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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沁]夢中纏綿(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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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17:30
標題:
[嚴沁]夢中纏綿(全文完)
夢中纏綿
作者:嚴沁
本文是由一個奇怪的夢帶我們開始的。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用現在的句法來說就是:夢是一個人潛意識的體現。
有時候,一個人常常會覺得自己身處夢中;
有時候,明明是在做夢卻不願醒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18:30
第一章
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週遭迷濛。
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清香一束。
牆上掛著一幅相,男人。迷濛中看不真切,只覺很年輕。
屋子不大,兩面有窗,迷濛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窗簾中透進來。正對著八仙供桌有一扇門,房門緊掩著。一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擺在門邊,彷彿在守候著甚麼。一切都是靜止的。靜謐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的幻化著,像門外的大千世界。
緊掩的房門「呀」然而開,一雙纖細的手捧著一個銀碟,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瓷碗,碗中冒著熱氣……
莊司烈突然睜開眼睛。醒了。
他發現正在飛機的頭等艙裡,正從太平洋的彼岸飛回香港。
四周極安靜,所有的旅客全睡著了,連空中小姐都在休息。
只有微弱的光亮,從機艙頂的指示燈中洩出。清晨四點。
他摸摸臉頰下不長不短的青須,微微移動一下有點發麻的身軀。
又是那個房間。又是那個夢。
記不得夢是哪時開始的。彷彿從懂人事時,這夢就一直在他記憶中,今年他三十歲,這夢就伴著他,沉默、安詳、靜謐但堅持的伴著他,從不間息。
夢,並非一開始就如此。
真的。生平第一次聞到檀香味就在夢中。當時並不懂那是甚麼味,只覺清清幽幽的十分引人,而且帶著一種「古意」。
那「古意」兩個字當時曾令他自己失笑。
直到很久以後,有一次他到尼泊爾去拍攝一間千年古廟時,才在方丈禪房再次聞到夢中的味道,方丈告訴他那是檀香。
莊司烈,是聞名世界的十大攝影家之一,而且是最年輕的一個。檀香,是夢之味。
在聞到檀香味很久很久——大約兩三年後他才看到那隱隱約約的八仙桌。當然他並不知道那是名貴的紫檀木,那是以後的知識。繼八仙桌後,房中的一切是逐年逐年增加,顯現的,直到那只托著銀碟纖細的手和那冒著熱氣的碗。
莊司烈不自覺的搖搖頭。他擁有一個會生長,有味道的夢,這夢是活的。
活的夢。
這夢從不曾令他驚懼過,即使在很幼小的時候,這夢卻是他秘密的樂趣。他是那樣希望夢的倩節能快些展現出來,那種探索的企望是那樣急切。然夢卻有它的自然旋律和節奏,悠閒的踱著它自定的腳步。
前些日子那只象牙色細瓷碗中還沒有冒熱氣,熱氣之後會是甚麼?
司烈忍不住笑了。
微笑的他在嘴角悄悄的洩露了一點他的秘密:這滿面于思的高大男人竟有他不自知的一絲稚氣。
也許四海奔馳,翻山越嶺的生活令他看來比實際年齡大些,卻不損他的男性魅力。雖然那些不長不短的鬍鬚遮掩了他部分臉孔,但眉宇之間的英氣,黑眸中深沉逗人的光芒,加上他挺拔的運動員身形,他總是人們的眼光所聚。
他起身把自己整理一下,又為自己倒了杯咖啡,想回座位看看雜誌,空中小姐被他的腳步聲引來了。
「你剝削了我為你服務的機會。」那美國姐兒熱情的說。
「我最懂憐香惜玉。」他微笑。
「需要早餐嗎?」
「謝謝。」他搖頭。
再過幾個鐘頭就到香港,他有回家的感覺,雖然香港他沒有家,只有一個過得去的公寓。但香港有朋友。
半年沒來,想念是迫切的,還剩下那幾小時的路程,他競迫不及待了。
香港無恙?
的士把他送回淺水灣。
空置半年的公寓是整潔清爽的,雖沒有「人」味卻也沒有「霉」味。客廳角落的一個大花瓶裡還有束意猶末盡的薑花。
浴室出來他已煥然一新,拿一罐啤酒出來,電話鈴響起。
司烈絕不意外的拿起聽筒。
「司烈,是你吧?」女人的聲音。「算上日子你也該回來了。」
司烈笑起來,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
「快來吧。冰箱裡自然有你預備好的牛排等你來做,是不?」司烈說。
十分鐘後,大門開處走進苗條高挑的璞玉旋風般的捲進來,一條牛仔褲,一件細麻白襯衫益發令她瀟灑自然。
「你這無尾飛錘。」她盯著他看。「為甚麼不先來個電話呢?總要人猜。」
「全世界只有你猜得到我的歸期,我們心有靈犀。」他吻吻她的面頰,神色愉快。
「我已預備了三星期,」璞玉笑。充滿陽光的現代女郎。
「又有甚麼傑作?」
「慢慢給你看,先醫肚子。」他拍拍她像拍個妹妹。「飛機餐令我脫水。」
「脫水?」她扮個怪臉進廚房。
璞玉不但為他煎了上好牛排還為他預備了酒,他吃了愜意的晚餐。
「當然不是立刻上床。」她頑皮的眨眨眼,突然自覺用錯了詞,立刻臉紅。「我是說你要休息。」
他也促狹的眨眼。
「我有事,先送你回家。」他說。
她也住在淺水灣道上,不必特別繞路,他送她回家。順手也把她那輛銀灰色保時捷九一一據為己用。
「明天等我電話。」他是這麼說。
但是明天他又怎會記得打電話呢?回到香港他有那麼多事那麼多朋友,還有那麼多女人,他哪兒有空呢?
璞玉微笑,不以為憾的轉身回家。
司烈的確到了另一個女人的家裡。
董愷令。
沒有人不認識董愷令。除了她是個極出名的女畫家之外,她還主持一個亞洲區的慈善基金會,每年選拔各地年輕的藝術精英分子,送到國外深造。經她的基金會所培養成才的人不少。她是上流社會的活躍分子。
她並不年輕,有人說她五十六,也有人說她五十八,還有人說她才五十。但人們注視她的並非年齡,而是她的高貴氣度和在中國畫方面的才華。當然,美麗的女人即使不再年輕仍然「美麗」。隨著年齡,她猶如光華內蘊的明珠,更溫潤如玉,能令任何不同年齡的男人傾倒,甚至自視極高的莊司烈。
司烈正坐在董家的客廳裡。
每次回到香港,愷令是他第一個要見的人。
愷令穿極普通的白絲襯衫,黑長褲,薄底平底鞋。她微笑著望著司烈,像對所有的朋友一般。
司烈的心中卻有著絕對不同的感受,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如她般令他心動,雖然他明知她比他大許多。
「這次預備逗留多久?」她問。
「沒有計劃。」他盯著她望。她看來比三十歲的女人更美,怎樣保養的?「你想我多留一會兒,我就遲些走。」
「總是孩子氣。」她有責備之意。「我要你留在這兒做甚麼?」
他微微失望。她從來沒把他放在心裡,他知道。她身邊有太多好條件的男人,當然,他也知道,她決不會動心。
她一心一意仍在已去世三十多年的丈夫身上。當年她的愛情故事不知道感動了多少人,雖然那是個悲劇,她卻甘之如飴。
司烈也是受感動者之一吧。
「我給你帶回好多照片,那些景致或對你寫畫有幫助。」他說。
「甚麼時候看得到?」講到藝術她眼睛發光,熱情一如少年人。「我急於觀看。」
「我這就回去沖曬。」他衝動。
「坐著。」她的手按住他的肩。「明天看照片,今夜我們聊通宵。」
他的眼睛也亮起來,極之動人的光芒在閃動,就如心中的快樂。
他的光和熱來自她,一個比他大二十多年的出色女人。他看不到他們會有前途,那不要緊,他想抓住的也只是現在的火花——如果能有的話。
對愷令,他小心翼翼完全不敢冒犯,洶湧的一切只能放在心中。他愛她嗎?他不知道。或許只是藝術上的仰慕,不不,每見到她那張不再年輕的美麗臉龐上不經意的流露那種冷傲——是這兩個字,冷傲,他心中就發熱。仰慕不足以代表他的心,也許喜歡,不不不,他真的弄不清楚。她卻始終佔據著他心目中最大、最重要的地位卻絕對是真的。
認識她多久了?四年?五年?從第一眼看見愷令,他就有一種願為她而奉獻的感覺。這些年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到處找尋攝影藝術的焦點,也得到許多讚賞與掌聲,名和利都有了,但心田中最美最神聖的一角,始終空置那兒,他是有所等待的。
是愷令嗎?他想都不敢想。愷令即使就坐在面前,也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對他來說,甚至全不真實。
每思及愷令,他的心甚至會痛。
男人也會心痛的,別不信。
愷令對他永遠像對一個比普通朋友略好的朋友。他們是平輩論交,藝術令他們之間沒有年齡界限,氣勢上,他永遠矮半截。
他為此沮喪。每一次離開香港都帶著這種心情,一次又一次。心情平復之後,忍不住又急急趕回,對香港,他真是又恨又愛。
除了愷令,他是無往不利的。
總為他照顧空房子的璞玉,雖是小妹妹,也對他好得不得了,還有安琪,這個冠軍空姐為了他可以追尋半個地球。還有竹秀,這取了古典名字的商界女強人,只要一個電話,從太空也趕到他身邊。還有許多數不清的外國姐兒,還有——佳兒。
想到秦佳兒,他沉默了。
他該去看看佳兒,無論如何該去。
秦佳兒——唉,好吧。駕著璞玉的九一一風馳電掣的到了她家門口。赤柱灘旁的小洋房仍舊,那老工人四姐的笑容也沒有變。
「莊少爺。」四姐喜不自勝,好像司烈是來找她的。「小姐剛回來,你請坐——」
司烈還沒坐下,佳兒已從裡面衝出來,一把緊緊的擁住了他。
「你終於肯回來了。」她叫。
秦佳兒,二十八歲。哈佛的MBA,中環最出色的女強人,掌握著一間跨國銀行每年數以美金億計的生意。精明能幹,美麗強悍,在商場上衝鋒陷陣無往不利,在情場上高傲冷酷目無餘子,卻是莊司烈身邊的不貳之臣,從十四歲見到他就發誓俘擄他,直到目前仍在盡最大的努力。
「家總是要回的。」司烈輕輕推開佳兒,不冷也不熱,保持著風度。
「肯承認香港是家了嗎?」她開心的挽著他的手,眼睛不停的在他臉上巡視。
「在朋友的地方就是家。」他在陽台上望一望。「赤柱沙灘越來越美麗了。」
「只贊沙灘,人呢?」她完全不像平日辦公室中的秦佳兒。
他從頭到腳打量她一次。
「無懈可擊,永遠的秦佳兒。」他說。
「完全感覺不到誠意。」她並不真惱。「又開了誰的汽車來。」
「璞玉。」
「為甚麼不帶她一起來?」對璞玉,佳兒永不妒忌。她知司烈當她如妹。
「我還有其他事做。」
「董愷令?」她的臉色微變。
「我替她送照片去。」他淡淡的。
「沒有你的照片她就不能寫生?作畫?你全世界風塵僕僕的是為她?」她不以為然。
「為生活。」他笑起來。「要不然哪能這麼安閒自在的陪你?」
「今夜不走?」她挑戰的味道極濃。
「你引狼入室,必然後悔。」他說。
四姐為他做了他最愛的佳看。佳兒為他選了最愛的音樂,動用了她輕易絕不示人的江西細瓷餐具,還親手為他切了水果,捧出餐後酒,她對他的感情心意任是白癡也看得出。他呢,始終不冷不熱,不慍不火。
「你累,是嗎?」見他不語她柔聲問。
「啊——不,我在想明天該做些甚麼事。」他拍拍沙發扶手。「剛回來,腦子裡很亂。」
「可要我幫你?我有大假。」
「好好的做你的女強人,讓我引以為傲。」他言不由衷。「我的事別人幫不了。」
「為甚麼總拒人千里之外?」
「或者有一天用得著你。」他眨眨眼,半開玩笑。「希望那時你說Yes。」
她立刻喜形於色,什麼埋怨都沒有了。
到那天她自然會說Yes,那是她從十四歲就開始等待的、盼望的。就是這個男人,莊司烈,她的選擇決不會錯。
「你會在香港逗留多久?」佳兒關心問。
幾乎每人都問同一問題,他的答案從不一樣,絕對因人而異。
「不一定,看靈感。」他指指腦袋。「也許一兩個月,也許明天。」
「還不想安定下來?」她認真的望著他。
他望著她半響,心中不知在想甚麼。
他喜歡佳兒,這是肯定的。這張充滿性格美麗的端正臉上毫不掩飾的流露出太多對他的深情,但是他——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他還不能為她安定下來。
「我懷疑自己能否安定下來。」他笑。「我怕一定下來我的血會凝結,我的骨頭會硬化,我的腦子會僵,我的——」
「你的心呢?我只問你的心。」她盯著他不放,這是她唯一關心的事。
「恐怕會麻木。」他說。
是真話,她也知道。
「我不逼你,我會等。」她吸一口氣。
「別傻,我不曾給你允諾,」他立刻說:「別為我做任何事。」
「我為你而不做任何事。」她笑。「我等。」
「你不覺得不公平?等,好遙遠,好渺茫的,還不保證有結果。」他也望著她。「你不必這麼做。」
「除非你讓我看到事實,否則我不死心。」她不介意的笑。
「非常不時代女性的行為。」
「誰理會甚麼時代女性,」她為他添酒。「只要你出聲,我立刻提起行李跟你走。」
「你那跨國女強人呢?」
「讓別人做吧,」她灑脫的揮一揮手。「人各有志。」
「你的『志』非常沒出息。」
「誰要有出息了,」她雙手環住他的腰。「我只要跟著你。」
他輕輕拍拍她的肩,不出聲也不置可否。
「我回去了。」他說。
她眉心微蹙。她留不住他,是不是?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都留不住他,他從來不曾留在她家。她甚至比不上一些凡花俗草,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
「十一點,」佳兒看看表,不表露心中失望。「為甚麼總像灰姑娘般十一點就是時限?」
「因為你是佳兒。」
「有甚麼不同?」她斜睨著他。
「我尊重你。」他輕輕在她耳邊。
她的臉一下子大紅,他說得太露骨。
「明天能見到你嗎?」
「我給你電話。」他拿起外套欲走。
「你跟每一個女人說這句話,太敷衍了。」
他呆怔一下,拍拍她的手。
「我會在你下班之前給你電話。」他說得認真很多。「一定。」
他在她臉頰上輕吻,大步而去。
似乎沒有女人抓得住他的心,除了董愷令。但董愷令和他之間不可能有愛情,她不屬放他的女朋友行列,她不能被拿來比較。
或者說,目前他不急切要愛情。不不,也不是這樣。愛情可遇不可求,他大概沒遇到一個比攝影更令他發狂的女人吧。
回淺水灣的公寓,看一陣雜誌就休息。
他是很正常、很「乾淨」的男人。這乾淨也包括一切嗜好、行為。他不會呼朋引伴的喝酒狂歡,他不出去「泡」,不招惹陌生女人。他循著自己的軌跡做一切事。
又是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週遭迷濛。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18:39
長型紫檀八仙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清香一束。
牆上掛著一幅相,男人。迷濛中看不真切,只覺很年輕。
房子不大,兩面有窗,迷濛光線是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簾中透進來。正對著八仙供桌是一扇門,房門緊閉。一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擺在門邊,彷彿在守候甚麼。一切是靜止的,靜溫中只有檀香的煙霧裊裊。
緊掩的房門「呀」然而開,一雙纖細的手捧著一個銀碟,上面放著象牙色的細瓷碗,碗上冒著熱氣。然後,—只腳邁了進來,一隻女人纖細的腳——
司烈睜開眼睛,一下子就十分清醒了。
在同樣的夢中,他又看見一隻腳,一隻女人的腳。比在飛機上的那次又多看了些東西。
他有絲莫名興奮。
這夢雖是「活」的,進展卻很慢,往往要很久很久才會加添一些甚麼。這次才隔了幾天,真的,只是幾天,他又看見了女人腳。
但是,這是個甚麼夢呢?代表著甚麼?夢中展示的一切和他有甚麼關係呢?為甚麼他一懂事就有這樣的夢?
他看過很多書,最有可能,也最可以被接納的是「前生的記憶」。
夢是前生的記憶?誰也不能證實,然也沒有甚麼證據可推翻。人生裡面不能明白的事實在太多了,夢就是其一。
既然他已擁有這個特別的夢,對他也沒甚麼大影響——頂多忍不住好奇,那麼,就讓它慢慢展現吧。
他是相信科學的。
若真是前生的記憶這麼玄妙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他但願能找到科學上的依據。夢,會是生命的一部分?會是一個啟示?一個預兆?
四天之後,司烈把九一一送回璞玉那兒。她正在家中的工作室中忙碌。
「我在學做陶器。」璞玉穿一條牛仔短褲、一件又寬又大的白襯衫,十足《人鬼情未了》女主角的扮相。
「其實你甚麼都不必學,只要保持你的恆心,就做任何事都成功。」他打趣。
「不許取笑我,我不一定樣樣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她叫著。「至少我幾年來一直為你好好的照顧了你的家。」
「為這件事正要請你出去大吃一餐。」
「啊。等我。」她跳起來,一面把那些末成形的陶胚放在一邊。「等我十分鐘。」
十分鐘她果然從寢室出來,換了牛仔褲,換了件白襯衫,她不但沖涼還洗頭,半濕的長髮全攏在腦後,極瀟灑。
「走得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司烈很自然的挽著她。
他從未把她當大人,甚至沒當她是「女」人。認識她時她小,而且很男孩子氣,他們之間就這樣稱兄道妹的交往到如了。
「你信不信有前世今生來生這回事?」他突然這麼問。
「哦——很意外你這麼說,」璞玉聳聳肩。「宗教問題嗎?」
「不——」他把自己那個「夢」的話嚥下來,不值得大驚小怪。「你愛做夢嗎?」
「除非我玩得太顛,我是個無夢之人,」她坦朗真摯。「我不愛想太多事,我不鑽牛角尖。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沒有夢到過白馬王子?」他笑。
「這世界還有白馬王子?」她哈哈大笑。「現實小男人當道,我連白馬也不要夢。」
「你受了甚麼小男人氣?」他問。
「別提了,不知是世界反常?或是女人太強,我已太久沒見過一個男子漢。」她說。「不是我刻薄,現在許多自以為社會棟樑、社會精英們,呵呵,令人啼笑皆非。」
「人家惹你甚麼了?」
「看不順眼啊。」她叫。「總要像男人嘛。」
「當心嫁不出去。」
「寧缺勿濫。」她堅持。「嫁個不像男人的男人,我寧願同性戀。」
「你是嗎?」他故意大驚小怪。
「環境,情勢所逼,社會的錯。」她大笑。
「還有流離浪蕩?」他看她一眼,很欣賞,很愛惜的一眼。
「請勿侮辱我的興趣和工作,」她立刻說:「我是藝術創作者。」
「真正的藝術家該像董愷令——」
「董愷令只是個運氣好加上背景好、環境好的畫家,分清楚,不是我這種藝術創作者。」
「很有一點酸意。」
「她是時來風送,而我,是要經歷自己摸索努力、前進、磨練才會有火花的,我們根本上就不同。不要拿我們比較。」她抗議。
「目前你到了哪種地步?還在摸索?」
「也許,」她不以為憾的笑。「但大致目標已定,也有一點小小成就。」
「居然稱得上成就?」他誇張。「是甚麼?」
對璞玉,他與對所有女人不同。她就是一塊有絕佳潛質的璞玉,他覺得自己有責任與義務幫她鑿磨成材。
「日本最大的百貨公司在香港開了最豪華的分行,裡面所有的佈置裝修擺設全經精挑細選,全是名家手筆,很多人說,這百貨公司像藝術館多過百貨公司。」璞玉說。
「與你何關?」
「與我何關?」她不依的叫起來。「第一批入選的陶器全是我的作品,是在亞洲十多個地區的名家中選出來的。」
「哦——」司烈真的意外了。
「只是哦?難道還不滿意?」她不樂。「人家全是每一地區、國家的名家,只有我初出茅廬。你明白沒有?」
他臉上、眼中全湧上喜悅,整個人會發光似的用一隻手捉住她。
「怎麼不早些告訴我?怎麼不早說?這麼好的事,我們要慶祝。」他搖動著她。
「注意開車。」她笑起來。他的反應令她滿足,滿意。「早說,你也得給我機會。」
「該死的我。」他用力拍打自己。「現在,我們立刻去看,你帶路,我迫不及待。」
「明天一早去,百貨公司已休息。」
「真掃興。」他是說起風就是雨的藝術家脾氣。「我們到百貨公司外張望一下也好。」
「看不到,我的作品又不是櫥窗設計。」她說:「還不如先選個好地方晚餐。」
「你作主。」他逍遙的開著她的九一一。
「吃齋,好不好?」
「英明神武的提議。」他愉快。「可惜那兒的齋菜哪有董家的精緻呢?」
「還不簡單,一二三直奔董府不就成了?」她不拘小節。
換一個人也許他會同意,但這次他搖頭。
「我怕愷令另有客人。」
「怕甚麼呢?加多兩雙筷子而已,董愷令才不會介意。」
「不——」
「為甚麼面對董愷令,你總是束手束腳的?你怕她?她又不會吃人。」她不以為然。
「我——不好意思。」
「從來不知道莊司烈也會不好意思,」她樂得很。「董愷令是你剋星,我看你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為甚麼要拿她有辦法?」司烈被惹笑。「我們是好朋友,我們談得來——」
「她答應讓你替她拍一輯照片了嗎?」
「不。我沒有再提過。」他搖頭。「不肯就算了,我並不一定要拍她。」
「她沒有理由不答應你,大把人替她照過相,她又不老,」璞玉說:「她對你沒信心。」
「不要討論她,她不肯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不勉強。」
「全世界的女人中你對她最好,最遷就,最不同,」璞玉臉上儘是促狹笑意。「司烈,良心話,是不是在暗戀?」
「璞玉。」司烈大叫一聲,巨靈掌一把蓋在她頭上。「收回你的話,道歉,快。」
她任他的手掌在她頭頂,只是斜眠著他笑,她是說中了他心事。
「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他放開右手,搖頭。「就算我暗戀她,有用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她,」她聳肩。「希望不大吧?你比她小太多。」
「年紀算甚麼呢?你不是比我小很多?」
「我從來沒有暗戀你,我從來沒想過我有沒有希望。」她立刻劃清界線。
「你真可惡,璞玉。」
「這句話恐怕該秦佳兒怕你才對,」她熟悉瞭解他的一切。「人家對你是無微不至了。」
「吃晚餐吧。」他停妥車,推她下去。「吃得你脹脹的就沒有廢話了。」
「不是廢話,總有一天你要面對。」高挑的她伴在他身邊十分合襯,賞心悅目的一對。
「那一天我會躲進深山野嶺,躲進千年古剎。」他拍拍她。
「這麼怕秦佳兒?為甚麼你還要接近她?她並沒有纏你。」
「我——不知道。」他下意識的皺眉。
坐定了,叫了食物,她壓低聲音。
「甚麼叫做不知道?矛盾?」她眨眨眼。「你愛過人嗎?董愷令?秦佳兒?或你那些散佈全世界的女人?」
「小丫頭多事。」他伸手捏住她鼻尖。「我不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我沒有當你是。但——你愛過嗎?」
「讓我考慮幾天,」司烈笑起來。「有了答案第一個告訴你。」
「沒有答案也不要緊,」她也笑,一種不示弱的笑。「這年代已不再講愛,哪兒有那麼多時間、精力、心思呢?我會諒解你的。」
和璞玉相處是愉快的,因為完全沒有壓力,沒有負擔,他們互相無所求。
所以往往司烈寧願推掉佳兒之約來找璞玉相伴,這是很奇妙的情形。
「我不懂你和秦佳兒。你並非全對她無意,為甚麼又冷待她?」璞玉問。「她對你一往情深。」
誰知道呢?司烈都想找個答案。
不知道是誰漏的風聲,莊司烈回港的消息傳開來,直接的,間接的,輾轉托人介紹的想找他拍人像的人蜂擁而來,令司烈甚煩。
人像攝影根本不是他的專長,他也沒甚麼興趣,可能名氣吧?世界十大攝影家之一,有點辦法的人都想成為他鏡頭下主角,彷彿真的一登龍門身價百倍似的。
司烈一個也不接,全部推了,甚至是董愷令介紹的那個。
「我只有興趣照自己想照的,喜歡照的人或物,不要勉強我。」他說。
「你可知請你拍照的人是誰?」愷令笑。
「只要不是你,我全都沒興趣,」他老實不客氣的說:「除非你肯拍。」
「我老了,越來越怕照相。」
「與年齡有甚麼關係?我要拍攝的是你的氣韻、精神、味道、風格,你不明白嗎?」
「我只是個人,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年紀越長越怕相機,怕它洩漏了秘密,洩漏了真相。」她淡淡的。
「透過我的開麥拉眼,沒有人比你更美、更好、更有價值。」
「女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她氣定神閒,神態極美。
「不能為你造像,天下女人沒有人值得我再用相機。」他堅持。
「你的固執很可愛,可惜找錯了對象。」她說:「讓我替你介紹這位想照相的小姐——」
「不。」他決不考慮的拒絕。
愷令凝望著他好半天,笑了。
「以後你一定後悔,一定。」愷令說。
「如果先能為你拍一輯照片,或者我會答應你的朋友。」司烈說。
「你為甚麼一定要我出醜?我那位小朋友只有我一半年齡,各方面有好條件——」
「相機是不選條件的。」他說。
「說不過你。」她也不堅持。她能令每一個跟她在一起的人如沐春風。「告訴我,你在香港為任何人拍過照片嗎?」
「有。璞玉。」
「啊!她。」愷令點頭。「很適合的人兒。」
「別誤會,她只是個小妹妹,甚至只是個小兄弟。」他有點臉紅。
她瞪他一眼,有責怪的意思,責怪他拙劣的否認。
「真話,」他臉更紅。「可以當面問她。」
「去接她來吧,今日是我齋期。」愷令說:「你們不是愛我這兒的齋菜嗎?」
愷令表面上是絕對時髦的人物,甚麼新潮玩意兒她都懂,但她卻是吃齋念佛,每個月都守幾日齋期,非常堅持虔誠。
「我不懂佛,但你看來不該是那種吃齋念佛守齋的人。」司烈曾問過。
「我為亡夫。」她說。
說這話時她臉上儘是闇然神傷,儘是思念深情,很令人動容。
一個女人為已去世三十年的人如此這般,也實在難得之至了。
司烈很想知道愷令和她去世丈夫的往事,卻又不知怎麼開口。外間傳說當然很多,甚麼移情別戀啦,第三者出現啦,甚至說他死得有問題。但絕對不可信。絕對不。看愷令的一切就可看出她與亡夫深情義重,他們之間一定有一段動人的愛情故事。
愷令很少提及亡夫,她只以行動表示,以她的條件,二十年堅持守寡,不接受任何男人追求,足以表明一切。外間的閒言閒語實在是多事之徒的中傷。
「也不見得。」這是璞玉的看法。「董愷令這三十年間十分出名是事實,但這事實我覺得有人為造成的因素。」
「不明白。」
「她並非以畫出名,而是因其他事出名之後,別人才開始認識她的畫,」璞玉清晰的說:「她的基金會當年很轟動。」
「你批評她名大過實?」
「這很難說,見仁見智,」璞玉直率的。「對於國畫,很難有一個公論,多半是越出名的畫家賣價越貴,而越貴也越出名。」
「你也懂刻薄?」司烈笑起來。
「不不不,我對董愷令沒有偏見,請勿誤會,何況她常常請我吃最好的齋菜。」
事實上愷令和璞玉真是一見如故,年齡相差三十多年的她們竟能成為好朋友,而能自然的有許多話題,那的確不容易。
不過,許多時候她們的意見並不相同。
「你真認為一種信仰必須吃齋念佛等等形式上的表現才表示虔誠?」璞玉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的望著愷令。
「主要的是一份心意。」愷令永遠的平心靜氣,潤雅高貴。
「你每天念佛經?」璞玉充滿了好奇。
「我上香祈禱,」愷令笑。「佛經能念得好是學問也是藝術,我差得遠。」
「學問和藝術?」司烈不以為然。
「我有個法師朋友是比丘尼,她念大悲咒時即使不懂佛的人也淚流滿面。」愷令說:「有人專程去聽她念金剛經,長年累月的去,百聽不厭。據說聽完心靈平靜。」
「你的朋友範圍真廣。」司烈搖頭。
「法師為我說佛,解我疑困。」愷令說。
「你心中仍有疑困?」璞玉不能置信。「我以為你能為大多數人解疑困。」
「除去幾十年造成的外在形象,我也只是個普通女人。」愷令臉上掠過一絲闇然。
「他的死至今仍令你不能釋然?」司烈率直的關懷衝口而出。
愷令呆怔一下,成熟而美麗的臉上變色。那是一種令人不解之色,哀傷、不甘、闇然之外,分明還有著些甚麼。三人之間有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還是璞玉先打開僵局。
「司烈是個最不瞭解女人的男人,」她半開玩笑的。「現在我們是否可談談我的陶器?」
「陶器?」愷令吸一口氣。
「我被香港的日本大百貨公司選中的那一批,」璞玉慧黠的笑。「現在他們總公司也要一批。」
「昨天你並沒有說。」司烈有點笨拙。
「今天一早發生的事,」璞玉好開心。「這令我真的有些驕傲了。」
「我喜歡女性有適度的驕傲,」愷令完全恢復正常。「謙虛令美麗打折扣。」
「贊成之至。」璞玉大叫。「總覺太謙虛的女人有如抹了厚脂粉,難以接受。」
「驕傲——嘿,也得有條件才行。」司烈總算想出一句話。
這場小小的「風波」算是度過,不過事後司烈一直想不明白,為甚麼提起亡夫,愷令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每個人都有弱點,就好像練功的人每個都有死穴一樣,」璞玉頑皮的。「董愷令的『亡夫』就是她的死穴。」
司烈就此記住,再也不敢在愷令面前提她死去三十年的丈夫。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19:52
第二章
週末。香港難得的秋高氣爽。
司烈正在黑房裡沖曬一批照片,電話鈴聲響起。並不很多人知道這號碼,他立刻接聽。
「意外嗎?」佳兒。
「嗨——」他是有點意外。意外之餘也頗高興。「是你。對了,今天你不上班。」
「等會兒出海,想邀你作伴。」她直率的。
「好。一小時後到。」不能拒絕,他知道佳兒的脾氣。
「不急。我會等。」她已絕對遷就了。
把沖好的照片整理一下,該掛起來的,該收起來的都一絲不苟,然後出門。
就那樣一件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到了佳兒面前。
她要見的是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和平日的挑剔完全不同。
她自己一身鮮黃色打扮,賞心悅目。
「公司的遊艇,已在沙灘等我們,」她挽著他。「沒想到你會準時。」
「如果我不能來,誰代替我?」他故意問。
「沒有人。誰能代替你?我一個人去。」她想也不想的說。
「難怪香港男人都說秦佳兒眼高於頂,你根本沒有看過他們啊。」司烈說。
「為什麼要看?他們又不是你。」
「我?」他笑。「我不屬於香港,我快要走。」
「又走?你才見我兩次。」她盯著他看。
「有一批相在紐約展出,我總要出席。」
「出席之後立刻回來?」她問。又不放心的。「一個人去?」
「總是一個人。」
她挽著他的手臂走在沙灘上。
「我有假,我陪你去。」突然叫起來。「順便回去看看家人。」
本要拒絕,但她說「順便看看家人」,拒絕的話說不出口。佳兒聰明。
「到了那邊我怕沒有時間陪你。」
「是我陪你。」她笑。「紐約我比你熟。」
彷彿就這麼說好了,司烈沒再言語。
遊艇慢慢駛出海,他們坐在甲板上。陽光和煦,海風拂面,極是舒服。
「就算不陪你去紐約我也想休假,」她像在解釋。「近日好累,精神不好。」
「去檢查身體了嗎?」
「醫生說太緊張,神經衰弱。」她皺眉,神色特別。「晚上多夢。」
「你愛做夢?」他看她一眼。
「以前很少,工作完了倒頭就睡,一睡就天亮,什麼夢都沒有。」她又皺眉,頗受困擾。
「若是美夢倒也不錯。」
「亂夢。亂七八糟的!」她搖頭。「而且重覆又重覆,好煩。」
司烈想起自己的夢,那個加長,會漸進「活」的夢。他只是想,沒說。
「工作壓力太大,是不是?」他關心的。
「也許。」她吸一口氣。「好幾次我從夢裡醒來,心跳得好厲害。」
「噩夢?」
「也不盡然,亂七八糟,有時彷彿感覺恐懼,我說不上來。」她下意識的抱著雙臂。「醒來時我都立刻開燈。」
「不記得夢中情節?」司烈說。
佳兒想一想,眉心微蹙。
「好亂。陰暗的環境,亂七八糟的人和景,我彷彿在逃。」她慢慢說:「有一次是滿地被人遺下的鞋子,很——兵荒馬亂。」
「不能為你分析。」他攤開雙手。「夢很神秘,而且你的好像很複雜。」
「我只有一個意念,逃避。」
「逃避什麼?」
「不知道。」她再搖搖頭。「醫生給了一些藥,但幫助不大,亂夢照來。」
「你的確該休息一陣,」他拍拍她的手。「多久沒拿假期了?」
「一年七個月。」她想也不想。「上次跟你一起到荷蘭之後。」
「為什麼不休假?」他呆怔一下。
「假期裡一個人比不放假更悶。」她坦然直視他。「我一直在等你。」
他頗為感動。一個像佳兒這樣出色的女人對他說這樣的話,但也不足以令他有任何表面上的行動。
「很好。我你結伴赴美。」他只這樣說。
「然後呢?」
「沒特別事會回香港,」他說:「我不計劃太長遠的事。」
「現代男人都不計劃長遠的事,是世紀末的心態?」她頗不以為然。
「不計劃、不希望就不會有失望。」他並不認真。「失望的感覺令人難受。」
「你會對董愷令說這樣的話?」她問。
「當然,為什麼不?」他些微不自然。「我對所有的人說同樣的話。」
「我始終覺得你對她另眼相看。」
「你不覺得以她的一切值得我們尊敬嗎?」
「尊敬?」她頑皮的笑起來。「或許,她的年齡比我們大很多。」
他沉默下來,顯然不高興她這麼說。
她站起來到艙裡為他倒一杯酒來,聰明又不著痕跡的為自己下台階。
「什麼時候走?我們一起訂機票。」她說。
「我考慮一下。」他有點心不在焉。
「司烈,」佳兒喝一口酒,猶豫一下。「你身邊有比我對你更認真的女人嗎?」
他呆怔住了,想不到她會這麼問。
「沒有。」他說。覺得不夠。「都只是朋友。」
「我以為在你心目中我會特別一點。」她盯著她,咄咄迫人。
「你是佳兒。」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你自然不是她們。」
什麼叫「你自然不是她們」?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他總是在閃避。
「她們會十幾年不變的在等你?」她再說。
「佳兒!」他難堪了。「不要等,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定下來,又或者我一輩子都這樣,我不知道,真的。」
佳兒仔細的審視他,看清他臉上、他眼中的每一個變化。
「我的決定必然在你的決定之後!」她肯定的說:「總有一個結果,無論如何。」
「我這個人其實很糟,」他有點亂。「真的,不值得你這麼做。你有這麼好的條件,只要你肯,比我好的人……」
「我不肯。」她決不含糊。「十四歲開始,我等的只是你一個,我不改變。」
他猶豫著,矛盾著用雙手握住她的手,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似的,他甚至視線都垂下來,不願正視她。
她卻專心一志,無怨無悔的凝望著他。
「佳兒——」他訥訥不能成言。
「說不出話就不必說,」她十分善解人意。「你心中想什麼也不一定要告訴我,反正我的心意你是明白的。」
「佳兒——」
「不要做出這麼沉重痛苦的表情,」她笑起來。「我並沒有迫婚。」
他拍拍她的手,就此放開她。
「要不要下水?」他問。
「根本沒帶泳衣,」她說:「餓不餓?我預備了好多食物。」
他凝望她一陣。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司烈說。
「不知道。」佳兒想也不想。「認識你第一天起就覺得要對你好,沒有理由。你信不信前生?也許前生我欠了你的。」
「你這半個鬼妹也信前生?」他笑。
「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她說得咬牙切齒。「別叫我鬼妹。」
他拍拍她的頭,像對一個小女孩。
「跟十四歲時一模一樣。」他微笑。
她心中流過一抹奇異溫暖,這是他們初見時的對話,那年她十四。她記得,想不到他也記得。
他內心也許不像外表這麼冷漠吧?
黃昏,他們在赤柱海灘分手,司烈婉拒了佳兒共進晚餐的提議,獨自開車回家。
其實他心中也喜歡佳兒,可是不知哪兒總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別太接近她,也許是下意識。這種感覺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卻每次總能支配著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0:41
家已在望,突然他又想起璞玉,心中一陣愉快安詳,想也不想的直奔她處。璞玉是不需要預約,更不需要徵求同意,他見她自然得就像見自己。
開門處,璞玉穿著短褲又裁著圍裙,一屋子好美味的羅宋湯味。
「這場味令你的屋子倍增溫馨,」他開心得像孩子。「我想起母親和兒時放學回家的情景。」
「只不過羅末湯而已,」她搖頭。「除此之外,只有蒜茸麵包,沒有肉。」
「正合我意。」他樂得直搓手。「好在我有靈感,不請自來。」
「算你好運。剛才我差點被人拖出去。」
「『拖』出去?這是什麼話?這麼暴力?」
「一個男人。」她皺皺鼻子扁扁嘴。「約我去大嶼山觀星哦。」
「大嶼山觀星?很浪漫嘛。」他笑。
「觀星是觀看星象,不是小女孩小男孩那種看星星,不要弄錯,決不浪漫。」
「哦,有這麼一個男人?」他好奇。「幾時出現的?什麼來頭?」
「別提他,反正我打發了他。」
「為什麼不提?怕羞?」司烈說。
璞玉攤開雙手做一個無可奈何狀。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天文物理學博士,方勵之先生的同行。」她半開玩笑。
「很好啊,絕對配得上你。」
「此地並非生物繁殖場,請勿用『配』字。」她沒好氣的。「想吃羅宋湯就少說廢話。」
「不說就不說。」他舉手做投降狀。「有什麼工作我可以幫忙?」
「坐在那兒別動,就快可以吃飯。」她瀟瀟灑灑走進廚房。轉一個圈拿著碗筷出來,司烈若有所思的定定望著她。
「怎麼認識的?」他不放鬆。
「誰?認識誰?」她呆怔一下,根本已忘了這件事。「你說阿尊?」
「他叫阿尊。」他記下了。「他是香港人?」
她給他老大一個白眼。
「從來不知道你也這麼八卦婆媽。」她又轉進廚房。「湯來了。」
冒著熱氣、香味的羅宋湯放在他面前,他總算放過了她。她又捧出香脆的蒜茸麵包,還有一碟看了好舒服的炒銀芽。
「這是我自己發的芽菜,很新鮮可口,試試。」她放在他面前。
「真會享受。」他讚歎。「如果有個後園,你恐怕不必再買蔬菜,自給自足。」
「肯定。」她揮一揮手,伏案大嚼。
過了一陣,他始起頭又忍不住說:
「天文物理尊試過羅宋湯和銀芽嗎?」
她愕然張口,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
「我是說——」他自己也笑起來,真是,突然變得這麼八卦婆媽起來。「算了。等會兒你有什麼計劃?」
「我才收到美國寄來《飄》的續集,美國也剛出版,預備挑燈夜讀。」
「續集必然沒有上集精采,這是定律。」
「看總是要看,」她不以為意。「《飄》的續集,不精采也要知道思嘉的下半生。」
「不預備外出?」
「今夜你怎麼了?無無聊聊的,」璞玉盯著他。「你從哪兒來?曾和誰一起?」
「出海。和佳兒。」司烈說。
「她晚上另有約,甩開了你?」她叫。
「我只是想來陪你捏個陶土瓶子,不是日本佬又同你訂一批嗎?」
「工作時我不要人打擾,」她說:「陪我?你不真是無聊成這樣吧?」
「《人鬼未了情》裡塑陶土瓶的經典鏡頭你記得吧?」他故意眨眨眼。
「什麼經典鏡頭?對不起,本人沒看那部電影。」
「今晚這屋子裡的氣氛不友善。」他眼底隱有笑意。「去不成大嶼山觀星,總不成我成了代罪羔羊。」
「你這心眼狹窄的小男人。」她笑罵。
「等會兒任你做什麼,總之我在一邊不打擾你總行了吧?」
她如星般黑眸凝定在他臉上半響。
「你人不在香港時總盼你回來,回來以後還真嫌你煩,你令人矛盾。」她說。
「你是唯一一個嫌我煩的女人。」
「你曾經把我當女人嗎?」她笑。
「實在是,你像我兄弟多些。」他拍拍她頭,十足十大哥哥狀。
她不以為憾的收拾了桌上碗筷。
「璞玉,那個『天文物理』甚麼時候再來?總得讓我過過目。」他半認真。
「發神經。」她白他一眼。
「認真點。別眼高於頂,現在好男人並不多,錯過了可是一輩子。」他說:「你今年有多少歲了?」
「莊司烈。」璞玉做出惡狠狠的樣子。「今夜你吃錯了甚麼藥?」
「問你啊。羅宋湯裡加了甚麼?」
「瀉藥。」她不再理他。
餐後,璞玉為他煮了咖啡,選了他愛聽的唱片,就一個人溜進書房看新寄到的《飄》。對愛書的人來說,新書的誘惑力是難以抗拒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璞玉突然從書中情節中醒來時,發覺四周靜極了,音樂呢?還有莊司烈呢?
璞玉跳起來到客廳,唱片早已唱完,司烈縮在沙發一角睡得像個大孩子。
她慢慢走過去,順手拿件外套輕輕替他蓋上,正待走開卻看見他閉著眼珠急速的在顫動,想罵他假睡開她玩笑,卻看見他臉上一抹奇異的神情,皺著眉彷彿在深思。
本待打下去的一掌悄悄收起,他是在發夢吧?好像聽人說過閉著的眼珠急速顫動或轉動是發夢的現象。
正在研究他發夢的表情,就那麼突然的,他就睜開眼睛,看見面對面的璞玉。「你——」她嚇了一大跳。
「她穿著是一雙月白的緞子鞋。」他說得那樣莫名其妙。「鞋頭有球白羽毛。」
「什麼?」她退後一步。「你說什麼?」
「她——」他怔一怔神,坐了起來。「啊?我又發夢了。」
「你真在發夢了。」她被引起了興趣。「你的眼珠顫動得好厲害,臉上還有表情,我猜你在發夢。你夢見什麼?」
「我——」他眉心微蹙。「沒什麼。」
「誰穿月白緞子鞋,前面有球白羽毛。你剛才說的。」她不放鬆。「一個女人?」
他想一想,下意識長長的透一口氣。
「你信不信夢可以連續夢十幾年,而且越夢越長?」他說。
從來沒對任何人提過的事,就這麼自然的告訴了璞玉。
「什麼意思?不懂。」
「我是說夢像電影鏡頭般,把故事—一幕幕的展出來;從少到多,從短到長。」
「不可能吧?夢都是亂七八槽的,而且夢過就算了,怎麼加長,從少到多,從短到長像電影故事。」
「真的。」他再吸一口氣。「我就有這樣一個夢,十幾二十年了。」他說。
他把那個有檀香味的夢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夢裡的一切太清晰深刻了,他講得十分清楚,清楚得就像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切似的。
「在飛機上我夢見她的手,手捧著銀盤,象牙色細瓷碗中冒熱氣。前幾天我夢見一隻細緻的女人腳邁進屋子,剛才——」司烈搖搖頭。「我看見月白色的緞子鞋,有球白羽毛的。」
「你不該醒來,夢不就繼續做下去?」
「不會。我感覺到不會,而且是很自然的醒來,不是我要不要的問題。」他吸一口氣。
「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
「這是我三十年最大的秘密,」他笑。「也是我的秘密樂趣,現在跟你分享了。」
「你不必告訴我,」她說;「或者你說了之後夢就不再繼續了呢?」
「不會吧?」他呆怔一下。「這夢——我覺得它想告訴我什麼?」
「誰想告訴你?」
「不知道是誰。造物主?命運?」他攤開雙手。「我不知道。」
「慘了。你前世造孽,這輩子要還。」
「你信這樣的事?」他望著她。
「因果循環,是不是?」她不敢肯定。「世界上我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覺得這個夢,這件事很有趣,」他說:「除我以外,不知道別人有沒有。」
「可以登報問一問。」她笑。
「還有,有人能懂夢嗎?」
「聽說一些法師,」她舉手搖一搖。「對了,就是一些法師會懂。」
法師。誰提過這兩個字嗎?就在最近的時間裡。法師。啊——愷令說的那個比丘尼,念大悲咒令人流淚,念金剛經百聽不厭的法師。
「愷令,」他叫起來。「愷令認識法師。」
「還等什麼?」璞玉跳起來。
「這麼晚了,」他看看表。「而且——遲一步再說,我想再等一等。」
「等那夢再長些,看到情景再多些時?」
「不。」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不,不要找愷令,我不想其他人知道這事。」
「這並非什麼大事。」
「你知道就行了。」司烈搖頭,很堅持。「這夢慢慢的來也許另有深意,我們不要強行求解。」
「這算什麼?」璞玉笑。「不過你這麼一個人加上這麼一個夢,夠特別也夠浪漫。」
「浪漫?說不定要我的命才真。」
「胡說八道。」她大叫一聲。「別嚇我。」
「誰知道夢裡將展示什麼?又誰知道命裡將安排了什麼?」他摸摸她頭髮。「我走了。」
「路雖然近,請沿途勿胡思亂想。」她關心的送到門口。
「擔心我?還是擔心你的九一一?」他替她關上大門。
在車上,他並沒有立刻開車,剛才的夢境再一次回到腦裡。那只纖細的腳,還有那只精緻的月白色緞子鞋不是普通女人穿的,現代似乎也有,那麼,夢中女人是現代人?
現代人?他忍不住笑起來。簡直越來越玄了,難道有一天還可能遇到她嗎?又或者「她」是他生命中注定的女人?
實在太可笑、太荒謬,他不願再想下去,發動汽車回家。
剛才在璞玉那兒他分明在聽音樂,分明毫無倦意,分明前一秒鐘還對著璞玉那個大陶土瓶子,怎麼就跌進夢鄉?怎麼就回到了那麼熟悉的情景中?真是不可思議。
回到家中,他到黑房一轉,把早晨不曾完結的工作結束,出來將為自己拿一罐啤酒。
他可以肯定剛才是在毫無睡意之下入夢的,甚至現在他也毫無睡意。看來,那個夢迫不及待的想展示更多情景給他,從最近頻頻有夢就可證明。
他益發覺得興味盎然了。
開了電視,讓屋子裡有點聲浪作陪。電話鈴響起。
「司烈,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發毛,怕怕的,」璞玉的聲音。「應該不放你走。」
「怕什麼?完全沒有恐怖情節。」他笑。「你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這事太不可思議。」她說:「因為——太玄了。是不是你——撞到什麼?」
「怎樣會?自我懂事就有這夢,」司烈說:「而且夢中一切給我平和溫馨的感覺。」
「你真聞到檀香味?」
「所有一切就像在我身邊發生.我眼看著一切進行。」他說。
「那個女人——會是什麼樣子?」
「無窮的想像。可以是最美或最醜的人。」
「會是——身邊熟人?」
「什麼可能都有。」他說:「別討論了,我怕你今夜會失眠。」
「我打電話的意思是你來我家?或者接我去你那兒,」她稚氣的。「今夜我無法獨處。」
「我來。十分鐘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1:12
第三章
佳兒和司烈一起赴紐約,她看來神采飛揚,滿心歡喜,依在司烈旁邊十足快樂的情人。四天之後司烈獨自回來,佳兒不見影子,被通知來接機的璞玉也意外。
「秦佳兒呢?」她張望一下。
「探望她的家人。」
「她不是陪你——」璞玉不滿。「好端端的又把人家扔了,她一心陪你的。」
「你知道我應付不來她的家人,」他舉手作投降狀。「她陪他們上街,我叫了出租車直奔機場。那麼多姨媽姑姐。」
「簡直是落荒而逃。」她笑:「佳兒回家看不見你怎麼辦?」
「不要把我們關係講得如此親密,」他皺眉。「就算等她一起回港,也要分頭回家,各自上路。」
「所有女人中你對她最無情。」
「或者我根本是個無情的人。」
「是嗎?你?」她看他一眼,不以為然。
「愷令要開書展。」他終於說。
「你怎麼知道?」她問。立刻恍然。「這就是你趕回來的原因,你打電話給她。」
「當然我打給她,她甚麼時候會打給我。」
「怎麼在董愷令面前你就是矮了一截,我真氣不過。」她叫。
「你氣甚麼?我心甘情願。」
「為什麼?」璞玉的眼光直射他心底。
「尊敬,佩服,仰慕,隨便你說,」司烈難得的誇張。「我心甘情願。」
「話講在前面,總有一天你栽在董愷令面前,你別後悔。」她不留情。
「永不後悔。」他說:「你對她有成見。」
「我對她本人決無成見,看不過眼的是你對她的—切。」
「妒忌了?」他笑起來。
「你前世欠了她,負了她,這輩子來回報的。」她瞪著他。
「一個電話你就回來,你完全想不到佳兒會傷心?」
「傷心?」他做—個奇怪表情。「這個時代還有誰為誰傷心的事嗎?」
「別把世界說得那麼冷酷,人說得那麼無情。」她很不以為然。「你為自己找借口。」
他沉默一陣。
「我知道佳兒待我好,可是我有點伯她,」他是認真的。
「我怕被人抓住。」
「既然怕就別惹人,你可以—早拒絕,不給她任何機會和希望。」
「我們是朋友。」他勉強。「我總不能—個朋友也沒有。」
「很矛盾,是不是?」她搖頭。「我完全不贊成你對佳兒的態度。」
「你也不贊成我對董愷令的,或者,你根本對我這個人有意見。」
「那又不是哦。」她呆怔一下。「只是你對這兩個女人態度不對,莫名其妙。」
「好。以後我改。」他隨口說:「現在送我去董愷令家。」
「下了飛機連自己家也不回?」
「她說希望我幫忙。很多事——你知道一個女人不方便。」
「司烈,這話可是你說的?」璞玉叫起來。「我不是女人?秦佳兒不是女人?哪樣事不是自己辦妥?誰來幫?何況董愷令身邊不少跟班男人,非你不成?」
「不不,她要我替她選書,」他脹紅了臉。「她相信我的眼光。」
「不知道是誰抬舉了誰。」她咕噥著,車子卻駛向董家。
「你的夢又加長了嗎?」璞玉說。
「完全無夢。太忙,沒機會夢。」司烈說:「或者回香港才有夢。」
「秦佳兒在身邊,夢都不敢來。」她笑。
「是吧。佳兒煞氣太重。」他開玩笑。
「在你嘴裡,香港最出色的女強人—無是處,真悲哀。」
「不。佳兒能幹漂亮也善良。」
「善良?是褒貶?這個時代,善良可能是致命傷呢。」
「不要用這種口吻。事實上我們幾個人哪個不善良?儘管在外人面前要武裝起來,內心裡都十分柔軟。」
她看他—陣,不再言語。
為愷今的畫展,司烈在港住下來,無論如何在書展未結束前,他答應不離開。原有的計劃擱置下來,紐約他的攝影展也任別人幫他力,全部精神都為愷令。
愷令並沒有積存很多畫,為了畫展,她必須一邊趕畫。於是司烈剛從歐洲帶回來的最新一批照片上的景象經過了她的手、她的筆到了紙上、變成了她的畫。
「我也算寫生,」愷令非常高興。「通過了你的相機,你的眼睛,你捕捉到的景象,我也在寫生。」
司烈也開心,他與有榮焉。愷令欣賞他的攝影作品,他比得沙龍獎還興奮。
這陣子他總在董家,總幫著愷令忙這忙那,十天沒見到璞玉了。
他仍然開著璞玉的九一一,自然得就像用自己的車。璞玉並沒有追討,他這對生活大而化之的人也沒覺不妥,直到那天他在中環的馬路邊遇著璞玉。
下班時分,連續下了兩小時大雨的街道滿是車,塞在那兒走不動的車。司烈也在車龍裡,他是去替愷令取裱好的畫,就在這時,他看見璞玉站在街邊。
她的牛仔褲白襯衫已經半濕了,背了一個大帆布袋,左張。右望的顯得有點狼狽。司烈打開車窗叫她,她一見他就笑了,大步奔過來,打開車門坐上來。
「這個時候站在街邊做甚麼?」司烈問道。
「等的士回家。」璞玉用手巾抹濕頭髮。
「等的士?你——」他望著她,突然驚覺。「啊——你的車在我這兒。」
「無所謂。香港我比較熟,等的士也方便。」她說:「我也不是每天來中環。」
「若遇不到我,你八點鐘也別想回家,滿街等的士的人。」他很感動。「明天我還你車。」
「你用。一連幾天我要閉關工作,」她笑。「你放心用。」
「我暫時不走,還是租架車好。」他拍拍她的手。「全身都濕,從來沒見你這麼狼狽過。」
「小意思。人要多體驗生活,創造的藝術品才會有生命。」
「大道理也來了。」他再拍她手。「看你這樣子我心不安,真的難為你。」
「你也婆媽起來。」她爽朗的揮手。「心不安的話帶我去大吃一餐,然後忘記我的狼狽。」
「先送你回家換衣服。」他像個好關心的大哥哥。「你生病了我不侍候。」
她看他—陣,突然說:
「我碰到佳兒。」
「自然,她總要回來。」
「不要裝得漠不關心,她真的很生氣,」璞玉說:「你令她在父母面前大失面子。」
「你說得對,我不要再惹她,不再給她希望和機會。」
「真這麼想?」她皺眉。
他看著前方的馬路一言不發。
「哎,你知道我在夢中終於聽到了一聲歎息,」他講得突然又莫名其妙。「第一次有聲音。」
她一頭霧水,茫然不解。
「我是說我那個夢,」他有點失措。「那對月白緞子鞋踏在地上之後,我就聽見一個女人的歎息聲。」
「女人的歎息聲?拍電影鬼故事嗎?」
「真的,是幽幽的那種歎息,」他認真的。「我醒了之後那夜再也睡不著。」
「別嚇我,夜晚我很敏感,」璞玉說:「你不是開玩笑吧。」
「你知道我不是開玩笑。那歎息——也令我不安。」司烈吸一口氣。
「溫馨情節變成不安?」
「我說不出為甚麼,彷彿——」他沒有說下去,眼中——片困惑。
「彷彿什麼?」她追問。
「沒甚麼。我想我也被嚇了一跳,習慣了夢中的寂靜竟然又有了聲音。」他說得有些言不由衷。
「司烈,」她是考慮了一陣。「我覺得或者該去見見心理醫生。」
「我肯定自己正常,」他敏感得很。「精神、理上都沒有壓力。」
「會不會有下意識,連你也不知道的一些因素,譬如——來自你父母?」
司烈沉默,再也不說一句話。
來自父母——他不知道,真的。他的父母,那是段悲哀慘烈的往事,他永遠不想再提起的。他們用雙手親手毀滅曾擁有的一切,帶著血腥暴力,司烈親眼目睹,雖然年紀幼小,但震慄和恐懼卻永難磨滅。
「對不起,我不該提起,但是——」璞玉的不安是真摯的。「我想了很久,你那個夢是否是那段時候開始有的?」
司烈的身體震動一下,整個人呆住了。他把車停在路邊,雙手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不知道——」
璞玉伸手放在他手上,企圖用她的鎮定來穩定他。
「是你不願去想,拒絕去想。」她輕柔的說:「事實上,它們是有關連的。」
「你來開車。」他冒著雨下車,又從另一扇門上來。「我要想一想。」
璞玉慢慢的開著車,體貼的不去打擾他。從他臉上難掩的神情可看出他內心的波動與掙扎,這麼多年了,表面上看來他已忘懷,其實,往事仍根植他心。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他終於問。
「我信科學,不信前世的記憶。」
「心理學家能幫得到我?」司烈說。
「至少他們是專家。」璞玉努力使場面輕鬆些。「被一個同樣的夢長年糾纏著,精神上心理上我相信不是好事。」
「歎息出現之前一切很好。」
「但是不安終於出現,誰知道你的下意識裡還會給你怎樣的夢境?防範於未然。」
「夢不一定是下意識。」
「讓專家幫你,擔心甚麼?」她問。
「不是擔心,」他顯然煩惱。「夢裡的一切太真實清晰,我覺得——不像以前。」
「預言的展示?」她搖搖頭。「實際一點,你從來不是這麼迷信的人。」
他眉心微蹙,不滿迷信兩個字,可是也不爭辯。
回到她家,他坐到慣常愛坐的那張安樂椅上,依然陷在沉思中。
她不理他,逕自換衣服,然後到廚房裡忙碌著,不一會兒端出兩碗香噴噴的上海場面。
「還不肚餓嗎?」她問。
「啊,我以為出去吃,」他神思恍惚。「好香的搾菜肉絲面。」
「雨那麼大誰想再外出?」她笑。「冰箱裡有甚麼就吃甚麼。」
「太好了,」他搓搓雙手。「對搾菜我情有獨鍾,它煮甚麼都好吃,是我一生至愛。」
「最普通的食物,遠不如董家的齋菜講究。」她眨眨眼。「我對生活要求不高。」
「以口味來說,我們是同志。」
「等會兒還要去董愷令家?」她問。
他點點頭,避開她的視線。
「我晚些去。她家請客,人很多。」他說。
「全無計較的付出,現代還有你這樣的男人。」她感歎。
「你有事,我一樣赴湯蹈火。」
「可是我不會讓你這麼做,」她真心的。「我們是好朋友,我不會利用你用到盡。」
「不不不,你誤會了愷令——」
「我沒有誤會,只是佩服她,她是個太精明能幹、太聰明的女人。」璞玉說。
「不,她人好,心地好,所以大家都願意幫她。誰都是自願的。」司烈說。
「原是錦上添花的時代。」
「璞玉,這樣說對她真的不公平,」他有點生氣。「朋友就是互助的,而且不可否認,她是有才氣的。」
「她有名氣。」她很固執。
「名氣由才氣而來。」他瞪著她。
「不一定。有人的名氣是才氣加努力而來,有人的名氣是小圈子吹捧而來。當然還有些別的方法。」
「璞玉——」
「我對她沒有偏見,我講真話,」她笑了。「我也愛她家精美可口的齋菜。」
「你故意氣我?」
「如果你在香港住長久些,你會明白更多事,不用我多嘴。」
「哦?」
「我覺得自己在做醜人,但是又忍不住,」她說得十分真摯可愛。「是你經過了你的眼睛,你心中的善意美化了她。」
「但是愷令——」
「是,形象上她十全十美,美麗,成熟,富有,有才氣,有名氣,還主持慈善基金會,這樣的女人哪裡找?她是難得的。」
「你的語氣不善。」
「而且感情專一,有段為人津津樂道二十年的戀情,為亡夫至死不渝。」璞玉聳聳肩。「太戲劇化,太傳奇,太刻意了。」
「這不是她能控制和選擇的,是不是,這是她的命運,她也無法抗拒。」
「你到底瞭解她多少?」她忍無可忍。
「我覺得很瞭解,很瞭解,我們是無所不談的,真的。」
「那麼你告訴我,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是——所有人形容她的那樣,」他呆怔一下。「當然就是那樣。」
「除了攝影,你實在太天真,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她歎息。「我情願是秦佳兒。」
「兩個人不能相提並論。」
「今天說過,以後我永不再提董愷令的事,免得我們朋友都無得做。」璞玉收拾桌上碗筷。「現在你的心情是否好多了?」
司烈攤開雙手故意苦笑。
「我要感謝你?或是恨你?」
「我只希望我們的日子都過得快樂,如意。」她扮個鬼臉。
「明天我替你約心理醫生。」
「能不能暫緩?」
「不能再由你的夢任意發展下去!」她說得極好。「妥協一次,好不好?」
「妥協之後夢不再來,我會不會變成有缺陷?」他知道說錯了。「我是說若有所缺。」
「那個夢原本就不屬於你。」
「誰知道?或者真是屬於我呢?」
「專家會替你分析。」她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1:21
專家,是位不到四十歲的女醫生,斯文而親切,很有教養的模樣。
司烈詳細的說了自己的夢。他強調,那個夢是「活」的,會隨日子加長。
「你記憶中可有言樣的人或景嗎?」醫生問。
「沒有。從來沒有。」
「說說你的童年。」
司烈神情改變,很為難的樣子。
「有甚麼困難?」女醫生望著他。
觸及了父母的那—段往事,無論如何他開不了口,那是他連想都不願想的。
「我的童年乏善足陳,沒有特別。」
「不開誠佈公的對我講真話,我怎能幫得了你?」女醫生友善的。「你可以當我是朋友。」
「我——不想講。」
「很多人童年都不快樂,那是已過去的事!」女醫生很有耐性。「何況現在的你那樣成功,你有很了不起的成就。」
「不是童年不快樂,我——」他彷彿受了某種無形的禁制。
「你的家人?兄弟?父母?」
他心中湧上一腔熱血,父母,是他最親的人,但怎麼講?
「慢慢來。或者今天就到此地,下次你願意講出來時我們再談,好吧?」
「不。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夢和我的童年,我的父母無關,請相信我。」司烈說。
「你知道?為甚麼你會知道?」醫生說。
「我——解釋不出,感覺很奇怪,很玄。」他思索一陣。「夢會是種預言嗎?」
「我不是解夢專家。大多數人的意見是:夢是人類的下意識思想。」
「不。我覺得不是。會不會是一種記憶?」
「記憶?」女醫生笑了。「前世的記憶?有些小說裡寫過,但沒有科學根據。」
「你不相信?」他望著她。
「我想你來見我,是希望我給你意見,而不是相信與否。」
他想一想,歉然站起來。「打擾你,再見。」
「很抱歉幫不了你忙!」女醫生站起來。「我第一次聽見夢還有味道的。」
司烈從女醫生醫務所下樓,在街上站一陣,他計劃著下一步該做甚麼。
「司烈。」有人在一邊叫。
是佳兒。不必轉頭他知道是佳兒。她會怎樣?大興問罪之師?
「我以為看錯了人,你怎麼會站在這兒發呆?」佳兒微笑一如往昔,全無芥蒂。
「來辦一點事。」他反而不自在。「就走。」
「我趕著去開會,」她指指一邊等著的汽車。「要不要我送你—程。」
「不。我有車。」
「晚上有空來我家嗎?」她熱情如故。「美國回來還沒聚過。」
「好。我來。」他不能拒絕。
佳兒好開心的揮手上車離開,她對他是永不記恨的。
但是他——他搖頭,開車直奔愷令處。
董家靜悄悄的,是近日少有的情形。
「少奶在靜修。」工人說,「靜修功課。」
「靜修?!」他聽不清這兩個字。是這兩個字嗎?靜修?靜修功課?
「你等一等,大概就快出來了。」工人奉上茶,就把他扔在客廳。
司烈在客廳看了一陣雜誌,又到愷令的書室裡打一轉,出來的時候正碰著從樓上下來的她。穿著普通家居便服,她仍然貪心悅目。
「等了很久?」她安詳微笑。
「工人說你在靜修功課。」他望著她。不是他敏感,她的確能令他心靈平靜。
「是看一點佛經,上—炷香。」她隨口說;「幾十年了。」
「為甚麼叫功課?」
「我當它功課一樣做,每天定時自己關在小佛堂。」她笑。「人要活到老學到老。」
「你跟『老』字—點關係也沒有。」
「多謝你的仁慈。」
「你的畫——進展快嗎?」他有些不自在,立刻轉開話題。
「很不錯。你的照片幫了大忙,未畫之前先替我構思。」
「你的才氣才能表達出意境。」
「才氣是很難說的一回事,」她在自嘲。「有些人認為我只有名氣。」
司烈想起璞玉的話,臉一下子紅了。
「不要理別人說甚麼,自己最重要。在我心裡,你是——無可比擬。」
「你總給我加添信心。」她的視線一直在他臉上。「你對我真是好。」
「今夜——沒有應酬?」
「好累。應酬是永遠不會完的,如果不推必然累死。我不再年輕了。」
「以前你喜歡應酬嗎?」
「年輕時甚麼應酬都參加,如果沒份覺得好沒面子,把自己弄得忙得半死也不知道為甚麼,或者那是個成長的階段。」
「當年他——啊,對不起,我又提了。」
「沒關係。當年我丈夫並不喜歡應酬,為將就我總是硬著頭皮去,」她眼中有抹深情。「其它方面就要我遷就他,他——人很好,脾氣卻很大,很特別的一個男人。」
「我聽過一些你們的故事,你對他的感情很令我感動,你們——」
「陳年老事了,」她搖頭。「是古老的感情。」
「感情怎分古老或現代?我的感覺是,感情應該恆古不變。」司烈說。
「不同,完全不同。」愷令感激。「以前的人可以為情生或死,以前的人勇於承擔一切感情債,以前的人對感情有良心。現代人——怎麼說呢?輕視感情,或者根本沒有感情。」
「不是每一個人。」他立刻說:「不能一概而論,現代也有很多人懂感情。」
「懂又怎樣?現實得很,吝於付出。」她輕輕搖頭。
「不不,遇著合適的人,每個人都會樂於付出,至少——我認識的人都如此。」
「你那位秦佳兒?」她笑。
愷令也知道佳兒?司烈的臉更紅。
「你知道佳兒?」他訕訕的。
「我知道你的事比你想像中多,」她說:「在一些有條件的女性中,你很出名。」
「你在笑我。」
「是事實。她們都對你有好印象,也大多對你有企圖。但你對她們若即若離。」
「誰說的?不是事實。」
「我並不要打聽你的私事,但是司烈,我關心,」愷令的聲音溫柔安詳。「別人我不知道,秦佳兒卻是極好的對象,不要錯過機會。」
「愷令,這——今我尷尬,」他著急的想要解釋。「當我們還是孩子時已是朋友,我指佳兒,我們是好朋友,只是如此。」
「你口口聲聲否認身邊所有女性,秦佳兒啦,璞玉啦,這是否表現你無情?」她笑。
「不不不,她們——不是對象。」他急了。
「你有對象嗎?」她盯著他看。
他多麼想說「有,是你」。但他不敢。愷令在他心中永遠高高在上,他不敢冒犯。講了之後他伯朋友也沒有得做,他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沒有,對嗎?你想這樣一輩子?」
「我並不適合照顧女性,我有自知之明——」
「讓她們來照顧你。」
「不——」他抗拒極了,怎麼講起這問題呢?
「有原因嗎?」愷令柔聲問。像個大姐姐。
「我的父母——」司烈的話從喉嚨迫出來。
「父母!他們怎樣?」她十分意外。
「他們——」他深深吸一口氣,這段連想都不願想的往事,就這麼自然的傾倒出—來。「他們原是互相深愛的一對,後來——後來為著一點點意外,一點點誤會而互相折磨、傷害,在一次大衝突後,父親瘋狂駕車亂衝亂撞,結果——撞死了自己也重傷了母親。他們那種血淋淋的互相傷害我全看在眼裡,我——永生難忘,人類是那樣殘酷的去傷害自己所愛的,我真的害怕。」
愷令呆怔住了,沒想到她會聽到這樣一段話,而且從司烈的口中吐出。她望著他,那不長不短青須也難掩英俊的臉上一片蒼白,一片失神。
「你從來沒提過。」她勉強說。
「想都不敢想,像噩夢。」他激動。「想起來——我會失去生活下去的興致。」
「難為你了。」她歎息:「你母親呢?她重傷,她還在,是不是?」
「是。她還在。」他闇然。
「在哪裡?能告訴我嗎?」她熱切得令他感動也意外。「在哪裡?」
「不在香港。」他極不願說。
「那麼在哪裡?」她完全不放鬆。「請告訴我,我想去見她。」
「不,請勿打擾!」他喘息起來。「她連我都不願見,我不想再說。」
愷令深深吸氣,令自己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太衝動。」她解釋。「聽見這樣的事尤其與你有關,我忍不住。」
他搖搖頭,慢慢垂下去。這段極不願提的往事已經講出來了,他不怪愷令的態度,甚至還感動,愷令是那樣關心。
「司烈,很抱歉,令你不開心。」她的手放在他肩上。「抱歉。」
那只纖細的手中有股溫暖熱流傳入體內,她的輕撫,他心情立即平復。
「每個人都有過去,是不是?」她再說。
「關於你的,我能知道嗎?」他凝望她。
「啊——」愷令意外。神色有一剎那的錯愕。
「那些太久遠的往事,不提也罷。」
「是,」她沉默一下。「每個人都有自己執著放心、難以忘懷的事。我那一段——也不過兩個人的感情,細細碎碎的從哪裡講呢?」
「你現在還深愛他?」司烈說。
「是。」她沒經思索。「今天我擁有的一切全是他給我的。」
司烈皺眉。
不公平是不是?她今天擁有的一切也有她自己的努力和心血,不能全歸功於他。
「你不明白,」她彷彿看透他的思想。「沒有他就沒有我。」
「他——是怎樣的人?」
她望著他一陣,輕輕的笑起來。
「說句真話,你還真有點像他,我是說型。」停一停,又說:「他是世家子,擁有許多好條件,主要的,我愛他。」
「他也那麼愛你?」他問得極不禮貌。
「你聽了不少傳說。」她諒解的笑。「他當然愛我,但是,條件太好的男人總有惹不完的麻煩,他個性隨和,又大方,傳說中有很多女人,他不承認。」
「你相信他?」
「為甚麼不?他是我丈夫,又是我深愛的人。」她笑,很智能的。
「你們吵架嗎?或者不開心?」
「每對夫妻都有磨擦,這是小事。兩個之間的愛情能包容也就是了。」
「他是病死的?」他鼓著勇氣。「那麼年輕。」
「當然。外面的傳說是甚麼?他死在一個女人的床上?」她語氣穩定,畢竟三十年了。
「不不。我是說太可惜,他那麼年輕,」他有點失措。「他身體一直不好?」
「他身體一直很好,」她搖搖頭。「我也不明白,心服病是那樣突如其來的。」
「真的——好遺憾,」他歎息。「世界上永遠沒有十全十美的事。」
「我不求完全。我很滿足目前的—切。」
「但是無可否認,如果他在,一切會更好,更不同些。」司烈由衷的。
「是。你說得對。」愷令點著頭,眼眸變得好深好深,令人不懂的深。「他在,一切會不同。」
「我——沒有令你不開心嗎?」
「沒有。我自願告訴你,」她搖頭。「其實往事根本沒甚麼大不了,外間渲染了。」
「但是傳說中你對他的深情的確令人感動,好多人都這麼說。」
「傳說——」她笑起來。
他突然記起,上一次當他提起她「亡夫」時,她曾有過特別的反應。今天她講得這麼自然,是因為他先講了父母的往事嗎?
「傳說中我是個好『唔化』的女人,死抱著一段感情不放,完全不『現代化』,不能拿得起放得下,不能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她自嘲。「現代男人看見我一定嚇得掉頭走,一個完全不灑脫的女人。」
「不不不——」
「是。」她不以為憾。「感情畢競是真的,畢竟是從心裡付出的,怎麼灑脫得起?我自認是上一代的人。」
「感情不能分這一代、上一代,不是這麼分的。大概同種人有相同感受。」他急切的。「我認同你的。」
「你這麼年輕。」她又笑。
「我認同從—而終,我覺得該專—,我付出了就不後悔,就不收回。」他好認真。「感情是灑脫不起來,真的。」
「對秦佳兒,對璞玉,對其它的女孩子你講過這樣的話嗎?」
「她們不是對象。」
「告訴我不是笑話嗎?但願有個女孩我能轉述。想不想認識我侄女董靈?」
「侄女?」
「就是想請你替她拍照的人,」她胸有成竹。「她明天到,從新加坡,你陪我去接機。」
他的臉紅了,沒想到事情這樣發展。
「我——」
「明天我來接你,上午十一點。」她笑。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2:08
第四章
董靈是個充滿時代感的女孩子,一身古銅色皮膚,最時髦的裝束,最尖端的打扮,在機場——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漂亮女孩子永遠都是這樣。
「嗨。」董靈的視線一直在司烈臉上。「你和照片上—模一樣。」
司烈有點失措。不知道為什麼;董靈給他「熟悉」和「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感覺非常奇妙,令司烈對她有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歡迎你來香港。」他說得笨拙。
她不以為意的和他重重的握手。
「專程為你來的,」她說。直率的。「難得有機會你肯為我拍一輯照片。」
司烈紅著臉望愷令,他不曾答應過。愷令只是胸有成竹的笑。
「我——並不擅長人像。」他老實說。
「有什麼關係呢?」她全不在意。「莊司烈拍的照片,這就足夠了。」
司烈苦笑。名氣的崇尚者。
在車上,愷令低聲對他說:
「我欠你一個人情。」
司烈心中唯一那絲不快就消散了。畢竟,董靈是個極出色的女性。
「阿靈是模特兒,一年有八個月在歐洲,家雖在新加坡,卻只是她的酒店行宮。」愷令在解釋什麼。「她很紅。」
難怪似曾相識,很可能在哪本歐洲時裝雜誌上見過。司烈釋然。
「歐洲有很多著名攝影家,我相信比我更適合替董小姐拍照。」他說。
「以前英國駙馬史諾頓也替阿靈拍過照,阿靈只希望你替她拍。」愷令說。
「我怕會令你失望。」司烈望著董靈。
「會嗎?」董靈揚一揚頭,帶著一抹挑戰神色。
司烈呆怔—下,又是個「熟悉」、「似曾相識」的動作,他——以前在哪兒見過她?
「司烈謙虛得不像現代人,」愷令說:「真懷疑你有上一代的腦袋。」
「讓我休息半天,明天開工,如何?」
借了—個攝影家朋友的影室,司烈只好「如期」的替董靈工作。
董靈是個積極、主觀,甚具侵略性的人,她見司烈不怎麼愛出聲,於是她的意見就越來越多,甚至,她還指揮司烈該怎麼做。
司烈對她出奇的忍讓,忍讓得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以往在工作的時候他脾氣並不好,有時還暴躁得嚇人。然對著董靈,他沉默的時候多,甚至說沉思的時候多。
他是在沉思,是在想,相處的時間多了,他越來越發現她許多神情、許多小動作是他所熟悉,是他見過的。偏偏他記不起什麼時候見過,而且絕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總在苦苦思索。
「喂喂,你又在想什麼?」董靈那張漂亮的臉晃到他面前。「你怎麼回事?」
「你很像一個人。」他說。
「誰?我很像誰?你的某一個女朋友?」她促狹的笑。
「不,說不出,也記不起。」他很苦惱。「你的許多動作,神情都像。」
她的眼珠俏皮的靈活轉動著,頑皮可愛。
「所有的藝術家都像你這樣,神經兮兮的。」她笑。「所有人都說,我像年輕時的姑姑。」
「年輕時的姑姑?」
「董愷令,你的好朋友啊。」她大笑。
他一震,心胸中湧上許多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思緒。
「我不覺得。」他衝口而出。
真的,他不覺得。董靈是那樣現代,那樣時髦,神情舉止又十足洋味,怎會像溫潤如玉、高雅雍容的愷令呢?
「不覺得?」她眨眨眼,轉身走開。「我證明給你看。」
幾分鐘後她再度出現,臉上的化妝品全洗掉了,露出她清秀的本質,司烈呆呆的望著她,誰說不是另一個年輕的愷令?
「怎麼樣?」她揚高了頭。
「不能置信,怎麼可能?」他喃喃說。
「姑姑年輕時也像我這麼瘦,你可以去看她以前的照片,」董靈自得的。「所有人都說我不像爸爸媽媽只像姑姑。」
「你父親——」
「是姑姑的哥哥,」她說:「遺傳是很奇妙、複雜的學問。」
「的確奇妙複雜,」他深深吸一口氣。「妝也下了,明天再開工,OK?」
「當然。你有什麼好提議?」
「喜不喜歡海鮮?帶你去鯉魚門。」
「遊客區。」她搖頭笑。
「錯了,是璞玉認識的一家,又便宜又好吃,我是識途老馬。」他心情甚好。
是因為解開了董愷令的謎嗎?
「好聽的名字,璞玉,誰?」
「我的老朋友,也是小妹妹,」他開心的。「也是我們坐的那輛保時捷九一一的主人。」
「能認識她嗎?」
「我們去接她一起吃海鮮。」他迅速的收拾好一切攝影用具。
「說起吃與玩你就興致勃勃,你這攝影大名家看來不怎麼喜歡工作。」她說。
「我只對我喜歡的工作有興趣。」
「你不喜歡攝影?」
「不喜歡照人像,」他老實說:「對著人,尤其女性,我沒有靈感。」
「你可以不答應替我照相的。」
「事實上我從未答應過。」他攤開雙手。
董靈詫異的望著他半晌,點點頭明白了。
「姑姑迫的。」她再點頭。「我明白你的苦況,難怪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無心工作。好,原諒你,這輯照片不拍也罷。」
他好意外、好意外。
「你為照相來香港的。」
「能認識你,認識璞玉已足夠了。」她活潑開朗十分灑脫:「找你拍照純是虛榮心。」
他望著她半晌,突然就開始喜歡這個女孩,也許這就是緣份。
「走。我們去接璞玉。」他自然的擁著她。「她一定好高興認識你。」
璞玉的確好高興也好意外。
「董靈就是你,我再怎麼也沒把歐洲名模和愷令聯想到一起,」璞玉說:「你們真像。」
「濃妝的我與姑姑不像,姑姑是清淡的。」董靈和璞玉一見如故。「璞玉,你學藝術的?」
「該怎麼說呢?」璞玉開朗的笑。「我學Double E.的,但念完之後對電機工程全無興趣,於是半途出家學陶,如今對這門藝術發狂。」
「日本最大的百貨公司有璞玉的作品。」司烈很引以為榮。
「陳列品,不賣的。」璞玉說:「日本人買我的陶土瓶陳列兼裝飾。」
「真不簡單,」董靈捉住她的手。「下次燒瓶時記得留一個給我,不許黃牛。」
璞玉喜歡董靈的天真直率,兩個女孩性情相近,十分投契,反而把司烈冷落在旁。
司烈也不介意,難得有機會伴著兩個同樣出色的女孩子,他覺得驕傲。
他們真的驅車去鯉魚門,飽餐一頓後回到璞玉那兒喝咖啡。進門時,看見門上貼著一張紙條,用英文寫著「走訪未遇,盼覆電。」並簽了大大的一個「尊」字。
「天文物理尊。」司烈衝口而出。
「什麼意思?」董靈聽不懂。
「璞玉的一個追求者。天文物理博士,英文名叫尊。」司烈笑著打趣。
「聽他胡扯。」璞玉白他一眼,順手把紙條撕碎,仍進垃圾箱。
「不回電話?」司烈不放鬆。
「你真多事八卦。」璞玉不悅。
「別理他,準是吃醋。」董靈擁著璞玉進廚房。「我們煮咖啡。」
她隨口的一句話卻令司烈呆住了。他怔怔的想:我是吃醋嗎?為什麼每次聽見這個天文物理學博士就不高興,就想諷刺一兩句,這有原因嗎?
不不不,這不是他的個性,從小到大他,從不妒忌任何人,甚至不羨慕。他對自己很有信心,他開明曠達,這個天文物理博士連面都沒見過,怎麼吃醋?
璞玉吃醋?璞玉只是個小妹妹,這「吃醋」兩個字完全不正確,董靈胡說的。
司烈安心些。他不是這樣的人。
一陣香濃的咖啡味從廚房傳出來,這香味令司烈很滿足地神思恍惚起來。迷迷糊糊的他又看到那間房子,八仙供桌那張看不清的男人照片,供桌上的一蛀清香,各色供果,光從半掩的深紫紅的絲絨窗簾中透入。然後看見雕刻精緻的紫檀屏風,一絲絲的檀香味瀰漫著。緊閉的門突然開了,—雙細緻的手捧著一個銀碟,碟上的象牙碗中冒著熱氣,一隻纖的腳伸進來,穿著月白色緞子鞋,鞋頭有一球白羽毛。一切電影般的閃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想,該聽見那聲歎息了,歎息聲立刻傳進耳裡。夢該在這時停止,他會從迷糊中醒過來,但不,他看見邁進來的第二隻腳,更看見墨綠色滾同色緞邊的旗袍下擺,接著,他聞到熟悉的香味,好熟悉的香味,啊,搾菜肉絲的香味,啊——他驚叫著就此醒來。
香濃的咖啡味一陣陣傳來,他看見璞玉正好奇的望著他。
「這麼累?又做夢了?」她開心的。
「不不,不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否認,那搾菜肉絲湯令他不安。「我只休息一下。」
「你眼珠轉動得好厲害,別扯謊,你分明在做夢。」璞玉白他一眼,很不滿。
「什麼夢?怎麼回事?」董靈在一邊叫。
「司烈有個纏繞他十幾二十年的夢,那夢隨時間而加上,是活的夢。」璞玉隨口說。
「別聽她亂說,太誇張了。」司烈脹紅了臉搶著說:「根本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你告訴我。」董靈很感興趣。
「事實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種,也許我神經衰弱。」
璞玉只望著他笑,也不再講什麼。她看得出來司烈不想讓董靈知道太多,她識做。
「你思想雜亂,精神衰弱?」董靈大驚小怪。「難怪你工作精神不集中,總在沉思。」
「司烈,是不是真的?」璞玉逼視他。
「不是事實。」司烈斷然否認。「我沉思是在構思拍攝的角度,你別逼我再去見心理醫生。」
「要見心理醫生這麼嚴重?」董靈嚇一跳。
「都是璞玉的鬼主意,心理醫生說根本沒事。」
「那個夢是怎麼回事?」董靈很堅持。
「不要提了,否則司烈怪我一輩子。」璞玉打圓場。
「司烈,你想講時記得我是第一個聽眾。」董靈很認真。「我喜歡知道你的事。」
「我們交換,我也喜歡知道你的事。」司烈的視線一直在董靈的臉上。
「我啊,二十七歲,做了八年模特兒,依然興致不減。拍過九次拖,沒一次成功,也沒有大傷過。聽姑姑提起司烈,非常仰慕,於是就飛來香港,假期一過立刻要回巴黎,連串工作等著我。還有,工作帶給我的酬勞十分可觀,我年薪很高,很多合同等著我簽,我不愁衣食。還有,打算三十歲以前結婚,婚後退下時裝伸展台,做個好太太。」她一連串說。
「非常好。只是目前你對模特兒工作興致不減,又矛盾的計劃三十歲結婚退休,這不像你這樣的時代女性講的話。」司烈提出挑戰。
「人生該分成幾個階段,每個階段做適合那個年齡的事,三十歲,該是我的另一個起點,我會選另外的事挑戰自己。」
「什麼另外的事?有打算嗎?」璞玉問。
「還沒想到。」董靈笑。「說不定那個時候找不到如意郎君,心灰意冷下我去做尼姑。」
「尼姑?」司烈大笑起來。
「別笑,我是說尼姑,中國寺廟裡修行的那種,不是天主教的修女。」董靈正色。
「不是真話吧,你這樣的人當尼姑?」司烈根本不相信。
「你為什麼覺得我不行?我是個做事極認真又執著的人,我心中有個信念,不論我做什麼事,只要下定決心一定成功。」她瞪著他。
「不包括尼姑。」司烈也有他的堅持。「這兩個字根本與你拉不上關係。」
「你要不要賭?」董靈伸出右手。
「不不不,不賭。我怕你為了好勝真的出家去,我豈不罪過大了?」他拚命搖手。
「你不敢賭你就得承認講錯話,否則我不放過你。」她盯著他不放。
「你太好強好勝了,女孩子這樣並不好。」司烈若有所思。
「我像姑姑。」董靈揚起頭。「不但外表,我的個性也像極姑姑,我們是那種為某種信念可以不顧一切的人。」
「愷令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司烈說。
「誰說的?你只是不瞭解而已。當年姑姑和姑丈——」她突然住口,像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臉色有微微改變。
「愷令和她丈夫怎麼了?」司烈追問。
「沒什麼,」董靈裝做若無其事的聳聳肩,可是任誰也看得出她沒說真話。「姑姑和姑丈的事我不清楚,當時還沒出世呢。」
璞玉微微一笑,說:
「這好像是個大禁忌,誰也不能提。」
「不不,我的確不清楚,」董靈臉色脹紅了。「只是聽說姑丈太風流,令姑姑很生氣。」
「明天—早我來接你,我們去邊界攝影。」
「不是說不照人像嗎?」她問。
「照邊界農民,看看可找到一點靈感?」
「一定找到,我叫董『靈』。」
分手後司烈心情很好,說不出來的愉快舒暢,彷彿前途一片光明,充滿希望。從來沒女孩令他如此,佳兒也不曾。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2:50
第五章
莫非命中注定的會是董靈?
這永遠在全世界跑的男人內心裡其實相當傳統,他相信緣份,相信命定,他相信生命中一切早有安排。
就像他那個夢。
他又在夢中了。相同的情景,相同的發展,一切按部就班的展現他眼前。他又聞到那陣熟悉的搾菜肉絲湯或面的香氣,接著,他看見一個穿墨綠滾同色緞邊旗袍的苗條背影捧著銀盤走向紫檀供桌。啊!他看見了背影,是不是就可以看到正面?是不是立刻就可以認出是誰?背影模糊的有些熟悉,太模糊了,他認不清是誰!
霍然驚醒,他從床上坐起。
心中狂跳不已,這個沖激好大,他幾乎可以看見那個女人了。下意識的喘息,是不是就可以看見那女人?
這麼多年糾纏著的夢,彷彿立刻可解,像猜謎已經觸到題目。不是嗎?今天在幾小時以內夢已進展了兩次,急於要告訴他結果似的。這與董靈有關嗎?
她說過她叫董「靈」,又特別和他投緣,她才出現,夢就迅速成長,這有關係吧?
睡意全消,不想躺在床上,索興到客廳拿一罐啤酒,打開音樂。電話響起。吃驚的接聽,這個時候會有誰打電話來?半夜三點多了。
「哈羅,司烈嗎?」是董靈的聲音。「你沒睡覺?你在聽音樂?」
「是。我在看書。」他胡亂的說:「你呢?」
「我——做了怪夢,醒了就睡不著,」停一停,她說:「夢到你。」
「昨天你見我超過十五小時,正是日有所見夜有所夢。」他強打哈哈。
「不不不,夢很怪,很怪,」她在吸氣。「我夢見你躺在一間房裡,全是古老的紫檀木傢俱,只有一絲絲光線從深紫色的絲絨窗簾中透入。而你——你——」
司烈心靈巨震,怎麼那傢俬、環境那麼熟悉,似曾相識?和自己的夢是否有關?
「我怎樣?」他聲音都變了。
「你——對不起,我覺得害怕,所以打電話給你,」董靈再吸一口氣。「我的感覺是你病得很重很重,彷彿——就要死了。」
司烈幾乎握不住電話,這是怎麼回事?
「司烈,司烈,請講話,」董靈在那一頭叫。「別生氣,我只是忍不住打電話,我——」
「以前你發過類似的夢嗎?」他問。
「沒有。從來沒有。」
「你肯定夢中是我?」
「看不清你的模樣,很模糊,但感覺到,強烈的感覺到是你。」她說。
「感覺——並不可靠,」他舒一口氣,找理由否認了可松—口氣。「真的,你昨天見我太久。」
「也——許,」她並不堅持。「對不起,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你很孩子氣。」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睡。」
「你常常這樣深宵不眠?」
「很少,我作息極正常。」
「今夜為什麼?」
「因為你。」他掙扎一下才說。
「我?但是為什麼?」她很驚訝。
「我一見到你就覺得熟悉親切彷彿老友般,我們又合得來,我覺得這是緣份。」
「你信緣?」
「信。我是個傳統的男人。」
「很開心你這麼說,」她由衷的開心。「真的。我喜歡你。」
他沒有立刻出聲,她接著說:
「自從兩年前和上個男朋友分手後,很久都沒這感覺了。我喜歡你,司烈。」
他深深吸一口氣,心中波動得厲害。沒有其他女孩令他如此。
「我能——立刻見你嗎?」他衝動的。
「你立刻來,我在大門口等你。」她毫不考慮。「立刻來。」
收線。司烈穿著運動衫褲就衝下樓,把璞玉的九一一開得飛快,十分鐘後停在董家的門口。車才停,大門就打開,苗條修長的董靈衝出來,撲進司烈懷裡。她也穿著睡衣;兩人恍如隔世般緊緊擁在一起。
「我尋訪你仿若一世紀。」董靈抬頭凝望他。「終於找到了。」
「我的感覺是回到家裡。」司烈疑惑的。「我們是前生注定的。」
「你信不信有幾世姻緣這回事?」她問。
「信,我信。」他激動起來。「就像我和你不但有前世,還有今生,來生再來生,生生世世的下去。」
「是是是,希望是這樣。」她再擁緊他。
「不是希望,是——事實。」他沉聲說。
「事實?!」她愕然。
「我那個夢——」
於是,他把連綿十數年,不斷「成長」的夢詳細的講給她聽,尤其那些紫檀木的傢俱,那深紫色的絲絨窗簾,那穿墨綠色滾同色緞邊絲絨旗袍的纖細女背影,還有那熟悉親切的感覺。
聽完之後她呆在那兒一句話也講不出。
「你有什麼意見?」他問。
「你形容夢中的房間、窗簾、傢俬都和我剛才夢中的相似,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說不下去。
「以前你不曾有過同樣的夢,認識我以後才開始的,對嗎?」
「是。」她點頭。
「很明顯的證明兩個夢有關,」他急切的。「今夜我連夢兩次,兩次都加長,我的感覺是因為你,真的,你。」
「會有這樣的事?這不太玄妙了嗎?」她駭然。不能置信。
「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我們不明白,人太渺小。」
「但是——但是——」
「我寧願是你,寧願相信,」他衝口而出。「我喜歡你,董靈。」她釋然的笑。
互相喜歡已經很不容易,是不是?不必懷疑,只要喜歡,只要快樂,這已足夠。
「進來坐嗎?」她指指裡面。
「你換衣服,我們這就出發。」他說。
「出發去哪兒?你就這樣?」她指著他。
「你換完我回去換,」他興奮的。「不論去哪裡只要我們一起就夠了,我們時間不多,四天之後你就回巴黎。」
董靈一言不發的衝回屋裡,五分鐘就出來,牛仔褲T恤,一張清秀古典的臉全無化妝,頭髮也札在腦後。
「走,我們不能浪費時間。」她捉著他。
司烈一手開著車,另一隻手始終握著董靈的手,那種喜悅和甜蜜很難用言語形容。或是都不是十八、什二了,大家都尋覓了多年才找到對方,特別珍惜吧。
司烈沿著吐露港公路直往粉嶺駛,過了沙田這條公路就特別遼闊,特別美麗,尤其近大埔那段濱海的,簡直就不像香港,美得令人心曠神怕。
清晨,路上只有疏落的車輛,他就開得更悠閒了。
「沒有人帶我來過此地,這麼美,像歐洲,特別像美國大西洋城的公路。」她叫,興奮得像個孩子。
「我經過多次,沒有一次有今日這麼美,這麼寧靜,這麼怕然。我相信是因為有你。」
她緊緊握一下他的手。
「從來不信一見鍾情,但是,我顯然是愛上你了。」她說。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
「為什麼你要留鬍子?」她突然問。
「它弄痛了你?」
「不。鬍子遮住臉,我始終無法看清你真正的模樣。」
「會有一天讓你看清。」他笑。
「真的?你會為我把鬍子剃掉?」
「進教堂那一天。」他並不十分認真。「否則我怕你會認錯了丈夫。」
「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她驚喜。
現代男人多不認真,玩玩可以,結婚免談,誰也不願意負責任。條件越好的越是滑溜,女人永遠難抓得住。
「若是緣必然有結果。」他說。
「若不是呢?」她衝口而出。
「若不是,又怎會把我們拉在一起?又怎會有那個相連的夢?又怎會互相喜愛?」他一連串的說:「我們不能與命運拗手瓜。」
「是。我們不能,人勝不過命運。」
「享受目前我們所擁有的。」司烈再吻董靈的手。
她開心的笑,就此放開懷抱。
人不能享受目前的擁有的快樂是傻子,因為快樂不能永駐。
他們到了沙頭角出名的中英街,看到邊界兩邊的農人,也看到更多的香港人越界而去,一切顯得祥和。
「這樣好的氣氛,為什麼香港人怕九七呢?」她忍不住問。
「不知道。或者人們都恐懼於未知的一切!」他想一想。「沒有人看得通將來。」
「不是保證五十年不變嗎?」
「大概信心不足。而且現代人都希望平穩,怕社會有大變動,移民只不過希望萬一時有個退路,沒有人喜歡離開香港。」
太陽升起時他開始攝影,看他很隨意,很不經思索就拍拍拍,好像全無章法似的。忍了半天,她終於問:
「平日你得獎的傑作,你展出的精品都是這樣拍來的嗎?」
「還能怎樣?」他笑。「我喜歡自然,自然才能更有神韻,意境甚至氣質,刻意的一切就有了匠氣。」
「什麼時候能參觀你的作品?」
「在香港的很少,愷令保留了一些。下次請你去紐約我工作室參觀。」
「什麼時候?」她雀躍得像孩子。
「你回巴黎忙完了你的合約工作,然後我在紐約等你。」
「不來巴黎接我?」
「接送浪費時間。我寧願在紐約替你安排一次完美的渡假。」
「一言為定。」她飛快的在他臉上吻一下。
他呆怔一下,定定的凝視她再也不能移開視線。而且臉上的神色也越來凝肅又溫柔——他情不自禁的在眾多陌生人面前吻她。
或許就是緣份吧。
人是緣,愛是緣,相逢相聚也是緣。
當司烈對璞玉宣佈他和董靈的事情,璞玉只是眨眨眼,不很意外。
「不相信?」司烈捉住她雙臂。
「相信。我早有靈感。」璞玉笑。
「靈感?那是什麼?」
「你看董靈時的眼光不同,」停一停,又說:「就像你看董愷令。」
「怎麼提愷令?那怎麼一樣?對愷令是仰慕、尊敬、崇拜,是——」
「是暗戀。」她大笑。「別不認,我一直強烈感覺到你暗戀愷令,所以遇到這麼像愷令的董靈,你就先入為主了。」
「什麼意思?」
「代入感,明不明白?」她俏皮的又眨眼。
「不不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你太敏感。我分得很清楚,愷令是愷令,董靈是董靈,絕對不會弄錯。」
「你並不清楚。」璞玉很肯定。「我把話說在前面,很快可以證明,董靈只是代替品。」
「你的固執令我想殺死你。」他作勢嚇她。
「殺死我也堅持。」
司烈坐下來,定定的瞪著她。
「什麼是你堅持的理由?」
「感覺。」她指指腦袋。「感覺。」
「這是什麼理由,虛無縹緲。」
「我是感覺動物,我信一切感覺。」她說:「所以我的意見是,立刻轉面回到秦佳兒處。」
「又與佳兒有什麼關係?」他叫。
「佳兒才是你的正宮,我感覺得到,」她認真的。「至於其他花草,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不是你的口吻,鬼上身?」
「不聽我勸就算了,請回吧。」
「為什麼趕我走?你也妒忌?」
「莊司烈,我甚至沒有把你當男人,」她怪叫。「我是你兄弟,你是我姊妹。」
「什麼都好,請接受我與董靈的事實。」
「我會睜大眼睛慢慢看。」
從璞玉那兒敗興而回,他聽見錄音機裡大串電話,只不過出去一天,全世界的人都找來了,真是莫名其妙。
電話錄音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佳兒,越到後來語氣越不好。
「你到底去了哪裡?又去紐約?……還不回來?你是故意避開我?故意不聽電話?……再沒回電我就來你家門口等,看你回不回來。……司烈,我生氣了,快給我電話。」
司烈笑起來,佳兒還是那麼孩子氣加大小姐脾氣。不過他也知道,佳兒不會生他氣,只要一見他,她什麼事都沒有了。
「找我?佳兒。」他在電話裡說。
「你現在才回來?和璞玉?董愷令一起?」
「都不是。董靈。」
「董靈?誰?我沒有聽過。」充滿了妒意。
「新認識的女朋友,歐洲模特兒。」
「怎麼認識的?什麼時候?」她好著急。
「前天認識,她是愷令的侄女。」
「又是董愷令,她真是陰魂不散。」
「怎麼這樣說?愷令又沒得罪你。」
「她對你——唉!算了,不講。你很喜歡董靈?」
「還有三天她就回巴黎,我會來見你。」
「三天之後?」她醋意甚重。「不,明天我一定要見你。」
「明天真的不行,答應陪她,人家就要走,你不要太刁蠻。」
「明天不見我就永遠見不到我。」她負氣。
「佳兒,你為難我。」
「好。明天不行我現在立刻來,現在你有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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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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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6 10:22:59
她已收線。他呆怔半響,下意識的歎息。他受不了佳兒的糾纏,但是他也喜歡她,拒絕是絕對做不出的,佳兒就來,他該怎麼辦?
佳兒口口聲聲在等他,等了十四年。這十四年中他是否一直隱約給她希望?他曾允諾過什麼,是不是?是不是?
攤牌嗎?他該怎麼做?
司烈喜歡佳兒這個朋友,有學識,有見解,氣質外貌都一流,除了癡纏什麼都好。拒絕是絕對做不出的,他不能傷她,但,真的,他也不是愛她。
佳兒來得極快,她一定超速飛車。
奔進門時她在喘息,有著莫名的緊張,定定的凝視他好久好久才平靜下來。
「我以為見不到你,」她坦率的說:「你原想在電話拒絕我來,是不是?」
「我只擔心太晚,你的安全。」
「全世界都是獨來獨往,我怕什麼?」
「你不怕,可是我擔心。」
「不要擔心我,只要喜歡我多些。」
「佳兒——」他好難堪。
「我擔心那個董靈,我怕她從此獨佔你。」
「我們才認識兩天。」
「她是董愷令的侄女,董愷令早對你布下了天羅地網。」
「愷令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那是欲擒故縱。」她搖頭。「以前我還懷疑,你們年齡差太多,原來她有個侄女。」
「你們都誤會愷令了。」
「還有誰也誤會?璞玉?」
「你——找我有什麼事?」
「公司要調我回紐約,我不想。」
「為什麼?回家總是好事。」
「你不在紐約,至少這半年。」她毫不隱瞞。
「不。幫愷令做完畫展,我們回去。」
「一直住紐約?」她驚喜。
「不一定。你知道我行蹤不定。但我以紐約為基地。」
「好。明天回去答應公司。」她爽朗的。
「佳兒,不必遷就我,我會內疚。」
「就是要你內疚。」她巧笑。
「我怕——終就令你失望。」他終於說。
「你——已立定主意?」她反應極快。
「不不不,」他不敢承認。「我對自己全無把握,不敢對任何人有允諾。」
「包括董靈?」她反應極快。
「是。雖然我非常——喜歡她。」
佳兒眼中掠過一抹好深沉的失望。
「她已贏了嗎?」她闇然問。
「我想——」他必須深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說:「從來沒有別的女孩有她給我的那種感覺,我們前世結緣,今生相逢。」
他把他和董靈相類似的夢說了一次。
她眉心微蹙,好久都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這麼玄的事,但是,我有感覺。」他說。立刻想起璞玉說的這兩個字,下意識的臉紅了。
她再望他一陣,展開一個勉強的笑容。
「這樣——我只有祝福你。再見。」她轉身往外走。
「佳兒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她不轉頭。
「那你調回紐約的事!」
「那已不重要。」她打開門,順手關上,把他關在門裡。
「佳兒。」再開門衝出去,已不見她的蹤影。追下樓,只見她汽車的尾巴。
呆呆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心中非常不安,他就這樣的拒絕了佳兒?會不會太過分?會不會太殘酷?佳兒從十四歲開始喜歡他,他是完全知道的,他就如此這般傷了她?
很想開車追上去,但追上又如何?能說什麼?只怕帶來更多的煩惱。
也許這樣會是好事,佳兒曠達,又是鬼妹脾氣,從此解開此結。會嗎?
回到家裡他全無睡意,一直想打電話問佳兒可平安返家。半小時後他終於打去,鈴聲響了很久很久都沒人聽,佳兒未返?
十分鐘再打,仍沒人接。
他知道老工人四姐睡著了是什麼也聽不見的,佳兒是不肯接電話?或是去了哪裡?
越來越不安,每隔十分鐘就打,打到手指都痛了,打到快清晨五點,電話始終長響,沒有人接。
佳兒,佳兒,你去了哪裡?他覺得自己的心都扭曲著疼痛。佳兒如有事,他不原諒自己。
再打電話,終於有人接聽。
「佳兒——」司烈急切的叫。
「我是四姐,小姐不在房裡。」
「她一早出門?或是沒回來過?」他的心往下沉,佳兒會不會做傻事?
「床是整齊的,沒睡過。」
「那麼她回來請她給我電話,一定要。」他只好這麼說。
等到八點,人人都開始上班了,仍沒有佳兒消息。打電話去問,四姐說仍沒回來。
「小姐出了什麼事嗎?」四姐擔心的。
「不,沒有。」
看看時間,約好九點鐘去接董靈,這不能失約。想起董靈,他心頭會發熱。他只好向璞玉求助。
「我幫不了你,你怎能對佳兒如此?」璞玉語氣不好。「明知她會傷心。」
「如果我不講明,我怕再糾纏不清。」
「你竟覺得她是糾纏你?」璞玉歎息。「司烈,你到底懂不懂愛?」
「璞玉,你令我難堪。」
「忠言逆耳。」
「我只想求你幫我找到她,知道她無恙就行了。」他再要求。
「虛偽。她無恙你良心就平安了?和董靈去風花雪月。」
「你也喜歡董靈。」
「那不同。想想看,佳兒等你十四年。」
「這是我的錯,我拖得太久。」
「找到佳兒怎麼說?」她透一口氣。
「你真是安琪兒,」他叫起來。「如果她不開心,你能陪她嗎?」
「誰叫我是你的兄弟。」語氣裡有著不滿。
「我這就出門,你記得帶手提電話,我會隨時跟你聯絡。」
璞玉收線後考慮一陣,她決定去公司找佳兒,這個女強人總要上班。
見到佳兒時,她正忙著處理公事,又接見客人,又聽長途電話,神色十分正常。
「難得你來公司找我。」停下來時佳兒說。
「司烈要我來的。」璞玉老老實實。
佳兒臉色微變。
「上班時我不講私事,」她語調平和。「璞玉,你等我,中午我們一起午餐。」
「好。我現在去逛公司,中午在文華等你。」璞玉爽快的。
剛落到樓下手提電話響了。
「璞玉,找到佳兒嗎?」司烈問。
「要我怎麼回答你才滿意?」她歎一口氣。「你這負心又多情的人。」
「不要為難我,你知道我著急。」
「她在辦公室,很忙,我們約中午午餐。」
「下午我再給你電話。」他說。
「別來電話,多餘。又不是真正關心。」她極之不滿。「不愛她就別再多事。」
電話裡沉默一陣,然後他說「下午給你電話」,就此收線。
璞玉拿著電話看一陣,把總掣關了。她心中有股氣,她不想在這時再聽見司烈的聲音。他再來電話,是否有惺惺作態之嫌?
逛了一陣連卡佛,沒什麼東西想買,看看時間差不多,慢慢走去文華。
佳兒已平靜的坐在那兒,面前一杯咖啡。
兩個出色的女性互相凝視一陣,瞭解而友善的都笑起來。
「半個月後我調回紐約,以後見面的機會少了。」佳兒說。
「幾時決定的?」她吃了一驚。
「半個月前就知道,正在考慮接不接受。」她瀟灑的聳聳肩。「看來Timing很好。」
「決定放棄?」璞玉皺眉。
「決定權不在我,不想強求。」她有點黯然神傷的樣子。
「我並不看好他和董靈,董靈只不過是代替品。」璞玉笑。「董愷令才是主角。」
「真是——董愷令?」
「至少在司烈下意識裡是董愷令,只是他自己分不清楚。」
「那麼——我該怎麼辦?」佳兒又有了希望。
「暫回紐約。離開他一段時間也許他會反省到你的重要。」璞玉說。
「你真這麼想?」佳兒說。
「不要當局者迷,你們倆都犯同一毛病。」
「你的意思是——」
「他並不清楚,其實他很喜歡你,」璞玉很智慧的說:「只是他覺得你太容易,十四歲就開始喜歡他,他得不到追求的樂趣。」
「會是——這樣?」佳兒大大意外。
「我旁觀者清。」
佳兒呆怔半晌,突然捉住她手。
「不要無謂的鼓勵我,免我萬劫不復。」
「我相信我的眼睛和感覺。」璞玉自信。「董靈只是一時迷惑。」
佳兒臉上漸漸有了喜色,有了希望,整個人也容光煥發起來。
「昨夜你去了哪裡?」璞玉這時才問。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也聽了一夜電話鈴聲,」佳兒笑。「四姐起身之前我已換好衣服離開家,我散步一陣才回公司。」
「昨夜很難捱?」
「也不是。心很空,很遺憾,有一種永遠失去他的驚惶、恐懼。我哭了一陣卻又告訴自己這於事無補。別人失戀是否我這樣?」
「我不知道別人怎樣,換成我,相信我也和你一樣。」璞玉說。
時代女性,畢竟和以前不同。
「其實我心很痛,有一剎那我也想過不要活了,又不想鬧笑話。」佳兒坦白。
「條件好女性的悲哀和無奈。」
「我——是否在離開之前不再見他?」佳兒這樣的女強人也矛盾著。
「你自己考慮,無論如何你緊記著,我永遠站在你背後,支持你。」
「有你,我的全部信心都回來了。」
「我真想立刻看到司烈來求你回心轉意的樣子。」璞玉笑。
「他不必求,我會永遠給他機會。」
「唉。這樣的話先輸了一半,別讓他覺得輕易得手,勝券在握啊。」
「我沒有辦法,」佳兒歎息。「我愛他至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4:30
第六章
愛情,沒道理可講的。
下午回家,璞玉把全副精神放在制陶器上,她心無旁鶩,連電話都不聽——她知道,打不通手提電話,司烈必打來家裡。
天全黑盡時,她為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心灰意懶的感覺。
沒有原因的,是不是?關她什麼事呢?
她甚至沒有開燈,坐在黑暗中只放了唱片,讓音樂充滿寂寞的週遭。
寂寞?是這兩個字吧?她呆怔住了。獨立了那麼多年總是獨來獨往,獨行俠一個,卻從來沒想到這兩個字,現在——她搖搖頭,完全不明白怎麼這兩個字跑出來。
寂寞,完全不屬於她的兩個字。
跳起來迅速連開三個燈,門鈴響起來。
門開處,站著春風滿面狀似滿足快樂的莊司烈先生。
「你該回家。這麼晚來是打擾我。」璞玉決不客氣的說。
「什麼時候開始嫌棄我了?我完全沒有得罪你,是不是?」他大聲呼冤。
「有什麼事?問完請速返家。」她不理他。
「佳兒沒事吧?」他是真關心。沒有愛情的那種關心,像普通好朋友,像兄弟姊妹。
「你想怎樣?一腳把她踢進地獄?」璞玉莫名的反應。「對不起,她並沒有。一切如常,這麼好條件的女強人,不必你費心。」
「什麼話?什麼態度?」司烈氣得呱呱叫。「一夜之間完全變了。」
「誰變了呢?你應得此報。」她沒好氣。
「佳兒沒事我就放心了,」他像在安慰自己。「昨夜真嚇死我。」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是不是犯了自戀狂?秦佳兒在香港商界是怎樣的身份地位,你恐怕還沒弄清楚吧?」
「我心中她永遠是十四歲認識她時那麼清純可愛,說什麼身份地位?」
「總有一天你後悔。」
「你不說佳兒我說董靈給你聽,如何?」
「沒興趣。」她冷然。
「我想我是真的愛上她,她令我瘋狂。」
「璞玉,我們還是不是兄弟?」他一把抓住她雙臂,認真的問。
「今夜不要煩我,我不想跟你說話。」她揮開他,不耐煩的走回臥室。
司烈真的呆住。發生了什麼事呢?只不過一天工夫,世界好像反轉了。他做錯了什麼嗎?沒有。他陪董靈度過愉快的一天而已。
他知道璞玉的脾氣,說不理他就不理他,只好沒趣的離開。璞玉是小妹妹,是好兄弟,明天必然就沒事了。
他並不擔心璞玉,一點也不。
一連陪了董靈四天,兩個人如膠似漆,從未真正墜入愛河的司烈認為自己真正戀愛了。才送董靈上飛機,他已開始牽掛,開始心情不屬,神不守舍。
他去找璞玉。除了璞玉,他還可以找誰?可惜她不在家。
璞玉不愛外出的,她會去了哪裡?是不是那天氣未消,她避不見面?
他有璞玉家的門匙就好像璞玉有他家的。他逕自開門等她。
中午一點多,有點肚子餓。在冰箱裡找出火腿、生菜芝士自己做了三文治,又為自己煮了咖啡。也許吃後太飽,咖啡沒有發生作用,他恍恍惚惚的又沉入睡鄉。
他又在做夢,一個全然不同、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夢。
他夢見自己——非常清楚明白的自己。他下了一列火車,走出一個古舊的火車站,面對著一條類似鄉下鎮市的馬路。馬路兩邊有些住家,有些疏落的小店舖,青石鋪成的路向前延伸著。他信步走去,很自然的走向路的尖端,一抬頭,他看見一幢古老大屋。花園在鑲花鐵門裡,兩邊是石牆,花園後面是一幢淺灰色大石屋子,屋子兩層高。他走到鐵門前,鐵門竟然自動打開。他也毫不猶豫的走進去。穿過花園走近大屋,一切彷彿再熟悉也沒有了,就像回家。屋門自動打開,他一大步就邁進去,裡面的情景——
他驀然醒轉,發覺一脖子冷汗。
司烈呆怔的坐一陣,心中不安和震驚一圈圈擴大。一個全然不同的夢,一個陌生又彷彿熟悉的環境,這又是個什麼啟示什麼預言呢?和他夢了十幾年的那個有關嗎?
生命的奧秘原已難測,想不到夢也是那樣神秘。他連手心都是冷汗。
大門在響,璞玉進來並順手開了燈。
「咦?又是你?」她皺眉。「直著眼睛發青光做什麼?想嚇我?」
「不,沒有。」他下意識的隱瞞了他的「新」夢。「我在等你。」
「我宣佈,我家不再是你的避難所,」她對他極不友善。「現在你可以名正言順的去董愷令家,將來的侄女婿嘛。」
「對我友善些,兄弟,」他歎口氣。「我現在心神不寧。」
「你可以追去巴黎?沒有人抓住你不放。」
「我和董靈,並沒有犯滔天大罪,罪不致死,是嗎?」
「在我眼中你已不是以前的司烈。」
「這判決太不公平。」
「我不想看見你,尤其這一陣子,你走吧,去董愷令那兒。」她認真的。
「我只想來你這兒,跟你聊天或見見你都行,不要趕我走。」璞玉是個頑固女性,擇善固執,很原則。
「今夜我很忙,明天一早去東京。」她仍下逐客令,卻婉轉了些。
「東京?為什麼?我陪你去。」
「心領了。我辦自己的事,從來不需要任何人陪。」她的脾氣怪得很彆扭。
「璞玉——」
「真心話。如果你希望將來還是朋友,你立刻消失,半月一月後才出現。」
他凝望她一陣,知道她是認真的。
「告訴我佳兒的事。」退而求其次。
「她已離開香港。」
「不可能,調差的事她還在考慮——」
「請吧。」她替他打開大門。「相不相信在你,你可自求真相。」
司烈站在璞玉的大門外,看見那緊閉的門扉,無言的歎息。今夜他和璞玉走向兩個不能妥協的死角,看來再已轉不出來。
司烈搖頭,逕自離開。
他想到璞玉說佳兒離開,為證實真相,他直奔赤柱。
在樓下他已見到佳兒屋裡的燈光,佳兒果然在家,滿懷希望的按鈴進門。
「司烈少爺?」老工人四姐詫異的說:「你還來做什麼?」
「我不能來?佳兒在房裡?」
「小姐已飛紐約,昨天夜裡。」四姐說:「我清理好東西之後也會回去,這房子退租了。」
「她——真的已走?」司烈有點失落。「為什麼不通知我?」
「我不知道。小姐曾經哭過,我以為——」四姐偷看他。
「我以為你們吵架,除了你,小姐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流眼淚。」
「沒有吵架,」司烈突然煩躁起來。「我根本不知道她走。」
「我不知道。你可以打電話紐約找她。」。
「我會。」司烈吸一口氣。今天什麼也不順利。「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小姐已安排好貨運公司,我只是看著他們包裝,不需要幫忙。」
「有人送你回紐約嗎?」
「我自己會上飛機,小姐會在那兒接我。」
「那——我回去了,替我問候佳兒。」
走了幾步,四姐的聲音叫住她。
「是你惹哭小姐的,是嗎?」
全世界都在怪他似的,他愛自己想愛的人,有什麼錯?
心情惡劣,回到家裡猛灌啤酒。
電話鈴響。
「司烈司烈,是你嗎?」董靈的聲音。「司烈,我好想你,好想立刻轉回香港,我捨不得離開你。」
心中湧上一股熱,一抹感動。
「你在哪裡,怎能半途打電話?」
「我想你,我在飛機上用信用卡打電話。」
「我——明天飛巴黎找你。」他衝動的。
「會嗎?你會嗎?」董靈語帶嗚咽。「離開你之後我才發覺,你不在我甚至無法思想,滿腦袋全是你,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一切。」
「明天一早我去買機票,盡快趕來。」他無法抑止心中欲爆炸的激情。他和董靈的愛情是燃燒的,一發不可收拾。
「司烈,我愛你,你快來。」她哭了。
「我會,我會,別傷心,等著,我立刻來。」他緊張得喘息。董靈為他流淚。
「我愛你。」她依依不捨的收線。
司烈無法在家中坐定,像困獸般的到處移動著。董靈在等他,董靈深愛他,她無法忍受見不到他的時間。他又何嘗不是?今天的彆扭,今天和璞玉的不能妥協全因董靈的離開。他無法再忍耐,他要趕去巴黎。
根本沒有睡眠,第二天一早就得去航空公司,中午就搭機離開。
他一心是火,希望最短的時間趕到董靈身邊。他也不明白,萍水相逢的兩人怎會在這麼短的時間愛得這麼深濃?真是前世姻緣?
旅途中的一切乏善足陳,終於他趕到巴黎。他在機場打電話給董靈,電話卻沒人接聽。他呆怔一下,她去了哪裡?不是說好了等他嗎?她去了哪裡?
隨便找一間酒店住下,開始無止無休的打電話。半個小時一次,直到午夜二時。
「哈羅。」終於有了董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醉意。
「我到了。現在酒店。」司烈吸一口氣。
「嘩!」傳來董靈的尖叫。「你真的來了?你竟真的來了?我以為不是真的,司烈,我立刻來接你,我們立刻見面。」
「你醉了,是不是?」他問。
「是是是。我喝了好多酒,我好開心,」她的醉意令人不安。「明天是我生日,我一回來許多朋友就來為我慶祝,我好開心。」
「那——你先休息,明天一早見,」他體貼的。「醉了不要開車。」
「不行,我要立刻見你,我愛你。」她叫。
「告訴我地址,我來。」司烈終於說。
的士轉過大街小巷,終於把他送到目的地。上了樓停在董靈公寓門前,起先是輕輕按鈴,沒反應,於是重重的按,長長的按十分鐘之後,竟然全無消息。
司烈很著急,很擔心。董靈明明在裡面,是不是?她在家接聽他的電話的。是,電話,他下樓找到公用電話,但電話沒人接。
一直連續的打,一直沒人接。即使睡得再熟的人也會被吵醒,是不是?半小時後,他放棄,他有感覺,董靈不在裡面。
無可奈何的,也坐車回酒店。他想,若他等在她公寓外,她和朋友返來是否會引起尷尬?他不想有這場面。
心裡牽掛了一夜,迷迷糊糊的根本睡不穩,清晨,他接到她電話。
「快說生日快樂,」董靈在電話那頭尖尖叫。「快說。」
「生日快樂。」他一下子就清醒。「昨夜我到你家,沒有開門也沒有人接電話。」
「啊,是嗎?」她呆怔了一陣。「對不起,我醉得太厲害,什麼都不知道。」
「常常酒醉?」
「當然不是,生日嘛,一年一次!」她說:「何況我一下飛機朋友們就替我預祝,高興之下就醉了。」
「我立刻來見你。」
「不行。我要替Thierry Mugler的新裝照相,九點鐘就得趕到,可能很遲,晚上八點九點才能結束。」她歉然。
「但你今天生日——」
「收工後,好嗎?」她溫柔的。「你會等我的。」
心中突然一動,靈感閃上心頭。
「好。晚上十點鐘,十點正,我們在巴黎鐵塔下的正中間等。十點正,一定要準時,不見不散,不可遲到,一分鐘也不行。但,為什麼?」
「到時你會知道。」他說。
「無論如何我一定準時。我愛你。」
在巴黎街頭,司烈消磨了整天時間。他照了很多相,巴黎是他喜愛的城市。黃昏時,他坐在公園的鐵椅上,開始計劃今夜的節目。其實他一天都在想這件事,他想要把這難得的巴黎聚會做得盡善盡美。然後,他開始打電話,打給他的法國朋友們。他的法語說得和英語一樣流利。
漸漸的,暮色四攏,天漸漸黑下來。他吃了一點點晚餐,就開始等待那一刻的來臨。那十點鐘的鐵塔下約會。
夜晚,巴黎鐵塔最美的時刻,遊人遊客也越聚越多。一向冷靜的司烈竟然緊張得心跳加速,呼吸加快。
他在一個暗角里找到個隱藏的位置,就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鐵塔下面最正中的地方。
九點五十九分,等待的人兒慢慢的走過來。她穿著一身火紅的新裝,在十點的鐘聲響起來,站在鐵塔下的正中央。
看見董靈,司烈熱切的火再也忍耐不住,他忘我的朝她走去,一步又一步,就在快接近她時,突然集中的一群人高聲唱著法文的《生日快樂》歌,一起跟在司烈背後朝董靈湧去。其中一個人托著個點蠟燭的生日蛋糕,另一個捧著巨盒禮物。
目瞪口呆的董靈正不知所措,司烈已把蛋糕和禮物獻上,並溫柔的說「生日快樂」。一時之間,附近數百個遊客都附會著唱生日快樂歌,匯成一股巨大震撼人心靈的力量、董靈喜極而泣,她感動極了。
「許個願。」司烈深情的眼睛凝視他。
「願生生世世與你一起,愛你。」她激動得幾乎不能成聲。
吹熄了蠟燭,四面掌聲響起,相愛的兩人緊緊擁在一起。
願此刻生生世世,天長地久。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5:02
像來時一般,突然那一群被司烈托上托請來的朋友星散了。司烈大聲叫「感激之至」,換來一大堆祝福聲。鐵塔下只剩下他倆。
「做夢也想不到,我太開心了,一輩子最開心是今天。」
「為你我願做任何事,今後你將永遠開心。」他擁著她說。
「那些人是誰?」董靈說。
「二十八位是我請朋友代約的,並不全認識,今年你二十八歲,是嗎?」
「剛才那一刻我想,即使我立刻死掉,我也是全世界最幸福快樂的人。」她由衷說。
「我喜歡那氣氛,只有巴黎才能製造出剛才那樣的氣氛。」他微笑。「浪漫氣氛。」
「現在該怎樣?」她問。她的全心全意都在他身上。
「陪我在這兒野餐。」他說。
在旁邊的草地上,他們鋪好餐檯布,又拿出朋友為他們預備好的食物和酒。也許是氣氛,也許是心情,他倆看來特別美麗和英挺煥發,像會發光一樣,許多遊客都友善的對他們微笑,好觸目的一對。
「現在還好像做夢一樣。」她撫著發燙的雙頰,眼光如夢。「好不真實。」
「今夜我只當自己十八歲,」她溫柔的笑。「對著你,我的心真的只有十八歲。」
「真的,我完完全全有初戀的感覺。」
「說真話,第一次有女孩子令我發狂,令我燃燒,應該算是初戀。」
「我的天,我真幸福。」她擁著他重重的吻著。「我完完整整的得到了你。
他深深凝注,望得癡了。
「有人知道你來嗎?」她問。
「不曾通知任何人。」他又想起佳兒的離開,璞玉的不諒解,心頓時往下沉。「我一早買機票,立刻趕往機場。」
「她們會以為你失蹤。」她笑。「我是說璞玉、秦佳兒和姑姑她們。」
「可以不提他們?」他有點悶。
「為什麼?內疚?」她開玩笑。
「不不,佳兒已回紐約,她公司調她回去。」他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說。而且立刻浮起要趕去紐約的念頭。
「這麼突然?」
「她——有點誤會,對我。」他歎一口氣。
「因為我?」她驚人的敏感。
「不不不,怎麼會因為你?」他否認得誇張。「別的事。」「我明白,我倆——太快太突然了。」董靈搖搖頭。「甚至包括璞玉,她接受我這個人,卻未必接受我與你。」
「這是我倆之間的事。」司烈說。
「連姑姑都愕然不信。」她還是笑。
「愷令!?她怎麼說?」
「早晨我曾給她電話,她以為你會留在香港幫她畫展的事。」
「事實上——」他為難的。「我不能在巴黎停留太久。」
「你能來為我慶祝生日我已經滿足,我不想整天霸著你。而且我還有工作。明天試衫,後要要替Chrtian Lcroix拍照,下星期還要為Karl Legerfeld工作,真的沒有時間陪你,我會內疚。」
「你要我明天走嗎?」
「不行,多陪我一天。」她叫。情不自禁。
「好,後天走,明天訂機票。」
「但是明天白天我要工作——」
「我等,因為等的是你。」他深情的。
「司烈,我真的好愛你,若你走了,我又會朝思暮想,不能工作。可是我又不能自私——」
「辦完事,我再來巴黎陪你。」
「說好紐約再見的!」她搖頭。「三星期之後我倆紐約見。」
他凝視她半晌,心中不想走,但另一個更大的聲音卻要他回去,他是矛盾的。
「我又有一個新夢——」
他把「新夢」說了一次。她愕然以對。
「什麼意思?」
「不知道,但我很害怕,前所未有的。」
「會不會推門進去就可以見到佛堂中那個穿墨綠絲絨旗袍的女人?拿著托盤上面有個象牙色細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搾菜肉絲湯——」
「不要嚇我,」他阻止她。「沒有那麼玄。」
「我有預感。」她眼中光芒連閃。「這個夢會揭開上一個夢的謎底,影響你一生。」
司烈一直到回香港的飛機上都在想董靈的話:「我有預感,這個新夢會揭開你上一個夢的謎底,影響你一生。」
會是這樣嗎?
飛機上的時間很無聊,很枯燥,司烈看書,看雜誌都不肯睡覺。
他有個下意識的恐懼,他不願再一次夢到那個「新」夢。
那個新夢的感覺並不好,令人不愉快,彷彿有什麼事會發生似的。
他強撐了十小時,等到他迷迷糊糊的又見到那個古舊火車站,那看來像小市鎮的古老街道,那幢在路盡頭的古老大屋時,他才清楚的意識到,他已在夢中。
像上一次一樣,同樣的情節再來一遍,他走進花園,走到大屋,伸手推門——醒了,就和上次夢醒時相同的一剎那。
他怔一怔神,心臟跳得好快,額頭、手心都有冷汗。
的確,他感到很不舒服,很不愉快,他覺得只要一手推開門,門裡必有他所不願見到的人或事,必然是這樣。
他的雙手莫名其妙的顫抖著,完全不能受到控制。
他驚慌的站起來,大步衝向洗手間,在鏡中,他看見自己蒼白得發青的臉。他是被自己的夢境嚇倒了。
最可怕的,這夢完全不必經他允許的自來自去,他受到嚴重的精神威脅。
洗一把臉出去,一個空中小姐正站在後面的食物吧那兒清理東西,他不想再回座位,就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空姐聊天。
「你是中國人?法語說得這麼好?」空姐十分驚訝。
「我在巴黎住過頗長的時間。」
「啊——」空姐看他一眼突然驚呼。「你可是不舒服?你臉色真壞。」
「剛發了一個噩夢,」他苦笑。「我進入太空,被太空殺手追殺。」
「看了太多科幻片。」空姐笑。
「也許吧。我們活在科幻時代中。」
「那追殺你的太空殺手可是你妻子?」
「啊——」他內心震動。這句話給了他某種模糊的啟示。想一想,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也許。難怪我嚇壞了。」
「到巴黎探女友?」
「你真聰明。」他笑一笑,回到座位。
他需要好好的想想,為什麼空姐說太空殺手是妻子時他會震動。他並沒有妻子,唯一的女朋友是董靈——董靈?
手心又開始冒冷汗,真和董靈有關?
心慌意亂好想找人聊天,如果璞玉在這兒就好了,她最善解人意又最聽話,她一定會替他分析、解釋。但是,但是璞玉對他和董靈的事不諒解——不不不,璞玉不滿意他對佳兒的態度。唉,越想越混亂,越想越不安。
他突然又站起,衝向剛才那空姐。
「我可否要杯白蘭地?」
「烈酒?」空姐眼睛一轉。「可是夢中的太空殺手追到現實來了?」
「不會是你吧?」他勉強應付。
空姐給他一小杯白蘭地,他一飲而盡。
「這樣喝法你會醉,我會受責備。」空姐皺眉。她看出他精神恍惚。
「只喝這杯,不再要求。」他搖搖手。「如果真醉,你扔我到海裡。」
他往座位走,聽到空姐喃喃自語。
「如果這樣,太空殺手必然轉來追殺我。」
再回座位,酒的作用不大,從此他平靜下來,直到回到香港。
提著輕便行李,他直奔璞玉家,心中再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渴望見到她了。他有一個感覺,見到璞玉心中一切就可以得到安寧。
夜晚九點,璞玉不在家。
一剎那間他傻了,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的璞玉,怎麼像斷線的風箏,再也沒有把握了。璞玉去了哪裡?
他有點慌亂,有點茫然,雖然有鑰匙進大門,站在客廳中央,他覺得孤單,前所未有的孤單。
呆怔的坐到十點半,才聽見人聲,才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司烈狂喜的衝到門口,大門已開,璞玉笑容滿面,神色愉快的站在那兒。她背後是個高大又英偉的男士。
「司烈?」璞玉不能置信。「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從巴黎回來,」司烈看一眼她身後的男人,不知怎的,越看越不順眼。「你去了哪裡?」
「晚餐。」她說。和那男人一起進來。
那男人彷彿很熟這兒,和司烈點點頭,逕自到一邊坐下。
「他是誰?」他壓低了聲音。
「阿尊。我跟你提過的。」她說得自然。
「那個天文物理尊?」他故意的。
「不要胡說八道。」她白他一眼。「尊,我替你介紹,他就是莊司烈。」
「一直聽璞玉講起你,很高興認識你。」阿尊伸出友誼之手。
他勉強跟他握一握,立刻轉向璞玉。
「你有空嗎?我有事跟你談。」
「好。」璞玉轉身對阿尊。「你先坐一坐。」她拖著司烈到廚房。
「什麼事?說吧。」語氣仍不友善。
「十一點了,還不打發那傢伙走?你要留他過夜?」他氣沖沖的。
「什麼話?」她臉色一沉,這是從未在她臉上出現過的神色。「這兒是我家,我有權做任何事,就留他過夜又關你什麼事?」
「璞玉——」他很尷尬,想不到她的反應如此。「我真的有話想和你單獨談。」
「現在說。」她直直的望著她。
「讓他先走,我短時間說不完。」
「那麼別對我說,去找你那個董靈。」
「不要這樣。愷令畫展結束,我立刻飛紐約找佳兒解釋一切。」
「真話?不騙人?」她斜眠著他。
「我只有你們幾個朋友,兄弟姐妹,我不想失去任何一個。」他真誠歎息。
「想學賈寶玉?別幾頭不到岸。」她說。
「對我好些,璞玉。我心裡很不安,很不舒服,我覺得有事會發生。」
「你以為佳兒會殉情?為你?」
「我懷疑有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她望著他一陣,默默轉身到客廳。司烈聽見璞玉送阿尊出門的聲音。
他回到客廳,為自己倒一杯酒。
璞玉只沉默的望著他,臉上有關懷與惋惜,她還是關心他的。
「這只是第二杯,」他臉上有一點暗紅。「在飛機上我喝了一杯。」
「什麼事要用酒來麻醉自己?」
他把他的「新」夢說了一回。
「我還是建議看心理醫生,你有精神分裂症,我真的懷疑。」
「不不,不是。這夢令我害怕。」
「內疚。」她說得肯定。「這夢自從你愛上董靈以後才有,這表示你內疚。」
「沒有理由。」他脹紅了臉。不知是難為情或是酒精。「沒有任何內疚的理由。」
「對佳兒內疚。」她笑起來。「這表示你這人還有良知,還有救。」
「說得多可怕。」他歎一口氣。「我對佳兒從未曾有承諾。」
「人家苦守十四年,你有沒有道義?你可以一直拒絕。」
「這是我會去紐約解釋的原因。」
「你和董靈定了?」她不以為然。
「我們在巴黎有過一次最動人最浪漫的生日派對。」他只這麼說。
「訂婚?」
「心靈上互有允諾。」
「只怕你弄錯,董靈並非你夢中人。」
「是。」他突然一震,眼睛也瞪圓。「我知道了,我怕的是新夢中可能出現不利我們的情節,一定是這樣,下意識的。」
「為什麼下意識會怕?你還不明白?」她似笑非笑的說。
「不不,不會這樣,不會是事實——」他變臉,恐懼是真實的,他卻拒絕相信。
「司烈,這只是逃避。」她說。
「不要恐嚇我,我和董靈並沒有錯。」
「也許不會夢中啟示。」
「那夢——算什麼,只不過夢。我的人生沒理由由夢來安排。」他極力掙扎。
「它不是一直預言和啟示你嗎?」
「璞玉,」司烈一把捉住她的雙臂。「說另外一些話,一些好聽的話,我真的很恐慌——」
「我不是心理醫生。」她歎口氣。「也許——我說的並不對。」
他的喘息漸漸平靜下來,呆怔半晌。
「謝謝你的——仁慈。」他說。
「沒有人想對你殘忍,那些感覺,那些想法是你自己的。」
「是。我太緊張,我在嚇自己。」他喃喃自語。「我只是在嚇自己。」
「回家休息吧。」她拍拍他肩,真像個兄弟姐妹。「你太累了。」
「請收留我一夜,我不想單獨在家。」他有點神經質。
「隨你。」她聳聳肩。「玩了半天,我也累得要命。」
「你和他——認真了?」他突然問。
「認真?誰和誰?什麼認真?」璞玉愕然。
「你和阿尊。」他盯著她看。
她只笑一笑,什麼也不答。
「我覺得——沒有惡意,沒有偏見,我覺得你們不適合。」司烈像忍無可忍。「你們的氣質不配,真的。」
「氣質不配?」她笑。
「譬如,說他比較嚴肅,比較木訥,比較——哎,總之不同你的開朗、爽朗、爽快、大方、有義氣,還有藝術氣質,總之不同就是。」
「我會記得你的忠告。」她還是笑。
「不是忠告。璞玉,我們是兄弟,我關心你的一切比自己更甚。那個阿尊,良心話,他配不上你。」
「因為我們是兄弟姐妹,所以你的眼光美化了我,把我看得很高。其實,阿尊是非常優秀的人。」
「不不不,不能說普林斯頓的天文物理博士就優秀,不是學問,人還要許多其他氣質。」
「譬如什麼?」她問。
「我講不出,」司烈滿臉通紅。「但請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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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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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6 10:25:13
他看來非常著急,好像就要失去一件心愛的東西。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看。
「好。我相信你。」她很感動。無論如何他們之間這份兄弟姐妹情是不容懷疑,不可否定的。
「你不再跟他一起了?」他好天真。
「阿尊只不過是個普通朋友,」她笑了。「他完全影響不到我,為什麼認定他?」
「這麼多年我從未見過你身旁有異性。」
「錯了。我認識很多男朋友,怎可能全帶給你看呢?」她叫。
「你認識很多男朋友?我競從來不知道?」他愕然又不能置信。
「你到底搞什麼鬼?怎麼變得這樣婆婆媽媽,胡言亂語的。」
「我希望——你將來幸福美滿,你是太好的女孩子。」他凝望著她。
「我相信我的一生上帝已安排好,我一點也不擔心。幸福的標準是什麼?各人心中一把尺,是不是?我一定找到我想要的,放心。就算我一個人我也很幸福,我能安排自己,我還有我的陶器創作,我已很滿足。」
「璞玉——」
「我絕對不會為結婚而結婚,我要找到我愛他他又愛我的,單方面的愛不能滿足我,放心,我是寧缺勿濫的信徒。」
「現代還流行寧缺勿濫這些事嗎?」他的臉漸漸開朗起來。「這麼時代感的你也說這些話?」
「千秋萬世愛情不變,我堅信。」
「你竟這麼頑固。」
「活在現代,若連一點原則都不保留,人還像人嗎?」她大聲說。
「你罵了很多人。」
「原本就是如此,是真話不怕講。」
「你並不喜歡阿尊。」他又回到原題上。
「又來了。」她又好氣又好笑。「明天早上我有個約會,要睡了。」
「約阿尊?」他不放鬆。
「再說我就不理你。」璞玉白司烈一眼,逕自回房。三分鐘拿出毛毯枕頭。「你做廳長。」
「明天早晨——」
「你有完沒完?商業約會,行了嗎?」她搖頭衝回臥室。
「藝術家的商業約會。」他倒在沙發上。
這一覺睡得很好,人很清朗,完全無夢,沒有任何事騷擾他。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時鐘在五點鐘上,他突然睜開眼睛。是突然的,之前沒有動靜,突然睜開眼睛就清醒過來。絕對的清醒。
為什麼會突然驚醒?他說不出原因。彷彿——彷彿是聽到一陣細細的、哀傷的、絕望的哭聲。哭聲?四周寂靜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哪兒來的哭聲?
他莫名其妙的全身發涼,莫名其妙的恐懼。忙用毛毯包緊了身體,又打開檯燈。
當柔和的光線從傘形燈罩下洩出來,他才安心了一點。這時候他又聽見那種細細的、哀傷的、絕望的哭聲,女人的。
「璞玉。」他撲到她臥室外拚命打門。「璞玉,是你嗎?是你在哭嗎?」
半分鐘璞玉睡眼惺忪的站在門邊,白色細麻紗的長睡袍令她看來好清雅。
「什麼事吵醒我?」她半張眼睛。
「你聽見有女人哭嗎?你聽見——」他停止說話。他清清楚楚看見她眼淚還在滴,她分明是哭過的。
「女人哭?你又發夢?怎麼會——」她摸模自己臉,也呆住了。「怎麼我會哭?」
「你在發夢,是不是?」他神色凝重的捉住她的手。「你夢見什麼?」
「我沒有發夢。」她摔開他的手。「完全沒有,我睡得很好。」
「說謊。」他衝進臥室,翻開枕頭看見上面濕了一大片。「你看。」
「我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瞪大眼睛,睡意全消。「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夢見什麼。」他吼起來,聲音恐懼。
「沒有夢,絕對沒有。」她退後一步。「我覺得很好,我不知。道自己哭,我也不悲傷。」
「璞玉,」他雙手把她捉得緊緊的。「想清楚,到底什麼事令你哭?」
她仔細的想了一陣,腦中一片空白。
「真的沒有任何事。」她肯定的。
「但你的確流眼淚,是不是?我真的聽到那細細哀哀絕望的女人哭聲,我為此突然清醒過來。」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但決不是夢,」她正色。「沒有理由夢了我不記得。」
「去看心理醫生,問問是什麼緣故。」他還是全身充滿了緊張。
「要看一起看,算我陪你。」她笑起來。「不應把所有的夢看成都有原因。」
他雖不認同她的話,卻又說不出原因,只好沉默下來。
「我去煮咖啡。」她已全無睡意。
她把咖啡送到司烈面前,他還在沉思,一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模樣。
「人沒有原因是不會那麼傷心絕望的!」他堅持。「你一定夢到什麼又或者見到什麼?」
「不要嚇我,沒有就是沒有。」她不服。「我有什麼理由騙你?這是小事一件。」
「不不,最近只要與夢有關的,我都神經緊張,惶惶不安。」
「明天一早,心理醫生。」她舉舉杯。
「現在我就想見她。」他說那位風度氣質極好的女醫生。
「人家是誰?肯二十四小時On Call?」
「我怕——」他怔怔出神。
「怕什麼?」
「遲了。」
「遲?遲什麼?你越來越神經。」
「我不知道。」他神經質的。還是以前那個莊司烈嗎?「我只強烈的感覺到有事情在暗中進行著,不好的事情。」
「什麼叫強烈感覺?」她審視著他,失去了自信與驕傲。
「說不出。彷彿下意識知道。」司烈說。
「完全不懂。告訴我,司烈,這次回香港之前你還去過哪裡?」
「巴黎。只是巴黎。」
「我是說前一次,兩三個月前的那次。」
「沒有。只是從紐約來。」他問:「什麼事?」
「看看你有機會撞邪。」她大笑起來。
「不要開我玩笑,我絕對認真。」
「半夜被你吵醒,我能不陪你絕對認真嗎?」
「在這些與夢有關的事上,你為什麼總不肯像董靈般認同我?」
「因為我不是她——」
電話鈴突然響起,清晨中格外驚人。璞玉連忙跳起去接聽。
她聽到一把細細的、悲哀的、絕望的女人哭聲由遠處傳來。心臟一陣收縮背心也發涼。這是什麼人開玩笑。
「誰?誰?什麼事?你是誰?」她被這電話和女人哭泣嚇得魂飛魄散。
「司烈在嗎?司烈。」女人還是在哭。董愷令?是她嗎?
「請——等一等。」她把電話交給司烈。從心裡發出來的顫抖傳遍全身。
這個時候,細細哀哀絕望的女人哭聲?她不能忘了剛才司烈敲開她門時的驚怖欲絕的眼光。
把視線轉向司烈,只見他失魂落魄,臉色青白得不像人樣,眼中一片沉寂,彷彿死了一般。他的嘴唇在顫動,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董愷令講了什麼?
像機器般的收了線,他全身像失去了支持般,迅速滑落地上。淚水不受控制的簌簌而下,無聲的、寂靜的。
「是不是董愷令?司烈,發生了什麼事?」璞玉驚怖未過,卻撲到他身。
沒有回答,他已變成泥塑木雕。
「司烈,」她不受控制的全身震抖,及時抓住尚存的一絲理智,倒一杯酒,不由分說的從他嘴裡灌下。「清醒冷靜,發生了什麼事?」
「愷令她——她!」司烈總算醒轉。
「她怎樣了?」果然是愷令。
「她——她——她說——」眼淚停止,眼中竟是一片廢墟。「她說——」
「還要不要酒?你一定要鎮靜。」
他青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怪異的紅暈,益發令她看來不正常。他看來根本聽不見她的話。
「她說——她說——那是沒可能的,四十八小時我們還在一起,我們慶祝生日,我們——約好了三星期後再見。她說——她說——」
「董靈怎樣了?」璞玉聽出大概?心中一下子縮成一堆。是,那是不可能的。
「愷令說——」他深深的吸一口氣,顫抖說:「她去了。」
去了?那是什麼?去了哪裡?或是或是——去世了?天。木可能。才多少小時呢?世界怎可能在一剎那間變色?
她膛目結舌,連話也不會講。
一大段悲痛哀傷絕望的沉默在他們之間流過,晨光初現,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屋中的兩人卻已成化石。
人生瞬息萬變,渺小脆弱的人類將怎樣面對?怎樣應付?這些瞬息變化真是早定?
「你——將怎麼做?」璞玉先醒轉,但仍有做夢的感覺,太不真實了。
司烈的眼睛遲緩的轉動著,靈魂並沒有完全回到身體中。
「去——愷令家。」他的聲音枯乾。這個感情豐富的男人是第一次真正戀愛。
「我陪你去。」她慢慢站起來。
他卻坐在地上不動。
她看他半響,眼中淚水盈盈。他真正傷心了,是不是?
伸手去扶他,竟發覺他全身骨頭僵硬,要用好大好大的力量才扶得起他,而且,彷彿聽到他的骨格「卡卡」作響。她駭然,他怎麼了?
他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衰弱,用盡力量支持著自己,卻也好半天邁不出第一步。
他受了致命的打擊。
「我們走。」璞玉拿了車匙扶著他。
「璞玉,那不是真的。」司烈啞聲說。
善良的她多想這麼告訴他:「這不是真的」,然又能騙他多久?
「讓我們去看看事實真相。」她說。
只能這麼說,是不是?愷令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但,這麼短的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生命,太不可靠了,就像愛情。
他勉強隨她出門,下樓,上車。她努力集中精神把車開到愷令家。
愷令的二層樓花園洋房在清晨仍然燈火通明,並沒有太多閒雜人。悲痛中,愷令仍保持著冷靜與高雅。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穿黑衣黑褲,沒有化妝的臉仍然清秀,仍留著昔日美麗的餘輝。
「事情太突然,我兄弟從新加坡打電話來,真的太突然了。」她已無淚,只深沉的歎息。「她還那麼年輕,怎麼想得到呢?」
「她是——怎麼去的?」他問。從愷令臉上仍看到董靈的影子,他的痛苦更甚。
「我也——不清楚。」愷令明顯的迴避了.他的眼光。「等進一步消息。」
「不可能,我們才分開四十八小時——」
「你——不該在巴黎。」又是悄令深沉的歎息。「你去——做什麼呢?」
「我們相愛,我為她慶祝生日,我們不想分開太久——」他激動的。
「司烈——」璞玉輕輕用手制止他,她希望能令他平靜些。她已聽出愷令話出有因。「讓愷令說下去。」
俏令卻搖搖頭,不再言語。
「愷令,你一定要告訴司烈真相,」璞玉真心說:「無論是什麼,他都會接受。」
「你們總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報紙也會報道,我——不想說。」
璞玉皺眉,這一點不合理。
「若我說——會太殘忍。」愷令又說:「你們坐一下,我作早課。」
「早課?」璞玉不懂。
「在佛堂靜修。」她飄然上樓。
「我們——等嗎?」璞玉問。
司烈沉默的定定凝視著愷令消失的樓梯。
兩個小時後,愷令才再在樓梯出現。她看來十分平靜,悲哀也淡了。
「我想立刻去巴黎。」司烈說。
「不。你不要去,」愷令認真的。「她的父母已趕去,一切會、處理得很好。」
「但是我——」
「你去也幫不了忙,只能更混亂,」愷令皺眉。即使此時,她仍保持著好風度好氣質,她修養極好極好。「靜候進一步的消息。」
「我——應該為她做一點什麼,甚至參加她的——葬禮,我現在就去!」他衝動的站起來,沒有理由不讓他去。
「別弄得更糟,」悄令也站起來。「董靈——並不是你理想對象,你認識她太淺。」
「你——」吃驚意外的是司烈和璞玉,愷令怎麼說這樣的話?
「相信我。」愷令眼中有淺淺淚影。「她不是你對象,她不適合你。」
「愷令——但他們相愛。」璞玉忍不住。
「原本我不相信他們認真,那不是阿靈的性格,發生這樣的事,我難辭其咎。」
「告訴我,她怎麼——去的。」他衝到她面前揮動著雙手。「你明明知道。」
「我是知道,你真要我講?」愷令神色凝肅。「司烈,我——很抱歉。阿靈是酒醉撞車意外死亡。」
「酒醉撞車?」司烈喃喃。這不是他印象中的董靈。他去巴黎那夜她也醉了,不過那是朋友替他提前預祝生日。偶爾一次,就算醉得不醒不事,無法替他開門,也沒什麼。怎麼這次又酒醉?
「撞車同時死亡的還有皮爾。」悄令說。
「皮爾?誰?」
「與阿靈同居多年的法國人,也是捧紅阿靈的男人。」愷令的聲音冷漠平淡。
司烈和璞玉都呆了,這是怎麼回事?平空來了一個皮爾,同居男人,捧紅她的。司烈一時簡直完全不能接受。
怎麼回事?
「現實就是那麼殘忍,與夢不同。」愷令說。
「我不相信,」司烈像爆發的火山。「她讓我去巴黎,她半夜讓我去她家——沒有皮爾這個人,我不相信。」
「她讓你半夜去她家?」愷令意外。「什麼地址?她會嗎?」
司烈說了地址。「那是皮爾的公寓。怎麼可能?她當時酒醉嗎?」
司烈想起當時的情形,心中的堡壘一下塌下來,他沉默了。
她並沒有開門讓他進去,那是皮爾的公寓,她根本不能讓他進去。
他望著愷令好久好久,眼眸中閃爍複雜迷惑的光芒。愷令當初明明拉攏他與董靈的,是不是?他真的不明白。
愷令避開了他的視線。
「回家休息吧。」她柔聲著。「還有許多其他的事等著我們做。」
一個人死了,關於她的一切就算了?司烈無法接受這個觀點。
「我不想回家。」他木然說。
璞玉安靜的把他帶回她的家,沉默的陪伴在他四周。她為他煮咖啡,為他做午餐、晚餐,連商業約會也推了。在他最需要人陪伴時,她不想令他孤單。
她只在四周,懂得什麼時候該關懷,什麼時候應該走開,完全不打擾他。
他渡過了困難的一整天,十二小時。
他的視線移動時,他看到默默守在一邊的璞玉,心中莫名感動,淚影又浮上來。他忍住了,他不是哭泣的男人。
「想不想沖個涼?」她用愉快的聲音問。
「是。」他站起來,又變回以前的司烈,昨夜到今天那個婆媽、恐懼、不安的司烈消失。「還想吃消夜。」
「一句話。」她跳起來。
他沖涼出來,更覺清新。她已弄好了搾菜肉絲湯麵。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旅行?」他問。
「紐約?」她眼珠轉動,好俏皮。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6:55
第七章
他們是在紐約第八十一街的公寓裡見到佳兒的,她正下班回來。
「你們?」她顯然意外。
外表上她看來一如往昔,沒有任何一絲變化。但女強人的內心誰瞭解呢?
「我們剛下飛機不久。」司烈歉然的攤開雙手。「來不及事前通知。」
「是故意不通知,他要你意外。」璞玉立刻拆穿他的話。
「的確意外。」佳兒深深凝住司烈。「我沒想到你會來。」
「先告訴你一個壞消息,」璞玉看司烈一眼。「董靈兩天前酒醉撞車死亡。」
「啊不,」佳兒低呼。「怎麼會?」
「真的。愷令通知我們的。」璞玉再說。
「那——你應該在巴黎。」佳兒轉向司烈。
司烈難堪的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不高興他來紐約嗎?」璞玉立刻說。她總無時無刻在幫他。
「事情要分輕重緩急。」
「巴黎——不需要我。」司烈吸一口氣。
「董靈的父母已趕去,他們不認得司烈。」璞玉勉強解釋。「不方便。」
佳兒臉色特別,她沉默半晌。
「你們就住在我這兒吧。」她說。
「四姐還沒有回紐約?」司烈問。
「她要等我最後一批東西上了船才能離開。」佳兒又看他一眼。
「我還是回我格林威治的公寓。」司烈說:「不想替你添麻煩。」
「隨你。璞玉呢?」
「紐約我不熟你又要上班,我還是跟著司烈好。」璞玉老老實實答。
「預備逗留多久?」佳兒的態度不冷不熱,很不同於以往。
「完全沒有計劃。」司烈說:「想到要來就來了,只想看看你。」
佳兒微微一笑。
「你完全不傷心嗎?」問得突然。
「我——說不出。」司烈搖搖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能知道?」佳兒有點不高興。
「沒有見過任何當事人,只看過報紙。」璞玉搶著說。「報上說董靈和男友皮爾酒醉在車上起爭執,就這麼撞車。
「報紙?」佳兒衝進他的小書房,一會兒拿著疊報紙回來,迅速的一頁頁翻著,然後停定在一個地方,仔仔細細的內文看了一次。她臉色又變。「司烈——」
是一聲感情複雜的呼喚。
司烈沉默一陣又聳聳肩,沒有言語。
「我完全不能明白。」佳兒的心總是向著司烈的。「報上說那皮爾和董靈同居了三年,是她的——告訴我,怎麼回事?」
「佳兒。」璞玉用眼色制止她。
「我心裡難受,她怎能這樣對司烈?這太不公平。」她激動。「她以為她是誰?」
「我想有些事我自己弄錯了,我只是一小段插曲,不是主調。是我錯。」司烈說。
「那是欺騙——」佳兒叫。
「佳兒,你怎能瞭解司烈的感受呢?他有自己的想法。」璞玉大聲說。
「是是,」佳兒立刻住口。「對不起,司烈。我太衝動。」
司烈無言的拍拍她的肩。到底是十四年相交的老朋友,他們有默契而且互相瞭解。
「我——很感謝。」他說。
「這樣吧,」佳兒振作一下。「我請你們外出晚餐,算是接風。」
「如果你冰箱裡有,我寧願吃電視餐或即食麵。」璞玉苦笑。「或者再加一杯咖啡。」
「等我。」佳兒一轉身進廚房。
二十分鐘後她又弄出三份很香的蛋火腿炒飯,還有一個蛋花湯。
「我們沒齒難忘。」璞玉努力使氣氛輕鬆。
飽餐一頓後,香濃的咖啡送上。
「佳兒,可否借你睡床一用,即使讓我小睡一小時也好。」璞玉十分知情識趣。
客廳裡只剩下佳兒與司烈。
「我來——是向你道歉,」司烈真誠坦率的望著她。「如果我曾經令你不快。」
「不不,從來沒有這樣的事。」佳兒連忙搖手。「有什麼事令我不快呢?」
「你不告而別——」
「你也學會小心眼兒?這還像你嗎?」佳兒爽朗的笑。「我為工作回來。」
「你並末決定回來。」
「實在是紐約這個職位的條件太好,我想,也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他問。
「當然。好朋友是一輩子的事。」她說。
「回來見到你真好,」他真正透一口氣。「在香港的幾十小時簡直惶惶不可終日。」
「為什麼?」
「說不出來,還是那些夢。」
「這不正常,我們不能被夢所騷擾,也不可能。你這情形不正常。」
「我不知道。」他低一下頭。「那兩天在緊張恐懼之中,半夜又突然聽見璞玉在臥室裡的哭聲,結果就發生了阿靈的那件事。一切都巧合得令人難以置信。」
「董靈並非你夢中人,主角或者另有其人呢?」佳兒突發奇想。
「你真相信我的夢與我生命有關?」
「不敢確定,也不能不信。事情的確非常神秘。沒有人會連續十幾年做同樣的夢。」
「你怎麼想?」
「只能等待,生命會結束,夢的真相也總該大白吧?」她很樂觀。
「你真不再生我氣?」他望著她。
「你告訴我只愛董靈時我只是失望、絕望,沒有生氣。我總不能強迫你愛我。現在我又開始有希望了。」她說。
「你太好也太固執。」
「告訴我,你曾為董靈傷心嗎?」
「直到現在我仍十分傷心,」他按按心口。「我們真的相愛過。」
「真愛或是迷惑?」她問得古怪。
心中震動,答不出半句話。
在紐約住了四天,結果司烈和璞玉一起再回到香港。主要的原因是璞玉要工作,她的一批陶瓷要交貨。她怪叫:「交貨?說得我好像在做商業買賣。」佳兒和司烈只是笑。原本在商業社會,任何東西都有自己的價錢。司烈能來一趟紐約佳兒已極開心,她自己忙,沒辦法陪他們,只好讓他們走。臨走前一晚她親自下廚請他們晚餐,飯後在露台上她有機會和司烈說幾句話。
「在紐約的這幾天你發夢了嗎?」她問。她的聲音滿有感情,雖然腳底的紐約夜景並不美麗。
「沒有。」他搖頭。「完全沒有。」
「你不覺奇怪?」
「我沒有想過。這幾天即使不睡覺也像發夢,我已弄不清楚什麼是夢什麼不是。」
「你要想想這件事。」她語意深長。
他呆怔下,想什麼?
「我想到是否在香港你多夢?是否接近某一些人你無夢。」她再說。
他眉心緊蹙,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一下子思潮起伏,他說不出話。
「去看看你母親。」佳兒輕聲說。
明顯的,司烈身體震動一下。
「這完全沒有關連。」他不安。
提起母親,他總顯得異樣。
「我說不出,我覺得對你長年累月的夢有幫助。」
他沉默著。
無言相對的兩人,全無羅曼蒂克氣氛。
「考慮一下,我是好意。」她停一停又說:「如果你願意,我可替你去。」
「不——」他衝口而出。「我自己會去。佳兒,誰告訴你這些?你聽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她淡然。「你堅拒提起母親,又不肯帶我去見她,這不正常。」
「佳兒——」他十分難堪。「有些事我不想再提。」
「我尊重你的決定。」她點頭。「可是夢的事要解決,別讓它糾纏你一生。」
司烈凝望她一陣,轉身回客廳。過一陣她也跟著進來。
坐在地毯上選唱片又戴著耳筒的璞玉頑皮的眨眼。
「我什麼都沒聽見。」她笑。
佳兒友善的抱一抱她。奇怪的是:璞玉常常伴在司烈身邊,她卻完全不妒忌,不橡對董靈、董愷令一樣。
第二天他們就上了飛機。
旅程中司烈保持著沉默,心事重重的樣子。璞玉不打擾她,自己看書,休息。越接近亞洲,他越不安。
在東京機場等候轉機時,他突然跳起來。
「來,跟我來。」他拖著璞玉一口氣奔到航空公司櫃檯。
「我想要去台灣,最快的一班機幾時飛?有兩個位置嗎?」他連串說。
台灣?她呆在那兒。
地勤人員很快的查電腦。小英光幕一行行的字顯示出來。
「一小時有班機飛台灣,有位子。」
「要兩張票。」他也不徵求她的同意。
手續辦好後他們到另一個閘口等著。
「為什麼?」璞玉這才問。
「請別問,但請陪著我。」他的不安更盛。「請你。」
璞玉那光潔明朗漂亮得十分有性格的臉上展開一個溫柔的笑容,連眼光也溫柔。
「如果我在一邊能幫到你,我不會拒絕。」璞玉說。
他感動得緊緊擁她一下,不再言語。
他和璞玉之間有時真的不需要言語就心意相通。他有絕對信心,無論在任何情形下,她總是陪在他身邊的。
飛機把他們送到台灣中正機場。
這兒並不是熟悉的地方,三年前曾來過展覽——批他的作品,連走馬看花都沒有,他來了又去了。
找到一輛的士,把他們送到台北的酒店。
「他們告訴我,這是台灣最好的酒店。我只欣賞居高臨下的遼闊和周圍風景。」
他們住的是圓山飯店,據說是蔣介石夫人開的。
「其實你心中嚮往的是遼闊的世界,卻被一個連綿的夢糾纏你到如今,真遺憾。」璞玉說。
「從香港到紐約到台北,我一直無夢。」
「那表示什麼呢?」她望著他。
「我不知道。這是最令我痛苦的地方,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這夢你感到痛苦了?」她意外。以前他總說這夢是他秘密的喜悅。
「至少——有人死亡。」
「董靈的事哪能怪你?」她叫起來。
「愷令說我不該去巴黎。」
「董愷令的話不是聖旨,她早就不該把董靈介紹給你,明知董靈的情形。」璞玉完全不服氣。「要內疚的該是她。」
「她怎麼知道我和阿靈會——」他說不下去。
「我們說它是命中注定吧。」她大聲說。
「命中注定?」他眼光連閃。
「你又想到什麼?」
「我不知道。只覺得好像很有道理。」
「我們在台北的行程怎樣?」她問。
「明天——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好。」
「你——將會看到她。」
「你——母親?」
「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他臉色很特別,很奇怪。「這麼多年了。」
「她會見你的,你們是母子。」她極有信心。
「是嗎?」他被鼓勵了。「是嗎?」
有她在旁邊真是好,他想。她的樂觀積極總能影響他。
「我們可以賭。」她笑。
在一處叫「八里」的地方他們下了車,經過一座叫觀音的山,經過了間很美麗的女子中學,他們朝深山裡進發。
沿途是相當多的桔子園,還沒有到收成的時候,可是漫山遍野的青橙色桔子,看得人十分興奮。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璞玉開心得像個十歲的孩子,一直發著驚歎聲。
又經過了一些簡樸的山居,司烈找人證實了一下路徑,他們終於到達一處小廟。也許不是廟,是比較大些的石屋,裡面供奉著神像。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衣女子在裡面。
「請問——」
司烈出聲就把那女子嚇一跳,她轉過頭來,驚訝的望著風塵僕僕的他們。大概她太久沒聽見過人說話的聲音。
「請問歸女士在嗎?」
歸女士?司烈的母親。
「誰找她?」青衣女子問。她直率得很,沒有普通人的禮貌。
「她的兒子。」司烈吸一口氣。
那女子更驚異了,兒子?她打量司烈一陣,逕自從一扇門進去。
「那女子是尼姑?」璞玉小聲問。
「她有頭髮。」司烈搖頭。
青衣女子再出來,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沒有歸女士,沒有兒子。」她說。
司烈眉峰緊攏,這是什麼話?
「那麼,此地有其他人嗎?」璞玉問。
那女子看她一眼,彷彿對她印象頗好。
「有。」
「我們能見她嗎?」璞玉放柔了聲音。
再進去。過一陣出來了個四十來歲的青衣女子,也是有頭髮的。
「我知道你要見誰,」這女人和藹多了。「可是她從來沒見過人。」
「告訴她是她兒子來了。」璞玉說。
「她發過誓不再出來。」女人平和微笑。
「那——我們可以進去嗎?」璞玉問。
「我想應該可以。」那女人想一想。「她沒有發過這樣的誓。」
她領著他們往裡走。
裡面是個四合院似的房子,每邊都有一間間類似宿舍的屋子。也見到另外幾個青衣女子,大家只是點點頭,什麼也不說。經過四合院,看到—幢獨立的小房子。
那女人指指小房子,點點頭逕自離開。
裡面住的就是司烈母親?
「璞玉,」司烈到此地已強烈的不安起來。「我是不是該進去?」
「你來的目的是什麼麼?」她反問。
司烈站在門前良久,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此地像你夢中情景嗎?」她忽然問。
「不像,」他呆怔了。「完全不像。」
璞玉向前輕拍門,沒有回應。她輕輕一推,門竟應手而開。兩人對望一眼,有默契的同邁步而進。
是一間佛室,神案前的地上背著他們坐著一個人,一望背影,司烈立刻激動起來。
「媽——」他輕喚,聲音裡有太多複雜的感情,還有著輕顫。
司烈母親的背脊明顯的震動。
她沒有回頭也不回答。
「媽——」他走向前。
「站在那兒。」漠然冷淡的聲音,不帶半絲感情。剛才她可是震動過?
母子間有一段難堪的沉默。
「我有困難必須見你。」司烈聲音乾澀。「請你見我。」
「你已見到我。」
「媽,請轉身。我的事——很莫名其妙,很玄,令我極度不安。」司烈吸一口氣。
「世事原是如此。」依然淡漠。
「但是——那是個夢,還有人死亡。」
母親又沉默一陣。
「你要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到你或者可以幫我。」
「我不能解夢,我只是個避世者。」淡漠的聲音中多了些什麼。
「我的出生可有什麼特別?」
「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時正。」她說。
「還有什麼?」
「每個人出生都一樣,你並不特別。」做母親的想一想。「或者你出生時臉孔是青色,帶黑色的青,這是意外。」
「意外?」
「臍帶繞住脖子,難產。」
「還——有嗎?」他莫名的不安更盛。
「你比正常的時間遲兩個多小時。」
「那表示什麼?」司烈說。
「不知道。」母親說。
又有一陣沉默。
「這麼久了,能轉身讓我見見你嗎?」他再度提出要求。滿有感情。
「不,不能。」她突然提高了聲音,激動得頗怪異。
「媽——」司烈難堪又痛苦。
「伯母,為什麼不肯見司烈?他是你唯一的兒子。」
「你是誰?」母親十分意外。然後提高聲音,分明在問司烈。「她是誰?」
「她是璞玉,我的好夥伴,好——」
「過來,讓我看看你。」母親打斷他的話。
「我?」璞玉指著自己。
司烈推推她,示意她前去。璞玉聳聳肩,坦然的走過去。
「站到我面前來。」母親再說。
璞五隻好轉過去面對她。只見璞玉臉色大變,忍無可忍的驚叫起來。
「璞玉,什麼事?」司烈嚇了一跳。
只見璞玉眨眨眼,拍拍心口深深吸一口氣,漸漸的平靜下來。
「璞玉——」司烈好著急,卻不敢跑上前。他尊重母親的意願。
「沒——沒事。」璞玉臉上路出一抹笑容,笑容慢慢擴大,慢慢變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7:26
顯然背對著司烈的母親一直在打量璞玉,然在璞玉臉上溫暖的笑意裡卻看不出什麼。好半天才聽見母親仍用淡談平板的聲音說:
「你——很好。」
璞玉再笑。突然伸手在母親臉上輕輕撫摸一下,柔聲說:
「下次我還能來看你嗎?」她只說「我」,完全不提司烈、彷彿已完全瞭解司烈母親的心意。
「隨緣。」
「你的眼睛好像司烈,伯母,好美、」
沒有回答。只見璞玉臉上如陽光普照。
「我會再來。」璞玉走回司烈身邊。
「媽——」司烈變得難堪。願意見璞玉也不肯見他,這怎麼說得通呢?
「司烈,我們回去。」璞玉說:「伯母和你的夢和遭遇沒有關係。」
「我想看她。」做兒子的很堅持。
「不要勉強。」璞玉用力挽任他。「不要打擾她,求你。」
司烈奇怪的瞪著璞玉,她為什麼要這麼說?打擾?他是兒子啊。
母親緩緩站起,纖細的背影一下子消失在門背後。
「媽——」司烈欲追。
「司烈。」璞玉不由分說的拖著他。「不要衝動,或許現在不是時候。」
「為什麼這樣說?」他生氣了。「你好像什麼都懂,什麼明白,你才見到她而已。」
「司烈,」她微笑搖頭。「難道我不關心你,不肯幫你嗎?」
「為什麼?」他不滿的盯著她。
「她現在不想見你。」
「她並沒有這樣說。」
「我看得出,她眼中有這樣的意思。」
「莫名其妙。」
「相信我,」她的神情很特別。「我懂她。」
「你見到她不過一分鐘。」他叫。
「她是這個意思。」她拖著他離開。
「我滿懷希望而來,就這麼走?」
「她已把所知的完全告訴你。」
「一點幫助也沒有,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事情必有因果,著急也沒有用。」
他很意外她說這樣的話。
「她偷偷告訴你了些什麼?」他問。
「怎麼會呢?我們面對面不超過一分鐘。」
「但是你好像突然懂好多事。」
「看見她,看她的眼睛,真的,我彷彿真的明白了許多東西。」
「她的眼睛像我?」
「難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們是母子。」璞玉笑。「你們眼中都有一種特質,是——啊。智慧。」
「她——原是讀了很多書,很聰明,很有學問。」他說。
「不不,這智慧與聰明、與學問沒有關係。」她雙手亂搖。「這是一種——洞悉世情,瞭解人心,是比較更高層次的。」
「不懂。」
「我說不出。這智慧——彷彿與生俱來。」
「因為她有智慧,她強迫我走,不讓我面對面看她?你剛才為什麼臉色大變?為什麼一見她就驚叫。」
「我沒想到她是那樣的,很美。」她極快的說,一點也不經思索。
「不是其他原因?」他凝定視線。
「如果有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她說。
他思索,考慮著。
「我們這就回台北?」她再問。
「立刻回香港。」他似乎想到什麼。
到圓山飯店取了行李,馬不停蹄的趕到機場,找到最早一班機票也要晚上九點。他們坐在餐廳等時間。
「或者不該來台北。我太情緒化。」他苦笑。
「至少讓我知道你是三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點正出世。」她笑。「比正常時間遲了兩個多小時,難產,臉色青黑。」
「完全沒有用。」他歎口氣。「這些日子以來我把自己搞成瘋子一樣。」
「回去幫董愷令開完畫展,你需要休息,然後重新計劃,再度上路。」
「我覺得——一切已不再重要。」
「你是這麼脆弱的人嗎?學學安娣,我感覺到她現在活得極平靜、極平安。」
「她快樂嗎?」
「你聽見電視裡的廣告:快樂幸福不是必然的。我們要自己去尋找,創造。」
「璞玉,我真是感覺到,有你在身邊是太好太好的事。」他由衷的說。
「當你需要時,我會站在你背後。」
「謝謝,萬分感謝。」司烈自然的握緊顰玉的雙手,感動的搖幌著。
「我們是——兄弟。」她微笑。
愷令的畫展如期開幕。鮮花由室內一直排到大堂,排到馬路上。參觀的人絡繹不絕,記者們穿梭不斷,報章雜誌上好評如潮。原是錦上添花的時代。
愷令是當然的女主角。她的作品,她的畫展,連電視台都來訪問她。
她是女主角的材料,她把自己的角色把握得很好,很大方得體的做著應該做的事,分毫不差。
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司烈想。
在這方面,他永遠低調,遠遠的躲在一角,做冷靜的旁觀者,或者說是一個欣賞者。
他是在欣賞,從每一方面,每一個角度,每一個切面在遠遠的欣賞著愷令。不能否認,這個出名的女人深深的吸引著他,令他傾心愛慕。原因呢?他也講不出。
他覺得她每一個動作都優雅,每一個表情都動人,談吐斯文,一顰一笑都充滿了成熟美感。他何其幸運?能常伴左右。
她的畫展成功,他與有榮焉。
整整五天畫展他都留在會場,愷令在他就退到一隅。悄令累了回家休息,他就站出來幫忙主持著,很自然的情形。
他本身也是名人,世界十大攝影家之一,很多記者認得他。想訪問他,他一一拒絕。這個時候,他不願分了愷令的榮譽。
「董愷令和你是怎樣的交情?」有記者半開玩笑的問。
「她是我最尊敬、仰慕的畫家。」他說。
「這仰慕有沒有愛慕的成分?」
「請別開玩笑。」他十分認真。「我是嚴肅的說這件事。」
「有人說你長年世界各地奔波攝影,目的就是為董愷令找尋作畫題材。」又有記者問。
「我只為藝術。」他臉上沒有表情。
「她是你忘年的紅顏知己?」
司烈覺得自己彷彿被迫到一個牆角,有窒息的強烈不安。
「藝術裡沒有年齡。」司烈說。
「你會追求她嗎?」問的人笑了。
「我不回答這樣離譜的問題。」司烈忍無可忍的站起來,拂袖而去。
他沒把這段插曲告訴愷令,報紙上也沒刊出這些花邊新聞。也許他們的形象都是正派高尚的,記者們並不想開他們玩笑。
畫展的最後一天,愷令宴請了所有參與工作的朋友,當然包括司烈。平日只喝啤酒的他喝了幾杯白蘭地,微有醉意。
「我送你回家,愷令。」他說。比起平日在愷令面前可以說—拘謹的他,今夜開朗很多。
悄令神采飛揚又風情萬種的答應。
在董家一樓客廳,司烈遠遠的坐在那兒吃著工人預備好的水果。愷令換了衣服下樓,又是另一種情景,輕鬆活潑好多。
一剎那間,司烈有個錯覺,抹掉化妝的是愷令或董靈,他們真是那麼相像。
「愷令,今夜你真美。」他脫口而出。
愷令淡淡一笑,競沒有怪他。
「你醉了。」
「不不,你和阿靈好像好像,你——」他立即停止,知道說錯了話。在愷令面前他從不會如此放肆。
「我知道你難忘阿靈,只是——那不是誰的錯,命中注定的。」她說。
「為什麼要有命中注定呢?」他突然發脾氣。「為什麼?我不要它注定。」
「司烈——」愷令驚詫。
「什麼都是注定,難道我的夢,母親的一切,還有佳兒、璞玉、你、阿靈都是注定,我不要相信。」
「你怎麼了?」愷令笑起來。「顛三倒四的像個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不開心,卻也不能亂發脾氣,是不是?」
「是真的。為什麼要命中注定呢?命中還替我注定了什麼?為什麼不一次讓我看清楚?為什麼要拖拖拉拉?」
「你活得不耐煩?」她笑他的稚氣。
「我只是困擾,為什麼會這樣?」
「阿靈也有一樣東西留給你。」她說。
「是什麼?」司烈心靈震動。
「很奇怪,是一個香檳的松木蓋子。」愷令說:「上面寫了你和她的名字,又有日期。她母親看到,就帶回來交給我。」
一個香檳的松木蓋子,簽了他們的名字和日期,巴黎鐵塔下那夜的情形一下子浮上來,她的亮麗紅衫,她感動的眼淚,周圍陌生人的掌聲,那是永恆不熄的記憶。雖然她已去了。
他闇然神傷。
「阿靈母親說,可能就是這香擯蓋子令皮爾妒忌,發脾氣,然後爭執起來——」
「是我錯。」他激動。董靈是愛他的,是不是?是不是?他又彷彿看見她感動的淚眼,她是愛他的。「完全是我錯。」
「造化弄人。」
「她可以離開那個什麼皮爾,她對他已不再有愛情。」他說。
「模特兒行業並不如你想像的簡單,不是有型有美貌有氣質就行。」她慢慢的說:「有時要犧牲,沒有後台是不行的。」
「她可以不做模特兒。」
「你們認識太晚。」愷令搖搖頭。「我沒有辦法用別的語言來解釋,只能說命中注定。」
「不,我一—」他凝望她。忽然覺得心中並無哀傷,甚至不再牽掛董靈。眼前的人不是更吸引他,更令他心動嗎?她——她——
可是璞玉說得對,董靈只是代替品,他心中喜歡的、愛的是愷令!
腦中轟然一聲,意識都模糊了。他心底的是愷令,不是董靈,是愷令。是,他益發肯定了。這誤會多麼大,後果多麼嚴重,董靈還犧牲了生命,這——這——望著愷令,他心中狂跳,熱得像發燒。
「你想到了什麼?」愷令聲音柔和。她依然那麼大方典雅。
「我——」他喉嚨發乾,能不能講出來呢?愷令才是他的對象?會不會太瘋狂?太不能置信?她會有什麼反應?一笑置之?掉頭而去?她可能接受他嗎?心中矛盾,臉色更脹紅。
司烈不敢冒險。
「你和平時不同,」愷令搖頭,像對個小弟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和阿靈好像,不化妝時簡直是同一個人。」他喃喃自語。「有時我分不出你們。」
「我比阿靈大整整三十歲。」她笑。「阿靈只像我年輕時。」
「我想知道你年輕時的事,能嗎?」他是福至心靈吧。
「太遠的往事,忘了。」她不經意的。
「隨便說一點,什麼我都愛聽。」他振奮起來。「你怎麼會學畫?」
「寂寞。」她輕輕說。
他「啊」了一聲,怎麼可能呢?這樣的女人怎可能寂寞?一定有太多人圍繞著她。
「怎麼可能?」他衝口而出。
「真的。」她陷入回憶之中。「自結婚後我就寂寞,總是和工人們一起守著一間空屋子,那是在元朗的一處別墅,又大又古老,雖然非常精緻又豪華,始終它只是一幢空屋子。」
「你的丈夫呢?」
「他有太多的應酬,有太多的交際。」她微有薄怨。「他是個好人,善良,溫柔,只是——他太多情了。」
「多情?」他以為聽錯了。
「多情的男人可愛復可恨,當他面對每一個女人時,他總對那個特別好而忘了其他人,甚至守在家中的太太。」
「你學畫也算無心插柳。」
「我並不很有才氣,」她說得十分坦率。「我是名門閨秀派,容易成名。我們的朋友甚至我們自己都可以捧自己。我很明白,藝術我並不比人高,高的是名氣和背景。」
作者: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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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6 10:27:42
他想起璞玉說過同樣的話,那小傢伙還真有見地,愷令自己都承認。
「但是他仍愛你,是吧?」
「我想應該是。」她說得無奈。「那個時候他狂追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人家的太太,但他瘋了一樣去追。他向我承認,從來沒那麼狂烈的愛上一個人,他為那女人神魂顛倒,茶飯不思,弄得滿城風雨。」
「我想他是瘋了,怎能做這種事?那女人接受他嗎?」司烈問。
「不。人家根本不理他,他卻可以守在人家門口幾天幾夜,只為看那女人一眼。」她輕歎。「我是個失敗的太大,管不住丈夫的心。」
「怎能怪你呢?是他與眾不同,他做這樣的事會遭社會非議,他沒想過?」
「為愛情他不顧一切,」她神往的。「世界上少有這樣的男人,為女人頭破血流,義無反顧,到哪裡去找呢?這是他最吸引人之處。」
「你很愛他?」
「非常、非常愛。」她眼神如夢,飄向好遠好遠的天際。「我想——愛他,令我生命枯竭。」
「這不公平。」他憤憤不平。
「愛情裡哪有公平這回事?你愛他,他就對你有一切權利,至有權不愛你。」
「不不,你這麼好,他怎麼可能不愛你?」
「事實上,我只是他家中的太太,他對我有義務和責任而已。」她的薄怨漸濃。
「你們為愛情而結婚?」
「肯定是。」她挺挺胸,十分驕傲。「我只為愛情而嫁,絕對不為其他。」
「變心的男人。」
「不要怪他,他對我一直不錯,雖然他的愛全部轉到那女人身上。」
「這樣的事太匪夷所思。」
「最可悲的是那女人始終對他不屑一顧,他——抑鬱而終。」
「一個男人真會這樣?」他不能置信。愛情永遠不是男人的第一位。
「我親身經歷。」
「你一點也不怪他、恨他?」
「我愛他。」她垂下頭。一副無怨無悔。
「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她眉心漸漸聚攏,過一陣,搖搖頭。
「有機會時我給你看。」
司烈默默凝視愷一陣,心中感動更盛。這麼好的女人,那男人如此福薄。若換成他,他要全心全意、盡心盡力、無微不至的愛她。
他是愛她的,一直都是。
「這麼多年,你不會寂寞?」他清一下喉嚨。
「他死後我反而充實了,」她說得很怪。「至少,他常伴我身邊,再沒有其他女人的事令我擔驚受怕。」
「他常伴你身邊?」
「他的骨灰供在家裡,」她指指樓上。「我靜修的小佛堂裡。」
「你的感情——」他為難的說:「你的愛令我感動,現代沒有你這樣的女人了。」
「我只是一個癡人、傻人,早該被淘汰。」
他多想說我也如你般又癡又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畫展過後,你有什麼計劃?」
「沒有想過。也許去歐洲旅行。」
「我陪你。」他不經思索,立刻又覺不妥。「我是說我也有空,我們可結伴同行。」
她頗意外的望他一陣,搖頭。
「我習慣了一個人。不過非常感謝。」
「一個女士,你會有許多不便。」
「三十年,我不是這麼過了嗎?」她笑起來。好嫵媚,好有女人味。
他看呆了,心臟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
「愷令——」他張口結舌。
「遲了,回去休息吧。」她善解人意,經驗豐富,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我——」
「什麼事明天說。明天我們一起午餐,帶璞玉一起來,我預備素菜。」
明顯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我能知道,那女人的下場如何?」他也聰明的轉開話題,不想弄僵。「我是指你丈夫——他迷戀的那女人?」
「聽說已過世,很年輕,」她笑了笑。「也許終於被他癡心感動。」
「會嗎?是這樣嗎?」
「她是車禍死的。」愷令又笑一笑。「生前我沒見過她,死後我去看她最後一面。她並不很美,尤其在臉上有塊紫紅色的胎記,有半個巴掌那麼大,要用瑕疵膏來遮掩。」
他莫名其妙的心中一動。
「她姓什麼?她丈夫還在嗎?」司烈問。
「應該在。很特別的姓,我記得好清楚,他丈夫叫冷若水。」
「她自己呢?」
「不清楚。只聽先夫常自言自語的念著阿愛。可能名字中有愛字。」
「我——回去,明天中午帶璞玉來。」
他當夜發了一些亂七八糟全無關連的夢。他夢到那個叫阿愛的女人,卻是面目模糊。又夢到愷令,愷令穿著婚紗站在那兒,身邊卻沒有新郎。他又夢到自己,夢到璞玉,他想去做什麼事,璞玉緊緊的拉著他,拖著他,說什麼也不肯放手。他在夢中聽到一聲聲歎息,悠長的、絕望的,就像以前那老夢中的歎息聲一樣,面目模糊的阿愛突然變得清晰,竟是——竟是——佳兒。秦佳兒。
整個人從床上彈起,驚醒了。
夢境中的一切真令他苦惱極了,他也許沒有精神分裂,肯定的,他神經衰弱。他被莫名的夢糾纏了十幾年。
他就這麼怔仲的呆坐著直到天亮。
迫不及待的打電話給璞玉,約她中午一起到愷令家。
「抱歉,中午沒空。」她說:「昨夜阿尊約了我,不能推。」
「又是他,他好像專門跟我作對。」他的不高興立刻表現出來。
「我們有點事情討論。你怎麼一直對他有成見呢?他是好人。」
「會不會因為他是好人,有一天你不聲不響的就跟他走?」他叫起來。
「公平一點。」她停一下才說:「不能除你之處我再沒有一個其他朋友。」
他呆怔半響。
「抱歉,是我不對。」立刻說。
「最多午餐後我到愷令家找你。」
「我會等。」停一停,猶豫半晌。「有一件事引起我好奇,我想跟你一起做。」
「什麼事?為什麼要我?」
「有你在我絕對有信心。」他是認真的。
「看來不能不答應。」她笑。「如果真有前世今生,我前世一定欠你很多。」
「那麼——有關愷令前夫。」他說得突然。
「又關你什麼事?查什麼?人都死了二十年,你發神經。」
「不不不,你不知道。那男人為迷戀一個有夫之婦抑鬱而終,那女人始終不理他,後來也車禍而死。她丈夫還在人間。」
「啊——」雖然意外,她卻不感興趣。「人家的是是非非情情愛愛,你為什麼查?愷令叫你去做的?」
「不——」他考慮一陣。「璞玉,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先知,許多事都能說中。」
「好。什麼事令我變先知?」
「你說過阿靈只不過是代替品,我現在覺得相當有道理。」
「你——肯承認?」她意外兼不置信。「你心裡那個女人是董愷令。」
「相信是。」
「這樣就好,放馬過去追啊!還要我幫忙查什麼幾十年前的事呢?」
「我想沒有希望,她對亡夫一往倩深。」
「她說的,是不是?」她笑。「沒有試過怎知沒希望?我支持你。」
「弄僵之後怕朋友都不能做。」
「追董靈的勇氣呢?怎麼面對董愷令你就自動矮半截,像話嗎?」她極不以為然。
「不。我要先查以前的事,」他固執得像條牛。「你不幫忙我也單獨做。」
「唉。好吧,從哪裡開始?」
「先找出那個叫冷若水的男人。」
「冷若水?冷若水教授?是他?你不知道他嗎?」璞玉叫。
「教授?很出名嗎?」
「經濟專家,深得海岸兩邊領導人重視,是重要顧問。」她吸一口氣。「你不看報紙的嗎?他一句話能使股市上下幾個價位。」
「這麼厲害?」
「你想見他?」璞玉問。
「她的太太就是那個女人。」司烈說。
「董愷令亡夫迷戀的女人?」
「是,是。我們有辦法接近他嗎?」他興奮。
「這事真複雜。」她苦笑。「司烈,這件事令你這麼不顧一切?」
「我好奇。真的,好奇。」
「不論你是為什麼,我幫你試。誰叫我是你的兄弟。」她歎息。
「哈利路亞。」他在電話那端叫。「記得在午餐後到,我等你。」
璞玉到董家時他們剛吃完飯,司烈一見她就開心的迎出來,卻又看見她背後的阿尊,立刻孩子氣的臉色一沉。
「你的事阿尊替你辦好了。」璞玉立刻說。
「啊——」他不能置信。
阿尊含蓄的笑,並沒有說什麼。當然,愷令在一邊也不能說什麼。
「今夜去他家。」她眨眨眼。「你要不要回家焚香沐浴?」
「什麼事?我這兒有佛堂也可以焚香,沐浴也行。」愷令笑。
「我還是回家。」司烈興奮得異常。「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
坐在璞玉的九一一上,司烈迫不及待。
原來阿尊認得冷若水教授,當然啦,他是天文物理專家,大家在學術界都有成就。阿尊一約就妥。
「晚上阿尊陪你去。」她說。
「你呢?不陪?」
「有這必要嗎?」她搖頭。「勞師動眾。」
「昨夜我很多夢,夢到原來面目模糊的阿愛突然變成佳兒,嚇得我……」
「佳兒。怎麼你生命中所有女人——除我之外都與你的夢有關?」她很懷疑。
「前世姻緣?因果循環?」他聳聳肩。「我也正在找尋答案。」
「會有答案?這種事?」她眉心微蹙。
「要有信心。所有的事我相信必有答案,只看我們找不找得到。」司烈說。
「很哲學的話。」璞玉說。
「我覺得見冷教授對我很重要。」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看他一眼。
一晚上,坐在冷家的大廳裡,司烈、璞玉和阿尊都十分嚴肅認具。
「你們想知道什麼?」冷苦水教授問。
「很抱歉的事。」司烈顯得拘謹。「我們想知道三十年前尊夫人去世的事。」
冷教授眉峰漸漸聚攏。
「為什麼?」他的聲音像他的姓一樣冷。
「對不起,我知道太冒昧,我是有私人理由,我——」司烈脹紅了臉。
「什麼私人理由?你是誰?為什麼要知道阿愛的事?」冷教授一直保持風度。
果然叫阿愛。
「這件事說來非常複雜,知道事實對司烈很有幫助,請相信我們。或者以後有機會再來跟你說明。」
「阿尊,」冷教授望著自己出色的朋友。「我能相信他們嗎?」
「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司烈更是世界十大名攝影家之一。」阿尊硬著頭皮。
冷教授眼光閃一閃,再望司烈一眼。他沒有想到這英偉的鬍鬚男人是世界知名的莊司烈。他沉思猶豫了好久,他們都以為他永不肯再開口時,他開始說話。
「其實,該是什八年前的事。」他臉色漸漸改變,黯然又無奈。「我們碰到一件荒謬的事,城中最出名的花花公子居然宣傳單戀阿愛,弄得滿城風雨,我們躲起來不想見人。」
誰也沒答腔,只想他快些說下去。
「阿愛被弄得心情極壞,煩不勝煩。那花花公子天天新招,有次居然在我們屋外站了三天三夜。我們沒法可施,只好避開。那年我到美國教書,總算清靜一年。滿以為事過境遷,一切正常,誰知那男人不知怎的居然病得只剩半條命,還揚言一切為阿愛。天下怎有這種事、這種男人呢?我們真不幸。」
冷教授為自己添一杯茶,慢慢再說:
「到他臨終前,他差人來說想見阿愛最後一面,這真荒唐、荒謬,阿愛當然不肯。差來的人回去覆命時,花花公子就嚥下最後一口氣。」
「你們始終沒見過那花花公子?」司烈問。
「只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但其真實的面目卻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有個畫家太太。」
「董愷令。」璞玉說。
「是,好像是叫這名字。」冷教授說:「那人死後阿愛精神大受打擊,總覺得自己害死人,整日神思恍惚。有一天夜裡開車回來,就出了意外。」
「怎樣撞的車?」司烈問得奇怪。
「很殘忍,很沒人性。」冷教授在歎息。「撞得阿愛重傷卻不顧而去,阿愛是流血過多而死。她本來可以救活的。」
「啊!」司烈和璞玉一起驚叫。
「一直沒找到肇事者?」阿尊問。他也被這傳奇的故事吸引了。
「若有心逃避,一輩子都找不到。」冷教授恨恨的。「我也想找出此人繩之以法。」
「後來呢?」司烈再問。
「還有什麼後來?人都死了。」
「是真意外嗎?」璞玉突然問。
「什麼——意思?」冷教授嚇一跳。
「不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會不會有人故意撞車的?」璞玉很不好意思。
「我們沒有仇人,也不曾跟人結怨。」
「不要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阿尊拍拍璞玉。
司烈望著璞玉一陣,卻沒有說話。
離開了冷家,和阿尊分道揚掀,九一—車廂裡又只剩下司烈和璞玉。
「我說覺得有點怪,事情很怪,很可疑。」璞玉說。
「對不起,我想不應該再去追查。」司烈忽然說:「我看到『保時捷』新出了一款車九六八,很像九一一,但性能好很多,又帥,而且賣價便宜,美國的訂價才四萬六千美元。」
璞玉皺眉,怎麼講起風馬牛完全不相干的事呢?司烈在想什麼?
「我無意換車。」她說。
「我可以回美國買一部,學你,開得瀟瀟灑灑。香港的價錢可能貴一兩倍。」他笑。
「司烈,你心裡到底想講什麼話?」璞玉叫。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8:57
第八章
司烈忽然失蹤三天。愷令找不到他,璞玉找不到他。白天晚上他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聽,他好像從空氣中消失一樣。他並沒有離開香港,璞玉到他家看過,護照行李他的寶貝攝影器材全在,就是人間蒸發掉了。
「他到底去了哪裡?」愷令問璞玉。
「不知道。」璞玉無可奈何。「我已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
「我找他有急事。」愷令說。
「我能代你辦嗎?」
「還是——等他出現。」她考慮著。「他從來沒這麼神秘失蹤過。」
「三天不出現,要不要——報警。」璞玉說完就笑起來。「這很荒謬。他可到任何去處,他是成年人,我們在疑神疑鬼。」
「三天前——他可有甚麼特異處?」愷令似乎和璞玉想法不同。
「沒有。」璞玉雖是這麼答,卻立刻想到他們去見冷教授的事。「你為甚麼這樣想。」
「這兩天我無法安寧靜修,坐在佛堂總心緒不寧,總是想到他,」愷令說得十分猶豫。「我怕他有甚麼意外。」
「意外,不會吧?不可能的。」璞玉一連串叫。「有什麼意外呢?他已跑遍全世界,什麼場面都見過,香港是小地方,別擔心他。」
「不,我的感應十分奇怪。」
「奇怪?那是什麼?」
「說不出來。」愷令在電話中的聲音與平日很不同。「或者——有什麼事會發生。」
這話令璞玉也不安了。司烈的尋尋訪訪,會不會有事會發生?
「怎麼不說話?」
「啊——我想不會有什麼事,司烈很快會有消息。」這話分明不由衷。
「找到他請立刻通知我。」她很認真的說。
放下電話,璞玉仍呆在那兒半晌,愷令這麼急著找司烈真是因為她有感應?她在佛堂靜修時心緒不寧?這感應和不寧和司烈真的有關連?愷令的靜修是什麼?感應是什麼?
她覺得事情越來越玄了。
她在工作,工作中竟也無法集中精神,她被愷令的話影響了。是不是真會發生什麼意外?有關司烈的?
門鈴在響,她跳起來,雙手是泥的衝出客廳,看見容顏憔悴的司烈站在那兒。
「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她怪叫。衝到他面前,忘我的撫著他的面頰。「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
司烈疲累的坐下,臉上已被她弄得全是泥。他不以為意的搖搖頭。輕輕歎息。
「沒有進展。」
「你在做什麼事?進展?」
他摸模鬍鬚上也沾的泥。
「二十年前舊事。」
「你真的瘋了。放著正經事不幹,追那麼莫名其妙與自己無關的舊事?追來做什麼?三十年前的舊事能改變?」
「別罵人。我餓急了,能不能有一碗搾菜肉絲面?」
璞玉搖頭,無言的替他做出食物,看他吃得狼吞虎嚥,心中又十分不忍。
「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為什麼?」她放柔了聲音,充滿了自己也不知道的柔情。
司烈深深的凝注她半晌,他為璞玉真摯的柔情所影響、所感動。
「我可以說,不知道你信不信。」
「你說什麼我總是信的。」
他深思一陣又搖搖頭。
「很可笑。我總覺得——也許很莫名其妙,也許很荒謬。我隱隱覺得三十年前舊事,可能和我有些關連。」
「啊——」璞玉震驚。「和你那些夢?」
「是。」司烈說。
她不能置信的睜大眼睛,好半晌。
「這兩天你有夢嗎?」
「根本沒入睡何來夢。」
「你在哪裡?」
「圖書館。我翻查三十年前舊資料,借很多報紙外出,三天三夜追尋。唉。」
她怔怔的望著他。她還是不能相信,三十年前舊事與他真有關?
「哦,董愷令找你很急。」她記起來。
「啊。」司烈立刻振作起來。「什麼事呢?」
提起愷令,他連疲乏也忘了,總是這樣。
「找不到你,她擔心。給她個電話。」
他打電話,然後回來。
「怎麼樣?立刻去她那兒?」璞玉問。
「不。她沒事,」他立刻神清氣爽。「她讓我休息,找到我就行了。」
「只是這樣?她什麼都沒說?」她意外。
愷令的感應和心緒不寧呢?
「睡一覺我們——起去她家吃齋,」他心情大好。「我睡你沙發。」
剛才愷令不是說找他很急嗎?璞玉搖搖頭,別管了,又不是她的事。
「你睡我床,我工作。」她說。
對司烈,她真當他是自己手足。
「沙發行了。」他卻很有分寸。
整個房子立刻陷入寂靜,璞玉的工作室是隔音的,即使輕微機器聲也不聞。
在寂靜中,司烈又看到那古老火車站,又走上那條似小鄉鎮的小路。路兩邊依然是熟悉的小商店和疏落的住屋,住屋後面有些田地,他一直向前走,走到路的盡頭,應該看見那古老的大屋,是,大屋呈現眼前,那門,那花園,花園中央的大屋,屋前的那扇門。他該伸手去推門,是,他看自己的手,他推門,門裡面刺目的光芒,亮得他什麼都看不見,又聽見一陣似掌聲的喧嘩——他驚醒,從沙發上坐起,看見窗外幕色四合,他已睡了整個下午。
剛才的夢境——夢境又有進展,是不是?那刺目的光亮和喧嘩聲又是什麼?心中加速的跳動還沒平復,他看見璞玉從工作室出來,莫名的親切感湧上心頭,他走上去忘情的擁抱著她。
璞玉錯愕的在他懷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司烈從來沒有如此擁抱過她,這麼熱情,這麼——這麼——她說不出來,反正和以前不同,她——她——她——
他放開她,又捉住她的手,熱切的。
「那個夢又有了進展。」
她心中湧上的那些莫名的喜悅泡泡消散了。她是他的兄弟手足,永遠都是。
「一片刺目的光亮,還有掌聲喧嘩,我就可以看見某一些人。」沒等她開口,他又說。
「你心中其實希望見到哪一些人?」她問。
他呆怔半晌。
「沒有想過。也許你、愷令、佳兒或是阿靈,也許還有些別人,真的沒想過。」
「如果只給你一個選擇,你選誰?」
他很認真的想,想了很久。
「不是一個人,也許——我想要真相。」璞玉笑起來,笑得很特別。
「有的時候不知道真相還快樂些,」她說:「這一輩子你要尋,上一輩子的你也要追尋,甚至夢中的。司烈,你活得太沉重,太苦。」
「也許是。但在這次回港前我並沒有強烈追尋的慾望。是這一次,就是回來認識阿靈的這次。我相信一切有關連。」
「你只憑感覺一切有關連這並不可靠,」璞玉眼中清朗一片。「就算董靈的事——可能是巧合。你不必太執著。」
「若所有的夢在這刻消失,永不再夢,我可以放棄追尋。」司烈認真的。「不斷重覆的夢,這分明有著啟示。」
「你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不不。在圖書館裡我曾看到一本雜誌上的文章,一個人連年不斷的夢到和尚,甚至夢到和尚的名字,他終放在某處找到和尚的骨灰,原是他的前世。」
「這樣的故事我也聽過,卻不能盡信。」她有自己的想法。「穿鑿附會得誇張了。」
「別人的也許如此,我的是我自己親身的感受。」司烈說。
「想想看,你多久沒工作了。」璞玉輕聲說:「昨天我在你公寓裡看到許多信件,許多邀請工作的信。」
「等一陣,我一定會再工作,一定會。我相信真相不遠。」
「我可以說你為好奇追尋真相,有了真相之後,你又如何?」她再問。
「不能想那麼遠,目前我只要弄清心中的謎。」他搖頭。「這使我無心工作,連精神都無法集中。」
「是你太投入,太鑽牛角尖。」她說。
「沒有辦法。試試看讓一個夢糾纏你十幾年後;突然有希望讓你知道些有關連的事,你不好奇?」
「也許我比你更狂熱。」
電話鈴響起來。司烈順手接聽。
「司烈嗎?我無法在家中找到你,想你一定在這兒,」忽遠忽近,似真似幻的佳兒聲音。「是司烈嗎?」司烈心中震動,佳兒的聲音充滿了難掩的深情和濃濃的思念,他總被「真」的一切所感動。
「佳兒,我是司烈。」他深深吸一口氣。「你在哪裡?」
「紐約,家裡。」她也在深呼吸。「我終於找到你,司烈。我找了三天。」
「有事?」
「只想聽聽你的聲音。」她笑了。
「現在幾點鐘?你還在清晨,是嗎?」
「是。清晨五點。」她還是笑。「睡不著,一直在想你,想以前的事。所以一定要找到你,否則連班都不去上。」
「還是那麼任性。」
「在你面前,我已放棄了一切,包括自尊、矜持。」她半開玩笑。「你能有幾分鐘時間想到我,給我一個電話嗎?」
「事實上——我們時時都提到你,但這幾天我非常忙,一連三天都在圖書館。」
「圖書館?為什麼?」
「找一些與我——與大家都有關的資料。」司烈說。
「我不想知道其他的事,只是你。」佳兒說:「司烈,你好嗎?」
這句「你好嗎?」是三個好普通的字,好普通的問候,但此時此地出自佳兒的口,司烈覺得份量重得幾乎令他負擔不起。
「我很好,你呢?」
「只要你好,我就安心,開心了。」
「佳兒,」司烈覺得有好多話要跟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我——如果我的事情辦好,我會回來紐約看你。」
「那是太長遠以後的事,遠不如現在能聽見你的聲音好。」
「工作——嗯,工作忙吧。」他招架不了。
「我說過不提工作,不提其他的事,」她說:「我要你講自己。」
「剛幫完愷令的畫展,很成功,」他扯得好遠。「璞玉與我常在一起,她幫我很多忙,還有阿尊——」
「司烈,我們之間只有這些話可說?」佳兒帶著輕輕的歎息。
「佳兒。我一——不會說話,尤其對著你,我更是拙口笨舌,」他說:「你原諒。」
「什麼時候我怪過你呢?」她輕笑。「無論你怎樣,你總是司烈。」
「我——有無以為報之感。」
她沉默下來。她不想聽這句話。
「璞玉好嗎?」她問。剛才聲音中的激情、思念、輕怨、薄嗔全消失了。
「如果沒有她,我怕無力支持。」他說得微微誇張。
「替我問候。」她說:「再見。如果有那幾分鐘想起我時——」
「我一定會給你電話。」他說。
收線後,他也忍不住歎息。即使有幾分鐘想起佳兒,他也不會給她電話。
感情的事真是微妙得難以解釋。
璞玉亮晶晶的黑眸在他臉上。
「你令我想起絕情漢,負心人。」她笑。「佳兒對你情深似海。」
「難以負擔。」司烈說:「不能勉強。」
「我的心願是睜大眼睛看著你,直到最後一秒鐘。」璞玉說。
「什麼意思?」
「恐怕你深心處怕也不真正知道,你到底喜歡的是誰。」她說:「佳兒?愷令?董靈?不,你不由自主,你的夢境主宰了你。」
司烈雖不承認夢境主宰了他,身陷夢境時,他是無力自拔的。
深深的睡眠中突然又有了景象。
紫檀木的供桌,桌上的供果鮮花,牆上懸著面目模糊的照片,輕煙裊繞。深紫紅絲絨窗簾,紫檀木的雕花屏風,檀香味。掩著的木門打開,伸進纖細的腳,墨綠絲絨鑲同色緞邊的旗袍下擺,白色有羽毛球的緞拖鞋。纖細的手,托著的銀盤瓷碗,冒著香氣熱氣,輕歎——然後,啊!舊夢再來,竟然有了「然後」。
一連串細碎的腳步,瓷碗放在供桌上,那依然不見面的女人在供桌前屹立一陣,再一聲似有似無的傷感歎息,「吃了吧。」他從床上驚跳起來,面上的肌肉都在瑟瑟而抖,他聽見這三個字,是不是?「吃了吧」,就是這三個字。
冷汗沿著臉、沿著脖子、沿著背脊往下流,他真的感到害怕,自己也說不出的害怕,他竟然聽見聲音了,在夢中。他有個強烈的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他向一個事實——有一個事實在等著他,是不是?
然而事實,這不太虛無漂渺了嗎?
他深深的困擾著。他希望這個夢快快結束,快快離開他,這個夢已不像往年般的單純,單純的就如他秘密的喜悅。這夢結束,他必從頭來過。
突然間想到四個字「再世為人」,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這四個字。
有什麼關連嗎?他真的不知道。他一定陷入了魔障,被重重包圍,他好像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己。
他衝入浴室,緊緊的對鏡子看,若不是自己,那他是誰?
還是那張臉,臉上的眼耳口鼻全是熟悉的。雖然那些看來有型的鬍鬚遮掩了一部分面孔,他總還是熟悉自己的。
是他,莊司烈。為什麼前後幾個月對自己的感覺完全不同?
愷令打電話來約他吃齋,對愷令,他是義無反顧,沒到中午,他已趕到。
愷令永遠端莊雍容又雅致。
「一直沒聽你提過有什麼新計劃?」她問。永遠保持一定的距離。
「暫時沒有。」他搖頭。「只想留在香港休息一段時候。」
「香港太擁擠,太熱鬧,怎會是你休息的好地方?」
「鬧中取靜,何況香港有你——有你們。」
「我也想休息。」她說。
他望著她,等著她說下文。他緊張。
「阿靈的事——外表還好,內心我深受打擊。」她歎一口氣。「連靜修也不寧。」
「打算如何?」
「元朗我有間舊屋,香港發展的腳步還沒踩到那兒,很清靜,我想去避靜。」
「其實你這兒已極好。」他這麼說是不想她去遠了,連面也難見。
「突然想遠離人群一陣,」她微笑。「也許培養另一個作畫的靈感。」
「預備何時去?」
「一兩天。」她遞過一張紙。「這是地址。有閒有心情時,可偕璞玉同來。」
「一個人不能去?」
「那兒有個老管家,他做得一手好菜,歡迎你們來試。」她只這麼說。
司烈的痛苦是,永遠不能對她再近一步。
「一個人你不嫌寂寞?」
「我原是避靜。」她笑。
「要靜,你在哪兒都可以靜。」他突然福至心靈。「環境並不重要。你心中有事。」
「自然是——阿靈。」她避開視線。
「除了阿靈,沒誰能擾亂你?」他盯著她。
「不能。至少目前沒人能擾亂我,」她微笑。「只不過有時往往會庸人自擾。」
「你自擾了什麼?」他不放鬆。
「不知道,沒有深思,也不想深思。」愷令說:「好多事我懶得分析。」
「你不像這樣的人。」司烈說。
「其實我並不積極,作畫,主持基金會,這都不過是生活寄托。生活太空白,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灰』,只好作狀積極。」
「你灰嗎?」
「有一點。」她對他是坦白的。「他去了之後一切對我都不再有意義。」
「你一定很辛苦,你做得那麼好,」他由衷的。「人們眼中的董愷令是另一個人。」
「董愷今——的確是另一個人。」她感歎。「要做董愷令有時我努力得費盡心力,有時還吃力不討好,真累。」
「原來的你是怎樣的?」他充滿希望與嚮往的望著她。「更真些?更實在些?更親切可喜些?更——更——」
「沒有更好的形容詞,」她搖頭笑。「很久沒有看過真實的自己,不敢掀開面上的表皮,我怕令自己都無法面對。」
「不可能。真實的你一定更美好,我絕對相信。希望有一天我能面對。」
「司烈,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天真。」她說:「你的眼睛像攝影鏡頭,把一切都美化了。事實往往令你失望。」
「其他的人或事也許會令我失望,你不會,在我心目中你就是董愷令,永恆的。」
「永恆的董愷令!?」她仰起頭來笑。「不是太戲劇化了嗎?你說得太好,你的人太好,有時不由得我不懷疑,你是來補償我的。」
「補償!?那是什麼?」他意外。她呆怔一下,笑容也斂盡。「你這樣的人還需要補償?是不是太貪心了一些?」司烈再說。
「也許。也許是我貪心。貪心是所有女人的通病。」她說得敷衍。
「這些年來我不覺得你貪心。」
「是我掩藏得好,」她又笑了。「司烈,不許你窺探我的真面目。」
他攤開雙手作一個放棄的模樣。
「你就是你,還有什麼真與假?」他說:「我永不試探你,我是最忠實的朋友。」
「我何其幸運。」悄令說。
「為什麼不說我幸運呢?我真驕傲能擁有你這樣的知己。」司烈說。
「希望——不令你失望。」
愷令搬進元朗故居避靜之後,璞玉也離開香港,她為自己事業。
「他們要我去談。」她坦然的站在司烈面前。「那簡直是天大的吸引,不可抗拒的,是我的夢想。」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9:07
她臉上有難掩的嚮往和狂熱。
「沒有可能。什麼事能令你離開香港兩星期?他們要你製造什麼?原子彈?」他不滿。「阿尊總有好介紹。」
「阿尊知道我的能力,知道我的才氣,他肯定我能做。」她臉上發光。「鼓勵我,這會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
「真是制原子彈?」
「如果有陶土造成的原子彈,那製造者必然是我,」她有絕對自信。「阿尊只是介紹,你總對他有成見。」
「他把你帶離我身邊,越拉越遠。」
「你不會介意的,」她笑。「有董愷令就行了,我這兄弟只待必要時出現就行。」
「到底去英國做什麼?」
「一個中國音樂家在英國發明了一套樂器,中國樂器,他想用陶土來燒成。英國大學全力支持,他們找到我,認為我行。」
「用陶土製成全套中國樂器?」
「現在是想法,是設計,是一些圖樣,」她興奮的。「等我去到,所有的一切變成事實,中國音樂家夢想成真。」
「璞玉——」
「我行。我一定行。那一套用陶土燒製成的鼓、鑼、鍾、鈸及各種各樣的中國樂器,必因我而面世。我有信心。」
「也不必去兩星期。」他望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他有個感覺,讓她離開就會永遠失去她。他莫名的擔心著。
「兩星期只是初步的面談,當要製作時,我可能停留英國一個長時間。」
「璞玉——」他叫起來。
「鼓勵我,」璞玉捉住司烈的手,臉孔因激動而發紅。「你的鼓勵能令我做得更好,有一天你會為我而驕傲。」
「是。」他嚥下心中所有不滿及擔心,他該鼓勵她的,為什麼不呢?留下她只是他自私,他那麼習慣的依賴她。「這件工作你一定做得好,那批陶制樂器必因你而命名。」
「謝謝你,司烈。」她擁他一陣,翩然上機,帶著滿腔希望與理想。
突然間,司烈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留在他淺水灣的公寓中,他默默的沉思,看書打發時間。他知道該做些事的,他已經這麼無所事事的混了起碼半年,但他提不起興趣,一點也不。
他檢視一些照片,那是為董靈拍的。
董靈這個人曾經和他這麼接近,而現在又離得這麼遠。人生真是奇妙,以為得到的卻永遠的失去。緣份更是奇妙,不是為你安排的,即使來到面前也會消失。
董靈。
看著照片上的她,他沒有強烈的悲痛,她那樣離去,他該痛不欲生,但他——真的,像對一個朋友,一件報紙上的新聞。
他曾悲痛過,那感覺短暫得很,來不及深刻體會已消失。
他不是無情的人,他知道。對董靈,或真是錯誤的。她只是愷令的替代品。
愷令。愷令。
想到這名字他莫名的心痛起來,痛楚中還夾著難以解說的甜蜜,就好像他們曾共同擁有過已消失的美好時光。然而,不曾擁有,是不是?愷令永遠拒絕他的再進一步。
愷令。
迷迷糊糊他又沉入那深沉的夢中。
供桌,鮮花,水果,不清楚的照片,窗簾,屏風,門,白緞鞋,墨綠旗袍,纖細的手與足,冒熱氣的碗與銀盤,歎息及那聲「吃了吧」,突然間,他又看見那火車站,那條鄉間的路,疏落的屋子與小店舖,路盡頭的大屋。鐵門、花園,被推開的門,耀眼的光芒和喧嘩聲。接著,接著一段長長的、幽暗的,似乎高不見頂的木樓梯,一級級的向上伸延,似乎要把他帶到不可及的另一個洞天——司烈掙扎著醒來。
是,他是掙扎著醒來,他不要上那幽暗無盡頭的木樓梯,不要,那似乎會帶他到不可預測的境地。那洞天——那洞天——他竟深深的害怕,恐懼著,他不要去,他掙扎——
他掙扎著醒來。
他滿身是汗,驚呆在那兒好久好久都不知所措,回不了神。
他的夢,他那先後兩個夢竟然合而為一了,真的,合而為一。清清楚楚的,真真實實的,這麼玄妙,這麼無法想像,這樣的難以相信。
他的兩個夢是完全有關連的,根本上就是一個夢。
他心驚肉跳,莫名的恐懼籠罩著他,怎麼會這樣呢?是他真的精神分裂,神經失常?還是——真有啟示?
抓起電話,他撥了璞玉的號碼。那是他最熟悉、最自然、最下意識撥的號碼,那邊必然有他希望的人接聽。
電話鈴不停的響著,永遠有回應的那端寂然無聲。璞玉不在。
他驚覺,璞玉不在,她去了英國。
永遠守在電話那端的璞玉不在。他失望的放下電話。
那不是普通的失望,那種深入心底、深入骨髓、深入生命的失望令他招架不住,完完全全招架不住。
他惶恐,他不安,他失措,像突然間掉到無邊的大海,呼救無門。
璞玉不在。
他衝到廚房又衝回來,他想到酒,除了啤酒,滴酒不沾的他竟然有喝烈酒的衝動。他在屋子裡轉著,他要找一樣東西,他要找一個憑藉,他要找一個人——這個人是璞玉,一直是她,但她不在,為她的事業前途而離去。
他有點像困獸,必須找一個門,一個出路。悄令避靜,連電話都不聽,何況這種事無法向她訴說。璞玉不在,他竟失去了方向。她她她——佳兒。
佳兒。
啊!司烈終於想起了她。
佳兒的電話號碼在簿子找到,雖然陌生,他還是不猶豫的撥過去。他不理時間,不管她在做什麼,他必須找一個人,而此時此地,似乎只有佳兒了。
佳兒正在辦公室忙著。
「司烈,」她狂喜的扔下了所有工作。「你終於打電話給我了。」
「佳兒,我——我——」
「我終於等到這天,」她完全聽不出他語氣的不妥,只沉在自己的喜悅中。「你終於找我,司烈,即使最後的結果不是我,我也不會那麼遺憾。」
「我——」他說不出話。
他又令佳兒誤會,是不是?但此時他的確需要一個人,誤會也無奈。
「你一個人嗎?璞玉呢?」她心情好得無以復加。只是一個電話,唉。「我快下班了,我可以跟你談任何事,我有時間——」
司烈聽見旁邊有人講話的聲音,立刻被佳兒打發了,她是那樣絕不猶豫。
「我想——遲些再談,你一定忙——」
「不不,工作每天都在做,每天都做不完,有什麼關係呢?」她義無反顧。「我們談,你不要收線。」
「我只是——問候你。」叫他從何說起?他想找人分擔夢中的驚悸?
「這個時候,啊哈,你還沒天亮。」她說:「你也睡不著?」
「是是,我常常被夢境驚醒,」他說:「也沒什麼。璞玉去了英國,她有很重要的工作,與她前途有關,我不能阻止。」
「說說你自己,司烈。」佳兒打斷他。
「我——很好,」他吸一口氣。「很好。一個人很靜,可以計劃一下工作的事。我接到很多邀請工作的信,我可以考慮——」
「除了工作,你沒有話講?」
「我——嗯,愷令去避靜,去了元朗故居,她忙完了畫展與董靈的事。我一個人很靜,真的很靜——」
「可是覺得孤獨?我可以回來陪你。」她說。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司烈著急。「我是說我可以安靜工作。」
「我等你提出任何要求,我Stand By。」她是那樣委屈求全。「Always。」
「不需要為我而委屈自己,我不值得。」他無法不這麼說。
圍繞追求佳兒的那些精英分子若見到她對司烈如此,怕不個個氣得撞牆吐血而死才怪。
「我欠你的,一定是這樣。」她固執得無可理喻。「我上輩子欠了你的。」
「你真相信有上輩子?」
「我——」她呆怔一下。「上輩子欠了你的」只不過是被大家說慣了的話,沒有經過深思。上輩子,在她的思想上是不成立的,她的學問、她的宗教信仰都沒有這種說法。「大家都這麼說,是不是?」
「你並不相信?」
「沒有事實根據。當然,我也不能反對,科學上解釋不了的事,或者只是我們未曾明白。我們這些人被訓練得只信科學。」
「但是我的確被那些夢——」他說不下去。佳兒不是璞玉,她不會明白的。
「又是那些夢。」她歎息。「司烈,你是不是鑽進牛角尖了?」
「但願我是。」他深深吸一口氣,突來的念頭。他說:「再見,佳兒。我會再給你電話,現在我要去晨跑,我渴望流一身大汗再飽餐一頓。保重。」
也不理會佳兒會有什麼反應,立刻收線。
他的確在天末亮之前衝進晨霧,努力的慢跑一小時,跑得混身是汗的衝進海灘道一家快餐店,忘我的大嚼一餐。
他回到公寓時晨光才初現,但他已累得不得了。半年沒運動了,是不是?好像一切已在退化。他才三十歲呀。半年前攀山越嶺大街小巷氣不喘面不紅,現在——他是不是真鑽進牛角尖裡面而不自覺?
牛角尖,他突然想起了死角兩個字,心中莫名的又是一陣驚悸。
是驚悸。
自從董靈去世後他就有這種感覺,不,甚至她去世前已有。為什麼呢?以前同樣的夢並不覺得,甚至暗暗喜悅有這麼奇特的夢。董靈帶給他的驚悸。
為什麼是董靈?因為命中注定她會死?是這原因嗎?
他把所有窗簾拉開,讓清晨的陽光一湧而入。他需要光亮,他要看清楚一切,他不願讓謎一樣的夢境永遠糾纏著他。
電話鈴響,他敏感的撲過去接聽。
「司烈嗎?起床沒有?」璞玉的聲音。
他雙手緊握電話,握得手指都發麻。聽到璞玉爽朗愉快自信的聲音,居然有感動得要流淚的衝動。
璞玉,她的電話來得及時。
「你在哪裡?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從來沒有這麼衝動過。「你獨自一人嗎?」
「你——怎麼了?」她很意外。「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
「不,璞玉,」他聽見自己在喘息。「沒有事,我很好,剛跑完步回來。」
「是嗎?」她半信半疑。「司烈,你知道嗎?他們決定用我,對我絕對信任,把所有工作交給我,由得我怎麼做。司烈,你一定要為我慶祝,這肯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我會因它而名揚國際,將和你一樣,司烈,你高不高興?咦——你怎麼不出聲?」
「我在聽。真的,很替你高興。」他努力使自己聲音興奮。「我會為你而驕傲,這真是一件光榮的事——你開始了嗎?」
「合約已擬好,一切不成問題,」她聽不出他的勉強。「我會開始籌備,會全心投入,絕不讓它有絲毫瑕疵。」
「幾時開始工作?幾時回來?」
「還沒有定。剛開始會忙亂些,總是這樣,」她在笑。他似乎看見她如陽光般的微笑。「一切上了軌道就好。」
「我說——什麼時候會回來?」他再問。
「不知道,工作第一。」
「但是——你會先回來一趟嗎?」
「不一定。」璞玉情緒高昂。「這邊的工作場地比我的好,我想先試做幾個模型。嗯,想起來都興奮,這是沒有人做過,前所未有的作品,將由我獨立製成。」
他沉默下來。
璞玉被狂熱的工作情緒充滿,她不再是以前關心體貼義無反顧對他的她,她甚至沒聽清楚他的話。
「司烈,司烈,怎麼半天不說話?」她在那一邊叫。「你那兒是艷陽天吧?香港真好。我不喜歡永遠灰撲撲的倫敦,但它將使我揚名。」
「祝你成功。」
「只祝我成功?」她怪叫。「我一定要成功,一定會成功。雖然那批造型奇特的中國樂器製作難度極高,但我有絕對信心接受挑戰。」
「你一定會成功。」他說。
停一停,她似在壓抑情緒。
「你在香港好嗎?可開始計劃工作?」
「正在進行。」
「很好,很好。你早該工作了。」她說:「我聽倫敦的人說,你拒絕了一個極有意義的工作邀請,是不是?」
「不。現在開始會像你一般努力工作,」他說:「總不能被你比下去。」
「我不和你比賽,你是最好的。」她由衷的。「你只是我的目標。」
他很想說目前他只是個困在夢死角的廢人,又怕令璞玉不快。
「見到董愷令嗎?」她突然問。
「沒有。她去元朗故居避靜。」
「在此地朋友家見到她早年的一幅畫,」她說:「原來她也畫人物的。」
「是嗎?什麼樣的朋友?」
「他的父親以前是董愷令的追求者之一,」璞玉笑。「世界真小。」
「你那朋友認識愷令的亡夫嗎?或者熟知他們的一切?」
「我沒有問。為什麼?」
「不不,只是隨便問。好奇而已。」
「若再去朋友家,我替你的好奇去打聽一下。」璞玉心情極好。
「你的電話號碼,你的地址,」司烈突然想起。」決告訴我,倫敦的。」
「我暫住酒店。」她說了號碼。「你很難找到我,很少留在酒店。」
「你還沒開始工作,你去哪裡?」
「阿尊也來了,」她怕然的笑。「他熟倫敦,他帶我周圍去玩。」
無法抑止的妒意全湧上來,司烈連話也講不出來。阿尊也去了?
「他——陪你去?」他掙扎著說。
「不。他前天才來,」她還是笑。「他來歐洲辦點事,順便來看我。」
「順便,我看他不懷好意。」
「你又來了。我的工作他是介紹人,我不能拒絕任何人來倫敦。」
「你會拒絕嗎?」
「你又孩子氣,阿尊不是敵人。」
「我——」心中賭氣,莫名其妙的就說:「下午我或會去元朗。」
「不會打擾人家避靜?」她問。
「悄令說我可以去,反正悶著。」
「那就去吧。見著董愷令說不定令你有靈感,工作的靈感。」她總是愉快的。
她從不介意他跟任何女人一起,甚至還鼓勵她這個兄弟。
「如果明天有人敲你房門,開門見到是我,你會怎樣?」他問得奇特。
「不可能。你不會為我長途跋涉,我不是董靈,不是董愷令,不是秦佳兒。我的事自己獨立能辦好,不必你幫忙,你不會來。」她說得很認真。
「如果是我呢?」
「長途電話費貴,別開玩笑,」她輕鬆的。「阿尊在敲門,我得出去。保重。」
司烈握著「嗡嗡」聲的電話呆了一陣,璞玉也說「保重」,是不是就像他對佳兒說的?但——璞玉和佳兒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是不是?
莫名其妙的煩亂起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9:42
第九章
反正閒著也無聊,司烈打了元朗愷令的電話。接聽的是女傭,很客氣的說:
「夫人不聽電話。她吩咐過的。」
他呆怔住了。不是歡迎他前往嗎?
「我姓莊,莊司烈,請通報。」
「是,我知道你是莊先生,」女傭極有禮貌。「夫人說過,任誰也不接聽。」
「我——可以前來嗎?」忍不住問。
「這兩天怕不行。除了送食物,夫人連我也不見。或者再過幾天?」
司烈不能勉強一個女傭,只好收線。
然而愷令怎麼回事呢?明明說好了他可以帶璞玉一起去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更沒心情約朋友,他開始翻看一些信件。
信件是璞玉臨走前全替他拆開,分類的,整理得井井有條。有璞玉在真是好,他無法不又一次這麼想。
的確好多邀約工作的信,有的甚有意義,條件又好,可惜全被他疏忽荒廢了。搖搖頭,他並不介意。這方面他極瀟灑,工作嘛,總之源源不絕的還有得來。
一封來自倫敦的信。啊!一份邀請,一項工作,替皇室做的。他莫名的高興起來,倫敦,璞玉在那兒。
該是工作的時候了,他告訴自己。
低落的情緒一下子高湧上來,他連續打了幾個電話,接受了工作邀請,訂了機票酒店,一切都安排好。
他想,給璞玉一個驚喜。
收拾簡單的行李時,電話鈴響起。
「司烈,是我,」愷令的聲音。「很不好意思,女傭誤會了我的意思,你可是想來這兒?」
一時之間他說不出話。他曾想去元朗,但現在已決定去倫敦。
「不,我只想告訴你我去倫敦,晚上的班機,去工作。」他說。
「啊!是這樣的。」聽來她有些失望。
「或者中午我來,」他不忍。「我立刻來,可以陪你午餐。」
司烈說「陪」愷令,她沒有拒絕,竟然接受。
「好。我等你。」她說了元朗的地址。
這一剎那令司烈覺得晚上飛去倫敦是多餘的,他竟然能向愷令邁近了一步。
興奮和鼓舞令他無法再留在屋子裡,雖然時間尚早,他決定現在去元朗。
元朗,已像香港任何一個衛星城市般繁榮得很,早已不復舊觀。司烈架著璞玉的九一一轉進那條叫錦田路的小路時,他仍然有些意外。
城市進步的急劇步伐居然還沒踩到這兒,它是一條古舊的碎石子路。
路很短,路邊只有幾間屋子和一些種著桃花、桔子等年花的園子,立刻,他就看見那幢十分新穎的白屋子。
是愷令的「故」居?
「不。故居在附近的另一條路上,只走十多分鐘,」愷令安嫻的說著。「那兒太大太舊,我久已不去。這兒是幾年前新建的。」
「很漂亮的房子。」他說。
「附近的土地都是亡夫家族的,」她又說:「他們家族人丁單薄,有的又都移民外國,香港只剩下我。真正的故居只有一對老夫婦打理,是以前的管家。沒有人再住那邊。」
「我對古舊的建築很有興趣,若有機會可以拍一輯照片。」
「你有興趣儘管去,」她優雅的掠一掠額前頭髮。「那兒有許多傢俱是紫擅、酸枝和杉木的,也許適合攝影。」
「啊!璞玉在英國碰到你一個舊朋友,」他逕自轉了話題。「他家中有幅你畫的人物素描。」
「哦!」她頗意外。「怎麼可能?」
「的確是你的作品,那人還說以前追求過你。」他笑得單純。
「也許他記錯了。」她不想再說下去。「我不畫人物的,也沒有朋友在英國。」
「我已叫璞玉弄清一切!」
「啊!」她站起來,令他很意外。「如果你不累,我可以陪你去故居走一趟。」
她是否顯得不自然?是否看來失措?為什麼?這不像雍容典雅斯文高貴的她。
「下次吧,」司烈搖頭。「午餐後我趕著回九龍,晚上要搭飛機。還有,我沒帶相機。」
「也好。」她看他一眼。「我去廚房看看午餐可曾預備好?」
愷令再出來,一切已恢復正常,不見失措,也十分自然。司烈懷疑,剛才是否看錯了?剛才他說起英國那個舊朋友——
「如果璞玉問到那英國朋友的名字,我會盡快告訴你。」他說。莫名其妙,他有試探的心。但,試探什麼?
「謝謝。」她輕輕笑著點頭,完全沒有破綻。「不過可能他真的弄錯了。」
「錯也是個美麗的誤會,那人自認是你的追求者。」他也笑了。他多心又敏感。
從元朗回到淺水灣已將近四點,才進門就聽見電話鈴響個不停。它一定響了好久、好久,鈴聲在整個房子裡迴旋不去,固執的非等著有人接聽不可。
「喂!我是司烈!」
「司烈,」璞玉叫。聲音非常非常特別。「你知道我打了多久電話?四小時,手指都腫了,破了。你去了元朗?」
「是。這麼急有什麼事?」
「我不能相信,但——真好,好奇怪好特別,我看到一張照片。」她說得很亂。「我知道,我想,或者對你有幫助。」
「我不明白,什麼照片?怎麼奇怪?」
「司烈,你的夢。」璞玉深深吸氣的聲音。「我看到一張他的照片。」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懂?你在睡夢中?」他笑。
「不不,我睡不著,看到那照片就一直找你,」她再深深吸氣。「他——我是說董愷令的亡夫,我看到他的照片。」
「那又怎樣?」
「司烈,那人像你,起碼有百分之七十像你。」她說得孩子氣。
「像我?」他忍不住笑。「怎麼可能?愷令從來沒提過……」
「她不提不表示她沒覺察,司烈。」
「你是什麼意思?」他沉聲問;
「我只覺得奇怪,明明你像她亡夫,她為什麼從來不提?」她說:「你不覺這其中有些什麼不對?」
「她知道我對她的心意,她不想鼓勵我。」他說得理直氣壯。
「不。我覺得不是這樣。」她固執得非常特別。
「還有,她並沒見過我剃光鬍子的模樣。」他說得更孩子氣。
「有沒有鬍子你的分別不是大得認不出,輪廓沒變。」她堅持。
「你——想說什麼?」他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古怪,」她說:「你的夢、董靈的死都彷彿和董愷令有關,而且你對她的感情——那是沒什麼理由的,你怎可能對她好得那樣。我不會解釋,但看到她亡夫的照片時,我彷彿——彷彿遭雷殛。」
「是不是你太敏感?」
「如果只是以前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沒有懷疑處,就是那張照片——」
「你可以Fax給我看看嗎?」
「當然。我會。我已借來照片,董愷令那時和董靈真像一個人。」
「啊——也別Fax來,我可能離開香港——哎,我是說今夜我打算走,我怕收不到。」
「去紐約?」
「不不——哎我——」他不願說出去倫敦。「我接了一單工作,要立刻去。」
「哪兒呢?我不能知道?」她叫。「或是陪董愷令去度假?」
「不!」他吸一口氣。「好吧!我晚上十點班機飛倫敦,原本要你驚喜的。」
「我仍然驚喜,你不可能為我長途跋涉,不可能。」她又叫又跳又笑。
「事實上是。」他再吸一口氣。「我喜歡有你在身邊的感覺,真話。」
「太棒了。」她有點忘形。「什麼時候到,我到機場接你。哪一班機?」
「在機場我只想見你一個人。」他說。
「小心眼兒。我帶一個足球隊來。」
「最好一隊車隊——啊,等等,有人按門鈴,你等等——」
「收線吧!我會在機場接你。」她笑。「奇怪的是,除我之外,你家還有其他客人?」
「為什麼不能。見面告訴你客人是誰。」他笑得好愉快。「必然大大出乎你意料之外。」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29:48
二十四小時後,璞玉在希望路機場接不到司烈,他那班機的客人都走光了仍不見他的影子。絕對沒有錯,是這班機,她記得很清楚。
她問櫃檯,那個英國女孩很客氣。
「我們旅客名單沒有莊司烈先生。」她答。
「但是他是訂了這班機的,是不是?他在電話裡這麼告訴我。」
「是。電腦上有他訂機票的記錄,但他沒有上飛機。一定是這樣。所以旅客名單沒有他。」那女孩很有耐性。
「怎麼可能?他讓我來接。」璞玉叫。
「很抱歉幫不到你忙,或者你可以打個長途電話問問?」
一言驚醒。
但是司烈家電話長響,根本沒有人接,他一定已離開家。他說好來倫敦的,沒有理由變卦,就算變封也該有消息。
他怎麼了?他去了哪裡?
璞玉開始不安,會不會出了意外?現在她該怎麼辦?
從機場趕回酒店,找到在另一層樓的阿尊。她要人幫忙,她覺得自己有點六神無主。
「找香港的朋友幫忙。」阿尊說。
「沒有熟他又熟我的,何況我很少朋友。」她搖頭。「甚至沒帶任何朋友的電話。」
「一個共同的朋友也沒有?」
「董愷令。」她叫。「我記得她家電話。」
愷令家只有工人留守。
「夫人去元朗避靜,短時間不回來。」
「有元朗的電話嗎?」璞玉著急。
「沒有。夫人不曾告訴我們。」
「莊司烈來過嗎?」
「沒有?沒有任何人來過。」
璞玉又失望又擔心,簡直坐立不安。
「他可能搭另班機來,他知道我們住在這兒,不是嗎?」阿尊說。
「會嗎?他該先通知我們。」
「可能臨時有急事,來不及。」他安慰著。「深夜了,睡一覺,說不定明天一起床他已經站在你面前。」
璞玉想想也有道理,否則憑她—個人乾著急也沒有用。
她是睡著了,一夜怪夢,全是與司烈有關的。清晨她還是被噩夢驚醒,她夢到司烈的那班機失事,司烈在天空裡飄著——
驚醒坐起來,劇烈的心跳令她益發不寧。
找著阿尊,她再也沉不住氣。
「即使換機也該到了,遲了十二小時,」她說:「我不能再等。」
「我們去機場,查每一班香港來的飛機。」阿尊比她更有傻勁。
但是,一天一夜過去了,司烈全無音訊。
「是不是要報警?」她問。
「怎麼報?有一個人該坐某班機到而未到?沒有人會受理的。」
「想個法子,總不能呆等。」她叫。
這時有人來通知她,關於陶土樂器的工場已準備好,她隨時可以開工。
「開工?這個時候?」她苦笑。「我甚至做不出最簡單的瓶子。」
第三天早晨,她再也無法忍耐,提著她的行李,在晨霧中趕到機場,然後搭最早的一班機回香港、
她忘不了臨走時阿尊認真的忠告:「你可能失去這個機會。」但她不介意——不不,不是不介意,而是無法介意。司烈行蹤不明。
以前他們曾試過半年未曾通消息,但那不同,她知道司烈在工作。這次他明明說要來倫敦而突然不知所終,她真的擔心。
莫名其妙的壞感覺充塞她心中。
一下飛機,就往司烈淺水灣的公寓趕,雖然明知不會有人在,總得看看。在大廈停車場她看見她借給司烈的那輛九一一安穩的泊在那兒,車在,人呢?去了哪兒?
她用司烈給她的門匙開了門,一屋子的空寂迎面撲來。不用看,司烈不在。
她仍然在屋子裡巡了一圈,她看見睡房裡有不該在的東西,那是司烈簡單的行李和那一套他視為第二生命的攝影器材。
她的心跳突然加劇,這是不可能的。司烈去倫敦必然帶行李和攝影器材,現在這兩樣東西都留在這兒,這表示什麼?
他沒去機場?沒去倫敦?他——她腦中靈光一閃,記起了。在她和司烈通電話的最後,司烈說門鈴響,有人來了,還說到倫敦才告訴她找他的是誰。那——司烈可是隨那個人一起離開?
去哪裡?那個人是誰?
她看見自己雙手有點不聽指揮的在抖,她在害怕?是不是?事情突然變得神秘起來,而神秘兩個字根本和她、和司烈拉不上關係。
她檢視了原封末動的行李,沒有任何可疑處,司烈是預備去倫敦的。只是事出突然,來了一個神秘人把他帶走了。
她為自己倒一杯冰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想,誰會在這個時候帶走他?不,該說司烈在這個時候會跟誰走?
董愷令。
她立刻想到這個名字,這個人。似乎只有愷令有這力量令他這個時候跟她走。
董愷令在元朗避靜。
璞玉下樓,開著九一一到愷令的家。看屋的工人接待她。
「夫人沒有電話回來,莊先生沒有來過。」工人千篇一律的。
「你知道元朗祖屋的地址嗎?」
「沒有。我也沒去過。」
「有誰知道呢?」璞玉急了。
「沒有人知道。」工人歉然。「原本阿秀知道,阿秀隨夫人去了元朗。」
「夫人若有電話,緊記叫她找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
「莊先生——失蹤嗎?」工人問。
「不。」璞玉不想多說:「記著我的話。」
離開愷令家,璞玉站在街邊不知何去何從。香港六百萬人,叫她到哪兒去找司烈?司烈行李在,他人必在香港。
她感到自己束手無策。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考慮,司烈是在香港失蹤的——可以算失蹤嗎?她可以向警方求助嗎?她能得到幫助嗎?
坐在車中,眼淚有往上湧的感覺。茫茫人海,她覺得孤獨無援。
回到家裡,感覺實在一點,到底她還有個家,還有些不算太接近的朋友——啊,佳兒,秦佳兒,為什麼不找她?
吵醒正在睡夢中的佳兒,璞玉的話令她緊張得聲音都改變。
「你覺得他是失蹤嗎?你的第六感嗎?有什麼特別?」
「我覺得情形不尋常,但不會解釋,」璞玉說:「很擔心。」
「是不尋常。答應你去倫敦而不出現,行李攝影器材仍留家中,那個神秘的訪客——璞玉,那天清晨他曾致電話給我,我也覺得他情緒不穩定,我還問他需不需要我來。璞玉,你以為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璞玉身體累得不得了,精神卻是興旺的,神經崩得緊緊的。「我真的不知道。」
「明天我回來,最快的一班機,」不愧女強人本色。「你先別擔心,我相信不會有事。」
「但情形古怪!」
「不要老想他那些夢,他那些希奇古怪的想法,不要把自己掉進那些玄之又玄的陷阱中,」佳兒樂觀的。「也許他只躲到什麼地方去休息兩天,也許一件特別的工作——」
「他答應我見面,約好在機場,還有他的攝影器材全在。」璞玉打斷她的話。
「放心,睡下覺,等二十四小時後我到了之後再談,oK。」佳兒收線。
璞玉努力使自己放鬆些,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司烈是大人,是成年人,他會照顧自己的,現在他只不過走開幾天——天曉得走開幾天,他分明約了她機場見,他不是爽約的人。
她還是勉強睡了一覺。她是被連串急促的門鈴聲驚醒。
門鈴?司烈?不,司烈自己有門匙。
門開處,站著風塵僕僕的阿尊。
「我想也許你需要幫忙,提前回來。」他說得輕鬆,關懷之倩畢露。
「謝謝,你真好。」她由衷的感謝。阿尊是好朋友,她沒有說話。
「情形怎樣?」他坐下來。
她把情形說了一遍;他只默默的聽著,眉峰漸漸聚攏。
「你想到那個訪客可能是誰嗎?」他問。
「董愷令。」她坦率的。「除了她沒有誰可以在司烈將去機場時帶走他。」
「找過她嗎?」
「找不到,她到元朗故居避靜。」
「我們可以去元朗看看。」
「你知道元朗有多大?找?開玩笑。」
「董愷令的夫家在那兒應該很有名氣。」
「她夫家姓什麼?我從來不知道。」璞玉攤開雙手;
「我們可以問,可以打聽。」
「你也以為是她帶走司烈?」她睜大眼睛。
「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想法,」他考慮一陣。「你說過,上次去台灣見過司烈的母親。」
「你不是以為——」
「也有可能,」他笑起來。「我亂想的,不知道為什麼會想起,可能不大,是不是?」
「一個避居深山野嶺不願見人的女人,不可能。」璞玉搖頭,「何況——」
「何況什麼?」
「不。沒有。」她避開了。「我們怎麼不打聽董愷令夫家的事?」
「我來想辦法。明天一早我們開車進元朗,專找古老大屋。」阿尊說。
「這如大海撈針。」
整整一天,阿尊開著車和璞玉在元朗大街小巷穿梭,雖然知道愷令夫家的姓氏,但幫助不大。人事變遷太大,幾十年的事,大家都沒什麼印象。
「我要回家等佳兒的消息,」璞玉疲乏的。「我相信她該到了。」
「回去嗎?」他無言的駕著車。
「阿尊,很抱歉要你陪著我做這麼無聊的事。」她真心說:「可能全是我胡思亂想,什麼事都沒發生。」
「陪著你即使做些無聊、沒意義的事也很開心,」他說:「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謝謝你這麼說,只是——」她有點為難。
「我明白。不用解釋,」他微笑。「現在還是我該出差倫敦的時間,反正空著,就算我們新界游又如何?」
「我們這麼胡亂的找——阿尊,司烈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她擔心的。
「不會有危險吧?司烈又沒有敵人,」他拍拍她。「你緊張得人都瘦了。」
「司烈沒理由那麼久不露面也沒有消息。」她眉宇間有了愁苦。
「等佳兒到了商量一下,或者——報警。」
「可以報警嗎?我怕事情弄大。」
「他的確失蹤了四天。」他說。
「我們是否又蠢又傻,跑到元朗來胡亂的找?」她輕歎。
「我願意陪你做又蠢又傻的事。」
她沉默。
她明白阿尊的心意,然這個時候她全無心緒,連感覺都沒有。找到司烈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慢慢再說吧。
回家時佳兒已到,她等在樓下的管理處。
「怎樣?有任何消息嗎?」她急問。
只是連串搖頭。
「我們忽略了一件事,」佳兒站在那兒:「為什麼不問司烈大廈的管理員?」
然而管理員說沒有印象。
「四天前的事了,」那戴著厚厚近視眼鏡昏管理員說:「莊先生——沒什麼印象。」
「再想想。有沒有人來找他?」佳兒不放鬆。「有沒有人跟他一起離開?」
「莊先生總是一個人開他的小跑車,」管理員望著璞玉。「要不然就是和這位小姐。」
「四天前的下午,請再想想。」
「對不起。」管理員只會搖頭。
他們圍著管理處引起了大廈住客的注意,一個年輕男子突然說:
「我記得莊司烈和一個女人一起離開,不過不記得時間。」他說:「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多大年紀?我是指女人。」
「三四十歲,四五十歲,我說不出。」大男孩攤開雙手。「總之不是十幾二十幾歲的。」
董愷令。幾乎所有人的心都這麼想。
但是愷令帶他去哪裡?為什麼?
當晚,佳兒暫住璞玉的公寓。
「你睡床,我睡沙發,」璞玉開朗的。「我習慣獨睡。」
「恐怕我們都睡不著。」佳兒苦笑。
「若董愷令帶走司烈,我們是否不應該擔心呢?」璞玉突然說。
佳兒呆怔一下,點點頭。是啊!她們不應該擔心,但是他們的確在擔心。
「董愷令又不是女巫。」佳兒笑。「我們兩個女人疑神疑鬼。」
「即使在愷令那兒,是否該通知我們?」
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就不對了。
「我弄點宵夜,你沖完涼出來吃。」璞玉說。
佳兒十分鐘後穿著浴袍出來,洗了頭,臉上的化妝品也洗盡。
璞玉抬頭望,看見她左臉有半個巴掌那麼大一塊胎記,淺紫紅色的。
「是胎痣,沒辦法消除,」佳兒不介意的笑。「平時用瑕疵膏遮住,沒有人知道。連司烈也沒見過。」
「我也有胎痣,不過在背上,」璞玉不以為意。「大概每人都有。」
「哇!你煮的搾菜肉絲面真香。」
「司烈也愛吃,你們口味相同。」
「他現在哪兒?正在做什麼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30:29
第十章
從一種悠悠然又似朦朧中緩緩醒來,司烈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全然陌生卻又彷彿熟悉的環境,古老的屋子,深紫紅色的絲絨窗簾,紫檀木的雕花大床——霍然坐起,他是在夢中或是清醒的?
週遭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用雙手揉揉眼睛又胡亂的抹一抹把臉,感覺上是清醒的,不是夢境。但感覺——又有幾分真實?或只是夢中的感覺?
他從床上跳下來,啊!夢中他是沒有動作的,只要一動他就會醒。那麼現在是清醒的?為什麼屋中一切又如夢如幻?
拉開深紫色的窗簾,光線一湧而入,窗外艷陽高照,是個顯得荒蕪的大花園。若不是夢,這是什麼地方?
推推窗,窗戶紋風不動,釘死的。他皺皺眉,把視線移向房門,房門——不會緊鎖吧?
走過去試試,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房門是緊鎖的,一如窗戶。
誰把他鎖在這兒?
這兒又是什麼地方?他為什麼會來?
連串的問題在腦中浮現,卻完全找不到答案。他甚至不知自己為什麼在這兒。
他——他——運用了一切腦力,可是越思索越覺空白,越
想就越覺恐懼,是恐懼,豆大的汗珠已浮現額頭。他怎會什麼都想不起?他——得了失憶症?
想到「失憶症」二個字,他苦笑。至少他還知道失憶症,表示他並非失憶。但他——到這屋子之前他做過什麼?和誰?
想不起,完全沒有印象,彷彿什麼都不曾做,一開始他就在這兒。
他定一定神,看見桌上有酒——他喝酒的吧?彷彿是又彷彿不是,這個時候酒或有幫助,他為自己斟一杯。
他是莊司烈,攝影家,是,他知道,很清楚的知道。他人在香港,有些朋友,璞玉、董愷令、秦佳兒——佳兒回紐約了。前一陣子他去紐約探過佳兒,還去台灣見過母親,回來後璞玉接了一單工作去倫敦,啊,倫敦——
倫敦怎樣?璞玉去工作的,是一批陶瓷樂器,是最新的創作,要花很多精神時間,可能揚名國際——但這是璞玉的事,他呢?他怎樣呢?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一口氣喝光杯中酒,他試著敲門,敲得很響,敲了很久一點反應也沒有。外面恐怕沒有人,這屋子裡只有他孤單的一個。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有人故意這麼困住他的嗎?為什麼?真是想破腦袋也沒答案。
天色漸漸暗下來,他肚子餓了,不是有人想餓死他吧?
他坐在床沿呆呆的望著窗外。夢境中不會感覺肚子餓,這一定是真實的事。左邊角落有點聲音,他望過去,看見一扇兩尺見方的小門打開,一盤食物放在那兒,還冒著熱氣。心中大喜,奔過去大叫:
「有人嗎?有人嗎?請開門放我出去。」沒有回應,他再叫:「這是什麼地方?回答我。」
只有食物沒有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如墜迷霧。
食物是三菜一湯,做得很精緻,味道也好,倒像是什麼餐館的。
填飽肚子之後他忍不住想,可是有人跟他開玩笑?若是,這玩笑未免太大了。
黑夜降臨,四周更是靜得嚇人。
司烈膽子不小,荒山野嶺,兵荒馬亂都嚇不倒他,但此地——一股神秘的氣氛令他極不舒服,他有窒息感。
什麼人困住他呢?總不能困一輩子吧?總有人要出來見他,是不是?
他只能等。
等,是最乏味又無奈的事,何況還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環境下。屋於裡除了古老的紫檀傢俬就只有酒,他並不嗜酒,只好呆坐在那兒一籌莫展。
為什麼他記不起到此屋之前的事呢?一定有個原因的。
他苦苦思索,也許想得太用神,也許的確也是累了,他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又沉沉睡去,又進入夢境。
是。又進入那熟悉又難解的夢境。
依然是那個房間,那張紫檀供桌,牆上看不清楚的男人照片,鮮花、供果、深垂的深紫色絲絨窗簾。—門,門邊的紫檀雕花屏風,然後門開處,邁進來的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墨綠絲絨旗袍。手,托盤,冒熱氣的碗,似真似幻的搾菜肉絲湯味——就像電影般,鏡頭一轉,他又看見那火車站,那條路,路兩邊的情景,路盡頭的大屋。樓花鐵門,花園,推開屋門是一屋子的光亮和類似掌聲的喧嘩,該醒了——不不,看見那道似高不見頂的木樓梯,莫名的恐懼往上湧,他不想再夢下去,他要醒來,要醒來——他已走在木樓梯上,一級又一級,終於到了頂,是一扇木門。好熟悉的感覺,彷彿門裡的一切他已見過千百次,就像回家——啊!家。伸手推門,輕輕的一陣檀香味迎面而來,他又看見那紫檀的供桌,牆上看不真切的男人照片,供桌上的鮮花,水果,還有——還有供桌前背對著他跪著的人,女人,穿絲絨旗袍的纖細女人,似熟悉又似陌生。他向前一步,女人轉回頭——
他驚醒了,在這個時候他又驚醒了。
他本來可以看清那女人的樣貌,不不不,他感覺到那女人的樣貌,真的。他似乎見過,那真的似曾相識。
他怔怔的發呆,驚疑不安加上莫名的恐懼包圍著他,現實和虛幻交織成一個網般令他難以動彈。
那個似曾相識的女人是關鍵,這麼久了,到底要啟示他什麼?
不敢再睡覺,不知道為什麼,他怕真正看清那女人的臉,只差那麼一點點,只差那麼一秒鐘,是不是?看清了之後他擔心自己會受不了。
受不了?為什麼?
他站起來四下走動,桌上那瓶酒彷彿在引誘他,喝啊!這個時候該喝一點酒。他努力壓抑了這念頭,坐在一角的沙發。
這是個莫名其妙的荒謬環境。他狠狠的拍拍沙發,牆角一扇小門應聲而開。
秘密的小門?!他跳起來奔過去,看見門外一道長廊,幽暗神秘。
釘死的窗戶和緊鎖的木門看來都困不住他,有暗門呢。只考慮幾秒鐘,他走出來。
長廊上雖幽暗,牆上的古老壁燈卻是亮著的。他慢慢向前走,小心翼翼的踏著地上的深紫色地毯,怕驚動什麼人似的。這屋子裡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嗎?
長廊盡頭有道小樓梯,通向上面一道雕花的木門。司烈猶豫一下,那木門強烈的吸引著他。吸一口氣,他踏上樓梯。
伸手推門時,他竟控制不住的在顫抖。他有個感覺,木門後有他想知道的一切。
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些瀰漫的煙霧,又是一陣似真似幻的檀香味。屋裡是亮著燈的,他定定神,巨大的震動令他幾乎站不住腳,他看見——是,他真正看見在夢中出現的那張檀木供桌,桌上的鮮花、供果,牆上有張男人照片。把視線向左移,是深紫色的絲絨窗簾深垂,門邊有個相當大的紫檀木屏風,再向前一步,他看見牆上照片中的男人,那在夢中從來看不清楚面貌的男人。那那——背後突然傳來一聲似真似幻的歎息,女人的聲音在問:
「你——回來了?」
他大驚回頭,一陣突然來到的昏眩緊緊的抓住了他,意識一下子模糊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感覺上有一世紀那麼長的時間,他才悠悠醒轉。
他看見自己仍然在那個緊鎖著的房間裡,他仍然躺在床上,深紫色的絲絨窗簾拉開的,窗外一片黑暗。
他不能置信的摸著自己額頭,他——又發夢了?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夢?但是——明明一切是真的,他分明是清醒,那沙發——他跳起來奔到沙發邊,用力拍著,打著,搜尋著,沒有一絲破綻,沒有神秘小門。
他又奔到牆角,牆上沒有任何痕跡,絕對不像有門的樣子,剛才——剛才——他沒有從這兒出去過?
到底怎麼回事呢?
司烈簡直覺得痛苦了,是什麼人在故意折磨他,是不是?是不是?在這虛虛幻幻、真真假假中,他就快崩潰,就快發瘋。
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什麼人要對付他呢?就像把他迫瘋了,對方有什麼好處?
他又看見那瓶酒,這次,他控制不住的為自己斟了一杯,一口吞下。
他要鎮定自己。
他是這樣坐著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
剛才的遭遇——他覺得是遭遇,不是夢境,令他不再有睡意,他要清醒的來分辨一切,分析一切。
他用最大的意志力支持著。
天亮了,他聞到早餐的氣味,那兩尺見方的小門處果然放著豐富的食物。折磨他的人並不想要他的命。
他不理三七二十一的大嚼著,肚子餓是為難自己,他不傻。
他要養足精神來揭開真相。
真相?他苦笑。是有個莫名其妙的秘密圍繞著他,是吧。
無所事事的被困在這兒該有三天吧?他記得已第九次進餐了。
精神越來越壞,眼皮越來越不聽指揮,實在太疲倦了,憑著意志,他三天三夜坐在沙發上不肯入睡,他不想再一次進入那種似真似幻的情景中,他要保持清醒,他——實在不行了,已經是種半昏迷的狀態,睡魔已經對他展開了最迷人的笑靨——
心中突然一點靈光閃動,他想到璞玉,璞玉在倫敦會不會找他?會不會發現他莫名其妙的失蹤?會不會——啊!他睜開眼睛,璞玉在等他。
是是是,一連串思想回來了,璞玉在倫敦等他,他預備前往,他們約好了在機場見面,他——但是他為什麼沒去?為什麼跑到這兒來了?這其間發生了什麼事?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有什麼人,什麼意外——意外?
他不可能自己無緣無故的跑到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這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幾乎絕望的環境中,佳兒、璞玉和阿尊報了警。
司烈已失蹤一星期。
他們把一切經過,把中間的努力,把各人心中的懷疑一股腦兒的告訴了警方,事情拖了這麼久,他們真的擔心意外。
「要找到董愷令女士並不難,元朗警署可以幫你們。」負責接待他們的人很友善。「而且一間古老別墅,你們為什麼不去田土廳查查看,一定有記錄的。」
田土廳?怎麼他們完全想不到?阿尊立刻趕著前去,約好在元朗警署再見。
佳兒和璞玉盡最後努力再去愷令家。
「夫人沒回來。」看屋的工人很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平日董愷令元朗別墅會不會打電話回來?」佳兒問。
「很少。夫人會吩咐司機做事,回來拿東西或什麼。」
「司機呢?」
「送夫人去元朗後就放假回鄉下了。」工人說:「下星期才回來。」
「董愷令還有沒有親戚在九龍?」
「夫人——有什麼意外嗎?」工人驚怕。
「我想不會。她說過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有,不過——」工人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儘管說,我們是朋友。」
「是。夫人以前避靜最多去三五天,這次——」工人搖搖頭。「十天都沒消息。」
「她沒有事,放心。」佳兒說:「她也許在等司機放完大假回來接她。」
「我有司機阿強家的電話。」工人忽然說。
「啊——太好了。」璞玉拿著電話的手卻抖起來。司機必然知道元朗別墅的地址。然司機阿強的太太說丈夫末返。
「明天晚上回來。」
明天晚上。那麼即使今天依然找不到愷令的話,明天晚上也必然有望了。
「但是找到董愷令就一定找到司烈?」阿尊說:「司烈一定在她那兒?」
各人面面相覷。這只是他們的推想,愷令是唯一可疑的人。
「而且。」阿尊笑起來。「董愷令留下司烈一星期做什麼?我想了很久,我們是否一廂情願的把董悄令當成反派。」
「希望沒有反派。」璞玉急切的。「田土廳查的結果如何?」
「董愷令夫家在元朗的物業很多,有的已經轉手,有的還在,我把地址都抄來了。」
「那麼還等什麼?」
三個人又開著車在元朗找尋。比起前幾天是現在有了目的地。他們按著地址一家家找,一戶戶問,到黃昏都沒有消息,屋子裡住的人甚至不知道誰是董愷令。
家族太大太散就是這樣子。
「怎麼辦?」璞玉茫然問。
「回九龍吧。」佳兒望著四合的暮色若有所思。「我們該從頭再想想,是否走錯了路。」
「為什麼這樣想?」璞玉問。
「會不會與董愷令完全無關?」她說。
「會嗎?」璞玉呆怔半晌。「會嗎?」
「也許,」阿尊也疲倦的摸摸臉。「一開始我們就想錯了。」
「我不明白——」璞玉喃喃的,這一星期的奔波,她明顯消瘦憔悴。
「我想見一個人,」佳兒突然叫。「阿尊,你可以安排的,是嗎?冷若水教授。」
「為什麼?有關嗎?」
「不知道,只是靈感,」佳兒皺眉。「是靈感,董愷令——該和他有關,我的意思是他們是一輩,一個年代的人。」
「好,現在就去。」阿尊把車開得飛快。
雖然冒昧,冷若水教授還是接見他們,就在冷家特別大的書房中。
「這地方——」佳兒四下張望。「這兒像美國房子,傳統的美國式的。」
「冷教授在美國長大。」阿尊說。
冷若水看見他們進來,從他寬大古老的皮沙發中站起來,他微笑的伸出右手握握阿尊的,又轉向佳兒,立刻,他呆住了
對著佳兒美得十分性格的臉他呆住了,眼中是不能相信的光芒,他望著她,望得十分放肆,十分不禮貌。
「冷教授。」阿尊輕咳一聲。
「啊——啊——」冷若水吸一口氣,重重的握了佳兒一下。「你是——」
「秦佳兒。」佳兒微微不悅,這教授怎麼回事?對任何漂亮女人皆如此?
「我是璞玉。」璞玉更快伸出手,她想緩和一下氣氛。
冷若水再看佳兒一眼,終於轉開視線。
「我有什麼能幫到各位嗎?」他說。
「司烈失蹤了,莊司烈。」阿尊說。
「哦——和我有什麼關係?」冷若水愕然。
「事情很特別,很神秘,」璞玉努力解釋。「司烈一直追尋上一代的一些事中,還有他的夢,我們擔心因此出意外。」
「怎麼可能?出什麼意外?」冷若水搖頭。
「尊夫人車禍意外死亡,司烈——」佳兒說不下去。「不知道是否與司烈的失蹤有關。」
「你們在說什麼?阿愛的意外在三十年前,」冷若水叫起來。「有什麼關係?」
「她叫阿愛?」佳兒問得特別。
「是——」冷若水又怔怔的望住佳兒。「我是指你們到底在想什麼?三十年前的事不可能和莊司烈拉上關係,你們是否走火入魔?」
「我們說不出所以然,也沒有證據,」璞玉歉然。「有的是感覺,有的是猜測,請你別見怪,我們真的擔心司烈。」
「他能出什麼意外?有人要對他不利?」
「當年尊夫人的意外,會不會有人不喜歡司烈追查?」佳兒突然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30:38
冷若水的視線又停在佳兒臉上好久。好久,彷彿入了神,然後又搖搖頭,再搖搖頭。
「不不——秦小姐是香港人?」他的話題突然轉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我在美國生長。為什麼?」
「你有沒有——啊,當然不會,」冷若水再搖搖頭,笑了。「很抱歉,我想另一件事太入神,請等一等,我給你看張照片。」
冷若水像個小孩子般奔到書櫃邊,拿起個相架又奔回來。
「你看。」
佳兒看到相中的女人,她真的呆住了。那是個像她母親或姐姐的女人,不不,該說和她十分相像但打扮古老的女人。
「誰?」
「阿愛。」冷若水深深吸一口氣。
璞玉和阿尊也爭著看,看完之後都睜大眼睛張大嘴,怎麼可能?
「她是阿愛,」冷若水苦笑。「就是我初見秦小姐大吃一驚的原因。」
佳兒偷偷浮現一種如夢似的神情,又有著一絲莫名的不安,事情怎麼這樣巧合?這其問——有關連嗎?
「不過阿愛左臉上有塊半個巴掌大的胎記,淺紫色的!」冷若水又說,「這是阿愛當年最遺憾的事。」
璞玉心中巨震,她望著佳兒,掛兒的臉變得比紙還白、
「我們——走,」佳兒顫聲說:「立刻走,璞玉,我——我——」
璞玉無言的扶著佳兒,兩個人的手都是冰冷僵硬要互相支持著才能走出去。
神秘和恐懼包圍著她們,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不不,甚至越出了她們的知識範圍。
「怎麼了?」阿尊追上來。
佳兒和璞玉已衝出冷家大門,像後面有最可怕的人在追趕似的。
「你們怎麼回事?」阿尊上車。「冷教授說錯了什麼話?」
璞玉望著佳兒,佳兒望著璞玉。
「這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璞玉喃喃說。
「他騙我們,他想嚇我們。」佳兒也說。
「你們——」
「不要問,請帶我們到有酒的地方,」佳兒一把抓阿尊。「立刻。」
阿尊發動汽車,把她們帶回家,一人給她們一杯酒。
「到底——是什麼事?」他問。
佳兒一口吞下杯中酒,迅速衝進浴室,一分鐘後她出來,站在阿尊面前。
她什麼話也不說,阿尊卻看得呆了。
「這——不可能,怎麼回事——不不,我真的不明白,怎麼可能呢——」他用力摔摔頭。「告訴我,怎麼回事?」
她洗清了臉上的化妝品,露出左邊臉頰上半個巴掌大的淺紫胎記。
沒有人能告訴他,回答他這問題,包括佳兒自己。
為什麼三十年前意外死亡的阿愛不但有佳兒相同的樣貌,還有那塊胎記。沒有人能回答。
「不不不,」阿尊跳起來。「我們從頭來過,科學一點,不要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迷惑了。那是——不可能的。」
璞玉默然望著他,佳兒默然望著他。
想像中不可能的,卻事實擺在面前。
「不不不,」阿尊駭然指著佳兒。「不可能,你是秦佳兒。你不是三十年前的阿愛——不不,這是不可能的。」
「正確些說該是二十八年前。」佳兒輕聲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璞玉叫。「那有什麼重要?最重要的是找出司烈,我不能任他有危險而不理。」
「你怎麼知道他有危險?」佳兒問。
「我——感覺到。」她呆怔一下。
「是不是我們這些人上輩子都有關係?這輩子又碰在一起?」佳兒又說。
「不不,不許再說這些話,玄得不可思議,」阿尊像是忍無可忍。「怎麼可能呢?」
「但是我和阿愛——」
「巧合,」阿尊用力擺一擺手。「絕對是巧合,我們不能再在這方面打聽,理智些,冷靜些,否則我們理不出頭緒。」
三個人都靜下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雖不說話,心中還是亂成一團。
電話鈴在這時響起。
璞玉跳起來,撲過去抓住電話。
「我是董愷令,你找我?」
愷令?!這麼突然又這麼全不費工夫。
「你——你——你——」璞玉激動得淚水都浮到眼眶。
「你們在找我,是嗎?工人說的。」愷令仍是一貫的典雅溫文,一貫的平靜淡漠。
「是是——司烈呢?他在你那兒嗎?」
「司烈?他不是到倫敦去了?怎麼會在我這兒?」愷令驚訝的反問。
「不不,他沒去倫敦,我們等不到他,他失蹤了。」璞玉的眼淚滴下來。
愷令是她最後一個希望,但司烈不在。
「失蹤?怎麼可能!」愷令的聲音提高八度。「憑什麼這樣說?」
「他的行李、攝影器材全在家裡,人卻不見,也沒有出境的記錄。」
電話裡一陣沉默,愷令說:
「我剛從元朗回家,或者你們來我家?大家商量一下。」
一秒鐘也沒耽誤,他們三人又跳上車直奔愷令家。
愷令眉頭深鎖,仍不失其雍容之態。她的視線掠過璞玉,掠過阿尊,掠過佳兒——掠了幾秒鐘,驚異在眼中一閃而過。
「佳兒也回來了。」她只這麼說。「怎麼會變得這麼嚴重?我在元朗十天,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一直在找你,但聯絡不到。」璞玉說。很自然的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愷令歎一口氣。「那天司烈進元朗跟我午餐,他趕得很急,匆匆忙忙走了,說是晚上的飛機。」
「他根本沒去機場。」璞玉說。
「怎麼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愷令喃喃自語。「他一直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
「與責任心無關,他一定遭到意外。」璞玉越來越不安。「我們已報警了。」
「報警有用嗎?他們開始行動了嗎?」愷令很不以為然。
「全無頭緒,不報警總不能死等。」佳兒定定的望著悄令。
「司烈另有女友嗎?」愷令突然問。
他們呆驚一下,女友?
「我知道大多數他的朋友,但大家都沒見過他。」璞玉說;「我們一直以為他在你那兒。」
愷令臉上展開好驚訝意外的誇張表情。
「我那兒?你們為什麼那樣想?」
「不——因為他總愛找你,」佳兒搶著說:「你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那又怎樣?」愷令站起來。
「不不,請別誤會,」阿尊打圓場。「我們只是在研究一些可能性。」
愷令慢慢又坐下來,似乎在思索。
「他這麼一走了之,的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去那兒啊。」她似自語。
「什麼是一走了之?」璞玉追問。
「我是指這麼莫名其妙失蹤,」愷令搖頭。「在香港,他的確沒有另外去處。」
「最後離開你家時,他說過什麼嗎?」
「只說去倫敦見璞玉。」愷令把視線轉向佳兒。「佳兒,你令我想起一個故人。」
「冷教授夫人?」佳兒反應很快。
「是。雖然是很多年前往事,我記得很清楚,你們極相像。」
「你們是朋友?」阿尊問。
「自然不是。」愷令苦笑。「我只是見過她,你們也知道。」
「冷教授是我的朋友。」阿尊說。
「啊——」愷令又意外。「世界真小,誰都認識誰似的。」
「會不會冥冥中有種力量,讓該認識的人都遇在一起?」璞玉問。
「這叫什麼?中國人愛說的緣?」愷令笑。「佳兒,若非你年輕,我真以為你會是阿愛的什麼人,這麼像。」
「失散的女兒?」佳兒也笑。
「冷若水和阿愛沒有女兒。」愷令說。
「你對他們的情形很清楚。」阿尊說。
「啊——當時的情形迫得我清楚,」愷令彷彿很為難。「我——為自保。」
「冷教授夫人後來意外死亡。」
「她死後才正式見到她。」愷令說。
「以前你見到我時從未說我像冷夫人。」佳兒似乎想探索什麼。
「我是見到你臉上的胎記才聯想到的。」悄令笑。「以前你臉上化妝遮去了,是不?」
「你認為現在我們該怎麼辦?」璞玉問。她沒有心情談佳兒臉上的胎記。
「除了再等一陣,我想不出什麼辦法。」愷令搖頭。「或者——該通知台灣司烈的母親?」
「該嗎?」璞玉呆怔一下。「為什麼?」
「他們是母子,不是嗎?」悄令說:「我只是這樣提議。」
「好。我通知。」璞玉點頭。「頂多我跑一趟台灣,明天一早就去。」
「或者等你回來時司烈就自動出現了。」愷令說得很輕鬆。
「董女士,請問你元朗的別墅到底在哪裡?我們幾乎找遍了元朗。」阿尊忽然說。
愷令說了一個地址。
「我們去過那條街,但沒有看到古老大屋,一間舊些也沒有。」璞玉反應迅速。
「我的別墅是西式的,才建好五年。」愷令笑。「什麼古老大屋?」
阿尊、愷令、佳兒相對愕然。為什麼一提到別墅就自然想到古老大屋呢?是他們自己一廂情願的錯。
第二天清晨璞玉運氣極好的在機場臨時補到一張機票,跳上第一班往台北的飛機,她去見司烈那隱居的母親。臨走時她說:「希望我還記得那曲折的山路,能找到那地方。若能趕上最後一班機回來,我會在機場給你們電話。」
佳兒獨自在家等著。她心緒極端不寧,一直用電話和上班的阿尊保持聯絡。
「璞玉能帶回什麼消息嗎?或者司烈的母親肯一起回來?」她不安的問。
「司烈不可能永遠不出現,就算有意外也必有消息。」阿尊說。
「會有意外?」
「事情到現在我也不敢再說什麼。」阿尊猶豫著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等璞玉回來吧。」
璞玉的電話是在晚上八點鐘打來的。
「我在桃園機場,半小時之後上飛機,你們來接我。」她匆忙說:「見面談。」
「有消息嗎?」佳兒叫。
她已收線。
那一個多小時時間真難捱,佳兒和阿尊寧願站在人頭湧湧的候機室裡也不肯再守在家裡。他們急於見璞玉。
璞玉大概是那班機第一個衝出閘的人。她沉著臉緊閉著嘴,彷彿受了愚弄似的在生氣。一見到阿尊,立刻說:「去找董愷令。」
「果然與她有關?」阿尊叫。「司烈母親說了些什麼?」
璞玉的神情好古怪,似懷疑又似不能置信,很矛盾古怪。
「司烈母親和董愷令是舊相識,不但如此,還因為她而弄到目前的境地。」她說。
「說清楚些,我不明白。」佳兒說。
「她倆為一個男人而反目,司烈母親個性剛烈,愛恨分明,弄成——目前的樣子。」
「哪一個男人?目前什麼樣子?」
「司烈的父親。」璞玉皺眉,似乎不想多談這題目。「伯母目前——不願見人,她說,若司烈有什麼事,必與董愷令有關。」
「怎麼會這樣?司烈難道不知道董愷令與他父母之間的事?」阿尊說。
「司烈不知道,很早他就被送去外國讀書,他一直住校,他並不知道董愷令。」
「但是董愷令必然知道司烈。」佳兒說。
璞玉吸一口氣,重重的點點頭。
「她自然知道。」她說。
三人面面相覷。若是這樣——他們想到事情可能比他們猜測的更嚴重。
「去董愷令家沒用,她必不承認。」佳兒說。
「去她元朗別墅。」阿尊把車來個大轉彎。「趁她還沒有防備前。」
「別忘了是她提議我去台灣。」璞玉若有所思。「她是故意讓司烈母親知道的。」
「那——又怎樣?」佳兒駭然。
「是個陷阱。」阿尊說。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31:48
第十一章
困在那古老的屋子裡到底有多少天了呢?司烈竟無法真確的算出來。也許七天,也許八天,他真的記不清,或許才六天。他的感覺是再不放他出來,他會瘋掉。
一直海闊天寬四海為家的他,怎受得了這樣圍困的折磨?那種精神上的束縛比肉體更難忍受。他真的不明白,什麼人要對付他。
幾天前他已經知道,這絕對不是開玩笑,沒有人會這樣開玩笑的。
這些日子裡食物不缺,每餐菜式還都不同,但他已越來越沒食慾。他不想入睡,也不敢入睡,那種虛幻與真實不能分辨的情形實在太可怕,太痛苦。他用盡了全力支持,他要清醒,他要保持清醒,但——他已疲倦得更難支持,他知道,每分鐘他可能入睡,他——他——
他又入夢了罷?
他又看見那古老的火車站,那條路,路兩邊疏落的房屋,路盡頭古老的大屋,樓花鐵門開著,走進花園,推開木門,看見屋裡耀眼的光亮和類似掌聲的喧嘩。又站在那道高不見頂的木樓梯,莫名的恐懼往上湧,掙扎著想醒來,他已走在木樓梯上,一級又一級,終於到了頂,那扇好熟悉的木門。他曾經在真實上推開過門,看見裡面已見過千百次的情形——門開了,紫檀木的供桌,桌上的鮮花,供果,深垂的深紫色絲絨窗簾。門邊有些檀木的雕花屏風,該看見邁進門的纖細女人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不,不,沒有女人腳。他已站在供桌前。是,他已站在供桌前。第一次站得這麼近,近得看見香爐裡的灰。啊,牆上有男人照片,從來看不清的男人照片,驀然抬頭,他看見了照片中的男人——不不不,他聽見自己尖銳驚恐乾澀的聲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照片中的男人竟是他。
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在剎那間捉住他,轉身欲逃去,看見門邊凝立的女人。女人——他看見纖細的腳,帶羽毛球的白緞鞋,滾墨綠緞邊的同色絲絨旗袍。視線不受控制的往上移,往上移,他看見那張臉——
那張熟悉的似在夢中出現千百次卻從未真正的面對的臉,那——那——
「愷令。」他又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是充滿驚喜、意外、激動的聲音。
但是愷令臉上怎麼會全無表情,怎麼冷硬得像個面具?她眼中那像刀般的光芒劃過他的臉上,他竟覺得疼痛。
她是愷令?或是個像她的女人?
「愷令。」他向前一步。
像面具般的愷令突然起了變化,可怕的笑容一下子佈滿面上,像爬了滿面的毒蛇。司烈只聽到那淒厲的笑聲,一陣又一陣,忽遠又忽近,意識又是一片模糊。
他掙扎著睜開眼睛,發覺依然在那房間裡,依然坐在牆角的沙發上。
剛才那又是夢!不不,那可怕淒厲的笑聲彷彿還在空氣中。愷令那張臉的確是真真實實的,不可能是夢,夢不是這樣的。
夢境不可能真實成剛才——剛才他見到的那樣。是,剛才他是「見到」。
但夢中那女人怎會是愷令?
他想大概自己真的瘋了,美麗典雅高貴的驕傲的愷令怎麼變成夢中的女巫一般?他不能這麼夢,他不做有損她形象的任何事,即使夢也不行。悄令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他痛苦的抓著自己的頭髮,他瘋了。
窗外又是暮色四合的黃昏,第幾個黃昏?他不必再計算,大概他會在這屋子裡一輩子罷?困他的人是不是這麼打算?突然他想起武俠小說中有人被困黑牢幾十年的事,是否與他的遭遇相同?書中至少知道困他的是誰,又為了什麼,唯有他最冤枉,他一無所知。
又聞到食物的香味,他連動都懶得動。與其這麼困死,不如餓死好些。他不想自己變成籠中被飼養的動物。
動物!是否有個人躲在什麼神秘地方偷偷的在看他的一切呢?
璞玉。他又再一次想起璞玉。全世界的人忘掉他但璞玉不會,她該來找他,她該來救他,璞玉,她在哪裡呢?
璞玉。是。她一定在努力找尋他。一絲希望在胸腔中升起,他勉強自己把食物嚥下,否則璞玉來到,他連最起碼的體力都沒有,還有什麼用。
窗外天空全黑,他又開始與寂寞、恐懼、孤獨搏鬥。時間像勒在他脖子裡的繩索,一分一秒的越勒越緊,黑夜,帶給他窒息感。
怔怔的望著窗。
這密封的屋子四面全釘死,連窗也不例外,但是,玻璃,他是否可以打破玻璃逃出去呢?他看過窗外,不能確定是二樓或三樓,這麼跳下去會死嗎?
困住他的人不可能百密一疏,留一個去路給他。那麼玻璃之外可是陷阱?
陷阱?真是有人要害他!
許是太疲倦,許是飯氣攻心,他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這次沒有夢,沒有打擾,睡得很香很甜很安適,是這些日子裡從未試過的。突然間,鼻子裡湧進一陣煙味。
煙味?有人吸煙?他驀地睜開眼睛,也以為有人來了,但但——只見門縫裡不停不斷的有煙湧進來,越湧越多,越湧越急,越湧越濃,溫度也奇異的升高。
常識告訴他是火燭,天。這房子被火神光顧了?那他——他——他衝進浴室,用濕毛巾掩住口鼻,迅速衝向窗邊。他清楚的知道,若門外有煙有火,唯一的逃生處是窗,但窗外的高度——他戰慄,第一次感覺到生命受威脅,有人想謀殺他?!
謀殺?!這荒謬的兩個字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他生命中的,現在就在一扇門之隔的外面,可歎可笑的是就算死了,他也是個糊塗鬼。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用手肘撞破玻璃,用酒瓶把碎玻璃全部敲開,濃煙已令他視線模糊。伸頭往外望,黑暗中完全不知道下面有多高,心中慌亂,回望屋中已有火舌捲進來,跳下去是唯一的生路。
他攀上窗台,火舌的熱浪彷彿一隻手向他推來,他湧身躍下,心中一片空白。
他心中只剩一片空白。
也許太心急,也由於陌生,阿尊開著車竟不能一下子找到愷令別墅的那條路。璞玉和他都清楚記得他們在陽光下曾經過那條路,可是越緊張就越走錯,一個急轉彎,他們轉進了一條古老的舊路。
阿尊重重的踩下煞車掣,在路邊停下。
「讓我下車問問路;」他推開車門。「那邊有個小火車站。」
璞玉也推開車門,她鼻尖上沁出細小汗珠,內心的擔憂加上優慮,她情緒已非常的不穩。
「這兒哪裡可能有火車站?」她不安的嚷。我們該到大街上雲。
她走前兩步,突然就呆住了。
前面的確有個火車站,是古舊荒廢的那種,路燈無力的照著它,似乎想訴說什麼往事。璞玉的心加速的跳動起來,一個模糊的意念在心頭轉動,舊火車站,舊火車站,司烈曾經告過她,在他「新」的夢中曾有個舊火車站。她霍然轉身,看到那條路。
「阿尊——」她顫抖著叫。
阿尊回頭,看見她帶恐懼又疑惑又驚喜的神情,他奔過來。
「你看。」璞玉指著那條路,臉色變白。
「什麼意思?」阿尊問。
佳兒也下車,不明所以的望著璞玉。
司烈夢中的情景,她激動得無法自持。「舊火車站,這條路,兩邊房屋疏落,如果夢境是真,路的盡頭就是那古老大屋。」
「我們現在要找董愷令的新別墅,別理夢境,現實些,司列安全重要。」阿尊說。
「不。」璞玉臉上神色好奇怪,她堅持。「我們先去看看古老大屋,不會花很多時間。」
阿尊還想說什麼,佳兒輕輕搖他手臂。
「去看看也無妨,反正近。」她說。
再上車,沿著這條碎石子路前行,路邊沒有路燈,只靠疏落屋子裡偶爾的光亮。阿尊把車頭高燈亮起,四周還是黑暗得異常。
「香港雖是彈九之地,但新界還是有大把地方待開發。」阿尊想令氣氛輕鬆。
「看。」璞玉指著前面小聲叫。
順著她手指望去,果然有棟古老大屋像沉睡的怪獸般靜靜的座落路的盡頭。高高的圍牆,古老的縷花鐵門深鎖,不像有人居住。
「果然——像他夢境中一模一樣,」璞玉喃喃說:「他跟我講過不只一次,我——不能相信,怎可能是真的?」
阿尊停車,熄燈,四周又恢復寂靜黑暗。
誰都沒再開口,璞玉的話彷彿帶他們進入一個神話的氣氛中,夢境與真實可能相同?
「鄉下地方或者有雷同之處。」阿尊說。這個念科學的博士,無法接受這麼玄秘之事。
「要不要下車看看?」佳兒問。
「別的不怕,只怕野狗亂咬人。」阿尊說。
「一點聲音也沒有,相信沒有野狗。」璞玉說著就要推車門。
「停,等一等——」阿尊突然捉住她手。「我看見有點光亮。」
「是。」佳兒神色怪異。「就在大屋樓上。」
一陣莫名恐懼湧上心頭,璞玉的臉色變得青白一片。
「是誰?這分明是間沒人住的大屋。」她說。
「等一等。」阿尊也慎重起來。「我們再等一陣,不要弄出聲音。」
「或者我們該進去看看,」佳兒提議。「反正裡面——不一定有人。」
「怕被人當小偷。」阿尊搖頭。「下車看看,剛才——佳兒,我不是眼花吧?」
「絕對不是,我也看見,樓上轉角那窗,是不是?好像是燭光。」
阿尊張望一陣,吸一口氣才點點頭。
「屋子是別人的,無論如何不能進去,」他說:「而且鐵門鎖著。」
「有人在裡面怎會鎖?」璞玉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就推開車門下去。「我去看看。」
阿尊和佳兒互相交換一眼,立刻跟著下去,璞玉已走到鐵門邊,並輕輕推開。
「是不是?沒鎖。」璞玉閃身進去。
「不——」阿尊來不及阻止,只好跟進。
「司烈說經過花園屋子裡是雕花木門,我想看看是否真的。」璞玉邊走邊說。
「慢著,」阿尊更快的一把抓住她,他是絕對關心。「小心,我們私闖民宅。」
「如果真如司烈所說,」璞玉轉身說:「即是他夢中的情景一如此地,我有個感覺,司烈在屋子裡面。」
「他瘋了嗎?在這荒蕪的無人屋子裡。」佳兒皺眉。「有煙味。」
「煙味?」阿尊用力吸一口氣。「是。有人吸煙,小心,一定有人。」
「煙——」璞玉驚叫起來。「門縫下有煙熏出來,你們看。」
她的叫聲再起,更多的濃煙已湧出來,從門縫、窗縫,立刻,看到火光,像這一遍燎原般迅速蔓延。
「火燭,」阿尊捉住溪玉和佳兒。「我們快走,去報警。」
「不,裡面有人,可能是司烈——」埃玉掙扎。「進去看看。」
「不行。」阿尊居然力大無窮。「煙這麼濃,進去危險,必送死。佳兒,快到最近人家借電話報警。」
佳兒不愧女強人本色,轉身就跑。璞玉被阿尊拉到鐵門邊,濃煙一陣又一陣捲過來,熏得他們眼淚鼻涕都流下來。
屋子裡的火頭已竄到二樓,有些窗戶已見火光。這火光來得突然,竄得迅速,幾乎是一發即不可收拾。
「有人放火。」阿尊掩著鼻子。「希望消防隊員快到。」
「來了怕也太遲,」璞玉的淚水如泉湧,不知是傷心或煙熏。「我怕什麼痕跡也燒光。」
「我們——」
突然,一陣清脆的玻璃碎烈聲清楚的從左側傳來,一陣又一陣,接著聽到有人大叫,砰然一聲重物落地。
璞玉一震,掙脫阿尊的手往左側奔去,她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叫聲——叫聲是不是司烈?她全身都在顫抖。
濃煙火光中,地面蜷伏著一大團黑影,她奔去,雙腿一軟,跪倒地上。
更快的,有人從背後越過她,抱起地上的人,更一把捉住她手臂,不由分說的硬拖著她退後。她來不及站起,雙腿就在地上磨著行,火舌從窗口捲出來幾乎捲到她臉,她覺得全身都在痛,心慌急亂之下連最後的力量都消失。若不是拖著她的人死命的不肯放手,相信她必被大火舌所吞。
定一定神,她發覺已退到鐵門處,阿尊放開她並把抱著的人放在地上。只看一眼,她驚喜,激動,狂亂的怪叫。
「司烈,他是司烈!」
是司烈。打碎玻璃從窗口躍下的司烈。
他滿面不整齊的亂鬍鬚,衣服又髒又亂,昏迷著不知道傷了哪裡。
「他真的在裡面,」她回頭看那已完全被火包圍的古老大屋。「我們終於找到他。」
佳兒報警回來,跟隨著一些附近的居民,大家莫名所以的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們——是否先送司烈走?」阿尊思索著。「若不想事情鬧大的話。」
「我留下。」佳兒當機立斷。「我報的警,你們送司烈進醫院。」
「但是他昏迷,能不能胡亂移動?」
佳兒凝視司烈一陣,忽然間,司烈的身體動一動,緩緩的睜開眼睛。
「璞玉——」他張開雙手,緊緊的擁住撲過來的她。「璞玉,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
璞玉的淚水流下來,她已經全然不能控制自己。她找到了司烈,而且他看來傷不重,上帝,這是她一生中最貴重的一份禮物。
他們緊緊的擁在一起,在火光熊熊之中。
救火車、警車的聲音一陣陣傳來,近了,更近了,阿尊的聲音喊醒他們。
「你們先走,無論如何司烈要去醫院檢查一下,什麼事慢饅再談。」他說。
璞玉再不猶豫的扶司烈上車,頭也不回的疾駛而去。他們甚至沒有回頭望別人一眼。
佳兒和阿尊目送著他們消失的車影,接著,消防車和警察都趕到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佳兒喃喃的問阿尊。
阿尊搖搖頭,再搖搖頭。把視線轉向火窟。發生在身邊眼前的事,到如今他也弄不清真幻了,十多分鐘前像沉睡怪獸般的古老大屋已變成火海,那沖天烈焰和無邊濃煙都告訴大家,這是一場無可拯救的災難。火是怎麼起的呢?似乎就在一秒鐘間變成了巨災,太突然了。
居住在那條碎石路上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都不明白為何空置已久的古老大屋會有火災。
混在人群中等待了很久,並沒有人來問他們什麼。阿尊和佳兒都在考慮,結果是一致的,他們靜悄悄的離開。
除了司烈被困在大屋裡之外,他們的確什麼都不知道。走為上著。
或者司烈可以告訴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6 10:33:59
第十二章
奇跡般,高處躍下的司烈並沒有受甚麼傷,經過兩天最仔細的檢查,他從醫院回到家裡,他甚至不需要休養。
他把自己莫名其妙的遭遇全講出來,包括那似真似幻的情形,但,幫不了甚麼忙。
「那天去機場前,我們正在通電話,誰到你家把你帶走?」璞玉一再重複問。
「沒有。」司烈眉心深蹙。「沒有人帶我走,完全沒有這件事。」
「不可能。我們在講電話,有人按門鈴,你還講笑說到倫敦才告訴我是誰找你,那人是誰?」璞玉不放鬆。
「沒有。」他還這麼說。「印象裡完全沒有這麼回事。」
「你再想想,這是關鍵問題。」她認真的。「你好像完全忘掉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司烈苦苦思索,完全不得要領。
這兩天佳兒雖然也在一起,卻顯得十分沉默,總用深思的眼光望著司烈。
阿尊下班後也來司烈處,帶來新消息。
「還沒有公佈但絕對真實的消息,火場裡找到一具燒焦的屍體。」阿尊說。
「啊——是誰?」璞玉叫,立刻看司烈——眼。「我是說——是男是女?」
「完全認不出,那場大火把人燒成一段枯骨,」阿尊也看司烈。「警方正在研究。」
「我想該是在二樓轉角處燭光一閃那人。」佳兒和阿尊、璞玉交換一眼。
「他放火燒死自己?」璞玉似自問。
「你們說誰?」司烈很敏感。「是不是有甚麼事瞞住我?」
阿尊望著佳兒又望望璞玉,臉色沉重。
「我找不到她。」他說:「沒有人見過她。」
「但是她已回家,不是嗎?」佳兒說。
「是。她又離開,沒有說去甚麼地方,」阿尊看司烈。「我認為根本可以肯定是她,我已查了那古老大屋。」
「真是——她的?」璞玉吸一口氣。
阿尊點點頭再點點頭,攤開雙手說:
「沒有理由瞞住他,是不是?」
一陣沉默。司烈忍不住說:
「她是誰?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你冷靜一點,司烈,」阿尊下定決心,很嚴肅的對著司烈。
「火燒的那棟屋子也就是你被困了十天的地方,是屬放董愷令的。」
司烈的嘴唇變成「o」形,卻沒出聲音,是出不了聲,太意外了,怎麼可能?
「而董愷令——從失火的前一天見過我們後就失蹤,沒有人見過她。」阿尊再說:「所以——」
「不——」司烈怪叫著跳起來。「不,不可能,你別說下去
「你必須面對現實,找出你被困背後的事實。」阿尊理智又冷靜。「所以,有理由相信那焦燒的屍體——」
「不——」司烈叫得驚天動地,臉色變得比紙還白。「不會,不可能,你別再說——」
「司烈。」璞玉輕輕環抱著他的腰,想令他平靜。「冷靜些,不要激動。」
「他胡說,他侮辱愷令,」司烈的眼淚都流下來。「愷令怎麼會是那樣的?怎麼會?」
阿尊不再出聲,只定定的望著他。佳兒、璞玉也望著他,都是一種同情、瞭解又憐恤的眼光。一剎那間,他覺得天崩地裂,巨大的痛楚在全身流竄,他忍受不了的彎下腰來,整個人縮成—團。
他流淚,他震驚,他痛苦,他也不得不相信。事實就是事實,不論他的感受如何,事實不能改變。
驚惶過去,痛苦過去,淚也停止,他仍然縮成一團,他不敢站直,他覺得一點安全感也沒有。他最尊敬,最仰慕,最愛——是愛吧?最愛的人,竟那樣對他。他真的感到恐懼。
一雙溫暖穩定的手悄悄的伸過來,用力的握住他的,手心與手心間傳來無比的溫暖和力量,他微微抬頭,看見璞玉那含淚的眼睛。啊,璞玉。
他反手緊緊的握住她的。
「我只能相信你,璞玉,告訴我一切,」他喃喃對著她說。
「讓我們一起去找尋真相。」她說。
他的心一下子定下來。是啊!有璞玉一起,他還擔心甚麼呢?
董愷令的司機帶他們到元朗別墅,那新建成才不過五年的西式建築物。
「我沒有送夫人來,」司機說:「可能她自己叫車來,我不知道。」
按了好久門鈴才有人來開門,是個很老的男人,看不出真實的年齡,但行動老邁。他慢慢的走過花園,慢慢的打開大門。
「泉伯,夫人在嗎?」司機下車間。
泉伯不知是否聽清了,嘴裡咕嚕著沒有人聽懂的話。他昏黃的眼睛慢慢轉動,見司烈突然間震動一下。
「你——你——少爺。」他尖叫起來,駭然指著司烈不停的後退。「你是——」
「泉伯,他是莊先生,」司機不耐煩。「夫人在嗎?莊先生是夫人好朋友。」
「不不,少爺——」泉伯全身顫抖。「不——」
司烈詫異的指著自己。
「你見過我嗎?泉伯。」司烈說。
「你是—你是——」泉伯一口氣似乎提不上來,眼睛直翻白。「少爺,你你——」
「他是少爺?」璞玉問。「甚麼少爺?」
「老眼昏花,泉伯,」司機極為不滿。「你一個人在嗎?夫人呢?」
好一陣子,泉伯才緩過氣來。也許他知道自己認錯人,一邊招呼他們進去,一邊還不停的偷看司烈。
「夫人不在,夫人沒來過。」泉伯說。
「我們上樓看看,」阿尊最冷靜。「泉伯,我擔心董愷令有危險。」
「危險?」泉伯眼光閃一閃。「我不知道,大屋那邊火燒,前天晚上。」
「你又在胡說甚麼?我們找夫人。」司機說。
「我不知道。」泉伯垂下頭默默退下。
「讓我——我和璞玉上樓好了。」司烈在樓梯邊說:「你們等我。」阿尊和佳兒沒有異議。
「夫人不准人上樓的,」司機忽然說:「樓上是夫人寢室和靜修室。」司烈沒理會,已走上樓。
愷令的寢室裡很整齊,不像有人來住過。司烈猶豫一下,推開靜修室的門。
門一開,他整個人如遭雷殖的呆住了。」
那一間熟悉得閉著眼也指得出甚麼東西放在那兒的房間。兩面有窗,迷濛光線從微開的深紫色絲絨窗簾中透進來。正對著門的是長型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是齊全的各色供果、鮮花。有清香一束,淡淡的檀香味清幽繚繞。門邊有張精緻古雅的紫檀木屏風,牆上——牆上掛著一張男人照片,照片中的人——司烈臉色青白全身冷汗搖搖欲墜,夢中的景象竟和現實中一模一樣,照片中的人是——是那樣像他的一個男人。
他聽見身邊璞玉被壓抑了的呻吟聲,他轉頭,看見她空洞驚惶和不能置信的眸子。
「這——不是真的。」他勉強說,聲音乾澀得自己也嚇一跳。
「他是董愷令的亡夫,我在倫敦朋友家見過他的照片,」璞玉說:「他像你。」
「但是——這有甚麼關係?」司烈夢囈般。「這就是糾纏我二十多年的夢的原因?」
「還有佳兒——」璞玉睜大了不能再睜的眼睛,她掩著左邊臉頰。「我不知道——真的,但——但—一怎麼會?」
千絲萬絲中似乎找出了個頭緒,只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夢中的房間竟在愷令家,」司烈又說:「她和我——又有甚麼關係?」
「不不,我在想——你和照片的男人有甚麼關係?」璞玉突然說。
「我和他——」司烈望著牆上的照片,望著自己也迷糊了,照片中的人是不是他?除了衣服和髮型外——是不是——相像得連自己也分不出來。
他們有甚麼關係?不不,怎麼可能的?他是莊司烈,照片上的人是三十年前愷令死去的丈夫。三十年前——
「璞玉——」他指著照片想說甚麼,卻又說不出來,整個人在一種極混亂的情緒中。
「我不知道。或者董愷令知道,只是——」
「不,不會,不會是她,」他的臉上現出一抹血紅色。「她為甚麼要害我?」
也許是等得太久,佳兒和阿尊也都上樓來,看見靜修室中的一切,都驚愕萬分。
「這是——你的夢境。」佳兒說。「董愷令照你的夢中情景來佈置的?」
當然不是,誰都看得出來,所有的傢俬都超過五十年,全是古董。
「愷令不在,誰點的香?誰燒的檀香?」司烈突然想到。
「泉伯。一定是他,」璞玉眼光一閃。「我去請他上來。」
泉伯慢吞吞的上樓,顫巍巍的模樣看起來他好像老得不得了。
「我點的香,我燒的檀香,」他挺著胸仰高了頭。「我為少爺做的。」
說少爺時他又看司烈一眼。
「少爺像莊先生,是不是?」佳兒問。
「一模一樣,除了年齡。」
「這佛堂一直是這樣?」
「佛堂是照舊屋佈置的,舊屋的閣樓上有一模一樣的一間。」泉伯說。
「或者……」
「前二天失火的那一間,當年——少爺就是死在那兒,」泉伯看司烈一眼。「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道樓梯,直通閣樓。」司烈想起曾經從暗門出走廊,又上過的那道樓梯,看到的那間佛堂,莫非——那不是夢境?是真實的?但——怎麼可能?朦朧中醒來他仍困在那房間,他找不到暗門——怎麼回事?
「你對古老舊屋很熟嗎?」他問。
「從小我就住在裡面,我們兩代都為老爺和少爺工作,從我父親開始。」
「二樓有間很大的睡房裡是不是有暗門?」
泉伯露出詫異驚訝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那是少爺和夫人的睡房。」他說:「你怎麼知道?」
司烈駭然,那麼——他的那些似真似幻的夢境是真實的了?
「最近你去過舊屋嗎?」司烈再問。
泉伯有絲忸怩不安,猶豫一下,終於說:「夫人不准我去舊屋,但是——我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總是去清掃一下。失火前一天我還去過。」
「你沒發覺舊屋有人?」
「有人?不會,夫人不許任何人進去,我是偷偷去的,」泉伯正色。「有一次我幾乎被夫人碰到。」
「董愷令自己去那邊?」璞玉問。
「不不,我不知道是誰,因為夫人自己也不去。只是——只是那天晚上我感覺那背影是夫人。」
「你感覺?你沒看到?」
「我不敢看,夫人——很嚴厲,」泉伯眼中有懼色。「但是——我知道是夫人。」
「憑甚麼知道是她?」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泉伯吸一口氣。「夫人在我四周我一定知道,三十年前少爺去世那夜我也知道。」
「你知道甚麼?三十年前少爺去世那夜?」司烈忍不住問。
「不不,我不能講,我不會講,」泉伯忽然間有了戒懼。「你們是誰?我為甚麼要告訴你?」
「我們是你少爺的朋友。」阿尊說。
泉伯盯著阿尊,彷彿在研究甚麼。
「真的?你們是少爺的朋友?不騙我?」他把視線移向司烈。「你是少爺的——甚麼人?」
「你以為呢?」阿尊搶著答。
「我不知道,但是那麼像少爺,我偷聽夫人說過,你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泉伯知道的事可真不少。「會不會是少爺他……」
「是,你猜對了,」阿尊不等泉伯說完。「否則怎麼這麼像?」
「你——真是少爺——少爺的——」泉伯不能置信的喃喃,說,突然就流下淚來。「怪不得夫人——容不下你。」
「你說甚麼?」司烈皺眉。容不下?
「我知道她想做甚麼,三十年前她做的一切還不夠?她——她趕盡殺絕,太狠心,太狠心了。我真的不放心,一直跟著她,知道總有一天她還要害人。果然,她又像當年對付少爺一般的對付人,我——我不能讓他再得逞,我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一定要。」
泉伯的話漸漸變成模糊的囈語般,昏黃的眼中射出一股狂熱的光芒,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傷樓著的背彷彿也突然挺直。
「這一次她不能成功,她不知道我一直暗中跟在她後面,我只是個又老又不中用的下人,她不會注意我。」泉伯大聲笑起來,笑得眼淚鼻涕一齊流。「她不會成功,一定不會。」
「她做了甚麼?」璞玉追問。「當年對少爺做了甚麼?如今又要做甚麼?」
「當年,當年——」泉伯哭得好傷心,好淒涼。「少爺他——他是被害死的。」
「你胡說,」司烈怪叫起來。深心裡,他還是維護著董悄令。「你少爺明明病死的。」
「你們不知道,誰都不知道,是她,我親眼看見是她,每天在少爺的湯麵裡下毒,是那種慢性的,份量又少的,根本查不出。少爺是被慢慢毒死的。」
「當時你看見為甚麼不阻止?」司烈問。
「我——不知道是毒,天下哪兒有害自己丈夫的妻子呢?後來少爺死了,我才慢慢發覺,我不敢講,沒有人會相信我。」
「現在你為甚麼肯講出來?」佳兒問。
「因為——」泉伯看看司烈,似笑非笑的動嘴角。「我再也不怕她了。」
「為甚麼?為甚麼?」司烈著急。
「她再也不能害人,也不能趕我出門。」
「她人呢?她去了哪裡?」司烈一把抓住泉伯的胸口衣服。「你快說。」
泉伯臉上又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曖昧笑容,彷彿他做了件大大稱心滿意的事。
「你快說。」司烈額頭、脖子都冒出青筋。
「泉伯,請你快告訴這位少爺,董愷令去了哪裡?」璞玉輕輕拉開司烈捉住泉伯胸前衣服的手。她說得真誠動人。「無論你做了甚麼,我們都不會怪你,知道你是為少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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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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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6 10:34:19
泉伯怔怔的望著璞玉半晌。
「我——燒死她。」他說。
「甚麼?」司烈跳起來,他覺得眼冒金星,耳朵嗚嗚作響。「你說甚麼?」
「我偷偷跟著她,看見她又想害人,她在飯菜裡下那種藥,我親眼看見,」泉伯挺一挺胸。「她每天送飯去舊屋,我不知道屋裡是誰,我不能讓她再害人,我——放火。」
「你——害死她。」司烈狂叫。「你怎麼可以放火?你明知她在裡面,你明知還有人,你怎可以放火?」
「奇怪,怎麼只有一個屍體呢?」泉伯像全然聽不見他的話,喃喃自語。「我知道舊屋裡還有一個人,她送飯去的那個人,我不明白。」
「泉伯——」璞玉和佳兒、阿尊面面相覷,放火的竟是泉伯。
「我不明白,」泉伯邊說邊往外走。「怎麼只有一個屍體?他想害人,我知道,但是她害不到人,我放了火。」
他說得語無倫次,慢慢的,蹣跚的走下樓,屋中竟沒有一人攔阻他。
泉伯離去了好久都沒人說話,沉默得異常,如真似幻的感覺籠罩著大家。
「你們信不信?那不會是真的,老人家老糊塗,胡亂編故事,那不會是真的,」司烈忽然大叫,顯得狂亂。「不可能。」
大家都同情的望著他,畢竟他是當事人。璞玉更輕輕握住他手。
「冷靜一點。」她說。
「你們都認為是她害我,沒有道理。她害我也得有個理由,是不是?是不是?」
「司烈——我剛從台灣回來,我又見到伯母,她——跟我說了一些話。」璞玉說。
「啊——」他呆怔一下。「她說甚麼?」
「當年——她說當年和董愷令有過節,是董愷令使她變成目前這樣子。」
「目前甚麼樣子?你說。」司烈迫視她。
「你不知道伯母——」璞玉深深吸一口氣,臉有難色。「伯母已不像以前?」
「你想說甚麼儘管說,不要轉彎抹角。」司烈脹紅了臉。
「她——容貌已毀。」璞玉低聲說。
「甚麼?」司烈整個人驚跳起來。「你胡說,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就是上次她不肯見你,只肯讓我上前一見的原因。」璞玉歎息。
「為——為什麼?到底怎麼回事?」司烈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快說!」
「是董愷令。」
「不不,你們把甚麼都怪到她頭上,她怎可能是那種人呢?她典雅斯文,雍容古秀,她善良,怎可能是那種人?」他叫。
「伯母——是這樣告訴我,她叫我回來立刻找董愷令,必能知道你下落,」璞玉再吸一口氣。「果然在她的舊居見到你。」
「不——不——」司烈臉上的肌肉抽搐。「說甚麼我都不信——我的夢呢?怎麼解釋?」他努力掙扎著。所有的事實已擺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但他不願相信,董愷令美好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他深苦的掙扎著。
「那——是另一件事。」佳兒忽然說。
「若要追究,根本是一件事,我夢中的景物在愷令的舊居,而夢中那女人是——她,」司烈不受控制的喘息。「根本是同一件事。」
「我們不能解釋你為甚麼會有那些夢,」阿尊十分理智。
「世界上我們不知道,不懂的事太多太多。」
「甚麼不能解釋,我前世和她必有關係,」司烈不顧一切的說:「我從來不相信前世今生,不相信靈魂,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怎麼解釋?必有原因,是不是?」
「我有一個想法,」佳兒冷靜的說:「所有事故的中心是司烈和董愷令,然後事情才圍繞著他們發生。」
「我有連續不斷的夢,愷令有甚麼?」司烈很不以為然。
「她——董愷令貫穿著兩代。」佳兒一邊思索一邊說:「她和司烈母親的恩怨,她和冷教授亡妻阿愛的恩怨,甚至她和亡夫的恩怨,我相信都有關係。」
「那些人都已過世。」司烈說。
「你母親仍在。」阿尊提醒。
「但是——我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司烈問。佳兒眼中掠過一抹奇異的神色。
「我和冷教授的亡妻阿愛容貌相似,連臉上的胎記也一樣,」她說得石破天驚。「司烈——你不是極像董愷令亡夫?」
一剎那間所有人都呆住了,這樣的說法太不可思議,然又是事實。世界上的確有許多事是人類無法瞭解的。
「你——想說明甚麼?」司烈的聲音乾澀顫抖,連自己都覺陌生。
「我不知道。」佳兒眉心深蹙。「這其中——必有道理。」
「你想說——世界上的確有輪迴轉世?」阿尊的神情也古怪得很。
佳兒沒出聲,彷彿默認。
「不不不,這太玄了,我不可以接受,」司烈大聲叫。「阿愛死於意外,愷令亡夫死於病,我不相信輪迴轉世,不可能。」
「阿愛意外死亡,董愷令亡夫被毒身亡,都不是死於正常。」佳兒說。
「那又怎樣?」司烈盯著她。
「我不肯定。但——也有可能。最主要的是外貌相似。」佳兒說。
「不——」司烈幾乎在呻吟。「不可能——」
「不要否認我們不明白的事,」璞玉輕輕說:「佳兒只想幫你解開心中疑團。」
「這麼說——我是董愷令的亡夫?佳兒是阿愛?死後轉世我還帶著一些前世的記憶?化作夢境長久糾纏我?」司烈誇張的笑。
佳兒、阿尊、璞玉都望著他不發一言。
「你們的模樣都像已經肯定了,但有甚麼證據?說啊!有甚麼證據?」他叫。
佳兒看阿尊一眼,說:
「董愷令必然一早知道,否則她明知司烈是他母親的兒子,明明早有恩怨,為甚麼不拆穿?她有陰謀,她包藏禍心。」
「證據,一切要講證據。」
「泉伯親眼看見董愷令害人還不夠?」阿尊皺著眉。「你為甚麼不肯相信?」
「愷令——不是那樣的人。」司烈倔強。
「伯母說是董愷令使你們家破人亡,」璞玉忍無可忍脹紅了臉。「她說董愷令心如蛇蠍。」
「你——」司烈指著璞玉,卻說不出話。他不敢反駁母親的話。
「她是不是對付每一個與她亡夫有關的女人?」佳兒說:「像伯母、像阿愛,甚至像董靈。」
聽見董靈的名字,司烈震動一下,奇異的感覺由心底升起。董靈死放意外,難道與愷令有關?他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不不,這太可怕,你們別說了,」他極端痛苦。「這太可怕了。」
「會不會司烈像她亡夫,她太代入?她不能忍受司烈與董靈相愛?」阿尊也說。
「不不不,請別再說下去,這太離譜。完全不是這回事,董靈是她介紹的,又是她侄女,還有,她完全不接受我,一點機會也不給。」
「她打電話通知法國的皮爾,董靈同居的那個男人。」佳兒說。
「不——住口,不許再說。」司烈狂叫。
「董愷令必然變態。」璞玉說。「除了這樣解釋,再找不到更好的了。她困住司烈,想用害死她亡夫的方法對付司烈,好在泉伯發現——」
「請——不要再說。」司烈的臉埋在雙手中,嗚嗚的哭泣起來。
屋子一陣難堪的沉默,佳兒忽然跳起來。
「我打個電話,阿尊,請給我號碼,冷教授家。」她說得十分興奮。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有人接聽。
「冷教授?我是秦佳兒,是是,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令夫人阿愛是哪一年哪一個月幾號出意外的?是,很重要——」
不知道冷教授講了甚麼,佳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眼中卻射出異采。
「謝謝,非常謝謝,對我們幫助極大,謝謝。」佳兒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怎麼樣?」阿尊也變得異樣緊張。
「阿愛出事的日期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九日午夜,」佳兒深深的吸一口氣,從皮包裡拿出護照。「你們看。」阿尊和璞玉看到護照上寫的是一九六四年七月九日,天!天下有這樣巧合的事?怎麼解釋?
「我生下的時辰是子時,即午夜剛過。」佳兒用好大的力量才能鎮定自己。
司烈也抬起頭,眼中儘是驚疑。
「我去找泉伯。」璞玉飛奔而出。
屋子裡的三個人都不再出聲,各人都在想著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璞玉扶著泉伯進來,她臉子發紅,眼中有莫名的淚水。
「泉伯,把你少爺死亡的日期再說一遍。」她好激動。
「三月什六日,」泉伯說得十分清楚。「一九六四年三月廿六日。」
轟然一聲,司烈連意識都模糊了,那——那不正是他的生日嗎?不久以前在台北的山裡他母親證實的,那——那——
他全身劇烈的顫抖著,他不能相信,真的。佳兒和阿愛已是一次巧合,天下怎可能有那麼多巧合呢?上帝。
「我想起一件事,」璞玉眼睛發光,十分興奮。「找一張董愷令的照片。」
「為什麼?」阿尊問。
「忘了曾有人從司烈家帶走他?他那大廈一個年輕人曾經見過帶走他的女人,我們拿照片去讓他認。」璞玉說。
「好辦法。」阿尊拍一下手。
司烈沒出聲,以乎不很願意。
「泉伯,請帶我們去新別墅。」璞玉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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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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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6 10:34:27
找遍了新別墅,竟連一張董愷令的照片也沒有,通常男女主人都有照片放在寢室或起居室,她真怪。
「我們回市區。」璞玉一不做二不休。
司烈欲言又止,一直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董愷令的工人見到他們這一群十分驚疑,頻頻追問:
「夫人到哪裡去了?夫人沒跟你們一起?」
璞玉找遍了全屋,仍沒有愷令的照片,只在閣樓見到一個司烈「夢」中一模一樣的佛堂。司烈的臉又變得蒼白,呼吸急促。
「你們夫人沒有照片嗎?」
「照片?」工人呆怔半晌。「我從來沒見過。」
「我——那兒有,」司烈終於掙扎著出聲。「上次畫展記者照的。」
「還等什麼?」佳兒叫。
拿了照片,找到那個年輕人。他凝視照片半晌,點點頭。
「是她,不過她本人比較老,比較凶。」年輕人一本正經的說。
「凶?」阿尊問。
「我形容不出,」年輕人笑了。「是感覺,好像她想吃人似的。」
司烈在後面呻吟一聲,大家都不敢回頭看他。這樣證實了一切,他恐怕真接受不來。
「讓我一個人清靜一下。」他衝回家。
阿尊和佳兒離開,璞玉想走又不放心,跟著司烈回去,就靜靜的守在客廳。不知等了多久,天都全黑了,仍聽不到臥室裡的他有動靜。
「司烈,怎麼了?」她有點害怕。
「我——肚餓了。」司烈推門而出,臉色平靜。
「司烈——」璞玉驚喜。
「明天你可願意陪我到台北去一趟?」
「當然,當然我陪你,當然。」她連串的。
司烈輕輕擁抱她一下。
「我們出去吃東西。」他微笑。
是不是雨過天青了呢!
一個鐘頭十五分鐘飛機,他們到了桃園機場。司烈叫車直奔八里鄉,連午飯都不吃的直奔深山。他實在太心急要解開心中謎團。
仍在那間小靜室中見到背對著他的母親。
「媽,無論你現在變成什麼樣子,請讓我見你,我是你兒子。」他懇求。
背對他的瘦削身影如磐石般凝立。
「我只回答你的問題,」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我已發誓不見你。」
「為什麼?做兒子的並沒做錯事。」
一分鐘的沉默有一世紀那麼長。
「你——太像他。」深深歎息。「我不願以現在的模樣面對,請成全。」他,當然是董愷令的亡夫。
「到底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為什麼我——會那麼像他?」司烈問。
「是孽。」
「請講清楚些。」
「我們之間的事不必提了。」母親平靜的說:「我已盡忘。至放你——」
又沉默了一兩分鐘,誰也不敢催促,老人家必然沉浸在回憶中。
「別誤會,你並非他的兒子,絕不是。」母親終放再說:「你是你父親的兒子,肯定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樣像他,那是玄妙的。我只知道,你出生的日期時辰正是他去世之後的幾分鐘。」
「啊——」司烈混身冰冷,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偏偏這話是由隱居已久的母親說出。璞玉輕輕扶住他,溫暖的手帶來無限支持。
「就因為你像他,董愷令認定了一切,她用盡方法折磨我,令我與你父反目。又——令我變成如今的模樣。後來我心如死灰,自己有錯,承認一切是孽,避居此地。」
「但是,她怎樣迫害你?」司烈顫抖的。
「我不再提了,過去的已過去。如果不因為你,我已忘懷那段痛苦的經歷。」
「她為什麼要害我?」司烈問。
「你像極了他,她以為你是他的兒子。」
「但是我不是?」
「如果真有輪迴轉世,你是他的轉世。」
「這——這——」
「這麼玄秘的事,我們不懂,卻不能否認它的可能性。對生命,你懂多少?」
司烈無言。是,他不懂的事太多了。
「你——知道佳兒嗎?」
「璞玉告訴我,那是十足阿愛模樣的女子,」母親平靜的說:「或者她是阿愛的轉世,來回報上一世所欠。」
「上一世所欠?」
「他為思念她而死,她欠他一份情。」
「不不,是董愷令毒死他——」司烈叫。
「你終放相信董愷令不是好人?」璞玉叫。
司烈立刻沉默,那是情急之下衝口而出的話,是發自深心。
其實他心中早巳相信並承認了一切,只是根深蒂固對愷令的好感令他不願相信。
「佳兒對你好,很愛你,是不是?她是來回報的,」修行已久的母親又說:「至於你對董愷令一片真心,豈不也來回報前世的虧欠?世界上的事一因一果,必有所報。」
「現在——我該怎麼做?」司烈惶然。
「董愷令的事怨不得人,全是她一手造成。」母親說:「警方只能找出表面的原因。其他的,你自己好好想想,要記住,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不能任性。」
「以後,也不必再來找我、我已決定受戒剃度,再不是俗家人,也不是你母親。再見,決不方便。」
「媽媽——」司烈難過極了。
「我心意已決。」母親轉身,快步入內。
就在她轉身之際,司烈彷彿見到她一絲側面,皮膚光潔可人,仍是以前的母親——
「媽——」他叫。心中如真如幻,一切都好像不再真實。
母親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後,四周寂然。
好久好久之後,璞玉才輕輕拍拍他。
「伯母已進去,我們——走吧。」
司烈機械人似的隨璞玉出去,沿著山路慢慢走回八里鄉公車站。一路上他都沉默,太多的事情要思索,要整理,要考慮,要計劃,他完全不想說話。
璞玉也不打擾他,她是最好的伴侶,只要必要時才伸出援手,絕不多言。就好像一首歌裡說女人該懂得「什麼時候該給你關懷,什麼時候我又應該走開」。她就是這麼知情識趣的可愛女人。
趕回機場,他們買到黃昏的機票回到香港,找到阿尊,意外的佳兒已回紐約。
她留下封短信。
「司烈:
到現在我才完全明白,最適合你的女人不是我。也許你自己也不明白,但最危急關頭、最真情流露的一刻,你的手伸向誰?你自然而然需要的是誰?你心中大概明白了吧?
祝福你們。下次到紐約記住來探望一個老朋友,我等你們。
還有,我曾說過等你有了決定時我才死心,其實我傻,你心中早有決定,是不是?
再一次祝福。
佳兒」
看完信司烈思索一陣,把信招好放回衣袋,然後望住阿尊又望住璞玉,若有所思。
「佳兒說什麼?」璞玉直率的問。
他搖搖頭,再搖搖頭,然後大聲說:
「我們去大吃一餐慶祝劫後餘生,」他是故作開朗。「璞玉,你倫敦的那份陶土樂器的工作還能繼續嗎?」
「別擔心,這工作非我莫屬,他們等我回去,」講起工作,她的豪氣全回來了,開朗自信並驕傲。「我是唯一的選擇。」
「阿尊,你能再陪她去嗎?」司烈問。
「如果璞玉認為有必要,我隨時可啟程。」
「你呢?司烈。你去哪裡?」
「我?」他笑。「我送你們登機。休息一陣之後再定行止。無論如何,我會通知你們,不能再漫無目的浪跡天涯了。」
「當然,你拍那麼多照片已失去意義,沒有人再等著拿來作畫。」璞玉頑皮。
司烈俊臉一紅,不再言語。
這夜,司烈醉了,醉得一場糊塗,又吵又鬧又嘔吐狼藉。璞玉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侍候,體貼又小心。她曾讓阿尊回家,她說「有我在就行了」。阿尊卻默默守在一邊,很有耐性。
深夜,司烈沉睡了,璞玉才透口氣。
「咦?你還沒走?」她望著阿尊。
阿尊若有所思;若有所悟的望著她半晌。
「我——這就走。」他平和的。「明天一早我去買機票,送你去倫敦。」
「不必,完全不必,」她笑得開朗,自信。「我獨立慣了,從來都是一個人上路,不要人陪。」他只是望著她沒有作聲。
「前陣子我太亂,太焦慮,司烈失蹤嘛。」她卻望著司烈微笑。「現在他回來了,安全了,我什麼都不必擔心,看,他沉睡得像個孩子。」
「我送你回家。」
「啊不,我沒打算回家,」她歉然的。「我想看著他,他醉得太厲害。」
「那——」他站起來,很有風度。「明天給你電話,我在機場等你。」
「oK。」她總是那麼愉快。
早晨,璞玉從沙發上醒來時司烈仍沉睡,她梳洗之後立刻去廚房煮粥,又悄悄出門去買油條、小醬瓜、肉鬆,回來時,司烈已在小陽台上作體操。
「我還以為你逃走了呢?」他笑著。「我是個太麻煩的人。」
「麻煩慣了,我們是兄弟。」她笑容如朝陽。
「剛才阿尊打電話來,他已買好機票,三點鐘在機場等你,他陪你去。」停一停,又說:「這許多事情之後,發現阿尊是個好人,配得上你,真話。」
「你去配,又不是阿貓阿狗。」她不高興。「我學你,獨行俠浪跡天涯。」
「不要學我,我不是好榜樣。」他立刻說。
「學定了。」她作一個肯定的表情。「告訴我,你會去找佳兒嗎?」
「不會。」司烈也作一個肯定的表情。「我們不適合,她也知道。」璞玉想一想,輕歎口氣,也不知為什麼。
午餐後司烈送璞玉去機場,開著她小小的九一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異常沉默。
「九一一留給你用,當作你自己的車。如果離開香港,泊在我家樓下。」她終放說。
「嗯。」他彷彿有心事。
「我這一去起碼半年,請隨時通知我行止,至少讓我知道你在哪一角天之涯。」
「好。」他還是不起勁。
「你會不會一直留在香港?」她突發奇想。「如果會,我每月回來看你一次。」
她眼睛閃亮深黑如寶石,如海洋,衝擊著他心靈,一下子他的心就熱起來。
「你會嗎?真話,可能嗎?」
「雖然會耽誤一點工作,但怕什麼呢?他們不敢炒我魷魚,我是唯一的。」
「璞玉,你——你真好。」他好感動。
「我們——是兄弟。」她握住他的大手,眼睛有絲發紅。
海底隧道塞車,他們比預定時間遲了。阿尊急得在跳腳。
「這麼晚,所有人都上機了,在最後召集。」
「抱歉,抱歉,塞車,」司烈對阿尊態度明顯的好了。「是我錯。」
三個人急急去辦手續,阿尊一馬先,一手包辦,這種人是個負責的好丈夫吧?司烈輕輕透口氣,這樣的結果——也好。
手續之後,又急切的趕到閘口,阿尊跟司烈握手,把個旅行袋交給司烈,又把一疊證件放在璞玉手裡,用力把他們推進閘。
「一路順風,祝福你們。」他自己留在閘外。
司烈、璞玉一陣迷糊,已被後面的旅客擁至移民局櫃檯。
「咦——怎麼回事?」司烈發覺弄錯了。「阿尊呢?我怎麼進閘了?」
他正待往外走,一雙溫暖的手捉住他。他看見璞玉手上拿著他的護照,機票上寫著他的名字,而且那旅行袋不正是他的寶貝照相器材嗎?這怎麼回事?
司烈望著璞玉,璞玉也望著他,互相的眼眸中都由驚疑變成瞭解,變成釋然,變得喜悅。阿尊的確是好朋友,是大好人,是旁觀者清,像佳兒一般的看清楚了形勢,在最後一刻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我——」司烈滿心喜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形勢大好,這正是他暗暗希望卻又不敢說的,璞玉總說他是兄弟。「如果你希望阿尊陪,現在還來得及。」
「你不想陪我嗎?」她瞪他一眼。
「我我我——」他喜心翻倒。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快樂充滿心胸。「我不知道——」
她挽著他的手大步通過移民局。
「我其實太蠢,是不是?」他坐在飛機上。「人家看出來,我還在糊塗,我——我——」
「還有誰看出來?」她笑靨如花。
他把佳兒的那封信給她看。她看了好久好久,像在研究一個最艱深的問題。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她竟有絲嬌羞。
「我蠢,我傻,」他歎口氣。「其實我早已找到,最好的就在身旁。」
她嫣然一笑,不再言語。
也許是司烈昨晚醉得太厲害,不久他又沉沉睡去,睡得彷彿極不安穩,彷彿在連串發夢。突然間他睜大了眼睛醒來,定定的望著璞玉。
「又發夢?那個相同的噩夢?」她不安的。
他怔怔的望著她好半天,嘴角漾出了笑容。
「是夢,但不是噩夢,是好夢,」他眼中充滿著深情。「是美夢,我夢到——夢到和你——」
「和我?清楚是我?做什麼?」
「你別生氣。」他緊握住她的手。「我夢見你穿婚紗,我抱你進洞房,我們好幸福。」
她眨眨喜悅的黑眸,突然之間,隱隱約約的聽見教堂鐘聲。
教堂鐘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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