他抽出拇指.雙手按在她的桌面上。「我們兩家的恩怨使你對我心存偏見。」
「這裡的問題不在於我們兩家的恩怨。」她感覺到火氣上升,懷疑她的臉已經脹成難看的紅色。「問題在於你。」
「只因為經營一家成功的企業,我就無法結婚?」
她猶豫了一下。「我不會那麼極端。」她小心翼翼地說。「但我真的認為,如果想要建立成功的關係,你就得改變方向。」
「改變什麼方向?」
她歎口氣。「你處理這件事的方法完全錯誤,蓋比。」
「我在嘗試用符合邏輯、理性和科學的方法物色妻子。我還以為在所有的人之中,就屬你最能欣賞這種態度。」
「為什麼?因為我是賀家人,而你們麥家人認為賀家人都是冷血動物?」
「你經營的是電腦配對的婚姻介紹所,不是嗎?有些人會說做這行需要對婚姻抱持相當冷酷無情的態度。」
可惡!麥蓋比休想在她的地盤上令她感到侷促不安。她畢竟是賀家人。賀家人不會容忍麥家人的這種行為。
「以邏輯理性的方式擇偶,不同於以冷酷無情的方式擇偶。」
「我的方式冷酷無情,對嗎?」
「聽著.填寫問卷的人是你,不是我。」
他默不作聲,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兩秒。「我填寫問卷的方式有什麼不妥?」他的語調有點過度輕柔。
她拍拍面前的電腦報表。「根據這些結果,你想要機器人當老婆。」
「荒唐。」他站直身子,用手指扒過黑髮。「如果那是你的笨程式推得的結論,那麼你真的該考慮換新軟體了。」
「我不認為是程式有毛病。」
「機器人?」他點一下頭。「也許這就是你替我安排五次約會都失敗的原因。也許你挑給我的是五個機器人。仔細想想,她們都太瘦了點,盤問我的投資組合時,方式都像電腦。」
「根據問卷,你得到的正是你想要的。」她甜甜地說。「你的答案都沒有強烈的情感,除了強調不要配給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和堅持要有婚前協議以外。」
「缺乏強烈情感有什麼問題?」
「舉個例說,替你配對變得極其困難。」
「我以為除去情感因素可以使配對變得比較容易,而不是比較困難。」
「別誤會。」她說。「我堅信以符合邏輯的方法處理婚姻大事,我就是在那個前題下開設這家婚姻介紹所。但你太極端了。你物色妻子就像在面試麥氏企業的主管人選。那樣是行不通的。」
「為什麼?」他的綠眸射出寒光,語調卻更加輕柔。「因為我是麥家人,而麥家人做任何事都很情緒化?」
「夠了!」她關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這跟你是麥家人毫無關係。在你堅持隱瞞對某些事情的真正感覺時,你不能指望我替你找到合適的對象。」
「隱瞞我真正的感覺?」
「對。」她合起筆記型電腦,打開抽屜、拿出背袋。
「等一下。你在指責我回答問卷的某些問題時,有所隱瞞嗎?」
「不。」她站起來,把背袋的肩帶掛到肩上。「你不是在回答某些問題時有所隱瞞,我認為你所有的答案都是在撒彌天大謊,除了婚前協議和附庸風雅型以外。」
「我為什麼要在那份愚蠢的問卷上撒謊?」
「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去間專業治療師。如果你有意繼續探討那個問題,往下三層樓就有一位費德盛博士。」
蓋比臉色一沈。「你似乎不假思索地就說出他的名字。」
「也許是因為我此刻正想著他。」她看看手錶。「我正要去他的辦公室。」
「你要去看治療師?」
「可以這麼說。」她走向辦公桌後面的小櫥子,打開櫥門,取出一件及踝的兜帽雨衣。「德盛在為他寫的書做研究,他想要訪問我。」
「為什麼?」
「因為他的專長,是治療那些與伴侶在肉體關係上有問題的人。」
「換句話說,他是性治療師?」
她可以感覺到她的臉又紅了。「性治療確實是他大部分的業務。」
「而他想要訪問你。那無疑會令月蝕灣的一些人聳起眉毛。」
「想法別那麼下流。」她把筆記型電腦塞進一個防水的電腦公事包裡。「『密約』的成功率很高。德盛覺得關鍵是我的電腦程式,他想把那個程式的原理融入他的書裡。」
「你絕對無法用我來證明你的高成功率。」
「對。」她提起公事包,繞過辦公桌。「我承認你是個大失敗。但我的客戶大部分都很滿意,他們在『密約』得到的結果。」
而我打算見好就收,她心想著.朝門口走去。
蓋比抓下他掛在衣帽架上的黑色雨衣。「在我看來,你的作媒程式差勁透了。」
「你已經表明了你對這件事的看法,」她打開房門。「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解除『密約』與你的合約。」
「你不是在跟我解約,你是在開除我。」
「隨你怎麼說。」她關掉牆上的電燈開關,辦公室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搞什麼?等一下。」蓋比拎起放在衣帽架旁邊、地板上的真皮公事包。「你不可以就這樣丟下我一走了之。」
「我不是一走了之,我是在關門。」她踏進走廊,故意把鑰匙弄得叮噹響。「我說過,我要去見費博士。」
他穿上雨衣,但沒有扣上鈕扣。「你還真急著赴約。性治療師。我還是無法置信。」
「我不是去赴約,我只是要順便到他的辦公室去,有件重要的事必須跟他說。但那不關你的事。還有,我不喜歡你的諷刺語氣。要知道,費德盛是位十足的專業人員。」
「是嗎?專業的性治療師。」蓋比跟進走廊。「想來我應該表現出一點敬意。據說那是最古老的行業。不,等一下,也許我把它和另一種行業搞混了。」
她不屑於回答,手腕一扭,鎖上房門,把鑰匙扔進背袋裡,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蓋比調整步伐走在她身旁。「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約會。」
「你說什麼?」
「我只得到五次約會,記得嗎?合約保證有六次。」
「別擔心,我會把六分之一的錢退還給你。」
「我不要退錢,我要我的第六次約會。」
「我勸你還是把錢收下吧!」她停在電梯前,伸出手指猛戳下樓按鈕。「因為你會得到的只有那個。」
蓋比把一隻手按在她頭旁邊的牆壁上,傾身靠近她,用令她不寒而慄的低聲、慢條斯理地說:「相信我,你不會想為此吃上官司。」
她猛地轉身面對他時,才發現他靠得太近。「你在恐嚇我?」
「只是在說明看法。」
她露出冷笑。「我可以想像報上的頭條是怎麼寫的。約會遭取消,麥氏企業總裁揚言提出控告。多麼荒唐可笑。」
「你欠我那次約會。」
「退後,蓋比。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告我.那會使你在報紙上看來像傻瓜,那是你最不想見到的事。想想看那會對你的公司形象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蓋比一言不發,只是用高手過招前打量對方的目光看著她。電梯門在她背後「嘶」地一聲開啟,她連忙轉身走進電梯中。
蓋比尾隨她進入電梯。
她按下她要去的樓層按鈕,然後懷著渺茫的希望按下一樓的按鈕。也許她在德盛的樓層出電梯時,蓋比會識相地留在電梯裡。
她緊張地站在控制面板邊,清楚地感覺到蓋比就在身旁。他佔滿了小小的空間,吸光了所有的氧氣,害得她呼吸困難。
「承認吧!」她在受不了沉默時說。「你在填寫問卷時撒謊。」
「問卷和這件事無關。你還差一次約會沒給我。」
「你沒有誠實作答,而是填下你認為的正確答案。」
他聳起一道眉毛。「兩者有差別嗎?」
「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會有天壤之別。」
電梯門開啟,她迅速跨出電梯來到走廊上。蓋比尾隨她出來,瓦解了她妄想他會留在電梯裡下到一樓去的希望。
「你在做什麼?」她說。「我說過,我要去跟費博士談事情。」
「我等你。」
「你不能那樣做。」
「為什麼?他沒有候診室嗎?」
「真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
「在你保證給我第六次約會前,我不會離開的。」
「這件事改天再談。明天打電話給我。」
「今天就談。」
「我絕不讓你這樣擺佈我。」
「我連碰都沒有碰到你。」蓋比說。
她才不會降低身份同他一般見識,她是個成熟世故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賀家人。賀家人不會當眾吵鬧。那是麥家人做的事。
不對蓋比咆哮就只有假裝他根本不存在。那實在不容易。
她不該認為「密約」的好運會一直持續下去,她懊悔地心想。她拖了太久才結束營業。她應該在蓋比走進她辦公室的前一天,就不再接新客戶。
她抵達標示著「費德盛博士」的房門前,打開房門、走進候診室。蓋比尾隨她滑進去,像身穿昂貴黑色雨衣的吸血鬼。
注意到德盛的秘書不在座位上,她開始感到情況可能越來越糟。她原本還指望德盛的秘書在場可以使蓋比安分守己。
她迅速朝淺褐色調的候診室打量了一番,希望看到秘書在某個暗處。室內空無一人。
隔著木門,六○年代的搖滾樂從房門緊閉的診療室裡傳出來。
不祥的預感逐漸增強。
「看來德盛的秘書提早下班了。」她說。「他可能在記筆記。」
「聽起來像搖滾樂。」
「德盛喜歡古典搖滾。」
「你跟他很熟嗎?」
「上個月才在樓下的咖啡廳認識。」她輕敲診療室的門。「我們有許多共通處。相似的專業興趣。」
「是嗎?」蓋比說。「音樂聲那麼大,他不可能聽見你敲門。」
音樂聲越來越響亮激昂。
她扭轉門把,推開房門。
看到費德盛躺在沙發上使她當場愣住。他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只有一件非常小又非常紅的三角褲勉強遮掩住他亢奮的下體。他的眼睛被蒙著,雙手被綁在頭頂上。
一個身穿緊身皮衣褲,手戴黑皮長手套,腳踩五吋高跟鞋的壯碩婦人站在他的上方。她一腿抵著沙發背,另一腿抵著茶几。她背對著門口,但莉莉可以看到她右手拿著一根小小的絲絨鞭子,左手拿著一個飾有鋼釘的狗項圈。
搖滾樂震天價響,房裡的兩個人都沒有聽到房門被開啟。
莉莉想要轉身,卻像被下了咒語似地定在原地。
「相似的專業興趣,是嗎?」蓋比在她耳邊輕聲說。
他滿含笑意的語氣解除了令她無法動彈的咒語。她倒抽口氣,設法轉過身去。他擋住她的去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沙發上的好戲。他露出微笑。
「借過。」她沙啞地說,雙手猛推他的胸膛要他讓路。
蓋比順從地讓到一旁,同時伸手關上房門。
音樂達到震耳欲聾的高潮。
和莉頭也不回地穿過候診室.快步來到走廊上。
蓋比在電梯門外追上她。
走廊裡一片死寂。
「費博士顯然相信身體力行的性治療法。」蓋比說。「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把你的電腦程式融入他的治療計劃裡。」
剛才看到的景像一定是某種怪誕的幻覺,她心想。那種事可以使人變成陰謀論者,相信是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正以飲水進行某種化學實驗。
或者她快發瘋了。決定歇業和改行使她最近承受了莫大的壓力。有蓋比這個客戶只是使情況雪上加霜。
壓力過大和政府的秘密飲水實驗,絕對可以解釋她剛才在費德盛診療室裡所看到的景象。
「我想你需要喝一杯。」蓋比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4:03
第二章
戶外的行人道上,詭異的雨中夕照和路燈,使城市籠罩在一種超現實的氛圍裡。他和莉莉彷彿穿梭在夢境之中,蓋比心想。在這陰森光影構成的世界裡,好像只有他們是真實的。
在迷濛的雨霧裡,莉莉飄垂的虹彩雨衣,像非現實世界的寶石斗蓬般閃著微光。他想要伸手把她拉到身邊,感覺她的體溫,嗅聞她的芳香。
每下愈況,他心想。在瑞夫的婚禮上,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深受莉莉吸引。他告訴自己,那只不過是很快就會過去的性吸引力。八成是禁慾過久造成的想像力作祟。
幾個月前與珍妮分手時,他開始認真考慮婚姻大事。禁慾在當時似乎是個好主意。他不想讓肉慾那種膚淺的事,在他專心物色妻子時擾亂思緒。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刻意選擇讓自己的性生活進入冬眠狀態。
多年來他和莉莉一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但在婚禮上看見她不到六秒鐘,他就開始後悔禁慾的決定。
幸好殘存的理智說服他相信與莉莉鬧出緋聞恐怕不是明智之舉,她畢竟是賀家人。賀家人與麥家人之間的情況向來複雜。於是他想出一個折衷的解決之道。他沒有要求與她約會,而是要求籤約成為她的客戶。他花了許多時間說服自己相信,沒有別的方法比找婚姻介紹所,更能迅速有效地娶到老婆。
但情況很快從靠不住變成大災難。他分別與五個事業有成的美女共度了五個漫長難熬的夜晚。每次約會他都自我折磨地幻想,如果與他共進燭光晚餐的女子是莉莉,情況會變得多麼有意思。
奇怪的是,在月蝕灣的那段青春歲月裡,她在他眼中向來只是一個賀家孩子。但話說回來,當時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重建麥氏企業王國的夢想上。賀家人在破產後東山再起,麥家人卻一蹶不振,這個事實有如火上加油般加強他的決心。
高中畢業的第二天,他就離開月蝕灣,前往大學就讀和到大都市追求他的夢想。在創建麥氏企業的那些年裡,他不曾再與莉莉見過面,甚至不曾想到過她。
但從婚禮過後.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她。
如果這是肉慾,那麼它絕不膚淺。如果不只是肉慾,那麼他的麻煩大了,因為他心目中的理想對像絕不是莉莉。自從決定結婚以來,他第一次思忖是否該暫時停止尋覓結婚對象,直到解決他與莉莉間這種混沌不明的狀況。他需要全神貫注,但她使他無法專心。
他發覺他們停在了十字路口上。
「往哪裡走?」他問。
「我不知道你要往哪裡走,但我要走路回家。」雨衣的兜帽使她的聲音有點模糊。
「找個地方喝我提議的那杯如何?我不得不告訴你,在看到你的同事如何治療病人後,我自己就很需要來一杯。」
「不要再對我提起那件事,姓麥的!」
他微笑伸手握住她的臂膀。「來吧,我請客。」
他帶她走向路邊的一間小咖啡廳。
她瞇眼望向玻璃窗內燈光溫馨的咖啡廳。
「知道嗎?」她說。「我想你說的對,來杯酒似乎不錯。」
她甩掉他的手,快步走向咖啡廳的門。她沒有回頭看他是否跟上。
他搶先半步抵達門邊替她開門。她沒有道謝,只是經過他身邊走進咖啡廳。
他知道這家咖啡廳。這裡離麥氏企業所在的辦公大樓只有幾條街。他偶爾會在下班回到冷清的公寓途中,進來坐坐。
「常來這裡嗎?」他在他們入座後問。
「沒有。」她拿起酒單仔細研究。「怎麼了?」
「波特蘭在許多方面可以說是個小鎮。奇怪我們以前竟然不曾在街頭相遇過。」他以閒聊的語氣說。
她蹙起眉頭。「我前幾年才搬來這裡。」
「大學畢業後,你都去哪裡了?」
「你真的想知道?」
「當然。」他突然比他願意透露的還要好奇。
她聳聳肩,放下酒單,但還來不及回答,侍者就來問他們要什麼。她點了一杯香檳;他點了一杯啤酒。
侍者離開後,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他心想,他可能得提醒莉莉先前的問題。但令他驚訝的是,她突然開始侃侃而談。
「大學畢業後,我在西雅圖工作了一陣子。」她說。「之後我搬去夏威夷,在那裡住了一年。之後我去了加州,然後又搬回西雅圖。直到決定開設『密約』,我才回到奧勒岡州。」
「你在那些不同的地方,都是經營婚姻介紹所?」
她滿眼戒備地注視他。「為什麼問這個?」
「好久不見,敘敘舊罷了。」
「你我無舊可敘,我們根本不熟。」
這就可笑了,他心想。「你是賀家人,我是麥家人。我的弟弟和你的妹妹結了婚。相信我,我們絕對不是陌生人。」
侍者送來飲料後再度消失。莉莉拿起香檳啜了一口,然後把酒杯精確地放在小紙巾上。他感覺得出來她在考慮該告訴他多少關於她的事。
「賀家的官方版本是,這幾年我都在努力尋找自我。」她說。
「那麼非官方版本呢?」
「我有點特立獨行。」
絕對不是賢妻良母的料,他心想,甚至不是戀愛的好對象。他不跟特立獨行的人交往,也不跟那種人交易。早知道經營「密約」的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絕不會當它的客戶。
話說回來,他在騙誰啊?
真要命!這樣做實在不聰明。如果還有一點理智,他就該跑向──不是走向──最近的出口。殘存的自保本能使他瞥向門口。
管他的,他心想,再度轉向莉莉。待會兒有得是時間逃跑。
「沒想到賀家人也需要尋找自我。」他在片刻後說。「總以為你們生來就知道人生的目標和達成目標的方法。」
「你說的是賀家的其他人,」她皺皺鼻子。「我是例外。」
「是嗎?有多例外?」
她凝視著杯中的香檳。「就說我還沒有找到人生的目標吧!」
「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你把『密約』經營得非常成功。」
「也許吧!」她聳聳肩。「如果你指的是商業上的成功。」
他愣了一下。「還有另一種嗎?」
她的眼中流露出惱怒。「當然有。」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你指的不是透過工作找到自我和內心平靜吧?」
「你無法認同工作是快樂和自我實現的來源?」
「我無法認同工作應當是一種樂趣。工作就是工作。」他停頓一下。「也許這就是它被稱為工作,而不是娛樂的原因。許多人似乎都不明白這一點。」
「你應該最瞭解。」她說。
「那是什麼意思?」
「你從創建麥氏企業起就日夜不停工作。」她挖苦地微笑一下。「月蝕灣的鎮民常說你是麥家的異類。」
「異類?」
「說你真的有可能飛黃騰達。你證明他們說對了,不是嗎?」
他們怎麼會突然聊起他來?「我只證明了有志者事竟成。」他小心翼翼地說。
「而你志在必得,對不對?」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讀她的話,於是喝一口啤酒為自己爭取時間想出因應之道。
「告訴我,蓋比,你平常都做哪些娛樂?」
「娛樂?」他又愣住了。他還在思索如何因應。
「據我所知,你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如果工作對你不是樂趣,那麼當你想要開心一下時,你都去哪裡和做什麼?」
他眉頭一皺。「瞧你說得好像我從不離開辦公室。」
「你離開過嗎?」
「我人在這裡,不是嗎?這裡可不是我的辦公室。」
「沒錯,這裡不是你的辦公室。告訴我.你開心嗎?」
「我不是來尋開心的。我們在這裡,是因為費德盛博士診療室裡的那幕好戲,對你造成莫大的衝擊。我認為你需要喝杯酒壓壓驚。」
「你賴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你在想該用什麼方法得到第六次約會。別白費心機了。」
「未必見得。」
「聽著,姓麥的!」她傾身瞇眼。「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密約』關門了。」
「那又怎樣?等你星期一再開門時,我們再來討論我的第六次約會。」
「我指的是歇業。我的公司在今天下午五點結束營業,懂了嗎?」
她是認真的,他心想。「你不能就這樣關掉一個賺錢的公司。」
「等著瞧吧!」
「你的客戶怎麼辦?」
「你是最後一個客戶。」她嘲諷地舉杯敬酒。「祝你順利找到一個機器人。」
「妻子。」
「隨你怎麼說。」她啜一口香檳。
「為什麼突然想要歇業?你很有成就。」
「金錢上的成就,」她往後靠在椅背上。「但那樣還不夠。」
「天啊!你真的相信『工作必須是一種超越的經驗』那一套?」
「是的。」她把手肘靠在桌面上.用手托住下巴。「讓我們繼續談你和娛樂。」
「我還以為你剛剛暗示,這兩者不該出現在同一個句子裡。」
「好吧!那麼讓我們談談你和麥氏企業的關係。」
「關係?你在暗示麥氏企業是我的情婦之類的?」
「在我看來確實是如此。」
他惱火起來。「那是你的專業看法嗎?」
「我是媒人,記得嗎?我一看就知道配不配。告訴我,你到底從麥氏企業得到了什麼?」
他起了戒心。「得到什麼?」
她裝傻地望著他。「你認為你和麥氏企業的關係,是一種性愛的代替品嗎?」
她是賀家人,他提醒自己,他絕不會讓她激怒他。
「這你就不知道了,媒人小姐,性愛沒有代替品。我從麥氏企業得到的是很多的錢。」
「還有權力。」她熱心過度地補充。「但話說回來,金錢與權力往往是相伴而來的。」
「權力?」他不動聲色地重複。
「沒錯。你在波特蘭擁有豐富的人脈,你和有權有勢的人來往,你是幾個重要慈善組織的董事,你認識政商要角.人們聽你說話。那就叫權力。」
他思索片刻後,聳聳肩。「我確實得開許多董事會。」
「別想假裝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若非從中得到某種非常私人的東西,金錢以外的某種東西,我無法相信你會拚命使麥氏企業,成為如此重要和深具影響力的公司。」
「要知道,」他說。「這種話題不是我的專長。」
「不是嗎?真令人料想不到。」
「輪到我了。」他說。「這幾年你在那麼多不同的地方,都做了什麼?」
「想知道我的完整經歷?」
「說重點就好。」
她凝視著香檳,把兩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酒杯底座對攏成三角形。
「讓我想想。」她說。「大學畢業後,我在一間美術館工作了幾年。」
「為什麼辭職?」
「令我著迷的藝術品好像總是打動不了大眾,而成功的美術館就必須能夠吸引大眾的注意。我辦的展覽缺乏創意。」
「因為你對應該設法吸引大眾注意的展覽主題,不是真正感興趣。」
「也許吧!在那之後,我到幾家藝廊工作過。我一眼就能看出什麼能賣錢,但我個人並不喜歡大部分的客戶想要買的藝術品。」
「不想把客戶想買的東西賣給他們,生意就很難做得成。」
她苦笑一下。「奇怪,那正是藝廊老闆說的話。」
「接下來呢?」
她緩緩轉動酒杯底座。「改行從事室內設計。起初還算順利,但後來我開始經常跟客戶起爭執。不是每個客戶都喜歡我的設計圖。」
「個人意見太多的客戶最難應付。」
「對極了。我決定再度改行,但在改行前.我把一個從事軟體設計的客戶介紹給我的一個朋友認識。我覺得他們很速配,事實證明我是對的。婚禮後.那位軟體設計師客戶有意設計一套作媒程式。我覺得那個主意聽來很有趣,於是同意與她合作。我們請教了一些專家。我負責設計問卷,她負責技術部分。大功告成後,我買下她全部的股份。」
「你就是那樣進入作媒行業的?全憑機緣巧合?」
「令人膽寒,是不是?」
他緩緩吐出口氣。「的確是。」
「近來不只你一個指出那一點。要知道,我從來沒有想要走這行。軟體設計師客戶完成程式後,我抱著好玩的心理把它試用在一些認識的人身上。有幾次運氣還不錯,我配對的人在約會時過得很愉快。後來有一、兩對宣佈訂婚。突然之間,我就開起婚姻介紹所了。」
「真要命。」他摸摸下巴。「你確定那是合法的嗎?」
「這你就不知道了,姓麥的,人人都可以開婚姻介紹所。」
「就像人人都可以從事性治療行業,對不對?」
「別再提起那個話題。」她伸出食指警告他。
「忍不住。」
「盡力忍。」她露出奸詐的笑容。「知道你把未來交給業餘人士的可怕真相之後,你還要堅持得到,你說我欠你的那第六次約會嗎?」
「要。」他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錢已經付了,貨非拿到不可。」
她扮個鬼臉。「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很固執?」
「麥氏遺傳。」他隔著桌子打量她。「接下來你要做什麼?也就是在我得到第六次約會和『密約』歇業之後?」
「天啊,不知道。也許我會去應徵麥氏企業的主管職位。」
「不用麻煩了。我有預感你在那個職位也待不了很久。」
「也許吧!」她說。「我是那種自我激勵型的人。我不喜歡替別人工作,我比較喜歡做決策和定議程。我遲早會告訴你該如何經營你的公司。」
「到時我勢必得開除你。」
「那還用說。」她擺擺手。「斷送另一條事業之路。」
「費德盛對你有多重要?」
「我說過別再對我提起他的名字。」但這次她的語氣不再激動。
他決定冒險追問。「如果你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我可以瞭解在他診療室裡看到的那一幕,可能是個打擊。」
「德盛和我之間沒有什麼。」她鎮定地說。「我不會說我不喜歡偶爾有他作伴,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對我的興趣不在於我這個人。」
「只在於你的程式。」
「是的。」
「你打算幫忙他寫書嗎?」
「沒有。」她說。
「診療室的那幕使你改變主意?」
「不是。」她開始摺紙巾。「我幾天前就改變主意了。剛才下樓去找他,就是要跟他說這件事。」
「為什麼改變主意?」
「我現在有別的事要忙。」
豐富的談判經驗使他看出來她在避重就輕.他知道他該適可而止了。
「既然來了,我們不如就在這裡吃晚餐吧!」他說。
她抬眼望向他。「晚餐?」
「我們兩個都得吃飯。除非你有別的計劃?」
「沒有。」她慢吞吞地說。「我沒有別的計劃。」
晚餐後,他送她回家,一直送到她的頂樓公寓門前。當她在門口轉身道別時.他望向小玄關後方的客廳。他可以看到暖黃色的牆壁、靠近天花板的白色線板,和堆在亮紫色沙發上的五彩絲絨抱枕。窗邊有一張深紅色的翼狀靠背扶手椅,抽像派的玻璃茶几下鋪著綠黃紫圖案的地毯。
那樣怪異的色彩與設計組合,原本會令人覺得俗艷、突兀,但不知何故,一切看來竟然十分和諧。那是個令人不安的徵兆,但不是真正令他心煩的事。
最令他不安的,是黃色牆壁上掛的許多幅畫。它們不是加框的複製品或海報;莉莉買的顯然是真跡。非常不好的徵兆。她對藝術顯然已經熱愛到自有主見了。
從他站的門口無法看清任何一幅晝,但他得到的印象是,明暗的強烈對比。他想起她在咖啡廳裡,談到她以前的工作大部分是在美術館和藝廊。
他的心情陰鬱起來。他再也無法否認親眼看到的證據。莉莉對藝術極感興趣。
「謝謝你請我吃晚餐。」她禮貌地說。
他回過神來,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可能在猜測他的心事。
「別客氣,」他說。「那是我的榮幸。」
她抓著門準備關上,臉上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要知道,仔細想來──」
「你休想。」他說。
「休想什麼?」
「休想把剛才的晚餐算做是我的第六次約會,我不會讓『密約』輕易脫身的。」
她嘴唇一抿。「你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難纏的客戶,姓麥的!」
「人們常常對我那樣說。我努力不把它們當成人身攻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4:23
第三章
莉莉觀察著畢奧薇審畫時富於表情的臉。藝廊主人流露出全神貫注的神情。
奧薇站在工作室中央,紅髮在天花板的強光下閃閃發亮,苗條的身軀因專注而繃緊,看來好像迷失在面前的圖畫裡。
也可能是奧薇討厭她的畫,但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這個壞消息,莉莉心想。
她斥責自己不該有如此消極的想法。她認為自己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樂觀積極的,但事關她的畫時,她知道自己十分脆弱。
到目前為止,奧薇是第一個看到她作品的藝術圈內人。她的畫以前只有親朋好友看過。
她一直在畫畫,身邊總是帶著素描簿。她從小就對水彩畫、粉筆畫和丙烯畫著迷。她拿畫筆就像別人拿刀叉一樣容易。家人只當繪畫是她的嗜好,但她知道其賣不然。繪畫對她就像食物、空氣和水一樣不可或缺。
賀氏家族歷代多金融和企業奇才。他們並非不尊重藝術,有些人甚至積極收藏藝術品,但純粹出於投資角度。賀家人不會以藝術為業。她始終把成為畫家的夢想深藏在心裡。
直到現在。
實現夢想的時候到了,她感覺得出來,她的內在起了變化。她在自己的作品裡察覺到前所未有的新層次。
她可以肯定自己嘗試以繪畫為專職的決定沒有錯,只是不知道她的作品有沒有市場。她知道藝術在現實世界裡也是一種商品。如果她的畫沒人買,她就不可能靠繪畫謀生。
藝術家想獲得金錢上的成功,就不能沒有畫商的支持和聰明的行銷。她全憑直覺地決定先把作品給畢奧薇過目。
奧薇在波特蘭開了一家極具影響力的「輝景藝廊」,在月蝕灣還開了一家分店。
「怎麼樣?」莉莉忍不住追問。「你認為如何?」
「我認為如何?」奧薇好像無法把視線從畫移開。「我認為它非常傑出,就像你『午夜到黎明之間』系列的其他作品一樣。」
莉莉略略寬了心。「太好了。謝謝。」
奧薇把視線轉回畫上。「我正竭盡所能地籌備你的畫展,務必在開幕時造成轟動。」
「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奧薇。」
「別客氣。我們同在一條船上。我有預感,當你的畫在我的藝廊展出時,不僅是你的事業會起飛,我的事業也會更上一層樓。」
莉莉笑了笑。「聽來不錯。不打擾你做事了,我星期三啟程前往月蝕灣。」
「你真的要這樣做?『密約』真的要歇業?」
「是的,但這件事請暫時保密。」莉莉交抱雙臂,注視著牆壁上成排的畫。「我還在想該用什麼方法婉轉地告訴家人。」
「他們一定會感到震驚。」
「但不會像尼克宣佈離開賀氏投資,去寫推理小說時那樣震驚,畢竟爺爺指望尼克在爸爸退休時接管公司。但沒有人會在我宣佈要當全職畫家時,感到欣喜若狂。賀家人不當藝術家,他們是生意人。」
半個小時後,腋下挾著筆記型電腦,雨衣的兜帽遮住半張臉,莉莉在濛濛細雨裡快步走向「密約」所在的辦公大樓。她專心回想著與奧薇的談話,因此沒有注意到那個壯漢,直到被他擋住去路。
「你是賀莉莉,對不對?」他惡聲惡氣地問。
他那來者不善的態勢令她口乾舌燥。她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中央戛然止步,慶幸自己被許多人包圍著。
擋路的男子看來四十多歲,體型壯碩,五官魯鈍,短髮漸稀,在雨天還戴著墨鏡。
「我認識你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不認識。」他方正的下顎繃緊。「但我認識你,小姐。你是作媒的,對不對?」
她挾緊腋下的電腦。「你怎麼知道?」
他的嘴角扭曲。「這幾天我一直在注意你。」
恐懼使她掌心冒汗。「你跟蹤我?你沒有權利那樣做,我要去報警。」
「我沒有做違法的事,」他一臉憤慨地說。「我只是想要確定。」
「確定什麼?」
「你就是開設『密約』婚姻介紹所的那個女人。」
「我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逼近一步。「你把惠瑟從我身邊搶走。你把她牽線給別人,對不對?兩天前我打電話給她,想再給她一次機會。她在電話裡告訴我,她打算嫁給那個你替她找的男人。她以為她墜入了情網。我認為你把她的腦筋搞糊塗了。」
莉莉感到一陣寒意竄下背脊。「你說的是蘇惠瑟嗎?」
「惠瑟原本跟我在一起,直到你哄騙她相信我配不上她,唆使她離開我。」
莉莉努力堅守立場。「你是誰?」
「我姓韋,韋康培。」他又朝她靠近一步,憤怒使他面孔扭曲。「惠瑟原本好好地跟我在一起,直到你故意拆散我們。」
她迅速往四下瞧.確定人行道上還有旁人。然後她直視著韋康培。
「有話好說,韋先生。我確實替一個名叫蘇惠瑟的女人作過媒,但她在我給她填寫的表格上說她目前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我向來堅持跟我的公司簽約的客戶,必須是單身和沒有交往的對象。」
「我不管惠瑟在你的表格上寫了什麼。」他用拇指戳戳自己的胸腔。「她原本跟我在一起。」
莉莉記得惠瑟。內向柔順的她應付不了像韋康培這樣富侵略性的男人。
她還記得惠瑟在與裴泰迪第一次約會後,好像變了一個人。裴泰迪沉靜勤奮、溫文儒雅。他和惠瑟一起去聽歌劇。兩人一見鍾情。
「只是好奇。」莉莉說。「韋先生,你喜歡歌劇嗎?」
「干你何事?」
「惠瑟熱愛歌劇。我只是好奇你的興趣是否和她相同。」
韋康培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你是說我不願去聽無聊的歌劇,就代表我和她沒有共通之處嗎?一派胡言。惠瑟和我有許多共通之處。我帶她去看球賽、露營、泛舟。我們一起做許多事。」
「一起做你喜歡的事。聽來你們沒有做多少她喜歡的事。」
「你怎麼知道她喜歡什麼?」
「她在我給她填寫的問卷上寫得很詳細。要知道,她對歌劇真的很著迷;她還喜歡參加電影節活動。」
「我有帶惠瑟去看電影。我們把『戰爭地帶』看了兩次。」
這簡直是雞同鴨講,莉莉心想。韋康培可能永遠也不會瞭解,更不用說是在意,他和惠瑟沒有共同的興趣。
「對於你的私人問題,我深感遺憾,韋先生。但我向你保證,你和惠瑟分手與我毫無關係。」她說。
「才怪!要不是你,惠瑟現在還跟我在一起。」
「她什麼時候和你分手的?」
韋康培皺緊眉頭。「我們第二次去看『戰爭地帶』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時,她說她不想再和我約會了。問這個做什麼?」
「我記得『戰爭地帶』是去年秋天在各大戲院上映的。」
「那又怎樣?」
「惠瑟是十二月與『密約』簽的約.我是一月替她作的媒。」
「誰管她什麼時候與你的公司簽約?」
「我是在解釋你和惠瑟分手與我的公司毫無關係。」莉莉按捺住性子說。「她在你們分手後才來找我。」
「休想推諉逃避。要不是你撮合她和別人在一起,她現在已經回到我身邊了。」
「未必見得。」莉莉盡可能溫和地說。「聽來你們兩個並不相配。你需要戶外型、喜歡露營遠足、不怕跟你吵架的女人。」
「由此可見你什麼也不知道,我喜歡惠瑟就是因為她從不跟我吵。」
「我猜吵也是白吵。」
他的面孔扭曲。「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得到的感覺是,你不大聽她說話,韋先生。」
「胡說八道!我有聽她說話。」
「你能摸著良心說,惠瑟從來沒有暗示過,她寧願去聽歌劇也不願去露營嗎?」
韋康培皺眉蹙額。「她可能提過一、兩次歌劇的事,但我告訴她不可能。那種高雅人的玩意兒無聊死了,一點興趣也沒有。」
「換言之,惠瑟做你想做的每件事;而她喜歡的事,你連一件也沒做過。你不覺得那在男女關係中是個問題嗎?」
「我說過,惠瑟和我的關係好得很。」韋康培提高嗓門說。「是你從中破壞。你憑什麼任意擺弄別人的人生,把人當成實驗室的白老鼠,賀莉莉?」
她拿起電腦像盾牌一樣擋在身前。「我沒有那樣做。」
「用電腦算出誰該跟誰約會或結婚?這樣不算把人當成迷宮裡的老鼠?見鬼的!你就像電影裡的瘋狂科學家,自以為知道怎樣對其他人最好。」
「韋先生,在你目前的心情下.我沒辦法跟你談這件事。」她準備繞過他,但他立刻橫跨一步擋住她。
「你不能在毀掉我的人生後,隨隨便便地把我打發掉。」他說。「你把惠瑟從我身邊搶走,你沒有權利那做。該死的!你沒有那個權利。」
「恕不奉陪。」莉莉說。
她猛地轉身鑽進入行道邊的百貨公司。必要時,她可以向百貨公司的警衛求助,她心想。
但是韋康培沒有跟進百貨公司。她停在化妝品專櫃前,回頭看他是否仍在人行道上。
沒有他的蹤影。
她低頭凝視著玻璃櫃裡的面霜。她的脈搏跳得太快,她感到噁心欲嘔。
你憑什麼任意擺弄別人的人生,把人當成實驗室的自老鼠,賀莉莉?
這種忐忑不安又帶點驚慌的感覺,不完全是剛才與韋康培的不愉快對質造成的。幾個星期前,她就開始有這種感覺。那是她知道「密約」必須結束營業的原因之一。
「我能為你效勞嗎?」一個熱心的聲音在櫃檯後響起。
莉莉抬起頭,立刻看出女售貨員不是想問她是否需要醫護協助.而是想做她的生意。
「呃,不用了.謝謝。」莉莉努力控制自己。「只是隨便看看。」
女售貨員的笑容立刻變冷。「如果需要服務,請告訴我。」她說,然後走向另一個可能購買的客人。
「好的,謝謝。」
莉莉轉身走開,從另一條街道的側門離開百貨公司。她在人行道上不安地左右張望。韋康培消失了。
但他曾經跟蹤她回家,知道她住在哪裡。
想到這個,就令她冒冷汗。
她深吸口氣,快步走向她的辦公大樓。結束營業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不久後,她一出電梯就看到走廊上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密約」門前等她。費德盛。
她立刻想起星期五下午在德盛的診療室裡看到的景象。她努力壓抑在電梯門關上前,跳回電梯裡的衝動。
她逼自己繼續往前走。離開波特蘭之前,有些事非處理不可。她不能躲著德盛。逃避解決不了事情,她遲早得面對他。
忙著用金錶察看時間的德盛,沒有注意到她。
「你好,德盛。」
聽到她的聲音,他面帶笑容地微微轉身。她第一次想到,他可以扮演連續劇裡那種聰明寬容又富同情心的治療師。他的顴骨和下顎都很上鏡頭,那對藍得不能再藍的眼睛更像是充滿洞察力。他的年紀只有三十七、八,但投射出的智慧和成熟形象,遠超過他的年齡。修剪整齊的濃密銀髮和山羊鬍加深了那種印象。
德盛今天上午穿得比她上次看到他時保守多了。他穿著灰色的高領毛衣、深色的長褲和帆船鞋。他有次在喝咖啡時告訴過她,正式的西裝和領帶會使病人感到緊張和不自在。她努力不去想他今天穿的是不是紅色小內褲。
「莉莉,」他如釋重負地說。「你害我有點擔心。快十一點了。今天上午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到你的辦公室都沒人接,於是決定上來看看是怎麼回事。」
「你好,德盛。」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開門。「我今天沒有約客戶,所以利用時間處理一些私事。」
「原來如此。」
她打開燈,走向辦公桌。「找我有什麼事?」
德盛跟著她進入辦公室。「想找你一起吃晚飯。」
「謝了,但恐怕不可能。」她抱歉地對他微笑,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我整天都會很忙,今晚還有許多事要做。」
「你剛剛說今天沒有客戶。」
「我準備離開一陣子。」
「你沒提過有外出旅遊的打算。」
「我不是打算度假,我是打算轉行。」
「轉行?」他關切地問。「這是怎麼回事?你的話搞得我莫名其妙,莉莉。你看起來很緊張,出了什麼事嗎?」
「沒事。我只不過是打算去我父母在月蝕灣的別墅住一陣子。」
「你要離開多久?」
「一個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4:31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猜.即使她剛才說的是她打算當修女,他看起來也不會更驚訝了。
「原來如此。」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你可以讓『密約』休息那麼久嗎?」
「我愛休息多久都可以,德盛。『密約』在星期五下午結束營業了。」
他再度目瞪口呆。
「我不懂。」他看起來真的大惑不解。「什麼意思?」
「你聽到我的話了。『密約』歇業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氣急敗壞地說。「你不可以就這樣關掉『密約』。」
「為什麼不可以?」
「首先,你投資了太多。」他揮揮手比向週遭。「你的辦公室、你的程式、你的客戶名單。」
「我的租約下個月到期。我對程式的投資早已回收數倍了。我已經把客戶削減到只剩下一個。」她擺擺手。「我承認在擺脫他時遇到一點困難,但我相信問題很快就能解決。」
「那我們的寫書計劃怎麼辦?」
「那是另一回事.德盛。很抱歉,但我已經決定不插手了。」
他愣住了。「事情不大對勁。這不像你的作風,你的行為很反常。你顯然有心事。」
她靠在辦公桌邊注視他。「德盛,我剛剛遇到一件令人很不愉快的事。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在街上攔住我,他是我一個客戶的前任男友。韋先生對我非常不滿,因為我替他的前任女友另結新歡。」
「這個姓韋的跟你決定結束營業有什麼關係?」
「他明白地指出,我沒有權利用我的電腦程式擺弄別人的人生。」
「別荒謬了!」
「我的看法正好跟他相同。」
德盛一臉驚駭地瞪著她。「什麼意思?」他厲聲問。「為什麼那樣說?」
她看著筆記型電腦,思忖著該如何向他解釋。如果她說程式只在搭配她的直覺和大量的常識時管用,他可能不會相信。
她需要一個聽來比較技術性的理由來搪塞他。
「程式有缺陷。」在某方面,那離事實並不遠,她心想。
「缺陷。你確定嗎?」
「確定。」
「我不懂。你一直那麼成功,你吸引了那麼多高檔客戶。」
「瞎貓碰到死耗子。」她聳聳肩。「別忘了我沒有長期的統計數據.因為我做這行還不夠久。也許假以時日,事實會證明,我的配對並不比人們以常用的方式自行決定,更加成功。」
德盛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我想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韋康培說的有道理。」她慢條斯理地說。「我沒有權利擺弄別人的人生。何況,作媒的壓力太大。」
「壓力太大?」
「最近我開始納悶,萬一有一天我搞砸了,把不合適的人配成對呢?沒錯,我對每個客戶都做了廣泛的背景調查,確定他們沒有前科或重大精神疾病的病史。但是萬一我有所疏漏呢?那樣極可能會釀成大禍。」
德盛嚴肅地點頭。「我同意。」
「真的嗎?」
「真的。」他把手插進褲袋裡。「其實我也一直有意提起這個話題。」
「是嗎?」
「是的。但我原本想在多瞭解你一點之後,再提出如此敏感的問題。『密約』畢竟是你的公司。」
她覺得他的笑容充滿屈尊俯就的優越感。「什麼敏感的問題?」
他望向桌上的電腦。「你也知道,我對你的程式深感興趣有一段時日了,但我必須承認,你一直在沒有專業指導的情況下使用它,令我非常擔心。」
她停頓一下。「專業指導?」
「讓我們實話實說,莉莉。你沒有心理學的背景,你沒有諮詢技巧或臨床治療的訓練或經驗。從你到目前為止都很成功,就可以看出你的程式真的很厲害。但我同意把它用在真人的配對,使你承擔了極大的責任和風險。如此複雜的程式顯然只該由專家來使用。」
「我懂了。專家。好比你。」
「正是。如果你當真要歇業,我願意買下你的程式,以及你在工作期間所建立的相關檔案。」
她愣住了。她沒有料到這個。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把程式賣給德盛。他在使用後很快就會發現程式本身並不好用,更不用說他得犯多少錯,才會發現它沒有神奇的魔力。
「不。」她說。「我說過,程式有缺陷。」
「你是指程式有錯誤嗎?」
「不是技術上的錯誤,」她故意說得很模糊。「反正就是不好用。」
他輕聲地笑。「我自信有足夠的專業背景來解決可能出現的小問題。我的價錢會開得很合理,我們可以談出令雙方都滿意的條件。」
「『密約』的程式是非賣品。」
「莉莉,別這麼不通情達理。」
「對不起,我心意已決。」
他眉頭一皺。「韋康培的出現顯然令人不快,你正處於高度的焦慮狀態。但我認為在有機會冷靜下來後,你就會發現你是反應過度。」
她站直身,走過去拉開辦公室的門。「如果你不介意,我今天有許多事要做,德盛。我想在後天離開波特蘭,那表示我這會兒沒空跟你多談。」
他猶豫一下,看出再談也不會有結果。「好吧,我們改天再談。」
別作夢了,她心想,但設法擠出客氣的笑容。
他又遲疑了一下,然後接受暗示地走出去。他在門外的走廊上停下。
「莉莉,也許──」
「再見,德盛。」她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
那種感覺真爽。
也許是反應過度,但管他的。她有權利反應過度。在蓋比、德盛和韋康培之間,她這個星期真的很不好過。
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號。
唐乃菱在鈴聲兩響後接起電話。「唐氏徵信社。」
「乃菱,是我。」
「嗨,莉莉,什麼事?又有新客戶要我調查嗎?」
「不完全是。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
「不是客戶?」
「不是。他是一個客戶的前任男友。」
「有麻煩嗎?」乃菱在沉默片刻後問。
「不知道。我希望你替我查明。」
「好,你知道什麼?」
「不多。只知道在去年秋天以前,他是我的客戶蘇惠瑟的男朋友。蘇惠瑟和『密約』簽約時,你調查過她。」
「知道了。這應該不需要很久。在蘇惠瑟的檔案裡或許可以找到他的資料。今天下班時,我就可以給你初步的報告。」
「太好了。我下班回家時會過去拿。多謝了,乃菱。」
「別客氣。今晚有什麼計劃嗎?」
「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需要體力。到我們家來吃晚飯吧?」
「我會帶酒去。」
下午五點半,莉莉抵達乃菱的公寓。她坐進客廳的軟摯扶手椅裡,踢掉鞋子。
「累死我了。原以為下午兩點以前,就可以把辦公室的東西打包好,結果花了一整天。人怎麼會在辦公室裡堆積了那麼多東西?」
「人生難解的謎題之一。」
乃菱拿起桌上的藍色檔案夾穿過房間。她身穿牛仔褲和深黃色罩衫,頸際的金項鏈在她深褐色的肌膚上閃閃發亮。削薄的黑色短髮突顯出她完美的骨架。
她坐進莉莉對面的椅子裡,打開放在腿上的檔案夾。
「我好像記得你說過,你的檔案都存在電腦的硬碟裡。」乃菱說道。
「客戶檔案和程式都在電腦裡.但還是有許多文件。收據、信函、給警衛的字條、租賃公司的信,凡是你想得到的都有。我必須一一過濾,決定何者該留何者該丟。」莉莉吐出口長氣。「但總算做完了,『密約』正式結束營業。」
「恭喜。」乃菱說。「感覺很好吧?」
「但在你向我保證韋康培不是連續殺人狂後,我的感覺會更好。」
「在我看來,他清白得很。」乃菱瞥向她的筆記。「你也猜到了,韋康培當過兵。從軍中光榮退伍。退伍後接管父親的營建公司,事業非常成功。結過一次婚,六年後離婚。沒有小孩.沒有被捕或被告的記錄,沒有暴力或虐待的前科。」
「正是我想聽到的。」莉莉說。
「我還設法聯絡到他的前妻。她說韋康培是專橫跋扈型的男人,嗓門有時會大了點,但在被問到他有沒有可能訴諸暴力時,她聽來十分吃驚。根據她的說法,他心地善良,不會傷害別人。」
「太好了。」
乃菱合起檔案夾.嚴肅地望向莉莉。「要知道,這些並不表示他不會狗急跳牆。」
「我知道。但任何人被逼急了都會變成危險份子,對不對?」
「對。」乃菱嘟起嘴巴。「這些只是很表面的背景資料。我沒有足夠的時間深入調查。要我明天繼續查嗎?」
「不用了。有他的前妻替他作擔保.我想我沒什麼好擔心的。非常謝謝你.乃菱。今晚我可以睡得安穩些了。」
鑰匙開門聲打斷她的話。
乃菱站起來。「查理回來了。該倒酒了。」
莉莉在椅子裡轉身向乃菱的丈夫揮手打招呼。唐查理進門來,一手拎著公事包,另一手抱著一個購物袋。
他是個眼神嚴肅的高瘦黑人,戴著金邊眼鏡,散發出學者的氣息。他親吻妻子,把購物袋交給她。乃菱消失在廚房裡。
查理脫掉上裝,緩緩對莉莉露出微笑。「聽說我們今晚要慶祝『密約』結束營業。」
「沒錯。我終於跨出那一大步了,現在我正式成為全職畫家。或者該說正式失業,視你的觀點而定。」
他嚴肅地點頭。「這會使乃菱的生意大受影響,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的那個媒人生意只是等著打官司而已。」
乃菱端著酒和起司從廚房出來,她皺皺鼻子。「你是律師,查理。對你來說,走在街上都是等著打官司。」
「街上本來就很危險。」查理拿起一杯酒。「敬藝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7:45
第四章
「我喜歡改造後的客房,」莉莉說。「非常寬敞通風,」她打開邊間套房的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陽台上。「風景也很美。」
安娜滿意地環顧客房,然後跟著姊姊來到傍晚冷颼颼的陽台上。
「每個房間都裝設衛浴設備,花了不少錢。」她說。「每個房間裝設落地窗更是大工程,但我認為很值得。考慮到我們打算收取的住宿費,瑞夫和我必須能夠提供客人隱私和一種豪華感。」
莉莉握住欄杆。「你和瑞夫會成功的,對不對?你們會把這裡變成附餐廳的旅館。」
安娜露出好笑的表情。「你懷疑嗎?」
「沒有。你們兩個都全心全意使這個計劃成功,我知道你們不可能失敗。」
「這是我們欠伊莎姑婆的。」安娜微笑道。「但我承認剛剛知道她在遺囑裡把『築夢園』的一半產權留給瑞夫時,我並不覺得那麼感激。」
莉莉望向海灣。天色在迅速變暗。起風了,隨風吹來的是海邊的雨水氣息。另一場暴風雨正在接近。她向來喜歡這個時節的奧勒岡海岸。冬季的強烈對比吸引她的藝術細胞。暴風雨趕走夏季的遊客,把小鎮還給當地居民。
在安靜漫長的冬天,碼頭的商店和餐廳生意冷清。這些地方在夏天擠滿來自波特蘭和西雅圖的度假遊客。但冬天來這裡用餐時,坐在隔壁桌的人,你通常都認識。如果不認識,他們可能是附近張伯倫大學的學生,或是來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參加研討會的人。智庫和學校都位在俯瞰小鎮的山丘上。
來自海上的冬季風雨吹打著懸崖上的別墅,在海灣裡掀起巨浪。在兩次暴風雨之間,通常間隔著一段時日的冷冽陽光和清新空氣。冬季的活力截然不同於朦朧多霧的夏季,她心想。
傍晚的能見度仍然良好。她從陽台上可以直接看到半圓形海彎的對面。燈光群聚處是小鎮和船塢,另一串燈光則是碼頭。
沿著巖岸邊緣建造的觀景路形成一道彎弧,起始於鎮外月蝕灣北端的海頓灣附近,連接小鎮和散佈在懸崖上的濱海別墅,經過她父母的別墅和更遠的築夢園,終止於月蝕灣南端的日落岬。
這是她從小熟悉的風景,莉莉心想。最近幾年她很少到這裡來,但那減損不了她下午開車進鎮時,被勾起的強烈歸屬感。
賀氏三代都是這個社區的一份子。他們的根在這裡,和麥氏的根扎得一樣深。
她在冷冽的空氣裡交抱雙臂取暖。「伊莎姑婆早就知道,你和瑞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果真如此,那麼知道的絕對只有她。」安娜搖搖頭。「在我個人看來,她只是希望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化解兩家世仇是她的夢想。她把瑞夫和我看成喜劇收場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她把築夢園留給我們兩個人,就是在努力實現她渴望賀麥兩家重修舊好的夢想。」
「無論如何,你和瑞夫確實在一起了。」
「也許她和你一樣有作媒的天賦。」安娜輕鬆地說。「搞不好是家族遺傳。」
「恐怕不是。」
「好了,莉莉,到底是怎麼回事?別誤會,我很高興見到你。我贊成你暫時放下工作。但我是你的妹妹安娜,記得嗎?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
避而不答也不是辦法,莉莉心想。安娜太瞭解她。雖然她們在許多方面都不相同,但兩人的感情始終很好。安娜比她小兩歲,但向來是兩姊妹中比較冷靜穩健的那一個。安娜總是知道她的目標何在,至少那是賀家人普遍的看法,直到她令眾人吃驚地宣佈,她打算嫁給麥瑞夫和把築夢園改裝成旅館。
但是一如往常,事實證明連那個一反常態的瘋狂決定也是明智的。瑞夫和安娜在一起顯然很快樂,他們一定會把旅館經營得非常成功。
「『密約』關門了。」莉莉說。
安娜面露困惑。「三、五天?兩個星期?一個月?」
「永遠。」
安娜花了好一會兒吸收和消化那個消息,然後她輕輕吹聲口哨。
「哎呀!」她說。
「我知道。」
「爸媽剛剛才習慣你是職業媒人。」
「反正我懷疑他們會完全贊同。」莉莉歎道。「我的職業仍然令他們在朋友面前感到難以啟齒。在他們心目中,我的婚姻介紹所總是有點可疑。不像你以前開的婚禮顧問公司那樣正派體面。」
「好吧,我同意爸媽認為這整件事都有點特立獨行,但你成功了。他們無法否認那一點。你的客戶名單令人印象深刻,那些科技新貴都很喜歡電腦擇偶。你賺到不少錢,這一點在賀家很重要。」
「如果爸媽認為電腦擇偶有點特立獨行,那我等不及想知道他們對我下一步的職業舉動有何看法。」
「怎樣?」安娜把頭微微偏向一側。「別吊我胃口。」
「說來話長。」
「願聞其詳。」安娜在一對汽車頭燈轉進築夢園的車道時,停頓一下。「但這會兒恐怕不行。晚餐來了。」
有力的引擎在漸濃的夜色裡發出低吼,莉莉注視著拉風的保時捷跑車沿著車道駛近。
跑車在旅館正門附近停下,引擎聲停止,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安娜的丈夫瑞夫以麥家男性特有的矯健身手下車來。
一隻矮小、機靈的舒奈茲德國獵犬跟著跳下車。它停下來,抬頭望向陽台。
「你好,『溫士頓』。」莉莉對著樓下喊。「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帥。」
「溫士頓」跳了幾下,對它視為理所當然的讚美表示領情。然後它踩著輕快的步伐消失在突出的屋頂下。
瑞夫從車裡抱出兩個購物袋。
「你們也該回來了。」安娜對他說。「我們正開始懷疑你們是不是到『月全蝕小館』去喝啤酒、打撞球了。」
瑞夫用手肘關上車門。他抬起頭,對安娜和莉莉露出麥氏專利笑容,充滿瀟灑魅力和保證有麻煩到來。
「抱歉我們遲到了。」他說。「在鎮上遇到一個下午才到達的老朋友。請他來吃晚飯。希望你不介意。」
「他是誰?」安娜好奇地問。
「只是我認識的某個傢伙。」
瑞夫轉身望向車道盡頭,莉莉順他的視線望去,看到另一對汽車頭燈朝旅館接近。
一輛墨綠色積架跑車滑過車道,停在保時捷旁邊。
莉莉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她緊抓著欄杆,向前傾身以便看清楚。
「糟了!」她咕噥。「他想必不會──」
安娜驚訝地瞥向她。「怎麼了?」
莉莉還來不及回答,積架的車門已經打開,蓋比爬了出來。他的目光立刻望向陽台。
「嗨,莉莉。」他泰然自若地說。「看來晚飯也邀請了你。驚人的巧合,對不對?」
「世上沒有巧合這種事。」莉莉陰沈地說。
「聽說過那句話。」
她很清楚瑞夫和安娜都在看。他們兩個的表情是好奇又好笑。「你怎麼會在這裡?休想告訴我,你剛剛決定利用週末度個短假。」
「你應該很瞭解我這個人從不衝動行事。」蓋比繞過積架前方走向正門的台階。「你想的可能是瑞夫,大家都知道他有時會有點瘋狂。」
「嘿,別看我,」瑞夫忙道。「我現在是有老婆的人了。我已經定了下來,我只跟安娜一起瘋。」他抬頭望向陽台。「對不對,寶貝?」
「對,因為你不想自討苦吃。」安娜說,話語裡充滿溫暖與笑意。
蓋比停在底層台階上注視莉莉。「你真當我會放過你?」
她的指甲戳進欄杆裡。「我說過要退錢給你。」
「我不要退錢,我要我付錢買的東西。」
「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瑞夫在哥哥身旁停下,投給他探詢的一瞥。「這是怎麼回事?聽來很有趣。」
「她欠我一次約會。」蓋比解釋。「我付了六次的錢,但只得到五次。」
「事情不是那樣的。」莉莉大聲說。
「事情確實是那樣。」蓋比向瑞夫和安娜保證。「我有簽了字的合約可以證明。」
注意到瑞夫和安娜勉強忍住的笑容,莉莉覺得必須為自己辯解。「他在問卷上撒謊。」
「你那樣說只是為了掩飾沒有認真替我配對的事實。無論如何,結果都是我將得到另一次約會。」
「真是不巧,『密約』不再替任何人安排約會。」她回嘴。「公司歇業了,你得去別處找你的最後一次約會。」
蓋比拾級而上。「沒有人可以在收了我的錢之後,不交貨就落跑。」
「豈有此理。」莉莉把上半身探到欄杆外面。「別荒謬了。你不可能對一次差勁的約會如此認真。」
「只要是交易,我向來認真。」他消失在屋裡。
「我哥哥就是這樣。」瑞夫故作抱歉地說。「可以寫書教人怎樣才不會在交易中被騙。他是死腦筋,知道嗎?」
莉莉還來不及表明她對蓋比行事作風的看法,瑞夫已跟著消失在突出的屋頂下。
「很有趣的發展。」安娜若有所思地說。
「一點也不有趣,這是嚴重的精神錯亂行為。」莉莉不安地繼續望向欄杆外空蕩蕩的車道。「你想蓋比有沒有可能在離開月蝕灣後,變得有點瘋狂什麼的?也許是承受不了創業的壓力。」
「我想不是創業造成他舉止怪異,」安娜說。「我想原因出在他是麥家人。」
「就怕你會那樣說。」
「我覺得事情不是你未能履行合約那麼簡單。」
「信不信由你,事情開始時很正常。蓋比跟『密約』簽約時,我已不再接新客戶,但他看來認真又堅決。他雖不能算是世交,但絕對可以算是舊識,加上你和瑞夫結了婚,我和他也算是姻親。所以我想管他的呢?我的檔案裡還有幾個好女人的名字。」
「出了什麼差錯?」
「我能說什麼呢?」莉莉雙手一攤。「蓋比變成地獄來的惡客。」
「我們不得不搬出去至少三個星期,」安娜在一個小時後說。她把一個大陶碗遞過桌面給莉莉。「魏氏兄弟使我們陷入改裝的地獄。他們裝設衛浴設備時,我們已經夠慘了。」
「他們不停地突然把水關掉,玄關裡堆滿衛浴設備。」瑞夫說。「我開始作噩夢,夢到陷在馬桶和臉盆的迷宮裡走不出去。」
「我們不斷互相安慰說,很幸運能得到魏氏兄弟全部的注意力。」安娜說。「研究中心在增建廂房,我們擔心那裡的人會把陶斯和瓦特找去。幸好他們找了外地的包商來做。」
「我們熬過了衛浴階段。」瑞夫說。「但他們在翻新地板和粉刷房間時,我們不可能住在這裡。
「我看得出問題在哪裡。」莉莉從碗裡舀了一大杓瑞夫自製的蒔蘿酸奶酪黃瓜沙拉。「粉塵和油漆味對『溫士頓』有害。」
「對我們也有害。」瑞夫挖苦道。「何況,我們需要在旅館開幕前度個假。我們要去加州參觀那霸谷的一些酒廠。我可以乘機選購餐廳將來要供應的酒。」
「另一個驚人的巧合。」蓋比把酵母麵包浸進咖哩洋芋燉肉裡。「我也決定休假。」
瑞夫聳起一道眉毛。「好主意。你也該休息幾天了,你很久沒有離開辦公室了。」
「他們是那樣跟我說的。」蓋比語意模糊地說。
莉莉渾身一僵。「你要在月蝕灣待上三、四天?如此而已?」
瑞夫輕聲低笑。「別擔心,莉莉,他不會在這附近閒蕩很久。他可以在米契家住兩天,至少可以住到米契從夏威夷回來。但在那之後都是意外延長的時間。我敢大膽預測,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兩個就會水火不容。」
「真的嗎?只要兩天?」
「我說的不會錯。米契會按照慣例地開始說教,批評蓋比對麥氏企業太沉迷。蓋比會叫他少管閒事,接下來就會看到蓋比收拾行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7:51
莉莉略微鬆了口氣。瑞夫說的有道理。麥家的三個男人是出了名的固執、倔強。這個特質使他們幾乎不可能長時間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你說的沒錯。」蓋比聳聳肩。「跟米契同住兩天是我的極限。」
瑞夫對莉莉貶眨眼。「早告訴你了。」
「近來他的說教變本加厲。」蓋比搖頭道。「送電腦給他是天大的錯誤。」
「開什麼玩笑?」瑞夫輕聲低笑。「他愛死那玩意兒了,就像鴨子看到水。」
「他對電腦確實有天分,」蓋比說。「但他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使用它。」
莉莉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你以為他會怎樣使用它?」
「我以為他會以瀏覽銀髮色情網站來消磨時光,沒想到他竟然養成天天寫電子郵件給我的習慣。」
瑞夫咧嘴而笑。「我敢打賭我知道那些電子郵件的內容。」
「它們涵蓋各種話題,但最後都會談到他對我經營公司和私生活的看法。」
莉莉清清喉嚨。「我猜他對你處理兩者的方式都不表贊同?」
蓋比激動的語氣令她吃驚。他和他祖父之間的事不僅令他惱怒,而且令他痛苦。
「對。」他輕聲說。「他不贊同。」
「如果你打算住在我們這裡,那麼真是抱歉。」安娜柔聲道。「你也看到了,這裡亂七八糟。地板翻新時沒有人能待在屋裡。」
「我知道。」蓋比加了一些瑞夫自製的番茄甜酸醬到咖哩燉肉裡。
瑞夫期盼地注視著他。「你想你到底會跟米契住多久?」
「我根本不會跟他住,」蓋比停頓一下。「我租下了巴家老屋。」
「多久?」莉莉警覺地問。
「一個月。」
其他三人一時之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真要休一整個月的假?」安娜不敢置信地問。
「我得回波特蘭兩趟,因為有些事無法從行事歷上刪除。」蓋比說。「例如在為我的一位大學教授開的宴會上致詞。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從這裡遙控麥氏企業。我帶了電腦和傳真機來,電話則是現成的。」
「我不相信,」莉莉直言不諱。「其中必有蹊蹺。」
「她說的對,」瑞夫說。「這件事很詭異。我不管你有多麼擅長遠距離通信。如果你企圖離開公司一整個月,你會出現退縮症狀,例如陣顫什麼的。」
蓋比一言不發地繼續吃著咖哩。
「該死!」瑞夫看來很好奇。「你不是開玩笑的,對不對?」
蓋比眼中閃過一抹嘲諷。「你我認識了一輩子,什麼時候見我開玩笑過?」
「確實沒有。」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莉莉心頭升起,她仔細打量蓋比。他冷靜自製的外表下暗潮洶湧。
「你這樣做不是為了向『密約』追討你的第六次約會吧?」她問。「你說那些話只是在逗我,你來到這裡是因為你真的想休息一陣子。」
蓋比聳聳肩,沒說話。
安娜轉向蓋比。「麥氏企業一切都好吧?」她吞吞吐吐地問。
莉莉心頭一驚。她瞭解安娜的擔憂。認識或聽說過蓋比的人,都知道麥氏企業是他的命。公司面臨危機絕對可以解釋他的舉止怪異。
但她十分肯定的是,如果公司出了問題,蓋比會一天二十四小時、一星期七天地待在辦公室裡設法解決問題,而不是在大難臨頭時,溜到海邊躲一個月。
「麥氏企業一切正常。」蓋比繼續吃著咖哩。
「但是?」瑞夫追問。
蓋比嚥下食物,放下叉子,往後靠向椅背。
「但是,什麼事都沒有。」他說。「我只不過是需要一點時間專心做別的事。我很不願意承認,但米契說的也許有理。也許這些年來我真的太專心事業了。」
「筋疲力竭。」莉莉靜靜地說。
其他三人轉頭看她。蓋比和瑞夫一臉不知所云的茫然,但安娜立刻點頭附和。
「沒錯。」她說。「有道理。莉莉說的對,聽來像是筋疲力竭。」
「在我聽來像是莫名其妙的心理學術語。」蓋比說。
「想想看,」莉莉耐心地解說。「多年來你花了大量心力在麥氏企業上。你拚命使它躋身一流企業是眾所周知的事。這種長期的全神貫注對身心造成重大損害。」
「從你富於變化的工作經歷來看,你哪裡會知道什麼叫筋疲力竭?」蓋比無禮地嘲諷。
對安娜和瑞夫說,那尖銳的反駁必定像是平空冒出來的。擔心瑞夫會對蓋比說出最好不要說出的話,莉莉連忙打圓場地自我解嘲一番。
「我的工作經歷確實富於變化。」她對蓋比說。「想來我們有些人就是天生不受束縛。很好笑,對不對?」
「哪裡好笑?」蓋比問。
「大部分的人都會以為到頭來就業記錄污點斑斑的人會是你。」
「因為我是麥家人?」
「對。」她對他冷冷一笑。「而我是穩重踏實、長期規劃的賀家人。」她轉向其他兩人。「我建議蓋比僱用我當麥氏企業的主管,但他在得知我不尋常的履歷時,當場拒絕了。」
蓋比把一隻手臂放在椅背上緣,他的視線不曾離開莉莉。「那不是我說我不會僱用你的原因。」
「那麼原因是什麼?」安娜好奇地問。
「她指出她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企圖告訴我如何經營我的公司。我說如果發生那種事,我勢必得開除她。考慮到不可避免的結局,我們兩個一致認為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你們也聽到了,不要僱用我在麥氏企業任職是雙方的決定。」莉莉說。「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履歷表上再添一個短期職務。」
餐廳裡的緊張氣氛如莉莉希望地減輕了。安娜得到暗示,巧妙地轉移話題。
「如今『密約』歇了業,我猜你在找新工作?」她問。
「那倒沒有。」莉莉說。
「你打算申請失業救濟?那在賀家可是破天荒。」蓋比若有所思地說。
「我不打算申請失業救濟。」
瑞夫聳起一道眉毛。「你要到賀氏投資工作?」
「絕不。並非我無法替父親工作,問題出在我根本不是從商的料。」
蓋比往前坐,雙臂交疊在桌面上。「好吧!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畫畫。」
「你一直在畫畫。」安娜回答。
「我現在要以畫畫為專職。我要改當畫家。」
他們三個看她的目光,好像她剛剛說的是,她要去當脫衣舞孃。
安娜呻吟一聲。「拜託別告訴我,你結束掉『密約』是為了能夠專心一志於藝術。」
「我結束『密約』是為了能夠專心一志於藝術。」
「爸媽會大發脾氣,」安娜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更不用說是爺爺了。」
「我知道。」莉莉說。
瑞夫伸手去拿咖啡壺。「有理由認為你可以靠畫畫維生嗎?」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再過幾個星期,畢奧薇就要在她的波特蘭藝廊,展出我的作品。」
瑞夫苦笑一下。「關於辭去白天的工作,我會給你騎驢找馬的標準忠告。但我猜已經來不及了。」
「早就來不及了。」她說。
蓋比站在旅館前門廊的欄杆邊,看著莉莉的汽車尾燈消失在車道盡頭。瑞夫靠在附近的一根廊柱上:「溫士頓」趴在頂層門階上,前爪懸在台階邊緣外,豎起耳朵和鼻子接收黑夜的聲響和氣味。安娜在溫暖的廚房裡。
「如果你要在月蝕灣待上一整個月,我最好告訴你一些本地新聞。」瑞夫在片刻後說。
「免了。我對八卦不感興趣。」
「這條八卦和桑瑪琳有關。」
蓋比花了一分鐘才在記憶庫裡找到桑瑪琳的影像。他在大學畢業後的頭幾年裡和那個女人交往過一段時間。她在嫁人之前姓柯,是此區的富家千金之一。柯家人住波特蘭,但像賀家人一樣在月蝕灣有別墅。他們在棕櫚泉還有一棟別墅。
瑪琳有挑選贏家的卓越本能。蓋比知道她認為他有長期的潛能,但桑崔佛在她看來更加可靠。她仔細觀察了這兩個男人,然後選擇了把寶押在桑崔佛身上。
瑪琳的選擇沒有令蓋比傷心。那是個明智又實際的決定。崔佛在當時是迅速竄起的政壇新秀,擁有吸引媒體和群眾注意的那種魅力、口才和長相。只要不出大紕漏,他顯然可以平步青雲,甚至有可能直達華府。他所欠缺的只是錢。很多、很多的錢。瑪琳的娘家彌補了那項不足。出錢支持有望成為政壇要角的女婿,是公認的明智投資。
桑崔佛從這項安排中得到意外的收穫。事實證明瑪琳是個優秀的競選策士。在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精明幹部的幫助下,她安排崔佛政治生涯的每一步。在她的導引下,他在政壇的地位穩定上升。去年秋天他宣佈參選參議員。
但令大家驚訝的是,他在感恩節前不久突然退出選舉。一句籠統的「私人理由」是蓋比在報上看到的唯一解釋。
「瑪琳怎麼了?」蓋比問。
「你沒聽說嗎?她和桑崔佛訴請離婚了。上個月她搬進她娘家在這裡的別墅。她在研究中心弄了間辦公室。」
「職員嗎?」
瑞夫搖頭。「她準備開創自己的政治生涯。」
「哈!我一點也不意外。她天生該走政治這條路。」
「對。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蓋比問。
「傳說資助崔佛的事業使她娘家元氣大傷,她的父母顯然決定暫時不再投資政治。謠傳他們不會支持她,至少在她證明她能贏之前不會。」
「換言之,她需要錢。」
「對,很多、很多錢。」瑞夫說。「我提起這件事,是因為想到你擁有她想要的東西。我猜她一得知你回到鎮上就會找你。」
「謝謝提醒,但是別擔心。想要我的錢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來。」
瑞夫望向漆黑的海灣。「但你們兩個交往過。」
「陳年往事了。」
「沒錯。」瑞夫把手插進口袋裡。「別說我沒有事先警告你。」
「好。」
瑞夫沉默片刻。「你真的租下巴家老屋一整個月?」
「真的。」
「不得不承認,你做出這種事確實有點反常。也許真給莉莉說對了?你是不是筋疲力竭之類的?」
「麥家人不會筋疲力竭。你有聽過麥家人筋疲力竭嗎?」
瑞夫想了想。「從來沒有。」
「正是。」
「你和莉莉是怎麼回事?」
「你怎麼會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
「我承認我不是最敏感、最具洞察力的人,但連我都看得出來,你看莉莉時的表情,就像你在麥氏企業有大生意時的表情一樣。」
「就像你自己說的,你不是很敏感或很有洞察力。」
「但我也不笨。」瑞夫提醒他。「我不曾見過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有那種表情。」
「莉莉不是生意。」
「千萬別忘記,因為我有預感,如果你對待她像對待麥氏企業的投資,那麼你會有很大的麻煩。」
蓋比望向「溫士頓」。「我的弟弟,忠告專欄作家。」
「溫士頓」把頭一偏,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那是它的拿手錶情之一。
瑞夫望著空蕩蕩的車道。「一直認為你總有一天會出軌。」
「因為我是麥家人。」
「可能是無法避免的,基因遺傳或命運之類的。要知道,我有點遺憾安娜、『溫士頓』和我明天就要離開。錯過一場好戲。」
「什麼好戲?」
「火車失事。」
作者: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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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5 18:08:47
第五章
暴風雨在夜裡來了又去。第二天的天氣晴朗溫和,氣溫在攝氏十三度左右。
蓋比站在小懸崖頂上俯瞰死手灣。潮水退了,露出灣名由來的五塊手指狀岩石。懸崖底部有許多陰暗的孔和縫,它們都是大自然在岩石裡鑿出的一連串小洞窟和洞穴。
他看到莉莉坐在水邊的一塊大圓石上。她的黑髮在冬陽裡閃閃發亮。期待之情使他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感覺到下體熟悉的緊繃。
她穿著黑色緊身長褲、金橘色毛衣和深紅色外套。她的秀髮在腦後結成一個髻。
她埋首在腿上攤開的素描簿裡。
昨晚他在築夢園得知了可怕的真相。她不是附庸風雅型,而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家。
她靈巧、流暢、優雅的揮筆動作令他著迷,就像女巫在施法。
頭頂的海鷗叫聲使站在崖頂發呆的蓋比回過神來,他拉起黑褐色外套的衣領遮住耳朵,快步走下碎石小徑,迫不及待地投向他的宿命。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執拗大概也是麥家人的天性吧,他心想。
莉莉在他抵達碎石海灘時,察覺到他的存在。她迅速抬起頭,轉頭凝視他。坐在石頭上的她一動也不動,好像女巫在施法時被人撞見。他可以感覺到她內心的戒慎。
或許她真的應該提防他。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他強迫自己放慢腳步靠近她,努力做出悠閒、隨和的模樣。
「你在那裡監視我多久了?」她問。
「你還真懂得如何使一個男人感到受歡迎。」
「我以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你嚇了我一跳。」
「對不起。我習慣在早晨做運動。這附近沒有健身房,所以我只好散個長步來代替。」
「你正好決定往這個方向散步?」
他露出微笑。「早晨醒來心情總是如此迷人的,是你還是我?」
她遲疑一下,接著也露出笑容。「該我說對不起了,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我最近有點緊張、煩躁。」
「真巧,我也是。」
「我不覺得意外。」她一臉心知肚明的表情。「可能是筋疲力竭的緣故。」
「你把我徹底分析、診斷過了,是不是?」他坐到附近的一塊石頭上。「你感到緊張、煩躁,是因為我在月蝕灣嗎?」
「不是。」她說。
「騙人。」
她惱怒地瞪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使我緊張、煩躁的原因有許多,但都與你無關。」
「比方說?」
「要我逐一列舉嗎?」
「說來聽聽。」
她嘴唇一抿。「好吧,比方說我目前沒有工作。」
「你自找的。」
「謝謝你的提醒。我的畫展會引起怎樣的迴響也令我緊張。」
他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
「還有,我在離開波特蘭之前遇到兩件令人相當不快的事。不知道自己處理得好不好令我煩惱。」
「什麼事?」
她望著五指狀的岩石。「德盛來找我。我告訴他不想幫他寫書,他的反應並不好。」
「那還用說。你有沒有提到看到他穿紅內褲?」
「當然沒有。」
「沒有也好。換作是我,我就不會為這件事心煩。另一件呢?」
「一個名叫韋康培的男人在街上攔住我,對我說我無權擺弄別人的人生。」
她的語氣使他仔細看她。「這個姓韋的嚇到你了?」
她猶豫一下。「有一點。」
「他是什麼人?」
「客戶的前任男友,不爽我把她和別人配對,即使他們兩個顯然不合適對方。」
「他恐嚇你?」
「那倒沒有。」
「我找人調查他。」他伸手去拿外套口袋裡的行動電話。「麥氏企業有特約的徵信社。」
「謝了,但沒有必要。我已經請唐氏徵信社做了簡單的背景調查。韋康培沒有暴力或虐待的前科。」
「你確定?」
「確定。真的沒事。唐乃菱是個中好手。那傢伙只是生氣。令我煩惱的是,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
「胡說。」
「他指責我擺弄別人的人生,那正是我做的事。身為職業媒人,我肩負重任。萬一我犯大錯呢?我會對另一個人的未來造成很不好的影響。」
「別為這件事心煩。你是顧問,人們付錢買你的意見。你給他們你的意見,他們自己做決定。單純的交易行為。你沒有理由內疚。」
她沉默不語,思索著他的話。然後她臉色一亮。
「你對抽絲剝繭的分析很有一套,姓麥的。」
「我的專長之一。」他傾身望向她的素描簿。「可以讓我看看嗎?」
她一言不發地把素描簿遞給他。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的畫令人越看越想看。
她畫的是死手灣,不過是他從未真正看到的死手灣。這一小塊大自然的傑作在莉莉的筆下充滿強勁、原始的力量。它引起他內心深處的共鳴,使他意識到他在細胞層面上永遠與這些狂野的生命力相連。
該死!一幅簡單的素描就具有如此強大的震撼力。情況比他想像中還糟。她很行。真的,真的很行。
「有件事可以確定。」最後他說。「你作媒人這行是在浪費生命。你是畫家,天生的畫家。」
「那並不代表我的畫能賣錢。」
「對。」他把素描簿還給她。「但那改變不了你注定要成為畫家的事實。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可不可以不要畫畫?」
「不要畫?你是說就此封筆?」
「如果有人說,只要你答應再也不畫畫就給你一百萬。你能夠收下錢而信守諾言嗎?」
「不能,」她低頭看著素描簿。「我遲早會被迫重拾畫筆。那是一種無法抵抗的衝動,而不是選擇。」
「我想也是。」他長歎一聲。「即使必須另外找一份白天的工作,你還是會畫下去。」
「是的。」
「你是藝術家。」
「是的。」她說。「我猜是。」
她聽來有點吃驚、若有所思,好像他的話令她意外。
他聆聽著海灣裡的水聲。漲潮了,指狀巖很快就會只剩下指尖露出水面。
「麥氏企業這些年來對你必定也是如此。」莉莉慢吞吞地說。「一種無法抵抗的衝動。不得不去做的事。」
「也許。」
「為什麼?」
「誰知道?」他撿起一顆小石頭扔進潮水裡。「也許我只是想證明麥家人,也能做你們賀家人做得很好的事。」
「什麼事?」
「不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她望著石頭沉入水中的那一點。「你的每項成就都只是為了與我的家族一爭長短?」
他聳聳肩。「那是部分原因。至少起初是。我從小就知道你們賀家人很聰明,不會犯我們麥家人老是犯的錯誤。你們的生意興隆,你們的家庭穩固。最氣人的是,你們的父母正式結了婚。」
她沒有回答。沒有必要回答,因為他們很清楚對方的家族史。他的父親辛克是雕刻家,熱愛他的藝術和他的模特兒黛麗。蓋比和瑞夫就是他們的愛情結晶。
他父母的關係符合熟悉麥氏家族的每個人的預料。他們的愛情長跑充滿狂風暴雨。辛克始終不願意受婚姻的束縛。蓋比十分確定他的父母以他們激烈的方式相愛,但沒有人會說他們的家庭生活穩定,更不用說是正常。
他和瑞夫各自學會一套方法,來應付他們帶英雄色彩的古怪父親,和喜怒無常的美麗母親。瑞夫選擇自欺欺人地假裝毫不在乎自己的未來。「活在當下」是他的座右銘,至少在他被差點以殺人罪被捕之前是如此。
蓋比知道自己可能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的童年一直在變幻莫測的運氣,和情緒洪流中載浮載沉,自製和條理成為他抵禦洪水的堤防。在創建麥氏企業的過程中,他竭盡所能地創造出自己穩若磐石的未來。
「其餘的呢?」
「其餘的?」
「我不相信你只是為了想與我的家族一爭長短,就能獲得如此大的成就。」
他拋開籠罩他的憂思。「我不是內省型的人。」
「對啊!我怎麼會忘了呢?你在『密約』的問卷上寫得很清楚。」
「可能吧!」
「如果我沒記錯!」她繼續說。「你在備註欄裡寫說你自認生性務實。你交代我不要把你的寶貴時間浪費在自詡菁英的學術派,或頭腦不清的新時代思想者身上。」
「嗯。」
莉莉「啪」地一聲合起素描簿。「你還註明你不要和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配對。」
真該死。
「有錯請糾正。」莉莉說。「我得到的印象是,問卷的備註欄是你據實作答的少數地方之一。還是你連那些回答也有所隱瞞?」
該改變話題了。
「你家有東西可吃嗎?」他問。
她眨眨眼。「你肚子餓?」
「餓扁了。早晨醒來發現屋裡沒有咖啡,也沒有吃的東西。昨晚忘了順便去雜貨店。」
「你指望我做早餐給你吃?」
「有何不可?敦親睦鄰嘛。如果我有咖啡、吐司和花生醬,我會請你到我那裡去。」
「花生醬?」
「花生醬的妙用會令你吃驚。」
「瞭解。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昨天也沒有上雜貨店。我打算待會兒開車到鎮上去瑞夫昨晚極力誇獎的那家麵包店。」
「白熾體麵包店?好主意。我的弟弟對食物是專家。」
莉莉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讓瑞夫說服她同意跟他一起到鎮上去,無疑是和她奇怪的心情有關。但一踏進麵包店,心中的疑慮立刻被撲鼻而來的香味一掃而空。她突然發現她餓極了。
沒有人瞭解一年前搬來鎮上開「白熾體麵包店」的這群新時代運動者。身穿彩色長袍,佩戴大量靈感來自古埃及和羅馬器物的首飾,他們看來恬靜得有點不真實。他們自稱「未來歷史使者」。
據安娜和瑞夫說,鎮民最初的反應是極度的厭惡和警戒。鎮議會十分擔心月蝕灣來了一群名副其實的邪教教徒。「月蝕灣日報」刊出一篇社論,勸告有關當局密切注意這群新來者。
由於鎮上唯一的麵包店在三年前關了門,所以「未來歷史使者」很快以他們有如天使的烘焙技術,贏得鎮民的心。
莉莉和蓋比到達時快要十點了。麵包店的桌子邊坐了許多人,除了本地居民外,還有幾個罕見的冬季遊客,和一些穿著像張伯倫大學學生的年輕人。
莉莉和蓋比立刻引起店內本地人的側目。她猜得到他們在想什麼。幾個月前安娜和瑞夫的婚禮令全鎮鎮民興奮又著迷。這會兒又有一個賀家女子,和麥家男子一起在公共場所出現。真的是驚奇不斷嗎?
「這或許不是個好主意。」她對蓋比耳語。
「別荒謬了。」他打量著玻璃櫃裡的早餐組合。「這個時候,除了這裡以外,只有『月全蝕小館』在營業中。相信我,你不會想在那裡吃早餐的。」
「說的好。以『不見天日』為座右銘的餐館,可能不是吃早餐的好地方。」
「沒錯。何況那些玉米麵包看來好吃極了。我要來兩個。你要什麼?」
「人們在盯著我們看。」
「有嗎?」他好奇地瞥向週遭,禮貌地朝他認得的人點頭、打招呼,然後轉頭繼續研究麵包。「那又怎樣?你是賀家人,我是麥家人,兩者一起在鎮上出現,一定會引人側目。」
「你不覺得困擾?」
「不會。」
「是啊!麥家人怎麼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她咕噥。
「你說對了。」
作者: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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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5 18:09:02
他走向站在櫃檯後的中年婦人。她身穿淺色長袍,頭戴白紗頭巾,腰繫雪白圍裙,脖子上掛著新月形護身符項鏈。
「願未來歷史之光與你同在。」她客氣地說。
「謝謝。」蓋比回答。「你也是。我要兩個玉米麵包和一杯咖啡,謝謝。」他回頭望向莉莉。「你選好了嗎?」
她快步上前。「一個可頌和一杯綠茶,謝謝。」
「店內或外帶?」婦人問。
「店內。」蓋比回答。
「嘿,我認得那些聲音。」一個煙酒過多的沙啞嗓音從櫃檯後面房間的門簾後傳來。
莉莉暗自呻吟一聲,擠出笑容轉向門簾半掀處,那個高大健壯、身穿軍隊操作服的婦人。白愛莉早有資格被列為資深公民,但她的精力不亞於比她年輕一、二十歲的人。她也有奮鬥的目標。
「啊,來得正是時候。」白愛莉滿意地說。
「早,愛莉。」蓋比說。「陰謀活動近來如何?」
「在你弟弟和安娜阻撓他們的計劃之後,研究中心的那些混蛋蟄伏了一陣子,但最近又活躍起來。」愛莉轉向莉莉。「很高興看到你回鎮上。」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莉莉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與『未來歷史使者』做周簡報;」愛和壓低聲音。「兩個月前比較瞭解他們之後訂定的慣例。他們瞭解狀況,不像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是天真的笨蛋。」
「很高興有人瞭解。」蓋比說。
愛莉把頭探出來,朝外面的房間瞥一眼,然後朝莉莉和蓋比使眼色。「到後面來,我把到最近為止發生的事告訴你們。」
「改天吧,愛莉。」莉莉忙道。「我們今天有點忙。對不對,蓋比?」
「不知道你怎樣,」蓋比把錢放在櫃檯上。「但我沒什麼急事。」
「你沒有嗎?」她作夢也想不到他會心甘情願地進入愛莉的幻想世界。
他瞥向她,聳起眉毛。「什麼?」他帶著笑意問。
「你不是有些遠距離通信要做?」她小聲問。
「不急。」
愛莉微微瞇起眼睛瞧向莉莉。「安娜和瑞夫對研究中心的事也不是很感興趣,直到差點來不及。」
莉莉知道何時該認輸。賀家和麥家都欠白愛莉一份情。她雖然十分古怪,但幾個月前,她鉅細靡遺的記錄,提供了安娜和瑞夫指認兇手所需的線索。
「我猜我們可以待幾分鐘吧!」莉莉說。
「警惕即警備。」愛莉掀高門簾。
「說得好。」蓋比說,拿起他的麵包和咖啡繞過櫃檯。
莉莉不得不拿起她的可頌和綠茶跟在他後面。
等他們進入後,愛莉放下門簾。看到三男兩女圍在灑滿麵粉的大工作台邊使莉莉戛然止步。他們全部穿著「使者」式的服裝,包括長袍和仿古首飾。他們的年齡大小不一,年紀最輕的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長髮塞在衛生帽裡的男子。年紀最大的是一個滿頭白髮、體態有如舍監的婦人。一個剃光頭、神態威嚴的高個男子似乎是團體的領袖。
「使者」們以平靜客氣的表情看著莉莉和蓋比。
愛莉站到桌邊的主位,輪流以冷冰冰的目光注視每一個人。
「蓋比、莉莉,他們是光子、彩虹、拂曉、黎明、燈塔。」愛莉轉向「使者」們。「蓋比和莉莉是我的朋友。相信我,你們可以信賴他們。事實上,在這個鎮上,任何姓賀或姓麥的人都可以信賴。」
莉莉頷首為禮。「各位好。」
蓋比怡然自得地跟他們點頭打招呼,把咖啡杯放在附近的桌子上,再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好棒的玉米麵包。」他說。
「謝謝。」光頭領袖光子說。「我們盡力把未來歷史之光引進所有的產品裡。但我們畢竟只是凡人,有時我們的負面想法仍會進入麵團裡。」
「這麼說來,光是你們的秘方?對我很有效。」蓋比再咬一口麵包。
愛莉拿擀面棍敲桌面吸引大家注意。
「別再閒聊了,」她說。「還有簡報要完成。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本鎮的未來,更不用說是整個國家,正危在旦夕。」
所有的人都順從地靠近桌子。
愛莉大聲清清喉嚨。「好了,就像我在莉莉和蓋比來到之前說的一樣,我把證據拼湊起來發現他們為什麼要增建新廂房。他們當然對外宣稱是為了增加辦公室和會議室。」她故意停頓一下。「但我想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只不過是他們的另一個謊言。」
莉莉打量攤在桌面上的「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位置圖。地圖邊緣散佈著幾張以望遠鏡頭拍攝的工地照片,她在照片裡看到一輛卡車和一些看似電子儀器的東西。
蓋比注視照片。「很棒的遠程偵察照片,愛莉。」
「謝謝。」白愛莉露出非常驕傲的笑容道。「用新買的監視相機拍攝的。最新型的VPX5000,取代舊的4000系列。配備有攝遠鏡頭、紅外線瞄準裝置,半打濾鏡供白天和夜晚拍攝之用。真皮背袋。」
「我不願聽來像天真的笨蛋。」莉莉說。「但你憑什麼認為,他們不是在增建辦公室和會議室?」
「幾個原因。」愛莉用擀面棍指向地圖。「第一,半年來這個地區的交通量增加。」
「我們說的是外地來的車輛嗎?」蓋比問。
「那當然。」愛莉回答。
「啊!」蓋比咬一口麵包。「的確可疑。」
「拜託。」莉莉說。「大家都知道研究中心在迅速發展。他們定期舉辦研討會、招待會和政治理論營。他們還作為桑崔佛的競選總部。交通量大增是理所當然的事。」
愛莉瞇眼。「掩護。那些政治智庫的玩意兒,和研討會都是隱藏真相的偽裝。還有,桑崔佛宣佈退選之後,交通量只降低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到了十一月底,進出那裡的車輛比以前更多了。」
「聽來很嚴重。」蓋比說。「除了交通量增加顯示有秘密活動外,還有什麼原因?」
「天啊!」莉莉咕噥。沒有人理會她。
「新廂房的工程大部分都由外地的包商承包。」愛莉說。
「聽說了。」蓋比檢視另一張照片。「瑞夫說魏氏兄弟沒有分到任何工程。」
「沒錯,那告訴我們許多事,對不對?」愛莉說。
「呃,那到底告訴我們什麼事?」莉莉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不想讓本地人看到那裡在進行的事。」愛莉說。
「也許知道無法收買魏氏兄弟對可疑的事閉口不言。」蓋比說。「大家都知道陶斯和瓦特是大嘴巴。」
莉莉有股衝動想要狠狠踩蓋比一腳,但努力忍住了。
「仔細想想,他們找外地包商也不無道理。」莉莉說。「魏氏兄弟幾個月來,一直在幫安娜和瑞夫把築夢園改裝成旅館。他們不會有時間做新廂房的工程。」
還是沒有人理會她。
「定時和不定時的貨運量最近也大量增加。」愛莉繼續說。「我監視裝卸貨物的月台兩天,拍了一整組照片。搬進那裡的設備和材料多得驚人。」
「高科技的東西?」蓋比問。
「正是。多得不得了。」
蓋比抬起頭。「重型暖氣、通風和空調設備呢?」
莉莉狠狠瞪他一眼,他假裝沒看到。她驚訝地發現他在這場遊戲裡玩得不亦樂乎。
愛莉嘉許地看他一眼。「上星期開始卸貨,有照片為證。」
蓋比搖頭。「不妙。」
「使者」們竊竊私語,顯然是在附和他的結論。
「你說不妙是什麼意思?」莉莉急了,忍不住提高嗓門。「任何現代化的辦公大樓都需要許多電腦和大型空調設備。」
其他人這會兒索性當她不存在。
「我估計他們目前的保全等級在第三級。」愛莉說。「工地周圍架設有圍籬。」
「那很正常。」莉莉說。「研究中心不會願意有人正好一跤跌在水管上而控告他們。」
「工地周圍有沒有守衛人員?」蓋比問。
「有,但喬裝成普通的保全人員。」愛莉說。「沒看到武器。他們可能知道在這種犯罪率極低的小鎮會引起更多的注意。我猜他們會等到大行動後才會升到第二級和武裝衛兵。」
莉莉抓起她的可頌。「你在說什麼?什麼大行動?」
「我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愛莉說。「問題是,我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我正在加緊監視。我會想辦法拍到一些可以拿去給媒體的照片。」
「你是英雄,愛莉。」光子滿眼欽佩地望著她說。「要不是你,我們根本不會知道。誰曉得遷移計劃會秘密進行多久?」
愛莉竟然臉紅了。「只是恪盡職責。」
「是你這種人使我國的民主制度得以安然無恙。」蓋比說。
「對不起。」莉莉舉起手。「身為月蝕灣天真無知的笨蛋代表,我想問一個問題。」
「問吧!」愛莉說。
「愛莉,你認為研究中心到底在進行什麼事?你們提到的這個遷移計劃是什麼?」
愛莉嘖嘖作聲。
對於莉莉的不開竅,「使者」們紛紛搖頭歎息。
她從眼角看到蓋比用咖啡杯掩飾笑容。
「我還以為再明顯不過。」愛莉說。「負責洛斯威和五十一區的政府秘密部門認為它引起太多注意。我猜是網際網路造成的。舊試驗場的那些衛星影像在網路上出現後,他們知道問題大了。他們可能就是從那時開始擬定計劃的。」
蓋比點頭。「早就覺得前一陣子新墨西哥州的離奇火災不是意外。」
「你說的沒錯。」愛莉說。「只要跟這群人有關,絕對沒有意外這種事。」
「計劃做什麼?」莉莉問。
愛莉面色凝重地前後搖晃身體。「他們顯然打算把冷凍在五十一區的那些外星人屍體、太空船殘骸以及所有的外星人科技,搬到月蝕灣這裡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9:34
第六章
蓋比坐進莉莉的汽車前座。「想來也不無道理。」
「什麼道理?」莉莉發動汽車。
「把那些冷凍外星人和它們的飛行設備移來這裡。誰會想到來月蝕灣找它們?」
「我就知道,你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對不對?你在助長愛莉的陰謀論。」
「又不是我說的話能夠勸阻她。大家都知道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你不擔心她把『使者』佔為己有?」莉莉把車倒出停車位。「以前鎮上只有她一個陰謀論者,但現在她多了一群狂熱的助手。」
「你說的對,」蓋比說。「聽來不大妙。」
「天啊!你決心拿這件事開玩笑,對不對?」她把車駛上道路。
「從我的角度來想想。」
「怎樣?」
「思考可不可能有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準備把外星人的屍體及它們的科技,搬到月蝕灣來比較有趣。」
「比什麼有趣?」
「比想你欠我的第六次約會有趣。」
「嗯。」她專心在觀景路的彎道上。「我可以奢望你會因加入愛莉的陰謀論俱樂部,而忘了逼我履行『密約』與你簽的合約條款嗎?」
「休想!我絕不會忘記得到我付過錢的東西。」
她握緊方向盤。「蓋比,我說過我願意退錢給你。」
「不是錢的問題。」
「哈。對於你,任何事都與錢有關。你從一開始就表明了態度。我從來沒有見過疑心病像你這樣重的人,老是懷疑別人想嫁給你的錢。」
「我沒有疑心病。」
「沒有才怪。你對這件事就像愛莉對陰謀論一樣走火入魔。」
他靠在椅背上,轉頭凝視窗外的海灣。「我沒有那麼糟。」他說。
他的語氣裡不再有先前自我解嘲的笑意。她飛快瞥他一眼,企圖解讀他的心情轉變。但他的臉轉向了車窗,她無法從他稜角分明的側面看出任何端倪。
她把車轉出大路,駛進通往巴家老屋的小巷。巴家老屋位在迎風面一座俯瞰岩石海灘的懸崖上。它看來很久沒人住了,樹木長到了小庭院的邊緣,窗戶的遮簾因年代久遠而發黃,門廊向右傾斜。整棟屋子都亟需重新油漆。
蓋比停在車道上的閃亮積架是唯一的生命跡象。
她把她的小車停在傾斜的門廊前面。
「謝謝你載我到鎮上。」蓋比解開安全帶。
「不客氣。」
他打開車門,但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透過擋風玻璃直視前方。
「你真的認為我疑心病很重?」
糟了,蓋比真的陷入很奇怪的情緒裡。
「我只是認為你有點過度憂慮別人想嫁給你的錢這件事。」她柔聲道。
「過度憂慮。」
「沒錯,我會那樣形容。」
「但你沒有。」
「沒有什麼?」
「疑心病。懷疑別人看上你和賀氏投資的關係而娶你。」
她深吸口氣。「我承認我偶爾也會思索那個可能性。就像我對你說過的,我遇到過幾個男人讓我有理由擔憂。但我努力以常識來判斷。我不會認定對我感興趣的每個男人,都是看上我家的公司。」
「但你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她下顎一繃。「我到現在還沒有結婚,與疑心別人看上我將繼承的家產無關。」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結婚?」
她眉頭一蹙。「你問這個做什麼?」
「對不起,我多管閒事了。」他推開車門下車。「再見。」
「蓋比?」
「什麼事?」他微微傾身望向她。
「你,呃,沒事吧?」
「當然。我很好。」
「你今天要做什麼?」
「不知道,還沒有決定。也許再去海邊散散步、檢查我的電子郵件、做些研究。」他停頓一下。「你今天要做什麼?」
「畫畫。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畫畫。」
「對。」他作勢關門。
她努力抗拒衝動,但還是失敗了。「蓋比,等一下。」
「又怎麼了?」
這樣做真蠢,她心想。安娜嫁給瑞夫並不表示她必須對麥家人負起責任。蓋比絕對有能力照顧自己。如果她還有點腦筋,就該閉上嘴巴。
但她忍不住覺得蓋比有點反常。他先企圖以愛莉的陰謀論自娛,這會兒又陷入低落的情緒裡。由此可見,他真的不大對勁。
筋疲力竭是憂鬱症的一種,她提醒自己。
「晚餐呢?」她不假思索地問。
「晚餐怎麼了?」
「我打算下午開車到鎮上的雜貨店去採購。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計劃,我可以買些東西帶來這裡。我們可以一起做些吃的。」
「我沒有瑞夫的烹飪手藝。」他警告。
「很少人有瑞夫的手藝,但我對下廚還不至於一竅不通。怎麼樣?有沒有興趣?還是你已經有別的計劃了?」
「我沒有別的計劃。」他說。「對了,如果你要去雜貨店,可不可以順便幫我帶幾罐花生醬?」
「應該沒問題。」
「我要有顆粒的那種。晚餐見。」
他關上車門,步上門階,消失在孤零零的屋子裡,留下她還在思索該如何爬出她替自己挖的洞。
冬季的暮色剛開始降臨,車道上就響起汽車引擎聲。歡喜期待之情油然而生。他關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合上蓋子,從椅子裡站起來。
他看看窗外的天氣。厚厚的烏雲從海面上飄來,暴風雨將在夜晚來襲。
時機正好。
他穿過破舊的地毯,打開前門,來到門廊上。看到朝前門駛來的車時,他的興奮頓時消失無蹤。那是一輛最新款的賓士,而不是莉莉的本田。
賓士停在門階前,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一個身材健美,髮型時髦的迷人女子下車來。她身穿昂貴的合身長褲和淡色絲襯衫,脖子上繫著名牌紗巾,銀色耳環在金褐色頭髮裡若隱若現。
瑪琳在嫁人前後幾乎沒有什麼改變,他心想。真要說有什麼,她變得比以前更加艷麗和自信了。她在舉手投足間有種無形的威嚴,讓人無法不感到她的重要性。
發現他在門廊上看她,她露出明媚的笑容。
他並不認為那個笑容是衝著他來的。這些年偶爾在在社交場合相遇時,瑪琳每次都笑得如此明媚。就像瑞夫提醒他的,他擁有大部分政客最愛的東西了──錢。這些年來,瑪琳一直努力不懈地為夫婿桑崔佛募款。現在她決定親自參選。
在這種情況下,看到她一點也不令人意外,他心想。
「蓋比,」她跨著堅定的長步繞過賓士前方。「聽說你回鎮上一陣子了。」
她加快速度,步上台階走向他。
他恍然大悟她有何企圖時,連忙退後一步,但他的動作還是不夠快。她摟住他的脖子,在他還來不及閃躲時,紅唇已經吻了上來。他本能地在最後一秒把臉偏向一側,她的唇擦過他的下顎。
親吻令他不及防備。這是她第一次使出這一招。但話說回來,這是她和桑崔佛宣佈訴請離婚後,他第一次見到她。
她泰然自若地放開他,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閃避的小動作。政客的臉皮不能不厚。
「你的氣色好極了。」她說。
「你也是。」
她淘氣地看他一眼。「就一個丈夫退選害她顏面盡失和正在辦離婚的女人而言嗎?」
「你這一年過得很忙碌。」
「對極了。談到壓力,最近還真有點不好過。」她打開屋子前門。「來吧,我們到屋裡去。外面冷,又有暴風雨要來了。」
他看看手錶。「我的客人隨時會到。」
「賀莉莉嗎?」
早該料到,他心想。
瑪琳低笑一聲。「別一臉驚訝。這會兒全鎮的人都知道今天一大清早,你和她一起走進白熾體麵包店。」
「不是一大清早。」
「你們兩個有多認真?睡在一起了嗎?」
她毫不忌諱地就問出如此隱私的問題,迫使他想起他們兩個的關係曾經多麼親密。他發現他想要保護莉莉,不願他隱約察覺到的威脅傷害到她。或許是童年家教的後遺症作祟,米契在蓋比和瑞夫小時候,就灌輸他們正當男性行為的基本守則。麥家男生不會到處張揚與女生交往的隱私。
何況他沒有那種隱私可張揚,蓋比提醒自己。
「沒有。」他說。「我們只是正好在海邊遇到。發現我們今天都不知道做什麼好。我們倆都不想獨自吃早餐。沒什麼大不了。」
瑪琳朝他眨眨眼。「放心,不會礙你的事。只是想跟老朋友問個好。」
她一溜煙地鑽進屋裡。
他再朝車道瞥一眼,沒有看到莉莉的車。他勉為其難地跟進去。
「天啊!你找不到更好的房子可租嗎?」瑪琳一臉嫌惡地打量破舊的室內裝潢。「與你的風格不大合,對不對?」
「在瑞夫和安娜的築夢園開張之前,月蝕灣附近沒有多少高檔住處可供暫住。你跟我一樣清楚。不是這裡,就是我祖父家。」他讓門在背後緩緩關上。「知道那樣行不通,所以選了這裡。這裡有我需要的一切。」
「比方說?」
「隱私。」
「好啦,我懂。你要和賀莉莉約會,我妨礙了你的好事。」她一派優雅地坐在舊沙發的扶手上。「我不會待很久,我保證。我需要跟你談一談,蓋比。」
他沒有坐下,他不想鼓勵她,他只是交抱雙臂斜靠在牆壁上。「瑪琳,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非有特殊理由不可嗎?我們有過一段情。」
「與其回想過去,不如瞻望未來。」
「聽說你和莉莉的婚姻介紹所簽了約。」
「誰告訴你的?」
「羅嘉柔。去年她在她的律師事務所替崔佛募款時,認識她的。」
他立刻認出那個名字。羅嘉柔是莉莉替他配對的五個女人之一。
「波特蘭在某些方面真可以算是小鎮。」他說。「幾乎和月蝕灣一樣小。」
「關鍵不在城鎮的規模,而在你的社交圈大小。」她說。「經營麥氏企業那種大公司的人,活動的範圍往往很有限。」
「看來我得多出去走動,擴大社交圈。」
她輕聲低笑。「聽說你和嘉柔的約會不歡而散。」
「我還以為我們度過了愉快的一晚。」
「她說她十點就到家了,你甚至沒有表示想進去喝杯飲料再走。她說你顯然寧願待在辦公室裡。」
「該死!女人連這種事都說?」
「那當然。」
「我記住了。」他看表。「你要不要說明來意?」
她的笑容不變,但他好像看到她的嘴角繃緊了一點點。
「聽你說得好像我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些年來我們每次碰到對方,你總是要求我捐款贊助崔佛競選。」
「而你總是予以拒絕。」
「麥氏企業不喜歡政治捐獻。」
「我知道你向來不支持崔佛,但現在的情況不同──」
後門響起的敲門聲打斷瑪琳的話。
蓋比站直身子。「看來我的客人今晚決定走路過來。」
他穿過老舊的廚房,打開後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09:42
莉莉站在玻璃圍起的後門廊裡,懷裡抱著一大袋雜貨食物。雖然還沒有開始下雨,但她已經披上他在波特蘭見過的那件虹彩兜帽雨衣。雨衣下面是胸前有藍綠色閃電圖案的及膝黑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
「我還以為你會開車過來。」他說。
「走路似乎比較快。」
「天快黑了。」
「那又怎樣?這裡是月蝕灣,不是危險的大都市。」
「聽著,女強人,你應該知道天黑後最好不要在沒有燈光和人煙的海邊跑來跑去。」
「你要幫我拿袋子,還是要站在那裡繼續說教?」
「把那個該死的袋子給我。」
「唷,你今晚的心情真好。」
「有不速之客。」他接過袋子,退後一步。「桑瑪琳。她不會待很久。」
「那就好,因為我帶的東西不夠三個人吃。」
沉重的購物袋證明她的說法不正確,但他沒有點破。他一言不發地把它放在流理抬上。
瑪琳出現在廚房門口,她像稍早對蓋比那樣對莉莉露出明媚的笑容。
「莉莉,真高興再見到你。」
「嗨,瑪琳,好久不見。」她甜甜地回答。
「不是有意打擾兩位的小晚宴。」瑪琳說。「聽說蓋比在鎮上,我就順道過來打聲招呼。」
「來募款的嗎?」莉莉間。「傳說你打算親自出馬競選,因為崔佛現在已經出局了。」
在短暫而緊張的寂靜裡,兩個女人的笑容都沒變。
「蓋比和我剛剛才談到消息在鎮上流傳得有多快。」瑪琳的語氣有一點不自然。
「下午我在傅氏超級市場遇到柯美娜。」莉莉說。「她的丈夫伯雷在張伯倫大學任教,但也在研究中心兼職。他說你已經成立了自己的競選團隊,負責人是詹珂萊。」
「你認識珂萊?」
「認識。最近幾年很少見面,但大學時暑假在同一家餐廳打過工。她常說想要從政。」
「坷萊當崔佛的競選幹部時很賣力,她有許多經驗。我認為她可以擔任競選總幹事。」
「聽說你有意角逐參議員寶座。」
另一陣緊張的靜寂。蓋比幫莉莉脫下雨衣。
「是的。」瑪琳說。
「很花錢。」莉莉喃喃地道。
「是的。」瑪琳再度說。「搞政治是很花錢。」
莉莉走向流理台,從購物袋裡拿出一顆花椰菜。「崔佛去年秋天退選後,剩下的錢可能不是很多。」
「是不多。」
「崔佛還做了不少媒體宣傳。電視廣告一定花了不少錢。」
「沒錯。」瑪琳低聲說。「大部分的經費都花在電視廣告上。我們知道那樣做很花錢,但這年頭不上電視就贏不了選舉。」她停頓一下。「後來還有一些料想不到的額外花費。」
她的語氣突然充滿憤怒,使得莉莉和蓋比都轉頭看她。
「我們只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瑪琳怨恨地說。
「很遺憾你們功敗垂成。」莉莉輕聲說。「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打擊。」
「別假裝不明究理。」瑪琳說。「我相信你們一定聽說過錄影帶的謠言。」
蓋比和莉莉交換一個眼神。他們都很清楚幾個月前「月蝕灣日報」前任總編輯被捕的內幕。失蹤的錄影帶裡有桑崔佛身穿高跟鞋和女性內衣的畫面。
「聽說那些錄影帶已經被銷毀了,如果它們真的存在。」蓋比不帶感情地說。「我認識的人都沒有看過它們。」
「史傑迪那個混蛋撒謊說沒看就銷毀了,但他卻把它們拷貝下來了。」瑪琳氣憤地粗聲說。「他從牢裡勒索崔佛,說需要錢打官司。」
蓋比緩緩吐出口氣。「那就是你提到的額外選舉花費?付給史傑迪的錢?」
「史傑迪沒有笨到來找我,」瑪琳說。「他直接聯絡崔佛。真不敢相信那個白癡竟然付錢給他,等我發現時就知道選舉完蛋了。但崔佛以為他可以遮掩過去,他甚至不明白我們要應付的是什麼。」
「你撒手不管,崔佛被迫退選。」莉莉說。
「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崔佛顯然完了,但那並不表示我必須被他拖下水。」瑪琳望向蓋比。「政治就像做生意,必須趁損失不大時馬上住手。」
「沒錯,」蓋比以平板的語調說。「兩者是有相似之處。」
瑪琳眨了兩下眼睛,發覺自己失態了。「我的近況就談到這裡。時間不早了,不打擾你們的晚餐聚會。很高興見到兩位。」
她轉身離開廚房,朝前門走去。
蓋比望向莉莉。她聳聳眉毛,但沒說什麼。
「我送你上車。」他對瑪琳喊道。
他追過去,陪她一起走到門廊上。迅速接近的烏雲切斷殘存的天光,他打開門廊燈。風勢在他們在屋內時增強,車道邊緣的樹枝在風中抖動。
瑪琳伸手按住頭髮。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賓士,而不是望著他。
「有沒有想過我們如果沒有分手,現在會變成怎樣?」她問。
「『絕不回首過去』可以說是我們麥家的座右銘。」
「你至今未婚。」
「這些年太忙。」
「對,我知道。真希望我能採用你家的座右銘。」她露出悲哀的笑容。「想起我為崔佛的事業所付出的時間及心血,我就想吐。真不敢相信我會犯下那麼大的錯。我怎麼會那麼笨,蓋比?」
「我們每個人在做選擇時,都是根據現有的資訊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們沒有人擁有足夠的資訊,可以百分之百確定我們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
「我們分道揚鑣了一陣子,」她說。「但現在我們似乎都繞回同一條路上。人生真的很奇怪,對不對?」
「是很奇怪。」
她伸手用指尖輕觸他的臉頰。「祝你和莉莉用餐愉快。」
「謝謝,我會的。」
「要知道,如果有人在幾年、幾個月或幾天前,說你覺得莉莉很有魅力,我會捧腹大笑。但現在婚姻破裂使我對男女關係有了新了看法。我瞭解莉莉對你的魅力何在,蓋比。」
「開車回大路時,開慢一點。上個月的雨一定下得很大,車道有一塊路基被沖刷掉了。」
「你的家族和她的家族有複雜的恩怨情仇。」
「我好像聽到我的行動電話響了。」他拍拍口袋。
「別忘了,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我清楚地記得你如何以賀氏投資來衡量自己的成就。透過與莉莉結婚使麥氏企業擁有賀氏投資三分之一的股權,那對你想必是難以抗拒的誘惑。在某種意義上,那會是最終的勝利,對不對?」
「一定是把那該死的東西留在屋裡了。」
他朝半掩的紗門退一步。
「我知道你對我的勸告可能不感興趣。」瑪琳說。「但念在你我相交一場,我還是要勸你幾句話。不要為了對自己證明某些事,或是為了得到賀氏投資而結婚。我和崔佛結婚的理由與愛情無關。那是我這一生最大的錯誤。」
她步下門階,進入賓士中,駕車離去。
他望著逐漸遠去的汽車尾燈,聽著風聲,意識到暴風雨即將來臨。
「要捐錢贊助她選舉嗎?」莉莉問。
他緩緩轉身,猜想著她在紗門後面站了多久。
「大概不會。」他開門走進溫暖的屋子裡。「準備好要做晚餐了嗎?」
「好了,我快餓扁了。我整天都在把客房改裝成畫室。」
她轉身消失在廚房裡。
她有沒有聽到瑪琳說,為了分得賀氏投資的股權而娶她的那些話?
他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流理台上擺著花椰菜在內的各種蔬菜,旁邊還有一塊帕爾馬起司和一盒通心面。
「看來需要組合一下。」他說。
「你我都是聰明人,我想我們做得來。」她拿起一把小刀開始切甜椒。「你何不去替我倆各倒杯酒?也許可以使工作進行得順利些。」
「好主意。」他離開門口,打開抽屜拿出開瓶器。
莉莉專心切著甜椒。
他也許該說些話,蓋比心想。但不知道她希望他說什麼。她到底聽到了多少?
「瑪琳在你到達前幾分鐘突然出現。」他說。
「她還會再來。你有她要的東西。」
「我知道。錢。已經有人警告過我。」
莉莉把切好的甜椒放進碗裡。「她要的不是你的錢。」
「絕對是。她需要選舉經費。」
「我不是說她不會覺得你的錢很有用。但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她可以完全信賴的人,願意支持她的抱負,能夠增添她權力基礎的實力和影響力,目標不會與她衝突,不會想要跟她競爭。」
瓶塞「啵」地一聲被拔出來。「你只跟她談了五分鐘話,就看出那麼多?」
「沒錯。我以前是作媒的,記得嗎?」
「啊,對。我老是忘記你赫赫有名的媒人直覺。」
「儘管嘲笑我好了。但我還是要說,你具備許多她找尋的丈夫條件。」莉莉停頓一下,頭微微偏向一側。「你知道嗎?」
「什麼?」
「她也具備許多你在『密約』問卷上要求的條件。也許你在作答時比我想像中誠實。」
他倒了兩杯紅酒,慶幸自己的手沒有發抖。「瑪琳和我已經交往過。沒有成功。」
「我是說真的。」莉莉放下小刀,拿起其中一個酒杯。「瑪琳符合你列出的許多條件。她的娘家很有錢。雖然他們目前不提供她競選的經費,但她將來還是會繼承到不少柯家的財產。她不是自詡菁英的學術派或頭腦不清的新時代思想者,」她停頓一下。「更不是你所謂的附庸風雅型。」
他靠在冰箱上搖晃杯中的酒。「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如果再試一次,你認為我和她會是最佳速配嗎?」
她伸手去拿通心面。「不會。」
「明快果斷,不愧是職業媒人。為什麼認為我和她不會是最佳速配?」
「因為你在問卷上撒謊。」
「那是你的看法。」
「在這裡只有我的看法算數。」她平靜地說。「我是專家,記得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0:00
第七章
暴風雨在十點多登陸。該告辭了,莉莉心想。令人不安的親密氣氛越來越濃,她無法再假裝沒有感覺到。如果再逗留下去,她擔心她會對蓋比大拋媚眼而令自己出糗。
她放下紙牌。「我贏了。」
「可惡!又是你贏。」蓋比把紙牌扔在兩人間的墊子上。他靠在沙發背上,惡狠狠地瞪著她。「不知道你的競爭心這麼強。」
「我是賀家人,記得嗎?我們在某方面都極具競爭心。何況玩牌是你的主意。」
「我沒有專心玩,心裡有別的事。」
「是啊,是啊!輸給我的人都是這麼說的。」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我該走了,雨只會越下越大。」
他從軟綿綿的沙發裡爬起來。「我開車送你回去。」
他不必聽來如此急於擺脫她,她心想,但這樣或許最好。至少他的心情似乎輕鬆許多。她的愛心任務也達成了。
「謝謝。」她連忙站起來。
她早該告辭的,她心想。她不知道事情是何時或如何發生的,但突然強烈地意識到性吸引力像厚厚的毛毯包裹住她。
不知道蓋比有沒有感覺到。如果有,那他隱藏得真好。
他已經拿著她的雨衣站在玄關等候。顯然只有她感覺得到在這房間裡的暴風雨威力。
現在最聰明的作法就是馬上離開,直接回家上床睡覺。
她深吸口氣,緩緩走向他。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在她抵達玄關時說。
她背過身去以便他幫她穿上雨衣。「什麼事?」
「你今晚主動到這裡來,是因為你認為我需要安慰打氣,還是另有目的?」
她愣住了。
「我不是不感激你的敦親睦鄰之舉。」他說。
「我們兩個今晚都無事可做,」她惱了。「而且我們是鄰居。你上午看來確立有點情緒低落,一起吃晚餐聽來合情合理。如果你對那個有意見,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喲,你還真強悍。」
「我是賀家人。」
「對。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需要愛心的照顧,我寧願你另有目的。」
他把雨衣披在她肩上,但披好後沒有退後放開她,而是待在原地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讓她感覺它們的力氣和重量。
「另有目的?」她拉扯雨衣掩飾侷促不安。「例如探討可以用哪些不同的方法,幫助愛莉證明某個秘密政府部門,打算把冷凍外星人搬進研究中心嗎?」
他用力握一下她的肩膀。「我在想的比較像是你引誘我。」
她張開嘴,但在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時立刻閉上。
他撩起她的頭髮,親吻她的頸背。一股電流竄下她的背脊,房間瞬間融化成數千種不同的顏色,她彷彿置身在彩虹裡。
「蓋比。」
「我還以為你同情我。」他挨著她頸背說。「我還以為你真的擔心我筋疲力竭。」
「聽我說,蓋比──」
「還一個問題要問你。」他說。
「休想!」
「辦不到。困擾我幾個星期了,非知道不可。你有沒有填過問卷,用你的電腦程式算算看能不能替你自己找到最佳速配?」
那個問題令她猝不及防,一時之間腦海裡一片混亂。她努力鎮定心神。
「你突然健談起來了,是不是?」她咕噥。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感到臉頰發燙。真要命!「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啊!原來你真的替自己配對過。早就覺得你會那樣做。誰抗拒得了?電腦程式和客戶名單都是現成的。結果呢?名單上沒有合適的人選嗎?難以置信。」
「我說過,程式不是不會出毛病。」她低語。
「或許吧,但它的準確度非常高。簽約時,你向我保證過。怎麼了?不喜歡它替你挑的對象嗎?」
她伸手握住門把。「送我回家,蓋比。」
「還是你膽怯了?和用直覺和問卷結果來幫助別人,做出影響他們一輩子的決定是一回事。」他把她緩緩地轉過來面對他。「利用它們來做出影響自己一輩子的選擇,卻又是另一回事。」
「蓋比──」
「也許你的錯誤在於想得太遠。」他柔聲道。「見鬼的!以許我也在犯相同的錯誤。也許我們都不該老是想著長長久久,也許我們應該把焦點放在短期上。」
她使勁吞嚥一下。「我們在這兒說的短期是指多短?」
「比方說今晚。」他親吻她的喉嚨。「等天亮再來重新評估其他事。」
她渾身一僵。「我不搞一夜情。」
「瞧,你又想得太遠了。」
「激將法對我不管用,」她說。「我不會回應奚落和挑釁。」
「那當然,你是賀家人。」他把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拇指輕撫著她的下顎。「哪一招對你管用?」
她深吸口氣加強心防。「你必須承認你在『密約』的問卷上撒謊。」
「那份該死的問卷,和我們之間的事有什麼關係?」
「我比較過我們兩個用電腦程式算出的結果。如果你在問卷上回答的都是實話,那麼我必須告訴你,我們一點也不速配。連短期的都不配。」
他靜止不動了兩、三秒。
「如果我在回答時有所隱瞞呢?」他問。
「那麼結論當然無效。」
他緩緩綻出笑容。「我的回答大部分都是彌天大謊。」
她用舌尖輕舔下唇。「真的嗎?」
「我以麥家人的榮譽發誓。」
「我就知道。」她得意地說,抬起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我非常確定。連那個──」
他用吻打斷她的話。他的吻又深又長,吻得她忘了一切。圍繞她的虹彩變得更加鮮艷明亮,使她不得不閉上眼睛。
她回吻蓋比,吻他輪廓分明、性感無比的唇。她像畫畫時一樣翩翩飛舞,努力在它消失前用畫筆捕捉住它。
雨敲打著屋頂,風吹襲著窗戶,夜空中雷電交加。她的體內也刮著狂風,下著暴雨。
她隱隱約約注意到雨衣滑落她的肩膀,接著雙腳離開了地板。蓋比把她抱了起來。
她轉頭把臉貼著他的胸膛,細細品味著他的味道與力量。她把手掌貼在他的胸肌上,隔著衣料感受他的結實平滑。
他抱著她走進小小的臥室,把她放在老式的四柱大床上。她的鞋子掉落在舊地毯上。他站直身,俐落地脫掉套頭毛衣,隨手往旁邊一扔。毛衣被床柱勾住。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雙手迅速又有效率地剝掉長褲和內褲。看到他亢奮的身體點燃她體內深處的慾火,她突然感到兩腿之間變得又濕又熱。
他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她在黑暗中聽到一陣撕開包裝箔紙的窸窣聲。接著他也來到床鋪上,欺身壓著她,把她圈進他的懷裡。老床在他的體重下嘎嘎作響。如果要素描此刻的他,她知道結果會是一幅由幽暗亮光、深濃陰影和無限神秘構成的圖畫。
他脫掉她的上衣,解開她的胸罩。當他觸摸她的酥胸時,興奮像另一波絢麗的色彩席捲她。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蓋比把一條腿伸進她的兩腿之間。他的唇回到她的唇上,給她一個令人迷醉的長吻。
她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戳進他赤裸的肌膚裡。他結實的身體擋住臥室門口的朦朧光線。她可以聽到暴風雨在屋外肆虐,像強大的磁場吸住世間所有的活動。至少暫時如此。
他的手再度在她身上移動。她的長褲消失,緊接著是她的內褲。
他的手滑過她的腹部,往下來到她兩腿之間,愛撫她濕熱的私處。他這會兒好像變成了畫家,技巧熟練地盡情揮灑這熱情的色彩。
她想要告訴他放慢速度。她需要時間適應這種陌生赤裸的感官刺激,需要時間體會這驚人彩虹的細微色調變化。
但時間不受她控制,就像今晚發生的所有事。當他的手指再度找到她時,她再也無法承受而尖聲叫喊。
她的身體劇烈地收縮著。彩虹在悸動,明亮刺眼的七彩霓虹照亮了每個陰暗的角落。她無法思考,分不清那是印象抑或是情感。
他在此刻衝刺進她的體內,把一整盤新的顏料潑灑在畫布上。這些不可名狀的神秘色彩。她只在夢中見過。
她感覺到他全身肌肉緊繃,知道他也失去了自制。他的解放帶給兩人前所未有的衝擊。
許久後,她才悠悠醒來,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無法動彈。蓋比一條胳臂搭在她的腰部,一條腿壓住她的大腿。
其次注意到的是暴風雨變小了。她仍然可以聽到雨點輕輕地打在屋頂上,窗外的夜色依然漆黑如墨。但外面的世界已經比先前平靜許多。
她靜靜躺著不動,不想吵醒蓋比。她有許多事情要想,她需要專心才能思考。
激情的風暴既已平息,她首先該做的是,冷靜客觀地面對她和蓋比之間發生的事。生活突然變得極端複雜。
但她還無法專心去思考她的新問題。首先她要讓自己盡情吸收在激情風暴中,來不及分辨歸類的無數印象。她有這個權利。
記憶和印象撩撥著她的感官。和蓋比做愛令人迷失、興奮和極度不安,就像在作畫過程中偶爾會有的妙發靈機。在那罕有的片刻裡,她可以在腦海裡看到圖畫的全貌。但影像稍縱即逝,畫筆的速度不可能跟得上它們。她學會了專心在關鍵元素上,掌握住幻影的核心,以後再來填滿較不重要的部分。
這會兒她就在嘗試那樣做,回想在激情中忽略的小細節。他的手指如何握住她的大腿,他的牙齒如何輕咬她的乳頭,他的舌頭如何──
「醒了?」蓋比問。
「嗯。」
他挪動身體,讓她靠在他的懷裡。「在想什麼?」
她露出微笑,不發一語。
他輕咬她的肩膀。「告訴我。」
「在想你為什麼要在『密約』的問卷上撒謊。」
「不能就這樣算了,對不對?」
「對。」
「非要追究到底不可,對不對?」
「對。」
「好吧,你認為我為什麼撒謊?」
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想在陰影中看出他的表情。不可能。「我認為你胡亂作答,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裡不希望我替你找到最佳速配的對象。你的回答使結果注定失敗。」
「哈!我為什麼要付那麼多錢求失敗?」
她把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腔上。「可能是因為在緊要關頭,你的麥氏基因就是受不了用如此合乎邏輯和理性的方法,來處理男女關係。」
「遺傳傾向使我自找苦吃?」
她的指尖滑過鬈曲的胸毛。「麥家人向來以自找苦吃出名。」
「沒錯。」他撫摸她的秀髮。「在過幾個小時起床弄早餐前,我只有一點要澄清。」
「哪一點?」
「今晚不夠資格稱為我的第六次約會。」
她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等會過意來時,她猛地坐起,他的手臂滑落到她的臀部。發覺自己一絲不掛,她抓起被單遮在胸前。
「我們吃了晚餐又上了床。」她說。「如果那樣對你來說還不夠格稱為約會,那麼我很想知道怎樣才夠。我很久沒有在跟別人約會時,做這麼多事了。」
「你今晚到這裡來是因為你同情我,記得嗎?敦親睦鄰不能稱為約會。」
她突然感到憤怒又心痛。她發現自己搖搖晃晃地站在幾秒鐘前根本沒有察覺到的情感懸崖上。
「我跟你上床絕不是為了哄你開心。」
「但是很有效。」他握住她的臀部輕捏一下。「我現在的心情好多了。」
「可惡!蓋比,你怎麼可以暗示做愛和玩牌沒有兩樣。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
他沉默片刻,好像真的在思索她的話。她的心涼了半截。也許他真的認為暗示做愛和玩牌沒有太大的差別,也許兩者在他看來都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消遣。
也許她是個大傻瓜。
「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蓋比慢條斯理地重複。「這是測驗,對不對?」
「對。」她咬牙切齒地道。「如果答錯,你就完了。」
「好,好,讓我想一下。」他聽來像是參加十萬獎金的機智問答一樣認真專注。「一個是遊戲,另一個不是。一個是遊戲,另一個──」
「蓋比──」
「我在想,我在想。」
她開始耳鳴。她不可能那麼笨。麥蓋比不可能視上床為在沒有夜生活的小鎮裡的雨夜娛樂。她不可能看走眼。看在老天的分上,她是職業媒人啊!
他的手從她的臀部移到纖腰,把她拉到他的身上。她的一條腿卡在他的兩腿之間,她感覺到一股熟悉的壓力,知道他又亢奮起來了。
他的一隻手覆蓋在她的臀部上。「我準備好了。」
他話語裡的性感笑意使她猛地回到現實之中。他在逗她。她反應過度了。控制一下,表現得成熟世故些。
她憑著意志力強迫自己從無形的情感懸崖邊緣退後。耳鳴停止。她深吸口氣,擠出一個冷靜的笑容。
「我在等你的答案。」她說。
「玩牌是遊戲,對不對?」
「恭喜你,答對了。」
他的指尖滑過她的臀部,毫無預警地把她翻過來,然後壓在她的身上。
「你要做什麼?」她低聲問。
「領獎。」
許久之後,她側身挨近他。
「要知道,」她說。「我決定留下來過夜還有另一個原因。」
他撫摸著她的秀髮,在黑暗中微笑。「什麼原因?」他問。
「我很好奇花生醬能用來做什麼。」
「我示範給你看。」
「現在嗎?」
「就是現在。我好像又餓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0:31
第八章
沿著車道駛向老屋的低沈引擎聲把他吵醒,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空灰濛濛地下著雨,身旁的莉莉依然熟睡著。
此時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待在原地,繼續擁著懷裡的莉莉。但屋外的引擎聲使他別無選擇。
他悄悄地長歎一聲,小心翼翼地離開她溫暖的嬌軀。她抗議似地扭動一下。他傾身親吻她的肩膀。她輕歎一聲,鑽進枕頭深處。
他一邊穿褲子,一邊打量她。她躺在他床上的樣子迷人極了,好像她原本就該在那裡。
屋外的車子停了下來,引擎聲停歇。
他來到走廊上,特意關緊臥室房門,然後走進客廳。
他在走向前門時迅速環顧週遭,檢查有無莉莉存在的證據。地板上一團閃閃發亮的色彩引起他的注意,他拾起虹彩雨衣把它塞進玄關的衣帽櫃裡。
等他打開前門看到熟悉的休旅車停在車道上時,他的祖父已經來到門廊上了。
「這是怎麼回事?」米契咆哮,用手杖敲擊門廊的木頭地板以示強調。「你在玩什麼把戲,麥蓋比?」
真要命。
蓋比連忙重新評估情勢。
莉莉昨晚是走路過來的,車道上沒有她的車,米契不可能知道她在這裡過夜。
可能嗎?
缺乏隱私是小鎮最大的缺點。
有懷疑時,拖延。
「你也早。」他故作輕鬆地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深夜。」
「貝絲呢?」
包貝絲是「月蝕灣日報」前任總編包愛德的遺孀,米契跟她交往好幾個月了。她陪他一起前往夏威夷。貝絲住在波特蘭。米契剛開始跟她交往的那幾個星期非常低調,害得蓋比和瑞夫以為他經常前往波特蘭是為了求醫,擔心他得了重病不願讓他們知道。真相大白令他們如釋重負。
「貝絲到加州看孫子去了。」米契說。「現在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他打個呵欠,心不在焉地摩擦胸膛。外面很冷。應該從衣櫥裡隨手抓件襯衫的。「下了不少雨。」
「別想改變話題。跟你說話的是你的爺爺。我剛剛到鎮上的麵包店喝咖啡。至少有六、七個人等不及要告訴我,昨天吃晚餐的時間,看到桑瑪琳的車轉進你的車道。」
蓋比鬆了口氣,因緊張而糾緊的腹肌也跟著放鬆。米契不知道莉莉的事,他是為了瑪琳的車而來。
「它這會兒不在車道上,不是嗎?」蓋比說。
他走到門廊上,順手關上前門。雨水穩定地從門廊屋頂邊緣滴下。氣溫大約只有攝氏十度,或是不到十度。他努力漠視寒意。暴露在這種溫度下多久會得肺炎?
他不得不咬緊牙關忍耐了。他不能冒險回屋裡去添加衣服。米契會跟進玄關,他的大嗓門會吵醒莉莉。她說不定會從臥室出來一探究竟,到時就會宛如世界末日般一片混亂?
他必須趕快想想該怎麼辦。
優先順序,優先順序。
當務之急是擺脫米契。
他瞥向休旅車,舉手跟米契忠心耿耿的管家魯斯打招呼。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魯斯像軍人般面無表情地點個頭。
蓋比轉向米契。「夏威夷好玩嗎?」
「還好。」米契皺緊眉頭。「我不是來談我的假期。」
「我想要保持禮貌。」
「狗屁!你想要迴避這件事。別浪費我的時間。我不是昨天才出生的。我要知道你和桑瑪琳是怎麼回事。」
「絕對沒有值得任何人感興趣的事,包括我在內。」蓋比交抱雙臂。問心無愧是跟老頭子打交道的最好方法。
近日在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是他們祖孫關係中的新成分。蓋比不清楚它是何時開始出現的。大概是最近兩年內,他心想。但在瑞夫結婚後變得更加激烈。
他和瑞夫在父母死後搬去和米契同住,在祖孫三人一起生活的那段歲月裡,蓋比和他祖父之間的衝突相當少。處處與米契作對的叛逆份子是瑞夫。
但回首過去,蓋比知道他選擇了完全相反的路,不是因為他想討好米契,而是因為他忠於未來的目標。他在乎的只有證明麥家人也能飛黃騰達的夢想。他在高中時就規劃出能夠使他達成目標的路線,而且奉行不悖。他在校成績優異,不惹事、不闖禍,順利從大學畢業,因為他看得出那是賀家人的做事方法。他們是他的榜樣。他很小就明白傳統的麥氏人生觀不會有好下場。
他終於達成目標,建造了可與賀氏投資相抗衡的大企業。有朝一日,麥氏企業會比賀氏投資還要大。
如今他知道,創建麥氏企業雖然不是刻意討祖父歡心,但米契的嘉許一直是成功令人滿意的副作用。他一直把它視為理所當然。
發覺米契不再在乎他的成就令他感到空虛。今天早晨,他第一次發現憤怒正悄悄滲進來填補空虛。
老頭子有什麼權利告訴他人生該怎麼過?
米契瞇起眼睛審視蓋比,他在孫子臉上看到的表情似乎令他安了心。
「瑪琳沒有逗留?」
「沒有很久。」
「她和桑崔佛要離婚了。」米契說。
「聽說了。」
「傳說她打算自己跳入政壇。」
蓋比垂下手臂,握住濕答答的欄杆。該死!真冷。再過幾分鐘,他的牙齒可能就要開始打顫了。「昨天她順道來看我時跟我說了。可能會成功。」
「你知道她要什麼吧?」
「當然知道。放心,米契,我也不是昨天才出生的。瑪琳顯然是在找贊助她政治生涯的金主。」
「聽說她老爸不大爽她花了那麼多錢在桑崔佛的選舉上。聽說他不大樂意把錢再砸在選舉上,即使這次參選的是他的女兒。」
「柯家遲早會讓步的,他們向來拗不過瑪琳。」
米契點頭。「那個女人總是有辦法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從小就是。但是,沒有政治人物會嫌錢多。她需要一個既有人脈又有錢的丈夫,看來你又回到她的雷達顯示器上了。」
「我沒有興趣和政治人物結婚。如果她不是已經知道了,那麼她很快就會明白。瑪琳是聰明人。」
「你們兩個交往過,也許她以為她可以使你們舊情復燃。」
蓋比聳聳肩。「我們之間的事早就結束了。」
「別奢望她會輕易放棄。」
「好,我不會奢望。」
米契老鷹般的臉孔繃緊成精明的表情。「要知道,如果你是有婦之夫,事情就會簡單許多。」
蓋比抓著欄杆不發一語。
「如果你結了婚,桑瑪琳就不會在晚餐時間閒蕩到這裡來。」米契說。
蓋比望向他。「別說了。」
「你這個年紀的男人早該結婚了。我在你這個年紀就有老婆。」
「是麗霞還是貞寧?慢著,麗霞是三號老婆,對不對?那麼是舒姍嘍?不可能是翠欣,因為我確定你跟我說過翠欣是一號老婆。一定是貞寧了。」
米契用手杖猛敲地板。「重點是,我結了婚。」
「而且離了婚。離了兩次,至少在那時是。離了兩次,還有兩次要結。」
「就算我搞砸一、兩次好了。」
「總共是四次。」
「可惡!」米契的嗓門提高了些。「你應該記取我的教訓。」
「麥家人從不記取教訓。家族傳統。」
米契舉起手杖指著他。「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你對婚姻這件事的處理方法完全錯誤。」
「你絕對是這方面的專家。」
米契哼了一聲說:「早該料到你無法像替麥氏企業追求投資機會那樣追求女人。」
「這一點我已經想通了,所以我才和『密約』簽約。」
「你期望電腦給你哪種結果?」米契回嘴。「我不是說賀莉莉不是個聰明的姑娘,賀家沒有笨蛋。我也不是說她不知道如何經營她的公司。但事實是,你無法靠電腦娶到老婆。」
「為什麼?」
「因為你是麥家人。遇到女人時,麥家人憑的是心,而不是腦袋。」
「瞧瞧那使我們落得怎樣的下場。」蓋比說。「三代搞砸的男女關係。」
「瑞夫破除了厄運。」米契垂下手杖。「我希望你也會跟他一樣,真的。但是你必須暫時停止亂搞麥氏企業,把注意力放在重要的事情上。」
他受夠了。
蓋比感覺到他的麥氏脾氣發作,像掙脫自製鎖鏈的猛獸。
他鬆開緊抓欄杆的手,緩緩轉向米契。
「亂搞麥氏企業?你就是這樣看待我這些年做的事?亂搞麥氏企業?」
米契貶眨眼,接著魚尾紋警戒地皺起。「別激動,小子。只想心平氣和跟你談談。」
「亂搞麥氏企業?建立一個去年營業額高達幾億美元的創投公司叫亂搞?」
「聽我說,蓋比,這不是──」
「也許你忘了你在麥氏企業的股份,是你退休後的主要收入來源。」
「可惡!這件事與錢無關。」
「與錢無關?我從小就聽你說你和賀索利,如何為了爭奪一個女人而毀了賀麥企業。你告訴我多少次貝蒂雅耍了你和索利而使你破產?幾千次?」
「賀麥兩家多年前的恩怨與這件事無關。」
「賀家人東山再起,因為他們有頭腦和決心。你也可以專心在事業上,但你沒有,對不對,米契?你寧願結婚。一而再,再而三。」
「放尊重點,你在跟你爺爺說話。」
蓋比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我向你和全世界證明了麥家人也能和賀家人一樣成功。」
「我不是說你沒有把麥氏企業經營得很成功,但公司賺錢不是這裡的重點。」
「下次兌現你的股利支票時,再跟我說這句話。」
「別再談錢了。」米契用手杖重擊廊柱。「我們在談的是弄清楚你的優先順序。」
「麥氏企業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我早就弄清楚我的優先順序。」
「如果你弄清楚,你現在早就結婚,我早就抱孫子了。」
「別告訴我怎樣過我的人生,米契。」
「總得有人告訴你。」
「你以為你夠資格嗎?」
前門打開。
蓋比渾身一僵,他隱約注意到米契也是一樣。
「兩位早。」莉莉在紗門後說。「天氣真好,是不是?」
蓋比用手指扒過頭髮。正是他需要的。
他的祖父一聲不響。蓋比納悶著,不知道祖父如何看待情況的這種發展。
米契呆站在原地。他凝視著莉莉,好像她是剛剛從海裡冒出來的美人魚。
蓋比把注意轉向莉莉,迅速評估著情勢。她穿著昨晚的毛衣和長褲。這樣的穿著在白天略嫌考究,但很可能不會引起注意,尤其是米契從不關心流行的細節。她的頭髮綰成整齊的髮髻。她沒有化妝,但那很平常。在他的經驗裡,她就算化妝也是淡妝。
運氣好的話,米契會以為莉莉剛剛走路過來跟他一起吃早餐。
她以饒感興味的表情看著兩個默不作聲的男人。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她禮貌地問。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0:40
兩個男人都不發一語。
「外面有點冷,」她說。「兩位何不進屋裡來?我在煮咖啡。」她轉身從紗門邊走開。「別忘了帶魯斯一起來。」她回頭喊道。
魯斯簡短地說了句「謝謝」後,拿著他的那杯咖啡回到休旅車上。
「魯斯不喜歡與人交際。」米契說。
莉莉坐到沙發上。「看得出來。」
她故作冷漠地看著手捧咖啡杯站在窗邊的蓋比。在她倒咖啡時,他消失在臥室裡。幾分鐘後再出現時,他穿上了深色法蘭絨襯衫,裡面還加了一件黑色圓領衫。他剛剛在外面一定凍到了,她心想。
小客廳裡充滿先前被她打斷的爭吵,所留下的緊張氣氛。
她被激烈爭執聲吵醒時的第一個反應是,穿好衣服從後門開溜。她十分肯定蓋比會希望她那樣做。
她原本可以那樣做,使大家都不必面對這樣的尷尬場面。但她在走廊上聽到蓋比的話。亂搞麥氏企業?你就是這樣看待我這些年做的事?
他沮喪痛楚的語氣使她戛然止步,打消從後門開溜的想法。
米契打量莉莉。「聽說你在鎮上。打算待一陣子嗎?」
她啜一口咖啡。「是的。」
「你家的別墅離這裡不遠。」
「對。沿著懸崖走幾分鐘就到。」
米契眼中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這麼說來,你是走路過來喝咖啡的,對嗎?」
「對,我是走路過來的。」莉莉說。
窗邊的蓋比全身繃緊,好像在做開戰的準備。
莉莉假裝沒注意到。她告訴米契的是實話,只不過省略了確切的日期及時間。米契顯然決定扮演盤問者的角色,但他是麥家人,而她是賀家人,她沒有義務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一切。
米契用下巴指向窗外灰濛濛的雨霧。「外面雨不小,路不好走吧?」
「是的,今天早晨的雨是不小。」她說。「但每年的這個時候不都是如此?」
蓋比嚥一口咖啡。他沒有說話,但她知道米契直率的盤問令他火大。她只希望他有足夠的理智,別再發脾氣。
「真巧,你和蓋比同時決定到月蝕灣來度假,是不是?」米契說。
「巧合在所難免。」莉莉說。
「打算待多久?」米契問。
蓋比猛地轉身。「她打算待多久關你什麼事?」
米契吹鬍子瞪眼。「只是設法寒暄而已。」
「是啊!」蓋比說。「寒暄。」
莉莉清清喉嚨。「事實上,我打算待上一陣子。我結束了在波特蘭的公司。」
米契的注意力立刻回到她身上。「你關掉了你的婚姻介紹所?」
「是的。」
米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來是你。」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米契聳聳肩。「賀氏投資的接班人。沒想到會是你。別見怪,但你好像一直都有點特立獨行。」
「我們還以為那是無人知曉的家族秘密。」
米契沒有理會那句話,忙著他自己的推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我猜現在不傳給你也不行,因為安娜決心和瑞夫合開旅館,你哥哥辭掉公司的職務去寫推理小說。」
「事實上,我不會去替我父親工作。我關掉『密約』以便專職繪畫。」
「繪畫?」米契一臉驚訝。「你是說真正的畫?掛在美術館裡的那種?」
「如果我的運氣有那麼好。」莉莉的手指輕敲著咖啡杯,她注意到蓋比看她的表情有點怪怪的。「再過幾個星期,畢奧薇要在波特蘭替我舉辦我的首次畫展。」
米契搖搖頭。「可惡,真想不到。你的爸媽和爺爺這會兒一定氣瘋了。家裡出了個作家已經夠嗆了,現在又要出個不折不扣的畫家。」
「我還沒有告訴他們。」莉莉小心翼翼地說。「事實上,他們連『密約』結束營業都不知道。」
「放心,他們不會從我這裡知道的。」米契說。「但你告訴他們你要專職繪畫時,我願意花大錢當牆壁上的蒼蠅。」
莉莉渾身一僵。「他們會諒解的。」
「他們也許會諒解,但絕不會欣喜若狂。」米契只差沒有格格直笑。「在我們的公司倒閉後,索利拚死拚活地建立起賀氏投資。你爸爸為賀氏投資賣命了一輩子。大家都以為你們三個孩子中的一個會接手把它再經營一代。如今你們卻相繼離開去自求發展。」
他說的對,莉莉心想。但她今天早晨不需要內疚的洗禮。
「尼克的兒子卡森長大時或許會有興趣從商。」她說。
米契嗤鼻道:「你哥哥的兒子才多大?四歲?五歲?」
「五歲。」
「他至少要過二十年才會準備考慮要不要接管賀氏投資,假設他有興趣的話。」米契瞇起眼睛。「你爸爸六十出頭了,他沒辦法撐那麼久才把公司交給下一代。」
「爸爸打算在兩年內退休是眾所周知的事。」她承認。「他和媽媽想創立一個專門教導貧困青年創業的慈善基金會。」
「如果他要退出,他就得出售或合併公司。」米契噘起嘴。「或許能大賺一筆,但賀氏投資將在這一代正式走入歷史。」
「那只不過是一家公司。」莉莉脫口而出。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才怪。」米契啜一口咖啡,緩緩放下杯子。「我們談的可是賀氏投資呀!」
莉莉注意到蓋比離開了窗邊,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看看他,又看看米契。兩對一模一樣的綠眸。她感到一陣寒意竄下背脊。
她恍然大悟她的家人始終不明白賀氏投資多年來的成就對麥家人不只是肉中刺而已。
十分鐘後,蓋比和莉莉站在門廊上看著米契爬進休旅車。魯斯發動引擎把車駛向大路。
他們欣賞了一會兒雨景。
「我在考慮放你一馬。」蓋比說。
莉莉交抱雙臂。「什麼意思?」
「記得你欠我的那個第六次約會嗎?」
「那個第六次約會是你執迷不悟的想像。永遠不會發生。」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
他望著休旅車消失在樹林間。「我需要一個女伴陪我參加前天晚餐時,提到的那個宴會。在波特蘭為我以前的大學教授舉辦的那個宴會。你有空嗎?」
她轉過身,以莫測高深的表情打量他。「這就是你認為的真正的約會?味同嚼蠟的晚餐配上冗長乏味的演說?」
「我也是演說者之一。你要不要陪我去?」
「讓我考慮、考慮。」
「快點考慮。我星期一上午就要開車去波特蘭,好在晚餐前有時間到辦公室處理一些公事。我打算在那裡過夜,星期二再開車回來。」
「嗯。」
「那是什麼意思?」
她聳聳肩。「去波特蘭過夜可以讓我有機會到畫室收拾一些雜物。是的,我看得出來這趟行程對我絕對是物超所值。」
「好啦,我懂。這樣的邀請一點也不浪漫?」
「浪不浪漫都無所謂,但你必須瞭解它不是你與『密約』合約規定,而且已經付款的第六次約會。」
「隨便你怎麼叫它都行。」
「很好。」她沒好氣地說,打開紗門。「在我們開車去波特蘭參加這場晚宴之前,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麼事?」
「我覺得我們兩個都需要給自己一個機會評估這段關係的未來走向。」
他僵住了。「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別再上床,至少暫時不要。我需要一些時間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認為你也應該思考一下。」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有困難嗎?」她問。
「沒有。我能夠思考。隨時隨地都在思考。有時可以同時思考兩、三件事。」
「我想你可能應付得來。」
「我這會兒在想的是,暫時不上床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和米契有關。」
她猶豫片刻。「也許他一大早突然出現在門口確實有助於看清某些事,但別怪他。那些事我昨晚就該想到的。」
「比方說?」
「你非追問到底不可嗎?」
「只是想知道答案。」
她把手掌貼在紗門上。「我希望我們兩個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意思是,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還是你認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到月蝕灣是來畫畫的。你是筋疲力竭來休養的。我們兩個都沒打算要談戀愛。」
他恍然大悟。
「我們昨晚發生的事嚇壞你了,是不是?」他輕聲問。
她的指甲在紗門上戳出凹痕。「也許我們都應該有點戒慎恐懼,蓋比。」
「如果你擔心的是米契,大可不必。我十分肯定他相信你那套今天早上走路過來喝咖啡的說法。他不知道你在這裡過夜。」
她望著車道盡頭米契的休旅車消失的地方。
「他知道。」她說。
「那支該死的手機在哪裡?」米契問。
魯斯騰出開車的一隻手,伸進兩個座位間的小空間裡,一言不發地拿起行動電話遞給米契。
米契戴上老花眼鏡,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翻找到他要的電話號碼。他小心翼翼地撳下按鍵,檢視螢幕確定自己沒有按錯。那並不容易。關節炎使許多事做起來比以前困難。
「為什麼要把按鍵設計得這麼小?」他問。
「人們喜歡小手機。」魯斯回答。「小手機需要小按鍵。」
「那是所謂的修辭性疑問句。」米契聽著電話鈴響。「其實你不該回答的。」
「你問我問題,我就回答。」魯斯說。
「還以為我現在早該知道了。」
「是的,先生,你會那樣想。」
電話鈴響到了第三聲。
「可惡!」米契說。「他最好在。我沒時間──」
第四聲鈴響到一半時接通。
「喂?」賀索利說。
聽到那沙啞冷靜的聲音使米契滿意地哼了一聲。自從賀麥企業倒閉,兩人在傅氏超市前面大打出手後,多年來他和索利一直不相往來。在安娜和瑞夫的婚禮前,兩人甚至不曾客氣地談過話。但有些東西是你永遠不會忘記的,米契心想。與你在叢林裡並肩作戰的同袍聲音就是其中之一。
「我是米契。」
「怎麼了?」索利立刻問。
「你的孫女在和我的孫子同居。」
電話另一頭是短暫的寂靜。
「這你就不知道了,米契。」索利輕聲低笑。「他們已經結婚了,沒關係的。」
「我說的不是安娜和瑞夫。」
另一陣短暫的寂靜。
「你到底在說什麼?」索利的聲音裡不再有笑意。
「莉莉和蓋比。」
「王八蛋。」索利輕聲說。
「你在說我,還是說我的孫子?」
「王八蛋。」
「你已經把你的看法表達得很清楚了。」米契說。「重點是,你要怎麼辦?」
「蓋比是你的孫子。」
「莉莉是你的孫女。上次是我把事情擺平的,這次輪到你了。」
「你擺平的?你是什麼意──」
米契按下按鍵結束通話,打斷索利的話。
他望向魯斯,然後咧嘴而笑。
「這下有好戲看了。」他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1:21
第九章
詹珂萊把一個鼓鼓的公事包放在座椅上,然後滑進莉莉對面的雅座裡。她的臉紅紅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抱歉來晚了。」她說。「瑪琳想要修改明天接受訪問的講稿。嘿,你的氣色好極了,莉莉。」
「謝謝,你也是。很高興再見到你。好久不見。」
「太久了。」
珂萊發出笑聲,莉莉感到闊別多年的陌生開始消失。珂萊向來風趣。她是個開朗活潑,極具個性和充滿計劃的女子。
「的確。」莉莉說。「時間過得真快。」
「但我們兩個這些年可沒閒著。」
她們是在珂萊就讀張伯倫大學時認識的。莉莉念的是波特蘭的大學,但學校放假時她總是和父母到月蝕灣來度假。有一年暑假她和珂萊都在碼頭的餐廳當服務生。坷萊打工是為了賺錢。莉莉不需要賺錢,但需要工作。賀氏家族深信職業道德的重要,賀家所有的子女都必須在暑假打工。
起初她和坷萊幾乎沒有共同之處,但長時間應付吝於給小費的顧客和粗魯無禮的遊客使她們結為好友。下班後,她們經常一起廝混和談論重要的事:男生和未來。
珂萊是第一個知道她夢想成為畫家的人。本著賀家人的一貫作風,她一直專注在她的目標上,但清楚家人對以藝術為職業的看法,她很少談起這個話題。把秘密告訴一個同樣擁有不切實際夢想的人,是件令人興奮的事。
從政是珂萊昔日不切實際的夢想。
「這裡真的沒有什麼改變,對不對?」珂萊說。「白雪咖啡廳看起來就像我們大學時代來這裡時一樣。」
白雪咖啡廳的裝潢反映出白愛莉獨特的世界觀,莉莉心想。牆壁上掛著褪色的搖滾樂團海報,以及新墨西哥州五十一區及羅斯威爾一帶的放大衛星照片。顧客大部分是附近張伯倫大學的學生。
「菜單呢?」珂萊問。「還是一樣嗎?」
「讓我看看。」莉莉抽出插在紙巾架和調味品組之間的菜單。「仍然以漢堡、薯條和咖啡飲料為主。」
「大學生的三大基本食物。愛莉瞭解她的顧客層在哪裡。」珂萊說。「真高興你打電話來。你怎麼知道去哪裡找我?我連你到鎮上來了都不知道。」
「在傅氏超市遇到柯美娜。她提到你在研究中心替桑瑪琳策劃選戰。情況如何?你認為她可以接替桑崔佛嗎?」
「沒問題。」坷萊保證。「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崔佛的那身行頭穿在她身上絕對比他好看。」
「什麼意思?」
「你沒有聽說過在崔佛退選後,四處流傳的謠言嗎?」珂萊傾身向前,壓低音量。「謠傳崔佛喜歡穿高跟鞋和女性內衣做愛。」
「哦,那些謠言。」
珂萊坐直,往後靠在椅背上。「競選幕僚間的八卦是,他被迫退出選舉是因為有人用一些舊錄影帶勒索他,錄影帶裡面有些他穿蕾絲內衣跳舞的畫面。令人震驚吧?」
「競選幕僚一直不知道他有這種癖好嗎?」
珂萊歎口氣。「那當然。競選幕僚總是最後知道的。」
「什麼原因促使瑪琳決定參選?」
「她向來野心勃勃。但我認為直到不久前,她都把自己當成候選人的妻子。名副其實的幕後掌權者。」
「聽說她花了不少娘家的錢在崔佛的選舉上。」
「沒錯。」珂萊扮個鬼臉。「你我私下說說,崔佛完蛋時,瑪琳氣炸了。不曾看過人那麼生氣。有天下午我聽到他們吵架。她罵崔佛是扶不起的阿斗,不知浪費了她多少寶貴的時間。還說她參選公職比他更有勝算,而且要證明給他看他。第二天她就向競選幕僚宣佈離婚的事。」
「你怎麼會成為她的競選總幹事的?」
「天時地利。崔佛參選期間我和她經常一起工作。她認識我,瞭解我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她信得過的人來替她操盤。她問我願不願擔任她的競選總幹事時,我立刻答應了。那個女人即將扶搖直上。」
「你打算搭順風車,對嗎?」
「正是。」珂萊笑道,笑容接著變成若有所思的表情。「說來好笑,以前我夢想從政時,總把自己想像成活躍的女性參議員。後來我發現要花不少錢才能當上捕狗員,更不用說是地方或中央的公職了。除非能像崔佛那樣找到有錢的對象結婚,否則可選擇的路實在不多。所以我決定向幕後求發展。」
「仍然夢想參選嗎?」
珂萊堅定地搖頭。「不了,我喜歡現在做的事。在選舉中操盤可以體驗到真正的權力和快感。失敗了也沒有什麼影響。候選人會在落敗後消聲匿跡,優秀的操盤手卻可以繼續策劃另一次選戰。」
「很高興你事業順利,坷萊。」
「彼此、彼此。你近來如何?打算在鎮上待多久?」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珂萊驚訝地問。
「我的婚姻介紹所結束營業了,我打算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畫畫。」
珂萊目瞪口呆了一下。「真有你的。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住在你家的別墅嗎?」
「是的。」
「你們賀家人和麥家人不斷回到月蝕灣來,真妙,對不對?」坷萊說。「安娜和瑞夫現在定居在這裡了。」
「他們喜愛這裡。」
「要知道,我們這些研究中心的人巴不得築夢園早日開張。現在遇到有人來參加研討會或其他的活動,我們都不得不安排他們住高速公路邊、那些廉價的汽車旅館。」
「他們打算在春天開張,如果魏氏兄弟合作的話。」
坷萊咧嘴而笑。「活寶一對。兩個星期前,我不得不跪下來哀求他們到我的住處去通馬桶。他們的收費貴得嚇人,我不得不乖乖照付,他們當然心知肚明。」
星期一上午快十點時,蓋比把莉莉載到她的公寓大樓門口。
「七點來接你。」他在她下車時說。
她站在敞開的車門外望向他,她的胃緊張得糾成一團。他再度穿上蔚為傳奇的麥蓋比服裝:鐵灰色的上裝和長褲,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銀黑條紋領帶和左手腕上的不銹鋼手錶。
他看起來帥呆了,她心想。精明、威嚴、完全自制。你絕對猜不到他正為工作上的筋疲力竭所苦。
「好,我會準備好的。」她說。
她快步走向大樓裝有保全設備的門口,在門邊的面板上輸入密碼。蓋比等她安全進入大廳後,才開車駛向他的辦公室。
幾分鐘後,她把鑰匙插進她公寓門上的鎖孔裡。她想到前兩天早晨他們的對話。她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對他們的關係感到緊張,她是真的認為他們兩個都需要好好想清楚。此時此刻,他們都不能信任自我的判斷。
一個因長期專注工作而筋疲力竭的男人,不大可能對私密關係做出明智的決定。至於她自己,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跟個身陷情緒危機的男人談戀愛。
也許該把那夜在他住處發生的事,當成考慮欠周的一夜情。
聽來很合邏輯。但,為什麼理智的分析令她感到沮喪?
她開門走進公寓。他們一大早就從月蝕灣開車出發,交通順暢使他們提早抵達波特蘭。她幾乎有整個白天的時間,可以收拾幾天前匆匆離開時忘記的雜物。她有許多事要做,包括決定今天晚上該穿什麼赴宴。
公寓幾天沒人住就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她穿過房間,打開窗戶通風。
她先替客廳通風,然後沿著走道走向臥室。她一走進臥室就停了下來,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使她頸背的寒毛直立。
臥室看來不大一樣。
她用她畫家的眼睛打量室內的每個細節。床單枕頭都很平整,衣櫥門緊閉著,梳妝台抽屜關得好好的。
衣櫥門緊閉著。
她的注意力猛地轉回滑門是鏡子的衣櫥上。她凝視它許久。
她可以肯定她沒有關緊櫥門,因為衣櫥的滑門在完全關閉時會卡住。
幾乎可以肯定。
前往月蝕灣的那天早晨,她離開得很匆忙,她提醒自己。也許她不假思索地硬把滑門給關緊了。
她走向衣櫥,抓住把手企圖拉開滑門。拉不動。就像最近兩個月來一樣卡住了。她抓緊把手使勁兒去拉。
滑門抗拒了幾秒後勉強在軌道裡移動。她退後一步,審視衣櫥內部。衣架上的衣服似乎都在原位,架子上的塑膠整理箱看來也沒被動過。
這太荒謬了。想像力作祟使她在疑神疑鬼。
她再次把手伸向門把,準備拉上滑門。接著她渾身一僵,看到滑門另一頭的鏡子上有塊污跡,就在金屬門框的旁邊。
她伸手在污跡上比了一下。如果有人企圖抓住另一頭的門框強行把門關上,掌跟就會落在那個位置。但污跡比她抓住門框時的手掌位置高了點。比她高五、六公分的男人或女人就會在那個高度留下掌跟污跡。
她急忙往後退。
有人來過這個房間。
深呼吸。思索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闖空門的竊賊。
她猛地轉身,再次環顧室內。好像沒有少了什麼東西。
她衝回客廳,打開音響櫃的櫃門。昂貴的音響好端端地擺在架子上。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被她當成書房的小臥室。她停在門口打量室內。書房裡最值錢的物品就是去年生日時,父母送她的藝術琉璃花瓶。它還在書桌旁的架子上。
她反應過度了。也許是應付蓋比的壓力使她緊張不安。
深呼吸。思索其他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清潔工。
她已經跟清潔公司說過,在進一步通知前,不需要他們每週的例行服務。但清潔公司有可能把日期搞錯了。清潔工有鑰匙,也許他們上週五按照慣例進來打掃。
有道理。可能是其中一個清潔工企圖關上衣櫥門。但專業的清潔工應該會把鏡子上的污跡擦掉吧?
但也有可能是清潔工在匆忙間沒有注意到那塊污跡。
電話上閃爍的小紅燈喚醒沉思的她,她這才想到忘了聽答錄機裡的留言。她走向書桌,輸入密碼。
她去月蝕灣的這段期間有兩通電話。兩通都是在前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打來的。打電話的人都等到嗶聲響起,但都沒有留言。
她感到不寒而慄。她傾聽著電話掛斷前的漫長岑寂,好像在岑寂中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連續兩通打錯的電話。很少人會在打錯電話時留言。
這太瘋狂了。她必須趕快控制住自己。
她抓起電話打給清潔公司。她的疑問立刻獲得解答。
「是的,上週五我們有派人去。」秘書抱歉地說。「抱歉搞錯了。等你再需要我們的服務時,我們會免費替你清掃一次。」
「沒關係,不用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有沒有到過我的公寓而已。」
她放下電話,等了好久心跳才恢復正常。
她挑了一件黑色小禮服參加晚宴。幽暗的飯店宴會廳裡擠滿商業界和學術界的成員。她坐在主桌的貴賓妻子身旁,著迷地聆聽著蓋比的介紹詞。她知道這場宴會對他很重要,但沒有料到他的話語會如此真誠。
「……就像今晚在場的許多人一樣,我也深受孟博士的影響……」
他站在講台上,泰然自若地面對人群侃侃而談,根本不需要小抄。
「……我永遠忘不了大四時,孟博士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討論我的第一個五年計劃,那個計劃,我只能毫不自誇地形容為不切實際……」
笑聲打斷他的演說。
「……『關於這個計劃,蓋比。』孟博士說。「我衷心懷疑你能夠吸引足夠的風險資本來擺路邊攤……』」
聽眾鼓噪起來。在掌聲中,孟博士的夫人荻蘿傾身過來對莉莉耳語。
「幸好委員會選中蓋比來做介紹。在這種場合,等貴賓上台時,通常有一半的人都已經在打瞌睡了。至少他使他們保持清醒。」
莉莉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蓋比身上。「相信我,他不會讓任何人睡著的。我知道這件事對他很重要,但剛剛才知道重要到什麼程度。」
「外子不只一次告訴我,蓋比是他教過的學生中最有決心的一個。」荻蘿告訴她。
講台上的蓋比繼續演說著。
「……我要很高興地說,我終於把我的路邊攤做起來了……」
那極度低調的陳述引來聽眾更多的笑聲。把麥氏企業比成路邊攤就像把划艇比成核子潛艇一樣,莉莉心想。
「……大部分是來自我向孟博士學到的知識。但回頭想想,我發現離開他的教室時,我帶走的不只是如何從不景氣和緊張的投資者中挺過來的基本知識。」蓋比停頓一下。「他給我的是更深刻和重要的東西。他給我的是透視感……」
群眾專心聆聽著。
「……孟博士使我瞭解的不僅是商業在自由國家的運作,還有我們從商者對社會國家的義務。他使我看到凝聚我們的力量,他使我深刻體認到維持使我們得以有所成就的自由和精神有多麼不容易,他使我知道我們沒有人能完全靠一己之力成功。對於那些教導,我會永遠感激在心。現在請孟勞勃博士上台。」
孟博士起身走上講台,群眾再度鼓掌,這次是由蓋比帶頭。場面旋即變成全體起立熱烈鼓掌歡呼。莉莉站起來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難怪孟博士對蓋比如此重要,她心想。家庭裡沒有成功的男性角色可供傚法的男孩,找到一個能夠教導他如何出入頭地的老師,謹遵恩師教誨而成為西北部最成功的男人之一。
「流淚的人應該是我。」荻蘿遞給她一張面紙。
「謝謝。」莉莉連忙擦掉眼淚,慶幸燈光全部集中在講台上。
掌聲漸歇,群眾再度就座。聚光燈對準孟勞勃。蓋比穿過陰影回到莉莉身旁的座位。她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好奇地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她希望他沒有看到她用面紙拭淚。
他傾身挨近她,好像要問她怎麼了。幸好孟博士在這時開始講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在開始沉悶乏味的演說前,我想要澄清一件事。」孟博士說。「我教了麥蓋比許多事,但有件事我沒有教他。」他停頓下來望向主桌。「我沒有教他如何穿衣服,那是他無師自通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1:27
一陣驚愕的寂靜後,群眾開始大笑。
「哦,該死!」蓋比咕噥,聽來無奈又好笑。
孟博士再度轉向群眾。「五年前我找上蓋比,企圖說服他參與讓大四學生在下學期到本地企業實習的計劃時,他說──我清楚地記得他說的每個字───他說:『你指望我教一群小鬼哪些你不能教他們的商業知識?』」
孟勞勃停頓一下,傾身靠近麥克風。
「『教他們成功者該如何穿著。』我說。」
等另一陣笑聲平息時,孟勞勃繼續說:「他把我的話當真。每年我把商學院學生送去他的公司實習時,他都帶他們去見他的裁縫師。還有,如果有實習生買不起那第一套至關重要的上班服裝,他都會悄悄替他們付帳。今晚,他的幾個門生準備了一個小小的驚喜來感謝他的教導。」
聚光燈忽然轉向講台另一頭,兩男一女的三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他們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鐵灰色西裝、深灰色襯衫、縞瑪瑙銀袖扣和銀黑條紋領帶。三個人的頭髮都從額頭全部往後梳,三個人的手腕上都戴著不繡鋼手錶。
右邊那個麥蓋比翻版的年輕男子,捧著一個銀箔和黑緞帶包裝的紙盒。
他們步伐完全一致地向前走。
群眾再度爆笑鼓掌。
蓋比用手蒙住臉。「我會永遠無法使人忘記這件事。」
身裝蓋比西裝的年輕女子站到麥克風後。「我們都很感激麥先生在我們到麥氏企業實習期間提供給我們的機會。我們大多數都對商業界的不成文規定一無所知。他傳授我們那些密碼,給我們自信,給我們機會。還有,沒錯,他把我們介紹給他的裁縫師,給我們一些如何穿著的建議。」
左邊那個年輕男子接下麥克風。「今晚我們想要幫助麥先生瞭解一個他不曾完全理解的概念,來表達我們對他的感謝。」
右邊那個年輕男子以誇張的手勢打開紙盒的蓋子,年輕女子伸手進去拿出一件看來舊舊的圓領衫、一條褪色的藍色牛仔褲和一雙穿舊了的運動鞋。
「輕鬆星期五的概念。」麥克風後的年輕人說。
宴會廳裡再度爆出笑聲和掌聲。蓋比起立走回台上接受禮物。他朝那三個年輕人露出開心的笑容。
莉莉在那一刻發現,蓋比看來冷靜沉著,泰然自若,儼然是呼風喚雨、深受朋友與敵人尊敬的商業巨擘。
他看來根本不像是在工作上筋疲力竭的人。
一個小時後,莉莉坐進積架的前座,蓋比準備替她關上車門。
「回公寓時,可不可以順道去我的畫室一下?」她一時衝動地脫口而出。「我下午去那裡時忘了一些東西。」
「行,沒問題。」
他關上車門,繞到跑車的另一邊,脫下上裝放進後座,然後坐到方向盤後面。她告訴他地址,但覺得他總是知道他要去哪裡。他把車駛出停車場,轉上大路。
不久後,他把車停在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建築物前面。
「馬上就好。」她說。
「不急。」
他下車替她開門,他們並肩走向裝有保全設備的大門,他等她輸入密碼。
他們默默走上二樓。她用鑰匙開門時發現她的心跳太快。期待和不安使她呼吸加速。
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裡?那股衝動從哪裡冒出來的?今晚帶他來看她的畫室有何意義?他是厭惡附庸風雅型的商人。
她打開門,摸索牆上的開關。她只打開幾盞電燈,讓大部分的畫室仍然陷在幽暗之中。
蓋比打量室內。
「這裡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他的聲音毫無表情。
「是的。」她看著他緩緩前進,審視靠在牆上的畫。「這裡就是我畫畫的地方。」
他停在伊莎姑婆的畫像前。畫中人坐在築夢園日光室的柳條椅上眺望海景。
蓋比凝視那幅畫許久。
「我記得有時會在伊莎臉上看到那種表情,」最後他說。他心不在焉地解開領帶和打開襯衫領口,他的目光不曾離開畫。「好像正在看只有她看得到的東西。」
莉莉走向房間彼端的大工作台,拿起素描簿和鉛筆,靠坐在桌沿上。「每個人偶爾都會有那種表情。也許是因為我們望向世界盡頭時,都會看到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也許吧!」
他解下袖扣放進長褲口袋裡,動作同樣有種漫不經心的輕鬆自在。
他一邊走向下一幅畫,一邊捲起襯衫袖子,露出前臂上的深色汗毛。
她注視他片刻。解開領帶、鬆開衣領的他看來瀟灑又性感。但真正吸引她的是,他看畫的神情。那種專注說明他與她創造出的圖像在做心靈的交流。他或許不喜歡附庸風雅型,但他身不由己地對藝術產生共鳴。
她開始畫他。
「你今晚說的那些關於孟博士的話都是肺腑之言,對不對?」她低著頭問。
「他是我的恩師。」蓋比瑞詳著一幅老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的畫。「我是來自小鎮的毛頭小伙子,不知道如何自處。不懂世故,沒有人脈。我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但不知道要如何去達成目標。他給了我許多創建麥氏企業所需的工具。」
「現在你以每年接受他的學生到麥氏企業實習來報答他。」
「公司也有好處。實習生帶來許多熱忱和活力,其中亦不乏可造之材。」
「真的嗎?曾經聽我爸爸說實習生對一家忙碌的公司來說是累贅,他們有時真的很惹人厭。」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在大企業工作。」
她的鉛筆靜止了一下。「例如我。」
他點頭。「例如你,還有你的哥哥和妹妹。你們都有堅強、獨立、企業家的個性。你們都有抱負和才幹,但都和其他人合不來,至少在商業環境裡。」
「你認為你大不相同嗎?告訴我,蓋比,如果你只是麥氏企業的副總,而不是所有人兼總裁,你還會在公司的在職員名單上嗎?」
他沉默片刻。「不會。」他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說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在大企業工作,」她的鉛筆在畫紙上迅速移動著。「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經營大企業。你命中注定成為大企業經營者,不是嗎?」
他在畫室另一頭望向她。「命中注定?這倒新鮮。大部分的人都會說我命中注定在三十歲之前自取滅亡。」
「你是天生的領袖,擁有組織人力和資源來達成目標的能力和才幹。在某種意義上,你也是藝術家。你可以使人們看到你的目標,使他們想要跟你一起達成目標。難怪你能夠取得創立麥氏企業所需的資金。你可能是走到某個金主面前,生動地描述出資助你可以賺多少錢給他聽。」
蓋比靜止不動。「說服她拿出我所需要的創業資金不是最困難的部分。」
她猛地抬眼瞥向他,他的話勾起她的好奇心。
「她?」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你的伊莎姑婆預先提供我創建麥氏企業所需的現金。」
她差點從桌沿摔下來。
「別開玩笑了。」她的鉛筆停在半空中。「伊莎姑婆資助你?」
「是的。」
「她從來沒有對我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他聳聳肩。「她不想讓你們知道。」
她思索片刻。「真是想不到。大家都知道化解賀麥兩家的世仇是她的夢想。安娜認為那就是為什麼伊莎姑婆在遺囑中,把築夢園均分給她和你的弟弟。但她為什麼要資助你?那跟化解兩家的世仇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她覺得賀麥企業倒閉時,麥家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她想替瑞夫和我把差距拉近一點。」
「但是賀麥企業倒閉時,大家都失去了一切。賀家和麥家一樣破了產,兩家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差距。」
「你家復原的速度比我家快多了。」他專心端詳面前的畫。「我想我們兩個都知道為什麼。伊莎也知道。」
她臉紅了。賀家人的團結、職業道德和對教育的重視,確實提供了遠比麥家人穩固的復原基礎。
「我懂你的意思。」她說。「那麼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
「最困難的部分?」
「你說,說服她資助麥氏企業不是最困難的部分。那麼什麼才是?」
他的嘴角在回憶中揚起。「簽定合約使伊莎不僅拿回本金,還得到利息和分紅。她不想要那樣。她希望我把她提供的資金當成禮物接受。」
「但你不肯。」
「對。」
麥家人的自尊,她心想,但沒有說出口。她繼續畫她的素描。蓋比移往下一幅畫。
「我看錯你了,對不對?」她邊畫邊問。
「看錯?」
「看到你今晚在宴會上的樣子,我終於明白我對你做了完全錯誤的判斷。而你並未費心糾正我的臆測。」
他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很難想像賀家人會看錯麥家人。你們太瞭解我們了。」
「沒錯,所以我根本不該上當。但我上當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錯誤的判斷?」
她抬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沒有在工作上筋疲力竭。」
他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為什麼不糾正我?」她低頭繼續畫畫。「因為讓我以為你筋疲力竭適合你的目的嗎?希望我同情你?」
「不是。」他開始走向她。「我絕對不希望你同情我。」
「那你希望怎樣?」她飛快地動著筆,拚命想以明暗光影來捕捉住印象。
他在她面前停下。「我希望你別把我看成冷酷無情的機器。我心想,如果你以為我筋疲力竭,你也許就會明白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端詳素描片刻,然後放下鉛筆。
「我一直知道你是有血有肉的人。」她說。
「你確定嗎?我得到的印象卻不是那樣。一定是因為你說過我想要和機器人約會。」
他伸手拿走她手上的素描簿。她仔細觀察著他看畫的表情。
她畫的是他幾分鐘前的樣子:雙手輕鬆地插在褲袋裡,領口敞開,袖子捲起,鬆開的領帶圍在脖子上,微微側著臉,專注地凝視著面前的畫,畫裡的影像只有他看得見。不管他在畫裡看到什麼都只有加深他周圍的陰影。
她觀察著他看畫的表情。繃緊的下顎和嘴角出現的細紋說明他瞭解畫中的陰影。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之後,他把素描簿還給她。
「好吧!」他說。「你看出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而你看出我畫進這幅畫裡的東西,對不對?」
他聳聳肩。「想看不出都很難。」
「許多人在看到這幅素描時,可能只看到一個人站在一幅畫前面。但是你看出一切。」她揮手比向畫室裡的畫。「你看得出我畫進每幅畫裡的東西。你假裝厭惡藝術,事實卻是藝術引起你的共鳴。」
「十歲前,我經常待在一個藝術家的工作室裡,耳濡目染在所難免。」
「對,你父親是雕刻家,你母親是他的模特兒。」她把素描簿放在工作怡上。歉疚和惶恐充滿她的心。「對不起,蓋比,我知道你很小的時候就失去雙親。我不是有意提起這個令人傷心的話題。」
「沒關係。那畢竟是事實,而不是你的想像。何況,我表明過我不希望你同情我。那會破壞賀麥兩家的世仇動力,知道嗎?」
「對,不會想要那樣做。」她遲疑一下。「蓋比?」
「什麼事?」
「你在『密約』的問卷上寫說,你不想要附庸風雅型,那是實話,對不對?」
「我以為我們認定我在填寫那份問卷時,都在撒彌天大謊。」
「我不認為你的那個回答在撒謊。你強調你不想和所謂的『附庸風雅型』配對,是因為你父母的緣故嗎?大家都知道他們沒有給你和瑞夫穩定的家庭生活。」
他在沉默片刻後說:「多年來我把童年的種種不幸,包括父母雙亡在內,都歸咎於他們兩個都身在藝術界。也許在我童稚的想法裡,歸咎於狂野不羈、喜怒無常的藝術家性格比較容易。至少比另一個原因容易。」
「另一個原因是什麼?」
「我們麥家人有重大缺陷:無法自制。」
「但你證明了那個理論是錯誤的,不是嗎?我沒見過比你更有自制力的人。」
他注視她。「你也不符合狂野不羈、喜怒無常、生命裡只容得下藝術的藝術家形象。」
「好吧,我想我們都證明了我們都不符合我們先入為主的觀念。」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莉莉?我知道不是因為你需要收拾一些東西。」
她環顧畫室。「也許是因為我想知道你對藝術家的真正看法。」
他伸手輕撫她領口邊緣的肌膚。「來看看我們現在的立場。你認為我不是機器。」
他的碰觸使她屏息。「你認為我不是典型的藝術家。」
「那使我們置身何處?」
「我不知道。」她低語。
他低下頭,直到兩人的唇幾乎相碰。「我認為我們應該查明,你認為呢?」
「性也許不是探究那個問題的好方法。」
他從容不迫地吻她。當他抬起頭時,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飢渴。她感到自己熱血沸騰起來。
「你能想到更好的方法嗎?」他問。
她吞嚥一下。「現在不能。」
他把手放在她禮服裙擺下的膝蓋上。他緩緩露出笑容,把裙子往上推。她抓住他的領帶末端把他拉近她。
他立刻接受那個邀請,不讓她有時間反悔。
他在眨眼間已來到她膝蓋中間,用他的大腿分開她的雙腿。禮服裙擺被推上她的臀部,只剩下薄薄一片黑絲綢阻擋著他的手。可惜它根本起不了作用。在他的愛撫下,黑絲綢很快就濕透了。
她抓住他的領帶末端,支持自己隨他翻雲覆雨。
許久之後,他滿足地滑下工作台,站直身子、伸個懶腰。他一邊拉褲子拉鏈,一邊端詳靠在正對面牆上的畫作。那是她的另一幅獨特創作,充滿對比強烈的明暗和令人不安的陰影。他覺得它正伸出手來把他拉進它的世界裡,就像她其他的畫作一樣。他不得不強迫自己轉開視線。
他轉頭發現她正用他看畫的那種眼神盯著他,好像深恐被他吸進他的世界裡。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在戀愛?」她問。
好奇。客氣。異常冷靜。只是問問。她的故作不在乎使他的滿足消失了一大半。
「是的。」他說。「我想我們最好稱之為戀愛。我看不出還有別的選擇。」
她緩緩坐起來,兩條腿懸在桌邊蕩來蕩去。「為什麼?」
他注意到她有纖細的腳踝和優美的腳背。她的趾甲塗成鮮紅色。他從未料到自己會對女人的腳感興趣。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腰,把她抱下工作台。等她站好後,他並沒有放開她。「被迫承認我們迷上一夜情會有點尷尬,對不對?」
「會使我們兩個看來極其膚淺。」
「萬萬不可。」他說。「來吧,我們回你的公寓去。我們需要睡一下。明天早晨還要長途開車回月蝕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2:15
第十章
看似耀眼的陽光其實並沒有給月蝕灣帶來多少暖意。水面上泛著白浪,清新的微風預告著又有暴風雨即將來臨。駕車回賀家別墅的途中,他們行經小鎮的商業區。小鎮唯一的加油站裡聚集著一群人,莉莉注意到他們個個都穿上了羽絨背心和厚重的防風外套。
加油站老闆尹山迪看到蓋比的積架,揮手跟他打招呼。他的同伴紛紛轉頭瞥向跑車。即使是從她坐的地方,莉莉都可以看到他們眼中毫無掩飾的猜測。
一個賀家人和一個麥家人連同車行經月蝕灣都會引來好奇的目光。
「小鎮。」蓋比泰然自若地說。
「非常小。」
「大冬天的,鎮民都無事可做。我們好像有社會義務要為鎮民製造一點刺激。」
「麥家人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他們的社會義務了?」
「從比較常和你們賀家人廝混開始。都被你們帶壞了。」
抱著裝滿繪畫器材的紙箱走進賀家的別墅時,她注意到答錄機的留言燈在閃爍。
蓋比也看到了。「我有預感米契把我們的事說出去了。」
「看來如此。也許是我媽媽。好極了。」她放下紙箱。「等一下再來處理。」
「我還以為你說你父母到聖地牙哥出差去了。」
「他們是在聖地牙哥。但你我都知道流言在賀家和麥家之間傳播的速度有多快,尤其是在婚禮之後。」
「你我都知道我們無法將此事保密。又不是說你我尚未成年。」
他的語氣大豁達了點,她心想。事實上是非常輕快。好像解釋一個賀家人和一個麥家人之間的火辣約會,沒什麼大不了。
「是啊!」她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他把她的旅行箱放在玄關地板上,然後聳起眉毛望向她。「需要支援嗎?」
「麥家人的支援?那不等於是火上加油?」
「我們麥家人的拿手絕活。」
「下次我要縱火時再找你,但這次我是要滅火。」
「要滅這場大火會很辛苦。」他輕聲說。
她不知道該把那句話視為警告或揶揄。短暫的考慮後,她決定最好把它當成揶揄。
「我是成年人,」她說。「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的父母知道。」
「嗯哼。」他面露狐疑,但轉身走向門口。「好,如果你不需要我幫忙安撫你的母親,那麼我走了。晚餐見。」
那種隨口說出的語氣好像把共進晚餐視為理所當然,她心想。共度良宵的言外之意非常清楚。他正毫不客氣地闖入她的生活之中。
那又怎樣?他們不是一致同意他們在談戀愛嗎?為什麼突然感到不安?
答案隨即浮現。儘管她說得好聽。
身為成年人的那些話說得倒是好聽,但這裡的重點是,與蓋比交往非常危險。
「我們今晚何不出去吃?」她一時衝動地脫口而出。
到外面的餐廳用餐比較像約會。她應付得了和他約會。約會有一定的規矩和模式,不會像一起做飯後在廚房吃那樣隨意,親密。約會可以讓她保持一點距離。即使在約會後到他家纏綿繾綣又有什麼關係?聽說許多人都是這樣。
「好。」
她覺得他好像猜出了她的心事。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走向門廊。「六點半來接你,可以嗎?」
「我可以去你家跟你會合。」她走過去站在門口。「走幾步就到了。」
「不行。到那時天都黑了。我不要你在天黑後一個人到處亂跑。」
「不用擔心。這一帶的犯罪率很低,尤其是在大冬天。」
「月蝕灣不再是你我小時候那樣。現在不僅有夏季遊客在這裡惹是生非。張伯倫大學和研究中心也在迅速擴展。我寧願你不要在太陽下山後獨自亂跑。」
她靠在門框上,又好笑又好氣地交抱起雙臂。「你總是這麼霸道嗎?」
「不是霸道,是小心。」
「也許管得太多了點?」
「沒錯,但誰不是?」他的唇輕拂過她的。「遷就我,好嗎?」
「好吧。就這次。」
他點點頭,滿意地步下門階。「待會兒見。祝你作畫順利。」
「你下午要做什麼?」
他停下來回頭望向她。「上網,對一個麥氏企業可能的客戶做一些深入的背景調查。怎麼了?」
她扮個鬼臉。「祝你玩得開心。」
「我好像向你解釋過我在麥氏企業做的事叫『工作』,不叫『娛樂』。」他緩緩露出性感的麥氏笑容。「娛樂是在工作之後。到時你就知道。」
他走向積架,打開車門,坐到方向盤後。
想當初他說經營麥氏企業對他不是娛樂而使她誤以為他筋疲力竭。在某種意義上,他說的沒錯。雖然他寧可稱之為工作,但那也不是正確的說法。事實是,麥氏企業是他的最愛。
最愛可不是鬧著玩的。最愛是很嚴肅的東西。
談到她的繪畫,她一直很清楚那個差別。現在她開始明瞭她和蓋比的關係也不是鬧著玩的。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走向答錄機聽留言。她有兩通留言。第一通,不出所料,是她母親打來的。
長痛不如短痛。她把心一橫,打電話到聖地牙哥的旅館房間。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賀愛蓮在鈴聲第二響時接起電話。本著典型的母親作風,她立刻切入重點。
「月蝕灣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開門見山地問。
「說來話長。」
「你的爺爺昨天打電話來,他和你爸爸談了很久。他們可不是在輕鬆愉快地閒聊。很多年沒見過他們兩個那樣了。索利說『密約』結束營業了。那是真的嗎?」
「真的。」
「為什麼,女兒?」愛蓮提高嗓門,發出世上每個母親都駕輕就熟的驚恐哀嚎。「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你明知故問,媽媽。」
愛蓮沉默片刻後,長歎一聲。「你的繪畫。」
莉莉注意到哀嚎的語氣神奇地從媽媽的聲音中消失。聰明的媽媽都知道何時該放棄不再有效的伎倆。
「我考慮了很久,媽媽。我需要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不能一邊經營『密約』,一邊查明你能不能靠藝術維生嗎?你一直都在晚間和週末畫畫。」
莉莉躺到沙發裡,把腳翹在茶几上。「我覺得該是把繪畫放在第一位的時候了。我需要全神貫注在繪畫上。在『密約』上了一整天班後,我累了,沒有剩下多少精力可以用在我的工作上。」
我的工作。她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像蓋比一樣,用那個字眼來形容對她很重要的事。繪書不是嗜好,不是娛樂,而是她的最愛。
「如果繪畫的事進行得不順利呢?」愛蓮說。「你會重新經營『密約』嗎?你的電腦程式和客戶名單還在,對不對?」
「我現在沒辦法想那麼多,媽媽。我必須集中心思。」
「你說那種話時的語氣就像你爸爸和爺爺。」愛蓮停頓一下。「索利還跟你爸爸說了另一件事。他說你和麥蓋比在……交往。」
莉莉緊張地笑。「我敢打賭他說的不只那些。」
愛蓮清清喉嚨。「我相信他用的字眼是『同居』。」
「我就知道。」莉莉把腳放下,在沙發邊緣坐起來。「麥米契果然向爺爺通風報信。有趣的是,他竟然把消息第一個告訴索利。不知道原因何在。」
電話另一頭是短暫的沉默。
「這麼說來是真有其事嘍?」愛蓮語氣陰沈地問。
「恐怕是。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用『交往』這兩個字。」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蓋比怎麼形容你們的,呃,關係?」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我沒有問過他那個問題。媽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這個話題有點涉及隱私。我絕對有能力處理自己的私生活。」
「賀家人和麥家人在月蝕灣相遇時,沒有所謂私生活這種事。」愛蓮說。
「這一點我同意,但我仍然能夠處理這裡的事。」
「你確定?」
「那當然。媽媽,我不再是高中生,甚至不再是大學生了。我獨自在外面的險惡世界闖蕩了不少時間。」
「你沒有被迫處理過生活裡有一個麥家人,這種複雜的情況。」
「蓋比是麥家的異類,記得嗎?他念完了大學,還創建了一家非常成功的企業公司。我記得小時候爸爸說過,蓋比是麥家人注定沒有好下場的例外。」
「我知道。」愛蓮停頓一下。「但你我私下說說,我最擔心的就是蓋比。」
莉莉心頭一凜。「是嗎?」
愛蓮沉默片刻。莉莉幾乎可以聽到她在回憶往事。
「擔心他的不只我一個。」愛蓮終於開口。「伊莎和我常常談到他。連在很小的時候,蓋比總像是太過自製和壓抑。他從不發脾氣,在學校始終品學兼優。那真的很反常。」
「你指的是就一個麥家人而言?」
「不,我指的是就一個小男孩而言。任何一個小男孩。」
「噢!」
「他好像總有自己的私人行事歷。想來他當時就被建立企業王國的願景所驅策。」
「你說的對,」莉莉說。「他需要證明自己。但他達成目標了。」
「拚命追求終生目標的人不會變,即使是在週遭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已經達成那個目標之後。根據我的經驗,他們仍然奮發拚命。那成為他們根深柢固的特色。」
麥家人及其最愛。
「媽媽,聽我說,我真的不──」
「我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是你的媽媽。」
「我知道。」莉莉歎息道。「你必須盡做媽媽的責任。」
「我認為你應該假設蓋比絲毫沒變。」
「什麼?」
「麥氏企業永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若有什麼,他用來獲得今日成就的決心和意志力,經過多年只有變得更加堅定、頑強。」
「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他決定與你交往,他極可能是有理由的。」
她感到胃糾緊。「你是說蓋比跟我交往只是為了跟我上床?」
「不。」愛蓮回答。「憑他的財富地位,多得是女人想跟他上床。」
莉莉皺眉蹙額,知道媽媽說的沒錯。「你該不至於認為與一個賀家人發生親密關係,使他得到某種變態的快感。我不相信他有那麼偏執或幼稚,視引誘我為某種形式的略勝一籌。」
「不。」
她感到糾結的胃開始放鬆。「他不會為了勝過一個賀家人,而降低身份做出那種事。他的弟弟已經娶了一個賀家人。連爺爺都不可能相信───」自甘墮落、委屈自己。
「不。」愛蓮安撫道。「我不認為蓋比會為了在那荒謬的宿怨舊仇裡獲勝而引誘你。他是長期的謀略家,而不是短期的投機客。」
她感到自己又放鬆了些。「那麼,你到底想說什麼,媽媽?」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女兒。你爸爸和我最近談了不少。等你爸爸退休時,賀氏投資勢必得出售或合併。你們三個孩子都不想接管公司,彌頓也不想讓你們覺得非接不可。」
「我知道。我們都很感激他沒有對我們施壓。」
「天知道他在你們這個年紀時,承受了多少壓力。不管索利的意思如何,他都不願讓你們任何一個受那種罪。」
「什麼?」莉莉愣了一下。「你是說爸爸接管賀氏投資完全是爺爺逼的?」
「賀麥企業倒閉後的那些年裡,索利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投注在建立賀氏投資上。彌頓不用說也知道自己是他的當然繼承人。他捨棄自己的夢想去實現索利的夢想。」
「原來如此。」
莉莉站起來站在窗前,電話緊抓在手裡。她望著海面上的白浪,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好像面紗被揭開,使她得以一窺不曾知曉的家族秘辛。
「彌頓不願意你們任何一個孩子覺得必須去實現別人的夢想。」愛蓮說。「他在多年前就向你們的爺爺表明了這一點。」
「爸爸替我們擋下了子彈?我一直奇怪爺爺為什麼沒有利用我們沒有人對賀氏投資有興趣的事,挑起更重大爭端。我們還當是爺爺老了,火氣也小了。」
「怎麼可能。」愛蓮嗤之以鼻。「彌頓不只一次為這件事和索利針鋒相對。他警告索利,他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被迫接管公司。他希望你們都能自由選擇你們自己的人生道路。」
「但爸爸從不覺得他自己有選擇的餘地?」
「早年沒有,」愛蓮說。「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彌頓和我都認為人生太過短促,不能全把它用來維繫別人的夢想。你爸爸對他的未來做好了計劃,他打算全力以赴。索利在這個家裡發號施令夠久了,賀氏投資隨他想要怎麼處理都行。彌頓和我要撒手不管了。」
愛蓮的聲音裡有著清楚無誤的滿意和堅決。這是母親全新的一面,莉莉心想。
「你指的是,你和爸爸打算成立的慈善基金會嗎?」
「是的。你爸爸等不及要開始了。」
「我瞭解。」莉莉眨掉淚水。「看來尼克、安娜和我應該大大感激爸爸不讓索利找我們的麻煩,對不對?」
「對極了。」愛蓮說。「但現在討論的不是那個。我希望你瞭解的是,麥蓋比是非常精明狡猾的生意人。在他的世界裡,謠言傳播的速度有如燎原野火。他一定知道賀氏投資的狀況。他一定清楚公司無法再以家族企業的方式經營下去。」
「那又怎樣?」
「他一定知道賀氏投資很快就得出售或合併。但是,如果他跟你結婚──」
「別再說了,媽媽。」莉莉幾乎無法呼吸。「不要跟我說他跟我上床,只是因為他認為那樣可以得到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
電話彼端目蛋陣凝重的沉默。
「要得到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他必須做的不只是跟你上床而已。」愛蓮最後說。「他必須跟你結婚才能達到那目標,不是嗎?」
透過窗戶,莉莉可以看到另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風在別墅的屋簷下呼嘯,天空變得灰濛濛,海水變成鐵灰色。
「往好的一面看,媽媽。蓋比從來沒有提過結婚的事。我有足夠的根據可以確定,我不是他要的那一型。」
掛斷電話後,她開始燒水準備砌茶。不安的思緒如潮水在她腦海裡翻騰。等水燒開時,她的心情已不再那麼紊亂了。
她倒了一杯剛沏好的綠茶,告訴自己要冷靜。她對媽媽說的是實話。蓋比不曾提過結婚的事,連暗示都沒有暗示過。與她談戀愛似乎是他唯一的目標。
但話說回來,她的直覺一碰到蓋比就不靈光。比方說,直到昨天晚上,她都誤以為他有筋疲力竭、心力交瘁的苦惱。
她拿著茶杯信步來到畫室,望著畫架上空白的畫布。她為了專心作畫而來到月蝕灣,但到目前為止,她做的只有拿出顏料和畫筆而已。她畫了一些素描,但沒有真正地作畫。與蓋比的關係令人分心。
她把玩著鉛筆,畫了一會兒又把鉛筆放下。她無法專心,於是又往廚房走,準備再倒一杯茶。
經過客廳時,她看到答錄機的燈還在閃爍,這才想到她有兩通留言。她只聽了媽媽的那通留言。
她轉向走到答錄機前播放第二通留言。
「……我是麥米契。我們需要談一談。」
這下可好,她今天是鐵定不用作畫了。
那天下午。她走進麥米契的花園,好奇地左顧右盼。從有記憶起,她就聽說月蝕灣有這片種滿奇花異草的美麗仙境。果然名不虛傳,即使是在百花凋零的隆冬,這裡仍然有如人間仙境。但話說回來,園藝據說是米契的最愛,大家都知道麥家人及其最愛是怎麼回事。
她沿著碎石小徑穿過綠意盎然的植物迷宮。空氣裡瀰漫著濕濕的泥土味,小徑盡頭聳立著一座大型溫室。她可以看到玻璃帷幕後有人影晃動。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2:21
她打開門,走進溫暖潮濕的芳香裡。米契俯身在半人高的花架上,一手拿著小剪刀,另一手拿著小鏟子,沾滿泥土的厚圍裙口袋裡插滿園藝工具,全神貫注在他的植物上。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麥先生。」她在門口說。
米契猛地抬頭,灰眉聳了起來。「是你啊!進來,把門關上。外面滿冷的。」
她走進溫室,讓門在背後關上。「你在電話裡聽來很急。出事了嗎?」
「可惡!當然是出事了。」他放下剪刀和鏟子,脫掉手套。「我把這件事交給索利,但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看到他有採取任何行動。看來我是非管不可了。」
「到底是什麼事?」
「要緊的事先辦。你對蓋比是真心的,還是只是玩玩而已?」
她戛然止步。情況比她想像中還糟。又濕又熱的空氣突然令她感到窒息。她努力壓抑逃出溫室的衝動。
「請再說一遍。」
「別跟我來這套,小姑娘。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如果你打算傷蓋比的心,我現在就要知道。」
「我?傷蓋比的心?」一股無名怒火竄上她的心頭。「你怎麼會認為有那個可能?」
米契悶哼一聲。「你很清楚他現在完全被你控制住了。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
「太荒謬了。我們經常見面並不代表──」
「見面?哈。在我看來,你們兩個做的不只是見面而已。你以為沒有人會注意到你們一起跑到波特蘭過夜?可惡!你們甚至沒有試著低調行事。」
「你和我一樣清楚,在月蝕灣這裡,流言是不受控制的。」
「我在你們這個年紀時,還懂得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亂來。」
她發覺他是真的生氣,好像在怪她把事情搞得亂七八糟。他的不分青紅皂白惹毛了她。
「我聽說的可不是那樣,麥先生。據我父母說,你以前可不只是有點明目張膽而已。事實上,月蝕灣的流言往往都是麥家人領銜主演。」
「時代改變。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現在的情況不同並無法改變過去。」
「我們現在談的是蓋比。」米契雙手插腰地說。「他是麥家的異類。」
「人們總是那樣說,但我怎麼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你只有相信我的話了。」
她露出冷冷的笑容。「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聽著,我明白你為什麼不瞭解他。蓋比有一點複雜。」
「有一點複雜是客氣的說法。」
「重點是,我不希望他受傷害。如果你對他不是真心的,我希望你現在就跟他分手,以免他越陷越深。」
「我們正在交往未必意味著你的孫子愛上了我。」她咬牙切齒地道。
「如果你們兩個只是在波特蘭大玩床上遊戲,那就另當別論。我連理都不會理。但蓋比丟下麥氏企業不管,尾隨你來到月蝕灣。那表示他是認真的。」
「我的老天啊,聽你說得好像麥氏企業是他的老婆,而我是第三者。」
米契點頭。「那樣的說法,雖不中,亦不遠矣。」
「我必須鄭重聲明,蓋比沒有為了我丟下麥氏企業不管。」她雙手一攤。「他只是來度個假而已。」
「狗屁!原諒我措詞不雅。蓋比不度假,至少不度整個月的假。他丟下麥氏企業不管,是因為你搞得他神魂顛倒。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非常浪漫的想法,但與事實不合。何況,這一帶的許多人以及我的幾個家人,會非常樂意地告訴你,他們認為他休假一個月的真正理由。」
「他們認為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我相信你聽說過。根據某些流言的說法,蓋比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有意跟我結婚。」
米契目瞪口呆地瞪著她。「你在說什麼瘋話?麥家人不會為錢結婚。」
「也許大多數的麥家人不會為錢結婚,但大家總是說蓋比是麥家的異類。」
米契嗤鼻道:「沒有異類到那個程度。」
「我們都知道麥氏企業是蓋比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它是他的心血結晶。多年來,他為它犧牲、為它拚命,對它呵護備至。他為什麼不會看中能夠擴大他企業版圖的人?」
「如果他是為錢結婚的那種人,多年前他就會娶桑瑪琳那個富家千金為妻。」
她皺起眉頭。「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們分手是因為瑪琳為了桑崔佛而甩了他,而不是因為蓋比不願意娶她。」
「可惡!你想不通嗎?他們分手是因為蓋比明白表示在他心目中,麥氏企業比她重要。那個女人想當第一名。」
「我也是,麥先生。」
「你姓賀。你應該懂得公司優先的道理。」
「老實說,我不懂。」
「你一定價。你很清楚蓋比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那表示事態非常嚴重。至少就他而言。我想耍知道的是,你對蓋比有什麼感覺?願意跟他結婚嗎?」
她退後一步,一手伸到背後摸索門把。「麥先生,你的問題純粹是假設性的。結婚這個話題從來沒有在蓋比和我之間出現過。」
「憑我對蓋比的瞭解,很快就會出現了。他會有今日的成就,靠的可不是蹉跎時光
「我非常懷疑,麥先生。」她找到門把,緊緊握住它。「我必須鄭重聲明,蓋比明白表示過他不願意娶他所謂『附庸風雅型』的女人。如果你不健忘,我是如假包換的藝術家,比附庸風雅型更有過之。所以說,我不在參賽者之列,你說對不對?」
「不對。麥家人碰到愛情時不會那麼理智。」
再不趕快離開,她就要爆炸了。「讓我表明一件事。如果,我耍強調是『如果』,蓋比提起結婚這個話題,我會想要知道我在他心中的份量,不只是擴張企業版圖的工具而已。」
「他要怎麼證明那一點?」
「考倒我了。那不是我的問題,那是蓋比要傷腦筋的事。當然啦,假設你是對的;這一點我非常懷疑。」
「可惡!賀家人的標準作風。碰到根本不可能證明的事時,偏偏要求確鑿的證據。」米契伸出食指指著她。「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你是在玩弄他。你玩得很開心,對不對?你對蓋比根本不是真心的。」
她打開門,但他的語氣令她在門口暫停。「你真的擔心他,是嗎?」
「我有權利擔心他,他是我的孫子。他和瑞夫在父母雙亡後,是我撫養他們長大的。我做的或許不是非常好,但我盡力而為了。我對蓋比有責任,我必須照顧他。」
她端詳他的臉。「他覺得你並不在乎他把麥氏企業經營得這麼成功。」
「我當然在乎。」米契吼道。「我以他的成就為傲。他向你們賀家人和全世界證明了麥家人也能有出息。他證明了麥家人也能有志者,事竟成。他證明了身為麥家一員並不表示他注定會像我和他爸爸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莉莉沉默片刻後柔聲問:「你跟他說過那些話嗎?我認為他需要聽你親口告訴他。」
米契張開嘴巴,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轉身走出溫室。
蓋比把一顆蛤蜊肉放進辣醬中浸一浸。「聽說你下午去了米契家。」
莉莉怔了一下,手裡的叉子微微顫抖。她握緊叉子戳向盤子裡的生菜沙拉。
「誰告訴你的?」她問。
拖延,他心想。為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今天早上他們一起離開波特蘭時,他的心情很好。覺得踏實多了。像他終於控制住他們的關係。他向自己保證,所有的爭議都解決了。
他和莉莉在戀愛。他們兩個就這一點達成了共識。不可能比那個更簡單直接了。
但現在回到了月蝕灣,事情又開始複雜起來。
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聽著背景裡嗡嗡的談話聲和鏗鏘的杯盤聲。在築夢園旅館附設的餐廳開幕前,螃蟹屋算是月蝕灣最高級的餐館了。它以擁有海灣景觀、真正的桌布和舊酒瓶裡的小蠟燭自豪。在舞會之夜和母親節,這裡總是座無虛席。
它似乎是今晚外出用餐的唯一選擇。
可惜大家都這樣想。幾分鐘前,他看到桑瑪琳帶著一小群隨從進來,佔據了餐館裡最大的桌子。
「在加油站遇到魯斯,」蓋比把蛤蜊肉放進嘴裡。「他提到你到米契家去。他那個人話不多,一定是認為很重要才會說。」
莉莉遲疑一下,然後聳聳肩。「我們在波特蘭時,你的爺爺在我的答錄機裡留言說要見我。不去好像不大禮貌,所以我開車去見他。」
「他找你有什麼事?」
「好像認為我在對你施女性的詭計,勾引你落入我的陷阱等等。他顯然很擔心我會傷你的心。」
他差點被嗆到。「他說他擔心你會傷我的心?」
「嗯哼。」
「可惡。」
「他也說了很多次『可惡』。」
「這真令人尷尬。」
「他想知道我有沒有結婚的意願。」莉莉面無表情地說。
蓋比勉強叉起另一顆蛤蜊肉。「你怎麼回答?」
「跟媽媽問起我們的關係時的回答一樣。」
真是越來越複雜。
「那是怎樣?」他問。
她拿起水杯喝口水。「結婚意願這個話題從未被提起,也不大可能提起。」
「你那樣告訴他們兩個?」
「沒錯。那是事實,不是嗎?」
「想要現在談那個話題嗎?」他問。
她羞紅了臉,慌忙往四下瞧,顯然想確定沒有人聽到他的話。「不好笑。」
「沒有要開玩笑。」
「天啊!蓋比,小聲點。」
「已經很小聲了。倒是你,越來越大聲。」
「要知道,我不需要這種節外生枝的事。我今天過得糟透了。我來這裡畫畫,但到目前為止,什麼都沒有畫出來。」
「畫畫不順利嗎?」他問。
「畫什麼畫?我開始覺得我得回波特蘭去才有可能畫出東西來。」
「放輕鬆。你今晚好像有點緊張。」
「我哪有。」她咕噥。
「好,你說沒有就沒有。」
她緩緩放下叉子。「如果你認為輕鬆過一晚是這個樣子,那麼我──」她猛地住口,在椅子裡渾身一僵。「喔,討厭。」
「怎麼了?是不是瑪琳?不久前看到她進來。別擔心,她跟幕僚在後面忙得很。我想她今晚不會來煩我們。」
「不是瑪琳,」她望向他背後的餐館門口。「是德盛。」
「費德盛?在這裡?搞什麼鬼?」他轉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站在那裡和餐館女老闆談話的果然是費德盛。「你看怪不怪?穿上了衣服令人差點認不出是他。」
「他怎麼會在月蝕灣?」
「我會說那很明顯,」蓋比轉回身來。「他跟蹤你到這裡。」
「他沒有任何理由那樣做。」
「我就想得出一個理由。」
她眉頭一皺。「什麼?」
「他想要買你的電腦程式,記得嗎?」
「哦,我都忘了。但我跟他說過我不賣。」
「也許認為他可以說服你改變心意。」
「討厭。節外又生枝。」
蓋比轉頭再看費德盛一眼。德盛在這時看到莉莉,他露出久別重逢的笑容。他朝餐館女老闆比了個不要緊的手勢,然後開始朝他們走來。
「他跟蹤你,錯不了。」蓋比說。
莉莉把手中的餐巾捏成一團。「真不敢相信他那麼想要我的程式。」
「你靠那個程式賺了不少錢。他為什麼不會想如法炮製一番?」
她猛地皺眉。「遇到跟錢有關的事時,你還真是多疑。」
「我不是多疑,我是謹慎。」
「謹慎,才怪──」
「莉莉。」德盛在桌邊停下,彎下腰,顯然打算親吻她。「多麼令人愉快的意外。」
莉莉把頭微微一偏,剛好避開那個吻。「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張伯倫大學開會。今天下午到的,住在鎮外的汽車旅館。記得你說過要來月蝕灣度假。我們得趁我在這裡時多聚聚。」他朝蓋比伸出手。「在下費德盛。我們好像沒有見過面。」
「麥蓋比。」他緩緩站起來,但握手依然有力。「我們沒有經人正式介紹認識,但我見過你一次。你恐怕不會記得,當時你有點忙。」
「麥氏企業的麥蓋比?真是幸會。你是莉莉的客戶嗎?」
「事實上──」
「我們是朋友。」莉莉插嘴。「我們和月蝕灣都有很深的淵源。我的妹妹嫁給了他的弟弟,我們兩家是世交。」
「原來如此。」德盛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蓋比身上。「要在鎮上待多久?」
「看情況。」蓋比回答。
餐館門口傳來一陣騷動,蓋比注意到餐館裡的氣氛改變。一個頗具姿色的女子正和餐館女老闆發生激烈爭執。
「那是詹珂萊。」莉莉的語氣裡流露出擔憂。「瑪琳的競選總幹事,記得嗎?好像出了什麼事。」
沒錯,蓋比心想。即使是在這裡,他都看得出來珂萊氣得臉色鐵青。
他還注意到瑪琳離開座位,快步走向餐館門口。她嘴唇抿成一條堅決的細線。
「情況看來不大吵。」莉莉說。
珂萊提高了嗓門。「我叫你讓開。」她企圖推開餐館女老闆。「我有話對那個賤人說,在說完前絕不離開。」
瑪琳抵達門口,一把抓住珂萊的手臂。
「我來處理。」她對餐館女老闆說。
「放開我,賤人!」珂萊罵道。「把你的髒手拿開。我要告你。你不能這樣做。」
但是瑪琳已經快把她拖出門口了。不到幾秒,兩個女人都消失在門外的雨夜裡。
餐館裡鴉雀無聲。大約五秒後,室內響起一片興奮的竊竊私語聲。
「那個就是桑瑪琳?」德盛的語氣充滿敬畏。「退出參議員選舉的那個政客的妻子?」
「很快就會是前妻了。」莉莉望著關上的餐館前門。「我有預感詹珂萊現在是前任競選總幹事了。可憐的珂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還以為她的新工作很順利。」
不久後,餐館前門再度打開。瑪琳泰然自若地走了進來。她停下來對餐館女老闆說了幾句話,然後直直地朝蓋比和莉莉的桌位走來。
「你認識她?你認識桑瑪琳?」德盛急切地問。
「她的娘家在這裡有棟別墅。」莉莉說明。「但蓋比跟她比較熟。」
蓋比瞪她一眼,示意她噤聲。莉莉不甘示弱地還他一眼。
瑪琳抵達他們的桌邊。
「很抱歉發生剛才的事。」她說。「我今天不得不開除珂萊。她的反彈很大。」
「結束向來都會造成極大的壓力,不是嗎?」德盛的語氣充滿同情。「但我不得不說你剛才處理得非常明快。在事情鬧大前就掌握主控權。關鍵就在這裡。主控權。」
「必須有人在她打斷大家用餐前採取行動。」瑪琳面帶笑容地伸出手。「桑瑪琳。」
德盛看來十分傾倒。「費德盛。來張伯倫大學開會。很高興認識你,桑太太。」
「請叫我瑪琳。」
「恭敬不如從命。」
情況會變得非常棘手,蓋比心想。
「有候補的競選總幹事人選嗎?」他問。
「正在篩選。」瑪琳說。「我打算盡快宣佈我的決定。這個問題來的真不是時候。我現在損失不起任何動力。」
德盛望向門口,眉頭擔憂地皺起。「希望你的前任總幹事不會給你惹麻煩。心懷怨恨的員工有時會很危險。」
「珂萊識相的話就會安分守己。」瑪琳說。「很高興認識你,費先生。蓋比和莉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歡迎你在鎮上時順道到研究中心來拿些我的文宣。」
「我一定去。」德盛立刻說。
瑪琳點個頭。「太好了。不打擾你們用餐了。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她轉身走向後方的大桌子。德盛的目光不曾離開她。
「令人欽佩的女人。」德盛低聲說。「非常令人欽佩。有魄力、有活力、有權威。我們需要更多像她這樣的人來擔任公職。」
莉莉的目光與蓋比交會。她似乎覺得很有趣。
「絕配。」她低聲說。
他咧嘴而笑。「專家的看法嗎?」
「完全正確。」
在她開始找藉口前,他已經知道她不打算和他過夜了。
「我真的需要一些睡眠。」莉莉在他們走出餐館時說。「我明天想要早點起來,看看能不能畫點畫。」
「又來了。是不是為了你媽媽和米契對你說的那些話?」他用力拉開積架的車門。「他們把你搞糊塗了。」
她滑進前座。「跟他們無關,我只是需要安靜一下。」
「是啊!安靜一下。」
「我說過,來到月蝕灣之後,我的作畫毫無進度。如果今晚跟你回家,我大概到明天中午都不會工作。」
「不會想干擾你的最佳作畫時段。」
他「砰」地一聲關上車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3:00
第十一章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彌頓在電話彼端說。
「是才怪。」索利突兀地切斷電話。
他受夠了這套耳熟能詳的爭辯。和固執的兒子角力了這麼多年,他早該習慣了這種感覺才對。每次談到賀氏投資的未來,相同的戲碼就會上演。彌頓把公司經營得非常好,但他斷然拒絕為公司能否延續到下一代的命運擔心。好像那一點也不重要。
他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明白,賀氏投資對彌頓來說只不過是一家公司。經營賀氏投資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份工作。他把公司經營得非常好,但隨時都可以頭也不回地離開。
事實上,離開賀氏投資正是彌頓打算做的事──在未來兩年內。索利低聲咒罵一句,伸手去拿手杖。他仍然無法相信在努力把公司提升到另一個層級後,他的兒子竟然期待退休去創辦一個慈善基金會。
就索利而言,先救濟自己再救濟別人。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
這個家族裡的其他人都是怎麼了?難道他們都不明白像賀氏投資這樣的公司是一項藝術傑作?使它活起來需要遠見和汗水,需要許許多多精心估算的風險和洞燭機先的策略。它是有生命的。它在其他公司被生吞活剝的商業叢林裡掙扎、奮鬥和生存下來。
現在,由於沒有一個孫子對公司有興趣,所以它即將出售,或被更大的公司吞併。
他用手杖猛敲客廳的瓷磚地板,但那個動作消除不了他壓抑的沮喪。
只不過是一家公司。
他停在眺望游泳池的落地窗前。
蕾秋在游她的最後一個來回。看著她在藍綠色的池水中穿梭,他感覺到心中的憤怒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她時總會有的依存感。它給他平靜,給他一種不可名狀的穩定感。年紀越大,他越感到蕾秋在他自我認知上的助益。他對自己的瞭解有一大半都是來自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體認。
他拉開落地窗,走到露台上。太陽快要下山了,房子的圍牆遮住沙漠的陽光,游泳池籠罩在舒適的陰影裡。遠方的山脈聳立在亞利桑那州不可思議的蔚藍晴空中。
他從戶外烤肉架旁的小冰箱裡拿了兩瓶礦泉水,緩緩坐到躺椅上。他扭開其中一瓶的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水,然後等蕾秋遊完泳。跟她談話總是能幫助他客觀地看待事情。
她從游泳池裡走出來,順手扯掉泳帽。他欣賞著她的銀金色短髮和泳裝下的身軀。經過這麼多年,他仍然能感受到她對他的性吸引力。她只比他小五歲,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歲月不再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他至死都會渴望她,甚至在死後還會。
她面帶笑容地走向他。「看來你跟彌頓談得不是很愉快。」
「真不知他的固執個性是從哪裡遺傳來的。」
「當然不是從你。」
她穿上毛巾浴袍坐到他身旁,他把另一瓶冰水遞給她,她扭開瓶蓋喝了一口。他們坐在池畔欣賞夕陽遠山。索利放鬆地躺下來。
「彌頓和愛蓮認為蓋比會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設法跟她結婚。」他在片刻後說。
「你認為呢?」
「我認識的麥家人都沒有足夠的常識為錢結婚。」
「說得好,但大家都說蓋比是麥家的異類。麥氏企業是他的最愛,他建立它來向自己和其他人證明他的能耐。它對他的重要就像賀氏投資對於你。」
「我知道。」索利皺眉蹙額道。「但願我的孫子中有一、兩個對賀氏投資有那種感覺就好了。他們沒有人對公司感興趣都是被彌頓慣出來的。」
「他不希望他們像他那樣在成長期間受到來自父親的壓力。」
「壓力個鬼。我只是稍微指導他一下而已。」
「打從他一出生,你就開始培養他作為賀氏投資的接班人。使他認為那是他虧欠你的,使他不得不證明他不會變成像米契兒子那樣的浪蕩子。你很清楚彌頓接管公司是為了討你歡心。」
「那有什麼不對?如果沒有從商的天分,他不可能把公司經營得這麼好。」
「彌頓確實是有天分,但他想把它用來創辦他的那個基金會。他受夠了賀氏投資,不願意他的子女步他的後塵。」
索利哼一聲。「我早就知道莉莉和安娜可能不會接手賀氏投資,但我原本希望尼克有朝一日會接下棒子。真搞不懂像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在可以經營賀氏投資這種大公司時,想要浪費時間去寫什麼推理小說。」
「他們三個按照自己的命運發展,本來也該如此。」蕾秋輕拍他的肩膀。「何況,你不能否認你很喜歡看尼克的小說。」
索利思考片刻。「小卡森再過幾年可能會展現出對商業的興趣,」他滿懷希望地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天啊!他才只有五歲,他要到好多年以後才能考慮承擔這種責任。你不能指望彌頓再撐個二十年,以防萬一你的曾孫子可能會想接管公司。」
索利靠在躺椅上思索那個問題。
「你總是在告訴我,人們會怎麼做和為什麼那樣做。」他說。「你認為麥蓋比會為了染指賀氏投資而跟莉莉結婚嗎?」
令他意外的是,蕾秋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在這種情況下,那是合情合理的疑慮。」最後她說。「在麥家的兩個男孩中,我認為賀麥企業倒閉在米契心中留下的陰影對蓋比的影響比較大。向自己和其他人證明,他能夠與賀家人一爭長短,是蓋比多年來的強烈動機來源。此外,賀氏投資是他的競爭對手之一。」
「只是偶爾。賀氏投資與麥氏企業開闢出不同的領域。」
「我的重點是,如果看到有機會可以控制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他有可能基於情感和生意的理由而無法抗拒。」
「麥家人的終極報復,是嗎?」
「我不是說他會存心那樣做,比較可能是潛意識的動機。」
「潛意識,才怪!」索利喝一口礦泉水。「談到生意,麥蓋比很清楚他在做什麼。」
蕾秋在躺椅上伸直雙腿。「那段無聊的宿怨。真不敢相信它至今仍然影響著我們家和麥家。」
索利不發一語。
蕾秋凝視池水片刻。「你想到過她嗎?」
每當蕾秋用那種若有所思的安靜語氣說話時,他都會全神貫注。那表示她非常認真。
「誰?」他問。
「貝蒂雅。害賀麥企業倒閉,害你和米契反目成仇的那個女人。我想她一定很美。」
索利努力回想多年前認識的蒂雅是何模樣,思索片刻,然後聳聳肩。
「她是個標緻的紅髮小妞,而且非常精明。米契和我剛剛退伍,一心想發財。她深諳發財之道。那些特質的組合可以使一個女人顯得十分迷人。」
「你愛上她了嗎?」
他察覺到前有地雷。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是。」他說。「但在她卷款潛逃害賀麥企業破產後,我很快就改變心意了。但是可憐的米契深深迷戀上她,他不肯相信她騙了我們。認定是我利用她來奪取他在公司的股份。」
「因此你們在傅氏超市前大打出手,著名的賀麥世仇於焉開始。」
「那是陳年往事了,蕾秋。米契和我當時年輕衝動,難免做出蠢事來。」
「你說你以為你愛上了貝蒂雅。」
「有一段時間。」
「你無法肯定你到底愛不愛她嗎?」
他眺望遠山。「現在我十分肯定我對貝蒂雅的感覺絕對不是愛。」
「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直到認識你,我才知道愛是什麼。」
她猛地轉頭,顯然吃了一驚。然後她輕聲笑了,傾身過來親吻他一下。
「答得好。」她說。
「謝謝。我自己也認為很不錯。」
那也是實話,他心想。但經過了這麼多年,他可以肯定她早就知道了。
「我發現她和崔佛有染。」瑪琳站在賀家別墅的窗前眺望著外面的海灣。「得知真相後,我不可能讓她繼續擔任我的競選總幹事。」
「想來是會有點尷尬。」莉莉承認。她看一眼手錶,今天上午又要泡湯了。她今天最不需要的就是開門時,發現桑瑪琳站在門外。為什麼是我?她納悶著。她可不喜歡當政治人物的知己密友。
「我知道他可能在和人亂搞,但我以為只是他的某個競選工作人員。某個不重要的人。天知道那絕不是第一次。崔佛和我有默契,只要他夠小心謹慎,我可以不去理會。」
瑪琳今天上午看來不大一樣,莉莉心想。不再是血管裡流著防凍液的戰場總司令,比較像是得知前夫情人名字的女人。傷心,憤怒,怨恨。
「我聽說過那種默契。」莉莉面無表情地說。
瑪琳扯扯嘴角。「你聽來頗不以為然。」
「我不會想要以那種默契為基礎的婚姻。」
「你寧願別人為了你家的公司娶你,是嗎?」
莉莉好不容易控制住脾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告訴我這件事,瑪琳。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不瞭解嗎?我必須找個人談。鎮上的其他人,我都信不過,尤其我要談是這種私事。我不可能跟我的競選幹部談,那會使我顯得軟弱和情緒化。」瑪琳做個深呼吸,顯然在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對不起,我不應該說什麼為賀氏投資而娶你的話,那是沒有理由的。」
「算了。」莉莉說。「又不是只有你貿然斷定,蓋比是因為賀氏投資才對我感興趣。」
「但那還是不對的,我道歉,我今天上午的狀況不佳。重點是,雖然知道崔佛跟別人上床,但我作夢也沒想到那個人是珂萊。」
「你確定是珂萊嗎?」莉莉問。
「確定。」
「你怎麼發現的?」
「完全是意外。前天我在查閱一些舊帳單,替我的離婚律師收集資料。我偶然發現一些崔佛開給珂萊的償還記錄。起初我以為它們是與選舉有關的正當花費。不知何故,我決定更加仔細地查閱。結果發現那些花費來自幾個月內一連串的廉價旅館。每一次,崔佛和珂萊都用張三夫婦的名字登記。你可以想像嗎?」
「俗氣。」
「沒錯,俗氣極了。接著我又發現另外幾張不尋常的收據。崔佛在性方面有些,呃,怪癖。珂萊顯然投其所好。」
「原來如此。你質問珂萊時,她怎麼說?」
「當然是矢口否認。聲稱跟崔佛在一起的女人不是她。」
「但你不信。」
「不信。」瑪琳按摩太陽穴的動作流露出罕見的疲憊。「我當然得請她走路。你不會那樣做嗎?」
「如果我百分之百確定。」
真不該開門的,莉莉心想。最起碼不該請瑪琳進來。但瑪琳眼中的淒楚令人無法漠視。八成是同性情誼在作祟。
「我真的不該來這裡,」瑪琳說。「我沒有權利對你大吐苦水。但早上醒來時,我真的很需要找人傾訴。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可找。你我有共同的聯繫。」
「你說什麼?」
「蓋比。」
「蓋比?那種說法有點牽強,你不覺得嗎?」
瑪琳把手放在窗台上。「別擔心,我不會企圖把他從你身邊搶走。」
「哦,多謝了。」
「我是個實際的女人,」瑪琳說。「我不會浪費時間去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你不必把我想成對手。」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那天晚上在巴家老屋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時,我就知道他永遠也不可能與我舊情復燃。你可以給他我無法給他的東西。」
莉莉心頭一緊。「我猜你指的是賀氏投資?」
「我可以肯定不只是賀氏投資,」瑪琳說。「他可能也覺得你很迷人。」
「喔。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瑪琳歎了一口氣。「想要知道一個小秘密嗎?以前我怪你家和賀氏投資害我和蓋比分手。」
莉莉渾身一僵。「原來如此。」
「一部分的我永遠都會猜想,如果他沒有執迷不悟地想要和你們賀家人競爭呢?誰知道呢?也許他和我可以永遠在一起。」
同性情誼發揮夠了,莉莉心想,她已經盡了她該盡的義務。
「如果你不介意,瑪琳,我有許多事要做。」
瑪琳用抱歉的表情看著她。「那當然。原諒我,我不是有意翻舊帳。」
「不是嗎?」
「絕對不是,我只是想找人談談。」瑪琳迅速眨幾下眼睛,用指尖拭掉眼角的淚。「最近的情況有點糟,離婚加上參選,現在又發現我的競選總幹事和崔佛有染。」
莉莉猶豫一下。「你承受了太多壓力,也許你該休個假。在選戰開打前找個安靜的地方放鬆一下。」
「我休不起假。在這個節骨眼不行。」瑪琳挺起肩膀。「我打算在近日內前進華府,所以我最好習慣處理壓力,對不對?但我真的不該來這裡。對你太不公平了。」
「不必在意。我就打算那樣做。」莉莉走過去打開前門。「祝你順利當選,瑪琳。」
「謝謝。」瑪琳走出前門,步下台階,走向她的賓士。「希望你投我一票。」她在上車前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3:06
莉莉目送賓士遠去,緩緩關上前門。她拿著茶杯走進客房,瞪著書架上空白的畫布。
她呆站了許久,終於放棄。太多現實世界的煩惱令她毫無作畫的靈感。
她到廚房拿了一瓶紅酒,和一些起司放進紙袋裡。接著她上樓到臥室把一件睡衣、一套乾淨的內衣褲和盥洗用其放進手提袋裡。
她穿上外套,拎著手提袋和紙袋離開別墅,頂著寒風越過懸崖走向巴家老屋。
她正要敲門時,蓋比打開後門。他望向鼓鼓的手提袋。
「看來你打算待一陣子。」
「如果你不反對,我想在這裡過夜。」
他緩緩露出笑容,綠眸溫暖而性感。
「好啊!」他說。
她走進廚房。
「不想得寸進尺,但好奇心使我不得不問。」他接過她手中的紙袋和手提袋。「為什麼改變心意?」
「瑪琳今天來找我。要知道,我媽媽和你爺爺干預我的想法是一回事;他們是家人,我猜他們有那個權利。但你的前任女友也想使用這種伎倆就太過分了。凡事都得有個底線。」
他關上門,望向她。「瑪琳今天去找你?」
「嗯哼。」
「為什麼?」
「說需要找人談談開除珂萊的真正理由。」
「理由是?」
「她認為珂萊和崔佛有染。」
「她認為還是她知道?」
「不妨說她確信好了。」她脫掉外套。「無論如何,她無法再信任珂萊,所以她把珂萊開除了。」
他接過外套。「有什麼大不了?」他說。「瑪琳正在和崔佛辦離婚。他們的關係基礎顯然是崔佛當選的可能性,而不是真愛。她又何必煩惱他是否真的與珂萊有染呢?」
「天啊!蓋比,你會僱用一個跟你的老婆上過床的男人,當你的私人助理嗎?」
「我會宰了任何跟我老婆上床的男人。」
他那斬釘截鐵的語氣使她倒抽口氣。「我懂了。」
「但我不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不一樣。」
她想到瑪琳的激動及不安。「我可不確定他們有那麼不一樣。」
「瑪琳提到我?」
「喔,對。」
「她說什麼?」
「跟其他人說的一樣。你對我感興趣可能與你對賀氏投資過分感興趣有關。」
他以莫測高深的眼神注視著她。「那項見解使你決定到這裡來?」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想來。」
「很高興聽你那樣說。你知道你可能要到明天中午才回得了家。」
「反正我在月蝕灣也沒畫出什麼東西來。」
第二天,她果然到了中飯後,才由蓋比護送回賀家別墅。
蓋比離開後,她掛好外套,走向畫室。經過客聽時,她注意到答錄機裡有留言。
聽到白愛莉沙啞的低語使她吃了一驚。
「……遭到研究中心的間諜盯梢。那個混蛋很聰明,沒有太靠近,我沒有看到他,但知道他在某個地方監視著。我可以感覺到他。一定是見過我在偵察,知道我瞭解新廂房計劃的內幕。
「打給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蓋比的電話號碼。我在碼頭打的公用電話。不能冒險在你的答錄機留下所有的細節。離開這裡後,我要到我的住處去躲一陣子。
「需要跟你和蓋比談談。聽說你們兩個在同居,如果這則留言傳到你的耳朵,我想也會傳到他的耳朵。這一帶只有我的住處是安全的。勞駕你們兩個盡快過來一趟。這附近的情況變得危險起來。得走了。再見。」
電話彼端傳來模糊的嘩啦聲。愛莉的電話掛斷得很急。
「要知道,」莉莉瞪著電話喃喃自語。「我來這裡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作畫。」
她拿起電話,鍵入蓋比的手機號碼,他立刻接起電話。
「麥蓋比。」
她可以聽到風聲和海浪聲,他可能在回巴家老屋的途中。
「你在做什麼?」她問。
「想公事。」
「想不想做些比較刺激的事?」
「比方說?」
「協助保衛月蝕灣抵抗研究中心的間諜?」
「是不是和冷凍外星人有關?」
「有可能。」
「我快到家了。等一下開車去接你。」
暴風雨在他們穿過森林駛向愛莉的小屋時來襲。
「她說她遭到跟蹤?」他問。
「對。」
「她有沒有告訴你跟蹤者長得什麼樣子?」
「沒有,」莉莉盯著狹窄陡峭的小路。「只說她認為是研究中心的間諜。但她聽來很緊張,蓋比,那令我擔心。認識愛莉這麼多年,她看來總是那麼冷靜、沉著,完全掌握她瘋狂的陰謀論。我從來沒有聽過她真的害怕,甚或不安。」
「也許她更加深陷進她的幻想世界裡。」
「從非常古怪變成非常瘋狂?」
「有可能。」
莉莉緊抱雙臂,全身緊繃。她擔心,而且離愛莉的小屋越近,擔心得越厲害。
「別緊張,我們都知道這裡真的沒有不對勁。」
「我擔心的是愛莉的精神狀態。不知道是不是跟麵包店那群人來往使她精神錯亂。」
「果真如此,那麼問題可就棘手了。」他說。「我懷疑我們能夠說服她住進精神科病房接受觀察。」
「她絕不會相信精神科醫生或療養院。」
「也許不會。」他轉過另一個急彎。「對於一個不願意求助的人,除非她明顯對自己或其他人構成危險,否則你能為她做的極其有限。」
「客觀一點。我們還沒有證據證明愛莉真的精神錯亂。別忘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據我們所知。」
她瞥他一眼。「什麼意思?」
「這一帶沒有人知道她到月蝕灣來以前的事。我記得高中時問過米契她的來歷。他只是聳聳肩說,只要沒有傷害人,她有權保有她的隱私。」
「重點就在這裡。」莉莉說。「據我們和其他人所知,她從來沒傷害過人或毀損過財物。」
他轉過最後一個急彎,小屋在前方出現。風雨吹打著小屋旁的樹木,愛莉的舊卡車停在小小的林間空地上。
他把積架停在卡車後面,關掉引擎。
「至少她在這裡,沒有帶著相機在研究中心的新廂房附近徘徊。」他說。
他解開安全帶,伸手到後座拿莉莉的雨衣和他的外套。
「她提到要躲一陣子。」莉莉穿上雨衣,拉起兜帽。「仔細想想,那也不像她的作風。她總是在外面偵察監視。說她喜歡讓壞人知道她在注意他們。」
「那倒是。」
他穿上外套,拉起兜帽,打開車門。他一下車,頭髮就被狂風夾帶的雨水淋濕。
不等他繞過來,莉莉已經自行打開車門。幾秒鐘後,她在車子前面與他會合。
他們兩個快步走向門廊。蓋比一步兩階地來到小屋的前門邊,莉莉隨後來到他的身旁。
沒有門鈴。蓋比敲了幾下門上的銅門環。
沒有人應門。他不覺得意外。沒有頭腦清楚的偏執狂會不查明門外人的身份就開門。
「愛莉?門外的是蓋比和莉莉。」他喊道。
門還是沒有開,他瞥向最近的窗戶。金屬板條制的百葉窗片拉下了。
「我聽到你的留言了。」莉莉用指節敲擊窗戶。「你在裡面還好嗎?」
風雨在小屋四周吹打著。他知道莉莉越來越焦慮。他不得不承認小屋裡的死寂也開始令他不安。
他試了試不繡鋼加固的沉重紗門。鎖上了。
「她年紀不輕。」莉莉說。「希望不是出事了。」
「什麼事?」
「心臟病發作、中風或跌倒。」
「鎮定點。我確信她沒事。可能是鎖在她的作戰室裡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試試後門。」莉莉轉身消失在門廊的轉角後。
「等一下,別那麼快。」他快步追上她。「愛莉是個十足的陰謀論者,記得嗎?疑心病重得要命。天知道她在這裡設下怎樣的機關。」
「我只是想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扇沒有被百葉窗遮住的窗戶。我不懂愛莉為什麼不──」
她倒抽口冷氣,他在同時也看到倒在門廊上的人體。
「愛莉。」莉莉衝上前去。「天啊,蓋比,我擔心的正是這樣。她心臟病發作了。」
她在愛莉身旁跪下,伸手探查頸部的脈動。
看到愛莉頭底下的木板上有鮮血時,他渾身一僵。
「不是心臟病發作。」行動電話已經在他手中。他不記得自己何時把它從口袋裡掏了出來,他鍵入緊急求救電話的號碼。
莉莉沿著他的視線望去。「你說的沒錯,她不是心臟病發作,而是跌倒撞到了頭。」她的手指輕柔地在愛莉的脖子上移動。「她還有呼吸,但失去了意識。流血似乎不大嚴重。」
「最好別動她。」
莉莉點頭,脫下雨衣包住愛莉的身體。他把情況扼要地告訴緊急求救電話的接線生。
結束通話時,他看到傾倒在附近的花架。花架是用鍛鐵製成的。
莉莉俯身靠向愛莉。「愛莉?我是莉莉。救援已經上路,你不會有事的。聽得見我說話嗎?」
愛莉呻吟一聲,眼皮在顫動。她瞇眼望向莉莉。
「發生了什麼事?」她咕噥。
「看來你滑跤跌倒了。你感覺如何?」
「不好。」
「那當然。」莉莉柔聲道。「但你不會有事的。」
愛莉咕噥一句,再度閉上眼睛。
「你說什麼?」莉莉問。
「我沒有跌倒。」
「你可能不記得了。」莉莉哄道。「這在撞到頭時很正常。別擔心。」
愛莉的手激動地比了一下,但沒有再度開口說話。
莉莉抬起頭,看到蓋比在看她。她皺起眉頭。
「怎麼了?」
「我也不認為她是跌倒了。」
「為什麼那樣說?」
「我不是警察,但在我看來是有人用那個花架砸中她的後腦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4:38
第十二章
他們站在愛莉病房外的走廊上。
「可能是回家撞見某個正要闖入她的小屋行竊的混蛋。」月蝕灣警察局局長魏席恩說。「那個混蛋一定是隨手抓起重物就往她的後腦勺砸。」
「那個傢伙一定不是本地人。」蓋比說。「鎮上沒有人不知道想要攻進愛莉的小屋,得用武裝坦克和鐵頭大粗錘才行。」
「可能是張伯倫大學的學生酒後胡鬧;」席恩猜測。「或者是某個流浪漢發現那個地方,但不知道那裡固若金湯。」
「他有可能要了她的命。」莉莉氣得全身發抖。
「幸好那一下砸偏了。」席恩說。「愛莉有腦震盪的現象,但醫生說她應該不會有事。他們要留她住院觀察幾天。」
莉莉望向局長。「你確定我們不該認真看待她在我答錄機裡的留言?」
「我認真看待每件事。」席恩說。「那是我的作風。但我必須告訴你,愛莉說她被研究中心間諜跟蹤的留言使我有力也使不上。在她的世界裡,研究中心到處都是間諜,他們每個人都企圖跟蹤她。」
「那倒也是。」莉莉不得不承認。
「還有,愛莉的邏輯有個小瑕疵。」席恩說。「假設研究中心真的僱有間諜,他們不需要跟蹤她就可以查出她的住處。鎮上每個人都知道她的小屋在哪裡,要找她的人只需要去傅氏超市或錄影帶出租店問幾句就行了。」
「沒人說過愛莉的邏輯經得起檢驗。」蓋比說。
席恩挖苦地微笑一下。「的確。」
莉莉瞪他們兩個一眼。「愛莉雖然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但在那個世界裡,她的推理合乎邏輯,沒有矛盾。」
席恩看起來似乎提高了警覺。「意思是?」
「意思是,有事情使她害怕到打電話和在答錄機裡留言。如果能夠避免,她絕不會願意那樣做。她深信所有的電話都遭到竊聽,她的小屋裡甚至沒有裝電話。」
「被研究中心間諜竊聽嗎?」席恩禮貌地問。
莉莉不悅地吐口氣。「是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還是暫時維持『行竊被撞見』的看法。如果你們跟她談話時得到更多有用的訊息,讓我知道。」
他向蓋比點個頭,然後轉身走開。莉莉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然後望向蓋比。
「也許他說的對。」她說。
「也許吧!」蓋比遲疑一下。「你必須承認,那個解釋比涉及龐大政府陰謀的解釋簡單多了。遇到這種事時,警察比較喜歡簡單,因為那個答案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正確的。」
「我知道。我們在這裡面對的是愛莉。不管答案是什麼,它都不可能像她認為的那樣詭秘。來吧,我們進去看看她怎麼樣了。」
「好。」
他們走進病房。愛莉躺在床上。穿著病人服的她看來很不一樣,蓋比心想。他認識她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她穿迷彩軍服和靴子以外的服裝。她看來總是精力旺盛、身強體壯、永不顯老。但是現在,灰白的頭髮上纏著繃帶,她看來衰弱、蒼老。一股怒氣竄上他的心頭。什麼樣的混蛋會用鍛鐵花架砸一個老婦人的頭?
護士剛剛量完愛莉的脈搏。她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單上,然後走向房門口。在她背後,愛莉睡得很不安穩,但沒有睜開眼睛。
「你們是家屬嗎?」護士輕聲問。
「不是。」莉莉望向病床。「她好像沒有家屬,我們是她的朋友。她的情形況如何?」
「嚴重頭痛,混亂迷惑。頭部受重擊後常有的反應。」
「跟愛莉不熟的人覺得她總是混亂迷惑。」蓋比說。「她有沒有說什麼?」
護士搖頭。「只是不斷說什麼相機,相機。」
病床上的愛莉轉過頭來,她的臉色因痛苦而憔悴,雙頰略微凹陷。「莉莉?蓋比?」
「在這兒,愛莉。」莉莉走到床邊輕拍她的手。「別擔心,你不會有事的。」
「我的相機,」愛莉的聲音失去平時的勁道,聽來異常蒼老。「找不到。」
「別擔心它,」莉莉說。「等你出院回家時就會找到。」
「不。」愛莉抓住莉莉的手。「他們說我挨打了。可能是那個研究中心間諜。我敢打賭他拿走了我的相機。一定得搶回來。不能冒險讓它落入壞人手中。新廂房的相片,會被他們銷毀。」
「這樣吧,愛莉,我和莉莉待會兒就到你的小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相機。也許你把它忘在車子裡了。」
「一定要找到,」愛莉閉上眼睛。「不能落入壞人手中。」
一個小時後,他找遍了愛莉的舊車內部都沒有看到相機的蹤影。他關上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裡。他看到莉莉步下門廊台階走向他。
「找到了嗎?」她問。
「沒有。你呢?」
「我搜遍了門廊的地板和附近的花圃。不幸的是,它真的不見了。真不願意把壞消息告訴她。那台新相機那麼令她興奮。」
「也許她說的對,相機可能被偷襲她的人拿走了。也許他以為可以用它換些錢。」
「他如果還有點腦筋,就不會嘗試在月蝕灣附近銷贓。」莉莉說。「魏席恩會留意它,鎮上所有的人都會。」
「我會上網查一查,」蓋比說。「也許可以替愛莉找到另一台同型的相機。」
莉莉對他露出感謝的笑容。「那樣就太好了。」
他喜歡她那樣對他笑。非常喜歡。那種笑容對他極具激勵作用。他深吸口氣,然後挽起她的手臂。
「時候不早了,」他說。「天馬上就要黑了,我們回你家吃晚餐吧!」
蓋比把車停在賀家別墅前面時,另一場暴風雨再度來襲。莉莉拉起兜帽,打開車門,衝向門廊。蓋比緊跟在後。她停在大門前,抖掉雨衣上的雨水,在皮包裡翻找鑰匙。
她打開門,直接走向門廊小室,打算把雨衣吊起來滴乾。
蓋比一邊脫外套。一邊跟進屋裡。抵達門廊小室時,她沒有開燈。來自玄關的亮光照出窗戶下的成排鐵衣架。
「不知道你怎樣,」她說。「但我餓扁了。」
「我來開酒,你去做沙拉。」
「好。」濕濕的穿堂風使她打個冷顫。「這裡好冷,你何不生火──」她突然住口。
「怎麼了?」
「難怪這麼冷,後門開著。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忘了鎖門。但我最近經常心不在焉。」
她穿過小房間去關門。
「等一下。」蓋比指著門說。
他伸手撳亮吊燈,經過她身旁走向後門。她看到他傾身檢查門框。
「該死!」
「怎麼了?」她靠過去。
「看來今天遭盜賊光顧的不只是愛莉而已。」
她沒有答腔,只是不敢置信地瞪著木頭門框上的深痕和被破壞的門鎖。
「你確定沒有東西不見?」魏席恩第二次問。
「確定。」莉莉坐在廚房的高腳椅裡說。
蓋比靠在流理台上看她回答席恩的問題。
「我整幢屋子都看過了,」她補充。「所有的東西看來都沒有被碰過。當然啦,我們沒有在這裡放貴重物品,因為別墅經常一空就是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但屋裡有舊電視和新答錄機、所有我從波特蘭帶來的東西、我的繪畫用品、一些衣服。」
「沒有能讓竊賊快速變現的東西。」席恩看著筆記說。「要知道,這些傢伙不是以愛整潔出名,他們通常會把現場搞得亂七八糟。也許他在進屋前就被嚇跑了。有車子朝這裡駛來或有人牽狗在懸崖上散步,就足以嚇跑他。」
蓋比想了想。「也許他在這裡受到驚嚇後,另覓偏僻的目標下手,因而選中愛莉的小屋。」
「在那裡又被嚇到。打昏愛莉,搶走她的時髦相機。」席恩點頭。「有道理。」他合起小記事簿。「我明查暗訪了一整天,沒有人注意到有形跡可疑的陌生人。相機是我最大的希望,只要它出現,我就有線索可追查。」
「不然這這種竊案永遠破不了,是嗎?」莉莉問。
「在大都市是如此,但在嫌犯群有限的小鎮則不然。」席恩把記事簿塞進外套口袋裡,開始朝門口走去。「如果查到什麼,我會讓你們知道。在那之前,先把後門修好。」
莉莉點頭。「我會請魏氏兄弟明天過來處理。」
席恩在門口停下。「人們在發生竊案後通常都會有點緊張。」他意味深長地朝蓋比瞥一眼。「幸好你今晚不會獨自在家。」
莉莉坐在高腳椅上不發一語,只是用蛇發女般兇猛、歹毒的目光瞪他。
席恩杵在原地不動。但那也是預料中事,蓋比心想。傳說中的蛇發女可以用目光把人變成石頭。
「我的意思是說,有蓋比在這裡,你會比較安心。」席恩嘟囔。
莉莉繼續瞪著他。
「對,她不會落單。」蓋比離開流理台邊。「我送你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有義務替席恩解圍。可能是因為同為男性吧;也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莉莉在席恩假設他們睡在一起時的反應。她看來十分惱火。不知何故,那令他也惱火起來。
席恩清清喉嚨。「好。該走了,有事要做。」
蓋比幾個大步就來到門邊,在席恩抵達前就替他把門打開。他跟著席恩來到門廊上,在背後帶上門。他們站在昏黃的燈光下望著停在車道上的車子。
「我想我剛剛多管閒事了。」席恩說。
「對。」
「抱歉。」
蓋比一手抵著欄杆。「又不是什麼天大秘密。」
「那種秘密在月蝕灣這裡很難守得住,尤其是涉及賀家人和麥家人時。」
「我知道。」蓋比說。
席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鎮上的人或多或少在假設,你打算跟她結婚是為了把一部分的賀氏投資弄到手。」
「假設是很危險的。」
「對極了。我在工作上通常都盡力避免,但偶爾也會犯那種錯。」席恩拉好外套拉鏈,步下台階。「再聯絡。」
許久後,蓋比被屋頂上的雨聲吵醒。他立刻知道莉莉是醒著的。
「你沒事吧?」他問。
「沒事。」
「怎麼了?」
「不清楚。」
「我就擔心這樣。」他用手肘撐起上半身。「魏席恩猜我們睡在一起令你不高興?甜心,這是個小鎮,我們也沒有刻意隱瞞。」
「不是因為那樣。」她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我是說,我不喜歡席恩和鎮上每個人都認為你想騙我跟你結婚,好讓你能把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弄到手。」
「席恩沒有那樣說,他只是說你我在談戀愛。」
「他沒有說,但有那樣想。老實說,我漸漸習慣人們那樣想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事。他希望她認為他們的戀情現在這樣就很好嗎?
「這麼說來,不是八卦害你睡不著?」
「不是。」
「好吧,你為什麼睡不著?竊賊闖空門的事?」
「對。」
他把手放在她溫暖平坦的腹部上。「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用鐵絲把門綁緊了,記得嗎?何況,那個傢伙第一次沒有找到值得偷的東西,他不大可能再回來。」
「我知道。」
他不喜歡她語氣中的煩憂。「怎麼了?」
「我在波特蘭遇到過相同的事。」
他渾身一僵。「竊賊闖空門?」
「我們去波特蘭參加孟博士晚宴的那天,我覺得有人到過我的公寓。」
他猛地坐起來。「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有沒有報警?」
「沒有,因為沒有證據。公寓門沒有像這樣遭到破壞,也沒有東西不見。」
「你確定嗎?」
「確定。我心想可能是清潔工,於是打電話到清潔公司查問,果然是他們搞錯了。但臥室衣櫥的鏡子上有污跡,所以……」
「怎樣?」
「今晚的事令我忍不住懷疑而已。」
「記不記得我說過簡單的答案往往是正確的答案?聽來像是清潔工留下的污跡。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只要門窗沒有被破壞,東西沒有失竊,我想我們可以假設這兩件事並無關聯。」
「我確定你是對的,我猜我只是有點緊張而已。要知道,事情接二連三發生,我最近都沒有畫出什麼畫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4:43
他躺回枕頭上,把她拉到身邊。她緊挨著他。他緩緩撫摸她的背。
「你需要的是一些藝術靈感。」他說。
「也許吧!」她伸出手臂環住他。「不幸的是,靈感不是那麼容易找到。」
他推她平躺好,然後壓到她身上。「算你走運,我準備為藝術獻出一切。」
第二天中午,莉莉站在門廊小室外看著蓋比和魏氏兄弟。他們三個圍在遭破壞的門鎖旁邊,表情嚴肅地低聲交談。男生那一套,她心想。男生們一遇到故障的機器就會變成那樣。
「看來是外行人幹的。」魏陶斯彎腰檢查門框上的深痕。「真正的行家在撬開這把舊鎖時,不會留下刮痕。瓦特,你的看法呢?」
瓦特蹲下來仔細端詳。「是外行人沒錯。」
莉莉咧嘴而笑。魏氏兄弟是同卵雙生的雙胞胎,但兩人的風格和外表完全相反。瓦特剃著光頭,工作服燙得平平整整,動作乾淨俐落,總是讓她想到極有效率的小機器人。對比之下,陶斯簡直是邋遢鬼,蓬亂的長髮紮成馬尾,工作服又髒又縐。
「魏席恩的看法和你們一樣。」蓋比瑞詳著深痕。
「如果闖入這裡的竊賊就是偷襲愛莉的鼠輩,那麼我想他早就跑了。」瓦特說。「現在風聲正緊,只有笨蛋才會在月蝕灣附近逗留。」
「希望如此。」蓋比說。「但目前最要緊的是,在這門上裝副牢固的鎖。」
「沒問題。」陶斯心不在焉地抓著手臂上的毒蛇刺青。「早上接到你的電話後,我們去五金行買了我們需要的東西。馬上就可以把這個搞定。」
瓦特從閃閃發亮的工具箱裡挑出需要的工具。「不會需要很久。我們還可以替你把門框上的刮痕填平和補漆。」
「那太好了。」莉莉說。「真的很謝謝你們。我知道築夢園使你們忙得不可開交。」
「瑞夫和安娜會第一個叫我們來替你處理。」瓦特說。「但我必須承認,築夢園確實使我們分身乏術。」
「沒錯。」陶斯開始動手拆除壞掉的門鎖。「瓦特和我甚至沒有參與研究中心新廂房工程的投標。知道我們不會有那個時間。」
「但話說回來,我們也沒有被邀請去參與投標。」瓦特從盒子裡拿出新鎖。「研究中心現在是狄巴瑞在管事。他不喜歡和本它的公司行號打交道,表明他想引進外地包商,說他們比較具有競爭力。」
「好像錢是工作出色最重要的部分。」陶斯嗤鼻道。「精細的手藝越來越不受尊重。」
「如此說來,你們連一點工程也都沒分到?」蓋比問。
「沒有。」瓦特把新鎖擦亮。「但有時會接到一些雜活兒。那裡有許多員工是本地人,他們認識我們。他們有馬桶問題或需要換熱水器時會找我們。那些外地包商對小活兒不感興趣。」
「詹珂萊提過曾經找你們替她通馬桶。」莉莉說。
「沒錯,她是找過我們。」瓦特和陶斯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然後一起傻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蓋比問。
「沒什麼。」陶斯說。「只不過瓦特和我在坷萊的浴室工作時,我們無法不注意到洗臉台下面有些避孕藥和一盒保險套。」
莉莉皺起眉頭。「替人修理馬桶時,偷看他們的浴室櫥櫃,是不是有點不道德?」
瓦特臉紅了。「你說的對,我們不該大嘴巴的。」
「為什麼不能說?」陶斯說。「這又不是什麼新聞。那個女人的社交生活一向很活躍,從很久以前就是。記不記得她以前和傅拉瑞是怎麼個偷偷摸摸法?」
「當然記得。」瓦特說。「他們兩個爬進他老爸的貨車後面大做愛做的事。」
「她和傅拉瑞暗中往來?」莉莉驚愕地問。「但他已經結婚了。」
「那是在他娶葛雪樂和接手他老爸的雜貨店以前的事。」瓦特向她保證。「在他念大學的時候,對不對,陶斯?」
「應該是那個時候沒錯。聽說她這些年一點也沒變。」
「珂萊的八卦說的夠多了。」蓋比悄聲道。
雖然他的語氣平和,但瓦特和陶斯立刻改變話題。莉莉暗自微笑。每個人都知道麥家男生不會到處張揚與女生交往的隱私,他們顯然也不愛聽其他男人談論女人的八卦。那種老式的騎士精神在男人身上是一項非常可愛的特質。
頭纏繃帶的愛莉看來就像英勇負傷的戰士,莉莉心想,炯炯有神的眼睛說明她正在迅速康復中。第二天剛吃完早餐,她和蓋比就被愛莉用電話叫去病床邊聽簡報。其他的參加者只有白熾體麵包店的光子。
「我的推測是,研究中心的間諜跟蹤我回家,因為他看到我在拍攝研究中心的相片。」愛莉說。「我一定是拍到他們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他逮到機會把我打昏,然後搶走我的相機。」
「別擔心,愛莉,」蓋比說。「你可以立刻恢復你的日常偵察。」
「別管相機了。」愛莉說。「既然知道了內情,我們就得深入內部。」
聽起來不大妙,莉莉心想。
「內部?」她小心翼翼地重複。「什麼內部?」
「當然是新廂房啦。聽仔細了。」愛莉壓低聲音。「現在別無選擇,我們必須親眼看看那裡面是怎麼回事。我的猜測是他們已經採取大動作了。」
莉莉害怕起來。「我真的不認為他們有時間──」
「可能是用空調設備把它們運進去的。」愛莉說。
「如果是那樣,」光子喃喃道。「進去的人就得在新廂房內搜索一個大型冷凍櫃。」
「沒錯。」愛莉朝房門口瞥一眼。「靠近點,研究中心的間諜可能就在外面的走廊上,他們可以輕易喬裝成護理人員或清潔工。」
莉莉忍住歎息,順從地挨到床邊。蓋比和光子也是一樣。
「我們都知道他們絕不會讓我或任何一個『使者』進入研究中心,」愛莉看莉莉和蓋比一眼。「所以只剩下你們兩個了。」
莉莉抓住病床護欄。「等一下,愛莉。我們沒有,呃,受過那種訓練。」
「放心,我會在你們進去前給你們一些指示。」
「你打算怎麼把我們弄進去?」蓋比問,一副頗感興趣的樣子。
莉莉拚命朝他使眼色,但他一概假裝沒看到。
「明日領袖招待會是你們的大好機會,」愛莉說。「你們可以輕易弄到請柬,因為你們一個姓賀,另一個姓麥。狄巴瑞那幫人會竭盡所能地請你們去。你們都是可能的捐款人。」
光子點頭。「好計劃。」
「可能行得通,愛莉。」蓋比說。
「但是新廂房還沒有開放,」莉莉說。「我們不可能進得去。」
「應該不會太困難。」蓋比說。「招待會上人人都很忙,我們可以找機會溜到施工中的新廂房看看。」
「那就這樣決定了。」愛莉朝他們豎起兩隻大拇指。「你們兩個在招待會當晚進去。」
「相機怎麼辦?」莉莉連忙說道。「我沒有相機,蓋比恐怕也沒有。」
「碼頭區隨時可以買到那種拋棄式的小型相機。」蓋比熱心地說。
「那些只是不實用的小玩意兒。」愛莉說。「你們帶我那台舊相機去。雖然它的功能不及那台被搶走的新相機,但已經足夠拍出我們要的那種相片。記住,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來證明他們把那些冷凍外星人藏在新廂房裡。」
她正要調顏料時,前門響起敲門聲。她小心翼翼地前去應門。蓋比站在門外,表情冷靜、嚴肅。
「怎麼了?」她問。
「我一直在想費德盛說珂萊的話。」蓋比走進玄關,脫掉外套。
她接過外套。「什麼話?」
「他提到心懷怨恨的員工有時會很危險。我想到前任客戶心懷怨恨的前任男友可能也是如此。」
她瞪著他,外套緊抓在手中。「你指的是韋康培?」
「對。」他走進廚房。
她掛好外套,跟進廚房。「你認為闖入這裡的人是他?」
他開始煮咖啡。「那樣就可以解釋在你的公寓發生的事。」
她打個哆嗦。「但那樣會使韋康培變成陰魂不散的跟蹤者。」
「我知道,」他說。「我不想嚇你。事情也許真的像魏席恩推測的那樣,打昏愛莉的流浪漢先企圖闖入這裡。但是,如果這兩件事沒有關聯,那麼這裡遭闖入的事就有可能和波特蘭的事有關。」
「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沒有東西失竊。跟蹤者可能不會有興趣偷東西。」
他走到她面前捧住她的臉蛋。「這應該不難查明,」他說。「我們只需要查出這裡遭闖入時,韋康培在什麼地方。應該不難查明他有沒有不在場證明。如果他能交代他在事發當時的行蹤,我們就可以回到席恩的流浪漢闖空門臆測。」
她用力吞嚥一下。「我可以打電話給以前幫我調查客戶的徵信社。唐乃菱或許能查證韋康培的不在場證明。」
「好,你打電話給她。我打電話給席恩,讓他知道狀況。但據我所知,跟蹤者有時會非常詭詐狡猾。想要證明他們有違法情事並不容易。」
她咬咬嘴唇。「我知道。」
「我想要和這傢伙見面。」
「什麼?」
「我想要和韋康培面對面,間他一些問題。」
「不行。」她驚慌地說。「你不能那樣做。」
「別激動,甜心。我和許多有事隱瞞的人打過交道,我一眼就能看出對方說的是不是實話。」
「你瘋了嗎?」她嚷道。「你不能一個人去質問韋康培。萬一他真的是跟蹤者呢?他有可能非常危險。」
蓋比的表情先是驚訝,接著是高興。「擔心我嗎?」
「我當然擔心。別見怪,蓋比,但這是個餿主意。」
「我只不過是要開車去波特蘭見見這個傢伙。就算他真的是跟蹤者,我也不大可能會有危險,因為跟蹤者會糾纏騷擾的只有他的受害者。」
「聽著,如果你堅持要去波特蘭找他,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的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我不要你靠近他。」
「韋康培是個大塊頭,他受過軍事訓練,他在建築工地工作。有概念了嗎?」
「你認為他會把打我打成肉餅,真是的,你對我的男性本領太沒信心了。」
「這跟男性本領無關,」她說。「我不要你為我冒那種險。我是說真的,你不可以一個人去。」
他遲疑一下。「我猜我可以帶些支援一起去。」
「支援?」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我認識的一個傢伙,他是個大塊頭,受過一些軍事訓練,在建築工地待過一陣子。」
「我認識這個人嗎?」
「認識。」
「我們為什麼要大老遠地開車到波特蘭去找這個韋康培?」米契扣好安全帶。
「說來話長。」蓋比戴上墨鏡,發動引擎。「韋康培有微乎其微的可能在陰魂不散地跟蹤莉莉。她已經請徵信社調查他這幾天的行蹤,但我想親自跟他談談。莉莉表明她不要我單獨跟他見面。我不肯帶她一起去。你是折衷方案。」
「可惡!」米契興高采烈地說。「聽來很好玩。有機會打架嗎?」
「可能沒有。但希望總還是有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5:10
第十三章
莉莉瞪著空白的畫布,心裡卻想著蓋比和米契上午出發去波特蘭找韋康培的事。門鈴在這時響起,她前去開門。身穿寶藍色襯衫和牛仔褲的詹珂萊站在門外。
「嗨,」珂萊看來好像幾天沒睡覺了。「我需要找人談談。我可以進去幾分鐘嗎?」
莉莉在心中歎口氣。她又不是心理醫生或姊妹會會長,為什麼都找上她?
「當然可以。」莉莉拉開門。「我沏了茶,要不要來一杯?」
「好啊,謝謝。」
珂萊走進玄關,脫下外套交給莉莉掛好。
「到廚房來。」莉莉說。
「我猜你知道我被瑪琳開除了。」
「聽說了。」
「這又不是世界末日。」珂萊坐在桌邊,望向窗外。「競選總幹事經常被開除。」
「我相信你會找到另一份工作的。」
「我煩惱的不是工作,而是在螃蟹屋出洋相的事。全鎮的人都知道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丟臉過。最慘的是,我只能怪自己不好。」
莉莉從碗櫥裡取出另一個茶杯。「過幾天就會煙消雲散。」
「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怎麼會像那樣追去餐館質問她。大概是氣昏頭了。她竟然指控我和崔佛有染,你能想像嗎?」
莉莉把茶倒進杯子裡。「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跟他上過床?」
「開什麼玩笑?我是專業人員,我不跟客戶上床。」
莉莉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做你那一行的或許得有那個原則。」
「那還用說。」珂萊啜一口茶。「何況,謠傳崔佛喜歡穿女性內衣和高跟鞋。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個人覺得那種事可是掃興得很。」
「現在有什麼打算?」
「過兩天就要離開鎮上。我打算去西雅圖另起爐灶,我在那裡有人脈。但我今天不是來訴苦的。嗯,也許有一點。」
「那麼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珂萊放下茶杯。「瑪琳向來有點霸道和多疑。我以前不大擔心那個,有實力的候選人大多是那樣。但我必須告訴你,在被誣賴與崔佛有染後,我開始懷疑她的精神可能不大正常。果真如此,那你可要當心了。」
「我?我為什麼要擔心?」
「因為我注意到她對你和麥蓋比的關係有點偏執。也許是因為她現在離婚了。但我覺得其中另有隱情。」
電話響起。心想有可能是唐乃菱打來回報調查結果,莉莉立刻接起電話。
她聽到模糊的汽車行進聲。
「喂?」
「韋康培不見了。」蓋比的語氣過度平靜。「他告訴朋友他要去度假。他不在他家。好幾天都沒有人看見過他。你的徵信社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莉莉緊抓著話筒。「你們在哪裡?」
「回月蝕灣的途中。現在快四點了,我們應該會在七點左右到。」
「我會替你們準備好晚餐。」
「既然確知韋康培失蹤了,我覺得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在家。我們不知道他這會兒人在哪裡或在做什麼。」
「天啊,我不會在七點前出事的。事實上,詹珂萊就在旁邊,所以我不是一個人。」
背景裡響起喃喃的說話聲,莉莉猜是米契在跟蓋比說話。
蓋比回到電話線上。「米契要派魯斯過去陪你到我們抵達。」
「用不著。」莉莉看看表。「珂萊離開後,我要去超市買東西,然後到醫院看愛莉。你們進鎮時打電話到醫院給我,我接到電話再回別墅來。那樣我幾乎不會有落單的時候。」
蓋比猶豫一下。「好吧,但是別一個人在海邊散步。」
「我以為你不想嚇我。」
「我改變主意了。害怕反而能使你提高警覺。」
「放心,我不會一個人亂跑的。」
「好。待會兒見。」
莉莉放下話筒。
珂萊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怎麼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最近發生了幾件小事。前天我和蓋比在巴家老屋時,有人闖入這裡。」
珂萊皺起眉頭。「有東西被偷嗎?」
「沒有。魏席恩認為闖入這裡和打昏愛莉的是同一個人。」
「聽他們說是流浪漢幹的。」
「我知道。但令人擔心的是,我在波特蘭的公寓也發生過疑似遭人闖入的事。同樣地沒有東西失竊。蓋比認為歹徒可能是一個名叫韋康培的人。」
「他是什麼人?」
「一個客戶的前任男友。」
「但他為什麼要闖入你的公寓和這裡?」
「他怪我害他的女朋友跟他分手。」
「因為你把她跟別人配成對?」
「是的。」
「天啊!我們在說的是跟蹤者嗎?」
「看來有那個可能,但我希望不是。我有個朋友說我作媒人生意只是等著打官司而已。但我作夢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珂萊歎口長氣。「我還以為我的煩惱多呢。」她站起來。「至少你有麥蓋比照顧你。不然,情況有可能更糟。」
「說的也是。」
「我該走了。答應我,你會小心。」
「放心,我會的。」莉莉起身走向玄關,把坷萊的外套遞給她。「你先前說有事情要告訴我。」
「什麼?喔,對。」珂萊穿上外套。「但和跟蹤者的事比起來就有點不足掛齒了。」
「到底是什麼事?」
「跟瑪琳有關。我不是心理醫生,但我真的認為她有點偏執。再加上她是個非常堅決的女人,總是能得到她要的東西,所以,呃,我只是認為你最好防著她一點。」
「為什麼?」
「因為你有她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麥蓋比。」
「可惡!」米契在蓋比結束通話時說。「我們有麻煩了,是不是?」
「也許。韋康培的失蹤確實使事情變得有點複雜。」
米契凝視他片刻。他見過十二歲的蓋比在廚房做功課時,露出現在這種專注堅決的表情。一切都沒有變,米契心想。蓋比是麥家的異類,但沒有異類到那種程度。
「我不是在說韋康培,」米契說。「我們會有辦法解決那件事的。我指的是你和莉莉的這個狀況。」
「狀況?」
「依我看,你已經越陷越深,無法自拔了。」
蓋比在轉彎後加速。「你在說什麼?」
米契心不在焉地按摩關節炎的膝蓋。他忘了他有沒有吃消炎藥。今天過得有點忙。
「跟莉莉聊過。」他說。
「聽說了。別插手,米契。我和莉莉的關係不關你的事,你沒有權利干涉。」
「我是你的爺爺,當然有那個權利。」
米契盯著道路。出了波特蘭後,公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輛往來。殘存的天光正在消失,柏油路上的白線標示出通往黑暗的路。
他咬緊牙關準備面對往事的回憶。不管他在哪裡或在做什麼,它們總是在每天的這個時候回來糾纏他,在這個無法再漠視黑夜將至的時候。他從多年的經驗中得知,只要天色完全變黑,幽靈就會逐漸消失。它們要到二十四小時後才回來。
在家時,他習慣用一杯威士忌來對付幽靈。但今天他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暫時麻木自己的東西,他只有硬著頭皮面對了。反正不是第一次。
幽靈準時從深淵裡升起。場景是暮色籠罩的叢林,充滿死亡的氣息和極度的恐懼。最慘的是,知道黑夜無法避免和天亮前都無望獲救。
他和索利一起熬過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因為他們知道唯有控制住驚慌,保持絕對的無聲和靜止,活命才有希望。在無情的黑暗中,沒有任何言語和動作,他們相互支持、鼓勵,不讓對方墜入致命的恐懼深淵。
黎明來臨,他和索利還活著。其他許多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他不知道索利是不是每天傍晚都和他經歷著同樣的儀式等待。知道黑夜根本無法避免。
「你到底對莉莉說了什麼?」蓋比問。
米契看著光線消失,無法轉開視線。「只是直率地告訴她,依我看,你深深迷戀上她,我不希望她踐踏你的心。」
「莉莉有暗示說她打算,呃,踐踏我的心嗎?」
每天的這個時候都是怎麼了?日夜的交替總像是永遠完成不了。
「在某種意意義上。」他說。
蓋比凝視著前方的路面。「聽來不像莉莉會說的話。她到底是怎麼說的,米契?」
「嗯,我告訴她,我不希望你受傷害時,她惱火了,說什麼看來她才會是被踐踏的人,因為每個人十分肯定你是覬覦賀氏投資才追求她。」
蓋比點頭。「我可以想見她從哪裡得來的印象。最近有很多人都那樣說。」
「在這種情況下,理所當然的假設。」
「也許吧!」
「我告訴她那是一派胡言。說你是麥家人,麥家人絕不會為錢結婚。說穿了,沒有那麼實際。」
「說得好。」蓋比停頓一下。「她怎麼回答?」
「她提醒我人人都說你是麥家的異類。我告訴她你是異類,但沒有那麼異類。」
「她還說了什麼?」
「讓我想想。我可能有指出麥氏企業是你的最愛。關於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任何事也阻隔不了。沒錯,我聽過那種話。她還說了什麼?」
日夜交替終於完成,幽靈退回黑暗之中。
米契緩緩吐出口氣。「好像認為我可能給了你錯誤的印象。」
「關於什麼?」
「關於你對麥氏企業做的事。」
蓋比抓著方向盤的手握緊。「這一年半來,你不斷告訴我我花了太多時間亂搞麥氏企業。也許你說的對。」
米契使勁吞嚥了兩下。「可惡,麥氏企業是你一手建立起來的,孩子。你拚死拚活地證明給全世界看。」
「我證明了什麼?」
「你明知故問。可惡!在你建立麥氏企業後,沒有人可以說每個麥家人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你認為那是了不起的成就?」
「沒錯。」他凝視著路。「比你知道的更重要。」
「此話怎講?」
「因為有了麥氏企業之後,人們不得不停止說我像毀了兒子一生那樣毀了兩個孫子的一生。」
前座陷入一片寂靜。
「人們真的那樣說過?」蓋比在片刻後說。「當著你的面?」
「有些人當著我的面說,大部分都在我背後說。他們一致認為在辛克和你們的母親車禍喪生後,我不適合撫養你和瑞夫。」
「嗯。」
「他們說我不是兩個小男孩的好榜樣。」米契摸摸下顎。「老實說,他們說的沒錯。但我能怎麼辦?又沒有其他人可以撫樣你們。」
「你可以一走了之,消失不見,讓社工處理我們。」
「胡說八道。沒有做爺爺的會把親孫子交給政府撫養。」
「有些人會。」
「麥家人不做那種事。」
蓋比微微一笑。「瞭解。」
「我要說的是,你很聰明,沒有傚法我的壞榜樣。」米契說。「你很有出息,蓋比。你在建立麥氏企業時,解除了使麥家人都注定失敗的詛咒或厄運。」
「我沒有。」
「什麼意思?那正是你做的事,千萬別忘記。」
「解除厄運的不是我,」蓋比說。「而是你。」
「我?」
「你不明白嗎?爸爸死後你變了。當你改變自己時,你也改變了瑞夫和我的未來。」
莉莉把車停在車道上,打開車門,察看手錶。七點整。沒有看到蓋比和米契的人影,但他們隨時會到。不久前蓋比才在鎮郊打電話給她。
她在出門前打開了門廊燈和屋內的幾盞燈。她抱起在傅氏超市買的兩袋雜貨,步上門廊台階,用鑰匙打開前門。
她走進玄關,用腳把門踢上,抱著兩袋雜貨進入廚房。屋子裡出奇的冷。
她十分確定出門前把暖氣調到了舒適的溫度。
一陣不安的感覺襲向她。遭人闖入的那晚,門廊小室就有股濕冷的穿堂風。
她走到廚房門口端詳客廳,所有的東西看來都沒被動過。也許她把樓上的某扇窗戶留了一條縫。
但是穿堂風不是來自樓梯間,而是來自樓下的走廊。
她的畫室。
她震驚地衝向客房。一轉過轉角,她就看到房門像她出門前那樣虛掩著。但透過窄窄的開口,她可以看出畫室內很不對勁。
恐懼使她不寒而慄,她把房門完全推開。
畫室裡一片混亂。畫架上的空白畫布被割成碎片,畫筆、畫刀和破布散佈在地板上。顏料被抹得地上、牆上到處都是。調色盤翻覆在床上,從素描簿裡撕下來的圖畫被揉成團。
她終於找到穿堂風的來源。冷風來自被打破的窗戶。
看到魏席恩的休旅車停在車道上時,蓋比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等看到莉莉站在門廊上和席恩說話,他才恢復了呼吸。
他踩下煞車,關掉引擎。「出事了。」
「看得出來。」米契打量著門廊。「除非有麻煩,否則席恩不會在晚上這個時候開著車亂跑。」
蓋比打開車門,衝向門廊。莉莉和席恩轉頭望向他。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看來前天闖空門的人又來了一趟。」席恩說。
「這次他把我的畫室搞得亂七八糟。」莉莉顫聲道。
米契拄著手杖步上台階。他皺眉望向莉莉。「你沒事吧?」
「沒事。」她擠出笑容。「但地板、牆壁、床單被弄得到處都是顏料。」
「你說過有個姓韋的傢伙可能在跟蹤她,蓋比。」席恩面色凝重地說。「我本來不大認同,但在看過畫室的慘狀後,我傾向於同意你的看法。」
晚餐後,莉莉隨蓋比回巴家老屋過夜。從浴室出來時,她看到他站在臥室窗前凝望著窗外的夜色。
「在想什麼?」她問。
「傍晚開車回月蝕灣的途中,我和米契談了很多。」他沒有轉身。「麥氏企業顯然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重要。」
「噢。」她繫緊浴袍腰帶,坐到床尾上。
「他說麥氏企業向世人證明,他沒有毀了瑞夫和我。」
「你怎麼說?」
蓋比放下窗簾,轉身面對她。「說他是瑞夫和我成功的原因。我多年前就知道了,但一直沒有告訴他。」
「麥氏企業對你爺爺很重要,但你和瑞夫對他更重要。」
蓋比坐到她身旁,望著在梳妝台鏡子裡的他們。「他真的擔心你會傷了我的心。」
她設法輕笑一聲。「你有沒有向他保證那種事不大可能發生?」
蓋比默不作聲。
她靜止不動。「蓋比?」
「什麼?」
「你沒有讓他認為我真的會傷你的心吧?」
「當然沒有。」他滿不在乎地說。「我是麥家人。」
她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
「你在迂迴婉轉地告訴我,你認為我們的關係不只是一段短暫的戀情嗎?」她低聲問道。
「從一開始對我就不只是那樣。」
她幾乎說不出話來。「但我以為我們都同意我們並不速配。」
他聳聳肩。「你們賀家人可能比我們麥家人擔心那種事。」
「你應該是麥家的異類。」
他轉身把她輕輕地推倒在床上,然後傾身親吻她的喉嚨。
「沒有異類到那種程度。」他說。
第二天早上他們回賀家別墅清理畫室。答錄機裡有唐乃菱的留言。留言簡單扼要。「打電話給我。」
莉莉抓起電話撥號。
「查到了什麼?」她劈頭就問。
「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從早上六點就一直打電話給你。」
莉莉瞥向蓋比。「出去了。」
「是嗎?」乃菱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沒想到月蝕灣會有事情讓一個世故的都市女孩夜不歸營。」
「乃菱──」
「我找到韋康培了。」乃菱換成談公事的語氣。「你在月蝕灣的這整段期間,他都有強而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是什麼?」
「他和一個死黨在加勒比海潛水。他們住在聖托馬斯島的一家旅館。我問過當地的幾家潛水社,還打電話到他的旅館房間。他在那裡,莉莉。他不可能昨天飛回奧勒岡,開車到月蝕灣,然後趕在今天早晨回到島上接我的電話。」
「原來如此。」莉莉望向蓋比,他正注意地聽她講電話。「我不確定那是好消息或壞消息,因為那表示我們得重新開始。但無論如何,謝謝你的調查。」
「別客氣。對了,你那天在街上對他說的話顯然起了作用。我和他談了很久。他說現在他明白他和蘇惠瑟並不合適,還說他可能真的像你說的那樣需要一個戶外型的女人。」
「真是想不到。」
「還有什麼需要我替你調查的嗎?」
「目前沒有。」
乃菱遲疑一下。「除了韋康培以外,你還能想到誰有可能會騷擾你嗎?不甘心分手的舊男友?」
「沒有。」
「你確定嗎?」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一年來的社交生活是什麼樣子,乃菱。連乏善可陳都不足以形容。」
蓋比聳起一道眉毛,她假裝沒看到。
「也許你應該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事件。」
「問題是,我看不出有其他的角度。」
「要知道,如果不是昨天你的畫室被搗毀,我會說有人闖入你的公寓和你家的別墅尋找某樣東西。」
「我想像不出會是什麼。我告訴過你,沒有東西失竊。」
「令人猜不透的地方就在這裡。你要多加小心,莉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5:55
第十四章
「我仍然要說這是個餿主意,」莉莉不悅地說。「但讓我們速戰速決吧。」
她跨著堅定的大步,沿著走道走向研究中心的新廂房。蓋比帶著愛莉的監視相機連忙跟上去。
幽暗的走道盡頭有一扇膠合板做的臨時門,分隔未完工的廂房和主建物,一條松掛著的施工警告膠帶擋住去路。蓋比彎腰從膠帶下方鑽過去,發現膠合板門末上鎖。他打開門,讓莉莉進入新廂房。
她走進未粉刷的走道,然後停了下來。
「你是不是該開始拍照了?」她低聲說。
「對。」
他走向最近的房間,打開房門。窗外的停車場燈光照出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沒有冷凍外星人。」他宣佈。
「天大的驚奇。」她把頭探進房間。「快點拍照,我們還有一大堆房間要拍。」
他舉起沉重的監視相機按下快門。鎂光燈的強光在剎那間照亮整個房間,但房間隨即又陷入黑暗之中。
「好極了。」莉莉說。「這下子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眨了幾下眼睛。「下次我拍照時閉起你的眼睛。」
他走向走道對面的房門,打開它,照了另一張空房間的相片。然後到下一扇房門前重複相同的動作。他們就這樣開門,拍照,關門地拍完半數的空房間。
「我想愛莉不會滿意這些相片。」莉莉說。「她決心找出證據證明政府偷偷把外星人屍體移到月蝕灣來。
「別擔心愛莉。她是陰謀論專家,記得嗎?專家總是有辦法把事實編成一套新理論。」
他打開下一扇門,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鎂光燈一閃,一個女子大聲叫喊。不是莉莉,是別人。房間裡有人。不是冷凍外星人,是溫暖的人體。
鎂光燈的強光照出兩個人。紅色小內褲繃在亢奮慾望上的男人,以及穿著緊身黑皮衣和高跟黑長靴的女人。
費德盛和桑瑪琳。
「唉呀!」蓋比說。「愛莉猜的沒錯,但她絕對想不到他們解凍了兩個冷凍外星人。」
一時之間,四個人都傻了眼。瑪琳終究是天生的政治人物,訓練有素的本能使她第一個回過神來。
「把相機給我。」她叫道。
「抱歉,不是我的,無權給你。」蓋比立刻退後一步。「私人財產,受憲法保障。」
「我叫你把那個該死的相機給我。」瑪琳撲向他。
「天啊!把相機給她。」莉莉說。
她搶過他手中的相機扔給瑪琳,像是把大蒜和銀十字架丟向吸血鬼那樣。
「我們走。」她抓住蓋比的手臂,把他拖出門口。「快點。」
她拔腿就跑。蓋比費了點勁才跟上她。
「不知道女人穿高跟鞋也能跑得這麼快。」他說。
等他們抵達主建築物時,他笑得太厲害而不小心衝斷了施工警告膠帶。
「愛莉說的沒錯,」他捧腹大笑地說。「新廂房裡確實有奇怪的活動在進行著。」
「桑瑪琳沒收了相機?」愛莉一巴掌用力拍在作戰室的桌子上。「可惡!我擔心的正是這樣。她不是他們的同志,就是他們的傀儡。」
莉莉忍住呻吟。情況不大妙。好消息是愛莉似乎恢復正常了。
「我個人認為,傀儡的可能性比較大。我想像不出瑪琳會參與掩飾外星人屍體和高科技飛碟秘密的陰謀。光是參選就夠她忙的了。」
愛莉微微瞇起眼睛思索蓋比的話。「我猜你比任何人都瞭解她。」
「我猜也是。」莉莉愉快地附和。
「我懷疑她有改變多少。」蓋比慢條斯理地說。「她獻身給一個主義,那個主義叫桑瑪琳。」
「最近幾年她都在搞政治,」愛莉說。「很容易結交到奇怪的夥伴。」
莉莉想到身穿紅色小內褲的德盛。「我同意。」
「我們昨晚在新廂房內沒有看到重型實驗室設備,也沒有發現冷凍外星人的證據。」葦比說。「如果那些外星人屍體被搬進了研究中心,那麼它們被藏得很好。」
「那是預料中事。」愛莉猛點頭。「早該知道不會這麼容易,我們必須繼續挖掘。也許是真的挖掘,如果他們把實驗室藏在地底下。」
「想了就發抖。」莉莉咕噥。
「我的工作會繼續下去。」愛莉向他們保證。「這次多虧有你們。可惜你們永遠不會受到公開表揚,因為我們必須保持隱密。」
「我們瞭解。」蓋比說。
「我們不要任何公開表揚。」莉莉說。「知道我們盡了愛國的責任,就是最好的回報,對不對,蓋比?」
「對。」蓋比站起來。「人怕出名,豬怕肥。如果我們的密探身份曝光,將來就沒有機會幫你的忙了。」
莉莉已經來到門口。「不想要那樣。」
「沒錯。」愛莉點頭。「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需要再次借助兩位。」
下午他們到海邊散步。
「你和費德盛有多熟?」蓋比問。
那個問題令她意外。
「德盛?」她停下腳步。「一點也不熟。大約六個月前,他搬進波特蘭的那棟辦公大樓。我說過,我跟他聊過一些工作上的事。如此而已。」
「你說過他想買你的作媒程式。」
她聳聳肩。「我告訴他那是非賣品。」
「也許他認為他可以用別的方法取得。」
「別的什麼方法?」她問,接著恍然大悟。「天啊!你該不會真的認為德盛會企圖盜取它吧?」
「今天早上我打電話去張伯倫大學公共事務辦公室查過,他們在本周和下周都沒有要舉行任何會議。費德盛說他到鎮上來參加研討會是在說謊。」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
她又開始往前走。「好吧,也許他說來開會是瞎掰的。我可以理解他為了說服我把程式賣給他而跟我到月蝕灣來。但我無法想像他真的會闖入我的公寓和別墅。」
「為什麼?你有他要的東西卻不肯賣他。也許他覺得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德盛是性治療師呀!」
「執業時間並不長。」
她再度停下腳步。「你說什麼?」
「打電話到張伯倫大學後,我跟我在波特蘭認識的一些人談過,又上網做了一些調查。發給費德盛專業文憑的學校是一間郵購組織。」
「什麼意思?」
「證件工廠。你付錢,他們就給你一張好看的證件。」
「換句話說,他的文憑是偽造的?」
「不妨說他的母校在學術標準方面不大嚴格。」
想到在德盛的候診室裡見到的那些女人,她忍不住打個哆嗦。「談到等著打官司,我還以為我是高危險群。」
「奇怪你會提到官司這個字眼。」
「怎麼了?」
「費德盛在變成性治療師之前惹了不少官司。」
她呻吟一聲。「他之前做什麼行業的?」
「網路投資公司負責人,投資重金在一些平空消失的網際網路企業上。」
「你是說德盛是十足的騙子?」
「不是。據我上午所知,至今仍無人能證明這一點。費德盛顯然十分擅長待在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色地帶。但像那樣的人可能不會對竊取電腦程式有所顧忌。」
「太好了。」她雙手一攤。「現在該怎麼辦?」
「我認為我們應該找費德盛談一談。」蓋比說。
他們走向汽車旅館的七號房間,蓋比敲了兩下門。德盛立刻把門打開,他看來一點也不驚訝看到他們站在門外。
「我正在想兩位什麼時候會來。」他說。
莉莉不悅地看著他。「我們來找你談一談,德盛。」
「顯而易見。」德盛拉開門。「請進。我相信不會需要很久。我一個小時後要去和瑪琳開會。」
莉莉戒慎地走進房間。「開會?」
「我即將接任她的競選總幹事。」
「我不懂。」莉莉停頓一下。「你要接替珂萊?」
「瑪琳昨晚做的決定。」德盛說。
「她用那種方式挑選競選總幹事?」蓋比進入小小的旅館房間。
「少跟我耍嘴皮子,」德盛怒氣沖沖地用力關上房門。「我不吃那一套。」
「恭喜你,德盛。」莉莉平靜地說。「我不知道你對政治感興趣。」
「本來沒有,直到遇見瑪琳。」他突然兩眼發亮。「她顯然需要我。」
他是說真的,蓋比靠在門板上心想。這是怎麼回事?
莉莉端詳著德盛。「為什麼說瑪琳需要你?」
「她是個出色的候選人,但從她開除詹珂萊的衝動中可以看出她不夠成熟幹練,而我正好可以彌補她的不足。」
「原來如此。」莉莉說。「加入瑪琳的競選團隊是否表示你不再在波特蘭執業?」
「那還用說。」德盛聽來有點不耐煩。
「那你的客戶怎麼辦?」她問。「你就這樣丟下她們不管了嗎?」
「波特蘭還有其他的性治療師,我確信她們不會有事的。」
「可能不會更糟。」蓋比說。
德盛眉頭一皺。「事有輕重緩急。新的競選總幹事上任刻不容緩。在這節骨眼上失去衝力會對瑪琳造成極大的殺傷力。」
「是啊!」蓋比說。「新舊交接不能有空檔。我瞭解。但你的犧牲就大了。」
「瑪琳的候選人地位比我的私人生意重要。」
「你說是就是。」
「她可以為這個國家做許多事,」德盛的聲音充滿熱忱。「我可以幫助她把潛能發揮到極至。」
「你的愛國責任是幫助她當選,對不對?」蓋比問。
德盛臉色一沈。「我不想浪費時間解釋你們無從瞭解的事。我們談生意吧!」
莉莉清清喉嚨。「我們不是來談生意的。」
德盛不屑地哼一聲。「別把我當傻瓜,我知道你們來此的目的。」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蓋比身上。「我們都知道瑪琳當選後會有許多權力。你要我保證她以後會見你,對不對,麥蓋比?像你這種地位的人喜歡有達官顯貴的朋友。」
莉莉目瞪口呆。「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德盛瞥她一眼。「怎麼,麥蓋比沒有告訴你,他打算怎麼使用那些相片嗎?」
「我們根本沒有相片。」莉莉說。「相機被瑪琳沒收了,記得嗎?」
「少來了!我知道你們昨晚有兩台相機。」
「為什麼那樣說?」蓋比問。
「瑪琳要你們把相機給她時,你們幾乎是立刻交給了她。如果不是有第二台相機,你們怎麼會給得那麼乾脆?」
「事情不是那樣的。」莉莉憤慨地說。
「備分相機是老掉牙的慣例了,」德盛說。「那樣可以讓攝影師有時間避開不愉快的正面衝突。受害者自以為沒收了可以作為證據的底片,等發覺有另一組相片時,已經太遲了。」
「聽來你很熟悉這些手法。」蓋比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6:02
「我沒有告訴瑪琳,因為我知道那會使她心煩。既然當了她的競選總幹事,處理這種事就是我的職責。我絕不會讓她步她丈夫的後塵,被卑鄙的勒索毀了政治前途。」
「你怎麼可以暗示我們會做那種事?」莉莉怒不可遏地說。「我們不是來勒索瑪琳的。」
德盛根本不理她。「告訴我你要什麼,麥蓋比。只要你銷毀那些相片,我一定讓你如願以償。」
「我們要的是一些回答。」蓋比平和地說。
德盛大惑不解地皺起眉頭。「回答什麼?」
「你有沒有闖入莉莉在波特蘭的公寓?」
德盛愣了一下,然後從椅子裡跳起來,氣得全身發抖。「你們瘋了嗎?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為了找她的電腦程式。」蓋比說。「別演戲了。演得很逼真,但沒有那麼逼真。」
「我沒有闖入她的公寓。」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準確。
「那麼她在月蝕灣的別墅呢?」蓋比問。「我猜那也是你,但我承認那件事因白愛莉受攻擊而把人搞得有點糊塗。」
「我不認識什麼白愛莉。」德盛咬牙切齒地道。
「也許那終究是不相關的事件。」莉莉對蓋比說。
他搖頭。「我不知道。我沒辦法接受巧合這種事。」
「巧合是會發生的。」她指出。
德盛轉身面對她。「夠了,你們兩個。休想這樣誣賴我。你們什麼也證明不了。」
「我們是證明不了。」蓋比說。
德盛似乎鬆了口氣。「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們來找你,而沒有去找警察。當然啦,如果你寧願我們去找瑪琳,我們可以那樣做。她也許會有興趣知道你以前在賣網路投資時的法律問題。」
德盛一臉震驚。「瑪琳絕不會聽你的。」
「那可不一樣,」莉莉說。「她和蓋比是老交情了。如果蓋比告訴瑪琳,他認為你不是競選總幹事的適當人選,我想她會聽他的。」
「你們沒有權利那樣做。」德盛結結巴巴地說。「一切都未被證實。」
「我們只想確認你搜查莉莉的東西找尋她的作媒程式。」蓋比說。
德盛突然轉向窗戶,望著窗外的停車場。「我沒有闖入莉莉的公寓或別墅。」他以平板的語調小心翼翼地說出每個字。
蓋比密切觀察著他。「也許你沒有闖入她的公寓。也許你是用偷偷複製或從清潔工那裡騙來的鑰匙,開門進去的。」
莉莉吃驚地看他一眼,張開嘴巴但隨即又閉上。
「別墅比較麻煩。」蓋比繼續說。「你沒有鑰匙,所以不得不把門撬開。第二次你砸破一扇玻璃窗。但那時你已經聽說莉莉被跟蹤的傳聞了。你故佈疑陣地搗毀她的畫室,希望我們繼續認為那是跟蹤者幹的。」
「我不是跟蹤者。」
「我們沒有說你是。」蓋比說。「但我認為瑪琳不會想和一個模仿跟蹤者,或私闖民宅的競選總幹事扯上關係。有損形象,要知道。」
「那是謊話。我沒有搗毀莉莉的畫室,你們不能對我這樣做。」
「我們只想知道實情。」蓋比說。
「可惡!我不會讓你壞了我的大事。」
德盛突然轉身撲向蓋比。
「德盛,不要這樣。」莉莉喊道。「快住手。這樣解決不了問題。」
但德盛已經不可理喻了。蓋比往旁邊一閃,及時躲過德盛的第一波攻擊。但德盛以驚人的速度轉身再度撲向他。這次蓋比發現自己被困在角落裡,一邊是電視,另一邊是落地燈。
他別無選擇地矮身躲過德盛揮來的拳頭。德盛一拳擊中牆壁,痛得他倒抽口氣。蓋比乘機抓住他的腿用力推,衝力使得兩人跌倒在地上。德盛被壓在下面,發狂似地掙扎反擊,其中一拳擊中蓋比的肋骨。他拚命扭動身體企圖掙脫。
蓋比終於把他壓制住,用身體壓得他無法動彈。
德盛瞪著他。蓋比感覺到他突然放鬆,暴戾之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不希望她受傷害,你瞭解嗎?」德盛嗄聲道。「你要我做什麼我都依你,只要別傷害她。」
「聽著,德盛,沒有人想要傷害瑪琳。我們只想知道實情。」蓋比緊抓著德盛的肩膀。
「好,我說。我確實進過莉莉的公寓,但我是跟著清潔工一起進去的。」
「那麼容易?」
德盛點頭。「就是那麼容易。只是告訴他們我是來查電路問題的。當你穿著繡有名字的制服時,人們就會相信你。」
莉莉靠過去,蓋比感覺得出她的震驚,他瞥向她握拳的雙手。她用力得指節都泛白了,但她的聲音出奇的平穩。
「德盛,你真的那麼想要作媒程式嗎?」她問。「我告訴過你,它沒有魔力。只不過是我配合大量常識使用的標準個性分析程式。」
德盛望向她。「別傻了,我要的不是那套無聊的作媒程式,而是你的客戶資料。」
「我的客戶資料?」
「你還不明白嗎?」德盛不屑地哼一聲。「該死!你真的不知道你擁有的是什麼,對不對?你不知道那些客戶資料的價值嗎?你有全奧勒岡州某些最成功、最富有、最有權勢的人的詳細背景資料。」
「但你耍那些資料做什麼?」
「去問問你的男朋友呀!我確定他瞭解那種資訊最近值多少。」
「很大一筆錢。」蓋比放開德盛站起來。「翔實的客戶資料現在是市場上最搶手的商品之一。公司行號、投資者、政治人物、慈善組織,凡是你想得到的都有,它們都會花大錢去買那些富人的資料。」
「你根本沒有興趣寫書,對不對?你從一開始就覬覦我的客戶資料。你打算把我的檔案賣給誰?」莉莉問。
德盛皺眉蹙額地緩緩坐起來。「我還在整埋名單時,你就說『密約』打算歇業。發覺你是認真的時,我只想搶救那些資料。我提議購買你的程式,心想客戶名單會附在其中。但你不肯賣。」
「於是你試圖用偷的。」
「我並沒有打算偷走檔案,」德盛竟然一臉氣憤地說。「我只是要複製一份。」
「那還不叫偷竊?」莉莉問。
他的下顎繃緊。「反正你也用不到那些資料。」
「你在波特蘭找不到她的檔案,於是跟蹤她到月蝕灣來。」蓋比說。「餐館那晚你遇到最佳的客戶人選──桑瑪琳。一個亟需金主名單的政治人物。」
德盛的表情又激動了一下。「她需要那些名字和那些人背景資料。」
莉莉張嘴欲言。蓋比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突然之間他覺得十分厭煩。他搖了一下頭。她看到後,閉嘴不語。
「我們走吧!」他說。
她再瞥德盛一眼,然後走向房門。
「等一下。」德盛抓住電視機邊緣站起來。「你們打算怎麼做?你們不可以把瑪琳扯進來,她跟這件事無關。」
「放心,德盛,」蓋比開門。「我們什麼也不打算做。我說過,我們只想知道實情。只要你不再打擾莉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如果你再動歪腦筋,我會直接報警和通知媒體。」
德盛一臉驚駭。「瑪琳的競選經不起這樣的醜聞。」
「我知道。」蓋比說。「只要你不再打擾莉莉,我保證不再追究。」
「我發誓我不會再打擾她。」德盛氣急敗壞地說。「我保證。」
「那就這樣說定了。」蓋比說。
他握住莉莉的手臂,帶她離開旅館房間。
「莉莉,等一下。」德盛來到門口。「如果你改變心意,我想要買下那些客戶檔案的提議仍然有效。」
「不可能的,德盛。那些檔案已經銷毀了。」
「我不相信。考慮、考慮我的提議。麥蓋比和李氏軟體的李湯姆都是你的客戶,那樣的資料價值連城。」
「我不知道李湯姆的資料怎樣,但蓋比的資料對任何人都沒有幫助。」莉莉說。
德盛皺起眉頭。「你那是什麼意思?」
「大部分都是假的。」莉莉解釋。「他在填寫『密約』的問卷時撒下彌天大謊。」
他們上車駛離汽車旅館。
「他不相信我銷毀了客戶檔案,對不對?」莉莉在片刻後說。
「你有嗎?」蓋比盯著路面。
「到這裡的第一天就銷毀了。只要客戶資料還儲存在我的電腦裡,我就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他們的隱私會受到保護。所以我取出硬碟,趁漲潮時把它扔進死手灣。電腦的其餘部分還在我車子的行李廂裡。」
「那些檔案僅有的備份都在那個硬碟裡?」
「是的。」
「那樣應該解決了隱私問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6:30
第十五章
第二天,莉莉起床後就開始畫畫,而且畫得頗為得心應手。到了下午快兩點時,她才發現說好中午要過來吃飯的蓋比並沒有出現。也許他有公事或電話耽擱了。她決定散步過去找他。
她穿過懸崖,來到巴家老屋後方。她繞過屋子,想看看蓋比的車在不在。車道上除了他的積架外,還有一輛黑色大轎車。那種專門在機場接送旅客,附專職司機的大型高級轎車。蓋比顯然是有公事纏身。在專心看小說的司機沒有注意到她。
她繞回到屋子後方,悄悄打開後門、溜進廚房。如果蓋比在應付重要的客戶,她不想打擾到他們。
從客廳傳來的低沈交談聲使她戛然止步。她認得那兩個聲音。
她頓時火冒三丈地衝到門口。
索利和蓋比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一木皮面裝幀的活頁簿和一疊電腦報表。
「爺爺,你怎麼可以這樣?」
索利猛地抬頭,隔著老花眼鏡望向她。她可以發誓他臉紅了。
「莉莉。」
蓋比默不作聲地看她一眼,然後懶洋洋地倚進沙發角落,一條手臂橫在沙發背上。
她不理會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索利身上。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問。「算了,不用解釋,我很清楚你來此的目的。」
索利眨眨眼。「是嗎?」
「跟茶几上的那些文件一樣顯而易見。」她靠近幾步。「你到這裡來是想收買他,或是想嚇跑他。哪一個?」
「親愛的。」索利用安撫的語氣說。
她隱約注意到有汽車沿著車道抵達的聲音,但沒有多加理會。
「你認為他想要跟我結婚是為了染指賀氏投資,對不對?你開出什麼條件要他離開我的人生?還是你恐嚇他?」
前門「砰」地一聲開敢,米契怒氣沖沖地進入屋內。
「誰在恐嚇我的孫子?」他咆哮。他停下來,橫眉豎眼地瞪著索利。「你以為你在做什麼,姓賀的?」
「事情不是表面上看來那樣。」索利說。
「我不信。」莉莉說。「你跟爸媽談過,對不對?他們告訴你我在和蓋比交往,於是你就貿然斷定他覬覦賀氏投資而追求我。」
「談到貿然斷定──」蓋比溫和地說。
她瞪他一眼。「你別管,這件事和你無關,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的事。」
「還有我。」米契用拇指戳戳自己的胸膛。「別忘了我。這件事我也有分。」
「是啊!」蓋比自我解嘲道。「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莉莉再度把注意力轉向索利。「我知道你是在為我著想。我知道每個人都認為蓋比在覬覦賀氏投資,但那完全是胡說八道。」
三個男人都瞪著她看。
「胡說八道?」索利小心翼翼地重複。
「對,胡說八道。」她揮出一隻手。「他絕不會為金錢的理由跟我結婚。他姓麥。麥家人不做那種事。」
索利清清喉嚨。「常聽人說蓋比是麥家的異類。」
「沒有異類到那個程度。」她回嘴。「還有,你無法收買他或嚇跑他。麥家人不吃那一套。」
「她說的沒錯。」米契說。「如果蓋比想要娶她,再多的金錢或恐嚇都趕不走他。」
「這帶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莉莉說。「就像我在電話上跟媽媽說的,蓋比根本沒有向我求過婚。對不對,蓋比?」
「對。」蓋比說。
「這是怎麼回事?」索利靠手杖把自己從沙發裡撐起來,陰沉著一張臉轉向蓋比。「我所獲得的印象是,你對我的孫女是認真的。如果你以為我會坐視你無限期地跟她同居,那你可以改變主意了。」
米契皺起眉頭。「索利,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在我們被無禮它打斷之前,我正在向蓋比提出一項方案。」
米契滿臉狐疑地瞪著他。「哪種方案?」
蓋比望向莉莉。「你爺爺在概述跟你結婚的財務好處。要知道,你的嫁妝是賀氏投資三分之一的股權。」
「好處?」莉莉瞪著索利。「你企圖賄賂他跟我結婚?」
「只是想讓他瞭解我們會很樂意他成為家族成員。」索利溫和地說。
「可惡!」米契輕聲吹聲口哨。「不得不稱讚你,索利。沒想到你那麼有判斷力。」
莉莉目瞪口呆。「你不是想出錢擺脫他,你是想為我買進他。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
索利渾身一僵。「這有什麼好丟臉的?我以為你要蓋比。」
「天啊!爺爺,這就像給他錢叫他娶我。如果他娶了我又得到一部分的賀氏投資,大家都會說他是為了錢才娶我。」
「所以我拒絕了他的提議。」蓋比輕聲回答。
莉莉猛地轉身面對他。「你拒絕了?」
「可惡!」米契揮揮手。「你怎麼會做出那種蠢事?你原本可以人財兩得的。」
「我有什麼選擇呢?」蓋比指指茶几上的文件。「如果我簽了字,莉莉永遠都會懷疑我是不是為了她繼承的財產才娶她。」
「不,我不會。」莉莉連忙說。
蓋比望著她。「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但我恐怕無法接受你和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我剛剛才向索利解釋完那一點。」
「如果我放棄我在賀氏投資的股份呢?」她問。
索利對她怒目而視。「我不會讓你拋棄你的財產繼承權,小姑娘。那樣是不對的。我拚死拚活地建立那家公司,為的就是你、安娜和尼克。」
她知道放棄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對爺爺會是一大打擊。
「看來我注定要被我繼承的財產害得嫁不出去。」她嘟囔。
「那要看情形而定。」蓋比說。
她望向他,心中燃起希望。「什麼情形?」
「如果你同意嫁給我,而你家又堅持給你嫁妝,那麼你可以把你那份賀氏財產放進我們子女的信託基金裡。你覺得如何,索利?」
索利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也是個辦法。」
「沒問題。」莉莉開心地低語。
蓋比站起來。「你願意嗎?你願意嫁給我嗎?」
米契和索利都靜止不動。好像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她的回答,她心想。
「好啊!」她輕聲說。「但是你真的不必拒絕接受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我知道你不是想靠結婚發財的人。」
他緩緩露出微笑。「甜心,如果我想要賀氏投資,我會等你爸爸把它放在市場上出售時,再買下整個公司。」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啞口無言地看著他。
莉莉和索利的目光交會。他咧嘴而笑,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她說。「那樣會簡單許多。」
「壓根兒沒想到那個。」米契咕噥。
「也許是因為做生意不是你的專長,米契。」索利說。
蓋比握住莉莉的手腕。「來吧,我們找個地方私下談談我們的私事。」
他們走出前門,沿著小徑走向海邊。
「你剛剛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她問。
「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他握緊她的手。「你說願意嫁給我時,是真心的嗎?」
「是的。但你不必為了我放棄三分之一的賀氏投資,真的沒有那個必要。」
「有那個必要。」
「為什麼?」
他停下腳步,把她轉過來面對他。「因為我姓麥。麥家人就是會為了他愛的女人放棄大筆財富。」
他愛的女人。
「噢,蓋比,」她投入他的懷裡。「我愛你。」
他親吻她。
她在一時衝動之下來到這裡。她不知道她要找什麼,只希望看到時就會知道。
莉莉把車停在珂萊的紅色小轎車後面,然後下車走向門廊台階。小轎車的四扇車門和行李廂蓋都大開著,行李廂裡已經塞了兩個旅行箱和一個檔案箱。
屋子的前門砰地一聲打開,珂萊低著頭,提著一個超大旅行箱出來。她穿著運動衫和跑鞋,頭髮束成馬尾。
屋子裡的收音機大聲播放著政治脫口秀。
「需要幫忙嗎?」莉莉大聲問。
氣喘吁吁的珂萊猛地停下抬頭,好像被嚇了一跳。
「莉莉。」她放下旅行箱。「不好意思,沒聽到你來。有什麼事嗎?」
「你跟我說過今天要離開鎮上,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幫忙打包。」
「謝謝。」珂萊望向汽車的行李廂,然後低頭看看好不容易才拎到門口的大旅行箱。「我開車只帶走不可或缺之物。搬家公司兩點會來搬其餘的東西。」
「告訴我該去哪裡。」
「辦公室好了。我正開始對臥室和浴室下手。如果你願意負責廚房,我會感激不盡。」
「沒問題。」莉莉進入前門。
珂萊跟著進屋,走過去關掉收音機,屋內頓時一片令人侷促不安的寂靜。
「你真夠朋友。」珂萊說。「不像其他人根本懶得出現,都說臨時有事。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莉莉清清喉嚨。「紙箱在哪裡?」
「廚房旁邊的洗衣間裡。」珂萊說。「廚房就拜託你了。流理台上有咖啡和麵包,需要就自己動手。」她朝前門廊走去。
莉莉走進廚房,打開碗櫥門,迅速檢視一下內容,評估需要如何裝箱,然後到洗衣間去找紙箱。
小小的洗衣間裡擠滿各種雜物。洗衣機和烘乾機上方的架子上擺著肥皂、洗衣粉、漂白劑、冷洗精、去污劑和玻璃清潔劑。角落的水桶裡插著掃帚和拖把;水桶邊的地板上有個籃子,籃子裡裝滿抹布。
洗衣機和烘乾機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空紙箱。她移開兩個大型紙箱,準備去拿那個看來很合適裝銀器的中型紙箱。
當她把大紙箱放到抹布籃旁邊時,她注意到籃子最上面那塊縐巴巴的寶藍色布料。藍布沒有褪色或撕裂,它看起來很新。
它看起來很眼熟。她對色彩有畫家的好眼力,她記得它們。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別太興奮。也許沒什麼。也許只是一塊抹布。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籃子裡,拿出那塊寶藍色的布把它抖開。它是珂萊到別墅警告她──瑪琳仍然要蓋比──那天所穿的襯衫。
襯衫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對勁。沒有裂縫或破洞可以解釋它為什麼被扔進抹布籃裡。也許是不小心從洗衣籃裡掉出來的,她心想。
她把襯衫轉過來檢查它的背面。
右袖口上幹掉的紅色顏料使她心底一涼。
「該死!」她低語。
懷著萬分之一可能找到答案的希望,她在今天上午來到這裡。許願要當心,因為很可能如願以償。
「你在裡面做什麼?」珂萊來到洗衣間門口。「找不到紙箱嗎?我──」
她看到莉莉手中的寶藍色襯衫時,突然住口。她的目光射向被顏料弄髒的袖口。
「是你搗毀我的畫室。」莉莉把襯衫放在洗衣機上。「我就知道一定找得到證據。亂塗亂抹那麼多顏料,衣服上不可能不沾到一些。」
珂萊臉色煞白,使勁吞嚥了兩下才有辦法說話。
「你什麼也無法證明。」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什麼也無法證明,聽到沒有?」
「也許吧!除非你沒有把愛莉的相機丟掉。但我相信你沒有那麼笨。你把它扔進海灣裡了嗎?我就是那樣處裡我的客戶檔案。」
珂萊淚水盈眶,看來瀕臨崩潰。
「犯不著傷害愛莉,」莉莉說。「她和這件事無關。你知道如果你下手重一點會有什麼後果嗎?她的年紀大了,珂萊,你有可能會要了她的命。」
「我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你在胡說什麼。又沒有人逼你打傷她和搶走她的相機。」
「我非拿到那台相機不可。」珂萊的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你不明白。她拍到了相片。」
「你闖入賀家別墅的相片?」
「我到離開時才看到她。我把車停在附近的樹林裡。但在把車開走時,我看到她的小卡車停在路的對面。她不在車裡,所以我知道她可能在附近進行她愚蠢的例行監視。我擔心她可能看到我離開賀家別墅。」
「天啊,珂萊,你和我一樣清楚她注意到你在別墅附近也無所謂。沒有人會把愛莉的話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她有點古怪。」
「不久後,她拿著那台該死的相機從樹林裡出來。我慌了。如果她聲稱案發當天看到我在別墅附近,那麼當然不會有人理她。大家都知道她對在研究中心工作的人疑神疑鬼。但是,如果她拿出印有日期時間的相片,人們一定會注意。」
「你跟蹤她回家,伺機奪取相機,對不對?她知道她被跟蹤了。」
「我監視她一段時間,但知道她遲早會回家。我搶先一步抵達她的住處,把車藏在樹林裡,躲在她家後門廊的柴棚後面等她。」
「你預謀攻擊她。」
「我沒有。」珂萊用手背擦掉眼淚。「我也不清楚要怎麼做。我無法思考。我大概是想在她進屋時,乘她不備搶走相機。」
「但她不知何故繞到後面去檢查後門,你見機不可失,抓起花架就往她頭上砸。」
「我不是有意傷害她,」珂萊提高了嗓門。「我只想要她的相機。」
「你怎麼會想到要竊取我的客戶檔案?」莉莉往後靠在烘乾機上。「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費德盛說了什麼?」
憤怒使珂萊脹紅了臉。「費德盛到研究中心找瑪琳的那天,我在隔壁辦公室聽到他向她吹噓那些檔案,保證說可以替她弄到手。他靠它們取代我的職位。」
「於是你決定搶在費德盛前面把檔案弄到手,然後傚法他利用它們謀得另一份工作?」莉莉問。
珂萊再度淚水盈眶。「但是我闖入別墅後找不到你的電腦,等我出來時又看到帶著相機的愛莉。沒有一件事順利。平白冒了那麼大的險。真是不公平。」
「那天你到別墅警告我提防瑪琳時,聽到我和蓋比通電話。你得知我們推測可能有個跟蹤者在糾纏我,於是你又來搗毀我的畫室,增加跟蹤者推論的可信度。」
「我嚇壞了。這裡是月蝕灣。我知道如果一個賀家人和一個麥家人向魏席恩施壓,他可能真的會認真調查。我不知道那會有什麼結果。我只知道只要大家繼續歸咎於跟蹤者,我就不會有東窗事發的危險。」
「哦,珂萊,」莉莉搖頭。「你在想什麼?」
「你是怎麼猜出來的?」珂萊憤懣地問。
「排除法。蓋比和一個私家偵探查出唯一真有可能跟蹤我的人並沒有涉案。我們去質問德盛時,他堅決否認涉入月蝕灣這裡的闖入案。」
「你真的相信那個卑鄙小人的話?」珂萊嗤鼻道。
莉莉聳聳肩。「破門而入不是他的作風,他是那種靠一張嘴走天下的人。」
「那麼瑪琳呢?她應該也在嫌犯名單上,她是那些檔案的最大受惠者。」
「瑪琳對於她想要的東西向來直率,她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人。而你,正好相反。」
珂萊瑟縮一下。「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瑪琳說你和崔佛有染時,並沒有說錯,對不對?」
「我說過,我沒有跟崔佛上床。」
「我不信。」
珂萊戒慎地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我和傅拉瑞約會的那年夏天,你和他在他爸爸的送貨車裡偷偷摸摸。」
「傅拉瑞。」珂萊目瞪口呆。「但那是好多年前、我們大學時代的事了。」
「我知道。那年夏天我就十分肯定他在跟別人亂搞,我只是沒想到第三者竟然是你。前幾天魏氏兄弟解開我心中多年的謎,那使我對你有了全新的看法。等我開始問對問題時,情況就變得清楚起來。」
珂萊退出洗衣間。「你什麼也無法證明。」
「你老是那樣說。」莉莉離開洗衣機。「我今天是來找答案的,不是來使你被捕的。」
「出去。」
「這就走。」莉莉穿過客廳。在前門口停下,轉頭望向珂萊。「崔佛真的跟你說,當選後要和瑪琳離婚娶你?」
「他保證過。」珂萊低頭凝視手中縐巴巴的襯衫。「就像傅拉瑞保證和你分手後跟我訂婚一樣。我的人生沒有一件事是如意的。不公平。你知道嗎?太不公平了。」
第二天早上,莉莉和蓋比到白熾體麵包店吃早餐時遇到魏席恩。席恩告訴他們,詹珂萃昨天在離開鎮上時,因轉彎超速而車禍住院。她的傷勢不很嚴重,但被救難人員拖出車子時不斷囈語著:不公平,不公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5 18:16:41
第十六章
輝景藝廊月蝕灣分館的書展招待會上,索利和米契站在一起,手裡拿著香檳,眼睛注視著在莉莉身邊和她的畫作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索利的心中感到無比的驕傲。
莉莉的畫展上周已經在波特蘭舉行過一次,成功地把她介紹給重要的收藏家、美術館和藝廊。這一次是特別為月蝕灣的鎮民舉行的。
在對賀家人和麥家人的強烈好奇心驅使下,今晚可說是全鎮的人都到齊了。大家都知道這兩個家族的人今晚都會來參加這場盛會,大家也都知道蓋比和莉莉訂婚了。
「不得不說奧薇真會辦宴會,」米契說。「一切都是一流的。就算她供應的是廉價香檳和二流食物,今晚在場的許多人也都不會在乎或注意到。但她擺出的卻是和招待波特蘭的參觀群眾一樣的上等貨。」
「表示對本地人的尊重。」索利點頭道。「非常聰明。很好的公關。」
「她是很聰明,但她也很真誠。她這麼大費周章可不只是為了宣傳,而是因為她想讓鎮民知道,她對他們的重視不亞於對波特蘭的那些藝術界重要人物。」
索利啜一口香檳。「我相信。」
「嘿。」
「怎麼了?」
「無法不注意到奧薇和你的孫子尼克在那裡聊得很投契。」
索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尼克和奧薇一起站在藝廊的另一頭。
他們兩個看來不只是聊得投契,而且狀似親密。尼克的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貼放在奧薇頭部後方的牆壁上,身體微微傾向她,寬肩巧妙地把她和身邊的人群隔開。索利看得懂那種肢體語言,知道在場的其他男性在潛意識裡也都瞭解。那是明明白白的主權宣告,傳達出「這個女人今晚屬於我」的訊息。
「乖乖,」他輕聲說。「又有好戲看了。」
「要我是你,我就不會擔心。」米契興高采烈地說。「奧薇是個好女人。」
「紅頭髮。」
「那又怎樣?你對紅頭髮有意見嗎?」
「她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米契。」
「你見過她,在安娜和瑞夫的婚禮上,還有上星期在波特蘭的畫展招待會上。」
「不,我指的是似曾相識。」
「比方說?」
「紅頭髮、側面的輪廓、那種舉止神韻。仔細看看,老兄,她讓你想到誰?」
米契端詳奧薇許久。
「可惡!」最後他說。「簡直是一模一樣,對不對?奇怪我以前怎麼沒注意到。」
「或許這就是你一看她就喜歡的原因。」
「可惡!」米契再次說,但這次聽來有點茫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倒我了,」索利說。「但我猜這不是巧合。」
「對,」米契若有所思地說。「絕不是巧合。」
他們兩人出神地凝視著奧薇。毫無疑問,索利心想,她像極了貝蒂雅──那個多年前闖進他們的人生,重創他們的心靈,顛覆他們的世界,帶著賀麥企業全部資產消失無蹤的神秘女子。
「畢奧薇到底是什麼人,到月蝕灣來到底想做什麼?」他悄聲問。
她聽到他上樓走向她的畫室。她放下畫筆,過去開門。他停在她面前,臉上沒有笑容。
她踮起腳尖親吻他。「怎麼了?」
「米契、索利和你爸爸兩個小時前,突然闖進我的辦公室,就在我打算提早下班的時候。根本是伏擊。」
她皺皺鼻子。「他們又想怎樣?」
「他們提出一個新方案。」
「哼。」
「跟我的反應差不多。」
「蓋比?」
「他們想要合併。」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合併?你是說麥氏企業和賀氏投資?」
「對。」
「我的天啊!」
「兩個公司間對等換股,只有家族成員可以持有新公司的股份。董事會將由相等數目的賀家人和麥家人組成,我將會是執行長。」
「我的天啊!」她快忍不住笑出來了,連忙用手摀住嘴巴。
「這筆交易雖然好處多多,但也是我最可怕的噩夢成真。」
「我可以理解。」她不再嘗試嚥下笑聲。「一想到要帶領和管束全部由賀家人和麥家人組成的董事會和股東群,任何精明謹慎的執行長都會膽戰心驚。」
「你說對了。」
「但你姓麥,我敢打賭你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好了,新公司要叫什麼名字?」
「他們的建議是「賀麥企業」。我相信是你爸爸的主意。感情用事地說什麼是重建米契和索利當年創建的公司。但我強烈反對。」
「那麼到底要叫什麼名字?」
他緩緩露出性感得令她臉紅心跳的麥氏笑容。
「當然是『麥賀企業』。」
「對啊,那還用問嗎?我喜歡。聽起來不錯。」
「確實不錯。」
他把她擁進懷裡,用親吻再度證明任何事也阻隔不了麥家人與他的最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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