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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珍.安.克蘭茲]深水(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2:25     標題: [珍.安.克蘭茲]深水(全文完)

深水 作者:珍.安.克蘭茲
 
楚嘉蒂連續深呼吸,藉以對抗另一波驚惶與焦慮;同時她也益發明白,楚德百貨公司與洛夫運動器材公司合併的企劃案恐將無法完成,她也不會嫁給白洛夫……
聲名狼藉的談判專家韋奎石,修改了他的生涯計劃搬到低喃灣安身。精研武術及東方哲理的他心中只有一個目標——不料卻被捲進一場陌生的情緒汪洋中……
面對專業及心靈的危機,兩個西北岸最有力的商界精英,不約而同地被命運的暗流帶至這座濱海小鎮,各自開店療傷——嘉蒂經營書坊,而奎石則掌理一間名為「魅力與美德」的精品店。吸引的火花在他們初識時即熱烈迸放,但是它卻導出了一場……謀殺!
小鎮的土地熱方興未艾——而沒有入,尤其是楚嘉蒂,相信韋奎石會突然由商界的食人鯊魚轉而經營其貌不揚的小店。就在嘉蒂及奎石步步為營,相互探索對方的過往、目的以及慾望的過程當中,他們發現了一項錯不了的共通性——武學大師的他處理起男女關係時卻生嫩一如剛入門的學徒;兩地在愛情領域中更是單純得恍如一張白紙。
隨著兩件駭人的謀殺案的發生,嘉帶與奎石連手緝兇,卻又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2:49

  序幕(一):嘉蒂
  
  楚嘉蒂穿過西雅圖最高級的商業俱樂部的法式玻璃門,驚惶猛然以雷霆萬鈞之力向她襲擊。她的脈動加劇,呼吸幾乎停止,大顆的汗珠就要毀掉那件貴得令人咋舌的紅色絲質洋裝。幸好她不是以零售價購得這件所謂名貴的華服,她的家族擁有展售它的專櫃的百貨公司。
  
  嘉蒂在為今日盛會所保留的休息室門前猛地停住,掙扎地作個深呼吸,進而更奮力地試圖隱藏她正面臨重大問題的事實。她明白,那些注意到她在門前逗留的盛裝賓客,或許以為她是在刻意製造戲劇性的進場。其實,她是驚恐得就要落荒而逃了。
  
  鼓起一個自二十四歲起就經營公司的女人所具有的鋼鐵紀律,她勉強自己露出微笑,儘管內心已為焦慮所撕碎及絞裂。
  
  這樣的驚懼惶恐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過去四個月當中,它們以越來越密集的頻率對她展開攻擊,毀掉她的睡眠,使她焦躁不安。最糟糕的是,令她對自己的心智健康產生疑慮。
  
  她被逼得先是求助醫生,繼而接受心理治療。專家們給了她某種技術性解釋,但都沒有真正的解答。
  
  一種非戰即逃的潛在反應,心理治療師如是說,一種穴居時代擔心黑夜怪獸的退化現象,通常由緊張所引起。
  
  但是今晚,嘉蒂突然明白造成驚惶的真正原因。她終於領悟到是什麼,正確地說,是什麼人引發出那一連串的驚慌。他的名字是白洛夫,洛夫運動器材公司的老闆。他的塊頭高大,身高遠遠超過一八○,而三十多歲的人仍然擁有曾是大學足球明星的身材。他金髮棕眼,英俊的五官帶著一種西部英雄的古風。更甚的是,他是個真正的好人。
  
  嘉蒂很喜歡他,但並不愛他。她非常確定自己絕不會愛上他。更糟的是,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她同父異母的妹妹梅笛跟天性和善的洛夫是天生一對。這些日子的慌亂並沒有損減她近乎傳奇的直覺。
  
  不幸的是,今晚要宣佈和洛夫王朝繼承人訂婚的是嘉蒂而非梅笛。
  
  白楚聯姻是基於生意考量也是家族力量的結合。再過幾星期,洛夫運動器材會加入楚德百貨連鎖店形成楚洛聯盟。
  
  新公司會是西北部最大的民營百貨連鎖企業。如果一切順利,兩年內它的生意網將會擴張至太平洋外圍市場。
  
  為了年紀輕輕時就擔負起的家族及公司責任,嘉蒂就要嫁給一個每當被擁入懷中時,她就會驚慌失措的男人。
  
  她狂亂地想,洛夫巨大的身形使得他一吻她時,就令她產生幽閉恐懼症不是他的錯。那是她的問題,她必須加以解決。
  
  解決問題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拿手絕活。親友都認定她能控制任何突發的危機。
  
  嘉蒂的手一陣刺痛,她的肺吸不進任何空氣。她就要當著西北岸一些最具影響力的人面前昏倒。
  
  她羞愧地想像自己昏倒在這塊東方地毯上,周圍圍著一群張口結舌的朋友、商場同業、競爭敵手及最恐怖的——幾位本地媒體記者。
  
  「嘉蒂?」
  
  聽到自己的名字,嘉蒂嚇一大跳。她倏地轉身,紅絲裙掃過腳踝,抬起頭看到她同母異父的妹妹梅笛。
  
  其實應該說是高仰著頭。
  
  二十九歲的嘉蒂比梅笛大五歲,但是論及身高她卻只有一六三公分。就算加上今晚的三寸高跟鞋,她也無法和同樣穿著高跟鞋、身高一七八的梅笛等肩齊眉。
  
  外貌優雅、髮色濃密的梅笛走到哪都惹人注目。當她盛裝出現時,例如今晚,她的風采更是眾人視線的焦點。嘉蒂羨慕地想,任何人都無法模仿梅笛的穿著。
  
  梅笛古典式的五官及細膩的風韻,足夠讓她成為成功的職業模特兒。事實上,她在大學時期的確曾替楚德百貨公司做過特約服裝秀,但是她的天賦才智及對家族企業的喜好,促使她一出校門即投入公司的經營管理。
  
  「你還好吧?」梅笛翠玉的眼眸關切地瞇起。
  
  「我很好。」嘉蒂迅速環視左右。「大維來了嗎?」
  
  「他在吧檯,和洛夫說話。」
  
  隔著吧檯前的人群,嘉蒂試著自縫隙中掃瞄,終於瞥見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大維比梅笛大一歲半、高八公分。基於他對零售業根深蒂固的熱情,及對楚德百貨公司無悔的執著,大維早已規劃好他的事業路徑。打從一開始嘉蒂即認出了他的能力,六個月前她在內舉不避親的認知下,將他提升為楚德百貨公司的副總裁。畢竟,這是家族企業,而她年紀輕輕地就已做了公司總裁。
  
  大維的頭髮一如其妹是金紅色,而他的眼睛也是類似的綠。他們的金髮碧眼及挺拔的身高均來自嘉蒂的繼父楚雷契。
  
  嘉蒂的深褐色頭髮及淡褐色眼睛則得自她母親。她對親身父親的印象不多。賴山森是職業攝影師,嘉蒂三歲時他拋棄妻子,旅遊全球拍攝火山雨林的照片。有天,他在南美山區試圖為一種罕見的蕨類植物做特寫時,跌落瀑布死亡。
  
  楚雷契是嘉蒂唯一知道的父親,他待她亦視如己出。為了他,也為了母親,她在五年前父母雙亡後,盡全力女代父責,替她同母異父的弟妹掌理家族企業。
  
  室內的人稍稍移動,再次露出吧檯一角。嘉蒂瞧見白洛夫金燦燦的頭髮在柔和的燈光下閃動,寬闊的肩膀看起來更見雄偉巨大。這位好脾氣的挪威紳士正輕鬆地和大維閒聊。
  
  嘉蒂打個哆嗦。再一次,屋子裡的空氣似乎被抽空了,她的手心濕得令她害怕沾壞身上這件昂貴的禮服。
  
  大維體形不小,洛夫更是巨大。嘉蒂告訴自己,室內的女人哪個不肯犧牲她們的楚德信用卡換取與白洛夫共效與飛的機會。可悲的是,她卻不是其中的一個。
  
  想到這些事實,她的心又是一陣震顫。她突然明白自己絕對無法和洛夫訂婚,就算為了她同母異父的弟妹們都不行。為了他們的家族遺產,她已經奉獻了五年的青春。
  
  「或許你需要一杯香檳,嘉蒂。」梅笛挽起她的臂膀。「走吧,我們去找大維和洛夫。你最近的行為有些怪異,大概是工作太辛苦了。或許公司合併和訂婚同時進行有點太過緊湊,接下來又要計劃婚宴、蜜月旅行。」
  
  「太過緊湊。」心底的驚惶幾乎到了無法承受的程度。若不逃離這裡,她一定會發瘋,她必須逃脫。「的確是太過頭了。梅笛,我得走了。」
  
  「什麼?」梅笛滿臉錯愕地轉身。
  
  「現在。」
  
  「鎮靜點,嘉蒂。你在說什麼啊?現在你怎麼能走?洛夫會怎麼想?更別提應邀前來的賓客了。」
  
  愧疚及長久以來的責任感淹沒了嘉蒂。有那麼幾秒,它們的確戰勝了焦慮並且勉強控制住局面。
  
  「你說得對,」嘉蒂喘口大氣。「我還不能走。我必須給洛夫一個交代。」
  
  梅笛真的警覺起來。「交代什麼?」
  
  「我沒辦法這麼做,我試過。我告訴自己這件事對大家都好,但那是不對的。洛夫是個大好人,他不該受到這種待遇。」
  
  「什麼待遇?嘉蒂,你語無倫次了。」
  
  「我必須告訴他,希望他能諒解。」
  
  「或許我們該到什麼地方私下談談,」梅笛急急說道。「女廁如何?」
  
  「我想那倒不必。」嘉蒂揉揉額頭,她無法專心思考。她就像一頭在水塘邊喝水的瞪羚,不斷地掃視樹叢,提防猛獅的攻擊。「如果運氣好,我會在離開這裡之後才吐。」
  
  憑著自從接管搖擺欲墜的家族企業後,所鍛煉出的鋼鐵般意志,嘉蒂抑下驚惶,穿過人群走向吧檯,步上斷頭台。
  
  洛夫和大維在她冒出人叢時,都轉頭面向她。大維露出手足情深的微笑,舉杯致意。
  
  「嘉蒂,你也該到了。」他說。「我還以為你被公事耽擱了哩。」
  
  洛夫憐愛地一笑。「甜心,你好漂亮。準備要宣佈了嗎?」
  
  「不,」嘉蒂粗魯地否認,在他面前打住。「洛夫,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洛夫眉頭一皺。「有什麼不對嗎?」
  
  「是我不對,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我很喜歡你,你是個好朋友,也會是個很好的生意夥伴,但是我不能嫁給你。」
  
  洛夫不解地眨眼;大維張口結舌地瞪著她;梅笛的眼睛震驚地睜大。嘉蒂依稀察覺鄰近的賓客靜了下來。眾頭轉向。
  
  「天,比我想像的還糟。」嘉蒂低喃。「很抱歉。洛夫,你是個好男人,結婚應該基於愛情,而不是友誼或商業因素。」
  
  洛夫緩緩放下酒杯。「我不懂。」
  
  「我也是現在才想通的。洛夫,我不能和你訂婚,那樣對你我都不公平,我們之間沒有愛情。我們是朋友和生意上的夥伴,但那是不夠的,我不能那麼做。我原以為我能,但事實上我不能。」
  
  現場一片寂靜,廳裡的每個人都瞪著嘉蒂。驚惶感再次淹沒她。
  
  「天,我必須走了。」她轉身,卻發現梅笛擋住她的去路。「讓開,拜託。」
  
  「嘉蒂,你瘋了不成?」梅笛抓住她的肩。「你不能就這樣跑掉。你怎麼會不想嫁洛夫?他完美無缺,你聽到沒有?完美無缺!」
  
  嘉蒂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正為自己的行徑驚愕得無法自拔。愧疚、憤怒及恐懼混雜的毒藥燒灼她的五臟六腑。
  
  「他太大了。」她絕望地兩手一攤。「你看不出來?我不能嫁他,梅笛。他太大了。」
  
  「你瘋了!」梅笛輕搖嘉蒂。「洛夫再好不過了,你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如果你認為他這麼好,為什麼你不嫁他?」嘉蒂隨即發現自己失言,猛地掙脫開妹妹的掌握,急急地往人群衝過去。
  
  目瞪口呆的旁觀者紛紛閃避,讓出一條路,嘉蒂衝過東方地毯,穿過酒吧間的法式門。
  
  她沒在洋溢著懷舊氣息的俱樂部大廳停留。錯愕萬分的門僮看到她走來,連忙跳上前替她開門。她匆匆而過,直接走下前門台階,幾乎無法維持三寸高跟鞋的平衡。來到俱樂部前的人行道時,她已喘不過氣來。
  
  八點五分的夏夜,西雅圖城區仍沐浴在夕陽的餘暉。她瞥見一輛計程車駛上車道。
  
  計程車的後門打開。嘉蒂認出下車的那對中年夫婦,是崔喬治與霞樂;商場舊識、應邀的來賓,重要人物。
  
  「嘉蒂?」崔喬治訝異地看著她。「怎麼了?」
  
  「抱歉,我要用那輛車。」嘉蒂推開崔氏夫婦,急急跳上後座隨即關上門。「開車。」
  
  計程車駕駛聳聳肩,將車駛離車道。「去哪?」
  
  「隨便什麼地方,往前開就是。」沒來由的,開闊的海洋閃進她腦海。自由,逃脫。「不,等等,我知道要去哪裡了。帶我去海岸。」
  
  「好的。」
  
  幾分鐘後嘉蒂站在西雅圖海岸線上以觀光為主的碼頭尾端,從艾略特灣吹來的輕風拂動她的紅絲裙,鑽進她的肺囊。她終於能自由地呼吸了,至少暫時如此。
  
  她握著護欄站在那裡良久。當太陽終於落至奧林匹克山後,天空染滿火紅時,嘉蒂強迫自己面對事實。
  
  她年方二十九卻已燈盡油枯。
  
  在這個其他人正準備把事業更推上一層樓的年紀,她卻燃燒殆盡,她已不再有任何精力為家族事業效命。她無法重回楚德百貨公司的董事長寶座。一想到辦公室,她就無法自己。
  
  她疲憊地合上眼,企圖擋開椎心的愧疚與羞慚。自從她母親與繼父在瑞士滑雪遭遇山崩罹難之後,她試著執行她所繼承的責任已經五年了。
  
  她盡全力挽救弟妹的遺產。但是今天,支持她撐到現在的力量已經耗至盡頭。
  
  她無法回去重掌她原本就無意經營的楚德百貨,她也無法和令她產生驚慌的洛夫重修舊好。
  
  她必須逃開,不然她會發狂。
  
  發狂。
  
  嘉蒂凝視著黝黑的水面,暗自納悶眼前的狀況是否就是老一輩人所謂的精神崩潰。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3:50

  序幕(二):奎石
  
  韋奎石注視這位他想摧毀的人的臉,終於看清了事實。他如遭雷殛般霍然領悟,他已浪費了生命中寶貴的好幾年,策劃一場不會帶給他任何滿足的復仇計劃。
  
  「怎麼了,姓韋的?」柯加瑞凝重的五官混雜著惱怒與不耐。「你要求會面,說是有關於我公司在太平洋的生意要討論。」
  
  「沒錯。」
  
  「那就說啊!你或許可以沒事閒嗑牙,我可是還有一個公司要管。」
  
  「要不了你太多時間。」奎石刻意地瞟一眼他帶來的薄信封。
  
  裝在那封薄薄的白封套中的資料足夠讓金運國際公司癱瘓,甚至致命。它的內容是三年來的仔細計劃,無數個夜晚的分析研究,不眠不休的模擬與操縱後的精華。
  
  一切的努力終於歸位。
  
  接下來的幾星期,這間在太平洋列島以運輸著名的金運國際公司,就可能因為這個信封內的資料而不支倒地,很有可能就此永遠不得翻身。
  
  奎石一直用自十六歲起就學得的耐性與自律研究他的敵手。他知道金運國際公司是柯加瑞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柯氏幾年前喪偶,一直不曾再婚。他與兒子爵斯失和,後者正試圖在西雅圖經營一間貨運公司和他打對台。他的朋友儘是那種一聽說他有財務問題即消失無蹤之流,甚至他那些著名的太平洋列島木雕都無法令他滿足。奎石知道柯加瑞會收藏它們,是因為其所代表的身價,而不是真正對它們感興趣。
  
  金運國際是柯加瑞一手獨創。帶著古代法老王的傲慢,他建立了一座現代的金字塔,積聚滿倉的寶藏,只有他一人端坐塔頂。
  
  但是奎石挖鬆了幾塊支撐金字塔的基石,現在他只需要將信封中的內容再保密幾星期,復仇之水必可氾濫。
  
  他只需要立刻走出柯加瑞的辦公室,那麼做實在很簡單。
  
  「給你五分鐘,姓韋的,有話快說。我十一點半還有會議要開。」加瑞向後靠著灰皮大椅,肥胖的手指把玩一枝昂貴的鑲金筆。
  
  他的手配不上那枝高雅的筆,奎石想。甚至,柯加瑞也配不上他的辦公室。設計師創造出來的都市風與他格格不入。
  
  他年過五十,身材粗壯,量身訂做的服裝仍然無法掩飾他厚實的頸項。
  
  奎石迎視加瑞銳利而侵略的目光。現在所有的棋子都各就其位,拉他下馬會是何其容易的事。
  
  「我不需要五分鐘,」奎石說。「一、兩分鐘就足夠了。」
  
  「這話什麼意思?韋奎石,別再浪費我的時間。我會同意見你完全是基於你的名聲。」
  
  「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知道。」加瑞扔開金筆。「你是太平洋列島商圈的大玩家。西雅圖搞國貿的人都知道,你有豐富人脈,在許多旁人無法涉足的地方擁有秘密管道。我還知道你替海外投資客做顧問。」加瑞的眼睛一瞇。「傳言你還有點古怪。」
  
  「大致不錯。」奎石站起來,謹慎地將那個信封放在光可鑒人的大辦公桌上。「看看裡面的東西,我想你會發現它的內容——」他頓了頓,帶著黑色幽默地享受下面四個字。「發人深省。」
  
  不等回答,他轉身走向門。史海頓畢竟是對的,這份認知像無底的湖水漫向他。幾年的光陰全浪費了,再也追不回的青春。
  
  「這是哪一招?」加瑞在奎石到達門口時吼道。「你在耍什麼把戲?你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討論的。」
  
  「所有的資料都在信封裡。」
  
  「可惡!人們說你古怪的確不假。」
  
  奎石聽到紙張撕破聲。他回頭望,看到加瑞抽出信封內的五頁文件。「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加瑞沒有理會,他皺眉盯著文件的第一頁,憤怒與狼狽扭曲了他的五官。「你知道我和克錫公司之間的什麼業務機密?」
  
  「全部。」奎石說。他知道柯加瑞還不明白他手中那份文件的重要性,但不消多久他就會懂了。
  
  「老天爺,這是極機密的資料,」加瑞抬起頭,用公牛投給鬥牛士的眼神瞪著奎石。「你無權持有這些合約內容。」
  
  「你可記得一個叫韋奧汀的人?」奎石輕聲問。
  
  「韋奧汀?」加瑞的眼睛先是驚愕繼而警覺。「我是認識一位韋奧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在太平洋。」他的眼神因頓悟而轉硬。「別告訴我你和他有親戚關係,不可能。」
  
  「我是他兒子。」
  
  「不可能。韋奧汀甚至沒老婆。」
  
  「我父母在父親搬到尼希里島前兩年離了婚。」
  
  「沒有人提過他有個兒子。」
  
  他父親沒向朋友或熟人談到他的事實令他慼然。運用長期練習的自律,奎石掩飾住加瑞這不智的攻擊所造成的效果。
  
  「他的確有兒子。你暗中破壞家父的飛機那年我是十六歲,我在他們尋回飛機殘骸的第二天到達尼希里,那時你已經離開了那座島。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查出事情的真相。」
  
  「你不能將韋奧汀的死怪罪於我。」加瑞怒氣沖沖地站起來,紅通通的臉龐憤怒而扭曲。「飛機失事與我無關。」
  
  「你切斷了他的油管,明知道要等上好幾個月才能從美國本土弄到替換零件。你知道家父只有一架飛機,若是那架不能飛,他就無法履行空運合約。你知道幾個星期不飛,他的生意就會垮台。」
  
  「一派胡言!」加瑞肥胖的臉頰冒出一片絳紅。「你不能證明任何一點。」
  
  「我不必證明,我知道事情經過。油管發生問題的那天晚上,家父的機械師看到你離開機棚。你想接收家父的貨運生意,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使他無法達成送貨期限。」
  
  「奧汀那天不該起飛的。」加瑞的手捏成拳頭。「他自己的機械師都告訴他飛機不宜出勤。」
  
  「家父修補了油管後冒險一搏,因為他的全部家當都靠那些合約。若是無法如期交運,他會失掉全部生意。但是飛機升高至一百英里後油管破裂了,家父一點機會都沒有。」
  
  「姓韋的,那不是我的錯。沒有人用槍逼奧汀上機。」
  
  「柯先生,你可曾研究過水性?」
  
  「水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水是一種非常特別的物體,有時它清明如鏡,將其下的一切清楚呈現。現在我就是透過這種水看事情。我可以看見你坐在用我父親摔落海底的飛機殘骸所建立的金字塔上。」
  
  加瑞的眼睛大睜。「你瘋了!」
  
  「現在飛機的破片開始分解,嗯?最終你那座巍峨的危機會崩塌癱陷,而你也會像家父一樣掉進大海。」
  
  「傳言是真的,你的確瘋了。」
  
  「但是現在我看出來沒必要急著動手,那情形遲早會發生。真不懂我為什麼那麼久才看出其中的道理。」
  
  加瑞的表情是既憤怒又狐疑。「我沒必要聽這些胡說八道,也沒必要見你。姓韋的,你給我出去。」
  
  「仔細看你手中的文件,柯加瑞,你會明白你曾離災難有多接近。我已決定不像你暗中破壞家父飛機那樣暗中破壞你的生意。你會說我太軟弱、沒膽執行我的計劃。或是你會低下頭,看到你的王國立基處的殘骸?」
  
  「你快走,不然我要叫警衛了。」
  
  奎石走出那間豪華辦公室,隨手帶上了門。
  
  他搭乘電梯來到大廳,走出大樓,在第四街上倏地停住。七月的最後一星期,西雅圖的雨季。
  
  他轉身,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面街的商店櫥窗映出他的身影。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痛苦的過去,但是他的未來卻藏在陰鬱晦暗的灰色海洋中。很有可能在那塊地圖上沒有標幟的海洋中,已經不具任何值得追尋的事物。
  
  但是他必須開始搜尋,沒有選擇。今天他終於領悟,不是實行就是遺忘。
  
  他不自覺的在街角轉彎,沿著麥迪遜大道走向海岸。凝望著遠處的艾略特灣,他做了決定。
  
  他要接受史海頓留給他的遺產開始新生活:一座名為「瘋歐堤」的碼頭及一間名為「魅力與美德」的精品店,兩者均坐落在本州北部一處名為「低喃灣」的小鎮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4:24

  1
  
  他安靜地走在光線微弱的暗影深處,像只耐著性子的蜘蛛寂然不動地棲息在網中央。那種絕對的靜止令嘉蒂相信,無論耗時多久,他會一直等到他的獵物自動上鉤。
  
  「韋先生?」嘉蒂在開著的店門口躊躇,同時瞟視「魅力與美德」幽暗的內部。
  
  「楚小姐,」韋奎石的聲音自收銀台後面的暗處傳出來。「請進。我早有預感你遲早會出現。」
  
  他是在這幢洞穴般碼頭倉庫的盡頭發聲,但是每個字都清楚地傳進嘉蒂的耳朵。一股輕微的好奇混雜著警鈴向她襲來。他的聲音低沉如海,危險而誘惑地吸引著她。她謹慎地跨進門檻,一面試著甩開心頭那股奇怪的興奮。她是來談公事的,她提醒自己。
  
  「抱歉打擾。」她簡短聲明。
  
  「沒關係。」
  
  「我知道。」
  
  非常普通的三個字透露出非比尋常的風格。嘉蒂有種奉召入宮的感覺,猶豫令她停下腳步。
  
  狀況不明時要擺出掌控一切的架勢,她告訴自己。她已脫離緊張且競爭劇烈的商場一年,但是必要時她仍會運用昔日的技巧。重點在於立刻主導事件的進行。她清清喉嚨。
  
  「身為『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的主席,我要藉此機會歡迎你加入這個小團體。」嘉蒂說。
  
  「謝謝。」
  
  這段開場白似乎並不特別令韋奎石動心。不過,他也沒有顯得不耐煩。他低沉渾厚的聲音顯示出超乎自然的平靜。她猜想他是否服用了過多的鎮靜劑,繼而又自行推翻這種假設。任何一個用藥過度的人都不可能在如此輕柔的話語中,注入這麼多微妙的力量。
  
  她再邁近一步,一塊地板發出嘎吱聲。老舊的碼頭下輕風拍浪,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再一步,木板又發出詭異的呻吟。空氣中灰塵飛揚。
  
  每次踏進「魅力與美德」,她總會想到鬼屋與墳場。如同她偶然向前任的店老闆史海頓提到過,只要稍事清掃,再加裝幾盞明燈,這地方可以煥然一新。
  
  奎石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收銀台後。他的身形被幽暗的燈光及狹窄的窗戶透進的天光籠罩,她看不清他的臉。事實上,她只能勉強分辨出他和緊搭在收銀台後面的古董算命機。
  
  韋奎石是在三天前,八月的第一天,打開「魅力與美德」的店門。至今她只有在他走過碼頭商店的中央步道時瞥見他幾眼,但那幾眼所留下的印象卻困擾地引起她的興趣與好奇。
  
  不知怎的,她暗自高興他不大高,大約一八○公分。滿適合男人的高度,嘉蒂暗想。他的身形也不像一塊筋肉橫生的牛肉。不過,他有一種高雅而勁健的擾人特質,走起路來總是一派悠閒。
  
  每次看到他,他總是穿著黑色長袖套頭衫及繫著皮帶的牛仔褲。近乎黑色的頭髮對一位年紀看來三十過半的男人來說,似乎稍嫌過長。
  
  昨天嘉蒂曾派她的助手歐紐霖硬將史海頓那只討厭的鸚鵡送交「魅力與美德」的新任老闆。她要紐霖編個理由告訴這位不曾起疑的韋先生,說是「瘋歐堤」想念它的老地方。這多少也是實情。自從海頓到西雅圖而一去不返,「歐堤」就鬱鬱寡歡。這段期間一直是嘉蒂照顧這只不知感激的鳥。
  
  紐霖提著鳥和鳥籠向碼頭那頭踱去時,她不覺屏住了呼吸。她原以為韋奎石定會拒絕接下這個責任的。但是令她大鬆一口氣的,紐霖空著手回來了。
  
  紐霖對奎石唯一的評語是「他有點怪怪的」。這位助手向來不多話。幸好他對賣書委實有一套。
  
  「我也想和你談一件跟這裡大家都有關的事。」嘉蒂繼續說道。
  
  「喝杯茶吧?」
  
  「茶?」
  
  「我才泡了一壺。」奎石在髒兮兮的收銀台上放下兩個沒有握把的杯子。「頂級的中國烏龍茶。西雅圖的安蓓茶鋪特地為我進口的。」
  
  「哦。」嘉蒂不認識愛喝茶的男人。她在西雅圖的舊識全是濃縮咖啡族,而低喃灣的人則喜愛黑咖啡。至少在三個月前哈碧雅裝置了全鎮第一台濃縮咖啡販賣機之前是如此。「好的,謝謝。」
  
  「你到後面這裡來吧!」低沉的聲音在洞穴般的空間迴盪著。
  
  嘉蒂穿過擁擠的走道向前,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像飛向蛛網的蒼蠅。店裡似乎沒有別人。她四下瞥視加以求證,墓穴般的店裡真的不見任何顧客。她眉頭一皺。史海頓掌理「魅力與美德」時就是這樣。
  
  這間精品店在兩個月前海頓去世後即行關閉。他因心臟病發作而亡故時,人在西雅圖。一位不知名的朋友安排了他的葬禮。在嘉蒂和其他低喃灣的店老闆得知這位奇人的死訊時,一切都已結束。
  
  毫無疑問的,瘋歐堤的人會想念海頓。他生前有點奇怪,但也是個深富同情心的人。
  
  從沒有人真正瞭解海頓。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但從不粗暴或欺凌別人。大家都當他是個無害的怪人。
  
  不過,他的辭世有可能為碼頭上的店老闆帶來可能的財務危機,它所象徵的威脅激起了嘉蒂蟄伏多時的商場本能。像只脫蛹而出的蝴蝶,在陽光下展翅。她決意在災難找上她的新朋友之前予以化解。
  
  她的計劃中需要所有店老闆達成聯合陣線,那意味「魅力與美德」的新主人也要入伙。
  
  她腳步堅定地在凌亂的櫃檯間移動。透過狹窄的窗戶射進來的幾許陽光,已被多年未洗的油污削弱了光度。
  
  看到覆蓋在展示桌上的濃厚灰塵,嘉蒂不禁皺了皺鼻子。她很訝異這位新來的老闆並不曾試圖清掃這間精品店。各式奇怪的商品仍隨興所至地堆置在櫃檯,毫無規則可言。
  
  店裡一角堆放著奇怪的小型木雕,鄰近的包裝台上則散置著大量的銅鈴及口哨。身著五彩服飾、面容僵硬的異國娃娃從紙盒裡掉出來。塑膠面具自牆上猛拋媚眼,下面則是一個堆滿隱形墨水筆、魔術噴霧器,及由好幾個鐵圈組成的連環套。
  
  整個店裡均是這種擺設。從世界各地進口的各式新奇產品塞滿了「魅力與美德」的售物架。菲律賓的手編草籃旁邊擺著香港制的機械昆蟲;東南亞生產的塑膠恐龍與墨西哥制的橡膠蟲佔據了同一展示架。廉價的手環、音樂盒、仿軍事勳章,還有人造花散置在櫃檯上,多數看起來已在原位生了根。
  
  依嘉蒂看,這間灰塵滿佈的精品店所販賣的商品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垃圾。這位新老闆如果想維持小店的生意,他非得投注一點精神與心力。她暗自記下要送他一枝雞毛撣子當歡迎禮。或許他會懂得其中的暗示。
  
  嘉蒂從未想不通,單憑「魅力與美德」,或是碼頭的房租,史海頓如何得以維生。他的生活簡單樸實,但就算最怪異的人總得吃飯付稅。她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海頓另有其他秘密的收入。
  
  「我沒有牛奶或糖。」奎石說。
  
  「沒關係,」嘉蒂急急說道。「我喝茶不加別的東西。」
  
  「我也是。好茶應該清如純水。」
  
  這句話令她想起一些事。「海頓也說過相同的話。」
  
  「哦?」
  
  「嗯。他總是咕噥一些有關水的古怪忍話。」
  
  「忍話?」
  
  「你知道的,忍者之言。他曾告訴我他學過一種古哲學。那門學問失傳已久,他說他認識的人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人懂。」
  
  「海頓不只學過,他是大師。」
  
  「你認識他?」
  
  「認識。」
  
  「哦。」嘉蒂強迫自己踏出更堅定的腳步,將她的便條夾像護身符般抱在胸前,一面露出希望是燦爛的笑容。「那麼,言歸正傳。我明白你才來沒幾天,但不幸的是,租約的問題不能等。」
  
  「租約問題?」
  
  「碼頭上的店老闆決定結盟,共同應付我們的新房東遠海公司。我們希望你能加入,大夥兒陣線一致,才有更多討價還價的空間。」
  
  奎石動作流暢地端起一隻式樣簡單的棕色茶壺。「你們打算找遠海公司談什麼?」
  
  「續約。」嘉蒂著迷地注視奎石倒茶。「你應該知道,整座碼頭原來全是史海頓——這間精品店的上任老闆——所擁有。」
  
  「那個我知道。」一道模糊的陽光自跟天花板同高的窗戶斜射至奎石的右臉,照出他鷹隼般的鼻樑及粗獷的頰骨。
  
  嘉蒂深吸一口氣,捏緊了胸前的便條夾。「從我們獲得的資料顯示,海頓去世後,碼頭的所有權已自動過戶給一間名叫遠海的公司。」
  
  一聲低沉的抽氣打斷了嘉蒂的話,那聲音她很熟悉。她迅速瞟一眼傲慢地蹲踞在收銀台後面一截人工樹幹上、彩色斑斕的鸚鵡。
  
  「哈羅,『歐堤』」。嘉蒂呼喚。
  
  「瘋歐堤」將重心自一爪移至另一爪,一面不懷好意地低下頭,兩顆小眼睛閃著惡狠狠的光芒。「嘿,嘿,嘿。」
  
  奎石感興趣地打量鸚鵡。「我察覺出一些敵意。」
  
  「它永遠是那樣,」嘉蒂扮個鬼臉。「它知道那樣會惹惱我。虧我對它那麼好,你還以為它會感恩圖報哩!」
  
  「歐堤」再次聒噪。
  
  「海頓死後是我收留了它。」嘉蒂解釋。「當時它非常沮喪,亂蹦亂跳,弄得羽毛散落、胃口不佳。看那種慘狀,我好怕留下它一個。白天它就坐在我辦公室的衣帽架上,晚上則睡在我房裡。」
  
  「我確信它很感激你。」奎石說。
  
  「哈!」嘉蒂狠狠瞪鸚鵡一眼。「那是鳥根本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
  
  「瘋歐堤」沿著樹幹橫步,嘴裡兀自咕噥著邪聲惡調。
  
  「歐堤,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嘉蒂說。「碼頭上沒別的人願意收容你,好幾個人還建議把你賣給不知情的遊客。還有一個,恕我不說出他的名字,想打電話給『流浪動物之家』將你抓走。但是我心太軟,不忍心那麼做。我供吃、供住,還帶你去坐旋轉木馬,結果我得到了什麼?除了抱怨什麼都沒有。」
  
  「嘿,嘿,嘿。」「歐堤」鼓動翅膀。
  
  「別急躁,『歐堤』。」奎石伸出指節修長的手輕撫鸚鵡的頭。「欠錢當還,有恩必報。你欠她一個情。」
  
  「瘋歐堤」咬牙切齒,但停止了呱叫。它半閉上眼,滿足地陶醉在奎石的撫弄中。
  
  「怪了,」嘉蒂說。「那隻鳥唯一看重的人是史海頓,其他的人就像『瘋歐堤』爪下的舊報紙。」
  
  「昨天紐霖把歐堤送來這裡後,我和他有過一番長談,」奎石說。「我們達成共識,要共同分享這間店。」
  
  「那我就放心了。老實說,我派紐霖將那只討嫌鬼送來時,我原以為你會拒絕接納它的。畢竟,『歐堤』不是你的責任。接下『魅力與美德』並不表示你必須照顧這隻鳥。」
  
  奎石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歐堤』也不是你的責任,你還是收容了它兩個月。」
  
  「我別無選擇。海頓非常喜歡『歐堤』,而我喜歡海頓,就算他有點古怪。」
  
  「你喜歡海頓並不表示你必須照顧『歐堤』。」
  
  「不幸的是,我是有必要照顧它。」嘉蒂歎口氣。「『瘋歐堤』一直像這個碼頭的家人。或許是一個特別不討喜的親戚,不過畢竟是個親戚。你沒有選擇,只能接受事實。」
  
  「我懂。」奎石停止撫弄「歐堤」,再次端起茶壺。
  
  「你不必收留它,」嘉蒂突然良心發現地說。「它不是只可愛的鳥。」
  
  「正如你說的,它是家人。」
  
  「鸚鵡的壽命很長,你會被它綁住很多年。」
  
  「我知道。」
  
  「好吧,」嘉蒂因奎石沒打算改變心意為之精神一振。「『歐堤』的事解決了。現在我們來談遠海。」
  
  「遠海什麼事?」
  
  「碼頭的店租到九月才續約。今天已經是八月四日,我們必須盡快行動。」
  
  「你預計採取什麼行動?」奎石放下茶壺。
  
  「像我所說的,我們計劃以聯合陣線去找遠海。」嘉蒂突然發現她正瞪著他的手。那是一雙有趣的手,強勁有力,散發出全然的男性優雅。
  
  「聯合陣線?」奎石看著她急急將視線自他的手上移至他的臉。
  
  「沒錯。」她注意到他的眸子是暴風雨中的海洋那種鉛灰色,她捏著便條夾的手不自覺地抽緊。「我們打算立刻和遠海聯絡,希望在它明白低喃灣的轉變前,以合理的租金談妥長期租約。」
  
  「低喃灣會有什麼轉變?」奎石的嘴角微微一彎。「除了那些即將由外太空到達的訪客?」
  
  「看來你已經和那些飛碟會信徒碰面了?」
  
  「想不碰到也難。」
  
  「的確。」嘉蒂聳聳肩。「他們為鎮上帶來相當大的尷尬。多數鎮民代表認為那些信徒替低喃灣造成了不良形象。但是如同鎮長所說的,不論如何,那些教派人士到八月中旬應該已經離開了。」
  
  「為什麼?」
  
  「你沒聽說過?」嘉蒂咧嘴一笑。「管文琳--這派人的首領--告訴她的追隨者說,外星人太空船會在八月十五的午夜到達,將他們全部帶至銀河一遊。據說,參與者全可獲得大量的性及哲學性啟思。」
  
  「我原以為這兩種很難相容的。」
  
  「是嘛,顯然那些外星人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如你可以想見的,鎮議會希望,一旦那天晚上什麼事都沒發生,那些信徒自會推算出事件是一樁騙局,並在十六日一大早離開低喃灣。」
  
  「經驗告訴我,許多人甚至事實擺在眼前時,仍一味相信那些虛假的東西。」
  
  「這個嘛,如果部分信徒決定留在本鎮,我或碼頭上的人也不會覺得為難。」嘉蒂承認。「除了有點天真,多數的飛碟會信徒看來都相當友善,其中幾個甚至是好客人。過去兩個月,我店中凡是有關新世紀的書都大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4:30

  飛碟會教派所穿的藍白相間長衫,以及鮮艷的頭帶已成為小鎮常見的景觀。管文琳和她的信徒在七月初到達後就以各式拖車、活動房屋、帳篷等露營裝備在一塊老舊露營區駐紮下來。
  
  一開始戴菲麗鎮長也像鎮代表們對這群人產生敵意,但是幾經勸離無效後,她竟意外得對整個情勢改採樂觀態度。每當本地報紙披露不利這批訪客的文章,她總會提醒鎮民這些宗教狂熱份子很可能到了八月中旬就會撤離。
  
  「這些信徒的確為本地平添了一些色彩。」奎石說,一面將無把茶杯遞給她。
  
  「嗯,但是他們無法加強這個鎮,為了吸引觀光客而刻意營造出來的上流形象。」嘉蒂喝口茶。溫暖的液體滑過她的舌,細膩而提神。她細細品味它的香醇幾秒。這個人的確懂茶,她想。
  
  「喜歡嗎?」奎石仔細瞧著她。
  
  「非常喜歡,」她說,同時放下茶杯。「烏龍茶的味道非常特別,嗯?」
  
  「的確。」
  
  「呃,言歸正傳,事實上,就是本鎮形象這檔子事,使我們這些在碼頭上營生的店家必須立刻討論租約一事。」
  
  「請繼續說明。」奎石淺啜一口茶。
  
  「鎮長和鎮議會希望將這座碼頭改裝為古玩藝品商場,吸收一些高級的店。但若要達到那個目的,他們必須說服這塊地的主人淘汰掉現有的店。要知道,我們算不上新潮。」
  
  奎石瞟一眼他陰沉的店裡。「我懂了。而你認為遠海會依鎮議會的構想,將我們一腳踢開?」
  
  「當然。遠海是家大公司,它的經理只會注意實效。如果他們認為能將這些店租給付得起天價租金的藝品經銷商,他們一定會抓住任何能趕走我們的機會。甚至,他們可能將地賣掉。」
  
  「你對遠海認識有多深?」
  
  「不多,」嘉蒂坦言。「顯然它是專營太平洋列島生意的某種顧問公司。兩星期前碼頭上的店老闆都收到史海頓的律師寄來的信,要我們將房租付給遠海。」
  
  「你和遠海的人談過了嗎?」
  
  「還沒有。」嘉蒂調皮地笑笑。「這是策略問題。」
  
  「策略?」
  
  「我認為我們最好等『魅力與美德』的新任老闆到達後才行動。」
  
  奎石再慢慢啜口茶。「這麼說,眼前你的行動有許多是根據對遠海的假設?」
  
  話中隱含的批評令她苦惱。「我認為假設遠海會像其他大公司採取同樣的反應相當合理。身為一大片商業用地的持有人,這家公司自然希望獲得可能的最高房租。」
  
  「藉助一池之水研究對手時,應該注意池水是否清澈而平靜。」
  
  嘉蒂不安地打量他。「這話很像史海頓的口氣。你是他的好朋友?」
  
  「嗯。」
  
  「大概這就是你得到『魅力與美德』的原因?」
  
  「嗯。」奎石的眼光深不可測。「這是他留給我的遺產,外加他的住家。」
  
  「韋先生,我實在不願掃你的興,但若我們不能和遠海續約,這塊遺產你保不了多久。現在既然你已經搬來了,我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很有可能哪位鎮代或管雷霆--一個本地房地產掮客--會直接和遠海聯絡。」
  
  「奎石。」
  
  「什麼?哦,奎石。」她猶豫一下。「也請叫我嘉蒂。」
  
  「嘉蒂。」他用喝茶的方式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慢慢品味。「這名字不常見。」
  
  「叫奎石的也不多。」她回他一句。「呃,只要再給我幾分鐘的時間解釋我們的計劃,我確信你就會明白加入聯合陣線的重要性。」
  
  「好。」
  
  「你說什麼?」
  
  奎石優雅地聳聳肩。「身為『魅力與美德』的新老闆,我明白加入你們--聯合陣線的重要性。我從沒參加過聯合陣線,這事該怎麼辦?」
  
  她滿意地笑笑。「很簡單,真的。我是店老闆聯誼會主席,因此就由我和遠海交涉。」
  
  「你對處理這種事很有經驗?」
  
  「事實上,我的確有。搬到低喃灣之前,我也在商場廝殺過。」
  
  「楚嘉蒂。」奎石的眼底閃出領悟的火花。「我就說這姓氏很熟。是不是西雅圖楚德百貨的楚家?」
  
  「正是。」嘉蒂的背脊反射地僵硬。「在你繼續發問之前,我願意用三句話回答所有的問題。沒錯,我是楚德百貨的前任董事長。沒錯,公司現在是我的同母異父弟妹在經營。還有,沒錯,我打算繼續留在低喃灣。」
  
  「哦。」
  
  「我雖然不再經手楚德百貨的生意,多年所學卻也是沒忘。如果你的經歷比我強,我很樂意將和遠海對陣的工作交給你。」
  
  「我很滿意你是做這件事的不二人選。」他輕聲說。
  
  嘉蒂羞澀地放下便條夾。「抱歉我把話說得太硬。實際的原因是,促使我去年離開楚德百貨公司的原因相當複雜。」
  
  「我懂。」
  
  她仔細打量他,但就是看不出他是否聽說過那些有關她退婚及精神崩潰的謠言。最後的結論是他沒聽說,因為他絲毫沒有露出好奇或關切。但話又說回來,他根本沒有露出任何真正的情緒。她決定繼續往下說。
  
  「碼頭是重要地段,」她說。「有許多人搶著要租這裡的店面。」
  
  「我有預感你會成功地將租期續約。」
  
  「謝謝你的信任票。」嘉蒂瞟一眼「瘋歐堤」。「若是我失敗了,我們就得另找地方。那也包括你,『歐堤』。」
  
  「嘿,嘿,嘿。」「歐堤」沿著枕木橫行,一腳跨下假樹幹,跳至奎石的肩上。
  
  嘉蒂縮了一下,想起「歐堤」爬上她手臂的滋味。奎石似乎沒注意到那雙戳進他暗綠色套頭衫的利爪。
  
  「再來一杯?」奎石問。
  
  「不了,謝謝。」嘉蒂瞥向手錶。「今天下午我就打電話給遠海,看看能不能立刻展開協商,祝我好運。」
  
  「我不相信運氣。」他若有所思。「小溪匯流成河,最終流進大海。不同階段的水各有不同的面貌,但終究是同一種水。」
  
  嘉蒂想,紐霖說對了,韋奎石有點怪。她禮貌地笑笑。「好,那就祝我成功。記住,我們是同舟共濟,若是我無法達成任務,碼頭上所有人都跟著遭殃。」
  
  「你會成功的。」
  
  「我們就需要這種士氣。」嘉蒂轉身要走,隨即想到另一件要宣佈的事。「我差點忘了,星期一晚上店裡打烊後,店老闆會在碼頭上舉辦圍爐餐會。當然,你也在受邀之列。」
  
  「謝謝。」
  
  「你會來吧?」
  
  「會。」
  
  「那好。海頓從來不參加我們的聚餐。」嘉蒂瞟一眼夾上的便條。「我們仍缺熱食。你能帶個菜來嗎?」
  
  「只要沒人介意沒有肉。」
  
  嘉蒂大笑。「我正要告訴你,我們當中有幾個吃素。我想你會和大夥兒處得很好的。」
  
  「那對我倒是新鮮事。」奎石說。
  
  嘉蒂決定不要求他作進一步解釋,直覺告訴她她不會喜歡他的答案。她那番註腳只是一句禮貌的應酬話,看來奎石是不會說那種話的人。她有種感覺,奎石的每句話都隱含好幾層意思。和史海頓交談時,她也曾有這種感覺;與他交談從不輕鬆。
  
  走出「魅力與美德」陰暗的空間,進入陽光下,嘉蒂感受到頓時的輕快。她急急走過店面之間寬廣的走道,進入光線充足、空氣流通的「微語書坊」。
  
  歐紐霖自整理中的雜誌週刊抬起頭。他單薄的五官永遠掛著彷彿剛從葬禮回來的悲淒表情。對紐霖來說,這才是正常。
  
  他是個二十四歲的瘦小子,窄小的臉龐被山羊鬍和無框眼鏡遮掉了大半。嘉蒂確信那頭柔軟的棕髮是他自行打理的,因為它參差不齊地掛在耳旁。
  
  「事情辦得如何?」紐霖直截了當地問。
  
  嘉蒂在她的小辦公室門口暫停,對紐霖慣有的同情心又油然而生。一個月前他突然上門求職時,她錄用了他。為了接近他那加入飛碟會的女友方愛蓮,紐霖來到了低喃灣。不在書坊工作時,他的時間都耗在勸說愛蓮脫離飛碟會教派上。
  
  直到目前為止,紐霖一直無法說服愛蓮,因而決意守候在這裡看情況演變。希望到了八月十五日,愛蓮終會明白她上了大當。
  
  嘉蒂真心希望他的冀望成真。她覺得他對愛蓮的專情,溫馨而夢幻,帶有一種老式的英雄感。但是她暗自擔心,若是到了那晚愛蓮仍不能恢復理智又該如何?有過照顧一隻憂鬱的鸚鵡兩個月的經驗,她並不急於面對備受打擊的歐紐霖。
  
  「你說得對,紐霖。」嘉蒂說。「韋奎石是有點怪。他是史海頓的朋友,大概這就是原因。好消息是他願意和其他店老闆配合,同步討論續約一事。」
  
  「你要打電話給遠海?」
  
  「這就要去。祝我好運。」
  
  「如果管雷霆或鎮議會已經找上遠海,並且說服他們碼頭是塊上好地段,你需要的就不只是好運。」
  
  「別唱反調,紐霖。我估計鎮議會還不知道碼頭的新地主,我們自己也是兩星期前才知道的。我要大夥兒別宣揚出去。」
  
  「我想還沒人說出去。」
  
  「希望如此。」嘉蒂推開門,在成堆的紙箱間蜿蜒前進,走向她的辦公桌。
  
  她坐下,拿起了話筒,迅速按下史海頓的律師寄給店老闆的信裡載明的遠海電話號碼。
  
  電話線有些雜音,一個喀啦聲後,線的那端終於響起來。嘉蒂納悶這電話是否能接通。經過一番不耐的等待,終於有人拿起了話筒。
  
  一個她才熟識的聲音說道:「『魅力與美德。』」
  
  是奎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5:12

  2
  
  嘉蒂怒氣沖沖地衝進「魅力與美德」的前門時,五分鐘內第二次,命中注定的感覺流竄過奎石全身。
  
  這麼看來,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奇妙的企盼感並不是偶然。
  
  他著迷地看著她穿過展示架間的走道對準他而來。為了證實第一次見面的結果,他刻意製造第二次機會。毫無疑問,他覺得像被捲入深海。
  
  不妙,大大的不妙。
  
  但卻奇怪的有趣。
  
  「韋奎石,你究竟是誰,而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嘉蒂質問。
  
  奎石沒有看表,打從十六歲起他就沒戴表。但是他需要恢復某種控制,他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離她濃密深褐髮中閃爍的怒火。牆上老舊的咕咕鐘提供了方便的藉口。
  
  「整個時間大約是一分鐘四十五秒,前後差不了兩秒鐘。楚小姐,你的動作真快,非常快。你是一路跑過來的嗎?」
  
  「你在替我計時?」
  
  蹲在後面咀嚼乾果的「瘋歐堤」發出得意的嘎嘎笑聲。
  
  「『歐堤』,安靜。」奎石溫和地命令。
  
  「歐堤」安靜下來,但是雙眸中仍露出明顯的凶光,抓著乾果的爪子狠狠地捏破硬殼。
  
  奎石注意到嘉蒂褐色的眼眸也泛著明顯的光芒,但那既不是愉快也並不兇惡,她只是氣極敗壞。
  
  她比他矮上幾吋,但仍設法做出了睨視他的姿勢。她豐潤柔軟的唇抿成毫不妥協的線條,細緻的臉頰泛出不可能被誤認的紅暈。
  
  奎石感覺體內抽緊,他不明白這種反應。她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吸引了他全副的注意力。
  
  「韋先生——」
  
  「叫我奎石。」
  
  「韋先生,請解釋,我現在就要。顯然,你一定有所圖謀。」
  
  「是嗎?」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那是陰險、扭曲,而且被動、積極的做法。」
  
  「嘉蒂,和我打交道,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我覺得積極時,它絕不會是被動的。」
  
  「你知道嗎?我相信你,但那還是躲不掉陰險和扭曲的部分。而我警告你,韋先生,陰險和扭曲的事我全懂,我是在商場中長大的。」
  
  「謝謝你的警告。」奎石溫和地說。
  
  他喜歡看薄薄的白棉裙在她圓滑的小腿處舞動。就在不久之前她過來自我介紹時,同樣的這條裙子才保守地,甚至封閉地輕拂。現在她生氣了,連人帶裙將拘謹全付諸春風。
  
  急速上升的官感性飢渴令他不安。一位風趣迷人、意志堅定,穿著夏裝及細帶涼鞋的女人永遠有她的可觀之處,但是他今日的反應絕對超過正常尺度。他是著了什麼魔?
  
  或許他不應自責太深,他陰鬱地想,他已經很久沒有女人了。那個長期的復仇計劃,在過去幾個月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時,耗去了他全部的熱情,甚至抹殺了他的情慾。
  
  但是接著史海頓死了,一切也隨之改變。自從海頓亡故,他覺得自己就像漂浮在怒海,所有的反應似乎都很不正常。他失去了自我平衡,而他對楚嘉蒂的強烈反應就是例證。
  
  她不是那種通常會引起他興趣的女人,在高風險的太平洋列島貿易中進出的女性掮客或幕後主事者。這些女人當中,有的接近他是因為他能提供的商業契機及管道,有的則僅為了得到和她們自己一樣有力的男人在一起的滿足感,其他的則是迷上了其中隱含的危機。不論她們對性交易的條件為何,奎石永遠確保一種平等的對等關係。
  
  但是嘉蒂就不同了。他直覺地知道,若是和她扯上了關係,它絕不會單純、乾脆,她會提出要求並在他一直避開的事項上讓他為難。
  
  「你究竟和遠海有沒有關係?」嘉蒂噴火。
  
  奎石將手平放在身前的玻璃櫥櫃上。「我就是遠海。」
  
  「這是開玩笑?」
  
  「不是。」他略微思考。「我不認為我會講笑話。」
  
  「那麼,公司其他人呢?」
  
  「其他人?」
  
  她雙手一揮。「秘書、辦事員、經理、各式僕役等等。」
  
  「我的秘書在幾個月前另謀高就,我也將就沒找人替代。遠海沒有辦事員或經理,而我一直找不到可靠的僕役。」
  
  「那不好笑。」
  
  「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說笑話。」
  
  「就算你說的是實話,為什麼對你擁有碼頭這件事保密?」
  
  「很久以前我就學到,談生意不要強出頭,開誠佈公及實話實說經常會被誤認為軟弱。我的教訓是讓對方先開口。」
  
  嘉蒂在櫃檯前猛地打住。「你的意思是你寧願佔住上風。我懂了,但是請注意,我從未上過任何管理顧問根據道學原理所開的經營學,我寧願按照老一輩的方式做生意。韋奎石,請老實說,你真的擁有瘋歐堤碼頭?」
  
  「是真的。」奎石望進她褐色眼眸深處,在一片怒氣下有的是謹慎。他想起有關楚德百貨和洛夫運動器材合併案失敗後的傳言。楚德總裁隨即猝然辭職,據說是精神崩潰。當時他沒多加留意,因為不論楚德或是洛夫都不涉及太平洋列島交易圈。
  
  「還有呢?」
  
  「史海頓留給我的不只是『魅力與美德』,」奎石說。「他將整個碼頭都留給我了。」
  
  「外加他在山崖上的住所。」她的眼睛一瞇。「他為什麼留這麼多財產給你?」
  
  奎石字斟句酌。「我說過,海頓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導師。是他協助我設立遠海的。」
  
  「哦。遠海是什麼樣的性質?」
  
  「顧問公司。」
  
  嘉蒂抱胸而立。「哪種顧問公司?」
  
  「我為有意從事列島貿易的人提供建議、管道及機會。」或許他應該用過去式,他想。不知怎的,他懷疑自己會重拾舊日的工作。像他生命中的其他事物,那段時光已離他越來越遠。
  
  「低喃灣並不是列島貿易的熱門地點。」
  
  他微微一笑。「的確不是。」
  
  「那你為什麼會來此?」
  
  「你的疑心病很重喲,嘉蒂。」
  
  「我想,在目前的狀況下,我有理由起疑。不久之前,我犯了錯誤,假設你是我們一夥的,並且要團結起來對抗遠海。」
  
  「我警告過你,藉助一池之水研究對手時,應該注意池水是否清澈平靜。」
  
  「是啊!你第一次說這話時,我就聽到了。少來這一套。我想尋求哲理時,我會去找泰德。」
  
  「泰德?」
  
  「簡泰德。他的哲理恤衫店就在旋轉木馬旁,你一定看見過。」
  
  奎石回想碼頭盡頭那些被風鼓動的成排恤衫,恤衫上印著各式標語及軼聞,俏皮粗魯不一而足。「我注意到了。」
  
  「希望如此。你每天都會經過那間店的。順便提一下,你至少可以稍事停留,向大家自我介紹一番的。」
  
  「我也才認識你。」他指出。
  
  她舉目向天,露出不屑的表情。「算了,還是先談那個更迫切的話題。我在解釋碼頭租約的情況時,你不告訴我實情又有什麼藉口?」
  
  「你從來沒問。」
  
  她雙手一攤。「我怎麼知道你就是遠海?」
  
  「如果沒有問對問題,不論水多清澈,它對水面的反影毫無助益。」
  
  她氣唬唬地瞪他一眼。「少說那些鬼話,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若是你人如其言,請老實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處理碼頭租約?」
  
  「九月約滿時照目前的租金續約。」
  
  嘉蒂的下巴掉了下來,露出細白的貝齒。她隨即閉上。「我告訴過你鎮議會想將瘋歐堤改建為低喃灣的新進核心區的計劃,你為什麼還要那樣做?」
  
  「我不知道。」
  
  「你說什麼?」
  
  奎石聳聳肩。「我沒有答案。那也是我到低喃灣來的原因之一:找出一些答案。」
  
  要找出答案首先必須有清楚的問題,而他就是提不出清楚的問題。每次憑水自照,他看到的只是幾瞥扭曲變形的反影。
  
  奎石流暢地比劃出史海頓教他的古式運動最後一節。看來毫無力道的動作正是「塔克查拉」,這套律動代表了一種古哲學的肢體表達方式,它根據水的意象,呈現出身體與心靈的平衡狀態。史海頓是個中大師。
  
  固定在奎石手腕上的長鞭亦據此得名。「塔克查拉」既是一種武器,也代表一種生活狀態。
  
  拳法結束,奎石展開長鞭揮舞。它纏繞上鄰近的樹枝卻不至於力量大到將之折斷。「塔克查拉」的根本就在於自我控制。
  
  奎石振臂一抖,收回柔韌的皮鞭,暫停幾秒檢視今日練習的成果。他的呼吸深沉但不粗重,赤裸肩膀上的汗珠已為海灣拂來的微風吹乾。這套拳法打得很徹底,但他並不覺得累。這是正確的做法。包括運動在內,任何事一旦過度,絕對違反「塔克查拉」的基本精神。
  
  他熟練地將皮鞭捲好掛在牛仔褲的腰環上。任何不能在倉促間取得的武器毫無用處。
  
  他轉身,沿著山脊走向史海頓生前最後三年居住的小木屋。打開花園門,他一腳踏進海頓建造的迷你林園,寧靜的花園中心點是一潭澄明如鏡般的池水。
  
  奎石步上台階,打開他這幢新家的前門。如同海頓教導的,他暫停一下,讓所有的感官吸取任何微小的變異。一切都很好。
  
  他光著腳走過硬木地板。海頓的家中沒有椅子。事實上,這裡連任何可稱為傢俱的東西都不多。兩張靠墊、一張矮几,及一張海草蓆構成了起居室的裝潢。一隻盛了水的大玻璃盆置於矮几中央,四壁空無一物。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5:21

  屋裡唯一的色彩來自「瘋歐堤」。這樣也就夠了,在一片簡單素淨的環境下,那只鸚鵡的鮮艷羽色顯得更燦爛奪目。
  
  蹲距在鳥籠頂的「歐堤」看到他連忙點頭展翅以示歡迎。
  
  「我先去沖個澡,然後再給我們倆弄晚飯,『歐堤』。」
  
  「嘿,嘿,嘿。」
  
  奎石走進唯一的臥室,房裡唯一的擺飾就是一張棉墊床,及一隻雕刻繁複的大木箱。廚房和浴室裝設有現代生活的基本配備,而且著重在基本兩個字。
  
  儘管東西兩岸的裝潢名家及建築大師,高唱簡潔的設計風,史海頓卻在這幢精巧而實用的房舍中將之實現。在它簡潔的線條下蘊涵著許多層複雜的涵義,只有精於「塔克查拉」的人才察覺得出。
  
  奎石在西雅圖的房子與這幢類似,它坐落在華盛頓湖畔。和柯加瑞會面後不久,奎石賣掉了它。他並不懷念那裡,「塔克查拉」教導他不要戀物,對人亦同。打從十六歲起,海頓是唯一例外,而現在海頓已經死了。
  
  奎石進入浴室,脫掉牛仔褲,跨進淋浴間。海頓的音影閃過他腦海。不知怎的,他看到的是十六歲時,他父親死後幾個月的一幕。
  
  「我們為什麼要坐在地板上吃飯?」奎石盤腳坐在矮几前的軟墊時問。
  
  「好提醒我們人並不需要椅子。」海頓用一根既像刀又像叉的的奇怪器具吃涼面。它既是吃飯的道具又是有用的武器。「一個不用椅子也能坐得安穩的人,必然能擺脫掉許多其他東西,而仍然快樂舒適。」
  
  「這是你中槍後,那所修道院教你的?」
  
  「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奎石熟知海頓的歷史。海頓在三十五歲前是職業傭兵,任何出得起價錢的人都能買到他獨特的技能及部分的靈魂。在這個小型衝突不斷、烽煙漫燒的世界,海頓出售的商品永遠不缺買家。
  
  在一場局限於太平洋一角的某國小型內戰中,他受了重傷,同僚留下他等死。
  
  海頓告訴奎石,他原先也認定自己必定會葬身在那座暗不見天日的叢林。想到被林中野獸生噬之苦,他逕自為自己準備了一顆子彈。根據他的估計,他僅存最後一次扣動扳機的力量。
  
  但是主意拿定後,他卻遲遲不肯動手。
  
  海頓告訴自己,最好等到暮色降臨,或是痛到無法承受,或是第一隻飢餓的野獸出現。不過,他的求生本能比他預計的來得強。黑夜來臨,疼痛加劇,樹叢中不時傳來動物移動的沙沙聲,但是他仍無法鼓動自己在腦袋開一槍。
  
  天亮後不久,一群修士發現了他。
  
  「你在修道院住了多久?」奎石問,一面挑動涼面。他已經抓住使用這種器具進食的竅門,但仍有點不適應。
  
  「我在『塔克查拉』修道院住了五年。現在『塔克查拉』常駐我心中。」海頓將面配上清湯後送進嘴,無聲咀嚼半晌。「你今天下午的功課練得不錯。」
  
  「感覺很好,似乎更順暢了。」奎石將面泡進碗裡。看到清湯濺到桌上,他扮個鬼臉。在和海頓生活之前,他過的一直是漢堡與披薩的生活。現在,不知怎的,想到吃肉竟然令他反胃。「你想我能不能學得像你一樣好?」
  
  「能,或許更好。你比我更年輕就開始練習,而你的身體對它的規則反應很好。我想,你有這方面的天賦,當然,身上沒有子彈練起功來更是事半功倍。」
  
  奎石打量他。海頓很少提到過去做職業傭兵時的生活。「大概吧!」
  
  「學習『塔克查拉』並不能教會你自省。」
  
  「如果你又要教訓我為父親復仇的計劃,你還是省省吧,海頓。總有一天我會找出是誰破壞那架飛機,等我查出來,我會要那個混蛋付出代價。」
  
  「被強烈情緒混淆的水是無法讓人借鏡的。總有一天,你必須決定復仇是否比擁有自己的靈魂更重要。」
  
  「我看不出為什麼我不能復仇同時仍保有我的靈魂。」
  
  海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奎石,我對你有強烈的信心。你很聰明又有能力,終究你會看清內心真正想要怎麼做。」
  
  他的確終於看清復仇的真面目,奎石想,一面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襯衫及牛仔褲。但是他仍無法看清自己。
  
  他走進廚房準備晚餐。這些例行動作令他又想起海頓,這一次他將回憶輕輕推開,專心燒煮的工作。
  
  半小時後他在矮几前的軟墊坐下,打量桌上的白米飯、海帶湯及烤蔬菜。他忽然領悟,這是很久以來第一次,他的部分自我不在計劃復仇或生意謀略。不,應該說是,自從海頓死後,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新目標。
  
  他想和楚嘉蒂上床。
  
  「『歐堤』,那可不簡單。我有預感嘉蒂會是海頓曾經警告過我的那種奢侈女人。他說,引誘這種女人的男人必須付出非常高的代價。」
  
  「嘿,嘿,嘿。」
  
  他必須賠上某種珍貴的東西才能吸引她的注意,奎石想,就是他自己。
  
  嘉蒂將什錦麵餅及綠扁豆沙拉放在野餐桌上,這群聚在碼頭尾端的人倏地安靜下來。她徒勞無功地試圖壓制心中竄過的企盼。不用周圍的低喃提示,她很清楚是誰來了。
  
  不過,若不是有人不經意地望過去,沒有人會聽到奎石的腳步聲。他那雙柔軟的舊鞋踏在碼頭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在各式商店連接出的成排暗影下,遠處的人很難看清他移動的身形。
  
  他手中那只加了蓋的大碗引起了嘉蒂的興趣。他的視線與她相遇,彷彿他就是在等她注意到他。他輕微一點頭打個招呼。嘉蒂聽到一聲輕喘,繼而羞赧地領悟,那個發出如此失態的抽氣聲的人就是她自己。
  
  「他來了。」巴輝彩用她甜蜜而高亢的聲調,悄聲說道。
  
  本名朗黛的「輝彩」聲若其人,充滿羽毛盤輕柔色彩,嘉蒂私下稱之為新嬉皮。輝彩一直深以為憾的正是她出生得太晚,未能躬逢傳說中的六十年代。不過,她自認是那個時代的正宗嫡傳,因而所有的服飾打扮也倣傚其風。今晚她穿著一件花色斑斕、綴著珠串的柔軟長裙,及腰的長髮用一條鮮花髮帶綰住。
  
  「如果你問我,這整件事都很古怪。」暱稱雅痞的葉子尹宣稱。「史海頓很怪,但至少他不耍花招。這傢伙就難說了。」
  
  「他擁有整座碼頭,」哈碧雅說。「因此你說話最好小心點,老糊塗。」
  
  子尹和碧雅都六十好幾,各自在碼頭經營他們的事業超過二十年。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不結婚又一直假裝兩人只是好朋友。
  
  「不知道他帶來的是什麼食物。」簡泰德心不在焉地搔搔罩在超大恤衫下的大肚子。「我餓死了。」
  
  那件恤衫是他的「泰德速成哲理恤衫店」的產品。嘉蒂瞟一眼他胸前所印的標語:我或許故障,你卻絕對是瘋狂。
  
  「這不是新聞。」輝彩掃視泰德的啤酒肚。「你永遠肚子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換吃素食可以讓你苗條一點。」
  
  「為了少幾磅肉,不值得我下半輩子以花生和漿果為生。」泰德愉快地表示。「就算嘉蒂燒的兔子餐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好。」
  
  接下來是一番冗長的爭論,但並沒有任何人真正在意,大夥兒全忙著注視奎石。但是似乎沒一個人知道該如何招呼他。上星期他還是這個團體的新血,嘉蒂想,這星期,他卻成了他們的地主。
  
  新租約尚未簽署,奎石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改變主意不和他們續約,這是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
  
  嘉蒂決定,身為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的主席,她有責任帶頭。當奎石來到這個小團體前時,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食物可以放在那張桌上。」她說,刻意在聲音中添加一些權威感。這是她在面對一屋子急著吞噬楚德百貨的債權人時,很快就學會的老把戲。憑著那些直覺,她得以撐起搖搖欲墜的楚德。現在她將那些伎倆用於奎石。「有沒有認識誰了?」
  
  奎石四下張望,一面將有蓋大碗放在碧雅的洋芋沙拉旁。「沒有。」
  
  嘉蒂稍稍介紹。「葉子尹,他擁有旋轉木馬。哈碧雅,她開低喃灣咖啡屋。巴輝彩,輝彩美指的老闆。簡泰德,那間恤衫店。而你已經見過歐紐霖了,紐霖是我店裡的助手。」
  
  「喔。」紐霖透過圓鏡片窺視奎石。「『歐堤』還好吧?」
  
  「它很好。」奎石禮貌點點頭,接著他雙腳交叉、雙手抱胸,斜靠著碼頭欄杆。
  
  嘉蒂揚起下顎,準備釘死他。「我已經向其他店老闆解釋,你答應按照舊房租續約。」
  
  奎石點點頭,彷彿對這個話題一點也不感興趣。
  
  雅痞粗聲說道:「韋先生,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奎石靜靜地表示。
  
  「咻。」碧雅用餐巾紙扇風。「老實說,聽你親口承諾,我真的鬆一口氣。嘉蒂告訴我們,你很清楚鎮議會想將低喃灣改建為新潮社區的計劃。」
  
  奎石若有所思地凝視海灣。「我不覺得那個計劃真的能夠實行。」
  
  泰德眉頭一皺。「我可沒那麼自信。我們那大名鼎鼎的鎮長戴菲麗,已經替瘋歐堤想出兩個新名字:靛藍碼頭或日落碼頭。說是要聽起來高級一點。」
  
  嘉蒂呻吟一聲。「太中性了,一點特色都沒有。」
  
  「打從春天,嘉蒂就和鎮長及鎮議會打起長期戰。」輝彩告訴奎石。「我們每個月都去鎮議會旁聽,但公推嘉蒂做我們的代言人。她很擅於那種事。」
  
  「哦。」奎石的視線射向嘉蒂。「瘋歐堤很適合這個碼頭,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替它更名。」
  
  「很高興我們意見一致。」嘉蒂說,「但是,我警告你,你會受到許多壓力,不僅是碼頭名字,還有其他方面。」
  
  「我想我應付得了。」奎石柔聲說。
  
  嘉蒂不知道該如何對應這句簡單的陳述。她看其他人一眼。「我們先吃東西再談正事如何?」
  
  「好主意,」泰德說。「韋你帶來了什麼?」
  
  「綠茶面及花生醬料,」奎石說。「喜歡吃辣的人可以沾旁邊的芥末。」
  
  嘉蒂震驚地看著他。
  
  「早該想到,」泰德咕噥。「又一個西雅圖來的素食主義名家。或許我該發行禁止你們這類人搬來這裡的禁令。你們毀掉了本地特有的食風。」
  
  輝彩揚起了雙眉。「你是說像是漢堡燉鍋及香菇濃湯等老掉牙的食譜就要消失?太棒了!」
  
  碧雅失笑出聲。「嘉蒂,你的后冠要注意了。」
  
  輝彩吃笑。「嘉蒂的廚藝一流,」她對奎石解釋。「泰德最愛發牢騷,但就這樣,他還是喜歡她煮的食物。」
  
  「西北岸最棒的兔子餐。」泰德表示,一面緩步朝野餐桌踱去。
  
  「我也有同感。」雅痞走到桌前,揭開奎石帶來的大碗碗蓋。看到裡面的綠色麵條,他滿意地咧嘴一笑。「但是,各位,我想或許嘉蒂有對手了。」
  
  雅痞的註腳引出了眾人放心的笑聲。嘉蒂感覺到大夥兒的緊張消除後,各自向野餐桌圍過去。
  
  幾分鐘後,她端著一盤奎石的綠茶面在長椅坐下。向晚夕陽溫柔地籠罩海灣,殘存的幾道餘暉將天空染成金黃。
  
  奎石在嘉蒂附近坐下。她悄悄瞟一眼他的餐盤,注意到上面盛放的是她的什錦麵餅及扁豆沙拉。不知道為什麼,為此她很高興。
  
  梵唱的聲音飄過海灣,伴之而來的還有技巧欠佳的笛聲及輕快的鼓音。
  
  「那是什麼聲音?」奎石問。
  
  「飛碟會集會,」輝彩回答。「他們每天都會在黃昏時梵唱。你住在山崖上或許聽不到,但是海風會把聲音吹到碼頭。」
  
  「一群瘋子。」泰德滿嘴綠茶面地說道。
  
  輝彩眉頭一皺。「我倒認為這是一種可愛的古老習俗。」
  
  奎石瞟向她。「古習俗?」
  
  「以前的人都這麼做的。」輝彩說。
  
  奎石暫停進食,叉著嘉蒂的沙拉的手停在半空中。「多久以前?」
  
  嘉蒂掩飾笑意。
  
  輝彩的聲音放柔至虔誠。「六十年代。」
  
  「哦。」奎石認真地點點頭。「那個時候。」
  
  他迎向嘉蒂的視線,刻意地對她眨眨眼。她的叉子幾乎掉落。
  
  「我倒有興趣看看入冬以後,這些信徒如何保持這種習俗。」雅痞粗魯地說。「到了十一月還玩這一套,包準凍掉他們的屁股。」
  
  「十一月他們就不在這裡了。」碧雅提醒他。「正如鎮長所說,若飛碟沒有照文琳宣稱的出現時,他們就會走了。」
  
  歐紐霖突然抬起頭,圓框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憤怒。「這見鬼的夕陽梵唱只是管文琳為了替她的陰謀增添色彩,所耍的另一種愚蠢儀式。」
  
  「別激動,紐霖。」泰德勸說。「到目前為止,管文琳還沒做出任何違法的事。相信我,如果飛碟會有任何不軌,鎮議會會先發難,立刻派警察過去。」
  
  「說得是,」雅痞說。「自從飛碟會來這裡,鎮議會就在找藉口除掉他們。管雷霆沒有大發脾氣倒叫我奇怪,一般人都認為他可是氣瘋了。飛碟會駐紮的露營區,他擁有一半主權。」
  
  奎石若有所思地吃麵餅。「管文琳和管雷霆之間可有關係,或者他們只是碰巧同姓?」
  
  「不是碰巧,」碧雅說。「管雷霆是鎮上最富裕的男人,文琳是他的下堂妻。以前兩人共同經營管氏房地產。但是一年前雷霆和文琳離婚,娶了公司的新進銷售經理珍妮,事情鬧得好大。」
  
  奎石詢問地瞟嘉蒂一眼。「而今年夏天管雷霆的下堂妻,就帶著飛碟之說重現江湖?」
  
  「嗯。」嘉蒂又吞下一杯綠茶面。「真不知該怎麼想,嗯?」
  
  「管文琳一定在打什麼主意,」雅痞意有所指地說。「一定和錢有關,那女人一向知道如何賺錢。管雷霆是個白癡才甩了她。他們離婚後,他的生意就沒以前好。珍妮銷售房地產的功夫比起文琳來還差得遠。」
  
  「總之一句話。」紐霖捏扁手中的汽水罐。「管文琳難辭其咎,她毀了好多人的生活。我的愛蓮將每一分錢都投入了那個該死的教派,總得有人好好教訓管文琳一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7:24

  3
  
  「情況很樂觀,大維。新地主說他會照原價續約。」
  
  嘉蒂用左肩和耳朵夾住話筒,以便雙手能拆開那天早上送達的一箱書。雖然碼頭上沒有其他書局與她競爭,她仍相信新書盡快上架為上策。不論生意規模大小,良好的服務是保住客人忠誠的不二法門。經營楚德百貨時,她完全忠於這套簡單的哲理,現在處理微語書坊,她也不覺得有必要更改。
  
  「租約簽了嗎?」大維就事論事地問。
  
  「還沒有。而你不需要告訴我除非白紙黑字,什麼事都說不準。這傢伙行事有點不合常理,絕對不像你那種典型的生意人頭腦。我想我們已脫離險境。」
  
  「他知道鎮議會的翻新計劃,卻仍願以原價續約?」大維仍是懷疑的口吻。
  
  「他是這麼說的。」嘉蒂看到紙箱中的二十本克莉絲汀娜?史凱的小說,不覺微微一笑。急著購買這位暢銷作家的最新作品的客戶名單,已經排了一長串。
  
  「嘉蒂,你這位新房東是什麼樣的笨蛋?人生是一盒巧克力的那種?」
  
  「不盡然。更像是麵條。」
  
  「麵條?你是指他軟弱無力?」
  
  嘉蒂忍不住笑起來。「想錯了,大維。試著想像人生如水,但若水污湖濁就無法憑水思過那種人。」
  
  「我還是聽不懂。」
  
  「事實上,他倒真難解釋清楚。」自從奎石進駐這個社區十天來,嘉蒂發現他益發神秘難解。她的好奇心及著迷度與日俱增。「總之,正如我告訴你的,租約的事還沒完全敲定。但是你也知道的,直覺告訴我,韋奎石不會在下個月改變心意。」
  
  「新地主名叫韋奎石?」大維尖聲問道。
  
  「正是。」
  
  「我真該死!」大維輕吹一聲口哨。「該不會是遠海的韋奎石吧?」
  
  「就是他。你認識他。」
  
  「不認識他本人,」大維頓了一頓。「但聽說過。他很少曝光,卻有極大的影響力。在列島各地都有強而有力的管道。」
  
  「他說他是顧問。」
  
  「據說他能幫生意人打開某些市場的大門,也可以切斷他們的生意契機。」
  
  「原來如此。我怎麼從沒聽說過他?」
  
  「他只在列島活動,而你主持楚德時,公司並沒有發展列島生意。但是最近梅笛和我考慮擴張時,有人向我提起過韋奎石。」
  
  「哦。」
  
  「遠海顯然是一人公司,」大維繼續說道。「韋奎石似乎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生意經,專挑旁人忽略的冷門地方下手。他能說兩、三種奇怪的方言,客戶多為不願曝光的有錢人、大財團。你確定你所面對的就是這位韋奎石?」
  
  「他自己是這麼說的。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確定,」大維承認。「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的就是,由我聽說到的,他絕不是那種會搬到一個小鎮開精品店的人。嘉蒂,小心一點,我猜他另有打算。」
  
  「例如?」
  
  「誰知道呢?或許他的一位海外客戶準備進駐低喃灣。」
  
  「而奎石是來此奠基的?」
  
  「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合理解釋。真若如此,它一定牽涉到大筆金錢。」
  
  「他說碼頭是前任地主史海頓遺留給他的。」
  
  「或許是或許不是。」大維故弄玄虛。
  
  「你是說或許是韋奎石替他的海外客戶買下碼頭的?」錯估了其中的可能性令嘉蒂憂心。真希望她沒離開商場那麼久以至於她不再信任自己的直覺。「或許這解釋了海頓心臟病發時,他會在西雅圖的原因,他是去完成交易。但奎石為什麼要說謊呢?」
  
  「嘉蒂,用用你的腦袋,」大維說。「碼頭或許只是開頭。如果韋奎石真的是在替外國客戶購地,他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低喃灣的房地產被炒熱。」
  
  「沒錯。」嘉蒂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如果他要大量購地,他一定會盡可能悄悄進行。假裝碼頭是繼承來的,而他並沒有計劃改變這裡會是削減外界好奇心的一種方法。」
  
  大維失笑。「你說過鎮議會想提升碼頭的格局。請相信我,和韋奎石比起來,他們的計劃會是小巫見大巫的。姓韋的客戶有好幾個是世界級的度假區經營業者,你這座臨海小鎮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嘉蒂估量整個情況。鎮議會已經在冀望將瘋歐堤提升為高級遊客觀光區。若是鎮長和議會裡的諸位大爺,相信某位海外投資客,準備將低喃灣改造為時髦的度假勝地,他們一定會樂歪了。
  
  「任何想來此發展的公司,都會在話傳開之前,盡可能低價購入大批土地。」大維補充。「通常他們會在事情曝光前,先派個人低調處理。」
  
  瘋歐堤是塊不錯的臨海地段,嘉蒂想,滿適合做大型度假中心的核心地區。「你認為韋奎石或許是某個海外財團的前哨?」
  
  「我認為這是合理的假設。」
  
  「但是,如果他真的是為客戶買下碼頭,為什麼又願意以原價續約?」嘉蒂暗地裡懊惱自己的聲音中透露出的激動。她沒必要感情用事的,這是生意,而她曾經很會做生意。
  
  「如果我猜的不錯,這個計劃長至二到五年。」大維解釋。
  
  「那麼說,續約一年根本不算什麼,」嘉蒂陰鬱地表示。「這個計劃的幕後老闆,或許要在兩年後才會動工。」
  
  「正是。就讓這些老房客繼續待上一陣子有何不可?此外,它有助公司的低調政策。」
  
  「我懂了。」嘉蒂說。「若是我們想保住碼頭上的店,我們最好簽下三年,甚至五年的長約。」
  
  「放輕鬆。」大維愉快地說。「那不是你的問題。不論碼頭有什麼變化,你的生意頭腦足夠保住那間小書店的。事實上,大型度假中心或許對你的生意大有助益。度假的人愛看書。你會沒有問題的。」
  
  但是碧雅、輝彩,還有泰德卻沒有她的生意頭腦和技巧,嘉蒂想,他們不是商場玩家。雖說去年他們的確改進了一些經營方式,但是他們的那些小店,仍無法承受碼頭突然改建的巨大壓力。
  
  「謝了,大維。替我問候梅笛。」
  
  「好。也該是你進城來看我們的時候了,不是嗎?」
  
  「改天我會去的。」
  
  「那好。」大維猶豫半晌。「你經營那間小店還沒嫌煩啊?」
  
  「沒有。」
  
  「我和梅笛打賭。賭你六個月後就會回西雅圖。」
  
  「你會輸的,大維。」
  
  「咱們走著瞧。對了,嘉蒂,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提醒你。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大維,沒有人能保持不敗。」
  
  嘉蒂道別後掛上電話,一時間視而不見地瞪著牆上整排的神秘小說。
  
  為什麼她覺得如此沮喪?她明知商場玩家的遊戲規則。大維只是將她原就該猜到的情況明白說出來。
  
  真正的原因是,她不願相信韋奎石存心欺騙她。過去十天來,她已開始希望他真的一如其言,一個到低喃灣尋找答案的人。
  
  一個和她有共通點的人。
  
  那天黃昏晚餐過後,廚房的紗門傳來敲門聲。坐在桌前填寫一連串官文文件的嘉蒂嚇了一跳,正要簽名的手滑了一下,楚字上的林差點變成了禾。
  
  嘉蒂扔下筆站起來,倏地轉身面對紗門,台階上出現一道暗影。
  
  「誰?」
  
  「抱歉。我無意嚇到你。」奎石隔著紗門凝視她,雙眼在夕陽餘暉下閃亮。
  
  嘉蒂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你沒嚇到我,我只是沒聽到你的腳步聲。」嘉蒂走向門,覺得方纔的過度反應真像個呆子。「上個月這裡發生了一點小麻煩,一天晚上我去參加鎮議會時,有人侵入我家。我想我仍有點神經兮兮的。」
  
  「我不知道低喃灣也有犯罪問題。」
  
  「我們沒有,至少不像大城市那樣。邰漢克警長懷疑某些個夏季來的觀光客,但沒法證明,我只希望他們已經離開了這一帶。你怎麼會來這裡?有事嗎?」
  
  「沒事。我只是出來散步,順道過來看看你是否願意陪我看場夜戲?」
  
  「夜戲?什麼夜戲?」打開紗門的誘惑強烈得幾乎將她淹沒。
  
  「一曲名為夕陽梵唱的音樂劇。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安排前排座位。」
  
  嘉蒂不由得笑起來。「那曲戲的戲評不好喲。」
  
  奎石聳聳肩。「想來它總比試圖和『瘋歐堤』聊天好。它只想睡覺。」
  
  「原來你覺得無聊,決定到這裡來?」話一出口她就希望收回。
  
  「臨時起意。」奎石豎起手掌,表情藏在暗處看不清楚。「如果你寧願填寫報表……」
  
  她稍一猶豫。「等一下,我去拿鑰匙。」
  
  他在她轉開身時,打量廚房裡的桌椅。「我敢打賭你這些傢俱不是在賽施新舊傢俱廣場買的,嗯?」
  
  嘉蒂瞟一眼她那些昂貴歐式傢俱的流線條。「的確,它們是我從西雅圖帶來的。幸好那幾個闖空門的僅以將冰箱食物扔在地上,及在牆上塗些噁心字眼就滿足了。我的傢俱沒被他們毀掉。」
  
  將鑰匙放進牛仔褲口袋、緊緊鎖好門之後,她和站在溫暖夏夜中的奎石會合。他們沒再說話,靜靜向海灘上方的峭壁走去。
  
  嘉蒂已養成一星期中散步幾次的習慣,這是她針對那次的精神崩潰所做的自我醫療處方。除了那次溫瑞克試圖強逼她約會時的短暫不悅,她已有好幾個月不會驚慌失措。
  
  焦慮的風暴自她搬至低喃灣後止息,但是她一直保持運動及其他減壓技巧。它們已成為她的護身符。
  
  她喜歡海風輕撫她臉上的感覺,輕柔的和風總能鼓舞她的精神、洗滌她的心靈。今晚,那種感覺比往常更強烈。她清楚察覺奎石輕巧地走在身旁。雖然沒碰觸她,她仍能感受到他的體熱,及那份無聲的力量。
  
  「很抱歉幾分鐘前我的無禮。」她終於說道。「把你過來看我說成那是基於無聊,實在是粗魯。」
  
  「甭提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7:48

  她猶豫半晌,繼而決定單刀直入。「我弟弟今天告訴我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夜色下的天光只夠映照出奎石嘴角依稀泛出的笑意。「我猜,我是話中的主題。」
  
  她歎口氣。「老實說,的確。大維說他聽過你與遠海,但他從沒見過你。」
  
  「我也聽說過他,但一直無緣一會。」
  
  「他說我應該謹慎應付你,你並不是那種會在小鎮經營精品店的人。他說或許你到低喃灣是代表某個海外客戶來的。」
  
  奎石將視線停在山崖邊緣的樹叢。「我搬來這裡和生意無關,令弟的假設並不正確。」
  
  「換句話說,他是隔著混水看事情?」
  
  「看來你從海頓那兒學了一點東西。」
  
  嘉蒂微微一笑。「我喜歡海頓,但從沒真正瞭解他。他永遠和旁人保持距離,彷彿活在一個私人的世界。」
  
  「沒錯,他就是那樣。據我所知,我是他唯一允許進入那個世界的人。」
  
  他陰鬱的聲調觸動了嘉蒂的注意力。「他不只是你的朋友,更甚過正規的師長,嗯?」
  
  「嗯。」
  
  她輕吐一口氣,戒慎的心態為之大減。「他去世才兩個月,你一定很想念他。」
  
  奎石沉默兩秒。「他去世時,我就在他身旁,是我逼他去急診室的。他一直說那是浪費時間,醫生不論做什麼都救不了他。但是他知道必須讓我送他去醫院,否則我下半生都會追悔沒能救活他。他寧願安靜地死在我家。」
  
  「但你送他去急診室,而他是在那裡去世的?」
  
  「嗯。」奎石眺望海灣。「臨終時,他非常平靜,一如睡眠。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已經給了我解放的工具,現在就看我會不會運用了。」
  
  「你需要解放什麼?」
  
  又一秒的沉默。「復仇的需要。」
  
  嘉蒂瞪視他。「向誰復仇?」
  
  「故事很長,一言難盡。」
  
  「我不介意聽故事。」
  
  奎石有好幾分鐘沒有反應,嘉蒂開始懷疑他根本無意回答她的問題了。但是過了一晌,他終於再次開口。
  
  「我父母在我十歲時離婚,我和母親同住。她……患有憂鬱症。我滿十六歲後一個月,她自殺了。」
  
  「天呀!奎石,我很抱歉。」
  
  「我搬去和外公外婆同住,他們始終不曾自悲痛中恢復。我想他們一直為我母親的問題責怪我父親。而母親死後,他們又把部分的怨恨轉移到我身上。我衷心盼望父親接我同住,卻始終沒有接到他的消息。」
  
  嘉蒂的喉嚨一緊。「他在哪?」
  
  「他在一座名為尼希里的小島上,經營一家小規模的空運公司。」
  
  嘉蒂的眉頭一皺。「沒聽說那個地方。」
  
  「很少人聽過,它坐落在太平洋。後來,我說服外公給了我去尼希里的旅費。」
  
  「令尊呢?」
  
  「父親有位敵手,他名叫柯加瑞。」
  
  他再次停頓時,嘉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等著。
  
  「柯加瑞暗中破壞了父親的飛機,家父明知飛機受損仍不顧一切地起飛,結果飛機墜落於大海。」
  
  嘉蒂說不出話來,她完全沒料到等到的竟是一個謀殺故事。「真若如此,那麼依我看,你絕對有權力向柯加瑞復仇。」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家父明知飛機的油管故障,他仍選擇冒險起飛,他有合約要履行。有件事我很不願意承認的,就是他自己決定要冒險的。」
  
  嘉蒂的靈光一閃,「他不只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同時也是冒險讓你成為孤兒,嗯?」
  
  「可以這麼說。」奎石的笑容僵硬。「海頓就這樣提過好幾次。」
  
  「令尊或許犯了判斷錯誤的罪,但是我認為這並不能免除這位柯加瑞的罪。」
  
  「的確不能。長話短說吧,我在父親墜機後兩個月到達尼希里,在機場跑道迎接我的是海頓。不知為了什麼,他接受我這個包袱,繼續扶養我,協助我開創事業,教我如何做人。我欠他的這一輩子都還不完。」
  
  嘉蒂吞嚥一口氣抑制即將決堤的淚水。「原來如此。那個破壞令尊飛機的人呢?」
  
  「過了好久我才查出他的身份。一旦弄清楚對象,我又花了好幾年設計出整垮他的方法。接著海頓去世了。」
  
  「事情跟著起了變化?」
  
  「一切全變了。送走海頓後,我從不同角度打量柯加瑞,因而注意到一項以前不曾注意的事實,那就是柯加瑞已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價。他知道他所有的成就全建立在那次的陰謀破壞上,而它正啃噬他的靈魂。得於斯,終將毀於斯。我決定讓他終身監禁在他自己所建的牢籠中。」
  
  嘉蒂深吸一口氣。「這種看法很富哲理。事實上,非常出世。我無意冒犯,但很難相信你就這樣走開,讓柯加瑞接受天理報應。」
  
  奎石的黑眉揚起。「你倒是直言無諱。你說得對,我並不那麼神聖高貴。到這裡來之前我去看過柯加瑞。給他看一些文件,證明我有辦法癱瘓、甚至毀滅他在太平洋列島的生意。接著我就走了。」
  
  嘉蒂愣了好一陣子。「留下他生活在明知你有辦法整垮他卻放他走的痛苦中?」
  
  「我想,我至少該得到這等慰藉。」
  
  她深吸一口氣。「非常婉轉,或許太婉轉了。也許柯加瑞會認為你太沒種,不敢執行你的計劃。」
  
  「不,」奎石靜靜地表示。「我研究他很久以後才展開動作,我非常瞭解他。」
  
  「你認為他知道自己可能受制於你,會增加他內心的壓力?」
  
  「或許會,」奎石輕輕擺手。「或許不會,那都沒關係。我已經不再注意柯加瑞了。」
  
  「在你花了好幾年策劃對他的計劃之後?」
  
  「那個復仇計劃是需要時間去執行。」
  
  嘉蒂拂開被風吹亂的頭髮。「你和柯加瑞對陣不久後就搬來此?」
  
  「嗯。」
  
  「過去兩個月你經歷了不少事,嗯?好友去世,世仇對質,改行換業,搬家喬遷。」
  
  他奇怪地瞟他一眼。「這代表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現在接受心理壓力測驗,你的分數一定很高。」
  
  「我不準備去做心理測驗。」
  
  「我想也是。」不知怎的,想到奎石接受心理測驗的情景,令她不禁要笑出來。「你寧願凝視一潭清澈平靜的池水。」
  
  「那對我反而有效。」
  
  她斜睨他一眼。「介意我問個問題嗎?」
  
  他顯然已做好心理準備。「不介意。」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見面第一天我就有種感覺,你是那種沉默寡言、意志堅定的人。」
  
  他微微一笑。「對我仍然起疑?」
  
  「我寧願稱之為謹慎。懷疑帶有偏執的意味,我不認為我越界太多。」
  
  「好吧,你是謹慎。回答你的問題,告訴你我的隱私是希望能換取一些你的私情。」
  
  「可惡,我就知道其中有詐。」而他真的知道如何突破她的防禦系統,她憤怒地想。
  
  她告訴自己,這情形並沒什麼不對。她早知道這段黃昏散步一定有附帶條件。除非另有動機,奎石不是那種會自動透露隱私的人。
  
  「說說看,」她粗聲說道。「你想知道我什麼?如果它牽扯到租約,甭想我吐實。」
  
  「我不在乎租約的事,我只想多瞭解你。」
  
  她倏地停步,轉身面對他。「你說什麼?」
  
  「你聽得很清楚。」彷彿這是天下最自然的事,又彷彿黃昏散步是他們行之已久的習慣,奎石伸出手握住她。「輪到我發問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8:14

  4
  
  嘉蒂立刻感受到奎石有力的手圈住她的手指。他很強壯。比她想像的更強壯,但是她仍然沒有和白洛夫約會時,必定會有的惶恐,更沒有上個月管文琳的助理經理溫瑞克企圖油腔滑調拐她約會時,她所產生的抵抗或逃走反應。
  
  至少現在她知道下半輩子,她不會一有男人碰觸就驚慌失措了。她如釋重負,嘴角禁不住浮出一抹笑。
  
  接著她察覺心底冒出一股奇特的興奮。那種感覺並不尖銳駭人,但也絕對不舒緩溫馨。
  
  過了半晌,她才認出這股席捲而來的生澀感覺。她的微笑凝住,腳下一個踉蹌。原來真正的性吸引力就是這樣。
  
  「你還好吧?」奎石問,一面穩住她的身形。
  
  「沒事。」可惡!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了。「不小心被石頭絆了一下。這種光線下看不大清楚,天就要黑了。」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未加予置評。
  
  過去幾年中,她曾認真交往的男士不超過兩個,原因是她沒有時間。自從母親與繼父去世後,她的生命即不再屬於她;拯救楚德百貨公司是她唯一的生活重心,接著她又對可憐的洛夫產生那種愚蠢的心病。
  
  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她終究從未經歷過和這種狂野紛亂的興奮,絲毫相似的感覺。
  
  拜託,千萬不要讓這種感覺變成焦慮的先兆,她想。和這個男人不要,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令她震驚的是,其中包含的親密感。彷彿奎石正允諾她品嚐他私有的精力。不知道他是否從她這裡也感受到些許異樣。接著她又胡思亂想吻他會是何種滋味。
  
  一定不一樣,她考慮半晌後斷定,大大的不一樣。就像看到一隊的外星人太空船抵達地球一樣脫離常軌。
  
  「好吧,輪到你了,」她簡短地表示。「你有什麼問題?」
  
  「海頓提過一年前你的書店開張時,全靠你一個人振興了瘋歐堤的生意。」
  
  嘉蒂扮個鬼臉。「這話稍顯誇張。過去兩年來,海灣的旅遊業逐漸增加。遊客慢慢發現碼頭的自然美,而書店巧妙地提供了遊客及本地人,一個停下腳步的因素。」
  
  「他還告訴我,在你的影響下,過去一年中其他的店老闆也變得更像生意人。他說其他店老闆時常徵詢你的意見。例如,碧雅的濃縮咖啡機就是你說服她裝置的。」
  
  「我在商場打滾了幾年,所以佔了一點便宜。」她提醒他。「雖然資質不夠,但那幾年的確還是讓我學了一些東西。當其他店老闆有事相詢時,我盡可能協助他們。其實,我欠他們的遠比他們欠我來的多。」
  
  「怎麼說?」
  
  她猶豫半晌,如同他方纔那樣搜尋適當的字句。「我初來這裡時,整個人完全崩潰。」她迅速瞟一眼他的側影。「你或許聽過一些謠傳?」
  
  「是聽過一些。」
  
  她深呼吸一口氣。「呃,大部分的謠傳都是真的。我在要跟白洛夫宣佈訂婚的晚上出了一個大醜。事實上,我是驚慌失措……當著西雅圖半數的權貴……我很難過。洛夫太巨大,而我……總之,不是他的錯。」
  
  「太巨大?」奎石的聲音突然顯得柔和。
  
  「嗯,你知道的。」嘉蒂模糊地揮揮手。「太高、太大。總之,對我來說他是。」這麼說不公平,她想,她的心理治療師解釋過洛夫的體型並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不幸的是,她的腦袋硬是將她的恐懼和他的體型扯上關係,結果釀成大難。
  
  「哦。」奎石的聲調顯得更奇怪的不解。
  
  「你認不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見過他。有次在我客戶舉辦的午宴上,聽過他說話。」
  
  「我確信換個女人來說,他會是好對象。」她急急地說。「例如,我妹妹。許多女人欣賞高大的男人。」
  
  「我聽說過這種論調。」
  
  「但是每次洛夫……呃,你知道的,我就是受不了。他是個紳士,把我的問題歸之為壓力太大。真是丟臉透了。」
  
  「的確。」
  
  「問題的癥結在,一想到……」她感覺雙頰燒成火紅,不禁暗自慶幸向晚的天色。「規律性地做那件事。結婚後通常是那樣……我是說,和那麼大的男人,呃,實在太過分了。」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
  
  她清清喉嚨。「總之,我計劃了好幾個月的合併案並沒有成立。」
  
  「你繼而退出楚德百貨的經營圈。」
  
  「嗯。沒有預先警告我的弟弟和妹妹,就那麼棄甲而逃。我花了幾星期做心理治療,終於領悟我絕不可能重回商場廝殺,因此我決定搬家。全憑一時機緣,我來到了低喃灣。」
  
  「後來呢?」
  
  「說來有趣。」嘉蒂微微一笑。「我整日休息,經常在山崖上散步,重拾烹飪樂趣。有一天,我想找本書看卻發覺低喃灣沒有書店。我去找海頓,他答應租一間店給我。兩個月後我覺得又像個人了。」
  
  「你知道。」奎石若有所思地說。「在你的經營下,微語書坊可以在低喃灣興旺。就算鎮議會的計劃實現,你也無所畏懼。」
  
  「就眼前的狀況,書坊的進展不錯。我喜歡徐緩而穩定的成長。急進對生意有害,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此外,我的野心不大,我喜歡小店生意,容易和客戶做直接溝通,它帶給我某種滿足。」
  
  「但是沒必要把你書店的未來,和碼頭上其他生意綁在一起。」奎石緊追不捨。「你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組成店老闆聯誼會?為什麼要和鎮長及鎮議會對抗?」
  
  嘉蒂眉頭一皺,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一連串的問題。「其他店老闆都是我的朋友,我初來低喃灣時,他們展開雙臂歡迎我。既仁慈又親切,是非常好的鄰居。」
  
  「因此為了報答他們,你自願協助他們保住瘋歐堤的生意?」
  
  「那是最起碼我能做的。你見過他們,沒一個稱得上是精明的生意人。一碰上大企業他們絕對招架不住。」
  
  「沒錯。」奎石同意她的說法。
  
  「他們會在這座碼頭落腳,是因為無處可去。在這裡他們形成了一個生命共同體,彼此互相扶持。我想海頓也明白這一點。」
  
  奎石古怪地笑笑。「海頓無意將這裡變成名店街。」
  
  「我所做的只是想在小鎮開始吸引更多的遊客時,給碼頭上舊有的店老闆保住店面的機會。」
  
  「你想雅痞和泰德及其他店老闆,能夠學會如何跟畫廊競爭?」
  
  「如果有此必要。」嘉蒂聳聳肩。「但是誰知道?或許那個名牌精品街絕不會成形。」
  
  「無論如何,你已和碼頭上這一族結盟?」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也是。如果你告訴我有關遠海的計劃是真的。」
  
  一陣走調的笛聲及時高時低的熱切梵唱,阻斷了奎石對她這番刻意挑釁,可能做出的反應。
  
  「看來表演已經開始了。」他說,兩人走出樹叢。
  
  嘉蒂環視四周。他們已來到舊露營區外圍,俯視海灣的山崖上堆放著各式塗鴉車輛。部分花車裝飾著類似古埃及浮雕的圖案,其他則畫著想像中的未來世界。
  
  四下不見任何人影,管文琳的信徒都到海灘去了。
  
  過去不遠處,圍欄沿著山崖邊緣設置,一直延伸到營區盡頭。圍欄有兩個開口,一個在中央、另一個在遠處盡頭,每個開口均有小徑通往沙礫遍佈的海灘。
  
  低沉單調的梵唱縈繞大地。嘉蒂的視線越過搖搖晃晃的圍欄,看到聚在海邊的飛碟會眾。他們大約有二十人,比起一星期前又增加了一些。殘存的天光依稀映照出這批信徒的藍白袍服及五彩斑斕的頭帶。
  
  她看到這群人手牽著手形成一個圓圈,和著鼓聲笛音的節拍,他們的身體隨之晃動。
  
  太陽沉入群山之後,最後一道古銅色餘暉也隨之消失,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梵唱聲更大了,股聲更趨急促。
  
  一個眩目的身影脫離眾人形成的圓圈,權威地抬起雙臂高舉過頭。眾人安靜下來,信徒們企盼地抬起頭面向她。
  
  「那就是管文琳。」嘉蒂告訴奎石。
  
  「我知道。幾天前她在雜貨店作了自我介紹。」
  
  「哦?過去一個月我和她談過幾次。她似乎相當投入這個理念。但我仍無法接受她的說法。眼看一位成功的房地產中介商突然變成外星人靈媒,實在很難教人信服。」
  
  「我也有同感。」奎石若有所思地打量海灘上的那位女人。「看來她和輝彩在同一家店買衣服。」
  
  他說得對,嘉蒂想,管文琳看起來就像來自輝彩用來裝飾指甲店的六十年代海報。
  
  管文琳舉起手,長袍的袖子滑下,露出成排的寬金屬手錶。但是她那出自名家設計的短髮及昂貴的皮鞋,仍然透露出些許房地產銷售女強人的架勢。不需任何腦力,任何人都能想像管文琳手持公事包,身著筆挺套裝的模樣。
  
  她年近五十,不很迷人,但五官有力而果斷,洋溢著某種剛毅的氣息。不論她在其他方面有何特質,這是個壓迫性強的女人。嘉蒂幾乎能看到撞擊的火花。
  
  「再五晚,朋友。」文琳高亢的聲音傳至山崖。「再五個晚上星艦就會抵達。在約定好的那天午夜,它們會光榮燦爛地到來。」
  
  「看得出來這個女人懂得如何做生意。」奎石說。
  
  「各位請耐心等待,」管文琳繼續她煽動的音調。「我們將獲得史無前例的性知識及對宇宙哲理的瞭解。先進的外星科學將使我們的身體改造至完美,而我們的生命週期將大大的擴充,以便我們有時間學習命中注定要公諸於世的宇宙真理。」
  
  眾人發出附和的喊叫。
  
  「這女人是真的生氣了。」奎石輕聲說。
  
  嘉蒂好奇地瞟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非得大量的恨才設計得出這等規模的鬧劇。」
  
  嘉蒂想起他提過的復仇計劃。奎石不是無的放失,她最好記住這一點。儘管她對他感受到一種蠢蠢欲動的性吸引,但那絕不會是扯上這個男人的藉口。
  
  「或許她只是著了魔,」嘉蒂說。「有可能她真的相信飛碟即將來臨。」
  
  奎石打量海灘上的情形。「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套說法,我這就關店走人。不,她沒瘋,這些都是按照計劃進行的。我很好奇她究竟要的是什麼?」
  
  「權力?」
  
  「或許部分是,但絕不是全部。如果她為的只是藉宗教弄權,應不至於宣佈飛碟即將到達。」
  
  「那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嘉蒂說。「飛碟會上個月才來小鎮,現在距八月十五日又只剩五天了。到時候飛碟不出現,她的信用一定會大打折扣。」
  
  奎石單腳跨至圍欄底層,一手仍搭著嘉蒂。「這個日期一定有很大的意義。」
  
  「多數人相信她這麼做是為了錢。紐霖說他女朋友愛蓮,和其他信徒把一生的積蓄全部交給了她。」
  
  「那是這等教派的標準做法。但是為什麼將她的信徒帶來低喃灣?這地方一定有她不愉快的回憶。」
  
  「還有羞辱。」嘉蒂若有所思。「畢竟,新任的管太太就住在這裡,文琳和珍妮總會在雜貨店或郵局碰頭,那情形多少有點怪異。」
  
  「管文琳的前夫如何應付?」
  
  「你是在開玩笑?」嘉蒂扮個鬼臉。「我確信管雷霆可是尷尬透頂,但他又不能強逼她離開。畢竟她還擁有那塊地的一半主權。」
  
  「而管夫人二號呢?她又如何反應?」
  
  「我和珍妮並不熟。鎮上沒人瞭解她,她從加州來的。」
  
  奎石露出淺笑。「原來如此。」
  
  「依我看,她對這件事情保持冷漠,」嘉蒂說。「我猜她認為她只需要等到十五日。但那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前任管夫人跑到鎮上經營教派的狀況下,繼任的管夫人想要眾人認同,她是這一帶一個最具影響力男人的妻子,的確有點困難。」
  
  「沒錯。」
  
  「他們離婚時,你就在這裡?」
  
  嘉蒂搖搖頭。「管氏家變是在我來到低喃灣前不久爆發的。但是,多虧了輝彩,我知道大部分細節。」
  
  「輝彩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嘉蒂噗嗤一笑。「她替第二位管夫人做指甲。事實上,她很感激珍妮,因為她帶動了鎮上彩色指甲的風潮。在珍妮蓄著一雙修長完美的加州紅指甲出現之前,每個人的手指都是光禿禿的。」
  
  「離婚醜聞鬧得有多大?」
  
  嘉蒂好奇地打量他。「你看來不像是對八卦新聞感興趣的人。」
  
  「我只是收集咨訊,」奎石輕聲說。「可以說是嗜好吧!」
  
  「嗯,總之,根據輝彩的說法,事情是在去年夏天,文琳帶客戶去看羅思特老宅時爆發的。他們來到那座獨棟木屋時,發現雷霆和珍妮赫然在床。」
  
  「精彩。」
  
  「的確。輝彩告訴我,在雷霆和珍妮的醜事被發現前,他們已利用那幢房子幽會了好幾星期。」
  
  「經由這種方式發現丈夫不忠,實在夠慘。」奎石說。
  
  「的確。你可以想像文琳和她的追隨者上個月到達鎮上時,所引起的騷動和閒話。」
  
  奎石注視海灘上的文琳堅稱十五日即將發生驚世大事。「我有預感管文琳的動力來源不僅是貪婪和權力。」
  
  嘉蒂突然察覺天色已暗,那些集結成群的拖車四周陰影加深變長。「除了權力和金錢,還有什麼能促使她如此賣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8:20

  奎石將深思的目光轉離海灘投向嘉蒂。「在我告訴過你,我對柯加瑞擬定的計劃後,你還需問?」
  
  「你是指報復?但那說不通。文琳這麼做——」嘉蒂指指信徒和營區。「怎麼可能報復?」
  
  「我不知道。我只是指出世界上除了金錢和權力之外,還有其他動機。」
  
  海風輕柔拂過,牽動了嘉蒂的衣袖。她拂開眼前一綹髮絲。「或許飛碟該來卻沒來那天後,我們就會知道了。」
  
  「或許。」奎石深邃難解的眼眸仍停留在她臉上。
  
  「有什麼事我倒很確定。」嘉蒂表示。
  
  「什麼事?」
  
  她不屑地皺皺鼻頭。「管文琳的動機或許模糊,她那獐頭鼠目的左右手溫瑞克卻很明顯,他要的就是錢。我願拿書坊打賭。」
  
  「我還沒見到溫瑞克。」
  
  「不見也罷。」嘉蒂打個寒顫。「一個卑鄙小人。」
  
  奎石打量她。「聽起來你們之間有過節。」
  
  「正是。飛碟會到達不久後,他找上我。低喃灣並非單身貴族的樂園,但我也沒飢不擇食地和他出去。我婉拒和他約會時,他說我會為此感到後悔。」
  
  奎石靜了下來。「他威脅你?」
  
  「不盡然,只是說我會後悔拒絕了他。」嘉蒂嫣然一笑。「相信我,我沒後悔。」
  
  「我會留心他。」奎石握緊她的手。「眼前,我還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他雄渾、低沉的嗓音激起她另一股刺激。「什麼問題?」
  
  「我一直在揣測,」他柔聲說。「你的唇嘗起來是什麼滋味?」
  
  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你說什麼?」
  
  「我念著它已經有十天了。」他輕柔但不容她閃躲地將她擁住。
  
  她迎視他,看到他眼中控制下來的慾望,幾乎被當頭襲來的宿命感淹沒。她當下明白,自從他敲響她的後門,她所等的就是這個。
  
  接著她全身一僵,直覺地搜尋驚慌爆發之前的焦躁。但是她所感受到的,卻只有一波波企盼的暖流。
  
  奎石絕對是她的真命天子。
  
  他的一腳跨在圍欄最低一格,同時拉她靠近。她赫然發現自己已站在他的雙腿形成的親密空間裡。
  
  輕柔的海浪聲及管文琳對信徒的宣導聲減弱至含糊的低喃,嘉蒂依稀領悟她的感官已無法收納周圍的雜音,全集中到奎石堅實勁健的身體上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體熱像魔咒般吸引了她。
  
  她提醒自己,奎石雖已表明身份,那並不代表她能信任他。她甚至無法確定他說的是實話。他聰明而深沉,甚至可說是古怪。
  
  大維的警告在她腦海中迴盪: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但是奎石的撫觸並沒有激發她任何神經質的警訊。相反的是,一旦接觸到他,她更想往他懷裡依偎。
  
  當他低頭吻上她的嘴,電光石火之間,她霍然領悟自己早先的揣測竟是事實。親吻奎石絕對是不同的經驗:熱燙、性感,而且不可思議的滿足。
  
  突然,「該死!」奎石倏地扭開頭,猛抽一口大氣。
  
  嘉蒂訝異地瞪視他。他的眼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表情嚴厲,氣息急促彷彿才跑完萬米馬拉松。
  
  「抱歉,」他咕噥。「它發生得太快了。我原來沒打算這麼做的,不是這麼快。我不想逼迫你。」
  
  「沒關係,真的,」她摸摸他的臉頰,感覺到他的下顎回應地抽緊。「我不介意。」
  
  奎石愣了一下,甚至眩感了。他瞪視她良久,接著,隨著另一聲壓抑的悶哼,他再次覆住她的嘴。
  
  不可能的事發生了;這一吻比先前更深更烈。
  
  這一次輪到嘉蒂戰怵了。
  
  飛碟會的梵唱再次飄送,但她沒加予理會。這一刻她唯一在意的就是奎石。他的手掌再次移動,完全覆上她的胸脯。隔著襯衫,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手熱。
  
  最初幾聲含糊的尖叫並沒引起她的注意,直到奎石突然中斷那醉人的吻。
  
  「怎麼回事?」他抬起頭聆聽。
  
  嘉蒂眨眨眼,試圖理清她的神智。她察覺出奎石的激情轉變成另一種同樣原始的戒備。
  
  她不知所措地退開一步。
  
  又是一聲驚呼。
  
  這一次嘉蒂聽到了。是女人的聲音,半是憤怒、半是恐懼。「把你的手拿開。我要告訴她。我發誓,我會告訴她。」
  
  「是那頭傳過來的。」奎石說。「洗手間那裡。」
  
  他鬆開嘉蒂,利落地轉身,幾個輕快的箭步,他已趕至老舊的露營房舍區。
  
  嘉蒂看到他的目標是停在露營區最後一排那輛紅白相間的露營車。
  
  「放開我,該死!我要告訴文琳。」
  
  嘉蒂拔足尾隨奎石而去。
  
  她趕上他時,他正準備躍上露營車的台階。她看到他扭開金屬車門衝了進去。
  
  一聲刺耳的尖叫自露營車內傳了出來,接著是一聲男性的憤怒咆哮。
  
  「你在幹什麼?」一個男人啞著嗓子呵斥。「放開我,不然我要叫警察抓你。」
  
  嘉蒂倏地止步。一個人影踉蹌地跌出車外,她立刻認出是溫瑞克。
  
  她半帶滿意地發現他並不像平日那樣好看。事實上,搖搖晃晃地站在台階最上層的他,顯得狼狽極了。
  
  最後,溫瑞克還是未能保持平衡,隨著砰地巨響,摔到地上。
  
  奎石出現在露營車門口,平靜得一如颱風眼。
  
  嘉蒂焦慮地打量他。「你沒事吧?」
  
  奎石瞧她一眼,彷彿非常訝異她有此一問。「沒事。這混蛋欺負裡面的女人。」
  
  「呸!」溫瑞克啐出口中的土坐了起來,他推開眼前的棕髮,惡狠狠地瞪著奎石。「我會叫警察抓你,混蛋!你聽到沒?咱們法庭上見。」
  
  「你想在星期一飛碟到達前,按鈴申告並且開庭可能會有點困難。」奎石緩緩步下台階。「但歡迎你試試看。」
  
  一個年輕而富魅力的女性出現在門口,一手抓著飛碟會藍白長衫的衣襟。
  
  「愛蓮。」嘉蒂震驚地瞪視。「老天爺!你還好吧?」
  
  「還好。」愛蓮的臉頰在暗淡的營火下泛出憤怒的紅光,沙棕色頭髮掙脫了髮帶的束縛散落在肩頭。她整理白袍同時瞪著溫瑞克。「你膽敢再碰我,溫瑞克,你聽到了嗎?再也休想。」
  
  「他傷到你了嗎?」嘉蒂急急走上露營車台階。
  
  「他是個卑鄙的騙子,但他沒傷到我。」愛蓮眨眨眼。「嘉蒂,你來這裡做什麼?」
  
  「奎石和我出來散步,我們聽到你的叫聲。」
  
  溫瑞克站了起來,一面拍拍他名家設計的長褲,敞開至腰的飛碟會藍白色絲襯衫也沾了灰塵,戴在頸項上的粗重金鏈在微弱的光線中反光。他狠狠地瞪嘉蒂一眼。「你不該管閒事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有性交障礙,我們都正常得很。」
  
  奎石瞟嘉蒂一眼。「你們認識?」
  
  「見過溫瑞克,」嘉蒂說。「管文琳的助手。」
  
  奎石不屑地打量溫瑞克。「溫先生,我們就甭握手了。我或許會扭斷你的手臂。」
  
  瑞克瞇起眼睛。「不論你是誰,你會後悔今天的莽撞。」
  
  「敝姓韋,韋奎石。你按鈴申告時,務必要寫對名字。」
  
  「混蛋!」
  
  「這是方愛蓮。」嘉蒂輕輕擁著愛蓮的肩。「她是紐霖的朋友。」
  
  奎石點點頭。
  
  「我的天!紐霖。」愛蓮的頭仰起,眼睛圓睜。「嘉蒂,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他今天的事,那只會刺激他。你知道的,我要搭飛碟離開的事,已經讓他不好受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嘉蒂問。
  
  「瑞克告訴我,他有飛碟到達後會發生的狀況資料。」愛蓮低語。「他說我被選上和他們做第一線接觸的前鋒。他說他要教我和外星人聯絡的密碼。」
  
  「鬼扯!」瑞克叱責地瞪愛蓮。「她自動投懷送抱,如同這裡所有六十歲以下的婊子。等我接受她的示好,她又突然豎起貞潔牌坊。狡猾的妖婦。就像你,楚小姐。你們都是那種人,先挑逗男人,又在他試圖淺嘗送上門的禮物時,大喊強姦。」
  
  「你再放肆胡言,」奎石柔聲說。「你就永遠沒辦法要任何女性上門送禮。」
  
  愛蓮憤然搖頭。「溫瑞克,你撒謊。我一直潔身自愛,準備迎接飛碟,就像文琳告訴我們的。我們應該準備好心靈昇華至更高的境界,屆時性交會是一種純然而非生理的經驗。」
  
  「得了吧。」溫瑞克咕噥。
  
  「還有,」愛蓮回瞪他一眼。「就算我要鬼混,也不會和你。我有要好的男朋友,該上飛碟時,我會帶他一起去。另外,我警告你,若是文琳知道你背著她所做的事,她會立刻譴走你。」
  
  「婊子!」看到奎石向前逼進,瑞克急急退後。「你別靠近我,姓韋的!」
  
  「讓他去吧!」愛蓮嫌惡地表示。「我沒事,以後也不會讓他單獨接近我。這個人邪門得很。你該看看他拖車裡的佈置,他還認為那樣很性感。總之,下星期一過後,那些都不重要了。」
  
  「說得是。」瑞克轉身,走進由幾輛露營車形成的黑暗巷道。
  
  嘉蒂摟了摟愛蓮。「你確定沒事?」
  
  「我沒事。」愛蓮吐出一口大氣。「瑞克利用他是文琳助手的身份,試圖接近飛碟會的單身女性。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試圖攻擊我。」
  
  奎石欠了欠身。「你說若是文琳知道了他的劣行,她會立刻開除他。真若那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她現在要煩的事太多了。」愛蓮顯得有點不安。「我們多數人只能在夕陽梵唱時看到她,其他時間她都待在她的拖車裡,準備星期一夜晚的到來,只有瑞克能打斷她的修行。」
  
  「我可以替你引起她的注意,」奎石提議。「一點困難都沒有。」
  
  「我不想惹麻煩,」愛蓮迅速說道。「溫瑞克不重要。他這種懦夫,若是外星人不肯帶他走,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別擔心,」奎石說。「直覺告訴我,溫瑞克不可能在十五號登上飛碟,其他任何人也都不會。」
  
  愛蓮莊嚴地挺直背脊。「我看得出你不信,但是你們就會發現事實。我只希望紐霖能瞭解,想到離開他,我於心不忍。」
  
  嘉蒂拍拍她的肩。「愛蓮,紐霖很關心你。若是你的太空之旅不如意,記住,他還在這裡等你。」
  
  淚珠在愛蓮的眼眶中閃亮,她用手背拭淚。「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去看銀河。若是他留在此,我回來時,他已經死了化成塵土。」
  
  奎石看著她。「有時候,水面會因暴風雨的侵擾而紛亂地看不清真相。」
  
  愛蓮不解地瞪著他。「嗯?」
  
  嘉蒂再摟摟她。「別理他,奎石有時會兜著圈子說話。你別怪他,那是他的家傳。走吧,我們送你回你的拖車。」
  
  「不用那麼麻煩。我很好,真的。」愛蓮焦慮地看嘉蒂一眼。「你不會告訴紐霖今晚的事吧?」
  
  嘉蒂稍顯猶豫。「如果你不要我說。」
  
  「其實我最想要的是,紐霖陪我登上飛碟。」愛蓮轉身沒入黑暗。
  
  「星期一晚上什麼都沒發生後,我希望她不至於太沮喪。」不久後,嘉蒂和奎石漫步回家時,她說。
  
  「她會有紐霖安慰她。」
  
  他唐突的口氣令嘉蒂訝異。她研究地看他一眼,黑暗中實在看不出任何表情。
  
  「奎石?」
  
  「嗯?」
  
  「你真的沒事?瑞克沒打傷你吧?」
  
  「我很好。」
  
  嘉蒂稍稍放心。「你真好心,趕過去援助愛蓮。」
  
  奎石沒有回答,他顯然另有心事。
  
  嘉蒂看得出什麼時候不適合打擾。她不再說話,任由寂靜的夜被大自然之聲填滿。
  
  來到她的木屋,她拿出鑰匙走上前門台階。奎石沒有尾隨,他站在台階底層,看她插入鑰匙。
  
  打開門後她回頭瞧他,暗自揣測若是邀他入內他會怎麼說。玄關燈在他的臉上形成尖銳的明暗對比,他看起來冷漠而遙遠。她省悟,以他這時的心情是不會接受喝茶小酌之邀的。
  
  「謝謝你邀我一起散步。」她刻意讓聲音顯得輕鬆暢快。「更別提它多有趣了。」
  
  「嘉蒂?」
  
  她機靈地愣在門口。「什麼事?」
  
  「我嚇到你了嗎?」
  
  她怎麼也料不到此時他提出的竟是這個問題。「嚇到我?你是指你絆倒瑞克那一招?別傻了,你當然沒嚇到我,我才高興你把他扔出拖車裡。活該他摔個四腳朝天。愛蓮說得對,他是個卑鄙小人。「
  
  「我說的不是溫瑞克。」
  
  「哦。」
  
  「我指的是我們。」奎石柔聲說。
  
  她的嘴頓時乾如棉絮。現在她明白了,他指的是他們分享的那個強烈而爆炸的吻。它不但震撼了她,也對他產生了同樣影響。她不由得興起部分滿足。當然他是不會承認的。
  
  突然間她感覺到不可思議地愉快,不可思議地性感,簡直飄飄欲仙。她雙手抱胸,一肩斜靠著門扉,試圖擺出泰然自若的神情。
  
  「我看起來像嚇到的樣子嗎?」她問。
  
  「不像。」
  
  她微微一笑。「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你不知道?」
  
  「話不說不明。」
  
  他毫不畏縮地直視她,一點也沒有玩笑的神色。嘉蒂領悟,奎石是認真的。她有點替他難過起來。
  
  「我是想和你發展出一段親密關係。」奎石說。
  
  她耗了一番工夫才勉強自瞠目結舌的狀況回復。「我以為你是行事婉轉那種人。」
  
  「這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嘉蒂力持鎮定。就這樣被他耍成白癡,她豈不該死?再一次,昔日商場中練就的保護色又救了她。
  
  「這答案是稍後再議。」她說。
  
  他點點頭,不置可否地接受她的解釋。「晚安,嘉蒂。」
  
  「晚安。」嘉蒂走進玄關,仔細地關上門鎖好,接著她虛弱地倚門而立。
  
  過了半晌,她才打起精神走到窗前隔著百葉窗向外窺伺。但是太遲了,奎石已經消失在夜色中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9:02

  5
  
  他沒嚇到嘉蒂,卻成功地嚇到了自己。
  
  兩天後奎石仍無法停止回味山崖上那一吻。
  
  他只是想淺嘗一下,濕個腳潤個喉,看看她是否也感受到那種吸引力。沒想到一落水即被當頭巨浪打個正著。
  
  多年的訓練就是要讓自己在生理及心理上,達到最高度的自律,現在全毀於一旦。說什麼自我控制。
  
  星期三晚上,他花了一小時在花園水池旁打坐修心,沖了一個冷水澡,外加一杯威士忌才控制住他蠢蠢欲動的慾念。那種立刻轉回去敲響嘉蒂的門,要她留他共宿的誘惑幾乎令他發瘋。
  
  太嚇人了。
  
  但是現在他已經恢復自製了,他自我保證。兩天來的加強練功已重建他內在的平衡……多少有一點吧!
  
  奎石站在櫃檯後面,「瘋歐堤」則棲於他身旁的假樹。人鳥一起注視手執筆記夾的嘉蒂在「魅力與美德」的店中走動。
  
  面對這種女人,你必須謹言慎行,奎石想。今天早上他竟然愚蠢地向她要行銷建議。
  
  那時他可是為這婉轉的策略感到得意,那是他設法和她多一些時間共度的藉口。想像中他會和她躲在收銀台後面的小辦公室,親密地喝茶聊天。
  
  但是她把他的要求太當一回事,興致勃勃地準備整頓他的生意起來。
  
  若是兩天前那個失控的吻對她造成任何後遺症,眼前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悻悻地想。「稍後再議」是她對他提出親密關係的要求所給予的答案,彷彿她早察覺他的軟弱並且知道自己正是掌控一切的人。
  
  危險。但也是他無法抗拒的挑戰。
  
  「我們必須找出海頓的供貨明細及定單資料。」嘉蒂自一疊註明間諜筆的架子拿起一枝筆。「我根本想不出他是從哪弄來這些東西的。」
  
  「辦公室裡有一大疊訂購目錄。」奎石揭示。
  
  他打量她優雅脆弱的頸項,真想走出櫃檯摸摸她發下那個性感帶,看她會有什麼反應。他極力抗拒那份衝動。慾念之火已經受到控制,但它的力道不曾消褪。不幸的是,悶燒的火燃得更旺。
  
  練功最重自我控制。
  
  「查查看他的就檔案,裡面應該有他經常買貨的公司發票。」嘉蒂放下那枝隱形墨水筆,吹掉一座小木雕盒上的灰塵。「我會要紐霖送枝雞毛桿子過來。乾淨的店看得也舒服。」
  
  「這一點難說。」奎石打量算命專櫃上的污漬。「我想這些灰塵強調了某種氣氛。」
  
  「胡說八道!」嘉蒂拍拍手。「它們只是讓這個地方顯得疏於照顧,還有,你真的應該改善一下這裡的照明,店裡暗得像山洞。」
  
  「昨天下午有兩個小鬼逛了進來,他們似乎很喜歡這詭異效果。」
  
  「任何造成客戶不易看清產品的東西,對生意均無助益。」嘉蒂拿起一個小盒子,好奇地掀動它的搭鏈。
  
  「啊,嘉蒂,小心。那些小盒子都裝滿了——」
  
  「別誤會。我同意『魅力與美德』這種店具備一些神秘氣氛是不錯的構想,但總不能過火。或許弄個老式油燈放在後段會——啊!」
  
  一隻毛茸茸的大蜘蛛跳出盒子。
  
  「我的媽呀!」嘉蒂再次尖叫,小盒與蜘蛛被拋到空中。
  
  「嘿嘿嘿。」「瘋歐堤」在樹幹上橫步,亮晶晶的眼睛閃著凶光。
  
  「我正要告訴你。」奎石繞過櫃檯沿著走道走來。「那些是整人盒裡面都塞有彈簧蜘蛛。」
  
  嘉蒂迅速恢復鎮靜。「我早該明白不可以亂動這些玩意兒。」她將之中塞回木盒後牢牢關上。「這一輩子我都無法理解這種類型的商品賣點何在?」
  
  「我想它是給小孩玩的。」
  
  「呃,正如我所說的,我建議你盡快加裝一些照明器具。但最要緊的還是打掃清潔。」她打了個噴嚏。
  
  「我會設法。」他注視她自裙袋中抽出一張面紙。「嘉蒂,今晚到我家晚餐好嗎?」
  
  她露在面紙外的眼睛睜得老大。「晚餐?」
  
  就在那一刻,店門旋了開來。惱怒的奎石瞟向店門口。這個時候他實在不希望任何客戶上門。
  
  一位面色紅潤、衣著光鮮的男人站在門口。一身紳士西褲、白襯衫、灰褐色皮鞋,一副超大型的飛行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肥胖的手上拿著一隻昂貴的真皮公事包,左手指上的方鑽大得讓奎石隔著老遠都看得一清二楚。
  
  嘉蒂抽抽鼻子,迅速轉回身。「哦,嗨,雷霆。你來這裡做什麼?見過韋奎石沒?奎石,這位是管雷霆,管氏房屋中介的老闆。」
  
  奎石簡單地點點頭。「管先生。」
  
  「幸會,」管雷霆愉快的聲音在牆壁之間迴盪。「很高興認識你。」他向前走,大手向前伸。
  
  奎石萬分不願地和他握手,並且盡可能地縮短時間。正如他預料的,雷霆的手濕答答得讓人不舒服。雙方行禮如儀後,奎石悄悄地把手按在牛仔褲上擦拭。擦好後,他發現嘉蒂的眼眸有趣的閃動。
  
  「嘉蒂,」雷霆轉向她。「很高興見到你。天氣真好,嗯?今年夏天相當涼,希望這種暖和的天氣能維持久一點。」
  
  「對生意有益。」嘉蒂禮貌地應和。
  
  「的確,的確。」雷霆轉向奎石。「韋先生,我要找的就是你。能撥點時間嗎?有樁生意我想你會覺得很有意思。」
  
  「等一下好嗎?」奎石說。「嘉蒂正要給我經營這裡的建議。」
  
  雷霆呵呵大笑。「好像你還真需要商業顧問哩!」
  
  嘉蒂表情誇張地看看手錶。「天啦,奎石,你瞧什麼時候了,我得走了。我答應過紐霖今天他可以早點午餐,愛蓮要來。」
  
  「談今晚的事。」奎石直言無諱。
  
  她朝他粲然一笑。「所以,今晚我有空。」
  
  「六點半,」他迅速接腔。「我會過去接你。」
  
  「那倒不必,我自己找得到路。你家距離我家不遠。」她瞟一眼雷霆。「雷霆,待會兒見。」
  
  他僅是點點頭,注意力顯然已集中到他想和奎石談的計劃上頭了。「再見,趁便好好享受現在的好天氣。」
  
  奎石若有所思地注視嘉蒂消失在門口。今天她也是穿那種輕飄飄的棉布裙,店外的陽光映照出一雙性感的美腿。
  
  「呃,韋先生,我們來談生意了吧?」
  
  奎石壓下呻吟,轉身面對他的訪客。「如果你要談的是房地產,我已經有房子了。」
  
  「我知道,史海頓在山崖上的木屋。」雷霆眉頭一皺。「你知道嗎?我可以替你找個同樣景觀但屋況更好的地方。」
  
  「別費神了,我現在的木屋正適用。」
  
  「當然。反正,那也不是我今天要和你談的主題。」
  
  「那你想討論什麼?」
  
  雷霆瞟一眼店門,彷彿在確定四下無人竊聽。接著他眨眨眼,咧著白齒,露出男人對男人的神秘笑容。「我知道你的底細,韋奎石。而我想我能猜到你來這個鎮的原因。」
  
  「真巧。我也知道你的底細,而我也知道我來此的原因。如果你要談的就是這個,我得下逐客令了。」
  
  「嘿,嘿,嘿。」雷霆擺擺手。「別急嘛!我無意冒犯,只是希望你明白這鎮上不是只有你知道真正內幕。」
  
  「內幕?」
  
  「聽著,我坦白說好了。」雷霆傾身向前,一抹新噴的口腔芳香劑的味道飄散在空中。「我知道下半年海外將有大筆錢投入低喃灣。那個要建世界級度假中心的公司及計劃我全知道。比照夏威夷的外灘辦理,嗯?當然,這裡強調的會是海灣而不是陽光。」
  
  奎石屏住呼吸避免吸入他的薄荷味。「哦?」
  
  「你別裝傻。」
  
  奎石想到山崖那一吻。「那是我最在行的。」
  
  「當然,當然。」又一個眨眼。「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
  
  「從沒人說我有幽默感。」
  
  「不是每個人都能領會精緻的智慧。」汗珠在雷霆眉間閃亮。「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擁有一家名為遠海的顧問公司,我也知道你顧問的是哪種生意。你會來到這個小鎮只有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雷霆遞給他一個成竹在胸的眼神。「你是那家要進駐低喃灣的海外開發公司的先頭部隊。」
  
  「是這樣啊!」
  
  「別擔心。」雷霆豎起一隻手掌,碩大的鐵戒一閃,「我不會試圖掀你的底,不會亂髮問。你這種身份必須保持低調。但是,老實說,我早就在納悶你或像你這種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是嗎?」
  
  「當然。現在你的客戶準備動作了。我只是要你知道,這局棋不是只有你一個玩家。我也會參一腳,很快。」
  
  「嗯哼。」
  
  雷霆愈往前靠,薄荷除臭劑的味道愈濃。他壓低嗓門說:「詳情還不能洩漏。像你一樣,我必須潛聲行事一段時間,不過下星期應該就能解禁了。終歸一句話,一旦事情浮上檯面,我是你要打交道的對象。你記住了。」
  
  「忘不了。」
  
  雷霆呵呵大笑。「好說,好說。嗯,我該走了,和客戶約好的。今天來只要你看清大局。嘿,享受一下好天氣,這裡的夏天通常不超過幾星期。」
  
  「我會記住。」
  
  「以後再聊。」雷霆轉身,故作輕快地走向店門,一個行動中的男人。
  
  「瘋歐堤」在樹幹上前後跳動,輕聲噓鳴。
  
  奎石等雷霆走出店門,這才拿起話筒撥了個西雅圖的號碼。
  
  一個低沉甜蜜的女聲回應了電話。「桑格律師事務所。」
  
  「請接桑古德。」
  
  「請問大名?」
  
  「韋奎石。」
  
  「請稍候,韋先生。」
  
  桑古德接了電話。「奎石,什麼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29:08

  他的聲音和辦公室形象一致,那種富裕而有教養的聲調,暗示他系出名門且家學淵源。只有奎石知道他其實是個在東盛華頓的一座農場長大的孩子。
  
  「有沒有空接件小案子?」
  
  「有錢賺我總擠得出時間。多小的案子?」
  
  「我要你盡可能查出一個名叫管文琳的女人的底細。一年前她住在低喃灣,現在她又回到這裡,但是我想知道過去一年中,她都在哪裡。」
  
  「她從事哪種行業?」
  
  奎石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模糊的嘎吱,明白古德靠進了椅背。「目前她正主持一個飛碟教派,但過去是經營房地產。」
  
  「飛碟教派嗎?你這一行的確碰到不少有趣的人。」
  
  「好戲還在後頭。查到後給我電話。」
  
  「好。精品店生意如何?」
  
  「正是喜歡的狀況;平淡得很。」
  
  古德大笑。「我賭你自我放逐六個月,明年春天你就會回西雅圖了。」
  
  「我不這麼想,古德。」
  
  穿著淡藍色高腰裙衫的嘉蒂出現在門口,看起來就像夏夜之靈。奎石覺得他的胃期盼地打起結來。只見那低垂的圓領及短俏的連肩袖顯得既挑逗又純真。深褐色頭髮隨意地盤起,留下幾綹髮絲飄垂在頰邊。
  
  她帶來一瓶冰鎮的白酒,女性的淘氣在她眼眸中閃亮。奎石知道她覺得掌控了大局。真正令他擔憂的是,他半是害怕她的感覺是正確的。他深吸一口氣,凝聚決心。
  
  「不知道白酒配不配今晚的菜。」她說,一面遞出酒瓶。
  
  「很適合。」他接下酒,將門打開擁她入內。「請進。」
  
  「謝謝。」她往下一瞄,看到他的光腳不由得笑開了。二話不說,她脫下涼鞋,將它們整齊地擺在門邊。進入前面的小廳後,她好奇地四下張望。「管雷霆下午找你做什麼?」
  
  「他佩服我的幽默感。」奎石吸入她經過時留下的清香,她輕軟的裙擺堪堪拂過他的牛仔褲。今晚會是非常長的一夜。
  
  「給你一個免費的忠告,」嘉蒂咕噥。「絕不要相信推銷員的話。」
  
  「我會記住。」
  
  安置在鳥籠中的「瘋歐堤」自它啃咬的木頭玩具抬起頭,它凶狠地瞪嘉蒂一眼,繼而發出粗嘎的叫聲。
  
  「怪不得有些科學家會認為鳥和恐龍有血源關係,」嘉蒂說。「兩者都沒教養。」
  
  奎石將酒放在廚台。「『歐堤』說了哈羅,不是嗎?」
  
  「誰知道它說了什麼?聽起來像一連串的咕噥和詛咒。」嘉蒂走到鳥籠前近距離打量「歐堤」。「但是我得承認,它和你相處得很好。我著實擔心過它一陣子。」
  
  「若是你沒收留它,它或許會完全崩潰。」
  
  「我也不懂該如何處理一隻沮喪的鸚鵡。我曾打電話給西雅圖的獸醫,但他幫不了什麼忙。因此我只好照直覺行事。」
  
  「歐堤」斜偏著頭仔細瞧她。「嘿、嘿、嘿。」
  
  嘉蒂扮個鬼臉。「『歐堤』,你怎麼沒有露出一點感激?」
  
  「它只是太驕傲,不願承認它需要你。」奎石說。
  
  「是啦。你知道嗎?海頓曾告訴過我『歐堤』會說話,但我聽過的只有吃笑或愚蠢的咕噥。」
  
  奎石打開抽屜尋找木塞起子。「我確信『歐堤』會在它有話要說時說話。」
  
  「我可不期盼那一天。」嘉蒂轉身,檢視客房。「看得出你的傢俱尚未運到,你該早點說的。我可以借你兩把椅子及一張桌子。我把所有的家當從西雅圖全搬來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的傢俱夠用了。」
  
  這話說得不盡正確,他一面開瓶時,心想,一張較大的床會很理想。在那張狹窄的棉墊床上和嘉蒂做愛,會是一種挑戰。當然,這一點今晚他還不用擔心。「塔克查拉」最重要的即在自我控制。
  
  「我想這種簡樸的生活形態,和你那種什麼靜水哲學相互呼應。」
  
  「正是,『塔克查拉』。」
  
  「『塔克查拉』。你是這麼稱呼它的?」
  
  「廣義的解釋是水象,而它真正的涵義更複雜得多。」奎石突然領悟,海頓一死,他或許是美國唯一知道這些古字真意的人。那是種怪異孤獨的感覺。
  
  「哦。」嘉蒂俯身觸摸矮几上擺置的半滿大玻璃碗。「這件玻璃藝品很不錯非常優雅大方。」
  
  奎石望向站著注視玻璃大碗的嘉蒂,心中一動。「幾年前我送給海頓的。」
  
  「他顯然非常珍惜它。」她若有所思地撫摸大碗厚厚的邊緣。「它是這屋裡唯一的裝飾品。」
  
  奎石想了一下。「想來他應該是喜歡它的了。」他緊繃的心鬆弛下來。她說得對,海頓一定非常重視這隻大碗,才會將它放在這間斯巴達式簡樸的房間。
  
  嘉蒂閒閒走到廚房區。「剛才說到雷霆。他讚美你的幽默感是為了賣你房地產?」
  
  「不是。他來通知我他是個角色。」
  
  「角色?」
  
  「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在一鎮吃得開的關鍵人物。」
  
  「哦。他特別跑到碼頭通知你這個,是基於什麼特殊理由?」
  
  奎石自杯架拿下兩隻玻璃杯。「他似乎認為低喃灣就要熱鬧起來。」
  
  她聳聳肩。「鎮議會是這麼希望的。」
  
  「管雷霆暗示他知道的更多。他說某個海外開發公司有意在這裡建造休閒度假中心。」
  
  「度假中心?的確消息靈通。」嘉蒂看著他將白酒注入酒杯,她的眼神清明而機靈。「你想雷霆知道真正的內幕嗎?」
  
  「說不上來。」他遞給她一杯酒。「但是我敢答對他心中的計劃,一定和他前妻的飛碟教派有關。」
  
  她迎視他的眼睛。「不是和你?」
  
  「不是和我。」
  
  「有意思。那又扯上星期一會發生的事了。」
  
  「我打了個電話給我在西雅圖的朋友,名叫桑古德的律師,他專攻商務法。他的律師事務所僱傭大量研究員及調查員。我要他查明文琳在過去幾個月中都做了什麼事。」
  
  「事情愈來愈神秘了,嗯?」
  
  「真相或許很簡單。」奎石斜倚櫥台,淺啜一口白酒。香醇有勁,就像嘉蒂。「看起來,它畢竟和錢有關。」
  
  「我們只能等到星期一晚上看答案揭曉了。」嘉蒂的眼睛在玻璃杯上緣閃閃發亮。「誰說小鎮生活不刺激的?」
  
  「我沒說。」他看著她,突然間再也無法移開視線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轉變,一股看不見的電流在其中流竄,閃出各種可能的火花。不能操之過急,他提醒自己,他不容許自己隨波逐流。
  
  嘉蒂先眨眨眼。「晚餐吃什麼?」
  
  「烤核桃麵包加鮮薊醬、意大利菠菜餛飩、萵苣沙拉,外加榛實果凍做甜點。」
  
  她的眼睛大睜。「真想不到。」
  
  他享受她的驚愕。「我得承認能在低喃灣的雜貨店買到鮮薊,的確出乎意料之外。」
  
  「我和雜貨店經理討論了幾個月的成果卻讓你捷足先登了。蓋先生和我說好了的,他進我需要的貨,任何庫存由我吸收。」
  
  「公平。」
  
  笑意點亮了她的眼眸,她的睫毛飛舞。「我告訴過你沒,我很欣賞會烹飪的男人?」
  
  「我想你沒提過。」他放下酒杯,轉身面向爐子。「但請繼續這個話題。」
  
  「好吧。我非常、非常欣賞會烹飪的男人。」
  
  她又在調情取樂了。好預兆,奎石想,他要的就是這樣,輕鬆愉快地樂上一樂而不必陷得太深。
  
  「我會試著不佔你對好廚師迷戀的便宜。」他說,一面將一隻大煎鍋放在爐子上。「紐霖還好吧?」
  
  她眸中的淘氣褪去。「我有點擔心他,他害怕飛碟沒來後,愛蓮可能會採取的行動。我希望我能向他保證一切都沒問題,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面對事實時,會有什麼反應。」
  
  「我會幫你注意紐霖。」奎石保證。話一出口,他頓時領悟,他已開始自認是瘋歐堤碼頭的一份子。那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難受。
  
  十一點後不久,他送嘉蒂回家。完全中規中矩,合乎傳統禮教。
  
  不過,那麼做卻很不容易。
  
  隨著夜色轉深,情慾的波濤愈見洶湧。整個用餐期間,她一直用一種混雜著羞怯期盼與女性認知的眼神看著他。奎石知道她是在等他走出第一步,終點則是臥室。
  
  鼓足了全副毅力,他提出為時不早,該是送她回去的時候。她嬌美的臉龐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幾乎安慰了他定會有的悔恨。
  
  奎石蓋好「歐堤」的鳥籠後,套上鞋。他暫停一會兒去拿手電筒,但事實上根本沒必要,一彎明月及萬點繁星照亮了山間小徑。海灣那頭,鎮上的燈火及瘋歐堤碼頭遠遠地發出亮光。
  
  嘉蒂的手臂溫暖而柔軟地塞在奎石的臂彎。他可以嗅到她的洗髮精香味,某種藥草味。隨之飄散的還有清爽的海風及她獨特的體香。
  
  三者混合出一道誘人的珍饈,益發刺激他飢渴的感官。
  
  他提醒自己,這段關係必須是雙向平行,他必須保持自我。海的話在他心頭迴盪:懂得水性的人,其對手自會移樽就教。即將發生關係的男女,不論他們承不承認,都算是相對的個體。各自冀望從對方得到什麼,各自有他的時間表。
  
  門口的晚安吻非常詭異,但是奎石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用嘴輕刷她的唇。她正要摟住他的肩時,他退開半步。她的手臂垂了下來。
  
  「明早見。」他說。
  
  她隔著半垂的眼瞼睨著他。「謝謝你,晚餐太棒了,我可以星期一回請嗎?」
  
  他一陣滿足。「拭目以待。」
  
  「晚餐過後,我們可以到飛碟會營區,觀看飛碟到達。」她咧嘴一笑。「我相信鎮上每個人都會去,比鎮上的園遊會還好玩。」
  
  「低喃灣的生活絕不會無聊。」
  
  「告訴我,奎石。如果飛碟真如其言地來了,你會被外星人誘惑走嗎?」
  
  「不會。」他注視她的眼睛,感覺熱力上升。「我有預感,我想找的答案在這裡,而不是外太空。」
  
  她靜默下來。「你確定?」
  
  「非常確定。但是我的問題還沒列完。晚安,嘉蒂。」該是離開時候了,他必須在情況失控前離開她的門廊。他轉身,毅然決然地步下台階。
  
  「奎石?」
  
  她柔軟而沙啞的聲音令他止步、回過頭。他問:「什麼事?」
  
  「你可證明了你的觀點?」
  
  「什麼觀點?」
  
  「就是一整晚你都在嘗試的事。」她狡詐地笑笑。「證明你恢復了自我控制?雖然那天晚上在山崖上,情況顯得熱烈一點,你仍是酷哥一個?」
  
  「啊,那個觀點。」他應該想到她已猜出了真相。「或許。」
  
  「好玩嗎?」
  
  「不好玩,但有助個性養成。」
  
  她大笑,當著他的面將門關上。
  
  奎石領悟自己正笑得像個白癡。對於一個初次涉及這種狀況的男人,你能指望他做出什麼反應?
  
  他退下門廊,轉身,開始跑起步來。如果幸運,他可以消耗掉部分多餘的性慾。
  
  雖然下身因慾望不得宣洩而脹痛,但感覺很好,自從海頓去世後就屬現在最舒坦。他加快腳步。山崖下,銀色的月光映照海灣,空氣甜美如甘霖,夜色向前無限延伸。
  
  他跑了很久才放緩腳步,轉回頭,步向他漆黑的木屋。
  
  就在他到達花園門時,他看到窗前有人影閃動。他猝地止步,靜靜地站在樹下陰影內,注視那個人影攀爬過窗台。
  
  入侵者落至前廊。一立穩身形,他慌忙前去掰弄拉起的玻璃窗。
  
  「狗屎!」人影發出低沉的咕噥。
  
  奎石認出那個聲音。溫瑞克。
  
  經過一番推撞,溫瑞克終於關上了窗戶。他轉身,衝下台階、進入花園,卻又掉進了水塘,掀起大片水花。
  
  「該死!」溫瑞克濕淋淋地跨出淺水塘,濕掉的鞋子嘰嘰作響。自始至終他都沒看到奎石就靜靜地站在大樹的陰影下。
  
  只要奎石伸出手就能將他抓住,或是伸出一隻腳讓溫瑞克摔個四腳朝天。但是他什麼都沒做。
  
  相反地,他只是悄悄地跟蹤這位不速之客。溫瑞克繞到木屋前面,沿著小徑跑向公路。
  
  他的車停在一排杉樹後面。坐進駕駛座後,他發動引擎,但是直到開至一百碼外,他的車頭燈才轉亮。
  
  奎石等在車道邊緣幾分鐘,好奇地想知道溫瑞克是要駛向飛碟會營區還是鎮中心。車燈在交叉路口時向左轉。去鎮上。
  
  奎石慢慢地步行回到木屋。他走上台階,打開前門,脫了鞋,走進木屋。
  
  「瘋歐堤」在遮著布的籠中咕噥。
  
  「沒事,『歐堤』,我回來了。」
  
  「歐堤」安靜下來,接著粗聲粗氣地發出噓聲。
  
  「我也是這麼想。」奎石沒有亮燈,走到溫瑞克闖入的窗口。「他不是運氣好就是監看了我們一晚上。當他看到我送嘉蒂回家,或許以為我會在她家過夜。」
  
  「嘿,嘿,嘿。」
  
  「沒錯,嘿,嘿,嘿。他沒料到我是利用今晚做自律訓練。」奎石凝望窗外。「白癡,」他頓了口氣。「『歐堤』,你不要胡猜。我指的是自己,不是溫瑞克。」
  
  「嘿,嘿,嘿。」
  
  奎石四下巡視。屋裡樸素荒涼實在無處可藏,溫瑞克不用多久即可翻遍屋裡的一切。
  
  「『歐堤』,我不喜歡忘記脫鞋的客人。」
  
  奎石毫不意外臥室裡唯一一項看起來被翻動的東西,就是那只雕刻木箱。只消看一眼即可證實,溫瑞克的魔爪確實伸進了箱內。
  
  箱子裡的東西,奎石唯一在意的是海頓的日記,而它仍安全地躺在箱底。他拿起來檢視。海頓死後,他一直沒有心情讀它。
  
  他放回日記,緩緩合上箱蓋。在這裡即無所獲,溫瑞克有可能轉向鎮上的「魅力與美德」。奎石希望他不要把店裡翻得太亂。
  
  「『歐堤』,低喃灣的每個人似乎都認為我很神秘,」他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當他們發現我只是個單純勤奮的店主,對房地產毫無興趣時,希望他們不至於太失望。」
  
  「嘿,嘿,嘿。」
  
  幾分鐘後,奎石沐浴完。他拉出棉墊床躺下,兩手枕著頭、瞪著天花板沉思。
  
  「『歐堤』,在嘉蒂的臥室中過夜是什麼滋味?」
  
  「嘿,嘿,嘿。」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0:09

  6
  
  星期六早上戴菲麗翩然造訪微語書坊,並沒有給嘉蒂帶來明亮的一天。這位低喃灣的鎮長似乎比往日更堅決而積極。嘉蒂希望能從後門開溜,但是來不及了。
  
  反正,那樣做也太懦弱,她告訴自己。不幸的是,昨晚她剛巧失眠,漫漫長夜全花在試圖分析奎石上。
  
  分析結果所得不多。她回想了昨晚在她門前的那一幕千百次,直到東方破曉,她不得不做出結論:她差一點就過不了關。
  
  沒錯,當時的她笑容滿面,甚至還調侃了奎石兩句。其實昨天晚上,甚至上整個星期,她一直處在一種異常大膽豪放的情緒中。她是在玩火,一點也不像她平素的行徑。幾天前山崖上那一吻對她產生了古怪的影響。
  
  一旦男人的擁抱不再引起她的驚惶,她原有的謹慎都跑到哪裡去了?
  
  今天她清楚地看到,昨晚的她多麼輕易地就能牽扯出一段危險的關係,而那將全是她的錯。一整個晚上她都在大膽挑情。她想要奎石再次失控,像在山崖那次。她想看到他眸中燃燒的熱情、感受他強壯性感的手、知道她能點燃那一切。
  
  幸好昨晚奎石在練他的忍者功夫,試圖證實他的自我控制,她因而逃過一劫。
  
  雖非出於主觀意識,昨晚他給了她呼吸的空間。今天早上,她決意好好地加予把握。
  
  她需要時間,她需要仔細考慮。在做出任何重大舉動前,她需要更瞭解韋奎石。她必須記得大維的告誡:小心韋奎石,據說他不僅是個大玩家,而且是常勝軍。
  
  她沒別的路好走。不論她和奎石之間命中注定要發生什麼事,它都得延後到他們彼此更瞭解之後。
  
  同樣的訓斥,她一連對自己叨念了好幾個小時。那些字幾乎刻進了腦海。她開始像「瘋歐堤」般重複不休了。
  
  「早,嘉蒂。」菲麗的意大利鞋跟尖銳地敲擊地板。
  
  「哈羅,菲麗。」嘉蒂挺直背脊站在櫃檯後。「直覺告訴我,你不是來買書的。有生意或政治事務要談?」
  
  「兩者兼具。」菲麗站定,丟給嘉蒂一個有形無質的冷淡笑容,那種飽經練習、露出整齊白牙的制式微笑。
  
  要不喜歡菲麗實在很容易,嘉蒂想。畢竟,她們倆一直在瘋歐堤的前途這件事上,處於敵對狀態。她們在鎮議會上的對抗已是低喃灣的傳奇故事。但是打從她們認識的第一天起,嘉蒂就忍不住對這位新交的敵手產生同情。
  
  她知道那種心情太過可笑,而她耗費一番心力才加予隱忍,但始終無法擺脫。菲麗令她想起早先的自己;標準的工作狂,一心只想達成目的,其他什麼都顧不到的人。不知道菲麗可曾有過驚慌失措的經驗。
  
  菲麗是華盛頓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在低喃灣經營一間律師事務所,並用無倦無怠的精力執行鎮長的職責。任何閒暇她又用之於輔佐大小選戰,設法躋身於西雅圖的社交圈。
  
  她年約三十中旬,身材高挑,圓融世故的技巧令她在西雅圖都能引人注目。場景換到低喃灣這等小鎮,她顯眼得幾乎像是外星人。
  
  菲麗每個月去一次西雅圖修剪她淺褐色頭髮。管珍妮讓鎮上女人認識精修指甲的魅力後,菲麗成了輝彩的固定客戶。輝彩甚至替她創造出一種名為大漠的專用色彩。
  
  「你一個人?」菲麗瞟視四下無人的書店。
  
  「暫時如此。我的助手到碧雅那裡去喝冰咖啡了,而此時距週末觀光客湧入的時間又嫌太早。請問有何貴幹?」
  
  「我要和你談談『瘋歐堤』的新主人。」
  
  「你何不直接找他談?」
  
  「我已經試過了。」菲麗的嘴一抿。「他很客氣但完全不合作,一直說些水的事。」
  
  「你見過奎石了?」嘉蒂一陣悻然。她希望那不是出於嫉妒。
  
  「在郵局碰到他。他對我的話完全不感興趣。」
  
  嘉蒂稍稍鬆弛。「哦?那你想要我做什麼?」
  
  菲麗壓低嗓門露出神秘狀。「聽說你們倆在見面。」
  
  「每天。」嘉蒂露出燦爛的笑。「大家都在同一個碼頭開店,想不見面也難。」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我認為你心裡有數。」菲麗的眼眸閃出堅定的神情。「聽說你們在做感情上的交往。」
  
  嘉蒂大感驚訝。她並沒有試圖掩飾昨晚的約會,但她當然也沒有把它大大加予宣揚。一定是奎石對什麼人提過他們的晚餐約,而那人立刻將之傳遍了低喃灣。
  
  「小鎮的流言飛得最快,嗯?」嘉蒂咕噥。
  
  「恕我直話直說。大家都知道韋奎石不只是碼頭尾那間可笑的精品店老闆,他是整座碼頭的新地主。」菲麗俯身向前。「而他也是一家名為遠海的高水準顧問公司的老闆。」
  
  「那又如何?」
  
  「因此,他是個玩家。問題是,他在玩的是什麼把戲?」
  
  嘉蒂冷冷一笑。「不論是什麼把戲,我敢確定規則全由他定。」
  
  「我不覺得奇怪。」菲麗染著大漠指甲油的手指輕敲著櫃檯。「韋奎石一定有所圖謀。謠言很多,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這就是我們需要你協助的地方。」
  
  「我們?」
  
  「一群關心本鎮前途的人。你是唯一一個已經和他建立起某種關係的人。」
  
  「菲麗,我不知道謠言傳到你耳中時已變成什麼樣,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只是吃過一次飯,不是訂婚宴。」
  
  「聽著,我不是開玩笑。這裡的人沒一個能從韋奎石口中套出實話。」
  
  「他不擅於有話直說。」
  
  「你很清楚鎮議會看上瘋歐堤已經好一陣子了。史海頓根本無法打交道,要想讓這裡的商店升級完全不可能。但是現在他走了,我們想說服韋奎石,配合鎮議會的計劃對他自己有利。」
  
  「你又提到我們,它令我緊張。」
  
  「嘉蒂,鎮代和我都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陣營。該是我們停止爭論,轉而共同努力,將這座碼頭改建為低喃灣新鬧區的時候。」
  
  「我喜歡它現在的樣子。」
  
  「你的遠見到哪裡去了?」菲麗質問。「你曾是個成功的生意人。除了韋奎石,你是這座碼頭上唯一具有生意頭腦的人。其他那些呆子甚至在國慶日遊行道上擺熱狗攤,都不會賺錢。」
  
  嘉蒂的脾氣開始上升。每一次的談話都會和菲麗引起正面衝突。「瘋歐堤的店老闆不是呆子。過去二十年來,他們沒靠任何人的幫助維持了這座碼頭的繁榮。不久之前每個人都還嫌它礙眼。」
  
  「繁榮?」菲麗誇張地揮動精修指甲的手。「你稱眼前的狀況繁榮?碼頭上有三間店面空著,而且已經空了好幾年了。」
  
  「遲早可以租掉的。」
  
  「除非碼頭的形象能提升,任何精明的生意人都不會在此開店。」
  
  「要提升碼頭形象不必趕走所有現任房客。」嘉蒂駁斥。「我們自力更生做得也不錯啊!今年夏天到碼頭來遊玩的人增長了三倍。碧雅的咖啡販賣機吸引了觀光客,而輝彩的美指院帶進了本地客人。雅痞的旋轉馬有好幾檔被包下來舉辦生日派對。泰德的恤衫銷路扶搖直上。而我的書店生意也不錯,多謝你的關愛。」
  
  「老天爺,你不能阻礙進步。」
  
  「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菲麗倒抽一口氣。「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哦?真想不到。」
  
  「嘉蒂,明理一點。我來是邀你入伙,我們需要你的協助。一旦碼頭恢復生氣,你和其他人一樣能夠受慧。這間書坊在瘋歐堤會是間漂亮的店舖。幫我們說服奎石和我們合作?」
  
  嘉蒂的手肘撐在櫃檯上,雙手交握。「假如我願意協助你們達成目標,你要我如何說服奎石和鎮議會合作?」
  
  菲麗見機就窮追猛打。「你去找他談,弄清楚他對碼頭有什麼計劃。我們想和他同步進行。」
  
  「同步進行?」
  
  「我們都有意提升瘋歐堤。如果他是在替國外投資客拉線,如同管雷霆暗示的,我們必須知道詳情。」
  
  嘉蒂驚愕地睜大眼。「你要我替你做間諜?」
  
  菲麗垮下臉,繼而雙頰脹紅了。「嘉蒂,你太誇張了。我們只是要你盡一位鎮民的責任。」
  
  「嗯,你可看過希區考克的一曲舊片,片名是『聲名狼藉』。卡萊葛倫和英格麗褒曼主演的四十年代間諜驚悚片。英格麗必須引誘劇中的壞蛋並且嫁給他,才能追索他的行蹤。每個人都說那是她的責任。」
  
  菲麗的眼睛一瞇。「我看不出這和韋奎石的事有何關聯。」
  
  「我想你說得對。我長得並不像英格麗,不是嗎?」看到紐霖在菲麗身後出現,嘉蒂倏地打住。
  
  紐霖稍事猶豫,手上仍捧著一杯咖啡。「嘉蒂,要我在外面等嗎?」
  
  「沒關係,紐霖。」嘉蒂朝他一笑。「鎮長和我正好談完了。」
  
  菲麗對紐霖皺起眉頭,接著他轉向嘉蒂。「你考慮一下,這件事對大家都很重要。本鎮的未來或許全繫於你的決定。」
  
  「才這個鎮?菲麗,我得好好想想。把我的才能用在非關自由世界命運的大事,似乎是種浪費。」
  
  「你太過短視了。」不等嘉蒂回答,菲麗猛地轉身昂然離去。
  
  紐霖閒閒地走回櫃檯。「怎麼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鎮長在關心這座碼頭的前途。」
  
  「她應該多花些時間叫警長逮捕管文琳。」
  
  「管文琳沒做任何違法的事。」嘉蒂溫和地指出。
  
  「應該是違法。」紐霖一口吞下半杯冰咖啡。「那些飛碟會信徒剛來時,鎮長就曾認真設法趕走他們。記得七月初時,她老是派邰漢克用違反公共衛生及安全法去騷擾他們嗎?」
  
  「我記得。」
  
  「後來她不知道為什麼又收手了。」
  
  「算她聰明。菲麗顯然明白,除了等待答案揭曉,她不能做什麼。運氣好一點,飛碟在該來的時間沒來後,那些信徒自會解散。」
  
  「或許會,或許不會。」紐霖的下顎繃緊。「有些人對這種事的反應是很奇怪的。我認為,其中管文琳要負大部分責任。應該有人採取行動對付她。」
  
  四點前不久,奎石掛上嘉蒂送他的雞毛桿子,看看「瘋歐堤」。
  
  「歐堤」以咕噥一聲做回應。
  
  「看不到一個客人,我想今天的購買潮已經結束了。」奎石走向「歐堤」蹲踞的假樹幹。「要不要去看雅痞的旋轉馬修好沒有?」
  
  「歐堤」猛點頭,以無比尊貴的姿態步上奎石的肩。
  
  奎石邁步出店,右轉後,朝碼頭另一端走去。他今天的情緒不錯。雖然經歷過溫瑞克的夜訪,昨晚那種澎湃的企圖感仍流連不去。
  
  溫瑞克在夜訪小木屋後的確去了「魅力與美德」的小辦公室。但是除了一隻顯然是無意中踢翻的垃圾筒,他並沒造成其他損害。奎石胡亂揣測那位半夜造訪的不速之客,看到檔案櫃中的發票、型錄、定單表格及銷貨證明時,會是什麼想法。
  
  奎石記住要打電話給桑古德,要他在調查管文琳的過去時,一併查查溫瑞克的背景。
  
  今天早先碼頭相當熱鬧,但是四點過後市況就冷卻下來。經過微語書坊時,奎石看到櫃檯後面站著的是紐霖。不見嘉蒂蹤影。
  
  奎石路經那三間空著的店面時,停下了腳步。替這些空屋招些房客應該不錯,他想,這件事他得親自動手。
  
  「生意可好,韋奎石?」泰德在他的哲理恤衫店門口揮揮手,另一隻手上則拿著一本平裝本懸疑小說。一張印著微語書坊標誌的書籤突出書頁中。
  
  一如往常,泰德穿著他店裡的產品。今天的這件上面印著:請走正路。如果辦不到,就請謹慎小心。
  
  「眼前有點清淡,」奎石回答。「『歐堤』和我決定出來散散步。」
  
  「明天會很熱鬧。」
  
  「是啊!」
  
  碧雅朝奎石點點頭,一面替一位坐在露天座的客人斟上冰茶。隔著輝彩指甲店的珠簾,輝彩對他比了一個六十年代的和平手勢。
  
  奎石忽地領悟,雖然來到這裡還不到兩星期,他卻逐漸覺得這座碼頭就是他歸屬的地方。終於他不再是漠然地站在遠處,打量他人的活動,終於他和其他人類有了交集。
  
  彷彿,他的生命之流做了出其不意的轉彎,進而和某些人的生命之流匯合了。
  
  他無法確定如何評估這種改變。從某個角度看,它似乎有違他的自我訓練。話又說回來了,那種感覺很好。他希望海頓仍活著,他就能請教他這種奇怪的興奮感。他有太多的問題要問海頓。
  
  奎石來到碼頭末端,發現雅痞身陷旋轉木馬的機器裡。五彩繽紛的木馬韁立在他四周。
  
  「嗨,韋奎石。」雅痞舞動扳手致意。
  
  「修好了沒?」奎石步上平台,單肩斜倚著一隻飛馬的臀。「歐堤」跳下他的肩,站到馬尾上,準備監督雅痞的修護工作。
  
  「就快了。」雅痞說。
  
  奎石感興趣地打量機器內部的驅動裝置。「找到問題所在了?」
  
  「我想是吧!再過幾分鐘應該就可以正常運轉了。把螺絲起子遞給我好嗎?」
  
  奎石瞟一眼躺在小凳上的各式工具。「哪一把?」
  
  「平頭的。」
  
  奎石拿起螺絲起子塞進雅痞沾染著油污的手掌。「星期一晚上會不會去海灘觀看飛碟會的盛會?」
  
  「不可能錯過的。」雅痞精準地轉動螺絲起子。「整個鎮的人都會去——至少大部分會。碧雅打算設一座流動飲料亭,賣些咖啡、汽水之類的,或許再加點鬆餅。我大概會幫她的忙。你的計劃呢?」
  
  「我會去那裡。」
  
  雅痞停頓了好長一會兒,投給奎石探索的目光。「和嘉蒂一起?」
  
  「嗯。」
  
  「你們倆走得很近,嗯?」
  
  「有問題嗎?」
  
  「不會,我想沒有。」雅痞的口氣若有所思。「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我也是這麼想。」
  
  「只是讓你知道,」雅痞刻意拖長聲調,緩緩說道。「這裡的人真的很喜歡嘉蒂,大家都不樂意見到她受傷害,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她不是個孩子,她可以照顧自己。」
  
  「她的確有腦筋,」雅痞繼續說。「談到生意就頭頭是道。將旋轉木馬出租給人開生日宴會就是她的主意,今年夏天我的利潤增加了一倍。輝彩替每位常客創造一個獨特的指甲油顏色也是她建議的。小腦袋瓜精得很。」
  
  「嘉蒂顯然很有做生意的天賦。」
  
  「說得再正確不過,她也懂得如何和當局打交道。在你出現之前,她一直設法壓制住鎮議會不來找我們的麻煩。」
  
  「這話怎麼說?」
  
  「碧雅告訴我,嘉蒂來這裡之前有過一段痛苦的經歷,和西雅圖一位姓白的富家公子分手了。」
  
  「白洛夫。」
  
  「你認識他?」
  
  「見過一次。」奎石想起那次的商業午餐後。金髮棕眼、下顎方正的白洛夫正用有趣的故事,及對運動服飾市場的敏銳觀念,招待一群銀行家及投資客。近來奎石常常想到那次餐會。事實上,自從嘉蒂提到白洛夫之後。
  
  「總之,自從來到低喃灣後,她都沒和任何人約會。至少碧雅和我都不知道有。」
  
  「直到我來。」
  
  「嗯哼。」雅痞隔著一堆器材打量他。「直到你出現。」
  
  「雅痞,你對她的關心我很能領會。告訴我,有人也同樣關心我嗎?」
  
  「我想你能照顧自己。」雅痞將雙手往褲腿上揩。「應該可以了。」他跨出那匹驅動木馬,關上鑲板,並拉動一枝橫桿。「我們來讓『歐堤』試搭一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0:17

  鑲著珠寶的鮮艷木馬開始滑動,「歐堤」發出粗嘎的叫聲,一雙有力的爪子牢牢緊抓住飛馬的鞍座,光鮮的羽毛不住晃動。
  
  「老『歐堤』真懂得享受這玩意兒。」雅痞搖搖頭。「海頓死後嘉蒂曾帶它來這裡。我們全以為這隻鳥死定了,看了真教人難過,一點精神都沒有。但是嘉蒂把它救了回來。」
  
  「她認為『歐堤』不領情,但是我確信它很感激的。」
  
  雅痞悶哼一聲。「是啊!」
  
  奎石自櫃檯後的陰影注視那個男孩。男孩看起來大約九歲,穿著全世界男孩共同的制服:牛仔褲、球鞋、運動衫。
  
  是一個綿長、懶散的星期天。奎石瞟一眼咕咕鐘,時間是五點二十五分,接近打烊時間。那男孩已逗留了快半小時,到目前為止,他已逛完每行走道,逐項檢視所有商品。
  
  「在找什麼特別東西嗎?」奎石終於開口。
  
  男孩驚跳一下。他迅速轉頭,凝視店舖後頭的陰暗處。奎石領悟,直到那一刻那孩子都沒注意到他。
  
  男孩搖搖頭,後退一步。「呃,沒有,我只是看看。」
  
  「好。」奎石將臂膀伸向「瘋歐堤」,後者一步跨上。
  
  見狀,男孩抽動一下,又往門口退了一步。
  
  這下可好,奎石想,把客人嚇跑了。
  
  他端起稍早倒的水,慢慢繞過櫃檯。男孩忐忑不安地看著他,彷彿隨時就要轉身逃之夭夭。接著他看到「歐堤」,眼睛頓時睜大了。
  
  「它是真的嗎?」
  
  「是真的。」奎石舉手搔搔「歐堤」的頭,鸚鵡懶洋洋地伸展翅膀。
  
  「哇。」男孩停止後退。「它會說話嗎?」
  
  「想要的時候才說。」奎石慢慢靠近。「你有沒有看到那些隱形墨水筆?」
  
  男孩的表情是既著迷又猶豫。「沒有。」
  
  「它們真的有效喔。」奎石在筆架前停住。「你瞧。」他拿起一枝筆在試紙上隨手寫下幾個字。「看到沒有?什麼都看不見?」
  
  男孩好奇地皺眉。「怎麼讓寫的字看得見?」
  
  「把紙浸入一杯加了這玩意兒的清水中。」奎石拿起一個裝有無害化學品的小瓶。
  
  他轉開瓶蓋,滴了兩滴在他手中的水杯,接著將那張小紙浸入水杯。
  
  男孩向前挪近。「讓我看看。」
  
  奎石花俏地抽出紙條遞了出去,「買這枝筆」四個字清晰可見。
  
  「酷!」男孩急切地注視。「我可以試試嗎?」
  
  「當然。」奎石遞出筆及小瓶。
  
  「太棒了!」小傢伙連忙在紙上塗鴨。「我等不及拿給亞歷看。」
  
  「亞歷?」
  
  「是啊,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星期一晚上我和他要去海灘看飛碟,我爸爸要帶我們去。」
  
  「我也會去。」
  
  「喔?」男孩若有所思地瞇起眼。「你想外星人會來嗎?」
  
  「不會。」
  
  男孩歎口氣。「我爸也這麼說。但若他們真的登陸豈不很棒?」
  
  「是很有趣。」
  
  「簡直太酷了!」男孩的眼睛熱切地發亮。「如果他們真的來,我要和他們一起去外太空。」
  
  「為什麼?」
  
  「哈?」男孩皺起眉頭。「因為他們會有好的東西。想想看他們的電腦會是什麼樣,一定遠遠超過我們的程度。什麼事他們都有答案。」
  
  「不對。他們不會對所有事都有答案。」
  
  男孩露出挫折的模樣。「為什麼不會?」
  
  「因為,無論多先進的科技都無法提出所有的答案。有些事你必須自己學,就算最強力的電腦都不能改變它。」
  
  「你確定?」
  
  「嗯。」奎石看著隱形墨水筆。「包括稅一共是兩元九角八。哲理免費奉送。」
  
  「什麼是哲理?」
  
  「個人意見。」奎石帶頭走回收銀台。「這就是我會免費奉送的原因。」
  
  「喔。」男孩伸手進口袋掏錢。「星期天店開不開?」
  
  「夏天時會開。」
  
  「太棒了。明天我再帶亞歷來。」
  
  「真若那樣,我會多送你一瓶隱形墨水。」
  
  「酷!」男孩抓起裝著有他的新筆的紙袋跑向店門。
  
  一閃身,他繞過顯然目睹了整個交易過程的嘉蒂。她一直等到奎石的小鎮客消失不見,才走向收銀台。
  
  「你看起來頗為自得。」她說。
  
  奎石若有所思地凝視店門。「我想那男孩會很喜歡那枝筆。」
  
  「我相信你的判斷。跟你說,這是命中注定的事。」
  
  「什麼是命中注定的事?」
  
  「經營一間像這樣的店。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的,例如我妹妹或是像戴菲麗那種人,是不會滿意經營這麼小的生意的。把『魅力與美德』交給她們任何一個,她們非將它變成全國性連鎖絕不會罷休。去年夏天之前,我也會這麼做。」
  
  奎石微微一笑。「或許我也會。」
  
  「有些人,」嘉蒂刻意強調。「一定會不停地擴張直到他能控制整個宇宙。他們不知道如何由一個微小但完整的世界獲得滿足。」
  
  奎石拿起一袋鳥食開始填補「歐堤」的食盒。「你這是不太婉轉地問我,會不會在像低喃灣這樣的小地方安頓下來,並且由『魅力與美德』這樣的店舖獲得滿足?」
  
  嘉蒂眉頭一皺。「我以為我說得非常婉轉。」
  
  「如果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婉轉,你一定是把以前學到的全忘了。」
  
  「可惡!你確定那麼說不夠婉轉?」
  
  「恐怕是。」奎石重新揩好飼料袋,將之塞到桿下。
  
  「那就糟了。我猜這意味我無法善盡鎮民責任,為低喃灣犧牲了。」
  
  奎石略微停頓手中的動作。「你指的是什麼責任及犧牲?」
  
  「鎮長大人建議我運用我驚人的誘惑,說服你告訴我你的秘密計劃。她要我運用女性的媚力,查出你到低喃灣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
  
  「藉用我剛才顧客的說法:酷。」
  
  「當然,我的第一個反射念頭是:『聲名狼藉』中的英格麗褒曼。」
  
  「看來在這件事上,我們的波長相同。」
  
  她眉頭一皺,「事情一直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你說我缺乏婉轉。一個不細膩、婉轉的間諜又有何用?」
  
  「或許你只是需要一點經驗,」奎石說。「我或許願意當你的實驗品。」
  
  小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奎石豎起一隻手。「你考慮看看,我馬上回來。」
  
  「是啊,當然,大家都那麼說。抱歉,我無法久候,得回去開店打烊了。」嘉蒂動身欲走。「星期一晚上六點半晚餐可以嗎?」
  
  「這一次由我帶酒。」
  
  「回頭見。」她揮揮手,急急走出店門。
  
  奎石咧嘴一笑,一面拿起電話。以前他從來不會調情,但是和嘉蒂,他想,或許他會愛上那個調調。
  
  「魅力與美德。」
  
  「奎石?我是古德。有空嗎?」
  
  「當然。」奎石斜著身體探出辦公室問,注視嘉蒂大步走過玻璃櫥窗。她的黃棉長裙在微風中擺動,露出甜美的膝蓋窩。「查出管文琳的資料沒?」
  
  「事實上,的確查出來了。過去一年中她可忙得很。」
  
  「忙什麼?」
  
  「她最拿手的事,買賣西北岸的房地產。有趣的部分是,她是假藉飛碟會房地產之名悄悄地進行。」
  
  「想來是用她的信徒奉獻的錢?」
  
  「或許。但是外表看來她的公司沒有違法之處。她是董事長,只有一位職員。」
  
  「讓我猜。溫瑞克?」
  
  「事實上,他的原名是溫瑞科。看來你已經和他照過面了。」
  
  「昨晚他拜訪了我家。未經我同意。」
  
  「哦,」古德說。「要不要我深入調查他的背景?」
  
  「待我回敬溫瑞克的拜訪後,我或許會再向你要資料。」
  
  「看來你們倆已交上朋友。」
  
  「你知道小鎮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是鄰居。」
  
  「最好趁這個姓溫的搭乘飛碟走掉之前,盡到你的禮數。」古德說。
  
  「我會的。」
  
  「對了,我還有個和此無關的消息,或許你會感興趣。」
  
  奎石隔著門口凝視「歐堤」。那只咕噥鳥正不耐煩地沿著它的棲木橫行。該是打烊的時候。「什麼消息?」
  
  「記得柯加瑞,你曾要我追查的傢伙?」
  
  奎石靜了下來。「他怎麼了?」
  
  「據說昨晚他試圖自殺,服了一大把安眠藥。」
  
  奎石肺中的空氣突然全被掏空了。毫無預警的,母親的影像浮現腦海;她躺在床上,一堆藥瓶整齊地擺在她身旁的床前桌上。
  
  「他成功了嗎?」奎石問。
  
  「沒有。有人叫了救護車及時將他送到醫院。他會康復,但是你可以想像這則消息對公司的殺傷力。一旦餘震結束,金運國際公司將會失速下墜。你知道一個像那樣沒有明顯接班人的公司碰到這種事會有什麼後果。每個人都會著慌的。」
  
  「嗯,我知道。」
  
  「可惜柯氏沒要他兒子在公司上班,否則現在還有個核心人物可以安撫顧客和債主。」
  
  「柯加瑞和他兒子形同陌路。」奎石說。
  
  「我聽說的也是那樣。總之,我的結論是金運國際公司即將敗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0:54

  7
  
  有什麼事不對勁。
  
  嘉蒂合上過去半小時中,她一直研讀的最新一期美食家雜誌。她可以感覺到,打從今天下午,她看到奎石鎖上店門起,不安的感覺持續增強。
  
  他甚至沒向任何人揮手道再見,更別說送嘉蒂上她的車,而那是過去幾天來他已建立的習慣。只見他不曾回顧一眼直直走向停車場,單手拎著一個空鳥籠。「歐堤」則像一隻兀鷹蹲坐他肩頭。
  
  說不出來的理由,那幕單人孤鳥步過碼頭的情景令嘉蒂打個冷顫。現在,經過幾小時後,那種冰冷的感覺更嚴重了。
  
  她將亮光的雜誌拋在霧面玻璃咖啡几上,和其他她從「微語書坊」帶回來的烹飪書籍疊在一起。一整個晚上,她都在搜尋有趣的食譜。奎石的品味像她一樣獨特而稍顯怪異。雖然沒有明講,嘉蒂明白她已遭遇重大挑戰。她打算在下一回合的楚韋烹飪大戰中,守住自己的城池。
  
  但她現在的感覺可不是廚師的焦慮。奎石映著夕陽落寞的背影整晚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絕對有什麼事不對勁。
  
  她放下腳,自艷紅的沙發站起來走出前門,來到前廊。九點剛過,天色近乎全黑。空氣中飄著新起的涼意,霧氣在海灣凝聚。
  
  她扶著陳舊泛白的欄杆,凝望橫陋在她家和奎石木屋之間的樹林。隔著濃密的暗影,她看不到任何燈光。
  
  衝動之下,她鎖好前門,走下台階。似乎是飛碟會的梵唱遠遠地響起,但是她無法聽得真切。
  
  她走向山崖小路,再一次地朝奎石的木屋凝望。從這裡應該可以看到他窗戶的燈光。
  
  但是,什麼都沒有,甚至連一絲他前廊的門燈都看不到。或許他到鎮上過夜了。
  
  不對勁的感覺更強了。
  
  沿著小徑,她一步一步向前。走了幾十公尺後,她才肯承認她打算走到奎石家。
  
  這麼做或許是個錯誤。在他們玩的調情遊戲中,查看奎石的行蹤很可能會造成尷尬。他或許會將她的好奇視為急切甚至絕望的掙扎。她可能失掉上風。
  
  但她就是無法命令自己回頭。
  
  管他的!她從來不擅於這種男女遊戲;她一直沒時間練習。
  
  夜色迅速將她包攏。當她急急來到奎石的花園,他家的窗戶仍不見任何光線透出。她繞到木屋前面,奎石的吉普車停在車道上。
  
  她猜想,他是否到山崖的高地去了。
  
  嘉蒂繞回花園入口,站在圍欄外半晌,終於打開門閂,進入花園。
  
  彎曲的小徑走到一半,才察覺到花園中另外有人。她停下腳步,慢慢地轉身。
  
  幾秒鐘後,她才認出是奎石。他靜靜地坐在水塘前,像座暗影朦朧的雕像。小水塘一片漆黑,什麼都反映不出來。
  
  「奎石?」她向前一步,猶豫起來。
  
  「有什麼事嗎?」他的聲音冷漠生疏,像他們初次見面時,那樣令她神經緊張。
  
  「沒事。」她再上前一步。「你還好吧?」
  
  「還好。」
  
  「奎石,老天爺,到底怎麼了?」
  
  「水有種有趣的特質只有在無光時才會顯現,它的表面會變得像黑曜石般晦暗。」
  
  「這下可好,我們又回到忍話時期了。」嘉蒂走到水塘邊,距奎石尚有一小段距離時打住。「別再說隱語,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最初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沒有移動,甚至沒看她一眼,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那片黑黑的池水。時間就這麼流逝。
  
  「昨晚柯加瑞試圖自殺。」他終於說道。
  
  僵硬的話語像海浪沖上岩石對她當頭罩下,她回想起奎石提到過有關他母親的死亡。自殺對曾經身受其害的人永遠會產生格外的痛苦。
  
  「哦,奎石。」
  
  她在他身旁坐下,淡香檳色的裙擺部分落在他膝上。順著他的目光,她凝視那片漆黑的池水。他說得對,池水中什麼都看不見。深沉的夜色籠罩著花園。
  
  時間悄悄流逝。嘉蒂沒有試圖打破沉默,只是等在一旁,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我原以為不再對他進行報復,那件事就會消失。」半晌後,奎石說道。「但我並沒有真正撤手,對柯加瑞做了最後一次的拜訪。展示給他看我彙集到的資料,若是我決定執行下去他會有什麼後果。」
  
  「你不知道那次會面和他自殺有關。」
  
  「絕對和它有關。我研究他好幾年了,最後一次出招時,我應當看出各種可能的變數。或許我早已看出他可能因而自殺,我卻拒絕承認。」
  
  「別太苛責自己,奎石。」
  
  「我明知道一旦他明白自己的弱點,定會加速金運國際公司的衰敗。但是我告訴自己,它只是一滴促媒,不足以改變最後結果。」
  
  「你不知道那麼做會將他逼得走上絕路,到現在你也仍然無法確定。」
  
  「一絲髒污足以摧毀一池最清澈的池塘。」
  
  嘉蒂試圖反駁,但是腦中能想到的都毫無用處。一個不那麼自律的人或許會由她堅持他不必為柯加瑞的自殺負責而感到安慰,一個不那麼複雜的人或許會由那個結果獲得勝利的滿足。畢竟,若是柯加瑞真的自殺身亡,那也不過是正義得到伸張。但奎石不像多數人,奎石不一樣。
  
  過了半晌,嘉蒂伸手摸摸他的臂膀。他的每塊肌肉、每條筋骨都緊繃得一如扭絞的鋼索。他沒有動,完全無視她手指的存在。
  
  「天漸漸涼了。」她終於說道。「進屋去吧。我替你泡杯茶。」
  
  「我不要喝茶。嘉蒂,你回家。」
  
  他冰冷的語調令她瑟縮,她強忍著當下逃走的衝動。「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如果你沒注意到,一大片烏雲正向海灣飄來,氣溫正急劇下降。」
  
  「我可以照顧自己,不需要你幫忙。嘉蒂,讓我靜一靜。今晚你不該來的。」
  
  「我們是鄰居,記得嗎?朋友。我不能丟下你不管。」她站起來,拉動他的手臂。「求你,奎石,我們進屋去。」
  
  他看著她,雙眼像池水般墨黑難測。一時間她以為他會拒絕。接著,他沒吭一聲,兀自站了起來。
  
  她趁勝引他走上前廊。他沒有抗拒,但是體內的壓力並未減輕。她打開門,輕輕催促他入內。
  
  她踢掉鞋,倚牆排好。「電燈開關在哪?」
  
  奎石沒有出聲,伸出手按下開關,一盞落地燈在屋角綻出光暈。「歐堤」自罩著布的鳥籠內發出抱怨聲。
  
  嘉蒂終於得以看清奎石的臉,看到的表情令她又希望她不曾要他開燈。有些事藏在暗處還比較好。
  
  話又說回來,有些事被藏在黑暗中會更駭人。
  
  「我去燒水。」她說。
  
  「我想你最好離開,嘉蒂。今晚我不是個好伴。」
  
  那是一句絕對不可能被誤認的警告,她的心中冒出一絲恐懼。「我說過我要替你泡杯茶的。」她極力甩掉那種迫在眉睫的危機感。
  
  她兀自橫過小起居室走向廚房。茶壺在爐子上。她在茶杯架上找到一隻瓷壺,旁邊則是一罐烏龍茶葉。
  
  「我泡的茶或許不及你的水準,但至少它會是燙的。」她將水酌入茶壺。
  
  「嘉蒂。」
  
  她停下動作,回頭瞧他,茶壺仍握在手中。
  
  「什麼事?」
  
  他沒接腔,只是站在那裡用令她癱瘓的強烈眼神看著她。在那一刻,她能看穿他耗費心力用驕傲和自律建構的圍牆。圍牆後面蹲坐著的是,古老的寂寞巨獸。
  
  「奎石,」她輕聲呼喚,緩緩放下茶壺。「我知道你認為你能獨自應付這個事件,而你或許是對的。但有些時候還是不要單獨面對它比較好。『塔克查拉』或許是個不錯的哲學理論,但是有時候人需要的更多。」
  
  「『塔克查拉』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他簡單、僵硬地表示。
  
  「不對。」她甩開壓制住她的符咒,奔向他。
  
  她展開雙臂,堅決地將他擁住。他全身緊繃。她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場另類競爭,更加收攏臂膀,臉頰貼上他的肩膀。帶著絕望的感覺,將她的溫情及某種她不願辨認的東西灌注進他身體。
  
  奎石打個寒顫。隨著一聲低沉粗啞的悶哼,他捧住她的臉。
  
  「你應該回家的。」他說。
  
  接著他的嘴就欺了下來,寂寞之獸發出了怒吼。
  
  突如其來的飢渴威脅著要將她淹沒,一時間萬事萬物似乎就要消失。
  
  當迷情之霧稍稍褪開,她領悟到她是在奎石的臂彎。他抱起她,正往黑黑的臥室走去。
  
  她感覺自己被放在某種坐墊上。一定是棉墊,她想,還有什麼會如此硬而不舒服。這個人的臥榻竟是棉墊,自律到這種程度未免太過分了。
  
  但是她沒有時間抱怨。他俯到她身上,她隨即將太過堅實的床墊拋諸腦後。奎石比他的棉墊堅硬得多。
  
  他勁健有力的身體性感地下壓。他的吻深切綿長,神秘莫測,完全符合奎石的風格。
  
  嘉蒂的雙臂緊繞著他的頸項。他的手指移向她寬鬆的香檳色洋裝的扣子。她聽到他解開她前胸時,發出的抽氣。
  
  「今晚你不該來的。」他咕噥。
  
  「沒關係的,奎石。」
  
  「你不該來這裡的,但是現在我不能讓你走了。老天助我,我是如此地想要你。」
  
  她胡亂拉扯他掛在褲腰上的皮繩。看不到皮扣帶。她想不通如何解開那個奇怪的死結,她沮喪地拉扯皮繩尾端。
  
  「讓我來。」他撐起身體拆掉那跟特殊的腰帶。
  
  她怎麼拉也扯不開的死結被他輕輕一拉即應手瓦解。他再次挪動身體,將皮繩拋在棉墊旁邊。她聽到金屬拉鏈滑動聲。
  
  他滾至一旁,脫掉牛仔褲,探手進棉墊旁那只敞開的木箱。接著是鋁箔包撕裂聲,奎石的手靈巧地移動。
  
  ……
  
  「你還好吧?」他的聲音略微顫抖。
  
  嘉蒂深吸一口氣,找回了她的聲音。「沒事,我很好。」她的手緊纏住他的髮絲,同時謹慎地抬起身體貼住他。
  
  一聲粗嘎的呻吟在他胸腔震盪。「我不想傷到你——」
  
  「我說過,我很好。」她對他微微一笑。
  
  「我的天,嘉蒂。」他俯下頭親吻她的頸窩。
  
  緊繃感舒緩下來,世界再次開始運轉。
  
  奎石慢慢撤退,接著又謹慎而平穩地向前推進。這一次,興奮中還夾雜著充實感。嘉蒂貪得無厭地歎口氣,指甲陷入他肩頭。
  
  「好棒,」他低喃。「好真實。」
  
  她嚥下失口出聲的衝動。「當然我是真的。你當我是什麼?另一個水中的反影?」
  
  「在這一刻之前,我並不非常確定。」
  
  無邊的夜席捲了嘉蒂的意識。
  
  不再玩把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1:00

  奎石睜開眼,注視著陰暗的天花板。激情過後的殘香混雜著由敞開的窗戶飄進來的清涼霧氣。他可以感受到身體的每一寸那種全然的滿足。它在他的血管裡歡唱,在他的小腹內製造出愉快的暖意。他伸個懶腰,輕鬆寫意而滿足。
  
  不再玩把戲。
  
  那種感覺真好。
  
  不,那種感覺很危險。
  
  天地之道的唯一竅門即在自我控制。失掉控制無異被巨浪掃進最深的黑海,或是在激流中被拉進了漩渦。或是摔落瀑布,一頭栽進冰冷深淵。
  
  失掉了自我控制等於失去一切。
  
  第二天早上,嘉蒂凝視窗外籠罩著低喃灣的濃霧。「若是霧氣到晚上還不散,那些飛碟或許無法登陸。」
  
  「直覺告訴我那不會有任何不同。」奎石說。「準備吃早餐了嗎?」
  
  「當然。」她轉身背對窗戶。「但是希望你簡單弄就好。晚餐大作文章無所謂,早餐也來,那就太不公平了。早餐不適合拿來競賽。」
  
  奎石的眉毛上揚,一面在矮几上放下兩個碗。「當它是個挑戰。」
  
  她堆出一個希望是輕快而世故的笑容,一面在矮几前的椅墊坐下。「別逼人太甚,否則今晚我就叫外送披薩待客了。」
  
  「你不會。那是懦夫的行徑,而你可不是懦夫。」他在她對面坐下,自一隻棕色土瓶中倒出茶。「我確信遭到挑戰,你定會奮勇向前。」
  
  「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是當我脫離商場時,許多競爭技巧也跟著喪失。」
  
  一般的閒聊卻格外的消費心力。嘉蒂的心情並不輕鬆,梗在她心頭的疑慮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經過昨晚的激情,她沒料到今早會是這種感覺。雖說她還不至於驚慌失措,但也足夠響起警鐘了。
  
  她和奎石之間那種微妙的張力很不對勁,它絕不是在該出現的狀況。
  
  那種兩情繾綣的親密感到哪裡去了?她不禁納悶。才幾個小時前,她覺得和奎石奇妙地親近,現在他們之間卻橫亙著一條鴻溝。
  
  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在性愛方面的經驗稱不上老練,甚至過時多年。事實上,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過夜,並留下來和他共進早餐。不過,她的直覺告訴她,正確的狀況不應該是這樣的。
  
  昨天晚上,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件非常特殊的事。奎石讓她看到了他靈魂的一角。
  
  但是今天早上一切全不對勁了。他又回到他那遙遠而封閉的世界,她無法像昨晚那樣觸及他的心靈。
  
  他說過不再玩把戲,但是今天早上她覺得他們倆彷彿又回到了競技場。
  
  她嚥下一聲輕歎,低頭打量碗中的物體。「這是什麼?」
  
  「營養早餐。我自己的配方,燕麥、裸麥、芝麻、杏仁、水果乾、酸乳,外加一點蜂蜜及香草。」
  
  「還說早餐不比賽的。」她在綜合麥片碗內倒入牛奶,拿起湯匙。
  
  「我去你那裡過夜時,早餐由我打理。」他的大方令人起疑。
  
  嘉蒂猛咳一聲,差點被麥片粥噎到。她放下湯匙,抓起小茶杯。
  
  「你還好吧?」奎石問。
  
  她迅速點頭,灌下一大口茶清候。「沒事。只是芝麻跑錯了管道。」
  
  他凝視她良久。「是不是想到我去你家過夜令你緊張。」
  
  「當然不是。」她再吞下更多的茶。「別胡說八道。」接著她努力擠出一個自信的笑容。「但是我確信我們倆都不願操之過急,我們會慢慢來,讓我們的關係自然發展。」
  
  他的眼睛稍稍瞇緊。「我以為昨晚我們說好不再玩把戲的。」
  
  她覺得熱氣直衝臉頰。「讓感情自然發展並不能說是玩把戲,這是一般通則。」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嘉蒂?」
  
  「沒什麼。」她的笑容消失。「我只是想冷靜一下。」
  
  「冷靜一下什麼?」
  
  無名火頓時引燃。「你還問我?」她猛地放下茶杯,小陶器幾乎為之震裂。「都是因為你表現得彷彿昨晚沒發生任何特別的事。」
  
  他靜靜地瞧著她許久。「昨天晚上的事……」
  
  她豎起手掌。「拜託。如果你是要告訴我別把昨晚的事看得太認真,你就甭說了。我正想吃早餐,教訓待會兒再發表吧!」
  
  「不對。」
  
  「你想再玩把戲,好吧,你儘管自己去玩。」
  
  「這主意聽起來不甚吸引人,」他乾澀地說。「尤其經過昨晚之後。」
  
  她覺得雙頰漲紅。「你知道我的意思。」
  
  「哈,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她用湯匙敲敲碗沿。「你想告訴我昨晚的你有點失常,嗯?我不可以因為昨晚之事產生一大堆聯想,而你很後悔我們一起過夜?」
  
  他稍事猶豫。「你說對了一半。昨晚的我的確不正常。」
  
  「嗯哼。」她將湯匙戳進麥片粥。
  
  「我沒料到你會來,我有好多事要想。」
  
  「而我打擾了你?」
  
  「坦白說,正是。你沒來會比較好。」
  
  「抱歉了。」她舀起一匙麥片,報復地咀嚼起來。「以後不會再犯了。」
  
  他眉頭一皺。「你沒聽懂。」
  
  「我當然懂。過去我也是商場老將,記得嗎?甚至最複雜的案件也會被我抽絲剝繭到最簡單的基本面。問題?你希望昨晚我不曾出現。解決方案?簡單。我們就假裝它從沒發生過。」
  
  「那是不可能的。」
  
  她板著臉苦笑。「看我的。」
  
  「你生氣了。」
  
  她想了想。「嗯,可以這麼說。」
  
  「嘉蒂,我在試圖澄清一些事。」
  
  「或許你還是吃早餐比較好。」
  
  他不理她的嘲諷。「我的意思是,我惋惜你在我沉思的時間闖了進來。當時我正試著理清一些事。基於你來了之後所發生的狀況,我認為或許你會導致某種錯誤的結論。」
  
  她的湯匙僵在半空中。「等一下。我想我聽懂了什麼。」
  
  「這麼說好了,你若假設我昨晚的行為代表我——」他的話倏地打住,眉頭蹙攏。
  
  「軟弱?正常?」她故意頓了頓。「像個人?」
  
  他稜角分明的臉頰似乎染上一抹潮紅。「總之,我不要你產生錯誤印象。」
  
  「奎石,用你的水哲理來想這件事。你不能一輩子躲在淺水邊,心想這樣就能永保平安。有時候你還是得冒險,跳進深潭一探究竟。」
  
  「這套說辭不適用『塔克查拉』的哲理,」他咬著牙說。「『塔克查拉』是看清事情的方法,觀察現世的指南。」
  
  「但你不是觀察家,你是參與者,至少昨晚你是。」
  
  「你又偏離了主題。」
  
  她用湯匙指著他。「好吧,請教高明,水之道大師。仔細瞧瞧你那神奇的池塘,告訴我眼前這一刻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這正是我試圖要做的事,」他迅速表示。「我不要你對我有錯誤的看法。我昨晚的行為或許讓你產生柯加瑞的自殺影響了我的印象。」
  
  「它沒影響你嗎?」
  
  「他試圖自殺是我對他採取的一連串動作後,一種無法預見的後果。」奎石的眼神露出強烈自責。「而我不喜歡無法預見的後果。它意味我沒有正確運用『塔克查拉』。」
  
  「嘿,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那不是藉口。」他反駁她。
  
  「奎石,柯加瑞試圖自殺不是你的錯。但若它令你如此自責,我建議你應該採取一些行動。」
  
  「例如?」
  
  她猶豫一會兒,腦子快速轉動。「你可以去看他。和他談談,與他謀和。」
  
  「而我又該怎麼做到那些事,心理治療醫生?我能對一個因我而自殺的人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自己從沒碰過這種狀況。或許你可以告訴他,你不想歷史重演。他有孩子嗎?」
  
  「一個恨他入骨的兒子。」
  
  嘉蒂點頭。「告訴柯加瑞,不要把當年你父母加諸給你的痛苦,加諸給他的孩子。」
  
  「我父母。」奎石如遭雷殛。
  
  「告訴柯加瑞,他無權拋棄他兒子。如果他真的為多年前在尼希里島發生的事感到後悔,他必須盡到現在的責任。」
  
  奎石瞪視她。嘉蒂幾乎可以看到他在重整自我,集中他的力量。她認為她又瞥見那頭蹲伏在他體內的寂寞巨獸,但是隨即屏障湧現,她再度被摒拒在外。
  
  「你對這件事的瞭解度不足以提出有效的建議。」奎石的聲音遙遠得像來自月球。「別理柯加瑞了,我自會處理。」
  
  「是嘍。」
  
  「至於我們之間。」他清楚地點明。「你說我後悔昨晚你來了,並且在此過夜只說對了一半。」
  
  「我想我猜出我對的是哪一半。你希望我沒看到你放鬆警戒表現得像個正常人。但是,管他呢,昨晚的性愛還不錯。」
  
  「它比不錯好得太多了。」
  
  她成功地露出淡淡的一笑。「的確,可不是嗎?」
  
  他推開分毫未動的麥片粥,雙手交疊置於矮桌上。「若是我們能等到更適當的時機才開始這種關係或許比較好,但是現在生米已成熟飯。」
  
  「你把我們的一夜情說得挺浪漫的。」
  
  「我想說的是,雖然我希望它是在別的時機發生,我並不後悔我們的關係進展到另一階段。」
  
  嘉蒂看看手錶。「老天爺,都快八點了。我得回家,換衣。十點要開店哩!」
  
  「嘉蒂——」
  
  「碼頭見。」她跳起來,抓起粥碗與湯匙,衝進廚房放進水槽裡。
  
  「可惡!嘉蒂,你等一等。」
  
  「別忘了,今晚在我家吃飯。」她套上涼鞋,拉開前門。「今晚是飛碟會的大日子,最好帶件外套,午夜的山崖或許會冷颼颼的。」
  
  說完,她逃進了清晨的薄霧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1:43

  8
  
  嘉蒂一把抓起雜貨店蔬菜籃裡嬌艷欲滴的紅甜椒。「可找到你了。」
  
  她將甜椒裝進塑膠袋後置於購物車內,抓起推車把手,奮力將推車轉入另一條走道。讓推車走成還算直的路線花了她相當的力氣。有一隻車輪總是脫線,歪出奇怪的角度。
  
  在米醋旁找到乾海苔時,她鬆了口氣,抓起兩包裝有暗綠薄片的海苔及一瓶米醋,扔進了推車。
  
  挑選今晚的食譜不是件容易的事,最重要的在於,所需的配料必須是在低喃灣那間唯一的雜貨店能買到的。一年前她剛搬來這裡時,今晚的食譜會是不可能的夢。但是她平日對雜貨店經理的努力耕耘終於有了收穫。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替今晚的食譜找出配料,她一面和那台頑固的推車奮戰,一面想。更重要的問題是,她為什麼不厭其煩地替韋奎石做飯?
  
  她仍為今天清晨的那段話生悶氣。他清楚表明,他要假裝昨晚他沒有對她露出一絲脆弱面。同時,他又很滿意他們之間的關係進展到性愛的層次。
  
  典型的男人,嘉蒂想,完全符合典型。
  
  不,那麼說不公平,她拿起一包米及一瓶醬油時,心想,奎石沒有任何一點可以稱之為典型的。
  
  她瞟一眼購物清單,嗯,仍需要做甜點的新鮮水果。時間不早了,她讓紐霖負責打烊,自己先走一步前來採購,但是到現在,她還有幾件事尚未完成。
  
  她用力推動購物車來到轉角,卻看到另一輛推車堵住了她的去路,管珍妮站在敞開的冷凍食品櫃前。
  
  「糟糕!抱歉,珍妮。」不知怎的,在此之前舉步維艱的推車,突然像脫鞭野馬般地衝向前。嘉蒂抵住腳後跟,總算將它拉住。「沒看到你。」
  
  珍妮露出她一貫冷淡,無聊的笑容。「沒關係。走道太窄了,等鎮上的市況興旺之後,希望有家大型連鎖店在此設立,這裡的確用得著一間像樣的店。」
  
  「現在這一家也不錯啊!只是小了一點。」
  
  「整個鎮都小了一點。」
  
  嘉蒂開始退出走道。她最不願意做的莫過於和第二任管夫人長聊。珍妮不是個快樂的女人,當然今年夏天她過得並不輕鬆。前任管夫人穿著眩眼的飛碟會服裝在鎮上四處走動,使她難堪極了。
  
  依嘉蒂看,事實上珍妮將這個狀況處理得出人意料的優雅。或許是現任管夫人的事實給了她駕馭這種尷尬狀況的智慧。
  
  珍妮年約三十中旬,身材高挑瘦長,相貌清麗動人。聽說她曾在落杉磯做過短期的模特兒。嘉蒂非常認同。珍妮的身高足夠,帶著一種南加州的眩目風情,看到她就會聯想到熱燙的沙灘、無盡的夏日。每個人都知道她固定運動健身,效果明顯可見。
  
  她對時裝的敏感度在低喃灣非常少見。今天她穿一件仿牛仔布絲襯衫,及一條柔軟飄逸的長褲。
  
  她蜂蜜色的頭髮挑染成絲線亮金色。彷彿她是住在陽光普照的夏威夷而不是灰雲沉沉的西北岸,及肩的頭髮梳成微風吹過的自然波浪。左手上戴著管雷霆於他們結婚之日送給她的大鑽戒。頭頂上永遠戴著一隻時髦的太陽眼鏡,她的化妝更是完美無暇。
  
  多數鎮民認為一旦珍妮看上管雷霆,他毫無招架之力。低喃灣鎮民最大的疑惑,不是為什麼他要離婚去娶珍妮,而是為什麼珍妮會想要搶走他。
  
  沒錯,管雷霆是鎮上最富裕的男人,但是多數鎮民覺得,憑著珍妮的外貌及風格,她大可以在西雅圖找到更好的對象,畢竟,就像每個人所說的,真正的大錢還是在大城裡。
  
  「想來今晚你會到山崖上湊熱鬧。」珍妮修長的紅指甲抓起一條低脂烤肉。
  
  「絕不會錯過。」嘉蒂好奇怪地瞟一眼珍妮挑選的微波速食,是單人份。「它是鎮上最大的表演。」
  
  「但沒多大意義,不是嗎?」珍妮的紅唇一撇,透露出一絲不滿。「呃,至少明天一切都會結束了。文琳的信徒終究會明白他們上當了。不知道他們明白自己被騙後,會有什麼後果?」
  
  嘉蒂想了想。「我想有些人或許會一狀告上法院。」
  
  珍妮的肩優雅地微聳。「我懷疑那會有什麼用。我確信文琳和她的朋友溫瑞克早已設法藏好了錢。」
  
  「或許飛碟沒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嘉蒂提出她的解答。「我的一位朋友說,人想要信什麼,就算反證如山,他也會固執地信下去。」
  
  「你朋友或許說得對。」珍妮的視線挪至嘉蒂的右肩後面,眼睛一瞇。「有些人將一生積蓄交給了騙子,他或許寧願繼續相信,而不肯承認自己上了大當。但是其他人發現真相後,或許會火冒三丈。」
  
  不等嘉蒂回答。她一手握著推車把手掉轉了方向,購物車當下聽命。在珍妮的指揮下,它像歐洲進口的高級跑車般乖巧地順著走道滾動。
  
  嘉蒂羨慕地注視。有些人挑選的運氣就是好一點。
  
  「喲,加州小姐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管文琳在嘉蒂身後懶洋洋地說道。「我敢打賭那包低脂速食晚餐不是用來喂雷霆的,絕不可能。我想今晚他又會窩在酒館裡用啤酒和洋芋片填肚子。珍妮甜心或許希望他剛巧肥胖病發作而暴憋。」
  
  嘉蒂不情願地轉回身。文琳穿著全套的飛碟會服裝,襯著小鎮雜貨店的通俗擺設,她的藍白相間長衫更顯得格格不入。
  
  和文琳眸中閃動的精明狡黠相較,那套宗教大師的打扮倒是有趣的對比。嘉蒂確信她仍能在這身奇殊的服裝下,看到那個成功的房地產掮客的本色。
  
  「哈羅,文琳。準備迎接今晚的盛事了嗎?」
  
  「當然,所有的飛碟會員都準備好了,我們已經演練了好幾個月。」文琳注視珍妮消失在走道轉角,接著她將銳利的眼光轉向嘉蒂。「我想鎮上的人都會注意這件盛事。」
  
  「我們都會到山崖上觀賞。」嘉蒂握住推車把手準備溜之大吉。「當然,若是霧氣不散,我們或許無法看到飛碟登陸。」
  
  「別擔心。」文琳咕噥。「全鎮的人很快就會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任何東西都比不上水柔順,但任何東西也不比它有力,想要學習水之道的人必須認清自己的優缺點。
  
  史海頓的忠告深深刻在奎石腦海。他流暢地扭轉、移動,吐出一大口氣,皮鞭尖端像蛇般直撲它的目標,捲起一隻空鋁罐後壓扁了它。
  
  奎石深吸一口氣,俯身拾起壓扁的鋁罐。不好,他用了太多的力量,今天他的控制力不精準。
  
  他走到山崖邊,俯瞰霧氣籠罩的海灣。
  
  整個練功過程,他的時間感及節奏都有偏差,而他不用藉助「塔克查拉」即能猜出原因。昨晚的事一直阻礙他集中注意力。
  
  奎石凝視著灰霧,一幕幕影像又在他腦中爆裂。
  
  嘉蒂倚著他坐在池塘邊緣。
  
  嘉蒂的手滑進他胡根,送上她的嘴。
  
  嘉蒂直視他眼底,清楚明白柯加瑞自殺未遂對他的衝擊。
  
  嘉蒂激情地顫抖,躺在他身下。
  
  他判斷錯誤了一件事,和嘉蒂在棉墊上做愛一點也沒有障礙,事實上,他可以在地板、海灘或任何地方要她。眼前他最煩惱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才能再共赴雲雨。
  
  熱燙的需要在他體內蠢動。昨晚僅是刺激了他的慾念,今天他感受到的不是滿足,而是更深更強烈的飢渴。
  
  他們說好不玩把戲的,但是今早她清楚表明她仍準備繼續玩下去。他明白她羞於給予承諾的原因。海頓幾年前就警告過他了,值得擁有的女人永遠要求更多的回應。
  
  奎石知道嘉蒂要的不只是美好的性關係。她要他的靈魂,她想向自己證明她能夠控制他。
  
  他開始感覺到光裸的上身的汗珠已經轉涼。「塔克查拉」的細膩動作並沒有消除一整天來,他所感受到的壓力。
  
  那天黃昏他走進嘉蒂的廚房時,仍覺得心浮氣躁。奎石立刻看出他們都打算低調處理兩人的關係。她不再像今天離開他時那麼激動,兩人又恢復到過去幾天那種用言語調情的狀況。
  
  就像兩個有段私情的朋友。這樣很好,他向自己保證,卻又忍不住納悶為什麼自己並沒有因為這種刻意的退潮降壓行為,大大地鬆一口氣。
  
  他斜倚著門框,打量廚房裡閃亮的鍋盆,歐洲款式的小家電,及一些高科技的廚房器具。這間廚房和木屋中的其他擺設非常搭調,全擠滿了嘉蒂自西雅圖搬來的繁複傢俬。
  
  這兒呈現的意象和他簡樸的住所差距何其之大,奎石想。但是觀察嘉蒂在她的光亮而五彩繽紛的環境中工作,卻是一種奇怪的愉快經驗。
  
  他心不在焉地轉動手中的酒。「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律師桑古德查出有關管文琳和飛碟會教派的資料。」
  
  嘉蒂回頭好奇地瞟他一眼,接著又轉回身調製碗中的醬油,醋,薑汁及雪莉酒。「有趣嗎?」
  
  「沒什麼讓人大吃一驚的,和其他的特殊教派差不多。文琳設立了一個名為飛碟的投資公司,她是董事長,溫瑞克是唯一職員。」
  
  嘉蒂再次停下手中動作,若有所思地瞧著他。「那麼,他們從信徒搜刮得來的錢或許存在那裡,追查得出來。」
  
  奎石微微一笑。「我想一定查得出。我確信管文琳和溫瑞克不會把錢放在他們碰不到的地方。」
  
  「今晚飛碟沒來之後,或許部分的信徒可以拿回一些他們的錢。我有種感覺,一旦方愛蓮領悟她不可能飛向星際,她會精神崩潰。紐霖說她將全部積蓄都奉獻給了飛碟會。」
  
  「沒有她或溫瑞克的合作,想要收回每個人的資產不容易。而我懷疑他們倆會自願合作。」
  
  「他們或許打算拿錢走人。」嘉蒂同意道。「雖然今天在雜貨店舖,文琳說了些奇怪的話。」
  
  「她說了什麼?」
  
  「什麼全鎮的人很快就會發現今晚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不懷疑她的說法,但為什麼今天的日期對她這麼重要?」奎石聞到薑汁香,深深吸了口氣。「你要不要說明今晚的菜單上有些什麼?」
  
  「蔬菜壽司、烤甜椒沙拉、油及藍莓派。」
  
  「我不相信。你說服雜貨店引進海苔?」
  
  嘉蒂嫣然一笑。「我在楚德那幾年可不是白混的。做生意打交道,我有足夠的經驗。」
  
  「看來我們的美食大賽又加溫了,這情況不妙。或者我該說我有口福了。」
  
  「我確信輪到你掌廚時,你會想出其他有趣,奇特,但又高雅的菜單。我可以想像你弄出一道看似簡單,但能突顯各種材料原味卻又互相調和的菜。」
  
  「讓我猜猜看——你看了美食雜誌,嗯?」
  
  「答對了。」她放下攪拌器。「今天下午我在雜貨店也看到了第二任管夫人。兩任夫人之間洋溢著幾許憎憤,我沒被她們的購物車夾擊算是幸運。」
  
  「這不算奇怪。」
  
  「的確。」
  
  奎石喝口酒。「我得承認,管文琳的計劃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們大家都猜不透。」
  
  「但我更好奇溫瑞克的計劃。」
  
  「為什麼對他特別有興趣?」
  
  嘉蒂暫停動作,揚起眉梢朝他看一眼。「奇怪,我不覺得你們倆是同一型的人。」
  
  「我不是指那種興趣,溫瑞克顯然想從我這兒找出某些問題的答案。星期五晚上他搜索了我的住處。」
  
  「什麼?」嘉蒂倏地轉回身,眼睛睜得老大。「你在開玩笑?他翻你的東西?你怎麼知道?」
  
  「我站在花園目睹他自前面的窗戶爬進我家。」
  
  「老天爺!」嘉蒂放下小碗,背倚著廚台而立。「太不可思議了,我真不敢相信!」
  
  「他看來有點緊張,但我有種感覺這不是他第一次私闖民宅,搜完我家後,他又到『魅力與美德』轉了一圈。」
  
  「太過分了。他有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沒有。」
  
  「你可曾報警?」
  
  「沒有。」
  
  她雙手一攤。「但他那麼做是違法的,你不能就此不管。」
  
  「我想今晚過後,我可以報溫瑞克私闖民宅之仇。」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計劃……」
  
  「趁每個人都在觀賞海灘秀時,搜查他的旅行車?」奎石飲了杯中的余酒。「沒錯,那正是我的計劃。」
  
  嘉蒂認為那天晚上十一點半山崖上的一幕,即像一出低成本的恐怖片,又像場嘉年華會。濃厚的霧氣構成了場景的主要特效。海灣上濃霧瀰漫,在來自鎮上成群結隊的車輛四周飛舞迴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1:49

  飛碟會的旅行拖車在霧氣中約隱約現。懸在營區浴廁入口上方的照明燈勇敢地發出光環,但終究抵不過濃霧的侵擾而失去亮度。
  
  依嘉蒂所見,飛碟會信徒全到了海灘,她能聽見他們催眠般的梵唱隨著浪潮起伏,笛聲仍舊有些走調,鼓手試圖加大音量予以掩飾。手電筒及提燈發出的光芒加上霧氣,營造出一種陰森氣息。
  
  嘉蒂回頭瞥視山崖上成排的大小車輛。多數鎮民都全家出動前來觀賞飛碟會出發至太空一遊。成年人或坐在車內靜候時間到來,或四處招呼訪友,幾個男人聚在通往山崖小徑的入口,喝著啤酒一面高聲說笑。十幾名兒童在第一排車前衝撞追逐。
  
  青少年則不願冷風寒霧聚集在俯瞰海灘圍欄前,他們的笑鬧聲中混雜著飛碟會的嚴肅梵唱。幾個人喝著自碧雅及雅痞臨時搭設的飲料攤買來的汽水。
  
  輝彩加入青少年那夥人俯在圍欄上,泰德則在飲料攤陪伴碧雅及雅痞。紐霖的老舊小貨車停在車群的最外圍,他顯然選擇待在車裡直到午夜時分。
  
  「你確定知道你在做什麼?」嘉蒂第十五次問。
  
  「那有什麼困難?」奎石帶頭走在兩輛拖車之間。「私闖民宅又不是什麼高科技職業。至少我的計劃不是。」
  
  「萬一你被逮到……」
  
  「我會想出解決之道。」
  
  「我不喜歡這個計劃。」
  
  「我要你留在車上的。」
  
  她對著他的背翻個白眼。「我不會讓你單獨冒險。「
  
  「那就別嘮叨。」
  
  「我不是嘮叨。」她拉高外套領子,焦急地搜尋霧氣後的暗處。「我只是想點出這個計劃很可能面臨的狀況。」
  
  「我聽起來像嘮叨。」
  
  這句話讓嘉蒂閉上了嘴。她已用盡所有理由試圖說服他打消這個莽撞的計劃,而他竟然指控她嘮叨。她發誓就這個話題她自此不再發任何一言,就算他被人逮到並打電話要她去保釋時也不說。
  
  奎石轉至一條狹窄而長滿雜草的營區小徑,沒有任何預警倏地停了下來。嘉蒂一頭撞上他隨即發出含糊的驚呼,他伸手穩住她的身形。
  
  「安靜。」他在她耳旁低喃。
  
  嘉蒂拂開眼前髮絲,探頭到他身前看看是什麼讓他突然停步。她認出停在尾端的正是溫瑞克那輛紅白相間拖車。
  
  「你改變主意了?」她滿懷希望地問。
  
  「沒有,但有人先我們一步。」
  
  嘉蒂瞪著黑黑的車窗。「你確定?」
  
  「瞧瞧車尾那扇窗。」
  
  她打量那扇窗,一抹暗淡的光線在拉上的窗簾間一閃而逝。半晌之後,它又出現了幾秒。嘉蒂嚥下一口,深呼吸。
  
  「手電筒?」她低聲問。
  
  「嗯。」
  
  「不可能是溫瑞克,他和信徒們在海灘,幾分鐘前我們還看到他和一群人聚在一起。」
  
  「沒錯。此外,溫瑞克也不會在自己的拖車裡用手電筒照明。」
  
  「我倒想看看裡面的人是誰。」奎石拉著嘉蒂躲進一輛拖車及帳篷之間。
  
  她的膝蓋撞到拖車踏板,不禁悶哼一聲。「可惡!」
  
  「安靜。那個人要走了。」他將她更往暗影中推。
  
  拖車門嘎吱一聲打開,一個穿著連身兜帽外套的人影出現在門口,迅速地走下台階,嘉蒂試圖看清那位夜訪者的臉,但是連身兜帽加上重霧暗夜使得他辯識困難。
  
  那人轉個彎,急急沿著三排拖車間的甬道離開。這條路徑會自嘉蒂及奎石藏身處前面經過。
  
  奎石將嘉蒂推到拖車陰影處,用身體遮在她前面以防那個人回首張望。
  
  她踮著腳尖,隔著奎石的手很勉強又看到一眼那個以兜帽覆臉的人影,由夜訪者的動作顯示,嘉蒂直覺斷定那個急急逃走的人是個女性。
  
  過了好一會兒奎石才鬆開嘉蒂。「越來越有趣了。」
  
  「那可不。」嘉蒂感到她狂跳的脈動。「不知道她是誰。」
  
  「直覺告訴我溫瑞克樹敵無數,我最好趁別人出現之前進去看看。」奎石邁開步伐。「你留在這裡。」
  
  「你不能單獨進去。」
  
  「我需要你留在外面警戒。」
  
  說得也是。嘉蒂想不出更好的辯詞。「那,萬一真有人出現,我怎麼辦?」
  
  「敲敲拖車壁。」奎石再次環視霧氣繚繞的四周,一面自上衣口袋掏出一根鉛筆型手電筒。「我馬上回來。」
  
  「如果五分鐘後你還沒出來,我會進去把你拖出來的。」
  
  奎石的白牙在黑暗中一閃。「好。」他朝拖車走去。
  
  嘉蒂斜倚著轉角,注視他步上台階,進了拖車。
  
  冷冽的岑寂在奎石進去後降臨,嘉蒂覺得霧氣更濃厚了。她自我安慰這樣也好,霧氣可以幫忙遮掩奎石的不法行徑。
  
  海灘上的梵唱逐漸加強,笛聲鼓聲更為響亮。一旁觀賞的青少年的笑鬧聲在營區四周迴盪。
  
  溫瑞克的旅行車內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窗前也看不到任何光線。不論奎石在做什麼,他都非常謹慎小心。嘉蒂打個寒顫,一半由於急降的氣溫,一半出於漸增的焦慮,莫名的危機感隨著霧氣濃度增加。
  
  急驟的鼓聲清楚地自下面的海灘傳至山峰,情緒激昂的飛碟會信徒高聲唱和,有人吹響了號角,青少年粗啞的哄笑更為尖銳。嘉蒂聽到爆竹嘶鳴爆裂。
  
  似乎過了好幾小時,拖車門開了條縫。嘉蒂看到奎石飛快地跳至地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敏捷而優雅地走向她。
  
  「我們走吧!」他挽住她手臂。
  
  她沒有爭辯,「你進去了好久。查出什麼沒有?」
  
  「或許。」
  
  她瞟他一眼,他則急急護衛著她穿過寂靜的拖車園區。「這話什麼意思?」
  
  「我查到幾個銀行帳號。你可曾注意到有人就是會將銀行對賬單堆在書桌抽屜裡。」
  
  「沒有。」嘉蒂想起她堆在家中抽屜裡的對賬單。「話又說回來,或許我有。那又怎樣?那些帳號有什麼用?」
  
  「我還不知道。」奎石在兩排營區交會點暫停。「但是經營一件這麼大的案子,所有的錢一定會經過銀行。」
  
  「你說得對。」
  
  又一陣爆炸聲,飛碟會的梵唱及至新高,聚在山崖小徑附近喝啤酒的莽漢開始朝海灘上的人大叫。
  
  「越來越熱鬧。」奎石說。他們自最後一排車輛後現身。
  
  「快午夜了。」嘉蒂四下張望。「奇怪呀,奇怪,見不到一艘飛碟哩。我們去找紐霖。時間到時我想陪著他,已防萬一愛蓮沒有向他哭訴。」
  
  「好。」
  
  他們沿著山崖走向紐霖停車處。那輛老舊的小貨車停在臨時停車場的最外圍,其他前來觀賞奇景的人大多將車停在靠近營區處。
  
  小貨車幾乎被霧氣掩沒,嘉蒂走到駕駛座旁,看到紐霖不在裡面,不禁眉頭一皺。
  
  「他一定到圍欄那裡去等愛蓮了。」奎石說。
  
  「嗯。」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嚇了嘉蒂一跳,有人低罵一聲。
  
  她轉回身看到不遠處另外停了一輛車,也是小貨車,客座那邊的門是開著的,但是裡面沒有光線。鎮上唯一的搖滾樂電台聲飄進夜空。
  
  「可惡!」有人在車內嘀咕。「我告訴過你要小心的。你想別人聽見我們呀?」
  
  「那輛車裡的人剛才走了。」車內一陣模糊的嬌笑。「說到小心,希望你記得戴套子。因為若是你沒有,凱文,我發誓今晚絕不讓你上手。」
  
  「是啦,是啦,我帶來了。等一下。」
  
  嘉蒂迅速轉身面對奎石,清清喉嚨說:「我們去找紐霖。」她握住他的手臂,引導他往來時路走。
  
  山上的天光足夠照出奎石有趣的表情,但是他沒有抗拒她的拉扯。
  
  嘉蒂將他拉至圍欄前的人群。
  
  一股陰森冷峻的寂然降臨於海灘上的人,笛音及鼓聲靜了下來,飛碟會的梵唱停止。
  
  「午夜到了。」奎石輕聲提示。
  
  「嗨,嘉蒂、奎石,」他們經過飲料攤時,雅痞向他們打招呼。「我們準備收攤了,要不要來杯熱咖啡?」
  
  「好意心領。我們在找紐霖。」
  
  「大概一小時前看過他,買了杯咖啡回小貨車,然後就沒看到了。」
  
  「每個人都到圍欄那兒看最後一幕。」碧雅說,一面將未使用的紙杯收進紙箱。「去那裡找找看。真希望愛蓮能恢復理智,否則我真不知道可憐的紐霖會怎麼做。」
  
  嘉蒂轉向聚在圍欄前的大群人。「奎石,我很擔心。四下都看不到紐霖。」
  
  他握起她的手。「我們會找到他的。」
  
  說得容易,嘉蒂想,混亂的狀況逐漸蔓延,霧氣繚繞中興奮而好奇的觀眾開始鼓噪。喝酒的那群人發出哄笑,青少年大聲叫囂。部分的飛碟會信徒開始登上海灘小徑。
  
  嘉蒂和奎石在人叢中移動,尋找紐霖。
  
  「嘿,」一位啤酒客對著自海灘踅回的飛碟會信徒喊叫。「或許外星人指的是美東日光節約時間,而不是美西日光節約時間。」
  
  垂頭喪氣的信徒一語不發地走過。
  
  嘉蒂正要提議他們去找愛蓮時,一聲高亢尖銳的驚叫聲撕裂了夜空。
  
  震耳欲聾的驚叫像滿天的飛碟般震撼群眾,飛碟會信徒,觀眾,每個人當下全都僵住。
  
  嘉蒂焦慮地四下張望,搜尋發出尖叫的人。「你想,可是哪個失望的信徒?」
  
  「不知道。但叫聲不是從海灘傳來的。」奎石握緊她的手。「是從營區另一頭傳出來的。」他動身向前走。
  
  第二聲尖叫震動了夜空。
  
  「怎麼了?」有人大呼。「誰在尖叫?」
  
  那晚第二次,嘉蒂又被奎石帶進散置著露營帳篷及旅行拖車的舊露營區。驚叫聲被呼救聲取代。
  
  「叫救護車!」一個男人大吼。「老天爺,快點!」
  
  奎石和嘉蒂自一排露營卡車後冒出頭,看到幾個顯然是最先自海灘回來的飛碟會信徒,聚在一輛藍白相間的大型拖車入口。
  
  「那是管文琳的拖車。」有人說。
  
  嘉蒂和奎石靠近,她看到敞開的車門透出的燈光。
  
  奎石設法擠進那小群人中。
  
  「都是因為飛碟沒來。」一位身著飛碟會長衫的女人哀吟,「她那麼做都是因為飛碟沒來。」
  
  嘉蒂看到紐霖和愛蓮挽著手站在那群人旁邊。「紐霖。」
  
  他瞧她一眼,露出震驚莫名的表情。「嘉蒂,韋先生,你們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
  
  愛蓮將臉埋進紐霖肩頭。「飛碟沒來不是她的錯。」
  
  奎石鬆開嘉蒂的手。「在這裡等著。」他走上台階探看拖車內部,接著倏地停在門口,專注地瞪著車內。
  
  嘉蒂跟著他登上台階,自他身後打量拖車內。
  
  看了第一眼,她立刻希望自己聽了奎石的指示留在外面等。
  
  管文琳躺在藍色地毯上,藍白相間的長衫被鮮血染紅。溫瑞克靠著車內書桌,低頭凝視文琳的軀體。他抬起頭,看到奎石和嘉蒂。
  
  「我們發現她這個樣子。」他的聲音顫抖。「我們幾個先回來,看她為什麼沒去海灘加入信眾。結果發現她倒在這裡。我已經要人去叫救護車,但是看起來已經沒有用了。」
  
  奎石不發一言,走過去在軀體前蹲下。他用手指按住管文琳的喉嚨,接著搖搖頭。
  
  「沒錯,」奎石靜靜地說。「是太遲了。」
  
  「她一定是因為飛碟沒來才自殺的。」有人低語。
  
  奎石迎視嘉蒂。「她不是自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2:33

  9
  
  「謀殺。」輝彩探頭自雅痞肩頭閱讀報上的頭條。「但是昨晚每個人都說是自殺。」
  
  碧雅若有所思地看嘉蒂一眼,一面遞杯奶茶給她。「不是每個人。」
  
  雅痞皺著眉檢視新聞內容。「報上說首先到達現場的人,認為管文琳是因為飛碟沒出現,自責過深而自殺。但邰警長宣稱他一開始就明確認定那是謀殺。」
  
  「奎石也是,」嘉蒂淺啜口茶,一面瞟視這些聚在海灘咖啡屋小圓桌前的朋友。「此外,我們都不相信管文琳真的指望飛碟會來。我們都懷疑這件事是樁大騙局。因此,她何必為了失望與絕望而自殺?」
  
  「有道理。事情完全照她的計劃進行。」泰德搔搔他的大肚子。「她創立那個教派目的可不是到銀河旅遊。她顯然是被謀殺的,但是誰要她死呢?」
  
  「依我看,邰警長似乎有一長串嫌疑犯名單。」雅痞說。「首先列名的就是那些絕望的飛碟會信徒。午夜過後一分鐘,他們就應該領悟到自己上當了。」
  
  嘉蒂和其他人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一面淺啜奶茶。
  
  他們齊聚碧雅的咖啡屋是因為外面太冷,籠罩著海灣的濃霧絲毫不見退散的跡象,整個鎮及連綿幾里的海灘全裹上了鉛灰色。
  
  時間是早上九點半。碼頭上的店舖要到十點才開門,但是店老闆不約而同地提早到達,繼續討論昨晚發生的事件。
  
  只有一個人除外,嘉蒂想,瞥向窗外。不見奎石的蹤影,自從今天清晨兩點他送她回到家門後,她就沒見到他。他甚至沒和她吻別,兀自陷入那種遙遠,冷漠,自製的情緒裡。
  
  當然,昨晚她自己的情緒也稱不上愉快。一個晚上斷斷續緩的睡眠總被管文琳拖車內的影像侵襲,每閉上跟,她就得忍受奎石蹲在文琳血淋淋的屍體旁那幕情景的糾纏。
  
  她的不安隨著他未有早以碼頭來而與時俱增。她希望自己曾順應衝動,到碼頭來的路上也去他家轉轉。他們倆需要談談,他們必須把話說清楚。
  
  昨晚,他們都向邰警長做了說明,但是僅限簡短的陳述,邰警長封鎖了犯罪現場並且警告飛碟會信徒不得擅離小鎮。昨晚他沒時間做筆錄,但指示奎石和嘉蒂今天去局裡詳細說明他們看到的部分。
  
  夜裡被那血淋淋的一幕驚醒後,嘉蒂就在沉思今天下午該告訴警長什麼。她從沒牽涉入警察辦案,絲毫不明白她該將案發前,她和奎石的行動透露到什麼程度。如果幸運,不需要太多,畢竟,屍體甚至不是他們發現的。
  
  不過,她看過足夠的電視節目,猜想得出邰警長定會想知道文琳死前,露營區的一切動靜。是她和奎石在謀殺案發生不久,才做過不甚正當的行為卻是不爭的事實。私闖民宅。她實在無法替那種事做出有利的辯解。
  
  「報導有沒有說,管文琳是什麼時候死的?」泰德問。
  
  雅痞閱讀剩下的文章。「警長在等驗屍報告,但記者宣稱她是在十一點半,那是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的時候——至十二時之間被人槍殺的,溫瑞克和幾名信徒在午夜過後不久發現了她。」
  
  「尖叫就是那對發出的。」碧雅說。
  
  「我敢打賭鎮上的驗屍員無法推敲出更接近的死亡時間了。」泰德說。「最後看到她活著的人是誰?」
  
  「我想是溫瑞克。」雅痞用食指指著報紙,繼而半途停住。「的確,是溫瑞克和兩名飛碟會信徒,他們在十一點半都看到管文琳走進她的拖車。管文琳告訴他們,她需要隱私才能集中心神和外星人聯絡。顯然她所扮演的是,飛碟降落的雷達指揮一職。」
  
  「如果叫我猜,」碧雅說,「我會賭兇手是飛碟會信徒,那些可憐又盲從的靈魂中,有許多位都將畢生積蓄捐給了文琳。」
  
  「他們當中至少有幾個對飛碟沒出現感到憤慨。」輝彩說。
  
  「是呀!」雅痞放下報紙,端起奶茶,「而他們大家都有機會殺死她。」
  
  德眉頭一皺。「如果是飛碟會信徒,他一定是快速行動。午夜前他們全待在海灘上。圍欄附近的該子有看到第一個信徒回來。」
  
  「別忘了,海灘有兩條小徑,」雅痞提醒他。「舊的那條早在幾年前普因為安全原因而封閉,但路仍然在那裡。」
  
  「沒錯。」泰德強調。「昨晚的霧好大,信徒可以爬上舊的海灘小徑,直撲管文琳的拖車,殺了她,再回去加入海灘的群從,沒有人會注意到,午夜過後不久,兇手即可以和大伙回到營區。」
  
  「越聽越複雜了,」碧雅說。「仔細想,飛碟會的信徒的確有可能犯下此案。他們全穿同樣的長衫,太霧中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我可不羨幕邰警長,」泰德明智地表示。「要把這一團混亂理出個頭緒,不是件簡單的事。」
  
  「尤其他缺乏處理兇殺案的經驗,」輝彩乾澀地說。「低喃灣已經有十年沒發生謀殺案。而上一次那次很容易解決,你們還記得吧?」
  
  泰德點點頭。「沒錯。那次胡湯姆的老婆終於受不了他的毆打,用上把火鉗敲破了湯姆的腦袋。陪審團判她自衛殺人。」
  
  「事實也是那樣,」碧雅說。「胡湯姆從來不是個好人。」
  
  咖啡屋的大門砰地被推開,猛烈的動作吸引了每個人的注意。嘉蒂轉頭看到愛蓮闖了進來。只見她呼吸急促,容顏慘淡,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她奔進咖啡屋,接著突地打住,慌亂的大眼睛直直瞪著嘉蒂。
  
  「楚小姐,謝天謝地!」她的聲音顫抖。「我去過你家,但你不在那裡,你也不在書店。終於我想到你一定在這兒。」
  
  「愛蓮,」嘉蒂放下奶茶,站起來。「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你必須去救他。你必須被救紐霖。」
  
  「紐霖?你鎮靜一下,愛蓮。」嘉蒂走向她。「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
  
  「幾分鐘前邰警長逮捕了紐霖。」
  
  咖啡屋裡的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震驚的抽氣聲。
  
  「天!」嘉蒂低響。「不要是紐霖。」
  
  愛蓮驚慌地走向嘉蒂。「楚小姐,我們該怎麼辦?鎮上的人都知道紐霖有多恨文琳,他總是說總得有人對她採取行動。」
  
  嘉蒂伸出手臂將她擁住,一面看著其他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愛蓮說的對,鎮上的人都知道紐霖有多憎恨管文琳的陰謀。
  
  「他沒有殺人,」愛蓮哭訴。「我知道他沒有。紐霖不是兇手。但沒有人能幫他。」
  
  不是說她已知道該和警長說什麼,嘉蒂想,一面步上低喃灣警局的台階。紐霖是她顧員也是她的朋友,她覺得責無旁貸。
  
  她在心默默準備行動綱領。第一件事當然是將紐霖保釋出獄。她清楚手續如何辦理,但邰警長應該能解釋給她聽;第二件事則是替紐霖找位好律師。鎮上唯一的律師是戴菲麗,但她慣常處理的業務是房地產、遺囑,不管刑事案件。那意味她必須聯絡西雅圖的律師。
  
  嘉蒂一心一意思索營救紐霖的方法,甚至沒看到他就站在警局門口陰暗處,差一點就撞上他。
  
  「嘉蒂,」紐霖訝異地瞪著她。「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來救你呀!」嘉蒂瞄一眼警局內空蕩蕩的前廳,「愛蓮說你被捕了。」
  
  「沒有。」紐霖扮個鬼臉。「至少還不是。警長只是找我來問話,我猜大概愛蓮驟下了斷語。」
  
  「紐霖,她非常擔心你。」
  
  紐霖聞言精神為之一振。「真的?」
  
  一位身材結實的禿頭男人,自廳後的小辦公室裡踱步而出。「早,嘉蒂。這麼早就來這裡了?」
  
  嘉蒂轉身,禮貌地微微一笑。過去幾個月中,她碰見邰幾次。他已近中年,有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邰漢克是那種穩健踏實、老式的顧家男人,行動有點笨拙,但很徹底。嘉蒂相信他那遲緩隨和的表相下的是機智與聰明。漢克這一輩子多半在低喃灣度過,而他很能享受鎮民對他的尊敬。
  
  「早,漢克。我聽說你逮捕了紐霖,但是看來謠傳有誤。」
  
  漢克瞧一眼紐霖,眼睛四周的細紋稍稍皺緊。「只是找他談談。今天要約變話多人,我就從這位小伙子開始了」
  
  紐霖的嘴抿緊。「邰警長說,如果我能找出昨晚十點半至午夜前不久,曾經看到我在我的小貨車上有人,對案情會有幫助。」
  
  「我的天!」嘉蒂不安地瞄一眼漢克。「你需要不在場證明?」
  
  漢克讓龐大的身軀倚著一張辦公桌。「不用太過興奮,嘉蒂。只是如果我們能找到什麼人在午夜前半小時,曾在小貨車裡看到他,那不是很好嗎?」
  
  嘉蒂的腦袋迅速轉動。「韋奎石和我在午夜左右跑去找他。」她突地打住,無助地看都會漢克。
  
  「我不在貨車裡,」紐霖咕噥。「我說過,我在午夜前幾分鐘下了車,另人那群等在海灘小徑上頭的人。我想找到愛蓮,她要去找管文琳對質,我就跟她一起去了。等我們到達她的拖車時,溫瑞克和另外兩名信徒已經發現了琮文琳的屍體。」
  
  「不幸的是,你尚有許多時候沒有人證,」漢克輕聲說。「例如午夜前半小時,那段時間有人進到管文琳的拖車內射殺了她。」
  
  「等一下。」嘉蒂猛地轉回面對紐霖。「你說直到午夜前不久,你一直待在車上?」
  
  紐霖聳聳肩。「我覺得沒有必要全程掛在營區圍欄上受凍直到大戰結束。我知道除非確信飛碟不會來了,愛蓮不會離開海灘。」
  
  漢克看看她。「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的車就停在紐霖後面,一對年輕戀人。或許是青少年。或許再大一點,大學生。我沒看到他們,但是我聽到他們說話。他們開著收音機,一邊的車門開著。或許他們當中有人看到紐霖什麼時候離開去找愛蓮的。」
  
  漢克的眉頭若有所思。「你有沒有記下車牌號?」
  
  「當然沒有,那時我沒想到要找不在場證明。」嘉蒂試著回憶細節。「那兩個孩子正在做,呃,那種年紀的戀人在貨車前坐會做的事。」
  
  「做愛?」紐霖滿臉無辜地問。
  
  嘉蒂清清喉嚨。「呃,是的。」
  
  「貨車顏色?」漢克問。
  
  「那時是半夜,記得嗎?而且籠罩著大霧。」嘉蒂絞盡腦汁回想小貨車的外貌。「客觀存在的顏色很暗。紐霖的小貨車顏色較淺,因此比較容易看到。而另外一輛小貨車,直到我聽見收音機和人講話有聲音,才注意到它。車廂裡的燈沒亮。或許奎石可以說得更詳盡。」
  
  漢克點點頭。「今天下午看到他時,我會問他。」
  
  「等一下。」嘉蒂說。「我聽到那個女孩叫那個男的凱文。這消息有沒有用?」
  
  「凱文。暗色小貨車。大學生。」漢克點點頭,挺直了身體,但手去拿電話薄。「聽起來很像蓋凱文。他由學校回來渡暑假,和唐家的女孩約會。而他老頭有輛暗色小貨車。」
  
  這就是小鎮的好處,嘉蒂看著漢克拔出電話簿中登錄的電話時,心想:本地的警長認識每個人,也熟知他們的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2:39

  二分鐘後,漢克和蓋凱文交談完畢後,放下電話。他對紐霖咧嘴一笑。「你沒事了,小子。凱文說他和他的女朋友開著收音機,他記得午夜前半小時,曾有幾次看到你坐在小貨車上,直到開始播報午夜新聞,你才離開。那就是午夜前五分鐘。你不可能有時間跑到露營區射殺管文琳。」
  
  紐霖鬆了一口氣。「太棒了!」他轉向嘉蒂。「謝謝,我欠你一份情。」
  
  嘉蒂深吸一口氣。「我很高興事情了了。我們走吧,紐霖。」
  
  「當然。」紐霖動身往門口移動。
  
  漢克雙手抱胸。「今天會很忙,要訪談很多人。」他迎視嘉蒂。「今天下午再見,四點半如何?」
  
  「我和奎石都會到,」嘉蒂保證。「但我不認為我們還能告訴你什麼。走吧,紐霖,我們還得去開門做生意。」
  
  幾分鐘後,他們到達碼頭,愛蓮從碧雅的咖啡屋飛奔而出,投進紐霖的懷抱。
  
  輝彩、碧雅、雅痞與泰德尾隨而出,觀看這對戀人重聚。
  
  「紐霖,剛才我怕死了。」愛蓮淚眼摸糊地打量他的臉。「你真的沒事了?」
  
  「真的,我很好。」紐霖笨拙地撫摸她的頭。「多虧了嘉帶。她想起當時我的車旁停著另一輛小貨車,車裡的孩子證明了我的清白。」
  
  愛蓮轉向嘉蒂,「楚小姐,我不知道該如何謝你。我在飛碟會和得道升天這件事上,是個十足的呆子。所有的積蓄全被坑光已經夠糟了。若是紐霖因謀殺罪被捕,我真不知自已會做出什麼事。」
  
  「別太苛責自己,」嘉蒂拍拍她的肩。「每個人都有作夢的權力。」
  
  「從現在起,我只會築夢於此,地球之上。」愛蓮挺直背。「首先我要做的就是找個工作,我的銀行賬號已一文不剩。」
  
  紐霖的下顎抿緊。「我沒殺管文琳,但我絕不會為她掉一點淚,她偷了許多人的畢生積蓄。」
  
  「紐霖,進來喝杯奶茶吧?」碧雅慈樣地表示。「喝完可以去上工了。」
  
  「謝謝。」紐霖一手摟著愛蓮的肩,走進低喃灣咖啡屋。
  
  輝彩看著嘉蒂。「幸好你記得貨車上那兩個人。紐霖是外地人而每個人都知道他有多憎惡管文琳。鎮民很容易就會假設是他殺了她。」
  
  「你解救了那孩子的一屁股麻煩,」雅痞附和地說。「做得好,嘉蒂。」
  
  泰德呵呵一笑。「我有預感你這一輩子交上了愛蓮這個朋友。」
  
  嘉蒂幾乎充耳不聞,她的視線落在「魅力與美德」窗前掛著的休息牌。十點鐘過了好久,仍然不見奎石跨進拖車門檻時,直覺地後退。「姓韋的,你給我出去,不然我要叫警察抓你。」
  
  「你坐下,溫瑞克。」奎石用手將門鎖上。「我們兩得好好談談。」
  
  「去你的!」
  
  「坐下。」奎石舉步向前。
  
  「你混蛋!如果你認為可以——」溫瑞克身後退,膝蓋觸及沙發邊緣。他忿忿地坐下。「你不能就這樣闖進來。」
  
  「我己經進來了。」奎石微微一笑。「別擔心,耽誤不了你幾分鐘。我們說完話就都要出去。」
  
  「你見鬼地要談什麼?」
  
  「從你的私人帳戶開始吧!」奎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就是你用來挪用管文琳收自信徒捐獻的公款的那個帳戶。」
  
  溫瑞克的眼眸閃過一絲驚愕。但瞬間即消失,隱身於慍怒的神色之後。「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我很樂意為你說個清楚。」奎石將那張紙扔到溫瑞克膝上。「我利用你的社會安全號碼及電話查出那兩個帳號,情況非常清楚,你固定將管文琳公款帳號中的錢轉至你的私人帳戶。既然管文琳曾是個生意人,她不可能不注間到你的作為。想來你是用假收據及合約來掩飾你的偷盜行為。」
  
  「你沒有證明。」
  
  「是沒有,但盜用公款通常就是這樣。你的做法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任何一位精幹的會計師就能拼湊出全貌。」
  
  「好消息是,看來管文琳得自信徒的捐獻大部分都在,全存在你的私人帳戶裡。」
  
  「一點也不。而那些錢又構成了殺人動機。」
  
  「殺人!」溫瑞克瞪著奎石。「你不能把文琳的死推到我頭是。」
  
  「若是我把你那個帳號的資料告訴邰警長,他一定會做出明顯的結論。他會認定你是殺了文琳,因為她質問你肥款的流向並宣稱要報警。」
  
  「亂講!」溫瑞克面露驚惶。「你瘋了不成?我沒殺她。見鬼了!直到我和其他人從海灘回來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已經死了。」
  
  「要證明你的清白並不十分容易,嗯?關於昨晚的沉霧和飛碟會的長衫,海難上的任何人都有機會悄悄溜出群眾,上來露營區殺了文琳,但是你的動機明確,又是外地人,這些因素使得你雀屏中選的機會大增。」
  
  「我沒有殺她。必要時我可以證明,午夜前半小時,好多人看到我是在海灘上。」
  
  「或許你是,或許不是。昨晚的海灘有許多刺激的活動。但是那些就讓邰警長和你去澄清好了。」奎石斜倚著餐桌。「目前,我們得設法改善你的形象。」
  
  「你在說什麼?」
  
  奎石微微一笑。「我們要向飛碟會的信徒及鎮上每個人證明,你是個多麼誠實善良的人。我們要表現出飛碟沒有你多難過,你要替文琳完成她未了的心願。」
  
  「我們要去銀行設立信託基金,當然以銀行為信託執行者。然後你要打電話給西雅圖那家銀行將你私人帳戶裡的錢金電匯至這個信託基金。」
  
  瑞克的臉憤怒地脹紅。「我會就見鬼了。」
  
  「低喃灣的第一銀行會將那些錢轉給各信教徒,身為管文琳公司的唯一勤奮職員,我相信你一定有各信徒的捐獻清單。」
  
  「你去死吧!」瑞克跳起來走向奎石。
  
  奎石讓開一步,瑞克撞上餐桌,掉個四腳朝天。
  
  「溫瑞克,這麼說好了,如果你決定不當好人,我就打電話紿邰警長,後面的事就由他接管。他應該不至於太麻煩即能扣押你私人帳戶,並安排會計師查帳,畢竟他正在負責調查一件謀殺案。不論如何,那些錢你都保不住。」
  
  「混蛋!」瑞克慢慢爬起來,他的雙眼凶狠地緊瞇。
  
  「照我的方法,你看起來還像個正人君子。照你的方法,你看來像個殺人嫌犯。隨你選了。」
  
  溫瑞克一再以拳拍擊桌面。「混蛋、混蛋、混蛋!你會付出代價的,我發誓。沒有人能整溫瑞克後仍能繼續猖狂。」
  
  「我們走吧!十點了,銀行已經開了。」
  
  「歐堤」才從奎石肩頭移到櫃檯的木竿,嘉蒂已急急衝進「魅力與美德」的店門。
  
  「已經中午了,」她連跑帶走地奔向奎石。「你到那裡去了?我擔心得要命。」
  
  「嘿,嘿,嘿。」「歐堤」咕噥。
  
  嘉帶不理鸚鵡的嘲笑。「我都害怕你發生什麼危險了。」
  
  「例如?」奎石敲擊古董收銀機上的鑰匙,收銀機發出清脆的聲間。
  
  「我怎麼知道?」嘉蒂來到櫃檯。「什麼情況都有可能。殺人兇手仍逍遙法外,難到你忘了?」
  
  「沒忘。」奎石欣賞著嘉蒂。她的雙頰泛紅,雙眼關切閃亮。她關心他,他略感不解的想。「沒想到你會掛念我。聽說你一早就忙著解救紐霖。」
  
  「我只是替他找到不在場證明。」
  
  「你怎麼知道的?」
  
  「到碼頭來的路上,我碰到泰德和輝彩,是他們告訴我,你今早的行蹤。」
  
  「哦?」她吐出一口氣。「嗯,女人的工作永遠做不完。自從救出紐霖後,我一直在找你的不在場的證明。」
  
  「我?」
  
  「你不認為要向邰餐長解釋,管文琳被殺的那段葉間,你正忙著搜查瑞克的拖車。不會有點困難?私闖民宅並不是很好的不在場證明。」
  
  奎石緩緩地露出笑容。「替我找到更好的了?」
  
  「我一直在想。」她回頭瞄一眼,顯然是在確定此時沒有人要進店裡來。接著她傾身向前並且放低音置。「我們可以告訴邰警長,我們在等待的時候出去走了一下。」
  
  「走了一下?」
  
  「嗯。」
  
  「在霧裡?」
  
  「正是。」
  
  「你不認為那麼說有詭異?」
  
  她橫他一眼。「好多人都下了車四下走動。」
  
  「下車的人多數待在圍欄附近,觀看海灘上的動靜。」
  
  嘉蒂兩手一攤。「誰說他們當中沒有人在霧中散步的?」
  
  他開始樂在其中。「可惡!這個問題很棘手。」
  
  「還有更棘手的。如果我們提出我們是在哪裡看她的,那無異是承認我們去過露營區,管文琳的拖車離溫瑞克的不遠。」
  
  「或許我們不該提到她,畢竟我們不知道她是誰,任何人都有可能。」
  
  「你是要我們欺騙警長?嘉蒂,我太驚異了。」
  
  「奎石,我不是開玩笑。管文琳被人謀殺,而同一時間你和我正從事非法勾當。」
  
  他緩緩一笑。「我很感動。」
  
  「嘉蒂,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
  
  她滿臉猜疑地看著他。「什麼問題?」
  
  「你不明真相在靜水中得來最清楚。」
  
  「這話是指?」
  
  「這話是批我們老老實實地回答警長的問題。」
  
  「但是,奎石——」
  
  「放心。邰警長不會把我們兩丟進大牢。」奎石頓了頓。「但是純粹為討論而討論,假設他真的將我收押,你會來看我嗎?」
  
  「你在開玩笑?」她朝他甜甜一笑。「我會烤個蛋糕裡面夾把銼刀給你送去。」
  
  「我受籠若驚。」
  
  「別害羞。我會盡力救你出獄,否則『瘋歐堤』會纏著我一輩子。」
  
  「歐堤」發出悶哼。
  
  奎石迎視嘉蒂。「去見邰警長之前只有一件事,我們需要說清楚。」
  
  「什麼事?」
  
  「私闖民宅那一段由我來說。」
  
  她顯得忐忑不安。「你能編出什麼好故事?」
  
  「不然的話,我答應讓你搭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3:34

  10
  
  邰漢克戴著眼鏡閱讀手中的筆記。「看看我記對了沒有。你在十一點後不久去了溫瑞克的拖車,看到一位身份不明的女人離開——」他突然打住,隔著辦公桌打量奎石。「確定你不知道那位是誰?」
  
  嘉蒂屏住呼吸。到目前為止,一直是奎石在唱獨角戲。她必須承認這段訪談進行得非常順暢,就像是一湖靜水。
  
  「正是,」奎石說。「她的外套帽兜到頭頂,我們是由她的動作判斷出她人。雖然她從溫瑞克的拖車出來也是一種強烈的暗示。」
  
  漢克扮個鬼臉。「的確,我聽說過他的花心。好,你到拖車裡查看溫瑞克在不在,接著回到山崖上的停車場尋找紐霖。你聽到尖叫聲跑過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在管文琳的拖車前碰到其他人,進車,看到了屍體。就這樣?」
  
  「很好。你的故事對我沒多大幫助,但那不是你的問題。」漢克的椅子在他後仰時,嘎吱作響。「兇案現場,有沒有看到任何可能有助案情安安突破的事?」
  
  奎石簡短地想了想。「我想我知道的已全說了。溫瑞克比我先到,當時他正在屍體附近,陪他前來的飛碟會信徒站在外面,抽屜中那台空的錄音機是唯一吸引我注意的東西。」
  
  「什麼?」嘉蒂驚異地打破沉默。「什麼?」
  
  「我發現一個半開的抽屜,裡面沒錄音帶,但是我懷疑那會有用。」
  
  嘉蒂眉頭一皺。「想來希望她錄下自己被殺的那一幕,可說是異想天開。」
  
  「想來是。」邰漢克乾澀地一笑。「從來沒有人試著讓收拾善後的人輕鬆一些。不過這就是我的職責。現在,既然該問的事都問完了,我願代表許多人說聲謝謝你,韋奎石。」
  
  「甭提了。」奎石說。
  
  嘉蒂瞄他一眼。「你怎麼了?」
  
  漢克揚起雙眉。「你不知多虧了韋奎石,飛碟會的信徒才能拿回他們大部分的捐獻。」
  
  「你在說什麼?」嘉蒂追問。
  
  奎石聳聳肩。「就說溫瑞克決定補償大家好了。」
  
  「我不信他會那麼做。」嘉蒂說。
  
  「別人也不信。」漢克呵呵大笑。「每個人都知道是奎石不知用什麼方法說服溫瑞克,將信徒的捐獻金拿出來成立一個由銀行掌管的信託基金。沒有人笨到追問奎石,他用的是什麼方法。」
  
  嘉蒂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溫瑞克歸還了所有捐獻的錢?」
  
  「嗯。」漢克眼睛四周的皺紋帛緊。「今天中午我和銀行裡的白瑟斯談過。他說十點二十分左右溫瑞克走進銀行,韋奎石緊跟在後。溫瑞克宣稱要退還信徒的捐獻。」
  
  「真想不到。」嘉蒂輕吐一口氣。
  
  「溫瑞克自西雅圖匯來二十萬元,並轉入那個信託基金的帳戶,」漢克繼續說明。「他同時提供銀行一張各個信徒的捐獻清單。後面的事就由信託基金接手。」
  
  嘉蒂注視奎石。他給她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兩眼則警告她不得多言。
  
  「實在太棒了!」她領悟地說。
  
  「我也有同感。」漢克拿起厚重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要知道,那些信徒不全是外地人,我表妹的女兒就和管文琳那夥人攪和在一起,並捐了一千元。那是她讀大學一年的零用金。」
  
  嘉蒂咧嘴一笑。「這麼說奎石成了本鎮的英雄了?」
  
  「如果他要競選鎮代,鐵定當選。」漢克格格大笑。「嘿,我自己就會投他一票。」
  
  「不用那麼麻煩,我對政治沒有興趣。」奎石站起來。「警長,若是沒別的事,我們這就告辭。」
  
  「沒事,沒事,」漢克說。「若還有問題,我會打電話給你。」
  
  「查出任何嫌疑犯沒有?」嘉蒂問。
  
  「老實說,」漢克的視線掠過眼鏡上沿打量她。「嫌犯名單一籮筐。」
  
  「走吧,嘉蒂,你知道他不能討論案情。」奎石握住她的手臂。「我們走,他她辦他的事。」
  
  她勉強按捺住好奇,隨著奎石離開警局。去取車時,她橫掃奎石一眼。「原來,昨晚你去溫瑞克的拖車只是去看看他在不在?」
  
  「他不豐。」
  
  「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哩。奎石,我真服了你,那一招真棒。你告訴邰警長的全是實話,卻沒有說出全部的實情。」
  
  「相信我,邰漢克也不想要全部實情。他夠聰明,知道有些事不提比較好。他很滿意今早的結果。」
  
  「換句話說,他不打算要你解釋,你是如何說服溫瑞克將信徒的錢交給銀行?」
  
  「我沒碰溫瑞克一要寒毛。」
  
  「哈!你或許沒碰觸他,但是我敢打賭你用了什麼狠狠地敲了他一記。」
  
  「有些人比較容易挨悶棍。」奎石打開車門。「我只是提醒他,挪用飛碟會信徒捐獻的錢,會讓人解讀為謀殺動機。」
  
  嘉蒂眨眨眼。「乖乖!你的手段真狠。」
  
  他站直身體,一手擱在車頂,直視著她,探索她的表情卻不洩漏他自己的任何想法。「你會為此不安嗎?」
  
  「你是指你逼得溫瑞克還錢一節?」嘉蒂微微一笑。「你一定是在說笑!那是他活該,但我的確有兩點疑問。」
  
  「什麼疑問?」
  
  「首先,你想溫瑞克真的是兇手嗎?」
  
  「我懷疑。他或許有能力僱人謀刺,但是我不認為他會親自動手。盜用公款的人通常不會粘手暴力,太冒險了。」
  
  「你說的好像很有把握。」
  
  「沒有人可以對別人有絕對的把握,但我認為溫瑞克是兇手的機會不大。你的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你為什麼那麼做?」她柔聲問。「為什麼和溫瑞克對質,逼他交出錢?除了愛蓮,你不認識別的飛碟會信徒,而你和愛蓮也才剛認識。」
  
  四周的空氣突然沉靜下來,奎石完全靜止不動。嘉蒂可以感覺到他正在封閉自己。
  
  「正義之河流經許多管道,」他終於不帶任何情緒地說。「有些管道一目瞭然,有些則必須由觀察者自由心證。」
  
  「就當我沒問好了。」嘉蒂皺皺鼻子。「我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做了。」
  
  他的目光一瞇。「為什麼?」
  
  她踮起腳,用指尖撫觸他的臉頰。「因為你很甜。」
  
  「甜?」
  
  「就是,甜。」她拍拍他的臉頰,再用嘴輕刷他的唇。然後她輕快地退開,欣賞他驚愕的表情,接著她迅速卡車,坐到駕座上。
  
  她轉動鑰匙點火。直覺告訴她繼續在此逗留不是好主意。
  
  甜。
  
  奎石打量他正在料理的咖哩醬。他已經將配料放全,但仍又加了些辛辣的紅椒。
  
  無論嘉蒂如何形容今晚的菜色,她絕對無法稱之為甜。這個食譜是他花了一整天才想出來的。
  
  主菜是炭烤洋芋及青豆咖哩、椒鹽沙拉,甜點則是檸檬派。
  
  「全面開戰了,『歐堤』。」
  
  蹲在鳥籠頂的「瘋歐堤」。
  
  「她再也不能說我很甜。」
  
  「嘿,嘿,嘿。」
  
  奎石仍然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字眼若惱了他,只知道自從昨天下午嘉蒂拍拍他,給他蜻蜓點水的一吻,並且說他甜之後,他就一直在生悶氣。
  
  他很確信甜是女人用來形容小嬰兒、狗狗或兄弟的說法。
  
  甜。這個字聽起來既不愉快又不穩靠,更令人洩氣。它是一個空洞、不具任何承諾,又非常無聊的字眼。聽到她如此說他令他心中一涼。
  
  第一口咖哩下肚,嘉蒂雙眼立刻湧出了淚水。她猛地眨了回去,放下叉子,一把抓起酒杯。
  
  「這個食譜尚在實驗階段。」奎石低喃。
  
  「很有味道。」她又吞下一大口酒,希望酒精能鎮住口中那把火。
  
  「這道咖哩醬強調了三種不同的辣椒。」
  
  「我感覺得出來。」
  
  「不會太辣?」
  
  她乾澀地笑笑,將酒杯放豐矮几上。「比什麼都辣,而你心中有數。」
  
  奎石露出滿意的神色。「試試沙拉。」
  
  她機警地叉起一點點沙拉,洋洋得意佐料幾乎像青豆咖哩一樣辣。她氣息粗重地吞下那碗麻辣青菜。「風味一流。」
  
  他若有所思地蹙攏眉頭。「你不認為這種佐料有點甜?」
  
  「甜?」嘉蒂的腦海響起警鐘。甜?她拿起一片玉米麵包。「一點也不。」
  
  「玉米麵包如何?我本人不喜歡甜麵包。」
  
  嘉蒂吞下食物,又作了個深呼吸。「我想你不用擔心這個玉米麵包,麵包裡的小朝天椒絕對足夠遮住任何甜味。」
  
  他的眉宇露出笑。「謝謝。」
  
  她推敲了他的表情幾秒鐘,看出他的挑戰心態,再次拿起叉子。她還不確定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但已決定將盤中所有的食物吃光,就算她會辣到起火燃燒。
  
  車道上傳來的汽車停駐聲令她鬆了口氣。
  
  「你有客人了。」嘉蒂說,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微笑自奎石的眉眼消失,莫測高深的表情再次活現。「我沒邀別人。」
  
  車門關上聲。半晌之後,有人重重地敲響廚房門。
  
  「我馬上回來。」奎石自軟墊上起身。「你繼續吃,別讓咖哩涼了。」
  
  「這玩意兒就算凍在冰河裡幾千年,也涼不下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3:48

  奎石的嘴角上揚。他走進廚房,打開後門。
  
  「抱歉打擾,韋奎石,」管雷霆說。「能否借一步說話。」
  
  「這事很重要。」雷霆咕噥。
  
  嘉蒂自軟墊抬起頭。「嗨,雷霆,文琳的事我很難過。我知道你們已離婚,但她的死仍令人震驚。」
  
  「晚安,嘉蒂。」雷霆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一面跨進門檻。名家眼鏡後面是一雙飽受折磨的眼。「的確令人震驚。呃,我無意失禮,但若你不介意,我有事要和韋奎石談。」
  
  「當然不介意。」嘉蒂說。
  
  奎石走去關好雷霆身後的門。「有什麼話你可以當著嘉蒂的面說。」
  
  雷霆眉鋒一鎖。「我要談的是生意。」
  
  「水之道和生意經有幾許共通性,」奎石說。「它們都不像第一眼瞧見的那麼簡單。」
  
  雷霆不解地瞪視他。「你說什麼?」
  
  「雷霆,別理他。」嘉蒂指向一張軟墊。「他三不五時就會吊兩句文。坐!」
  
  雷霆動身挪前,看到地板上的軟墊又倏地打住。「沒關係,我寧願站著。」
  
  「啊?」
  
  「你的鞋可以脫在門邊。」
  
  雷霆好奇地盯著嘉蒂的光腳,繼而注意到奎石也腳上無鞋,於是笨拙地脫下皮鞋。
  
  嘉蒂忍不住注意到,這位鎮上大富豪的襪子竟然有洞。
  
  奎石繞過雷霆回到座位,輕鬆流暢地坐上軟墊。「管雷霆,你要談的是什麼?」
  
  雷霆有點猶豫地瞄一眼嘉蒂,接著似乎把心一橫。「韋奎石,我就直言無諱了。無論你替你的海外客戶做任何安排,我也要參一腳。我有一些情報是你做計劃時用得著的。」
  
  「我沒有計劃。」奎石說。
  
  「少來這一套,」雷霆暴跳如雷。「我知道你在策劃某件事,而它和碼頭有關。全鎮的人都知道。讓我參一腳,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得到碼頭和任何海外客戶都沒關係。」奎石靜靜地說。
  
  「聽著,我準備掀底牌了。」雷霆開始來回踱步。「我得承認眼前我的財務有點緊。」
  
  奎石打量他。「財務緊?」
  
  「文琳把我搾得一乾二淨,」雷霆的嘴抿緊。「他的確報復夠了,如同離婚時她所做的威脅。她毀了我,而我竟然笨到沒看出來。」
  
  嘉蒂看雷霆掏出一條手帕擦拭額頭。「這話怎麼說?」
  
  「她耍詐。」雷霆轉身,沉重地斜倚著牆。「擺明的騙局,我卻中了計,敗得一塌糊塗,幾乎什麼都輸光了。若是不能自敗部復活,我想珍妮會下堂求去。近來我們倆之間有點小摩擦,而這件事會導致我們家分崩離析。」
  
  「什麼騙局?」奎石問。
  
  雷霆輕吐一口氣,「兩個月前我接到一通自稱代理某加州開發公司的男人的電話,他宣稱他公司想要購買山崖上有景觀的地產,用來建築高爾夫球場及溫泉度假區,甚至考慮規劃別墅區。當然他們出的價格相當合理。」
  
  「當然,」奎石說。「而他們找上你協助選出最合適的地段。」
  
  「現在我才想通打電話的那個人或許就是溫瑞克,只是我無法證明。總之,我以為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要知道,文琳和我共有的那片舊露營地仍在。我們離婚時就只有那片產業沒賣,因為我們都認為它有很大的增值空間。」
  
  「我懂。」奎石說。
  
  「良好景觀。當然那家公司被我一說就要了。我想我只需要說服文琳將另一半產權賣給我,一轉手我就能將它整片賣給那家開發公司。」
  
  「好好賺上一筆?」嘉蒂追根究底。
  
  雷霆投給她短促的一瞥。「就說那是筆蔓延的交易好了。但是我還沒向文琳出價,她已經帶著飛碟會回到鎮上。我起先猜不透她的動機,後來才領悟她一定是利用教會組織詐騙那些呆子的捐獻金。」
  
  「你向她提議買下她那一半的產權?」嘉蒂問。
  
  「當然。」雷霆擺擺手。「雖然離了婚,我認為我們還是能做生意。不論如何,文琳本質還是房地產掮客。」
  
  「後來呢?」奎石問。
  
  雷霆搖搖頭。「從一開始她就承認飛碟會是個大騙局,她說那是人們咎由自取。我告訴她,我要買下她那一半的產權,她同意了,但是要求使用那塊產業到八月十五。她說到了八月中旬,她就能收足資金做其他的投資。我們達成了協議,至少我以為是。」
  
  「她同意讓你賣下她那半產權?」
  
  「沒錯。」雷霆再次拭汗。「我給她出了一個相當公平的價格。」
  
  奎石淺啜一口酒。「但不是一旦開發之後它可能有的價格。」雷霆心頭一皺。「生意歸生意。」
  
  奎石聳聳肩。「水就是水,但所有水波卻各有不同。有些無害地沖刷海岸線,有些卻以千軍萬馬之勢造成重大傷害。」
  
  雷霆聽得其名其妙。「啊。總之,兩星期前文琳跑來找我,說她聽說了度假勝地的案子。而你韋奎石在本出現,意味那件案子一定很大。我以為她要毀約。」
  
  嘉蒂把玩叉子。「但她只是提高她的價碼?嗯?」
  
  雷霆眉峰鎖緊。「你怎麼知道?」
  
  「猜想得到。」嘉蒂輕聲說。
  
  「真希望我也想到了。」雷霆重重一歎。「文琳要了我出價的五倍我說那塊地不值那麼多。她則宣稱,據她對韋奎石的瞭解,那塊地至少會增值十倍。」
  
  「你被她說服,就算付了五倍的價錢,你只要一轉手仍能發筆財?」嘉蒂問。
  
  「我知道現在聽起來很呆,」雷霆肥圓的手拍向手掌。「但是壓力不只來自文琳。那個假地產開發掮各也每天給我電話催促。」
  
  奎石注視雷霆。「溫瑞克?」
  
  「或許是他一直抬高價格,唯一的條件是那塊地必須整片購入。說是只要消息不走漏導致鄰近地產漲價,那家開發公司願意出高價收購。」
  
  嘉蒂專注地瞧著他。「因此你也提高你對文琳的出價?」
  
  雷霆聳聳肩。「我告訴自己,不論要花多少代價都得賣下那一半產權,彷彿中了邪,保守的素性全忘了。接著那位代理又來電話,說要讓我入伙,共同處理這件開發案。」
  
  奎石仔細看他表情。「而你只需要拿出一大筆現金投資,對嗎?」
  
  雷霆閉上眼。「我上了大當。」
  
  「我來猜猜看接下來發生的事,」奎石說。「你交出手頭的現金,又向銀行貸款湊足部分錢。」
  
  「正是,」雷霆承認。「我完全昏了頭。我們在十五日早上完成交易,同一天我的資金亦匯入一個我以為是那個代理掮客的公司帳號。天下午,文琳幸災樂渦地來看我。」
  
  「她就在那時候告訴你,你就要關門大吉?」奎石作出結論。
  
  雷霆的頭低垂。他走到窗前,猛地打住,洩氣地瞪著窗外陰暗的花園。「她拿走了我所有財產,我必須宣告破產。珍妮火冒三丈,我開始懷疑她嫁給我是為了我的錢。」
  
  嘉蒂雙眼向天,但沒說什麼。
  
  「你可明白,」奎石輕聲說。「你剛才說的話聽在某些人耳朵會成為謀殺動機?」
  
  雷霆猛地轉身,鏡片後面的眼球圓爭。「我沒殺文琳。天知道有段時間我真想那麼做,但終究沒有。」
  
  「鎮靜,」奎石。說。「我不是指控任何人。找出不在場證明是邰警長的工作。但如果我是你,我會弄個可靠的。」
  
  「不在場證明?」雷霆明顯地大吃一驚。「但是文琳死時,我甚至不在露營區。想知道我在哪嗎?我跑到酒吧喝個大醉。」
  
  奎石聳聳肩。「我說過,個留給你向邰警長解釋。」
  
  雷霆向前一步,繼而猛地打住。「我來這裡是因為走投無路了。」
  
  「我求你,不論你的客戶有什麼計劃,還請讓我也參一腳。」
  
  奎石慢慢地站起來。最後一次說明,「我沒計劃任何案子。管雷霆,我幫不了你。」
  
  雷霆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一定還有什麼。珍妮會離開我,我知道她會。我不願承認,但是我想……我想近來她有可了秘密情人。」
  
  雷霆頹喪的表情令嘉蒂警覺,她瞄一眼奎石。「飛碟會的信徒至少能拿回他們一部分的錢,或許雷霆也能申訴他的損失。
  
  奎石搖搖頭。「雷霆的錢沒有存入溫瑞克的帳號。我查過他最近的對帳單,記得嗎?十五號沒有任何存款。事實上,那個帳號總共只有二十多萬元。和雷霆剛才描述的不同。」
  
  「文琳將那筆土地費用存入她私人帳戶,不是公司帳戶,」雷霆說。「那已成了她的資贈。我們沒有孩子,但她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她名下的一切都會遺留給他們。而我和文琳離婚,他們恨我入骨。他們絕對不會把錢還給我的。」
  
  嘉蒂咬住下唇。「聽起來真是一團糟。」
  
  「我得從頭開始,」他低喃。「這把年紀了。我真不敢相信!」
  
  他轉身,腳步沉重地走向門。
  
  「別忘了你的鞋。」嘉蒂說。
  
  「什麼?哦,我的鞋。」雷霆笨拙地穿上鞋,接著打並門,走進霧夜。
  
  沉默降臨小屋。嘉蒂等雷霆的車駛離車道,才迎視對桌的奎石。「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邰警長說嫌犯名單一大堆是一點也不誇張。」
  
  「你真的相信雷霆可能殺了文琳?」
  
  「他的動機充足。」奎石站起來收拾碗盤。「但是許多其他人也一樣,包括那些失望的信徒。準備享受甜點了嗎?」
  
  「那得看情況。你準備了什麼甜點?小朝天椒配芥冰淇淋?」
  
  「放心,」奎石將餐盤置於洗水槽,打開冰箱冷凍庫。「只是一點自製檸檬派。」
  
  「瘋歐堤」伸展翅膀,幸災樂禍地看著嘉蒂。「嘿,嘿,嘿。」
  
  嘉蒂站起身,收拾殘餘的餐盤後走向水槽。「好,我就吃一點檸檬派。但是,我還是要問,奎石,你滿意了嗎?」
  
  「不滿意。」
  
  他自玲凍庫中拿出檸檬派,插上一枝湯匙,轉向嘉蒂。
  
  「吃一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性感。「可以清一下你的味蕾。」
  
  嘉蒂雙手交抱胸前,機靈地靠著冰箱門。「想來一定可以。」
  
  奎石用湯匙尖撩撥她的下唇。「張開。」
  
  新鮮檸檬的香味刺激了她的嗅覺,嘉蒂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
  
  奎石緩緩一笑,半瞇著眼將湯匙送進她的嘴。
  
  檸檬在她舌頭上爆炸,冰冷的火花向她的神經發出狂亂而互相衝突的訊息。她深吸一口氣,注視他自己也嘗了一口檸檬派。
  
  「介意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她問。
  
  「就是要告訴你不甜。」奎石放下湯匙,轉身面向她,用雙手抵著她的頭撐在冰箱上。
  
  「我。我們。我們之間的一切。不論那是什麼感覺,它絕不甜。」
  
  他的光腳溜進她腿間,嘴唇下俯,將她壓制在冰箱門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4:13

  11
  
  她的嘴裡殘留著檸檬派的香味,奎石感覺到嘉蒂的唇在他嘴下分開,聽到她含糊的興奮呻吟。那份強烈的刺激直到他的小腹。
  
  「甜點還沒吃完。」她低喃。
  
  「這就是我們的飯後點心。像我說過的,它並不甜。」他拿開冰箱上的手,穩穩地摟住她的腰。
  
  他舉起她,壓在雪白的冰箱門上,用他的身體將她釘牢。他的手向下滑移。她緊攀著他,手指隱進他的髮叢細膩而貪心地吻他。
  
  比朝天椒所能製造出的熱火更火辣的烈焰自他體內高燃。奎石罩住她渾圓的臀,輕撩慢燃,接著他向探到裙邊。
  
  他將裙擺向上撩時聽到她喘口大氣。她沒穿絲襪,細膩溫暖的肌膚柔軟地貼著他。
  
  「用腳纏住我。」他低喃。
  
  「這樣行不通的。」
  
  「纏緊一點。」
  
  他感覺到她回應的顫抖,情緒為之亢奮起來。一條堅實的大腿緩緩滑上他裹著牛仔褲的腿,細緻的動作幾乎奪走了他的理智,他掙扎著自我控制。
  
  「現在,另一腳。」他貼著她的喉嚨指示。「你不會摔跤的,我抱著你。」
  
  「天啊!」她攀著他,另一腳也繞住他的腰。
  
  她的士耳其藍色長裙像一圈熱帶水池,她撩人體香威協著要毀掉他僅存的意志力。
  
  「奎石。」嘉蒂的大腿在他的手下抽緊,她的手指戳進他肩頭。「我的天。」
  
  他的兩根手指探進她衣褲邊緣並繼續深入。她滑順、潮濕而緊繃。他能感覺到膨脹的下體像要撐破牛仔褲。
  
  嘉蒂鬆開他的頭,改拉扯他的襯衫。前襟敞開後,她的手隨即撫上他的胸膛,手指纏住了胸毛,她輕輕拉扯。他倒抽一口氣。
  
  「我的感覺真好,」她的聲音充滿急切。「非常堅硬,非常強壯。」
  
  「不會太大?」
  
  她差點笑岔了氣。「正好,完美極了。」
  
  「你給我的感覺才真好。」
  
  「事實上,你全濕了。」
  
  「不公平。所有的優勢都在你那一邊,我們去臥室。」
  
  「不,就在這裡。拉開我褲子的拉鏈。」
  
  她的手滑向拉鏈頭,鬆開牛仔褲。
  
  ……
  
  來到『歐堤』的鳥籠旁時,他暫時停步拉下鳥籠的蓋布。『歐堤』已經入籠內,背對著嘉蒂和奎石發出咕噥。
  
  「我想我們讓它臉紅了。」嘉蒂笑說。
  
  「它是只古板的鳥,」奎石說。「大概是受海頓的影響。」
  
  她作了噩夢,驚怕地喘不過氣來。午夜時分,昔日的莫名驚恐又攫住了她。
  
  嘉蒂倏地驚醒,每個感官都抽緊了。她張嘴欲叫,喊叫卻堵在喉嚨發不出聲音。
  
  奎石的手掌堵住她的嘴,終於令她明白這一次和以往不同,某件真正恐布的事發生了。
  
  她睜開眼睛瞪著他,心中不由得泛出一絲恐懼。他壓在她身上,令她動彈不得,黑暗中她只能依稀看得出他頭部的暗影。他正看著臥室門。
  
  嘉蒂聽到輕微的刮擦聲,就是那種舊式木窗被緩緩撬開時,所發出的摩擦。「歐堤」自籠內發出詢問的口哨,刮擦聲暫停了幾秒。
  
  接著它又響了。
  
  奎石俯下頭,將嘴湊到嘉蒂耳邊。「別動。」
  
  她迅速點頭,讓他知道她懂。不知怎的,發現她的恐懼事出有因反而安撫了她的神經。她的身體能應付真實的事物,雖然雙手顫抖,她並不會歇斯底里。
  
  奎石拿開堵著她嘴的手,無聲地自棉墊起身。他經過窗前時,她看到他的手上拿著一樣東西,那是他起身時順手拾起來的,看起來像是那條他慣常掛在腰上的皮帶。
  
  隔室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有人自前面的窗戶溜進了屋裡。
  
  嘉蒂瞪著奎石的身影。他貼著通往隔室的門牆,她依稀只能看出他赤裸的肩膀和大腿一小束手電筒光芒在門口一閃,。「歐堤」再次咕噥。
  
  奎石等到光束移開才悄悄溜出門檻。
  
  嘉蒂幾乎要尖叫了,她的嘴張開,一心只想將他喚回安全的臥室。
  
  她忍下無用的呼喊。臥室中並不安全。
  
  「搞什麼鬼?藍尼,小心點,有人——」
  
  「聽起來像是鳥叫。」
  
  「絕不是鳥叫。」男人的聲音被尖銳的驚喊打斷。
  
  「老天爺,搞什麼鬼?抓住他。該死,抓住他!」
  
  嘉蒂聽到一聲巨響。她自棉墊跳起,順手自地板抓起一件奎石的襯衫,襯衫下擺垂至她大腿。
  
  「藍尼?藍尼?你見鬼的在哪?」
  
  不見藍尼回聲。
  
  奎石也保持沉默。
  
  又是一聲巨響。
  
  嘉蒂想起前廳矮桌上那只厚底玻璃碗。那是此時她唯一想到能做為武器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向臥室門。她笨拙地右轉,卻被一隻椅墊絆倒,痛苦地摔在矮桌上。
  
  她聽到身後地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正當她的手指掃到大碗邊緣,一個男人的手臂掐住了她的喉嚨。
  
  「放開我。」嘉蒂奮力掙扎。
  
  她站起身,牢牢地被扣住,抵著一個流著汗臭的男體。
  
  「別動,狗娘養的!」名叫藍尼的人咆哮。「我抓住了你的女朋友,再動我就擰斷她的脖子。」
  
  室內沉靜下來。嘉蒂掙扎著呼吸,藍尼體格壯碩。驚慌在她體內擴增。
  
  「好,」奎石的聲音鎮靜得奇怪。「我不動。」
  
  「點亮燈,」藍尼命令,聲音顫抖。「慢慢的。」
  
  隨著刺耳的喀啦聲,電燈亮了。嘉蒂眨眨眼適應突來的光亮,而藍尼的手臂也神經質的收緊。
  
  「放開她。」奎石站在門邊,一個男人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嘉蒂突然覺得想大笑,奎石是屋內唯一沒穿衣服的人,但是他的神態令其他人自覺穿得太多。他通常掛在腰上的皮帶仍垂吊在手腕。
  
  「我才不會放開她。」藍尼慢慢後退,拖著嘉蒂一起。「你以為我是呆子呀?」
  
  「你若帶著她一定逃不遠,不如放開她自行逃命要好。」
  
  「我要用她來阻擋追兵。現在你離門遠一點,」藍尼咆哮。「動呀。」
  
  奎石橫跨兩步離開前門。
  
  藍尼拉著嘉蒂向入口移動。她試圖採取不合作手段,讓身體如鉛般沉重。
  
  「少來這一套,婊子!」藍尼扯動圈住她頸項的手。「快走,後退,再退。少打任何歪主意。」
  
  奎石再退離門一步。藍尼拖著嘉蒂經過時,他迅速瞟一眼。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不知道該為他眸中那種控制住的野蠻感到寬心或驚慌。她還沒詳加判斷。他已轉開視線。
  
  藍尼伸出手去摸門把。
  
  奎石有了動作,掛在他腕上的皮帶靈敏地閃動,嘉蒂根本沒看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皮帶鞭至藍尼伸出的手臂,她感覺到他身體劇烈抽動。他發出尖叫,反射性地鬆開嘉蒂,意欲掙脫纏住手腕的皮帶。
  
  嘉蒂跳開一邊,奎石衝過去撲向藍尼。
  
  一切在幾秒內結束。嘉蒂回身,正好看到藍尼飛了出去,他摔倒在廚房的台上,繼而不出一聲地溜至地板,就此不動了。
  
  嘉蒂摸喉嚨,目瞪口呆瞪著地上的兩個人體。一根球棒及看來像是鐵鍬的東西散落在前廳。
  
  「你還好吧?」奎石問。他的聲音仍顯得不帶任何感情。
  
  「什麼?」她轉身看他。「哦,我很好。」
  
  「他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我沒事,真的。噢,奎石。」隨著一聲哭喊。她投進他的懷抱。
  
  他的手臂將她圈住,保護得緊緊的,驚慌慢慢退去。
  
  一會兒之後,嘉蒂抬起頭,瞪著那條皮帶。「那是什麼東西?」
  
  「『塔克查拉』。以後有時間再告訴你詳情。」奎石輕輕鬆開她,他打量她匆匆披在身上的襯衫。「你何不打電話報警,然後穿上衣服?」
  
  「瘋歐堤」發出悶哼。嘉蒂瞟一眼鳥籠,發現遮籠布在剛才的混亂中部分被拉掉了。鸚鵡正斜眼睨視她。
  
  「色鳥。」嘉蒂控制住高昂的情緒。「報警,沒錯。」她伸手去拿掛在廚房牆壁上的電話。「對了,奎石,警察來到之前,不只是我一個人需要穿衣服。你那條『塔克查拉』甚至算不上線型比基尼。」
  
  「我一會兒就穿。」奎石在倒下的其中一人身旁蹲下。
  
  嘉蒂握著電話猶豫起來。「你在哪學會那種打法的?」
  
  「海頓和我在大西洋許多地方待過,有些地方稱不上是熱帶天堂。」
  
  「哦!」嘉蒂大大吞一口氣,開始按下號碼通知邰漢克。
  
  「我不喜歡到我家不脫鞋的客人。」奎石一面搜尋躺平那人的中袋。
  
  「瘋歐堤」自鳥籠的鐵條間隙向外窺視。「嘿,嘿,嘿。」
  
  半小時後,嘉蒂陪奎石及邰漢克站在前院車道。他們注視漢克的唯一副手高傑夫將那兩個上了手銬的夜行客,推進警車後座。
  
  「兩個宵小竊賊,」漢克說。「稱不上專家巨盜。」
  
  「這是溫瑞克的風格,」奎石說。「宵小。他沒有找真正黑道的管道。就算有管道,他也不願付那種價碼。」
  
  「溫瑞克?」嘉蒂倏地轉身面向他。「你認為這是溫瑞克在幕後主使?」
  
  他聳聳肩。「我猜如此。」
  
  邰漢克精明地打量他。「我也這麼想。除非你還有其他敵人沒告訴我。」
  
  「我的敵人都不會用這種辦法。」
  
  嘉蒂眉頭一皺。他說得太富哲理了。「這話什麼意思?」
  
  奎石毫不幽默地笑笑。「在靜水中打量敵人的反影是個好方法,我一直慣用這個原則看清我的敵人。今晚的事純粹是出於報復。溫瑞克不想自己冒險,因此賣通旁人來做。」
  
  漢克合上筆記本塞回襯衫口袋。「我得承認溫瑞克最有可能。或許是想給你一個教訓,他並不高興你強迫他扮演的好好先生角色。」
  
  「的確,」奎石同意。「他是不高興。」
  
  邰漢克點點頭。「我會去營地找他談談。」
  
  「我和你一起去。」-奎石說。
  
  「不成,」邰漢克說。「韋先生,那是我的工作。今晚你已經做得夠多了。我注意到自從你來到本鎮,我們有的麻煩比過去十年都多。」
  
  嘉蒂怒火中燒。「那些都不能怪奎石。你自己也說過他逼溫瑞克還錢是幫了大家的忙。而那兩個惡人夜闖他家,試圖用球棒及鐵鍬攻擊他更不是他的錯。如果你肯仔細想——」
  
  「沒關係,嘉蒂。」奎石滿臉有趣的表情。「我相信邰警長只是提出他的觀察所得。」
  
  「我聽起來就像是卑鄙的諷刺。」她反駁。
  
  邰漢克咧嘴一笑。「韋先生說得對。我沒有暗示那是因果關係,只是觀察所得。」
  
  嘉蒂怒目以視。「更正確的觀察所得應該是,低喃灣的麻煩是在飛碟會的信徒到達後開始的。」
  
  漢克點點頭。「沒人會反駁這個說法。管文琳和溫瑞克是始作俑者,而現在他們之一已經喪命。有趣的轉折。」他朝警車走去,接著又停下腳。「韋奎石,看來明天還需要你去警局一趟。再填一些表格。明天早上如何?」
  
  「我會在開店之前過去。」奎石說。
  
  邰漢克的手擱在車頂上。「真奇怪。你竟然能在黑暗中撂倒兩個壯漢。許多人都做不到。」
  
  奎石聳聳肩。「我受過訓練。」
  
  「軍事訓練?」
  
  「不是,是海頓訓練。」
  
  邰漢克和奎石相互注視好一晌,這才點點頭。「想來也是,史海頓也有一點怪異。」
  
  嘉蒂不喜歡漢克那種猜疑的表情。「警長,你是在暗示什麼?」
  
  「沒什麼,只是另一個觀察所得。」邰漢克開門上車。
  
  高傑夫發動引擎將車駛向鎮上,車燈在霧中發出光芒,在車道轉彎處消失。
  
  「好冷,」奎石挽起嘉蒂的手臂。「我們進屋去。」
  
  「我不喜歡漢克暗示你和最近的麻煩有關。管文琳被殺時,你剛好在鎮上只是巧合。」
  
  奎石微微一笑。「注意巧合是邰漢克的職責,而你必須承認,若非我住這裡,今晚的事就不會發生。」
  
  「溫瑞克意圖報復不能怪你。」
  
  「投石入池,漣漪會傳達百里之外。」
  
  嘉蒂呻吟一聲,停下走向廚房門的腳步。「我警告你,奎石,現在我沒心情聽你那套水之道理。我們有其他問題要煩。」
  
  「例如?」
  
  「漢克的口風很緊張,但是傑夫就不一樣,謠言的閒話會如火燎原。」
  
  「沒錯。」他迎視她,一面打開門。「我想明天就會有許多有關我們的閒話。你會擔心嗎?」
  
  「我當然擔心。」她氣唬唬地走進廚房。「你想我會願意鎮上的人,說你和教派領袖之死,及其他暴力事件扯上關係?奎石,你才來低喃灣沒有多久。在一個像這樣的小鎮,把麻煩怪給外地人總是容易些。」
  
  他似乎被她的話嚇了一跳。「我指的不是那種閒話?」
  
  「那麼,」她雙手插腰猛地轉身面對他。「你指的是哪種閒話?」
  
  奎石輕輕關上門後倚身斜靠。他雙手抱胸,用他的專有神秘的眼光看著她。「我指的是今晚那兩個人私闖我家時,我並不是單獨一個人的事實。高傑夫和邰漢克一定清楚你在我家過夜。」
  
  嘉蒂張開嘴又合上,只覺得雙頰一陣燥熱。「哎,那個。」
  
  「嗯,那個。」
  
  「那也不是新聞,」她賭氣地說。「我告訴你戴非麗早猜到我們在來往。」
  
  「人們臆測我們偶爾約會,和被鎮上執法人員證實你清晨兩點仍在我家,完全是兩碼子事。」
  
  他嚴肅的聲調令她開始擔心。「其中有什麼區別?」
  
  「前者在小鎮上會引起好奇及批評,後者則證實我們有一段情。」
  
  「你會因此不舒服嗎?」
  
  她突然忍不住想笑:「奎石,你在擔心我的名聲嗎?」
  
  「或許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你想我們只是偶爾約會.還是有一段情?」
  
  「這個問題裡是不是有陷阱。」
  
  「瘋歐堤」吱咯竊笑。
  
  「我不知道。」奎石放下手,向嘉蒂走去。「答案是什麼?」
  
  「我不能雙選?」
  
  他強而有力的手握住她的上臂。「可惡,嘉蒂告訴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對你到底重不重要?」
  
  「我很奇怪你竟然要問。」她捧起他的臉。「奎石,有時你快逼瘋我,而那個什麼『塔克查拉』令我替你擔心。但是我向你保證,我們之間的關係對我非常重要。」
  
  他一把將她緊緊擁住。「那就好。」
  
  她等他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對他同樣重要。
  
  「撫摸你的時候,我們之間的水變得清澈無比,彷彿它並不存在。」他貼著她的頭髮低喃。
  
  嘉蒂輕歎一聲,雙手摟住他的勁項。對於奎石來說,給自然水性做出哲學性注辯,或許相當於別的男人永垂不朽的愛情宣言。
  
  她希望那是真的,因為直覺警告她,那些水之道或許就是她唯一能從他那裡聽到的。
  
  奎石俯下頭吻她,一絲驚惶在她的體內湧動。她將之歸罪於那天晚上恐怖事件的餘燼,當奎石的嘴在她唇上移動,不知名的驚恐淡去。
  
  但是冷冷的寒風仍未完全消失,甚至被奎石一把抱起走進臥室時,她仍有些微餘悸。
  
  「你可知道我看到那混蛋勒住你的脖子時是什麼感覺?」奎石柔聲問。
  
  「沒關係的,奎石。你終究救了我。」
  
  「明天我要教你兩招。」
  
  「不是全套,只一、兩招你可以用來防身。」
  
  她想告訴他,她無意在再次卷類進類似今晚的狀況,但及時住了嘴。她察覺到他需要教她一些武術,以取得內心的和平。
  
  「絕不會複雜。」
  
  她放心地偎進奎石溫暖而安全的懷抱。
  
  嘉蒂走進「微語書坊」時,紐霖正忙於工作。
  
  「紐霖,早。」
  
  紐霖自整理中的暢銷書架抬起頭來。「嘿,嘉蒂。聽說昨晚韋奎石家出了一些麻煩時,你也在那裡。」
  
  「你已經聽到消息了?」
  
  「說是有兩個人硬闖進他家想要修理他一頓。」
  
  嘉蒂走進小辦公室。「消息傳得真快。」
  
  「上班的路上碰到高傑夫,他告訴我事情經過。他說邰警長認定是溫瑞克用外地人來報復奎石。傑夫說,結果是那兩個惡人反被修理。」
  
  「說得精彩,基本上仍屬正確。」
  
  「傑夫說奎石懂得某種詭異的武術,是史海頓教他的。」
  
  「嗯哼,他正要教我兩招。」
  
  紐霖站到辦公室門前。「你想奎石願意也教我幾招嗎?」
  
  嘉蒂訝異地抬頭。紐霖企盼的表情令她錯愕。「你想學他那套『塔克查拉』?」
  
  「那就是那套武術的名字嗎?」
  
  「我想是吧!它好像和水的原理有關。別問我,我也一頭霧水。詳情你只能問奎石。」
  
  「這就對了。」紐霖瞟一下地板,繼而抬頭迎視她。「他有點怪異。彷彿他不想告訴你的你最好不要問。」
  
  「怎麼了?」嘉蒂站在小辦公室門口。「發生了什麼事?」
  
  繫著咖啡館圍裙的愛蓮看起來乾淨而清爽。只見她睜大著眼睛說:「泰德和雅痞才跑過咖啡館,他們說有人跑到『魅力與美德』攻擊了奎石。」
  
  「天!不要又來了。」嘉蒂衝向前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4:50

  12
  
  奎石搖晃地靠在「瘋歐堤」的曬木上,鸚鵡發出憤怒的尖叫。支撐曬木的木架經此一擅而連連晃動。
  
  奎石倒在地上。
  
  「別緊張,『歐堤』。」奎石撐起上身,微顫地摸摸嘴角。他的手指沾到濕濕的血,他瞄一眼那抹暗紅的血痕,抬頭看著握緊拳頭站在面前的柯爵斯。「滿意了嗎?」
  
  「我根本沒碰他。」
  
  「你說謊。」柯爵斯伸手拉起奎石。「是你的錯,我就是知道。」
  
  「歐堤」尖聲怪叫,雙翅猛揮。奎石任柯爵斯將他拉起。
  
  「你這樣做對大家都沒好處。」奎石認命做好承受另一擊重拳的心理準備。
  
  「或許,」柯爵斯一拳揮向奎石的肚子。「但我高興。」
  
  那一拳揮得有點笨拙,它缺乏拳擊手會有的力道與精準,但挾帶著柯爵斯的怒氣。奎石接下那一記,身體倒向櫃檯後滑至地板。
  
  「你和我父親之間有什麼過節?告訴我。」
  
  奎石喘口大氣,慢慢在收銀台下方坐起來,「那得問你父親。」
  
  「他誰都不說。」柯爵斯向前一步。「醫生昨天讓他出院。他就一個人坐在房裡,瞪著窗外的花園。他什麼人不見,甚至不接生意上的電話。」
  
  「我知道你不肯相信,但我也很難過令尊試圖自殺。」
  
  「見鬼!是你害他那麼做的。」柯爵斯又向奎石移動。
  
  「瘋歐堤」展開翅膀,發出警告的尖叫。
  
  奎石聽到店門砰地被推開,隨即展示櫃之間的走道傳出急促的腳步聲。由於他在收銀台下面的位置,他什麼人都看不見,但是任何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怎麼一回事?」雅痞大吼。
  
  「我說過,有人跑到店裡來攻擊奎石。」泰德的聲音顯得喘不過氣來。「我親眼看到的。」
  
  「我不懂。今天早上每個人都說韋奎石能夠照顧自己。」
  
  「嗯,看起來這次他需要一點幫助,」泰德粗聲粗氣地說。「這就是我去找你的原因。我想非得我們兩個才阻止得了這個東岸來的大少。」
  
  「嘿,發生了什麼事?」紐霖自精品店那一頭呼喊。
  
  「攔下他!」嘉蒂的聲音在老舊的建築中迴盪。「攔下那個人,他要殺了奎石。你們哪個幫忙呀!快打電話給邰警長。」
  
  奎石有趣地聽著這批援軍的到來。那些人聲足音有點超現實的效果,不像他手指上的血漬。他想叫大夥兒離開,好讓柯爵斯狠狠揍他一頓,但是他不認為嘉蒂會聽他的建議。
  
  「你走開!」嘉蒂大吼。「我要叫警察了。」她幾乎就要衝至櫃檯了。
  
  「退開!」雅痞厲聲斥喝。
  
  泰德的呼吸粗重可聞。「你聽到他說的了,退開,不論你是誰。」
  
  柯爵斯似乎終於明白店裡不再只是他和奎石。他猛地轉身、面對首先到達櫃檯的援軍。
  
  奎石抬頭打量那幾張聚在收銀台上方的臉。紐霖、雅痞和泰德帶著敵對的表情面對柯爵斯,柯爵斯則滿臉窮途末路的野獸模樣瞪視來人,一副準備一吃三的蠻悍。
  
  奎石回過神來。該是控制局面的時候,否則可能傷及無辜。
  
  「沒事了。」他撐起身體靠著櫃檯。「都過去了。柯先生正要走,是不是啊,爵斯?」
  
  柯爵斯沒說話,只是板著臉站在那彷彿料到這些生力軍隨時會將他拆成兩段。
  
  「奎石,」嘉蒂繞過櫃檯,無視柯爵斯,逕自蹲下。她的手指焦慮地伸向奎石。「你流血了。還有哪裡受傷?」
  
  「我沒事,嘉蒂。」奎石注視著柯爵斯。「像我所說的,事情都結束了,是不是呀,柯爵斯?」
  
  柯爵斯移開盯住眾人的視線,低頭看奎石。「不,事情還沒結束。但是我們這間的帳日後再算。」他動身朝門走去。
  
  雅痞、紐霖,還有泰德阻擋他的去路。柯爵斯停下腳步。
  
  「讓他走。」奎石輕聲說。
  
  三位援軍稍事猶豫,這才不甘願地讓到一旁。小店內一片岑寂,直到前門在柯爵斯身後關上。
  
  嘉蒂滿眼感激地看著雅痞、紐霖與泰德。「真不知該如何謝謝你們救了他。各位真是英勇過人。」
  
  奎石注視三個大男人羞紅了臉卻又好笑地露出得色。天下最能讓男人滿足的莫過於得到女人的讚美,他苦澀地想。有那麼一瞬間,他有點後悔剛才不曾給自己一個表現的機會。
  
  若是他早知道嘉蒂會目睹事件經過,他會不會採取行動改變打鬧結果?他納悶。或許會、或許不會。他很難判斷,因為剛才的一切至今看來仍覺得不很真實,彷彿他是走在海底,眼前的一切都用慢動作進行。
  
  「我們沒做什麼。」泰德謙虛地表示。
  
  「胡說。」嘉蒂自收銀台下的架子抽出一張面紙,輕巧地擦拭奎石下顎上的血漬。「你們在那個人再度行兇之前將他趕走了。我確信奎石會好好謝謝你們,但我得先清理他的傷。是不是啊,奎石?」
  
  奎石必須仔細推敲一個適合的答案。「今晚打烊後,我請大家喝啤酒。」
  
  三名援軍互相觀幾眼後,轉頭看向奎石。
  
  「要不要我們打電話給邰漢克報案?」泰德問。
  
  「不用,這是私事,但謝謝你們拔刀相助。」
  
  雅痞斜靠著收銀台,睨視他一眼。「據說昨晚你不需要任何外力協助。」
  
  奎石看著嘉蒂。「今天的事不同。」
  
  「嗯哼。」她握住他的手。「我們走吧!」
  
  他順從地跟著她走出精品店,來到碼頭所設的公共洗手間。嘉蒂推開門,率先走進標示著女士用的隔間。
  
  他環視四周,嘉蒂打開洗手台上的水龍頭。他這才想起,雖說這一輩子住過許多奇特的地方,他還沒真正進過女性廁所。新奇的經驗和方纔那種水底看花的怪異感覺,竟然順利交織混合。
  
  「或許你該讓醫生檢查一下。」嘉蒂弄濕一張擦手紙,沾拭他的嘴。
  
  「不用啦,只是一點破皮。」混紙巾碰到小傷口,奎石哆嗦了一下。「沒什麼大不了的傷。」
  
  「牙齒沒掉算你幸運。我看過你如何對付昨晚那兩名惡漢,他們甚至沒動到你一根寒毛,為什麼今天卻任那個人揍你?」
  
  「我並不笨。」他奇怪地想辯解自己的行為。「我有順著他的拳勢進退,所以我的牙齒全在,鼻樑也沒斷。」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見招拆招,我真不願看到你呆呆地站在那裡,被他當做練拳的沙袋。」她拭淨他的嘴後,將紙巾扔進回收筒。「他究竟是誰?」
  
  「你怎麼認為我認識他?」
  
  「少來這一套。」她從洗手台下拿出急救箱。「你故意任他打,甚至不想還手,其中定有原因。」
  
  「他是柯爵斯,柯加瑞的兒子。」
  
  嘉蒂握著一瓶消炎藥水愣在當場,接著迎視鏡中他的視線。「我懂了。他為了他父親試圖自殺而怪你?」
  
  「嗯。」
  
  「而你也一直在自責,」她倏地轉身面對他。「因此你任他攻擊你。那就是你那水之道教導的基本心理?」
  
  「『塔克查拉』應用到現代心理學不大管用。」她將消炎藥水塗到他唇上,他扮個鬼臉。「痛啊!」
  
  「不會比挨揍來得痛。別動。」
  
  「我到你不那麼同情、可憐我了。」
  
  「你和柯爵斯之間的問題不會如此輕易地解決,奎石。」她仔細地貼上膠帶。包紮完畢,她真誠關切的眼神不知怎地穿透了那層圍裹在他四周的怪異氣氛。
  
  他知道她說得對,隨即豎起慣用的武器和這份認知掙扎,用天地之道在自己四周築出一道隱形牆。
  
  「嘉蒂,這不關你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忠告,自會找出應付之道。」
  
  她柔軟的唇抿緊了。「我相信你會。」她轉回面對洗手台,開始收拾急救箱。
  
  他突然惱怒起來。「這是不是指今晚的晚餐約會取消了?」
  
  「我怕是這樣,」她冷著聲音說。「今晚我不在家,晚上要開鎮議會,我打算參加。我確信鎮長和那些鎮代又會想出一個染指瘋歐堤碼頭的計劃。」
  
  「他們無法可想。碼頭是我的,記得嗎?」
  
  「話說得沒錯。但你新來本鎮,行事又神秘莫測。」她合上急救箱後,動身走向門。「沒有人知道你的計劃,或你打算在此地待多久。若是鎮議會向你出價買下碼頭,誰能猜得到你會怎麼做?」
  
  「你知道我不會賣掉。」
  
  「我知道嗎?」她朝他苦笑,握著門把暫停腳步。「我差點忘了。今天早上你不是要見邰警長嗎?他如何處置溫瑞克?」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他不是要逮捕他嗎?」
  
  「要逮捕溫瑞克眼前有點困難。溫瑞克不見了。」
  
  「什麼?邰漢克讓他跑了?太荒唐了!昨晚警長怎麼沒當下採取行動?就算溫瑞克溜掉了,要找到他又有什麼困難?他那輛旅行車在公路上應該很容易就被人認出來,它不可能平空消失。」
  
  她的激憤給奎石帶來些許安慰。「顯然溫瑞克和你有相同的結論。他不見了,但是他那輛旅行拖車仍停在營地裡。邰漢克認為他或許搭了某個返鄉的飛碟會信徒的車回西雅圖去了。」
  
  這群下班後聚在低喃灣酒館中的人數並不多。奎石算過,除了他自己和早上那批忠貞的援軍,其他客人不超過一打。管雷霆是其中之一,只見他坐在黑暗的角落,抱著一杯馬汀尼及一大盤乳酪餅乾獨食。管雷霆看起來比奎石的感覺更糟。
  
  至少他還有同伴,奎石想。紐霖、雅痞,還有泰德與他同桌,雷霆則孤單一人。這是自從那天早上,嘉蒂拋下他在女子洗手間逕自走掉後,他第一次覺得好過一點。
  
  紐霖手握著一瓶啤酒,專注地打量奎石。「聽說你擅長某種武術,今天早上怎麼會任那個傢伙狠扁一頓?」
  
  「誰說我擅長武術的?」奎石問。
  
  紐霖眉頭一皺。「高傑夫告訴我昨晚你家發生的事。說你制伏了那兩個人,自己卻毫髮無傷。」
  
  「原因就在此,」雅痞試圖替他解答。「或許昨晚的打鬥太傷神,今天他已力氣用盡了。」
  
  「是這樣嗎,奎石?」泰德將啤酒放在桌上,身體向後斜靠。今天他恤衫上印的諺語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也不知道。」奎石注視泰德的恤衫。不知怎的,那句話今日看起來十分貼切。
  
  「攻擊你的那個人,」紐霖說。「你認識他嗎?」
  
  「我認識他父親。」
  
  紐霖臉色一亮。「或許那就是你沒還手的原因,你是他家的朋友?」
  
  奎石這才注意到紐霖一心想探究今早他走樣演出的理由。「我不認為柯家視我為他們的朋友。」
  
  「但你認識他們。」紐霖顯得很滿意這個解釋。
  
  「我是認識他們。」奎石承認。永遠要在靜水中打量你敵人的反影。的確,他對柯氏家庭非常瞭解。今天他認不出來的是他自己。明白這點,他不覺全身一寒。
  
  雅痞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嘉蒂看到你血流滿面可真難過。」
  
  「你這樣想?」奎石喝口啤酒。
  
  泰德眉頭一皺。「她的確很難過。最近她遭遇不少事,我是說,先是管文琳被殺,接著你家又遭人闖入,現在又發生這件事。」
  
  雅痞斜眼睨他。「聽說昨晚那兩名歹徒闖進你家時,她正和你在一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4:56

  全桌頓時陷入緊張的沉默,奎石注意到另外兩人也若有所盼地看著他。他緩緩地放下啤酒瓶。「她是和我在一起。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你的事,」泰德說。「你和嘉蒂的。但是我們都不願看見她受到傷害。」
  
  奎石用拇指指向他的黑眼圈及下顎上的膠帶。「若是各位沒看清楚,我才是這群人中受傷的那個人。」
  
  「嗯,那是兩回事。」雅痞說。
  
  泰德和紐霖點頭附和。
  
  奎石無以回應,因而再灌下一大口啤酒。其他三人有樣學樣。
  
  一會兒之後,紐霖用一種奇怪的探索眼光盯著奎石。「昨晚你是用水之道什麼的對付那兩名闖入你家的歹徒?」
  
  奎石瞧他一眼。「誰告訴你水之道的?」
  
  紐霖聳聳肩。「嘉蒂提過兩次,雅痞和泰德也說過。」
  
  「海頓曾談論過它,」雅痞解釋。「我一直想多向他請教,但始終沒機會。」
  
  奎石打量厚玻璃杯中的水。杯裡滿是泡沫,杯外則沾著酒漬指印。透過它,他所看到的影像模糊而破碎。「有些道理我自己也沒機會問他。」
  
  「這個水之道哲理……」紐霖猶豫地追問。
  
  奎石喝口啤酒。「怎麼樣?」
  
  紐霖似乎力圖鎮靜。「呃,嘉蒂說你或許願意教我。」
  
  奎石頓時自他的水底世界驚醒。「她那麼說?」
  
  「嗯。」紐霖表情忐忑但心意堅定。「我只是納悶,不知道你肯不肯?」
  
  奎石自認尚在學習,突然面臨開班授徒的要求令他很難適應。「我不知道會不會教。」
  
  「呃,你能否勉為其難?」紐霖問。
  
  奎石又想了想。教授嘉蒂一、兩招防身術是一回事,有系列的開班授課又不一樣。「我不知道,或許。」
  
  紐霖的笑容將他單薄的臉龐全然為之改觀。「嘿,謝謝。」
  
  奎石強迫自己游回現實,看看三位同伴。「這倒提醒我了。我該謝謝各位今早的搭救。」他舉起啤酒杯致意。「謝啦!」
  
  「甭客氣。」雅痞說。
  
  泰德點點頭。「沒的事。若是情況相反,你也會那麼做。」
  
  「是嘍,我們碼頭上的就應該團結一致。」紐霖說。
  
  「這倒提醒了我。」雅痞瞧一眼手錶。「鎮議會再幾分鐘就要開始了。我們最好趕到城裡。不能讓嘉蒂、輝彩和碧雅單獨面對那群食人魚。」
  
  「沒錯。」泰德挺身而立。「你要去嗎,奎石?」
  
  「沒那個打算。」奎石說。
  
  紐霖清清喉嚨,道:「嘉蒂說今晚的會議很重要。據說,他們動議要動用公共基金買下碼頭。」
  
  「我不會賣的。」
  
  雅痞看看他。「或許今晚你該去議會向鎮代們表明你的立場。」
  
  穿著一身珍珠灰、有著超大墊肩的戴菲麗站在長桌中央,習慣性地敲敲表示權威的議事槌。
  
  「本人宣告會議開始。」她宣佈。
  
  嘉蒂聽著周圍模糊的交談聲。她坐在第二排,輝彩和碧雅坐在她左手邊。雅痞、泰德和紐霖還不見蹤影。她保留了右手旁的一個空位,但並不真的指望奎石會現身。
  
  「請秘書長宣讀上次會議記錄。」菲麗指示。
  
  羅麗茲自桌尾站起來。這個大塊頭女人已在議會服務了太久的時間,她鏗鏘的語調足夠傳至議事廳的最後一排。嘉蒂充耳不聞,每個人都知道宣讀會議記錄是麗茲的頭條大事。
  
  羅秘書念出七月鎮議會摘要的當兒,嘉蒂忙著沉思一整天來一直掛在她心上的事。她越來越擔心奎石。
  
  溫瑞克顯然已逃之天天的事實已經夠糟糕了,更令她擔心的是,奎石和柯爵斯之間的衝突。她在女子洗手問替他包紮傷口時,他的情緒顯得非常奇怪。
  
  「戴鎮長強調,到了八月十五飛碟會的人會散掉,而鎮議會或市政府也不用花時間及金錢強迫那些信徒——」觀眾席傳來的輕微嘈雜打斷麗茲的宣讀。她自老花眼鏡上緣瞪視群眾,但沒人加以理會。每個人都忙著瞪視議事廳入口。
  
  嘉蒂覺得她頸後的寒毛豎起來了。轉過頭,她看到雅痞、泰德,還有紐霖魚貫進入會場,並在最後一排坐下。紐霖隔著眾排觀眾向她高興地揮揮手。
  
  接著她看到了奎石。他沒有加入最後一排那三個人的行列,相反地,他直直走向她。
  
  「又有人動議給瘋歐堤碼頭重新命名。」麗茲大聲宣讀。「議會成立了委員會評估。施蓋伯提議買下碼頭,不論它的新主人是誰。負責評估重新命名的委員會也負責尋求購買碼頭的可能性。」
  
  奎石在嘉蒂身旁的空位坐下,全神貫注會議的進行。
  
  嘉蒂不喜歡他的表情中透露出的嚴肅。她眉頭一皺,俯過去貼著他耳朵低問。
  
  「你到這裡做什麼?」她追問。
  
  「你知道我這個人的,行事神秘莫測。」
  
  「你的情緒仍然很糟,嗯?」
  
  「沒錯。」
  
  已經有人開始瞪他們了。嘉蒂懊惱地放棄,坐直了身體。
  
  羅麗茲結束摘要會報後坐下。菲麗站了起來,朝奎石贊成地看了一眼。
  
  「很高興看到瘋歐堤的新主人今晚也參加議會,」她說,觀眾席發出興奮的低喃。「以碼頭對本鎮未來發展的重要性而言,我認為我們應該直接討論委員會的評估報告。蓋伯?」
  
  身材瘦小的施蓋伯是個領有執照的會計師。他聞言後迅速起身,清清嗓子後拿起他的報告。
  
  「先報告重新命名一節。鎮長,如你所知道的,議會初步規劃的新名字有二:日落碼頭或靛藍碼頭。委員會選擇靛藍碼頭,因為它聽起來很高級。」
  
  嘉蒂跳起來。「慢點,你們不能擅自篡改碼頭名稱,它是私人產業。」
  
  她身旁的碧雅與輝彩氣憤地嘀咕。觀眾席傳出了瞭解的低喃。嘉蒂明白那些旁觀者又準備觀賞一場她和菲麗對陣的好戲。
  
  菲麗對嘉蒂露出寒如冰的笑容。「你不能反對替瘋歐堤取個新名字。」
  
  「本人代表瘋歐堤店老闆聯宜會鄭重聲明我們當然反對,」嘉蒂堅決表示。「現在的名稱有其特色,一種吸引遊客的鄉土味。我們喜歡它,並且打算保留它。」
  
  菲麗的眼睛一瞇。「你聽過委員會的評估報告了。每個人都同意瘋歐堤聽起來土氣十足,無法吸引高級遊客市場。」
  
  「我不管鎮議會怎麼決定,」嘉蒂說。「沒有業主同意,你們不能為碼頭重新命名。」
  
  「的確。」菲麗意志堅定地看向奎石。「既然碼頭主人今晚也在場,我建議聽聽他對替碼頭重新命名的看法。」
  
  議事廳頓時陷入沉靜,每個人都抬頭望向奎石。
  
  「怎麼樣?」嘉蒂氣唬唬地瞪他。「你說話呀!」
  
  奎石瞧她一眼,又望向菲麗及其他鎮代。「碼頭現行名字很適合,我們要繼續沿用。」
  
  菲麗眉頭一皺。議事廳又是一陣低喃,間雜著零星的鼓掌聲。
  
  嘉蒂略感勝利地坐下,輝彩與碧雅向她咧嘴微笑,後排的紐霖大聲叫好。
  
  施蓋伯眉峰蹙攏。「鎮長說得對。韋先生,碼頭現在的名字聽起來不大入流。」
  
  「碼頭本身也不先進時髦。」奎石指出。
  
  議事廳一陣哄笑。
  
  菲麗敲動議事槌要求安靜。「這又關聯到今晚的第二個議題。蓋伯,你答應要調查買下碼頭的可能性。有何結論?」
  
  蓋伯聳聳肩。「如同昨天你的報告,如果韋先生同意出售,而且要求的價格不超過現有行情,本鎮負擔得起買下它。」
  
  嘉蒂戳戳奎石的手臂。「告訴他們你無意出售。」
  
  奎石簡潔地看她一眼,接著他順從地轉向鎮代。「碼頭是非賣品。」
  
  另一波私語聲在群眾間散開,這一次更大聲了。嘉蒂注意到「低喃灣紀事報」的編輯藍湯姆迅速地做筆記。
  
  菲麗對奎石大皺其眉。「韋先生,你確定不賣?本鎮有意出個合理的價格。」
  
  嘉蒂從座位跳起來。「他說的很清楚,碼頭是非賣品。」
  
  菲麗抿緊雙唇,奮力控制她的怒氣。「嘉蒂,碼頭的主人是奎石,不是你。介意讓他自己表達意見好嗎?」
  
  「她替我表達得非常好,」奎石禮貌地表示。「何妨讓她繼續說下去。」
  
  有人爆出一聲大笑,觀眾竊竊私語。嘉蒂雙頰泛紅地退回座椅。
  
  「這個議題延至下個月討論。」菲麗冷冷一笑,轉向另一名鎮代。「克萊,請你宣讀公平會的報告好嗎?」
  
  羅克萊站起來。
  
  奎石也從座位站起,一聲不吭地轉身走出議事廳,嘉蒂不安地看著他離開。
  
  一小時後鎮議會結束,嘉蒂和其他碼頭店老闆在鎮議會前的台階碰頭。每個人都非常興高采烈。
  
  「希望他們自此死了那條心,」碧雅說。「明天早上全鎮的人都會知道,我們當著鎮長和鎮代的面宣佈碼頭不會賣。」
  
  泰德打個呵欠。「真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參加鎮議會。真是無聊透頂。」
  
  「我想瘋歐堤不會很快再次排上議程,」輝彩說。「奎石清楚表明他無意替碼頭重新命名,也無意出售。」
  
  「我很高興他參加了今晚的會議。有了碼頭新主人的公開聲明,各種謠言應當會戛然而止。」雅痞說。
  
  「沒錯,」泰德點頭同意。「要止住謠言只有一個辦法——,他的話在聽到高跟鞋敲擊水泥地時,倏地中止。「晚安,菲麗。我們正好談到今晚的會議,應該可以澄清近來許多的傳言。」
  
  「如果你那麼想,泰德,你將會大吃一驚。」菲麗在台階上停步,用銳利的眼沖瞟向嘉蒂。「許多新的流言才開始在鎮上流傳。或許你還沒聽到,但是我相信過了今晚,你很快就會聽到了。」
  
  嘉蒂暗自呻吟。「這話什麼意思?」
  
  「你還要問?」菲麗嘲弄地一笑。「我以為你自己會很清楚。今晚每個人都看到韋奎石說的話都是你要他說的,而每個人都知道你和他有染。鎮民一定會以為你和他上床好影響他對碼頭的決定。」
  
  嘉蒂倒抽一口氣。「胡說八道!」
  
  泰德等人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太荒唐了!」輝彩嚷道。
  
  碧雅挺身而出。「你怎麼可以如此暗示?」
  
  菲麗丟給她一個嚴峻而禮貌的微笑。「我只是告訴你們其他人是怎麼說的。我個人是一個字也不相信的。」
  
  「就是嘛。」碧雅低喃。
  
  「畢竟,」菲麗說。「任何知道遠海公司的人都明白,嘉蒂根本毫無機會影響那個公司的總裁,所做的商業決策。」
  
  「老天爺,菲麗,」泰德面有難色。「你這麼說太艱了吧?」
  
  她倏地轉身面對他。「你認為我狠?告訴你,韋奎百才是個冷血動物。嘉蒂或許認為她控制了情勢,我卻認為韋奎石只是在替他海外客戶辦事的當兒,拿她玩玩殺時間。」
  
  紐霖眉頭一皺。「什麼海外客戶?」
  
  菲麗揪緊她的皮包肩帶。「我想答案很快就會明朗。但有一件是可以確定的,韋奎石對嘉蒂或瘋歐堤都沒有長久的興趣,他來這裡只是要做一票生意,然後走人。」
  
  她直直步下台階向停車場走去,高跟鞋敲出的喀啦聲在霧夜中迴盪。
  
  嘉蒂若有所思地凝視菲麗遠去的背影。「這是否意味,我畢竟得不到低喃灣版的英格麗褒曼那個角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5:32

  13
  
  嘉蒂將車停下並熄掉引擎時,並沒有看到奎石等在她前門的陰暗處。
  
  她胡亂搜尋鑰匙,腦海中仍翻騰著早先鎮議會台階上的一幕。這時她才意識旁邊還有個人。
  
  奎石移出暗影,來到前廊燈光可及之處。若非他移動,她絕對看不到他。驚嚇之下,手上的鑰匙掉了下來。「奎石。」
  
  他輕鬆而準確地接住鑰匙。「抱歉。」
  
  「老天爺,你把我嚇個半死。」她一把搶回鑰匙,大步走向前門。「你在我家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等你。」
  
  「可惜你沒去鎮議會的前門台階,」她將鑰匙插入門鎖。「錯過了一場好戲。」
  
  「怎麼一回事?」
  
  「哦,也沒什麼啦——我和鎮長有一點小小遭遇戰。」嘉蒂打開門。「她打贏了。」奎石跟著她進屋。「怎麼個贏法?」
  
  「兩拳擊倒——首先她指控我和你上床為的是,意圖影響你對瘋歐堤的決定。接著她譏笑我,說我的誘惑全然無效,顯然你的聰明才智非我所能應付。根據菲麗的說法,你是在利用我。」
  
  「怎麼利用?」
  
  「她相信你是在執行某個海外客戶的計劃時,順勢拿我來殺時間。」嘉蒂的腳尖觸及地板上的一件東西。「什麼東西?」
  
  她摸索到電燈開關。燈亮後她向下瞧,地板上有個中型牛皮信封。
  
  「我來拿。「奎石撈起信封後,交給她。「一定是趁你出去時塞進門的。」
  
  她蹙著眉頭打量那個信封。信封上沒有名字、地址。「你在我家門前等了多久?」
  
  「大約半小時。留下這個信封的人,一定是在我到達前就來過了。」
  
  「這讓我聯想到一個有趣的問題。你為什麼來這裡?」嘉蒂動手拆信。
  
  他堅決而淒然的聲調令她震驚。嘉蒂扔下尚未拆開的信封轉身面向他,「你確定真要這麼做?」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深奧難懂。「我懷疑這麼做對我或柯加瑞都沒好處,但我想不出其他的處理方式。」
  
  嘉蒂走向他,雙手圈住他的腰偎在他胸前。「我也想不出來。」
  
  他站著沒動,全身僵硬地抗拒她的擁抱。接著,隨著一聲無言的歎息,他的雙臂將她鎖緊。
  
  「嘉蒂,發生了一些事。我的訓練、我的人生哲學,那些打從我十六歲就賴以為生的東西,它們全都開始褪色,彷彿收視不良的電視。」
  
  「我想,或許你正經歷海頓去世後,『瘋歐堤』曾經有過的低潮。」
  
  奎石沙啞的一笑。「或許我們畢竟該替碼頭重新命名,就叫它瘋奎石碼頭。」
  
  「海頓的死再加上柯加瑞的自殺未遂造成了你精神太大的負荷。柯加瑞的事一日不解決,它會一直糾纏著你。」
  
  他握緊她的手。「可惡!希望我能再和海頓談一次。」
  
  「你想他會告訴你什麼?」
  
  奎石沉默好半晌。「研究清水中的反影。一池不受過去的形象扭曲的靜水。」
  
  「你可懂得得那是什麼意思?因為我不懂。」
  
  「我想它意味我必須再去看柯加瑞。」
  
  「我陪你一起去。」
  
  「到西雅圖?不,謝謝你自告奮勇,但是這件事我得自己去辦。」
  
  「我知道。但是我可以開車送你進城。大維說他這星期要出差,但我可以去找我妹妹共進午餐,你儘管去找柯加瑞。」
  
  「這我倒不反對。」他猶豫半晌。「嘉蒂,我必須坦白。近來,你像是我唯一能感覺真實的事物。」
  
  一抹深沉的猶疑一直冷到她心坎。她用力抱緊奎石,但是他溫暖的身體並不能驅走這句話在她心裡造成的寒意。
  
  如果奎石受她吸引,只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激情強烈到能夠穿透他抑鬱的心情,一旦那些悲情退去,他們又該如何?
  
  她只能希望他能在不再需要她時,已學會愛上她。因為她忽然領悟,她已愛上他了。
  
  她抬起嘴迎向他。
  
  奎石飢渴地攫住她的唇,強烈的慾望足夠驅走所有的疑慮與恐懼,至少擋一陣子。
  
  一小時後,奎石滿足地起身。他翻成仰躺,望著臥室天花板。身旁,嘉蒂溫暖而柔軟地蜷臥。
  
  自從他決定再去找柯加瑞談談後,各種事物又開始真實起來。他不知道要和那位宿仇說什麼,但找他一談顯然是個正確的決定。奎石明白,這一次多虧了嘉蒂,不是天地之道。
  
  他也明白自己已面臨了生命的轉捩點。他無意深究所有的可能性,但是這個再去見柯加瑞的決定絕對脫離了他往常的行徑。自從十六歲起,這是他第一次不遵照生活哲學與訓練,逕自選擇了一個激進的做法。
  
  這是危險的一步,為此他有城門洞開的不安。
  
  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嘉蒂對他小心翼翼構築成的世界是一大威脅,但他仍狂妄不羈地追求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要反悔已經太遲。
  
  「奎石?」
  
  「嗯?」
  
  「你餓了嗎?」
  
  「想想看,我還真的沒吃晚餐。」
  
  「我也是。」嘉蒂裹著皺巴巴的被單坐起「忙著計劃如何對抗非麗和鎮代對碼頭的計劃。」
  
  「我則忙著請那三位趕來救我的大哥喝啤酒。對了,紐霖要我教他『塔克查拉』,我猜是你讓他產生這個念頭的。」
  
  「那是他自己的想法。你介意教他嗎?」
  
  他想了一會兒。「不介意,但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教。我一直也只是個學生。」
  
  「每位老師從前也做過學生,教學相長」
  
  「海頓說過,教師和學生就像池水和流動的光線之間的互動關係。影像永遠在變,從不完全一樣,但絕不消失。」
  
  「這話滿像海頓會說的,順暢又深奧難懂。要不要吃點心?非競賽的烹飪,單純的花生醬三明治之類的如何?」
  
  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她圓潤的酥胸。他讚歎地伸出手,撫摸她的乳尖。「之類的。」他的手掌接著繼續向下移動。
  
  「色慾已經足夠,」她拍開他探索的手。「該是吃東西的時候。」
  
  「順汝之願。」他將她撲倒在床,棲身她雙腿之間。
  
  「老天爺,奎石。你怎麼能同時想這樣又想吃花生醬三明治?」
  
  她大抽一口氣,揪住他的頭髮。「我想這麼做或許太誇張了吧?」
  
  「除非我們真的把花生醬拿到床上,那樣才叫誇張。」
  
  「你確定?」
  
  「我確定。」
  
  「奎石。」
  
  「這滋味比花生醬好太多了。」
  
  「好吧,好吧,你贏了。」她突然喘不過氣來。「但是我們在做三明治前要先去洗個澡。」
  
  「如果你堅持。」
  
  四十五分鐘後,沐浴過的嘉蒂穿著白浴袍站在廚台前,切開一截花生醬三明治。
  
  「三明治好了,奎石。」
  
  「我就來了。」他的聲音自前廳傳來。
  
  「以後我看到花生醬的感覺再也不一樣了。」
  
  「我也是。」奎石在廚房門門出現,牛仔褲上套著一件沒扣扣子的襯衫。剛洗過的頭髮被他用手指扒梳至腦後,他的雙眸佔有慾極濃地溜向她。「你的確知道如何刺激男人的食慾。」
  
  「趁你沒被自己滴下的水滑倒前,趕快坐下。」
  
  「好主意。」他走向餐桌,一面揮動那個牛皮信封。「你忘掉這個了。」
  
  「剛才一時分了心。」她將兩盤三明治端至窗前的餐桌。「你幫我拆,我手上有花生醬。」
  
  「我可以幫你舔乾淨。」他表情認真地說。
  
  她斜睨他一眼。「拆信封吧!」
  
  「掃興。」他坐下,拆開信封往裡瞧。「看來是照片,拍立得。」
  
  「真的?」嘉蒂退回廚台,打開水龍頭沖洗手指。「誰會將一疊照片塞進我家?有沒有附言?」
  
  「沒看到。」奎石將信封內的東西倒在桌上。「沒有附言,或許是碼頭上的人照了這些相片送來給你瞧瞧。」他暫停一口氣。「話又說回來,我收回剛才的假設。」
  
  嘉蒂用廚房毛巾擦乾手。「怎麼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5:40

  她好奇地走向餐桌,視線投向那些快照。
  
  相片拍得不很清楚,背景有些模糊,色調失真,構圖更不夠專業。她的眉頭一皺,一時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照片。
  
  接著一個女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影像浮現出來。
  
  女人的褐髮披散在枕頭上,她的腳踝手腕被手銬之類的東西銬在床柱,身上僅裹著無襠皮褲及露乳的皮胸罩,一支巨大的淫具躺在女人兩腿之間,一條看來像是馬鞭的東西則置於床上一側。
  
  「天哪!」嘉蒂驚恐地低喃。「是戴菲麗。」
  
  十五分鐘後,奎石狼吞虎嚥下最後一口花生醬三明治。他沒料到自己竟如此餓,所有的三明治,除了嘉蒂吃的那一個,全被他吃光了。
  
  他同時領悟,一整天以來他就屬現在的感覺最愉快。
  
  一切都沒變,他仍然必須面對柯加瑞。但是一旦決定去西雅圖將事情作徹底的了斷,狀況變得清楚起來。
  
  而和嘉蒂上床也對他的真實感起了神奇的作用。
  
  不過,嘉蒂卻顯得郁躁不安,她的情緒開始令他擔心。唯一的一塊三明治她吃了十五分鐘還沒吃到一半。她的視線不時瞟向桌上那個牛皮信封。雖然戴菲麗的照片已被塞回信封裡,嘉蒂的心思顯然仍在上面。
  
  奎石伸長了雙腿靠著椅背。「你打算怎麼處理那些照片?」
  
  嘉蒂歎口氣。「大概是還給菲麗吧,除了這樣,我不知還能怎麼辦。」她迎視他。「誰會把它們留在這裡?為的又是什麼?」
  
  奎石迅速想了一下。「那種東西無法廣為流傳。過去幾個月中,你和菲麗時起爭執並不是秘密,或許有人想給你一些與她抗爭的子彈。」
  
  「好噁心。」
  
  「的確。」
  
  「那個人指望我拿這些相片做什麼?」嘉蒂問。
  
  奎石聳聳肩。「勒索可憐的菲麗,逼她撤回對瘋歐堤的計劃?」
  
  「太荒唐了!怎會有人認為我會做那種事?」
  
  「的確是太誇張的想法,嗯?」奎石同意。「不論那人是誰,他一定非常瞭解你。但就算如此,可能的人選還是很多。低喃灣大多數鎮民都有可能。」
  
  「實在說不通。」嘉蒂猶豫。「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菲麗在本鎮有個真正的敵人,但我想像不出那會是誰。我的意思是,雖然有時候菲麗表現得太過強悍,老實說,多數人還是支持她對碼頭採取的立場。唯一反對的都是碼頭上的店老闆,而我無法相信碧雅或是輝彩,或是雅痞,或是泰德會做這種事。」
  
  「看來不像。」奎石略事停頓。「還有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或許拍照的人試圖勒索菲麗,但她拒絕花錢消災。」
  
  「所以勒索的人就把相片送到我這裡藉以懲罰菲麗?他一定以為我討厭菲麗,會拿這些照片讓她難堪。」嘉蒂的嘴一抿。「有人對我的評價不高嘛。」
  
  奎石的眉毛一揚。「留下照片的人一定認為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和他一樣的道德觀。」
  
  「但若照相的人目的是要報復菲麗,他為什麼不把相片交給湯姆?」
  
  「就算八卦新聞報都不會刊登那種玩意兒,何況低喃灣紀事報。它是家庭報紙。」
  
  「有道理。」
  
  「仔細想想,勒索的人一定認為你是最理想人選,」奎石說。「因為你是鎮上唯一和鎮長作對的人。每個人都知道你和菲麗為了碼頭時有爭論。」
  
  「在你出現之前,我們是宿敵,」她提醒他。「現在既然你已表明碼頭不賣。我希望這件事已經解決。但是看來有些人仍舊認為你和海外投資客有牽連,畢竟你是個行事如謎的陌生人。」
  
  他專注地看她。「你相信我不是在試圖將碼頭賣給我的客戶吧?」
  
  她皺皺鼻頭。「嗯哼。」
  
  「為什麼?」
  
  「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
  
  「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相信我。我又沒有舉例證明我的清白。」
  
  「和大眾的觀感相反,我並不覺得你有其他人以為的那麼神秘莫測。」
  
  他領悟,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不知道另一個答案是什麼,因此他只好接受。
  
  「那些照片要怎麼處理?」他問。
  
  嘉蒂聳聳肩。「希望我能燒掉它們,但那並不能解決問題。」
  
  「好消息是這些是拍立得相片,那表示沒有第二份。」
  
  嘉蒂迅速抬頭。「你確定?」
  
  「要沖洗出第二套,持照人必須將之送往專業相館處理。任何有聲譽的攝影師都不會接受這種委託。」
  
  「總算有些轉機,明天我們去西雅圖前,我先將照片送交菲麗。天知道我該對她說什麼,但她必須知道有這種事。」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要。若是她知道你看過那些照片只會更感屈辱。」
  
  「或許是。不過,由這些相片來判斷,她也不見得多害羞、保守。誰會想得到低喃灣的鎮長竟會打扮得像性玩伴女郎?」
  
  「總是有人知道。」嘉蒂低語。「而且他還進一步利用這個資料。不知道是哪個下流胚耍出這種手段。」
  
  「溫瑞克。」菲麗震驚的表情轉為憤怒。緊抿著唇瞪視手中的照片。「那個狗娘養的!我告訴他我不會付錢,我以為他只是在嚇唬我。」
  
  「溫瑞克?」矗蒂滿臉錯愕。「不過,回想起來也有幾分道理。他的確是下流胚。」
  
  「禽獸不如。想想看,上個月他來找我時,我還認為他性感絕倫。」菲麗的嘴扭曲。「他說要討論如何讓飛碟會信徒跟鎮民和平相處。大家說好晚餐時繼續討論,後來我們卻轉到別鎮避人耳目。」
  
  嘉蒂僵硬地坐在菲麗高雅的米白色起居室。她想說些安慰的話,腦子卻一片空白。「他就是在那次拍得照片?」
  
  「不是。那次是我們戀情的開端,兩個星期後他才拍了那些照片。」
  
  「自從飛碟會的人到鎮上來後,你一直和他私會?」難怪菲麗對飛碟會一直採取放任態度,嘉蒂想。
  
  「你不會懂的。瑞克的床上功夫一流,在他之前從沒任何男人的精力能夠趕得上我。」
  
  嘉蒂咽口大氣。「哦。」
  
  菲麗瞪著玻璃咖啡幾上嫩黃的玫瑰。「他是唯一能真正滿足我的需要的男人,他瞭解那種虛幻的美。但是他拍了照後,我就和他分手了,他說那些照片只是好玩,我卻覺得毛骨悚然,我必須考慮到我的事業。之後他就來勒索了。」
  
  「混蛋!」
  
  「我試過拿回照片。飛碟會的人在海灘等飛碟的那晚,我搜過他的拖車,但沒找到。」
  
  原來那天晚上,她和奎石看到的那名離開溫瑞克拖車的女子是菲麗。嘉蒂想,一個謎團解開了。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認為你拒絕付錢是對的。」嘉蒂說。「顯然。你沒應允他的要求,他就把那些照片塞進我家以資報復。不過這一招並不怎麼高明。」
  
  「他一定以為你會拿它們來對付我,至少他要羞辱我,瑞克的報復心極重。但我原以為他只是在嚇唬我。」
  
  「他可真會騙。」
  
  菲麗的視線脫離玫瑰,探詢地瞧嘉蒂一眼。「你卻沒上他的當。」
  
  「他不是我的型。」
  
  「那你很幸運。要知道,為此他很惱怒。」
  
  「什麼?」
  
  菲麗聳聳肩。「你拒絕和他約會。他提過一、兩次,我看得出來他很掛在心上。奇怪他居然沒對你採取報復手段。」
  
  嘉蒂驀地想起回家發現家中被翻得一塌糊塗的那晚,那是她拒絕和溫瑞克外出後不到一星期發生的。「或許他已經做了?」
  
  菲麗似乎沒聽到她的話。「你看到照片就來找我,甚至沒試圖耍我一下。」
  
  嘉蒂雙手緊緊相握。「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過去兩個月來,你在瘋歐堤碼頭這件事上一直和我作對。」
  
  「你對我的評價一定不高,甚至認為我會利用那種照片一逞己私。」
  
  菲麗的臉頰泛出一抹暗紅。「抱歉。我應該跪下來謝謝你的,而不是指責你。大概是我已經太習慣你是敵手,萬萬沒有料到你卻是來救我的。」
  
  「是嗎?我想若是情況相反,你也會替我做同樣的事。對碼頭的處理,我們立場相反,但那並不表示我們就是仇人。」
  
  菲麗眉頭一皺。「當然。」
  
  「而我們是公平競爭。」
  
  「沒錯,但是有時候人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法律和政治會令人忘了人情世故。」
  
  「除了法律和政治,其他事也會。」嘉蒂瞄一眼信封。「所有的相片都在這裡?」
  
  「嗯,謝天謝地!我發現他在做什麼時,立即清醒過來。我拆了手銬,抓住了照相機。相機被我砸壞,但那時他已經照了三張。」淚光在她眼中浮動。「我仍無法相信自己會那麼蠢。」
  
  含淚自責的戴菲麗令嘉蒂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別難過,現在都沒事了。」她迅速站起來,過去擁抱菲麗僵硬的肩頭,繼而想起奎石的話。「至少它們是快照,沒有底片的,那意味不可能有任何副本。」
  
  菲麗的眼睛大睜。「天!我都忘了那種可能性。」
  
  「由這些相片看,溫瑞克顯然不是專業攝影師。我想他無法在拖車內複印,也不可能將之送往專業攝影室。」
  
  「的確。」菲麗忍下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她的表情仍不是很放心,但勉強恢復了一點鎮定。她抬起頭看著嘉蒂。「我立刻燒了它們。」
  
  「好主意。」嘉蒂再次擁抱她後,鬆開了手。「要勇敢,菲麗。照片已經收回,最惡劣的狀況已經過去。」
  
  「你說得對。」嘉蒂揚起下巴,顯然她天生的自信與決心已經回籠。「我發誓,我真會殺了溫瑞克那狗娘養的。」
  
  嘉蒂默默起身,自行翩然離去。
  
  一小時後,她坐在豐田車客座,看著擋風玻璃前的綿延窄路時,仍兀自想著和菲麗見面的情形。霧氣已散,但是雨開始落下,路旁的高大杉木被淋得一身濕綠。
  
  奎石駕駛著她的車,就像他一貫的行事風格,顯得輕鬆又完全掌控。嘉蒂可以感覺到他陷入思緒的冰冷漩渦。
  
  「你怎麼處理『瘋歐堤』的?」她試圖打破沉默。
  
  「寄放在雅痞那兒。」
  
  「很好。『歐堤』喜歡旋轉馬。海頓死後,它完全喪失了活力,好幾次都是在靠乘坐旋轉馬才稍稍提振它一點食慾。」
  
  「你知道嗎,嘉蒂?『歐堤』真的很感激你在海頓死後對它的照顧,它只是不知道如何表達它的感受。」
  
  「是啦!」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6:43

  14
  
  「韋奎石,你還是到這裡來了。」柯加瑞沒有回身,他坐在一張面向著花園的高背椅後發聲。「失望我自殺未遂?我一向不喜歡藥片,事情還沒辦好就被挖出來了,不過別懊惱,或許下次我會用某種更有效率的方式。」
  
  「別為了我那麼做,柯加瑞。」奎石慢慢地走過玻璃溫室的陶土地板。
  
  柯府是一幢坐落在華盛頓湖畔古舊的磚造巨宅,毫無疑問的是,早期它也曾風光一時。但是奎石走過它幽暗的穿堂來到溫室時,他的腳步聲卻顯得空洞淒涼,似乎這幢巨宅已沒有了靈魂,彷彿它在多年前早已宣告死亡。
  
  「得了,」柯加瑞低喃。「那是完美的復仇。那不就是你要的嗎?復仇?」
  
  「完美的復仇的必要條件是你活著。我要你仔細看看未來之河並改變你在其中看到的反影。」
  
  「這是什麼鬼話?新版的耶誕鬼故事?有人告訴我你練了一種怪異的武術哲學。不論那是什麼,不要硬往我身上貼。我或許會自殺,但我並不瘋狂。」
  
  「昨天令郎去找我。」奎石繞到高背椅前面好直視柯加瑞的表情。
  
  他沒料到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蒼白而虛弱的臉、了無生趣的眼眸。時間已近正午,但柯加瑞仍穿著睡衣與睡袍,腳上則套著一雙拖鞋。身旁小几上的咖啡一滴未沾。
  
  「爵斯跑去找你?」柯加瑞的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情緒,他不看奎石。繼續望著花園。「他想幹什麼?」
  
  「報復。」
  
  柯加瑞眉頭一皺。「這話什麼意思?」
  
  「你仔細看看我,這個黑眼圈是爵斯造成的。」
  
  柯加瑞抬起頭,略帶痙攣地瞪著奎石的臉。「你是說爵斯揍了你?」
  
  「還不只一下。若非援軍到達,他會揍扁我。」
  
  「為什麼?」柯加瑞看起來是真的不懂。
  
  「你猜不出來?他怪我害你自殺,似乎認為我該負責。這句話是不是聽來耳熟,柯加瑞?你看清楚了這種水紋走向了嗎?」
  
  柯加瑞的嘴張大。「我不懂。」
  
  「是嗎?」奎石轉身避開柯加瑞驚懼的視線。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花園和灰暗的湖面。遠處,西雅圖的高樓籠罩在灰暗的霧氣中。這一刻,嘉蒂正置身在其中的一幢建築。他希望她在這裡,她會知道如何應付這個場面。
  
  「可惡!韋奎石,你有話就痛快地說出來。」
  
  「柯加瑞,你和令郎處不來是眾所皆知的事。但是狀況不好時,爵斯證明了血仍濃於水。他去找我,要我為你的事負責。」
  
  「這我很難相信。爵斯從來不理我的事。」
  
  奎石摸摸受傷的臉。「我感受到的卻不一樣。」
  
  「你一點也不瞭解爵斯。」
  
  「你錯了,」奎石緩緩轉身。「我非常瞭解他。在我擬定復仇計劃時,我徹底研究過他,還有所有和你有關的人。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尊夫人離你而去,你那太平洋總監和他的秘書有染,而你那新加坡會計算被敵手收賣。」
  
  「我相信你。」柯加瑞將頭向椅背,閉上了眼睛。「而你的計劃也非常詳盡,你應該從政或替軍方工作。我從來不是個謀略家。」
  
  「你要不要聽我對爵斯的瞭解有哪些?」
  
  「我更有興趣聽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你對他的瞭解。這是你那偉大的報復計劃裡的另一章?若是,你可以省省了。我和爵斯之間的關係你不可能破壞得了,我在幾年前就失去他了。」
  
  「或許你可以重建父子關係。」
  
  「別再談爵斯,」柯加瑞的眼睫抬起,露出第一抹情緒的徵兆。「不要把他扯進來。」
  
  「他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不是。」憤怒浮現柯加瑞的臉龐。「他和尼希里島那段過往無關,時他甚至尚未出生。隨你怎麼想都可以,但你絕不能碰爵斯。若是你膽敢——」
  
  「我不會傷害爵斯,但是你會。」
  
  「你在說什麼?」
  
  「你才有能力傷害他。見鬼了!如此你不注意,他可能變得像我一樣。他會變成那種冷血混球,不惜耗費經年劃報復計劃。難道你要他變成那樣?」
  
  「這是什麼蠢問題?」柯加瑞嘶吼。
  
  「還有一個可能性。或許他會變得像你,柯加瑞,一個因為無法超越過去而犧牲家人的機器人。」
  
  柯加瑞推椅而起。他的雙臂顫抖,幾分鐘前才了無生趣的眼眸燃燒著憤怒。「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提我兒子?」
  
  奎石力圖鎮靜,他早知道今日之會,他必須付出什麼代價。「如果你想救爵斯,聽聽我的建議。不要對他做出我父母對我所做的事,不要拋棄他。」
  
  柯加瑞的嘴動了動。過了好半晌,他才發出聲音:「這話什麼意思?」
  
  「幾年來你一直忽略了爵斯,因為你唯一在乎的是和你自己的惡魔爭戰。我的父母也忽路了我,家母自殺,父親則專注自己的事業,從來沒給我任何時間。後來,你破壞了飛機。他明知飛機狀況不良,卻仍執意要飛,結果是一去不返。」
  
  「我說過,我從來無意讓韋奧汀送命。」
  
  「沒錯。但事實他死了。你們倆在那座島上拚命,一個人因之死亡,一名孩童因而無父。現在你意圖自殺,如果成功了,你的兒子亦將無父。你看出其中的怪異嗎?」
  
  「爵斯不需要我,他瞧不起我。此外,他不是孩子,他已經二十五歲了。」
  
  「把我眼睛揍的那個年輕人非常需要你。若是你不改正你們之間的關係,我保證他會是另一個我或你。這種遺傳可不大好,不是嗎?」
  
  奎石沒有等柯加瑞回答。他知道他把事情處理得很糟,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丟下柯加瑞,他兀自走過柯府涼而空蕩的前廳,進入灰暗的霧氣。
  
  一輛墨綠色保時捷駛進彎道並猛地煞住,柯爵斯跳了出來。
  
  「姓韋的,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來得真快。」奎石打開嘉蒂的車門。「管家通知你的?」
  
  爵斯的手捏緊。「我問你,你來這是裡做什麼?」
  
  「我也不確定。」奎石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你可曾注意過,要想認出過去和未來之河的交界處,是件非常困難之事?」
  
  爵斯眉頭一皺,顯然沒聽懂他的話。「有人告訴過我你很怪,當時我並不信。但是現在我開始懷疑了。」
  
  「我也一樣。」奎石開上車門。
  
  他駕車駛離那座湖邊的淒涼大宅。他需要找到嘉蒂。
  
  大辦公桌後面那名外貌乾淨而有效率的年輕人迅速站了起來。嘉蒂一避就要經過。
  
  「等一下,你不能進去。我告訴過你,楚小姐在開會。」
  
  「你騙不了我。」嘉蒂愉快地朝秘書揮揮手,直接走向內室。「我知道梅笛想清靜一下時,就要手下說她在開會。別擔心,如果她惱火了,我自會應付。在這裡我還是有點影響力的。」
  
  「拜託,你不懂——」
  
  嘉蒂微微一笑,扭動門把。「嘿,梅笛,」她推開門。「你那浪蕩的姊姊回來了。要不要午餐?」
  
  辦公桌旁一陣騷動,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匆忙分開。
  
  「桑得森,我告訴過你不得打擾的。」梅笛顯然才從一個激烈的熱吻脫身。她氣唬唬的視線越過一堵寬廣的金髮海盜的肩頭,射向那個闖入她辦公室的人。「嘉蒂!」
  
  嘉蒂猛地止步。她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偎在白洛夫懷中的妹妹。「慘了!」
  
  「怎麼回事?」洛夫緩緩放開梅笛轉過身來,英俊的五官惱怒地蹙攏。接著他看到嘉蒂,臉龐隨即脹紅。他用手摸摸頭髮,又調整絲質領帶。「呃,嘉蒂,真想不到。」
  
  「這下子我學到一個教訓,絕不要不理你秘書的指示,梅笛。」嘉蒂慢慢地向後退。
  
  「抱歉,我剛巧進城。本想來看看爸爸要不要一起吃午餐的。」
  
  梅笛瞧一眼洛夫,後者揚揚眉,聳聳巨大的肩膀。嘉蒂確定他們之間達成了默契。
  
  梅笛拿定了主意面對嘉蒂。「一起午餐很好啊!我們去俱樂部,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我能說什麼?」梅笛隔著白桌布看著嘉蒂。「去年夏天你告訴我,如果我認為洛夫很棒,我自己應該嫁他,你是說對了。再兩星期我們就要宣佈訂婚。」
  
  「恭喜。」嘉蒂將蟹餅蘸一點芥末醬。「或許我會通靈。」
  
  她打量妹妹。梅笛的氣色很好,她想,比很好還好,簡直是容光煥發。商場和白洛夫顯然適合她。
  
  梅笛的金紅色頭髮向後梳,露出她迷人的臉龐。黑米相間的上裝和黑窄裙完全符合她擔任總經理的角色。特殊調配的口紅和她的指甲油完全配合。置身在城裡最貴的俱樂部中,她看起來泰然自若得一如在她家。
  
  唯一和這種成功的事業女性特有的外貌不相符的就是,梅笛的綠眸中掩不住的焦慮。
  
  時間是下午一點十分。天鵝絨裝飾的餐廳中滿是穿著套裝的商場男女,偶爾傳出輕微的餐具碰撞聲及模糊的低喃聲,為場內的交談提供了足夠的隱私。
  
  這一幕令嘉蒂想起了從前,曾在這裡舉辦過多午餐會。就在不久之前,這裡的執事都知道她的名字,而領班也熟知她的口味,不用看菜單都知道她要點的是什麼。只是現在她一點也不懷念那種日子。
  
  梅笛眉峰蹙攏。「嘉蒂,我知道我和洛夫的喜事對你來說,或許太過突然。」
  
  「也不見得。」
  
  「我不想你是這樣發現,我原本打算親口告訴你——」梅笛眨眨眼,說不下去了。「你說也不見得。這話什麼意思?你早知道我和洛夫來電?不可能!我們一直很謹慎,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沒說我知道你們之間的現況,我只是說看到它我並不覺得震驚。」
  
  梅笛忐忑不安地看著她。「你確定你能承受這件事?我的意思是,才一年前你還和洛夫訂過婚。」
  
  「不盡然。」
  
  梅笛臉龐一紅。「好吧!是我就要和他訂婚。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們倆有過一段情,甚至考慮要結婚了,老天爺!」
  
  「那種婚姻絕對不會成功。早在訂婚宴之前我就領悟,而我認為洛夫也體認到了。真不懂為什麼我們沒早一點叫停。」
  
  梅笛瞧一眼盤中的魚。「洛夫告訴我,他越來越擔心,卻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他以為你們倆需要多一點時間相互瞭解,以為訂婚可以給你所需的時間。」
  
  「洛夫是個紳士,沒把所有的實情告訴你。」嘉蒂苦澀地說。「他和我一頭裁進那種婚事,是因為我們倆都是針對生意經做動作。」
  
  「我知道每個人都認為那種婚姻及生意的結合,對兩家公司都有好處。」
  
  楚德百貨和白洛夫運動器材公司合併非常合適。洛夫和我都身受壓力做出對家族及公司最好的決定。我們互有好感,但兩人都不願承認,促使我們決定結婚的雖大動機是生意契機。」
  
  「幸好你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理智。」
  
  嘉蒂揚起雙眉。「你的意思是,幸好我精神崩潰?老實說吧!我不是恢復理智,是徹底潰散。」
  
  「你不是精神崩潰,」梅笛惱怒地表示。「你只是需要擺脫那些壓力。你的直覺替你做了決定。」
  
  「隨你怎麼解釋。」嘉蒂歎口氣。「那天晚上,我突然領悟我無法執行下去,我慌了手腳。」
  
  「你有理由驚慌失措。你搬去低喃灣後,大維和我做了幾次長談。」
  
  「哦?」
  
  「我們領悟到爸媽去世後,你獨撐公司有多辛苦。那麼多人依賴你過日子,親戚、員工、供應商、客戶。而你從來不喜歡商場生涯,你會從商完全是為了討好父親。」
  
  「和洛夫扯進那種關係全是我的錯,我早該將公司交給你和大維。」
  
  「直到一年前。我們才有本事經營公司,」侮笛簡單地說。「我們沒有經驗。是你給了我們時間讀書,然後是在職訓練。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你知道我最感激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是感激的是你。」
  
  「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6:49

  「嗯,你。」梅笛微微一笑。「你從來不會讓我或大維感覺我們必須接管楚德,你給我們選擇的自由。我們後來領悟,你從沒有這種選擇權。」
  
  嘉蒂被梅笛崇拜的眼神羞紅了臉。「甭提了!我也不是犧牲了一切。我年方三十,不是嗎?還有多得是時間。」
  
  「我知道。」梅笛的眼睛一瞇。「不過,你住在那個小地方真的很快樂嗎?」
  
  「真的很快樂。」
  
  「嘉蒂,已經一年了。難道你不懷念這裡的好餐廳、劇院、購物中心?而你那間書店好小。在經營過楚德百貸公司後,它又能提供哪種挑戰?你怎麼能忍受,不會無聊得要命?」
  
  「你會奇怪一個像低喃灣那種小地方會發生多少事。而我從來不喜歡商業世界,我天生適合小生意。像我告訴奎石的,那是我的命。」
  
  梅笛的視線倏地銳利起來。「奎石?」
  
  「韋奎石。」
  
  「遠海公司?」
  
  「嗯。」
  
  梅笛眉頭一皺。「大維提過韋奎石在瘋歐堤碼頭有筆生意。」
  
  「也不盡然。他在那裡經營一間小店,但是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計劃。」
  
  「大維暗示遠海在低喃灣有大動作。」
  
  嘉蒂微微一笑。「你或許有興趣知道,韋奎石卻不像會做同樣事情的人。他一向代代理大型案件。」
  
  「我知道。總之,他不會指把瘋歐堤賣給他的客戶。」
  
  梅笛傾身向前。「大維告訴我他有點,呃,怪異。」
  
  「他的確很怪。」
  
  「聽來你和韋奎石很熟。」
  
  梅笛瞪著她。「你是在說笑?」
  
  「一點也不。」
  
  「和韋奎石談戀愛?你不是說真的吧?」
  
  「有何不可?」
  
  「因為他是韋奎石。」梅笛的表情錯愕焦急兼而有之。「如果他勾搭上你,那只會是因為他要利用你進行他對低喃灣的計劃。」
  
  「多謝你的忠告。」嘉蒂扮個鬼臉。「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奎石是在利用我?」
  
  「因為任何認識韋奎石的人都知道他的為人。你第一次提到他時,大維對他做了些調查。他說這傢伙有點——」
  
  「怪異?我知道。」
  
  「就說是特殊好了。」梅笛倏地打住,一團龐大的陰影落在餐桌上。
  
  洛夫說,「我快要憋死了,你們都還好吧?」
  
  「很好,」嘉蒂說。「我們就快要用完餐了。」
  
  「梅笛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們的事。我建議她照實直說,她卻擔心你會覺得受到傷害。」
  
  嘉蒂微微一笑。「我替你們刪高興,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洛夫眉開眼笑。「我同意你的說法。」
  
  梅笛眉峰緊蹙。「嘉蒂告訴我,她和韋奎石之間的關係已經進展到私人層面。」
  
  洛夫吹聲口哨,身後靠進椅背。「韋奎石,嗯。我對他瞭解不深,我想也沒有人真正瞭解他。僅單憑這一點就值得人謹慎。嘉蒂,他的城府很深,是那種在深海活動的人。」
  
  「你竟然用那種方式形容他,聽來有點好玩。」嘉蒂微微一笑。
  
  「但是,你們聽清楚了,他最近改了行,當了間小店的老闆。」
  
  洛夫扮個鬼臉。「見鬼了!」
  
  「沒關係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嘉蒂靜靜地說。
  
  洛夫抬起一雙手。「我懂了。我不多管閒事,但是身為楚家未來的一份子,請你小心好嗎?」
  
  「你放心。」
  
  梅笛仍顯得放不下心。「嘉蒂,我不喜歡這種情形。」
  
  洛夫的視線移向餐廳入口。「說人人到。」
  
  嘉蒂半轉回身,看到奎石向他們走來。穿著褪色牛仔褲及黑色套頭毛衣的他,在這間滿是正式套裝的商業聚會場所,應該顯得格格不入才是。但相反地,他卻悄悄地主掌了全局。餐廳中的每雙眼睛全溜向他,隨即又無聲地滑開。
  
  對於那些評估的眼神,奎石似乎全然無動於衷,他迎著嘉蒂的視線直直走向她。看到他封閉難解的表情,她的心竄過一陣失望。她立刻知道,奎石和柯加瑞的會面並不順利。她開始懷疑自己鼓勵他去拜訪這位宿敵是否做錯了。
  
  「那是韋奎石嗎?」梅笛低聲問。
  
  「正是。」洛夫禮貌地緩緩站起身。「有一次在某個午餐會上有人指點過。」
  
  「他看起來像是才打了一場架。」梅笛震驚地低語。
  
  「而他通常都贏。」嘉蒂向她保證。
  
  「韋先生。」洛夫在奎石到達餐桌前時,伸出手。「我是白洛夫。」
  
  奎石簡短地握了握。
  
  嘉蒂露出燦爛的笑臉。「奎石,這是我妹妹,梅笛。」
  
  「幸會。」梅笛泰然自若地說。
  
  奎石握住她精緻修剪過的手。「你的秘書告訴我到這裡來找你和嘉蒂。」
  
  「我們就快要用完餐。」嘉蔣迅速說道。「你要不要叫點東西吃?」
  
  奎石看著她。「我來找你前先去了市場。在那裡吃了一點東西。也做了一番採購。」
  
  「希望你補充了菠菜面和香醋。」
  
  「外加一些其他東西。」奎石仍站著不動。
  
  「坐下來喝杯咖啡?」洛夫慇勤地問。
  
  「不用了,謝謝。」
  
  毫無疑問的是,奎石想要走了,嘉蒂想。「我們也該上路了。」她抓起皮包站起來。「你知道的,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趕。梅笛,洛夫,再見。再次恭喜你們。」
  
  「小心開車。」洛夫輕鬆地說。
  
  「嘉蒂,再見。」梅笛微微一笑,一雙明眸卻若有所思地盯著奎石。「或許兩星期後洛夫和我有機會去低喃灣。」
  
  「那就太棒了。」嘉蒂俯下身迅速擁抱她一下,接著她直起腰看著奎石。「我好了。」
  
  他挽起她的手臂,帶她離開。
  
  就在他們快要通地落地門時,嘉蒂聽到臨近的一張餐桌傳來低微的話語。
  
  「那的確是韋奎石,不知道近來他都在做什麼。」
  
  「聽說他在北邊什麼地方進行一筆大賣買。」
  
  「一定和楚嘉蒂有關。」
  
  「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生意。一年前她淡出商圈,說是壓力太大,丟下一切就走了。」
  
  嘉蒂知道奎石也聽到了這段話,但是他什麼話也沒說。她一直等到兩人進入了電梯才開口。
  
  「你看吧?」她咕噥。「大城小鎮,閒言閒語水遠一樣。」
  
  「的確。」他不再多說,任憑電梯開始下降。
  
  「說話呀!和柯加瑞見面的情形如何?」
  
  「不算達成交集。」
  
  「我只是問問,沒必要出言諷刺。」
  
  奎石深吸一口氣。「抱歉。決定要看他的是我,我不應該因為事情進行得不順利而對你咆哮。」
  
  「或許要過一陣子才看得出這次拜訪的效果。你自己的感覺又如何呢?」
  
  他機靈地看著她。「我不知道。」
  
  她挽著他的手。「沒關係的,奎石,你已盡力了。現在你得把它忘掉。」
  
  電梯又降了五層樓。
  
  「剛才在餐廳中的一幕很溫馨?」奎石問。
  
  「嗯哼,就像家庭聚會。」
  
  「很難受嗎?」
  
  「什麼很難受?」
  
  「看在他們的確是一對。」她有些訝異他的眼光準確。「而我看到他們在一起並不難受,我認為他們是天生一對。」
  
  「白洛夫對你可曾有過重大的意義?」
  
  「是我取消訂婚的,記得嗎?」
  
  「沒錯,但是你們倆曾有過一段情。我瞭解你,那一定代表什麼。」
  
  「老天爺!洛夫和我從來沒上過床。你怎麼會那麼想?」
  
  奎石的表情深沉莫測。「你們差點就要訂婚了。」
  
  「我告訴過你,他太大了。你看見過他,他有六尺半高,肩寬至少一碼,就像一座山。每次他吻我,我都產生嚴重的幽閒恐懼症。」
  
  「幽聞恐懼症?」
  
  她打個寒顫。「我無法想像和他上床會是什麼情形。可憐的洛夫。我想他以為我只是壓力太大對至於對性不感興趣。我無法告訴他每次他擁著我,我就覺得窒息。」
  
  「這就是你說他太大、太高的意思?」
  
  「太高、太寬、太重。你想我是什麼意思?」嘉蒂忽然想通地睜大眼睛。「老天!你不是以為我指的是他太大個頭吧?」她忍不住噗哧一關。
  
  「在那種情史下,那似乎是個合理的推論。」奎石訕訕地說。
  
  「合理?」嘉蒂又是一陣爆笑,徒勞無功地堵住嘴試圖控制笑。「太不可思議了!讓我起想一則老掉牙的笑話。」
  
  「什麼笑話?」
  
  「你知道的,有個人身高六尺的,」嘉蒂笑得不過氣來。「一個女人說,別管六尺那部分,說說看你那六寸的部分。」
  
  「真好笑。」
  
  「抱歉。我的笑話總說不好。」
  
  奎石挪過去,刻意將她鎖在電梯內壁上。他的兩隻手撐在她的頭兩側,慢慢俯身向前。「我很高興你覺得這個笑話很有趣。」
  
  「你在說笑?這個故事可笑極了。我不敢相信你認為我說洛夫——他——他的——」
  
  「命根子?」奎石提示她。「男性象徵?大老二?」
  
  嘉蒂喘口氣。「那話兒?我不敢相信你認為他的特徵那麼大。老天爺!我甚至從沒看過。」
  
  「別擔心,你隨時可以看我的,不過有個條件。」
  
  她的眉睫飛舞。「什麼條件?」
  
  「不准稱它那話兒。」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7:44

  15
  
  搭剩電梯下到一樓大廳,可說是一趟反省之旅。奎石在和嘉蒂驅車北返時,仍兀自想到其中的神奇。毫無疑問的,當他在三十樓進電梯時,他覺得頑固而煩悶。但是當他到達大廳時,他的情緒有了極大的轉變。嘉蒂的笑聲對他的精神產生了振衰起閉的作用。
  
  他所有的問題並沒有在這趟三十樓電梯之旅消失。甚至,現在的他比今天早先又多了幾個問題。
  
  最新浮現的問題是,楚梅笛雖然不贊同嘉蒂和他的關係,他在她眸中看到深切的懷疑,而她的感覺無疑與她的弟弟大維相呼應。奎石納悶嘉蒂的的異父弟妹對她有多少影響力。低喃灣的閒言閒語似乎動不了她,但家人畢竟是另一回事。
  
  目睹白洛夫的楚家女人的和諧關係也令他不舒服。困擾他的並不是嫉妒,嘉蒂對白洛夫的吸引力毫不迷戀令他滿意,但是姓白的顯然亨有她長期的親切友誼。奎石不知道如何與那種情誼競爭,這一輩子他一直學著和其他人保持距離。
  
  而且,他仍然沒找到和柯加瑞的相處之道。
  
  但是現在這些問題似乎都比他踏進電梯前,來得較能控制。「除了菠菜和香醋,你在市場還買什麼?」嘉蒂問。
  
  「醛蕾芽、新鮮羅勒、橄欖油、麵包、紅灑,都是些基本用料。」
  
  「太棒了!我確信輪到你主廚了。」
  
  「要想打幾敗你的花生醬三明治實在很困難。」
  
  「我相信你會想出點子的。「
  
  奎石沒有接腔。「你妹妹不欣賞我,想來你弟弟也一樣,白洛夫也是滿臉尤慮。」
  
  「都是你那神秘作風令他們關心,他們並不真正瞭解你,奎石你別擔那個心。我們又沒要結婚。」
  
  奎石的好心情在一瞬間被拋在身後,他直直瞪著通往低喃灣的路。「若是我們要呢?」
  
  嘉帶轉過頭看他,突然機警起來。「我不懂。」
  
  「我的問題很簡單。」
  
  「沒那麼簡單,而你心裡有數。」
  
  依他看其實很簡單,但他不想和她爭辯。他可以看到這句話底下的暗流洶湧。「你要不要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好吧,如果我們打算結婚——其實我們沒有——我不會讓梅笛或大維的意見影響我。你滿意了吧?」
  
  「滿意了。」他說謊。他一點也不滿意她的答案,但是他知道那都得怪他自已。他沒問對問題。水只會在固定的通道中流動,錯誤的問題製造出錯誤的通道。
  
  那天下午奎石去接『歐堤』時,它正棲息在一匹緩緩移動的旋轉木馬上。用嘴整理它的羽毛。看到奎石,那只鸚鵡高興得呱呱叫,並且揮動雙翅。
  
  「準備回家了,『歐堤』?」奎石跨上了旋轉木馬,伸出他的手腕。「今晚輪到我們主廚。」
  
  「嘿,嘿,嘿。」「歐堤」步上奎石的臂膀,並且向上爬到他肩頭坐好。繼而開心地把玩起奎石的頭髮。
  
  「真高興,真高興見到你,」雅痞說。一面關掉旋轉術馬。「整天為那隻鳥開動這玩意兒,我都快厭煩了。它免費坐了一整天。」
  
  「多謝了,雅痞。」奎石回身來到地面。「我知道『歐堤』也非常感激。」
  
  「嗯哼。」雅痞瞪一眼鸚鵡拉在一匹金馬上的糞便。他自口袋掏出一張紙巾,擦掉「歐堤」留下的最新證據。「都怪嘉蒂。若不是她想想利用旋轉木馬鼓舞『歐堤』有主意,它絕不會養成坐旋轉木馬的習慣。」
  
  奎石搔搔「歐堤」的頭。「看來歐堤的個性裡也有一點愛找刺激的成分,而被嘉蒂發現了。」
  
  「呃,我也不能太抱怨。」雅痞弄好紙巾,將之丟進一隻垃圾筒。「孩子們看到『歐堤』坐旋轉木馬都興奮得不得了。只要有那隻鳥在,生意是特別好。」
  
  「如果你想和『歐堤』簽份長期合約,我確信它會願意接受合理價位來此坐台。」
  
  「你怎麼了?它的經紀人?我才不會付那只鸚鵡一毛錢,它可以免費乘坐,就這樣了。要不要拉到。」
  
  「依你的條件,它怎麼可能拒絕?」「歐堤」又發出陰沉的笑聲。
  
  雅痞聳聳肩。「成交。」
  
  「鎮上有什麼消息?邰警長逮到人沒有?
  
  「沒有,依我看,殺死管文琳的是飛碟會的成員。他們大多數都已離開。據邰警長說,他們全有不在場證明。但是誰能確定那天晚上,每個人都在哪裡?」
  
  「而我的看法則是,」泰德來到奎石身後說道。「溫瑞克殺了管文琳。或許因她不肯和他分亨他認為合理的利潤而火大。」
  
  雅痞再次聳聳肩。「有可能。碧雅也認為是溫瑞克幹的,鎮上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我沒有把握,」奎石揉著「歐堤」的頭。「溫瑞克是那種派人去做事的人。」
  
  「或許是他僱人殺的?」
  
  「或許,」奎石說。「但我不那麼認為。」
  
  「為什麼?」泰德問。
  
  「找殺手並不像電影或偵擦小說中描寫得那麼容易。首先,客觀存在很耗錢,比我認為溫瑞克願意支付的要多得多。然後是其中的危險性,一旦被捕,那名殺手一定會招出主使人。」
  
  雅痞眼睛一瞇。「你說得像是曾經商過一手經驗。」
  
  「幾年前我有個客戶。」奎石說。「他打算毀約,卻不想留下任何人證。我就是那個人證。」
  
  泰德睜大了眼睛。「你那客戶是在西雅圖?」
  
  「不是,事情全發生在西雅圖以外的地方。可有溫瑞克的消息?」
  
  「沒有,」雅痞說。「他的拖車仍在營地。我不認為他捨得丟下那種昂貴的旅行車一走了之。」
  
  「那輛拖車太顯眼了,」奎石說。「溫瑞克離開本鎮時,一定已決定將之歸為壞帳。」
  
  「邰警長說若是到了週末還沒有來要車,他就要將它當作廢吊走。」泰德心不在焉地搔搔肚皮。「嗯,今天去大城的事辦得如何?見到嘉蒂的繼弟的繼妹了嗎?」
  
  「我見到了梅笛,」奎石撫摸「歐堤」的脖子。「還有她的前末婚夫。」
  
  「一定是白洛夫,」雅痞咕噥。「他像嘉蒂形容的那麼魁梧嗎?」
  
  「才六尺三寸左右。」奎石說。
  
  「對只有五尺四寸的嘉蒂來說,那種身材也夠大了。」雅痞說。
  
  「他就要和嘉蒂的妹妹訂婚了。」奎石補充。
  
  雅痞若有所思。「哦,是嗎?」
  
  「嘉蒂曾經說過,梅笛和白洛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泰德說。
  
  「她似乎並不介意自洛夫和她妹妹就要訂婚。」奎石小心翼翼地表示。
  
  雅痞揚起雙眉。「女人心海底針。」
  
  「說得是。」泰德點頭應和。
  
  「太好了。奎石,你煮麵的手法一流。」嘉蒂擦乾最後一塊盤子,將之整齊放在水槽上方的木架。「時間不早了,我們又趕了一天的路,我該回家了。」
  
  「都快九點了,我要回去算帳,還要洗衣服。近來一忙,許多事都耽擱下來。」
  
  奎石慢慢說。「這是不是你認為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的禮貌性說法?」
  
  「不是。」她看到那種冷漠的神色在他眸中浮現,不禁在心中長歎。她向前兩步,站到他正前方。雙臂一展,摟住他的脖子,輕輕地吻了他的唇。「那是說我很忙,家中的雜事都被耽擱下來,沒有其他意思。」
  
  他的手摟著她的腰,手指溫暖而有力。「我有個簡單而直接的解決辦法。」
  
  「什麼辦法?」
  
  「搬來和我一起住。」
  
  輪到嘉蒂靜止不動了。突然間她呼吸困難,昔日的驚慌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奎石沒提到愛。她甚至懷疑他的字典中根本沒那個字。又一個不愛她卻要她承諾的男人,而她無法——也不敢付出。
  
  「我不認為那是好主意。」她低喃。
  
  奎石的下顎硬如石雕。「為什麼?」
  
  「我們仍在相互瞭解的階段。」她沒命地想找個合理的解釋,一個可以說服他的理由。她不可能告訴他實情,他不會懂。「我們各自獨立慣了,我們不該急著做決定。若是合不來怎麼辦?以後不尷尬?」
  
  「你是在找借口。你不肯搬來和我住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我說的就是真正原因。」她的手掌在出汗,皮膚一陣冷一陣熱。她可以感覺到心跳加劇,並且猛地打轉。
  
  「是因為我還沒有完全達到你的理想嗎?」奎石的手箍緊她的腰。
  
  「你對眼前的成果並不滿意。」
  
  「奎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你絕不可能將我調教成另一個白洛夫。」
  
  「我不要另一個白洛夫。」她的聲音開始高亢。
  
  「該死!你究竟要我怎麼樣?"
  
  憤怒的情緒使她免於歇斯底里。「真正的問題是,你要我怎麼樣?」
  
  「我說過,我要你和我搬來住。」
  
  「為什麼?簡單的三個字像是一聲尖叫。
  
  「為什麼?」奎石的眼神複雜難懂。「你還需要問?」
  
  「想要個合理的答案應該不過分。因為我們在床上水乳交融?」
  
  他滿臉錯愕,但究竟是因為她的問題還是她的聲調,嘉蒂沒有把握。
  
  「那只是一個原因,」奎石突然謹慎起來。「還有其它理由。」
  
  「我們都喜歡烹飪?」
  
  「烹飪的確是我們的共同興趣,不是嗎?我以為女人喜歡這種關係。」
  
  「你是說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性交或食物上?」
  
  「不只是性交和食物。」
  
  「例如?」她挑鬥著。
  
  「我們都到低喃灣來療傷止痛,都在瘋歐堤擁有一間小店。」他的眸中浮現困惑之色。
  
  「話又說回來,只其於性交和食物又有什麼不對?」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7:51

  他怎麼可能如此盲目,她暗忖。難道他看不出來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難道那不重要?她慘然一笑。「性交和食物沒有什麼不對,但是我要的不只是那些基本條件。我不會買一輛光禿禿的斯巴達車,你通常會挑一輛附加有價值配備的,例如真皮椅墊。或者遮光玻璃之類的。」
  
  他的眼睛一脒。「你不高興了。」
  
  「你注意到了?」
  
  「是因為我要你搬來和我同住?」
  
  「不,是因為你要我搬來的理由不對。」她試著退出她的懷抱,她必須在事情更糟脫身。
  
  他卻將地箍得更緊。「什麼是正確的理由?」
  
  驚惶在瞬間爆炸。「愛情仍是我心中認為的必要配件。」
  
  奎石的反應同樣劇烈,他錯愕得當下愣住。
  
  「愛情?」他的口氣彷彿如鯁在喉。簡單的兩個字撕裂為乾澀粗嘎的片段。
  
  「沒錯,愛情。」嘉蒂深吸一口氣。驚惶像車量的速度一樣轉瞬消失,幽閉恐懼症不見了。坦白說出實話清洗了傷口,但也勾出了痛苦。
  
  屋裡沉默得可怕。
  
  奎石瞪著她彷彿她已幻為土星來的外星人。
  
  她試圖擺脫尾隨著驚惶而來的絕望。
  
  結束了。她進行得太快、太深入。奎石還沒有準備好接受愛情,或許他永遠不會,「塔克查拉」已成為他的監獄。
  
  「抱歉,」嘉蒂力持鎮靜。「我有點激動過度。像我說過的,今天趕了許多路,我真的該回家了。」
  
  奎石緩緩鬆開她。「我去替你拿外套。」
  
  他轉開身,走到門口,自牆架上拿下她的綠色外套。嘉蒂二話不說,胡亂扣上扣子,隨即急急走向門,套上她的鞋。
  
  奎石關好門,走過來,穿上鞋,拿起擱在前廳的手電筒,跟著嘉蒂走出前廊。
  
  他們默默地步下台階,經過黑暗的花園,出了大門。
  
  嘉蒂裹緊外套抵擋著來自海灣的涼風,看來暴風雨即將來臨,天亮之前便會登陸。
  
  「八月裡這種氣溫可算是很冷了,」嘉蒂明白這句話有多空洞,但她別無他法。似乎人類在無話可說時總會自動拿天氣作話題。
  
  這像是雜貨店收銀小姐和客人閒聊時曾用的語句,嘉蒂想。
  
  奎石沒有回答。他走在她身旁,但就像身處在別個星球。他已經完全退縮進那個哲學所創造的自我控制世界。
  
  嘉蒂的情緒更為低沉,一切全毀了,她想。話又說回來,她也沒有毀掉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是她和奎石之間的愛情幻夢到頭了,所有的幻夢都會破滅。
  
  晚夏的最後一抹夕陽就要消逝,海灣像一片無盡的灰鑽,不久即將著黑夜的降臨而淹沒。磊蒂望著海灘。暗淡的天光依稀映照出岩石密佈的灘岸。
  
  她突地停住。
  
  「怎麼了」』奎石亦在她身旁停住。
  
  「海灘上有東西。」她用手按住飛舞的髮絲,一面打量那團看來像是海草及舊衣服的東西。「希望不是死海豹。有時候它們會被浪沖上岸。」
  
  奎石不感興趣地瞟一眼海灣。「或許是自船上掉下來的。」他的注意力突然集中起來。「該死!不要又來了。」
  
  「這話什麼意思?」嘉蒂更努力地瞪視海灘上那團陰影,她的胃一陣翻攪。「天哪!你不是認為那是個……人吧?不可能是。若是有人落水,我們應該聽到消息……不然——」
  
  「在這裡等,我去看看。」奎石手持電筒,沿著出崖下到通往海灘的小徑。
  
  嘉蒂不理會奎石嚴厲的指令,謹慎地跟在他後面。等她到達海灘時,奎石已蹲在那團被海浪沖至岸上的東西旁邊。他將手電筒對準看來像是扭曲的破布照去。
  
  嘉蒂在幾步外停住,躺在那裡的不是死海豹。「天哪!」
  
  「看來我們已發現溫瑞克失蹤後去了哪裡了。」奎石說。
  
  奎石站在邰警長附近,注視溫瑞克的屍體被抬進鎮上唯一的救護車。到這個地步,醫院對他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奎石想他們是送他去停屍間。
  
  「必須等州郡法醫驗屍,」漢克說。「但是依我幾十年看過的溺水屍體判斷,溫瑞克掉進海裡不超過一天,而且不是溺死。」
  
  「的確。」奎石想起溫瑞克胸前的大洞。「他不是溺死的。」
  
  「我不跟你打賭。」奎石瞄一眼嘉蒂。他擔心她。藉著救護車的燈光,他能看到她噁心而僵硬的表情。從水中撈起的浮屍通常慘不忍睹,話又說回來,任何屍體都不好看,而嘉蒂在最近已連看了兩具。
  
  「看來我那溫瑞克殺了管文琳的推理站不住腳了,「漢克咕噥著。「可惜,我幾乎就要信以為真了。」
  
  奎石想了想。「你的推論也不至於全被推翻,驗屍報告還沒出來。可能是不同的槍幹的。溫瑞克有可能殺了管文琳卻又被人所殺,他這一生一定樹敵無數。」
  
  「這一點沒人會和你爭,這傢伙不是好人。」漢克慢慢吐口大氣。
  
  「但我的職業直覺告訴我這兩件案子是同一個兇手使用同一把槍幹的。要說今年夏天低喃灣竟然出了兩名兇手未免太誇張了。」
  
  奎石自邏輯角度分析整個案情。「或許動機也一致。忿忿不滿的飛碟會信徒或許認為溫瑞克和管文琳一樣有罪。」
  
  漢克看著他。「我不認為兇手是飛碟會信徒。我和他們都談過話,一再查證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他們都很清白。此外,他們已拿回大部分捐款,何必再冒險殺人?」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管文琳和溫瑞克是被鎮上的人殺的,」奎石說。「不是當地居民就是在這段到本鎮旅遊過夜的人。」
  
  「沒錯。」漢克雙手插腰注視醫護人員關上車門。「仔細分析起來,我發現兩件謀殺案之間有一個有趣的共通點。」
  
  奎石一個瑟縮。「我知道。」
  
  嘉蒂挪動身體。「什麼共通點,漢克?」
  
  「兩件案子都是韋奎石第一個到現場。」
  
  嘉蒂彷彿觸電般驚跳一下。奎石寬心地看到她的臉龐又恢復了活力,她的眼睛憤怒地睜大,下巴迅速仰起。她狠狠地瞪漢克一眼。
  
  「你在暗示什麼?」嘉蒂質問。
  
  「沒什麼。」漢克兩手一攤做出無辜狀。「只是說出觀察所得。」
  
  「這種觀察所得何其愚蠢,」嘉蒂駁斥。「你最好不是暗指奎石和這些謀殺案有關。不能因為他新搬來這裡,就給了你不秉公執法的理由。」
  
  「別緊張,嘉蒂。」奎石知道他的聲音缺乏說服力,部分的他不希望攔阻她的攻擊。「漢克觀察有其合法性。」
  
  「真的?」她不耐地橫他一眼。「我聽起來就像是指控。」
  
  漢克予以否認。「嘉蒂卯足勁地替他辨護。她突然主掌了全場,海灘上的其他人,包括漢克、醫護人員全褪化成毫不起眼的配角。
  
  嘉蒂之所以能成功經營一個大企業的原因頓時立見,奎石想,當她披上戰袍,勇猛無人能及。
  
  「邰警長,再讓我見你發出此種評論,明天中午以前我就會聘請到一個律師團控告你。」嘉蒂口氣森冷地表示。「楚德百貨和西岸最好的律師訂有長期合約,我確信他們對你的觀察所得有話可說。到時候,別怪我將你及整個警局列入被告名單。」
  
  「嘉蒂,別這樣。」漢克咕噥。
  
  「你想低喃灣的人發現是你害得整個鎮破產時?」
  
  「她反應過度了。」
  
  「我沒有反應過度,」嘉蒂咬牙切齒地說。「我只是告訴你,若是你繼續做出那種不甚高明的指控會有什麼後果。如果你認為我只是在嚇唬你,你可以再猜猜看。」
  
  「我不認為你在唬我。」漢克迅速表示,再次投給奎石求助的眼神。
  
  奎石報以愛莫能助的聳肩。但是心裡他是有唱歌,澎湃的情緒流經他的血管,驅走了寒意。
  
  畢竟嘉蒂還是在乎他的。經過稍早在他家的爭執,他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但一個女人若不是在乎那個男人,她絕不會如此堅決地護衛他。
  
  「你可以記下來,邰警長,」嘉蒂繼續說。「我要提醒你,管文琳被殺那晚,我一直和奎石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漢克安撫地說。
  
  「再來,過去七天當中,他幾乎時時都和我在一起。我還要指出,溫瑞克失蹤後,你就算擁有了全部資源,仍無法找到他。」
  
  「這一點不用你提醒。」漢克嘟囔。
  
  「我可以向你保證,奎石既沒有時間也投有機會追蹤溫瑞克,並繼而殺了他。倘若他有任何動作,我一定會知道。」
  
  「我相信你。」漢克說。
  
  「希望如此。」
  
  或許她是不滿意他們在一起時的品質,奎石想,或許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夠。或許她今晚的奇怪情緒,是因為看到白洛夫和她妹妹配成一對。
  
  可能性實在太多,但有一點是他可以確定的,而他立刻用雙手緊緊握住。嘉蒂絕對在乎他。
  
  她在乎到不顧一切地挺身護衛他,在乎到威脅漢克和整個低喃灣,這個她一年多來安身立命的新家園。
  
  的確,她是在乎的,奎石想,他們之間擁有的不只是性和食物。這樣就夠了。
  
  「對了,奎石,」漢克說。「經過這番騷動,我差點忘了告訴你,那兩個硬闖你家的無賴所透露的事。」
  
  「什麼事?」嘉蒂問。
  
  「他們承認上個月是溫瑞克僱用他們去砸你家,嘉蒂。」漢克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介意告訴我,你做了什麼惹惱了溫瑞克嗎?」
  
  奎石沒看見但察覺到嘉蒂打個寒顫。
  
  「我沒答應他的晚餐邀約。」她揉搓手臂。「聽說他從不放過和他衝突過的人。」
  
  漢克搖搖頭。「真應該在上個月就將他們全部趕走,看看現在這個爛攤子。」
  
  「你為什麼沒趕呢?」奎石問。
  
  「要趕走那些人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容易,」漢克說。「此外,鎮長決定讓時間解決一切綁住了我的手腳。多虧了鎮長大人,現在我得應付兩宗謀殺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9:11

  16
  
  第二天早上九點過後不久,嘉蒂的車已停進戴菲麗的律師事務所附近。她下車,朝鎮上唯一的郵局走去,想趁十點書坊開門營業之前,趕辦些雜事。
  
  採購單上包括洗髮精、肥皂及衛生紙,她還需要一些郵票。就算被一位行事神秘的男人誘惑,或是目睹被人謀害的死屍,日子仍然要過下去,她鬱悶地想。
  
  今天會很辛苦,而她絕對不是處於最佳狀態,失眠是原因之一,一晚上她總夢到溫瑞克的屍體在黑暗無際的海上漂浮。她驚醒了好幾次,每次都直覺地尋求奎石溫暖而強壯的身軀的慰藉,但是他不在那兒。
  
  這都要怪她自己,她告訴自己,是她堅稱自己一個人過夜沒問題的。那時她說的是真心話。奎石將她至家門前時,她仍為邰漢克說法生悶氣,憤怒給了她力量。直到深夜、躺上床之後,那些灰澀的影像開始侵入她腦海。
  
  唯一令她安慰的是,奎石的道別話是邀她今晚去他家晚餐。當她試探地指出該輪到她主廚,他聳聳肩表示,他欠她一餐。他要藉以回報她在邰漢克面前替他辯護。
  
  嘉蒂沒爭。她察覺出他是以自己的方法,試圖修補昨晚她發瘋時造成的裂痕。
  
  如果眼前他能付出的僅是性感的友誼,她會接受。那是個基礎。她告訴自己,她可以由此出發。
  
  看到擠在郵局前的那一小群人,她打消了購買郵票的計劃。今早的焦點話題一定是那樁最新的謀殺案,她無意回答那些煩人的問題。
  
  嘉蒂走過戴菲麗律師事務所時,她的前門正好開啟。菲麗探出頭,眼神疲憊而絕望。「嘉蒂,我有話要和你說。」
  
  嘉蒂想,她絕對不需要和戴菲麗長談。但是她想不出婉轉的拒絕方法,因此她勉強停下腳步。
  
  「我想你聽到溫瑞克的事了。」嘉蒂謹慎地開始。
  
  「嗯,就像鎮上其他人。」菲麗來回掃視街道兩端,似乎擔心被人看到和嘉蒂在一起。顯然沒有人注意她們。菲麗滿意地迅速比個手勢。「進來,這件事很重要。」
  
  嘉蒂吹口氣,慢慢走進事務所。「我沒什麼好報告的,只知道他是被槍殺致死。邰漢克認為用的是和殺死管文琳同一把槍。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菲麗在一張精緻的十九世紀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疊置於桌面。「你知道我有殺他的足夠動機。」
  
  嘉蒂當下愣住,慢慢跌進一張棕皮沙發。「你指的是溫瑞克用來勒索你的那些相片?」
  
  「嗯。」象牙色細棉套裝無法遮掩菲麗的緊張。「許多人都想殺掉勒索他們的人。我不否認最初聽到溫瑞克的死訊時,我還真鬆了口氣。」
  
  「這我不會奇怪。」
  
  「但是接著我想起你看過那些相片,你知道溫瑞克試圖勒索我,你知道我有殺他的理由。嘉蒂,我必須知道你是否打算告訴邰警長那些照片的事。」
  
  「我當然不打算告訴他。我發誓,我從沒想過你會去殺溫瑞克。就算有,我也不會過分到告訴邰警長那些照片的事。」
  
  菲麗的眼眸閃過一絲寬慰。「謝謝你。」
  
  「溫瑞克是個下流胚。漢克說,是他一個月前要兩名無賴砸毀我家的,只因為我沒被他的誘惑迷倒。你能相信嗎?」
  
  菲麗吹口氣。「我相信。」
  
  「瑞克說過我會後悔,但我沒想到他竟會真正付諸行動。」
  
  「我告訴過你,他一向宣稱他絕不會吃虧。沒有人能和他做對而不遭到報復。」
  
  「看來這一次真的有人氣得殺死他了。」
  
  「嗯。」菲麗揉著額頭,彷彿想去掉她的頭痛。「該死!真不知道我會看上他的哪一點。不,這也不是實話,我知道是什麼吸引了我;是原始而粗獷的性,就這麼簡單。」
  
  嘉蒂的心抖了一下。「相當基本的欲求。他喜歡烹飪嗎?」
  
  「不喜歡。」菲麗眉頭一皺。「你為什麼會問?」
  
  「甭提了。聽著,菲麗,別太為難自己,你不是唯一認為他迷人的女性。」
  
  「我知道。」菲麗的嘴嘲諷地扭曲。「我想他把我們兩個都帶到同一座愛巢。」
  
  「你們兩個?」
  
  「至少兩個,或許甚至更多,奇怪我們居然沒在往來羅思特老宅的路上撞見。在那裡的浴室找到擦過口紅的紙巾,有一次又在床上發現一雙撕裂的褲襪。現在想起來還真噁心。但是那時我只對火辣辣的性交感興趣,根本沒注意到床單還是熱的。」
  
  溫瑞克或許帶過飛碟會信徒去那裡。」嘉蒂想起愛蓮說過溫瑞克的惡習。「聽說他曾試圖引誘會裡的年輕女信徒。」
  
  「我不覺得奇怪。他真是卑鄙,不是嗎?」
  
  嘉蒂看著她。「你想他或許也勒索了別人?例如某個飛碟會信徒?」
  
  「誰知道那個邪惡的流氓曾做出什麼事?」菲麗猶豫半晌。「等一下,你是在暗示或許是他的其他受害人殺了他?」
  
  「我不知道。」嘉蒂站起來。「那是邰漢克該去調查的事。不是嗎?」只要邰漢克不扯上奎石,她寧願置身事外。「呃,我得走了。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那些相片的事。想來你已經燒掉它們了?」
  
  「你在開玩笑?你一走我就燒了它們。」
  
  「很好。」嘉蒂走向門,舉起一隻手做了個行禮的姿勢。「下次鎮議會再見。」
  
  「等一下,還有件事。」
  
  嘉蒂轉頭。「什麼事?」
  
  「你憑什麼確信我沒殺溫瑞克?」
  
  「嘉蒂調皮地一笑。「你不會相信,但是我們倆有個共通處。」
  
  菲麗揚起眉毛。「你也有性幻想?」
  
  「不是。如果有人綁住我再搔我的癢,我會立刻崩潰。」
  
  「沒試過之前別全盤推翻它。」
  
  嘉蒂大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勒索我,我的做法和你一樣。」
  
  「將他視為唬人?」
  
  「正是。若是那一步不管用,我會報警。」
  
  菲麗撫平她起皺的墊肩。「的確,我不希望看到那種情況。但若他繼續威脅,我會聯絡邰漢克,或是僱用私家偵探處理。」
  
  「說得是。」嘉蒂聳聳肩。「溫瑞克不值得我們冒險犯下謀殺罪。但就算我們決意採取那種激烈的手段,我們絕不會笨到將屍體留在自家門檻。」
  
  菲麗眉頭一皺。「我不認為兇手有意讓人發現溫瑞克的屍體。聽說他是被海浪沖上岸的,那意味兇手原打算讓他葬身海底,或許以為水流會將其帶至外海。」
  
  「任何住在這裡超過一個月的人,都知道自山崖扔進海灣的東西都會被海浪沖回來。」
  
  菲麗修飾精美的眉毛攏起。「你說得對。」
  
  嘉蒂繼續探索這個思路。「那意味著兇手不是不在乎溫瑞克會不會被發現,就是他其實希望屍體被人發現。」
  
  「不對。為什麼兇手希望屍體被人找到,死屍可能透露許多證據。更可能是兇手不是本地人,不懂得這裡的潮流特性。」
  
  「所以他會假設溫瑞克的屍體會被帶至外海,繼而就此消失?」
  
  「正是。」菲麗把玩她的筆。「看來這又指回飛碟會信徒了,嗯?他們是外地人,不懂得本地潮水特性,又有殺人動機,或許同一個人也殺了管文琳,理由相同。畢竟,管文琳和溫瑞克共同串通詐欺那些信徒。」
  
  「說得沒錯。但邰漢克說所有的信徒都有不在場證明,那意味著他找的是本地人。」嘉蒂補充。
  
  「那人明知道灣裡的潮性卻不在乎屍體是否被人找到?」
  
  「或是他扣動扳機時,已經心思紛亂得無法細想?」
  
  說完,嘉蒂走出門並順手關上。
  
  食物和性。
  
  他喜歡在如此堅實的基礎上重建關係,奎石想。食物和性可能是男女之間最基本的關係,而他和嘉蒂分享這兩種關係時總是非常、非常美好。
  
  時間剛過九點。他趕在「魅力與美德」開門前前往採購,以便搶到頭批新鮮蔬菜。他已經發現,若是下午才來,最好的蔬菜早已被搶購一空。
  
  他站在果菜櫃前細細思量。深綠色的花椰菜帶著一抹暗紫,正是鮮嫩的色調。他檢視了幾把,找出完美的一顆。
  
  今晚的一餐是個關鍵,它會確保他和嘉蒂的關係仍牢固如昔。他要讓她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不但堅定而且真實,遠遠超過她和白洛夫之間,或是其他任何人。
  
  他策劃了一份極富鄉土風味的菜單。蘸了橄欖與蕾芽的細麥、新鮮花椰菜、自西雅圖賣回來的硬麵包,可以用它蘸橄欖油吃。他已經選好飲料,香純濃郁的紅葡萄酒。
  
  晚餐後,他們要享受堅實的性愛,那種會讓嘉蒂留下來一整夜的真實性愛。她會因而明白搬來和他同居是唯一合理的舉動。
  
  他將花椰菜放進塑膠袋,接著朝收銀櫃走去。他要先轉回家。將蔬菜置於冰箱,然後帶著「歐堤」去碼頭。
  
  幾分鐘後,不知道她昨晚睡得可好。
  
  奎石改變步行方向刻意與她照面。她專心地想心事,他差點要拍她的肩膀才能引起她的注意。就在快要撞到他時,她終於看見了她。
  
  「早。」他說。
  
  她猝然止步。眼睛眨了了幾下才回過神來。「噢,早。」
  
  「你看這些霧氣到中午會不會散?」他愉快地問。
  
  「你是在說笑?」
  
  「只是閒話一句,天氣應該是安全的話題。」
  
  她的臉脹滿紅霞。他知道她一定是想起昨晚走路回家時,她說過的話。這種遊戲他也會玩,奎石想。
  
  「你那只紙袋裡裝了什麼?」她粗聲說。
  
  「晚餐的材料,補充我沒在西雅圖賣的部分。對了,謝謝你昨晚仗義執言。看到你為我挺身而出,我真是萬分感動。」
  
  她仍氣忿難平。「漢克沒道理暗示你和那起謀殺案有關聯。」
  
  「他只是做了職業性觀察。換作是他,我也會那麼做。」
  
  「他也可以那樣看我,但他卻沒有。」
  
  「你不像我是新來的。此外,你看起來不像是兇手。」
  
  「你也不像。而且,你也沒有殺人動機。」
  
  「謝謝。不過,某些人或許不會同意你的看法。不是都說我行事神秘難測嗎?誰知道我是否有不可告人的動機?」
  
  她用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彷彿一世紀之久。「我知道你沒有管文琳,是因為那時你和我在一起。而就算溫瑞克據說死亡的那天,我沒有每一分鐘都和你在一起,我仍深信你不是兇手。」
  
  她熱切的聲調令他心中一暖。「你不認為我有能力殺人?」
  
  「我沒那麼說。我認為在某些狀況下你會殺人,但這兩件案子都不符合那些狀況。而若你真要殺人,我不認為你會用槍。」
  
  「哦?」
  
  「嗯。」她的視線不曾閃爍。「對你來說,像這種原始而暴力的事,會是非常個人的舉動。你會用雙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9:17

  奎石瞪視著她。過了好幾下心跳的時間,他依然想不出如何作答。她說得沒錯,但這種事豈是站在路旁閒聊時,可以承認的?
  
  「很高興知道你對我的支持有一定限度。」終於他說道。
  
  「你別譏諷,我今天的情緒不是很好。」
  
  「抱歉。」半條街外一扇門開了,奎石看到戴菲麗離開辦公室,左轉,朝相反方向走了。「你知道嗎?說到動機,一個擁有最佳動機的人剛巧走開。」
  
  嘉蒂瞟一眼菲麗的背影。「她擔心邰漢克也那麼想。十五分鐘前,她把我叫進她的辦公室,問我是否打算告訴漢克那些照片的事。」
  
  「而你當然說不會嘍。」
  
  「當然。反正她已經將照片燒燬,證據全沒了。但是我真的不相信是她殺了他,而她更是沒有殺害管文琳的動機。」
  
  「可能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奎石不在意地指正。越過嘉蒂肩頭,他看到邰漢的車駛進停車位。
  
  「我不相信戴菲麗是兇手,」嘉蒂堅持。「她不是那種人。」
  
  「你認識過多少兇手?」
  
  「這個問題不相關。倒是菲麗說了些話引起我的揣測。」
  
  「她說溫瑞克一向有仇必報,」嘉蒂說。「沒有人可以和他作對還能全身面退。許多證據顯示她說得沒錯。例如,我家被砸亂,和那兩個他派去揍你的人。」
  
  「方愛蓮呢?她也會要他滾。」
  
  「他想強暴她的那天晚上,他更氣你阻礙了他。」嘉蒂說。「總之,他或許認為他和文琳竅取了她的錢也算扯平了。」
  
  「有道理。」奎石想了想。「他還將那些照片留在你的門下,希望你會用來對付菲麗。」
  
  「正是。他絕對是有仇必報的人。菲麗提到的另一件事是,溫瑞克還帶過其他人到羅思特老宅。」
  
  「羅斯特老宅?」奎石注視著漢克在管雷霆房地產中介公司前停下。「你不是說過珍妮和雷霆在離婚前,也是在那兒私會?」
  
  邰漢克猶豫半晌,接著似乎在暗自鼓足勇氣,彷彿他已料到即將發生不愉快的場面。他打開門,進去了。
  
  「沒錯,」嘉蒂說。「就是那幢坐落在山崖上破舊的木造房屋。總之,像我所說的,這個消息讓我有了聯想。倘若邰漢克的假設兇手只有一人是正確的,他要找兇手一定和管文琳與溫瑞克都有關係,一個有理由憎恨他倆的人。想到此,嫌犯名單就小多了。」
  
  奎石看到和雷霆辦公室的門又開了。「你可以不用擬名單了,我想邰漢克剛剛逮捕了他的頭號嫌犯。」
  
  「什麼?」嘉蒂這才領悟他的注意力是投注在她身後的動靜,她倏地轉身。「我的天!管雷霆,漢克要逮捕管雷霆。」
  
  奎石注視著漢克將沮喪的雷霆送上警車。車門關上前,雷霆手腕上的手銬一銬。
  
  「你得承認,」奎石說。「這是合理的推論。雷霆有充足的理由生他的前妻及溫瑞克的氣,他們倆聯手毀了他。」
  
  「的確。」嘉蒂看著漢克坐進駕駛座。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了。」奎石突然覺得一陣惋惜。「看來這意味著我沒機會再看到你在邰漢克面前,挺身為我辯護了。」
  
  「奎石,我不確定你的嫌疑已完全洗清了。」她的口氣仍很嚴肅。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為管雷霆殺了他的前妻或是溫瑞克。」
  
  那晚八點前不久,奎石盤坐在矮几前,看著嘉蒂吃掉最事一口他精心準備的細面。她吃完了所有的東西卻沒加予任何評論,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管雷霆被捕一事上。
  
  說什麼回歸基本面。奎石滿肚子無奈。今晚的狀況全沒按照計劃進行。
  
  「泰德告訴我今天下午,邰漢克在雷霆的後車廂裡找到一把槍,是點二八口徑的,與文琳和溫瑞克被殺的槍同一種。」嘉蒂放下叉子,若有所盼地看著奎石。「你看呢?」
  
  「我看什麼?」
  
  「你不認為雷霆把凶槍放在後車有點奇怪?這完全說不通嘛!」
  
  「兇殺案很少有道理可講,兇手通常都思路不清。」
  
  「沒錯,但雷霆不是呆,他一定知道自己是可能的嫌犯。為什麼保留那把槍?」
  
  「或許他計劃再用它?」
  
  嘉蒂一時間露出驚恐表情。「我沒想到那個。」接著她的表情又轉為若有所思的皺眉。「不,那也沒道理,文琳和溫瑞克是唯一兩個害他破產的人。」
  
  「嘉蒂,你這是在浪費時間,破案是邰漢克的責任。」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他呻吟一聲。「不知道,但我有靈感你會告訴我。」
  
  她傾身向前,堅定地看他。「我認為有人陷害雷霆。」
  
  他想了想。「不太像,但有可能。」
  
  「非常可能。管雷霆根本無心殺人,他正忙著挽救的金融危機,不是力圖報復。」
  
  「你知道?」奎石乾澀地問。
  
  「就說是靈惑好了。」
  
  「除了它也沒別的解釋。嘉蒂,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挺直背脊。「你仍不安全,想到這點我就緊張。」
  
  「你說什麼?」
  
  「若是雷霆證明了他是被誣的,你又會回到嫌犯名單上。我不喜歡。」
  
  「我也不喜歡,」他妥協地表示。「但我不認為警方會真的懷疑我。」
  
  「奎石,你的嫌疑尚未洗清。我想了一整天,得到一個結論。我們應該採取積極的措施,以確保沒有人可以將你羅織入罪。」
  
  奎石突然警覺起來。「積極措施?」
  
  「正是。」她站起來,乾淨俐落地抱起餐盤。「我們必須親自搜證,看看能否找出一些線索。」
  
  「線索?」機警變成了恐慌。「我瘋了不成?案子已經結束了。邰漢克是個幹練的警長,若非有實質證據,他不會逮捕雷霆。」
  
  她轉回身,自廚櫃上方看著他,雙眼儘是關切之色。「我不管他們在雷霆的後車廂裡找到了什麼,我不認為他殺了文琳和瑞克。那意味著兇手仍逍遙法外,只要這情形存在一天,你就有危險。若是雷霆能證明他的清白,你很可能是下一個嫌疑犯。」
  
  「見鬼了!」
  
  「我說的是真的,奎石,我們必須以行動求自保。我們需要更多的資料。若是溫瑞克勒索菲麗,他也可能勒索了其他人。這個假設相當合理吧?」
  
  她是為他這麼做的,奎石提醒自己。想到這裡他又稍覺安慰了。
  
  「你想我們該從哪裡開始著手呢?」他謹慎地問。
  
  「羅斯特老宅。」她將盤子往水槽一擱。「若是能查出還有誰會和溫瑞克有染,我會比較放心,那個人或許也有秘密要掩飾。天就快黑了,我想到溫克的愛巢看一下。」
  
  羅斯特老宅距大路有四分之一哩遠,坐落在一排濃密的樅樹深處。一座斜坡繞過其上,若非仔細搜尋,一般人還看不到這幢近乎荒廢的木屋。
  
  小屋已破敗不堪。就算在晚上,奎石一眼就看出它已乏人修理多年,後廊上的屋詹低垂得看起來隨時就要完全倒塌。
  
  「看來擔心有人會看到我們手電筒的光是白費了,」嘉蒂繞過吉普車車頭站在奎石身旁時,興致高昂地表示。「看到沒?我說過這事一點也不難的。」
  
  他看看她,她穿著牛仔褲及黑毛衣,頭髮紮成馬尾巴。她那股企盼的熱誠令他直覺感到不安。「我要鄭重聲明,雖然我很感激你的動機,卻不贊同你的計劃。」
  
  「你去溫瑞克的拖車時,我有反對或抱怨嗎?」
  
  「你有,而且再三地說個不停。」
  
  「呃,那不一樣。那天晚上鎮上有一半人都在附近,這裡卻只有我們兩個。」
  
  「嘉蒂,你這麼做完全沒必要,我們能找到任何線索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誰知道?」總是個開始,我們進去吧!」她下定決定走向斜背門廊。
  
  奎石想到他對今晚所做的計劃:性和食物,美好而基本的因素。現在他和嘉蒂應該已經上床了。但是他看得出來,不管他說什麼也改變不了嘉蒂的決定。
  
  他不情願地跟著她走向門廊。嘉蒂早竄到一扇窗前,將手電筒的光束投射向窗框底部。
  
  「你知道如何挑開窗戶嗎?」她問。
  
  「你何不先試試後門?」奎石走向後門。「我懷疑這種地方會有人要麻煩上鎖。」
  
  他握住門把左右扭動,門嗄吱一聲而開。
  
  「了不起。」嘉蒂說。
  
  「謝謝。男人喜歡有用的感覺。」奎石帶頭進入小木屋。
  
  嘉蒂迅速跟上。屋內瀰漫著強烈的霉味。
  
  「咻!」嘉蒂的聲音半像是要窒息。「味道好糟,不像熱戀情人的愛巢嘛。」
  
  「是不像。」屋裡的濕氣濃得化不開,彷彿它已有幾年不會透氣了。「或許溫瑞克的伴侶喜歡這種廉價的場所。」
  
  和電筒的光束照到暗灰色的傢俱布,它拖到地板上,或許已經腐爛。壁爐內面是黑色的,但是沒有任何遺跡象顯示它最近曾被使用過。
  
  「對溫瑞克和他的女朋友來說,這裡一定有點冷。「奎石說。
  
  「或許他們由自身的體熱取暖。」嘉蒂走過門檻,繞過轉角窺視。木質地板發出呻吟。「裡面是間臥室和浴室,如此而已。」
  
  「你要找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就先從臥室開始吧!我想大部分的行為都是在那裡發生的。」
  
  不等奎石回答。她繞過轉角。幾秒鐘後,奎石聽到一聲驚呼。
  
  「怎麼了?」他趕往門口。手電筒的光束照出的一幕不禁令他啞然失笑。
  
  嘉蒂站在臥室裡,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一張古式大鐵床的殘骸。鬆弛的彈簧上擺著一張污漬滿佈、沒有床單的床墊,一副有軟墊的手銬吊在一枝床柱上。
  
  「我無法想像有人願意被銬在床柱上。」嘉蒂低喃。
  
  「那副手銬不是真的,它是玩具型手銬,只要順著方向扭動,就會打開。」
  
  「你怎麼知道?」
  
  「好商人都會熟知他的產品,」奎石說。「『魅力與美德』裡就有同樣的東西出售。」
  
  「真想不到!」她瞟他一跟。「別光站在那裡,幫忙四下找找。」
  
  「是嘍,線索。我們需要線索,以免邰漢克拿著槍來押。」奎石開始在小臥室內四下走動。「那副手銬如何?你想它們是有用的線索嗎?」
  
  「你沒把今天當一回事,嗯?」她跪在床邊,埋首到床下搜尋。「告訴你,奎石,你的立場很危險。」
  
  他將手電筒的光束對準她迷人的臂部曲線,她的牛仔褲將屁股繃得渾圓。「這個不用你說,我相當清楚。」
  
  「去查看浴室。」
  
  「遵命。」他略感惋惜地放棄觀賞她上翹的臀。「但是我告訴你,我仍不喜歡今日之舉我們不可能找出有用的線索,即使能也用不上,因為邰漢克早已收押了他的嫌疑犯。」
  
  「但試無妨,」嘉蒂說。「若是能找到任何證據顯示,有理由殺溫瑞克的不只一個人,我會舒服得多。」
  
  「問題仍在找出管雷霆之外,還有誰有殺管文琳的動機。」
  
  「一定還有其他嫌犯。畢竟,管文琳死後是管雷霆告訴我們,他的財務問題的。他為什麼那麼做?那無異是告訴我們他有殺人動機。真正有罪的人絕不會做出這種行為。」
  
  「這觀點很有趣。」奎石妥協。他閒閒地走進浴室,用手電筒的光束朝破舊而有裂痕的搪瓷浴缸照過去。「嘉蒂,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她的聲音模糊不清。
  
  「你這麼做是不是因為我已成為你救贖的對象?」
  
  「救贖?」
  
  「像是讓『歐堤』不再沮喪,或是挽救碼頭之類的。」
  
  「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她自鄰室喊道。
  
  他走到浴室門口。「我是說,你這麼大1費周章是不是因為你認為對我有責任?真若如此,我想把話說清楚。我不是另一位碼頭小店老闆,或是一隻需要人拯救的沮喪鸚鵡。」
  
  「奎石,你看這個。」
  
  他走到走道,看見她站在臥室門口。他先將手電筒的光束照向她興奮的臉,接著將光束移至她捏在拇指與食指之間的小物件。
  
  「那是什麼?」他同。
  
  「我不能斷定,但很可能是一片破裂的假指甲。」
  
  「那又如何?許多女人都有那種玩意兒。」
  
  「沒錯,」嘉蒂滿意地表示。「但若是低喃灣的居民,很可能這片假指甲是輝彩的作品。」
  
  「我不會反駁這個論點,但那並不具備多少意義。」
  
  「我們走著瞧!」嘉蒂自口袋中抽出一張紙巾,將那破片仔細包妥。「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不是菲麗的專屬指甲顏色,大漠紅。明早我會去問輝彩,她就應該辯認得出來。」
  
  「好,就去問輝彩。眼前,你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她不解地抬起頭。「什麼問題?」
  
  他真要發火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答案還不明顯嗎?我這麼做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你確定這是唯一原因?」
  
  「難道還有其他的不成?」她問。
  
  「誰知道?」他無可奈何地咕噥。「我只是以為你如此保護我或許是更私人的理由。」
  
  「比友誼更私人的?」她禮貌地問,一面和他擦肩而過。
  
  毫無預警地,他沮喪的憤怒突地淹沒了他的自製與常識,他霍地轉回身,將手電筒的光束對準她。
  
  「難道你沒想到,你如此替我擔心,是因為依已瘋狂地愛上我?」他嚴厲的聲調令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她附和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9:51

  17
  
  天大的錯誤,嘉蒂想。她原本無意講出那句話的,有點像是吵開了。意外注定要發生,現在就是了。
  
  「奎石?」
  
  他沒有回答。站在手電筒光圈之後的他,臉龐難以辨識。但她不需要看到他的表情,她可以感覺到她的話所造成的衝擊。奎石呆若木雞,毫無疑問已震驚到骨髓。
  
  她有點替他難過。他那時髦的哲理只能約束自我控制及內力,卻不能應付情緒變化。嘉蒂沒看過任何一種哲學理論能做到。人類的情緒多變,不是那種僵硬的理論能涵蓋的。
  
  她應該閉上嘴,她想,她知道他還沒準備應付這個狀況。她用自己的手電光束照亮他的臉。他沒有反應也沒眨眼,完全僵住了。
  
  「喂,別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鹿只會站在那裡。」她知道她的聲音蘊涵一股怒氣,但是她無力改善。「都是你的錯,誰教你一直冷言諷刺,明知道那會惹我。就算你沒注意到,當時我的壓力很大。我在緊張時就會做出直覺反應。」
  
  他沒有移動也沒說話。嘉蒂歎口氣,垂下手電筒,光束落至腳旁。她打量奎石幽暗的身影。老木屋陷入一種詭異的岑寂,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半晌之後,她真的開始擔心了。
  
  「你還好吧,奎石?我們不能在這裡站一晚上。我們已經待很久,應該回去了。」
  
  他終於有了動作,跨前一步走向她。「你還不能走。」這幾個字聽起來緊張而古怪,彷彿他的神志尚未完全清醒。
  
  「有何不可?」
  
  「可惡!你心裡清楚得很。」他又向前一步,僵硬而神經質的動作完全不似他慣常的優雅順暢。「這事很重要,比我們來這裡的原意重要得多。」
  
  「我不同意,」嘉蒂直截了當地說。「若是你被捕下獄。我們的問題會比較清我們之間的炸性性關係要大得多。」
  
  「別開玩笑。」他說。
  
  「抱歉。」
  
  「你確定?」
  
  「確定我很抱歉?」
  
  「不是。」他直直站在她面前,手上的手電筒抓得死緊。「你確定一分鐘前你所說的話?」
  
  「有關我瘋狂而熱烈地愛上你?」沒必要否認,嘉蒂認命地想。
  
  昨晚多虧及時發現了溫瑞克的屍體,他們勉強避開了這個議題。但是今天晚不能指望另一件事令他們分心,而她也不想碰到。一個夏天看到兩具被謀殺的屍體已經足夠了,她的耐力已發展到極限。
  
  「技術上來說你或許是對的。你要求我和你同居,不是嫁給你。我得承認,基於友誼和性愛而搬去和男人同居,絕對比我和洛夫的關係要強得多。但那仍然不夠。」
  
  「我要的也不只是友誼」
  
  她靜止不動了。「到什麼程度?」
  
  「我要你。」他低喃。
  
  他聲音中的飢渴打動了她。她知道自己在軟化,她警告自己要小心,這件事生死攸關。
  
  「嗯,」奎石的聲間顯得空洞而遙遠。「你確定愛上我?」
  
  「非常確定。」她仰起下巴,依稀為自己的冷靜奇怪,當然更不覺得驚慌。「若這會傷到你細緻的哲學平衡,我很抱歉,但你只好面對他了。」
  
  「昨晚,」他倏地停住,顯然在想該如何說。「昨晚你說不肯搬去和我同住,因為我們之間沒有愛。」
  
  「不,我沒那麼說。你沒聽懂我的話,我的意思是我們得相愛才能走上那一步。我曾犯過錯,因為友誼、生意及家族的責任,而幾乎嫁給一個男人。我不想重蹈覆轍。我不認為我的醫療保險會支付另一回合的心理治療。」
  
  「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像那樣。」
  
  「你準備相對地提出什麼?」她柔聲問。
  
  「我的一切,隨你選。拜託。」
  
  那聲僵硬的拜託完全擊倒了她,使她無法再次拒絕他。她愛他。而他說了他會盡可能奉獻自己。這話出自奎石之口,代表的意義重大。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這是在答應她試著學習敞開胸懷去愛人。
  
  她微微一笑。「我想我可以接受這個條件。好吧,奎石,如果你真的想我搬去和你同住,我答應你。但是我警告你,我那些傢俱也一起過去。我可不要放著義大利椅不躺,每天晚上坐硬木地板。」
  
  「一言為定。」他拉起她的手。
  
  奎石將她擁入懷中,用力之猛,讓她的手電筒掉落地板滾到牆邊去了。
  
  她被緊壓在他胸前,幾乎無法呼吸。奎石的嘴輾轉吸吮,身體僵硬而緊繃,彷彿所有他無法表達的強烈情緒,全藉著這個人類最原始的溝通方式展現。
  
  「奎石,等一下。」嘉蒂設法掙脫她的嘴,但她的叫聲沒引起他的注意。
  
  推動了她的舉步維艱,他朝另一個方向進攻。她在他的牙齒咬住她耳垂時,發出嚶嚀嬌呼,興奮的火焰在她體內竄燒。接著他的嘴移向她的頸窩。手電筒握把梗住她的背,奎石空著的手插進她的髮叢,拉散了她的馬尾。
  
  「不,等一下。」她用雙手捧起他的臉龐,堅定地搖搖他。「住手。」
  
  「怎麼了?」
  
  「我拒絕在這間顯然全鎮的人都來此偷情幽會的髒亂小屋,有任何重大的性接觸。」
  
  一時間他似乎沒聽懂,接著她感覺他稍稍鬆弛下來。屋裡只有那支掉在地板上的手電筒對牆反射出的光,照出他臉上緩緩綻放的性感笑容。
  
  「但是有人在床柱留下一對非常好的手銬,」他說。「何必浪費呢?」
  
  「你醒醒韋奎石。」她抓起地板上的電筒。「我們該走了,現在。」
  
  「我還以為你愛冒險、愛刺激哩。」他抱起她走出木屋。
  
  他將她塞進吉普車客座,自己上了駕駛座,顧不得速率限制飛快地開回家。
  
  他將車駛進車道並關掉引擎,嘉蒂一言不發。車裡的光線只能看到她性感的笑容。
  
  他呻吟一聲,向她伸出手,打算下車前再吻她一次,但是卻在接觸的瞬間爆炸。
  
  「奎石,噢,我的天!」
  
  他用左手胡找吉普車車門。門打開後,他卻下不了車。嘉蒂正吻得他慾望橫流。
  
  「這裡,」他低喃。「現在。」
  
  「現在?」
  
  「就是現在。我撐不到進去。」
  
  他和她的牛仔褲掙扎。她沒有反駁,倒是吻上他的喉頭。纖手在他腰際遊走。她小心翼翼地拉下他的拉鏈,他發出呻吟他全身僵硬。
  
  他就要拉開她的牛仔褲。
  
  「不,等一下。」她低喃。
  
  「又怎麼了?別擔心,這裡已不是羅斯特老宅。我發誓,還沒有人在這輛車上做愛。」
  
  她沒有回答,只是一雙手捧起他。
  
  接著她低下頭,細而帶點笨拙地用她濕潤而溫暖的舌輕輕撩撥他。
  
  奎石閉上眼,他可發誓他看到飛碟終於在低喃灣降落。
  
  「它叫『塔克查拉』。強身法及哲理都用其名。」奎石盤腿坐在花園水塘旁的草墊上。他看著坐在對面一塊類似草墊上的新收學生,那條皮質武器躺在他們之間的毛巾上。「直譯的意恩是:刻出新永道的工具。」
  
  紐霖拿起「塔克查拉」,試探地纏繞在手腕。「我以為它是帶子之類的。」
  
  「最好的武器是那種看起來最不像的。」奎石說。紐霖對這條皮鞭的高度好奇令他想起自己少年時,第一次接觸它的情形。
  
  事實上,眼前的一切令他想起早期接受海頓教誨時的點點滴滴。紐霖問的問題是他當年問過的,而他精神陶醉的表情亦是他初聞此道時的模樣。
  
  「『塔克查拉』是種語言?」紐霖稍稍蠕動身體。
  
  奎石明白他學生的身體或許已開始僵硬。紐霖已用這種陌生的姿勢坐了將近三十分鐘,而花園裡空氣冷森,晨曦尚未穿過濃霧。
  
  昨晚他第一次拿出海頓的日記看了幾頁,尋找今日首次為人教授「塔克查拉」的靈感。彷彿命運之神真的眷顧了他,他不期然地讀到海頓的幾行感言。
  
  好教師應能察覺學生的學習天性並適當回應。教學之道對教師來說一如對其學生,都是一種自律。
  
  他必須盡快結束第一節課,奎石想,就算紐霖似乎樂意繼續下去。
  
  「這種語言已不存在,」奎石說。「早期說這種語言的民族,幾世紀來已被十幾種不同文化的民族同化。最後一處曾經保留此種語言及知識的地方,是一島上的古修道院,它與世隔絕。現在修道院也已人去樓空。」
  
  「住在那裡的修士呢?」紐霖將眼鏡往鼻樑上推。「是在戰爭中死亡或什麼的?」
  
  「不,修道院非常隱密,外面的世界從來沒發現到那個地方。當海頓碰到那些修士時,他們已十分蒼老。最後是自然死亡,只留下護城河保護修道院。」
  
  「你怎麼知道?」
  
  「幾年前海頓帶我去看那座修道院。我們在密林中徒步走了三星期才找到它,抵達時除了那座石造修道院護城河,什麼都沒有了。」
  
  那天的情形清楚地在奎石腦海浮現。與海頓結伴拜訪修道院,是他這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但是他找不出適當的字跟向紐霖形容當時的感覺。他只知道直到今天,想起那天所看到的就能給他力量。
  
  「一定有點詭異,嗯?」紐霖仔細瞧著他。
  
  「的確。但最詭異的還在後頭。」
  
  「什麼?」
  
  「海頓死後,我突然領悟我可能是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塔克查拉』的真意的人。更別說如何使用它的工具了。」
  
  「哇。」紐霖想了半晌。「我懂你的意思。有點寂寞的感受,嗯?」
  
  「嗯。」紐霖會是個好學生,奎石想。「但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會呢?」
  
  「現在你也懂了『塔克查拉』的真意。」奎石拿起皮鞭繞在手腕。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39:58

  紐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接著,他單薄的臉龐慢慢浮上喜悅。「嘿,對呵。你不再是世上唯一懂得那幾個字的意思的人,我也懂得了。」
  
  「下一次,我會開始教你如何使用『塔克查拉』鞭。」奎石自草墊站起來。「要學的很多,它不只是一個武器或失落的語言,它也是生活哲理,一種看世間百態的方法。」
  
  紐霖掙扎著站起來。「就是那個和水有關的玩意兒,對嗎?」
  
  「它們全是一體的。」奎石走上前廊台階。「今天暫時教到這裡就夠了。該去開店了,我去帶『歐堤』。我們送你去碼頭。」
  
  「喔,好,謝謝了。」紐霖躊躇—下。「嘿,奎石?」
  
  奎石在門前停下。「什麼?」
  
  「我和愛蓮過兩星期就要結婚了。不知道,呃,你願不願意賞光?也不會多豪華鋪張。但是嘉蒂、碧雅和輝彩要在碼頭替我們舉辦婚宴。」
  
  奎石轉身,若有所思地凝視紐霖。「你和愛蓮要結婚?」
  
  「嗯,你懂得的啦!」紐霖羞怯地笑笑。「我們相愛,彼此都有正當職業,愛蓮的飛碟夢又完全清醒。因此我們找不到不結婚的理由了。」
  
  「的確,」奎石說。「沒理由你們不結婚。我會去參加你們的婚禮。」
  
  紐霖滿意地笑開了。「太棒了!」
  
  奎石進屋去帶「歐堤」。
  
  「歐堤」悶哼了一聲,步上奎石的臂膀,聽憑奎石將其放入鳥籠裡面。
  
  「不是你和我,『歐堤』。」奎石關上籠門。「我指的是嘉蒂和我。但若她不喜歡這個主意該怎麼辦?說服她搬來這裡已經不簡單了!若是要她嫁給我,她或許會驚慌失措。」
  
  「嘿,嘿,嘿。」
  
  「要知道,她對我還沒把握。」奎石提著鳥籠往門走。「而我不知如何給她信心。見鬼了!我最不願看到看書重蹈白洛夫去年的覆轍。」直覺告訴我,我應付那個場面的手法不會像他那麼好。」
  
  嘉蒂推開輝彩店門口的珠串簾進入小店。「輝彩?」
  
  「嗨,嘉蒂,我一會兒就來。」穿著拼花布袍的輝彩沒有自手邊工作抬頭。她正坐在那張狹窄的修剪櫃前,注視她客戶的指甲被慢慢烘乾。
  
  「不急。」嘉蒂認出那個得到輝彩全心照顧的女人。「早,艾鈴。對了,你訂購的自助手冊已經到了。」
  
  「很好,我正等著它。」韓艾鈴抬起頭微微一笑。「這裡結束後,我會過去拿。」
  
  「小心一點。」輝彩眉頭一皺。「雖然我有燈烘,你知道指甲修完後至少三十分鐘不要動它們。」
  
  「別擔心,」嘉蒂流暢地表示。「紐霖或我會確定她去拿書時,不會弄壞指甲。」她靠近修剪櫃,注視艾鈴長的指甲。「顏色好漂亮。」
  
  「我給它取名艾鈴紫,」輝彩說。「配她最完美不過了。你看呢?」
  
  「太美了,」那抹特殊的紫襯托出艾鈴精緻的膚色。「而我好喜歡那些粉色小點。」
  
  「我的專屬設計,」艾鈴驕傲地說。「鎮上沒別人有。」
  
  「當然,你知道我的原則的,」輝彩坐回櫥墊。「每位客人都有它專屬的顏色或設計。我的藝術不會大量化。好了,艾鈴,指甲應該已經乾了,但你仍要小心。」
  
  「我會。」艾鈴滿意地看看指指,同時站起來,「我想我會先去碧雅那裡喝杯奶茶,再到書坊拿書。或許還會去『魅力與美德』轉轉。我侄兒下星期生日,他和他朋友都愛死了韋先生店裡的東西。」
  
  擔心新做的指甲受傷的艾鈴,終於以慢動作離開了小店。
  
  「什麼事,嘉蒂?」輝彩迅速而精準地清理她的工作櫃。
  
  嘉蒂自口袋掏出她在羅斯特老宅找到的線索。「這聽起來或許有點怪異,但是我要知道,你能不能認出這片破指甲的顏色。」
  
  輝彩不解地看她。「色?」
  
  「我很喜歡這個顏色。」嘉蒂決定最好保守一點。「有一天我收拾店裡時發現了這個。我當時就想,若是我要修指甲,這個顏色看起來挺適合的。我想這或許是你專為客人調配的顏色。」
  
  「拿來我看看。」輝彩將一罐指甲油放回架上,接著轉動座椅,伸出她的手。
  
  嘉蒂屏住了呼吸。「這是誰的專屬顏色?」
  
  輝彩抬頭看她一跟。「當然是管珍妮的嘍,這片指甲上塗的是珍妮赤顏,我專門為管珍妮調配的。」
  
  「哦!」嘉蒂收回破指甲,腦中已經開始骨碌碌地轉。她必須立刻去找奎石。「謝謝,輝彩。她沒來找你或許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
  
  「她一定很難受。」輝彩歎口氣。「想想看那個可憐的女人近來所受的苦。她的婚姻不快樂已經好幾個月,現在雷霆竟然又殺了兩個人。」
  
  「我們還不能確定雷霆是否殺了人。」
  
  「若非有把握,邰漢克絕不會逮捕他。你知道漢克的,他素來行事謹慎。」
  
  「那倒是。」
  
  「仔細想想看,事實是那麼清楚。雷霆被他的前妻及溫瑞克騙光了所有的財產,他有十足的殺人動機。這一切對珍妮來說實在太難堪了,難怪她要出城。」
  
  嘉蒂走到一半立即僵住。「珍妮離開了低喃灣?」
  
  「艾鈴告訴我的。她說今天早上經過管家時,她看到珍妮正在裝行李上車。若是珍妮想要離開這裡,誰能責怪她?這個鎮幾乎就要接受她了。多數人罵她破壞了雷霆的第一次婚姻,但我認為雷霆和珍妮一樣有罪,是他先開動和她鬼混的,不是嗎?」
  
  「的確。」嘉蒂說。
  
  推開珠串簾而出時,她突然想到她永不需要擔心奎石背著她和別的女人來往。他的固執或許有時會把她逼瘋,但卻是她永遠能信賴的特質。
  
  那種感覺很好,另一個她打算依此和奎石共同打造未來的堅實基礎。一個忠心誠意的男人應該能學會如何去愛。
  
  但是首先她必須確保他不會因謀殺溫瑞克而鋃鐺入獄。拿定主意後,她步履堅定地朝碼頭那端的「魅力與美德」走去。
  
  奎石站在「魅力與美德」最暗的一角,望著塑膠漢堡、夾蟲假冰塊,及神奇蠟燭的櫃檯沉思。店裡的這一區有點不一樣,他雖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同,但是他知道眼前堆積如山的貨物已有了改變。
  
  他決定去拿收銀台下的手電筒。或許嘉蒂說店裡光度不夠畢竟說對了,尤其是店最裡面這一區。氣氛是一回事,但若到了客人必須湊到跟前才能看清包裝上的說明,那就太過分了。他必須在店中多裝一些燈。
  
  目前,他胡亂揣測,為什麼後面這一區顯得不一樣。他向前傾身,抽出一疊裝有發條昆蟲的小盒子。
  
  「奎石?奎石,你在哪裡?」
  
  聽到嘉蒂興奮的聲音他轉回頭。一時間他沒有回答,只是站在暗處,享受她急急走向他的情景。昨晚的種種像潮水在他腦海翻湧,單單想到她熱燙濕潤的嘴將他含住,已足以讓他勃起。
  
  好消息是,他不再需要浪費時間設法要她每晚都陪他度過,他「早,『歐堤』。」嘉蒂在收銀台前停下。「奎石在哪?」
  
  「嘿,嘿,嘿。」
  
  「你可真會幫忙。」她四下張望。「奎石?」
  
  「嘉蒂,我在後面。假食物和假昆蟲那一區。」
  
  她迅速轉身,望向燈影模糊的店舖深處。「啊,你在那裡,你猜我在輝彩那兒發現了什麼?」
  
  「她替你認出那片指甲?」他漫步踱向收銀台。
  
  「正是。」她的臉充滿勝利的喜悅。「是珍妮赤顏。」
  
  「請解釋。」
  
  「那是輝彩特別為管珍妮調配的專屬指甲油顏色。你看出來其中的意義嗎?」
  
  「管珍妮曾在羅思特老宅鬼混?」奎石在收銀台後面蹲下,尋找他放在那裡的手電筒。「我們早就知道了。她不是曾在城和雷霆私會嗎?她可能是在那時,弄斷了指甲的。」
  
  「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她也在那裡和溫瑞克私會。或計在和溫瑞克玩那些粗暴的遊戲時,弄斷了指甲。」
  
  「那又如何?根據我們知道的資料,似乎低喃灣的上流圈女士都有可能和溫瑞克及那副手銬,玩官兵中強盜的遊戲。而我們已經知道管雷霆的兩次婚姻都觸礁,雷霆說過他認為她有和別人來往,記得嗎?」
  
  「奎石,你忽略了重點。那片破指甲可以把珍妮和溫瑞克連成一線。」
  
  「它意味他們可能是情人,但也如此而已。」奎石找到手電筒,拿著它站了起來。「戴菲麗也是以同一種情形和溫瑞克扯上關係,飛碟會的某些女會員或許也可以,而天知道到底有多少女人曾和他睡過。但管雷霆是唯一有動機殺死溫瑞克和管文琳他們倆的人。」
  
  「你指的是他的破產。」
  
  「謀殺案到頭來通常都扯上錢。」奎石按下手電筒開關。沒有動靜。「沒電池。幾天前我才看到一堆電池堆在什麼地方。」
  
  嘉蒂抱胸而立。「有人看到管珍妮將行李放進後車廂,她顯然是要出城。」
  
  奎石轉開手電筒底座。「或許她認為雷霆就要破產,又因案被拘捕,低喃已非久留之地。」
  
  嘉蒂愉快地將收據和一本蘇珊妮?西蒙絲新出版的小說塞進紙袋。「太太,你一定會喜歡這一本的。我自己也才剛看完。」
  
  「她很會寫,嗯?」費太太熱烈地說。「讓人目不轉睛。」
  
  「的確。」嘉蒂表示贊同。
  
  費太太拿著她的紙袋急急走了。
  
  「快打烊了。」紐霖捧著一疊書自店裡走出來。
  
  嘉蒂揚起眉毛。「你今天似乎急著走。有節目了?」
  
  「愛蓮想去訂新娘及婚宴用的鮮花。」
  
  「好主意。你今早和奎石的第一節課上得如何?」
  
  紐霖的臉一亮。「真的很有趣,他告訴我那條腰帶的名字,他說他和我或許是世上難一知道『塔克查拉』的正確涵義的人。很詭異,嗯?」
  
  「我以為它的意思是水之道之類的。」
  
  「不盡然,比那複雜得多。」
  
  「那它究竟是什麼意思?」
  
  紐霖張嘴欲言隨即閉上。「呃,我無意冒犯.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可以由我告訴你。或許你最好問奎石。」
  
  「噢,男人之間的秘密。」
  
  「不是啦!至少我不認為——」紐霖看到雅痞衝到店門前時,倏地打住。「嘿,雅痞,有什麼事?」
  
  「麻煩!」雅痞大聲說。
  
  嘉蒂他一眼。「怎麼了?」
  
  「是奎石啦!」雅痞深吸一口氣,準備跑向碼頭。「看來他又有麻煩了。一位穿著整套西服的城市大少剛剛下了車,追問奎石的店在哪。碧雅指出『魅力與美德』後,那傢伙就直衝而去。碧雅說他看起來像要狠狠修理奎石的模樣。」
  
  「不要又發生了。」嘉蒂扭動鑰匙、鎖好收銀機,一轉身繞出了櫃檯。「奎石怎麼有這麼多敵人?這種事非得徹底根絕不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40:30

  18
  
  奎石打量站在收銀台對面這位身材高大、面容嚴厲的男子。楚大維價值不菲的細麻夏裝看起來像是專門為他量身相做的,實際狀況或許也真是這樣。他那件淡藍色真絲襯衫及黑色便褲也是一樣。他的身高與貴族式五官和梅笛的特色一樣,現在顯露的卻是滿臉肅殺之氣。
  
  「如果你正考慮要攻擊我,或許你會願意重新斟酌。」奎石說。「嘉蒂看到人攻擊我會很不高興的,而我們都知道不該讓她面對任何壓力。」
  
  「可惡,韋奎石!我姊姊的健康情形不用你來告訴我。」
  
  大維瞇起眼睛。「我比你知道的還多。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我正打算清理後面那座拒台。」奎石指指堆滿塑膠漢堡、假冰塊,及其他雜物的桌子。「總覺得那裡怪怪的。」
  
  「整個狀況才叫怪異哩。我知道你,韋奎石,我研究過你。情報很不好找,有些細節至今尚未弄清楚。」
  
  奎石點點頭。「滿不錯嘛。」
  
  「但是我所收集的足已顯示,不論你在低喃灣做什麼,它或許都牽涉到大量金錢和海外客戶。」
  
  「楚大維,我很不願跟你唱反調,但你的資料已經過時了。聽我的建議,不要過分依賴它。」
  
  大維拉扯深灰色領帶將之鬆開。「你少唬我。根據梅笛的說法,你引誘了嘉蒂。我要知道你到這兒要做什麼,又為什麼將我姊姊拖下水。」_
  
  「歐堤」在橫木上來回踱步,並輕聲噓氣。
  
  奎石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搔搔鸚鵡的頭。「楚大維,沒那麼複雜。我繼承了這座碼頭和這間店,自以前的行業退休,轉到這裡學習經營小生意的學問。」
  
  「就我所知,你從不在乎你在低喃灣的主要目的是什麼,但我不要你利用嘉蒂來達成你的目標。請楚了嗎?」
  
  「我和嘉蒂的關係與生意無關。」
  
  「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說法?」大維威嚇地向前逼進一步。「你大名遠播,韋奎石。而那些名聲顯示你絕不是會放下遠海的一切,跑到這裡來經營一間鳥不生蛋小店的人。」
  
  「歐堤」大聲咕噥。
  
  「你最好別提鳥不生蛋,」奎石說。「『歐堤』很會記仇的。」
  
  「這就是『歐堤』。」奎石摸摸鸚鵝。「而她很神經質。你去問嘉蒂,是她治好她的憂鬱症的。但若被惹毛了,她還是會發火的。」
  
  「誰管這只臭鳥。」大維推開上裝前襟,雙手插腰站穩了腳。「我要知道答案,現在就要。」
  
  「大維。」嘉蒂奔至精品店門口,紐霖、雅痞與泰德隨影而至。
  
  奎石滿意地打量這群救援小姐。「怎麼這麼久?"
  
  嘉蒂不理人。「大維,你到這裡來做什麼?聽到沒有?你敢打奎石或碰了他,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奎石微微一笑。「你懂了吧?她的保護欲很強。」
  
  大維氣憤地皺起眉頭,轉身面對嘉蒂。「我不會打他,至少現在不會。我來是要弄清楚地的企圖。」
  
  「他沒什麼企圖。」嘉蒂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大維面前止住腳步。「至少不是你指的那種。你想要答案就該打電話問我,不是直接衝來這裡質問可憐的奎石。」
  
  「可憐的奎石?」大維白嘉蒂一眼。「我聽到的可不一樣。」
  
  奎石試著擺出無辜的表情。
  
  紐霖瞪著奎石。「需要我們幫忙嗎?」
  
  「不用。」奎石朝紐霖、雅痞與泰德點點頭。「這一次一切都在控制當中。我不認為嘉蒂會讓她弟弟打斷我的鼻樑。但還是謝謝各位,你們可以打烊下班了。」
  
  「好吧!」紐霖有點猶豫。「你確定沒事嗎?」
  
  「我確定沒事。」泰德向他投去男人對男人的一眼。「若有任何變化,你只要叫一聲。」
  
  「好。」奎石說。
  
  雅痞聳聳肩,帶頭走出精品店,一面揮揮手說:「明天見。」
  
  大維不理那三個離去的男人,怒視著嘉蒂。「你和梅笛共進午餐後。她都跟我說了,她說你和韋奎石扯上了。」
  
  嘉蒂高傲地仰起下顎。「沒錯。那又怎麼樣?」
  
  大維懊惱地搔搔頭髮。「見鬼了!嘉蒂,我告訴過你那個人是個玩家,我警告你要小心的。他到這裡一定有所圖謀,天知道他骨子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哪一點?」嘉蒂遭問。
  
  「事情結束後,韋奎石和他的客戶——不論他是誰——將會是唯一獲利的人。我不要你被人利用。」
  
  「我可以照顧我自己。」嘉蒂說。
  
  「一年前,我會同意你的說法。」大維猝然住口,向奎石投以惱怒的一眼。接著他降低音量。
  
  「但在那件事之後,梅笛和我都很關心。你知道你不該承受太多壓力的。」
  
  憤怒自嘉蒂眸中褪去,一抹巧笑牽動了她的嘴角。「大維,你大老遠跑來是為了保護我,嗯?」
  
  大維的臉脹紅了。「你是我的親人。」
  
  「這句話真甜。」嘉蒂柔聲說。
  
  奎石發出呻吟。「她那麼說你不覺得可惡?」大維不解。「她說什麼?」
  
  「說你真甜。」奎石愉快地微笑。「我就被那句話氣個半死。話又說回來,做兄弟的聽到或許感覺不一樣。」
  
  大維眉峰蹙攏,他轉向喜蒂。「他在說什麼?」
  
  「說來話長,」嘉蒂說。「你別理它。重要的是,你的關心令我感動,大維。我說不出來它對我的意義有多大。」
  
  「我們不只是關心,」大維咕噥。「梅笛和我簡直擔心死了。」
  
  「我很好。」嘉蒂拍拍他的臂膀。「近來碰到壓力時,我都應付裕如。聽著,我有個主意。」
  
  「楚大維,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奎石咕噥。
  
  大維故意背對著奎石,繼續將注意力投注在嘉蒂身上。「什麼主意?」
  
  「我認為你們倆該多瞭解一點,」她輕快地說。「你們之間缺乏基本溝通。」
  
  「我們溝通得比你以為的順暢,嘉蒂。」奎石說。「你弟弟想砸爛我的臉,而我寧願他不要。就這麼簡單。」
  
  她瞄一眼手錶。「現在是五點三十分。奎石,你何不鎖好精品店,帶大維去鎮上的咖啡屋聊聊?至少那是個中立地帶,你們倆可以坐下來喝杯茶之類的。」
  
  「喝茶?」他謹慎地重複。
  
  嘉蒂讚賞地笑笑。「你們需要坐下來好好溝通,我確信所有的一切均可澄清。去吧,我會照顧『歐堤』。」
  
  聽到她的名字,「歐堤」悶聲低哼。
  
  大維開始緊張了。「嘉蒂,我來這裡不是要和韋奎石喝茶的。我來是要確保你沒上他的大當。」
  
  嘉蒂睜大眼睛。「大維,若是你和奎石肯嘗試瞭解對方,對我的意義非常重大。」
  
  奎石幾乎要同情大維起來。他判斷該是他主控大局的時候,因此走出收銀台,拍拍大維的肩膀。「楚大維,別再做無用的掙扎,你是贏不了這位小姐的。走吧,我們去溝通。」
  
  大維的表情轉為反叛。「我現在沒心情喝茶。」
  
  「我也是,」奎石說。「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們去低喃灣酒館,我請你喝啤酒。」
  
  大維愣住了「我不——」
  
  奎石在嘉蒂面前略停,俯下頭在她嘴上刷下一個軟綿綿的吻,接著自口袋掏出鑰匙圈交給她。「哪,你鎖門。」
  
  「好。」嘉蒂眉開眼笑。「謝謝,奎石。我真的很感激你所做的嘗試。」
  
  「只要別說我甜。」他警告。
  
  她眨眨眼。「你不認為自己太過敏感?」
  
  「那就是我,一個真正敏感的人。」奎石輕推大維一下,大維不情願地動身朝門口走。
  
  「回家見。」嘉蒂對著他們的背影叫道。
  
  奎石回頭瞧她一眼。「鎖門時別忘了『歐堤』。」
  
  她皺皺鼻頭。「好像我真有可能會忘。」
  
  「嘿,嘿,嘿。」「歐堤」在一旁助威。
  
  嘉蒂告訴自己,沒必要急著回家。奎石和大維會出去一段時間。她斜倚著碼頭欄杆,注視那兩個人沿著海灘走進鎮上。不久黃昏的薄霧就會將他們淹沒。
  
  奎石和大維會有許多話要說,她自我安慰。運氣好一點,啤酒會增加他們之間的溝通。希望她把兩人硬湊在一起是做對了。
  
  她慢慢站直.動身回「魅力與美德」去接「歐堤」。她知道那只鸚鵡發現自己單獨在店內會開始緊張,被人拋棄的恐懼或許又會復發。脾氣好時「歐堤」已不甚可愛,一旦緊張起來,她會煩躁得令人無法忍受。
  
  嘉蒂的腳步聲在碼頭迴盪。巳經快六點了,瘋歐堤碼頭已經空蕩,最後一批顧客與賞景人已經離開,旋轉木馬也岑寂下來。停車場中除了大維的積架、奎石的吉普和她豐田,別的車一輛也沒有。
  
  她暫停一步,傾聽海浪沖擊碼頭木椿們聲音,上漲的潮水創造出低喃的音效。每天這種時候,獨自在碼頭上,她幾乎能聽到海浪的低喃,就像傳說中的故事一樣。
  
  奎石和大維結為朋友對她非常重要。
  
  嘉幫開始察覺肩頭的緊張,她慢慢伸展雙臂試舒緩放鬆,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她覺得壓力降低了。就這樣,她一路做著呼吸向「魅力與美德」走去。
  
  「別擔心,『歐堤』,我來了,」她推開店門時呼喚,「我們沒拋棄你不管。」「歐堤」自橫木上發出悶哼。
  
  「你暫時得去我店裡一會兒。你可以坐到奎石沒來之前,你常蹲的那座衣帽架上。」
  
  「嘿,嘿,嘿。」
  
  嘉帶走到收銀台後面,搜出以前用來保護皮膚不被鳥抓傷的舊毛巾。她將毛巾繞在手臂上,繼而伸出她的手腕。「上來吧!我會帶會的食盒一起走。」
  
  「歐堤」咕噥一聲,但仍精明地跳上她手臂。「『歐堤』,我無意得罪,但我認為你變胖了。」鸚鵡瞪她一眼。
  
  她拿起食盒走向店門。「走時我們再來拿你的籠子。」
  
  「老實說,韋奎石,你到這種小地方來做什麼?這不像你的風格。」大維灌下一大口啤酒,靠進椅背。「就算你把整個低喃灣全賣給了你那神秘的客戶,我也不在乎。但我不要嘉蒂受到傷害。」
  
  「現今的海外客戶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奎石沉思。「有一陣子,只要是面海的地產,什麼條件都好談。但那種時機已經過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40:36

  他握著啤酒杯,懶洋洋地打量酒館裡不擁擠的客人。時間是六點半,幾位本地生意人及下班後到酒館來喝一杯的商店僱員,已經回家用餐。低喃灣的家庭晚餐進行得很早。
  
  兩位卡車司機幾名觀光客及鎮上僅有的幾個單身漢,開始進駐酒館。
  
  「我要答案,韋奎石,沒得到答案,我不會回去。嘉蒂已經飽受磨難。」
  
  「我知道。」
  
  「她全告訴你了?她如何在家父將楚德百貨公司推進流沙中後,獨力救它出險境的那些過程?」
  
  奎石握著清涼的啤酒杯。「我很清楚她是楚德起死回生的最大功臣。西北岸的生意人都知道段故事。」
  
  「不過,你或許不知道她必須夜以繼日地工作,才能維持公司的運轉。那地梅笛和我仍在大學讀書,我們太年輕又沒經驗幫她。」
  
  「我知道。」
  
  「嘉蒂自動負起全責,全盤改革楚德的經營結構,在市場行銷與經營管理上都寫下傲人的成績。」
  
  奎石微微一笑。「她是不是發給每位員工一枝雞毛撣子?她很重視貨物的清潔打掃。」
  
  「可惡!我不是說笑話。我們正在談的是我姊姊。」
  
  「沒錯。」
  
  「她一心挽救楚德,因為她覺得是她的責任,她說楚德是屬於我和梅笛的。那是我們的遺產,她要替我們保住它。」
  
  「的確像嘉蒂會說的。」
  
  大維眉頭一皺。「見鬼了!我認為她甚至不喜歡百貨生意。有一次她告訴我,要替那麼多人的工作負責她晚上都睡不著。若非責任感使然,我想她會在父親去世後賣掉公司。」
  
  「嗯。」
  
  「話又說法回來,梅笛和我立刻迷上了百貨事業,」大維沉思。「大學畢業後,我們直接到楚德上班。當然、嘉蒂仍然息管大局,公司需要她,生意開始好轉。後來白洛夫找上她,提出以司合併計劃。」
  
  「後來的故事我聽說了。」
  
  「那時梅笛和我以為他們倆是天作之合。見鬼了!每個人都認為他們是理想的一對。」
  
  「白洛夫對她來說太大了。」
  
  大維眉頭一皺。「什麼?」
  
  「算了。」
  
  「合併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直到訂婚宴那晚,那是一年前的事。」大維投給他探索的一眼。「我想那件事你也聽說了?」
  
  「嗯。」
  
  大維略顯氣弱。「瞭解嘉蒂的人都知道那場面有多怪異,完全不像她的素行。當著眾人的面就爆發了,我們全都不敢相信。」
  
  「她說是她精神崩潰了。」
  
  「她為焦慮所苦。」大維歎口氣。「我不願承認,但那晚是梅笛和我第一次明白,經營楚德百貨公司對嘉蒂所造成的壓力。」
  
  「楚大維,你可以不用擔心她了。她現在已經康復,快樂地經營她的書坊。她說做小生意是她命中注定的事。」
  
  「呃,它絕不是你的天命。」大維瞇起眼睛。「你為什麼假裝經營那間愚蠢的小店?」
  
  「你似乎沒搞懂,楚大維,我不是假裝。」奎石慢慢地吐出一口大氣。「還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什麼事?」
  
  「我要和嘉蒂結婚,只要她肯要我。」
  
  七點半後不久,嘉蒂已放棄試著填寫訂貨表恪的企圖。她歎口氣,扔下筆,頹然地靠進椅背,用腳轉動椅子面對「歐堤」。
  
  「『歐堤』,我一直想到那片破指甲。珍妮赤顏。」
  
  蹲在衣帽架上打瞌睡的「歐堤」,睜開一雙眼睛狠狠地瞪她。
  
  「和你打賭一把葵花子,珍妮和溫瑞克有私情。」
  
  「歐堤」顯然明白瞌睡是打不成了,她睜開另一隻眼睛並伸展雙翅。
  
  「每個人都說管雷霆有殺害文琳和溫瑞克的完美動機。因為他倆,他損失了一切。他甚至還失掉了那位嬌妻。但是你仔細想想,珍妮也失去了一切。」
  
  「嘿,嘿,嘿。」「歐堤」從蹲坐的衣帽架分支,走到掛著她食盒的分支。
  
  「每個人都認定珍妮是為了雷霆的錢才嫁他,甚至雷霆都做了這種結論。而雷霆的前妻懷著報復計劃回來,並且交給她的得力助手溫瑞克去執行。結果呢?雷霆被毀了。珍妮訴請離婚,她將一無所獲。」
  
  「歐堤」用她有力的嘴啄開一粒種子。
  
  嘉蒂向前傾,雙臂抱膝。「若要比較動機,珍妮的動機和雷霆一樣強。他失去一切,她也是。我敢打賭兩件謀殺案都沒有人查查她的不在場證明。」
  
  「歐堤」吃完食物又蹲回原先棲息的分支,半閉上眼。
  
  「我知道,我的感覺很怪異。」嘉蒂站起來,開始踱步。「看看那些事實,任何妨礙珍妮自雷霆那裡分到好處的人非死即下獄。你不得不起疑,不是嗎?」
  
  「你不可以睡覺,我們必須討論出一個答案。若是管雷霆能證明他的無辜,我們的問題就大了。邰漢克一定會再度開始懷疑奎石。」
  
  「歐堤」顯然不在乎那種可能性,眼睛已經閉上了。
  
  「我越想越不安。」嘉蒂在衣帽架前猛地站住。「對了,我得去和邰漢克談談,至少要他查查珍妮的不在場證明。關心鎮上安寧的公民有權這麼要求。」
  
  嘉蒂拿起舊毛巾纏在手臂上。「走吧,『歐堤』,說不準奎石和大維要要談多久。我們這就去找漢克吧!」
  
  「歐堤」悶哼一聲,但仍步上好纏著毛巾的手臂。
  
  嘉蒂扮個鬼瞼。「『歐堤』,你真該注意你的體重了。中年發福的鸚鵡可不好看。」
  
  手上擎著鸚鵡,嘉蒂關燈鎖門。霧色比方纔她將「歐堤」帶回書坊時更濃了,最後一抹向晚的夕照已被濃霧淹沒。
  
  碼頭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孤寂,潮水拍岸的低喃清晰可聞。嘉蒂覺得她和「歐堤」彷彿走在夢魘當中。
  
  「抓緊了,『歐堤』。」天氣並不很冷但是潮濕的空氣平添了森冷之氣。她用外套罩著「歐堤」,加快腳步走向「魅力與美德」。「拿到你的籠子後,我會替你加塊毛毯,然後我們就趕快躲進車裡,打開暖氣。你不會凍著的。」
  
  「歐堤」咕噥一聲,彷彿不屑回答。嘉蒂覺得她是在告訴她,她可不是軟腳蝦,一點霧氣算什麼。
  
  「自大的男人,」嘉蒂在奎石的店門前停住,掏出他交給她的鑰匙。「總想證明自己多神勇。」
  
  門打開,她走了進去。就算在正午時分亦從沒真正光亮過的「魅力與美德」,現在更是一片漆黑。
  
  嘉蒂摸索門旁的電燈開關。「我告訴奎石多少次了,要他多裝幾盞燈。」
  
  「嘿,嘿,嘿。」
  
  「你總站在他那一邊。」她找到開關後向上掰。
  
  展示桌上方的幾盞燈發出微弱的光線。模糊的黃色光圈甚至照不到凌亂的櫃檯邊緣。
  
  當然這些燈光製造出某種氣氛,卻完全不合她的品味。嘉蒂打個寒顫,舉著「歐堤」急急朝店裡深處走去。收銀台的暗影依稀尚可辨認。
  
  她嗅到一絲刺鼻的昧道。「『歐堤』,你聞到汽油味了嗎?」
  
  來到收銀台前,幾分鐘前她步進霧中時,感覺到的不安突地又悄上心頭,她又打個寒顫。「歐堤」一定感覺到了,她的身體緊繃起來。
  
  「可惡!」嘉蒂狼狽地認出她的驚恐。「拜託,別這樣就讓我焦慮緊張了。最近我一直表現得很不錯哩。」
  
  「我很高興還有人能保持鎮靜,」管珍妮自黑黑的辦公室裡走出來,手中的槍管發出邪惡的閃光。「因為我可是一點也不好。」
  
  嘉蒂當下僵住,「歐堤」亦同。他們同時抬頭看著珍妮。
  
  身材高挑又在家練就完美曲線的珍妮出現在「魅力與美德」,就像她在低喃灣的任何地方一樣格格不入。濃密的頭髮吹出波浪狀更襯托出她精修的臉蛋,她穿著白絲襯衫、緊身紅皮背心、銀釘珵牛仔長褲,一副名牌太陽眼鏡堆在發頂。
  
  今日的她唯一和平日不同的是,她眸中的憤怒。
  
  「實在不公平,」珍妮說。「我認真安排一切,正準備帶著五十萬開這裡。五十萬!他們卻破壞了一切。我所有的計劃。」
  
  嘉蒂用力吞了好幾口氣才找到她的聲音。「珍妮,沒事了,別緊張。」
  
  「文琳那賤人要復仇,你知道嗎?」珍妮的眼睛閃著熱火。「雷霆一直告訴我他的大賣賣,我決定留待他拿到錢。他說那是他這一生最大的賣買。我打算一拿到錢就走。」
  
  「把槍放下。珍妮,事情都過去了。」
  
  「但是後來瑞克告訴了我實情,他警告我文琳另有計劃。她設下陷阱,引誘雷霆上鉤,她好藉此報復。」
  
  「你在飛碟應該到達的那晚和文琳對質了,是不是?」嘉蒂柔聲問。「你在她的拖車找到她,並且射殺了她。」
  
  「我原本無意殺她的,但是她嘲笑我,說我是呆子。她告訴我,我絕不可能從雷霆那兒拿到一毛錢。接著她又打我,槍就走火了。」
  
  「是意外致死,」嘉蒂迅速說道。「不是謀殺。」
  
  「我只是想嚇嚇她,要她還我一些她取自雷霆的錢,那是我該得的,我犧牲了一年時間換來的。你不知道耍忍受他那雙肥手摸我有多痛苦。我好恨,卻得佯裝我喜歡。」
  
  「溫瑞克比較好?」
  
  「瑞克?那個狡猾的無賴?」珍妮齜牙咧嘴。「我和他上床是想探出文琳到低喃灣來做什麼。上個月她一到我就知道她不懷好意。瑞克終於告訴了我,她的陰謀。」
  
  「但是那時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了。」
  
  「太遲了!」珍妮揚起槍管。「這個該死的小鎮什麼事都太遲。我只想逃走。但是卻走不了。」
  
  「我懂,」嘉蒂柔聲澆。「我懂,珍妮。」舉著「歐堤」的手臂不住地顫抖。她不知道究竟是她或是那只鸚鵡抖得如此劇烈,或許他們倆都已焦慮攻心。以眼前的局勢看,這也是合理的反應。
  
  「她死後,溫瑞克那下流胚試圖勒索我。」
  
  「勒索?用什麼?」嘉蒂靈光一閃。「天!那卷音帶。」
  
  「對,就是它。我去找文琳那賤人對質時,她將錄音機一直開著,一切全錄進去了。任何聽過音帶的人都會知道是我殺了她。」
  
  「溫瑞克在發現屍體時,也找到了錄音帶?」
  
  「他知道往哪兒找。文琳的屍體被人發現之初,他趁亂摸走了它。他知道她有在拖車內錄音的習慣。」珍妮的眼睛一瞇。「起先,他想讓我以為勒索是來自韋奎石。」
  
  嘉蒂瞪大了眼睛。「奎石?」
  
  「他說韋奎石一定是在查看文琳是否還有氣時,找到那卷錄音帶。畢竟當時他曾蹲在屍體旁幾分鐘,他有足移時間看到那台錄音機,並將錄音帶偷塞進口袋。」
  
  「奎石只注意到音機是空的。他後來有提到。」
  
  「我一收到勒索信就明白那人一定是溫瑞克。我知道韋奎石根本不知情。」
  
  嘉蒂清清喉嚨。「我確信奎石一定會為你對他的信心而感到榮幸。」
  
  「我不是對他有信心,笨女人。是對你。」
  
  「我?」嘉蒂的嗓音高昂起來。「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和韋奎石打得火熱,鎮上的人都知道。若是你願意和他上床,他就不可能是那種會竅取證物,並暗中勒索的人。」
  
  嘉蒂的嘴開了又合,最後才勉強說道:「哦。」
  
  「話又說回來,」珍妮繼續說道。「勒索正符合溫瑞克的風格。那個呆子,竟以為我不知道他才是幕後那雙黑手。」
  
  「我按照指示將贖金放在羅斯特老宅的後廊上後,將車開走,但又將車藏好,自己偷偷踅了回去,等瑞克現身。他果然去了。」
  
  「你當面質問他?」
  
  珍妮的臉龐扭曲。「他一直叫說我會後悔,說他已採取若干措施以防自己遭到不測時可以復仇,但我不相信。」
  
  「你殺了他並將屍體推下懸崖,扔進了海灣。」
  
  「我當然知道屍體會被衝上岸,那樣比較容易讓雷霆背上黑鍋。但是今天早上我發現瑞克說他採取了保護措施是說真的,我接到一封來自他在西雅圖律師的信,信裡瑞克告訴了我他的作為。混帳!」
  
  嘉蒂又是一陣驚恐。「這話什麼意思?溫瑞克做了什麼保護措施?」
  
  珍妮的臉龐閃過一抹狂亂。「他將那卷錄音帶藏在「魅力與美德」店裡,說這裡最適合藏東西。他知道萬一錄音帶被人找到,韋奎石會被視為寄勒索信的當然人選。」
  
  「越說越玄了。」嘉蒂低喃。「珍妮,你聽我說。」
  
  「今晚我來找那卷錄音帶,」珍妮心力交猝地瞟一眼擁擠陰森的店舖。「但是這麼亂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沒錯,是不可能。珍妮,你快走,趁你還走得了時,不要耽擱時間。」
  
  「不用,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珍妮兩手握緊槍柄。「我可是有備而來,我帶來一罐汽油,可以把店及整個碼頭燒光,設有人能找到錄音帶。」
  
  嘉蒂就快被驚慌淹沒。「歐堤」的腳爪抓得太緊,幾乎要戳破纏在手臂上的毛巾。她力持鎮靜,發出商場女強人的命令式口吻。
  
  「珍妮,你聽好。現在走,你還能逃命。若再花時間放火,你絕對無法逃出鎮。」
  
  「閉嘴!你非得死,我不能留下任何人證。」珍妮握緊槍柄,眼睛半瞇。
  
  嘉蒂準備閃避。她知道要躲過子彈是異想天開,但那是她唯一能做的選擇。
  
  接著「歐堤」尖聲大叫了。是那種亮、恐布、刺耳,足這整片茂林的驚呼。
  
  嘉蒂認識她這麼久,第一次聽到她發出足以辨識的語句。
  
  「反撲時間到了。「歐堤」的尖呼像煞了史海頓。
  
  她衝下嘉蒂的手臂翅膀猛烈拍打,有力的嘴大開,直直啄向珍妮受驚的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41:06

  19
  
  嘉蒂看到珍妮做出任何正常人在遭遇一隻擁有利嘴及尖爪的動物猛烈攻擊時,會有的反應——她驚慌大叫,槍掉了下來,急急遮住眼睛保護她的臉。只見她瘋狂地扭動身軀,試圖躲避那只鸚鵡。
  
  「歐堤」剪過的翅膀使她無法改變行徑方向跟著她轉,只能靠滑翔動作,直直地掠過珍妮,飛過辦公室門口。
  
  嘉蒂聽到辦公室裡傳出巨大的碎裂聲響,但是沒時間查看「歐堤」的安危,一心急著撲上前,搶奪掉在收銀台後面的槍。
  
  「不行,你休想!」珍妮張開手,看到那把槍,也急急向前衝去搶奪。
  
  嘉蒂看出珍妮距槍較近,她又沒時間衝向店門,她必須在珍妮之前拿到槍。
  
  來不及繞過櫃檯,嘉蒂雙手往櫃檯頂一撐,瘋狂地翻了過去。
  
  她摔在珍妮背上,兩人在地板上翻滾。珍妮佔到上風,立刻用她蓄著長指甲的手掐住嘉蒂的脖子。
  
  嘉蒂大口喘氣,沒命地掙扎著掰開珍妮的手。她的情勢危急,珍妮不論在身高、體重,及手長方面都勝過她。
  
  一時間,她眼前一陣空白。她可以感覺到珍妮的手指圈緊,生死似乎迫在眉睫。
  
  接著,彷彿他就站在她身旁,用鎮靜而低沉的聲音指示她。嘉蒂想起了奎石教過她簡單的自衛招術。
  
  不要想阻擋上漲的潮水。相反地,替水找出另一條通道。
  
  嘉蒂停止和珍妮對抗,鬆開了珍妮的手腕,改為將手自珍妮手臂中向上衝,直指珍妮的眼睛。
  
  珍妮大呼了一聲,向後仰躲開嘉蒂戳刺的手指。
  
  嘉蒂喘口氣。由眼角看到奎石留在收銀台下方的手電筒,她一把抓住,猛地朝珍妮的頭敲下去。
  
  珍妮驚叫,試圖躲開那一擊。手電筒擊中她臉頰,珍妮連連倒退。
  
  嘉蒂再次揮動手電筒,擊中了珍妮的腦袋。珍妮向一邊倒下。嘉蒂終於掙脫了珍妮的手,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身體還沒挺直,她聽到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向她跑來。
  
  「怎麼一回事?」大維叫追。
  
  「放開我,」珍妮的呼聲低微無力。「放開我。」
  
  嘉蒂眨眨眼,試圖看清怎麼一回事。
  
  「你還好吧?」奎石問,一手扣著珍妮。他的面容冷酷而野蠻。
  
  「沒事,我想是吧。」嘉蒂謹慎地站直。她的身體劇烈地抖動,必須要扶著櫃檯才能站穩。
  
  奎石放開珍妮,過來扶嘉蒂。
  
  珍妮癱倒在地上,挫敗地抱頭啜泣起來。
  
  嘉蒂瞪著奎石。「我聽到腳步聲,以為是大維回來也。」
  
  「我在這。」大維繞過收銀台。「奎石的動作比我快。」他摸摸嘉蒂的臉。「天!真叫人難以置信,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朝他虛弱地笑笑。「多了『歐堤』和奎石。天啦,我想起來了,趕快去看『歐堤』怎麼樣了。」
  
  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不悅的呱叫。除了珍妮,每個人都扭頭去看聲音的來源。
  
  「歐堤」大搖大擺地走出陰影。她的羽毛凌亂,但是顯然不曾受傷。接著她停下腳步,高傲地等人將她送上木。
  
  嘉蒂讚賞地看著她。「真是不可思議。『歐堤』直直朝珍妮撞過去。當時她正要槍殺我,是她引開她的注意力,令她丟掉了槍,給了我一個機會。各位,那只鸚鵡救了我一命。」
  
  奎石在天亮前不久醒來。他躺了半晌,非常清楚棉墊床的另一半是空的。邰漢克問完一大堆問題後,嘉蒂和大維回她家去了,奎石能獨自返家和「歐堤」做伴。
  
  有一陣子他曾讓自己相信,他也只需要「歐堤」這個伴。但是今天早上,眼看著天空由黑圍成淡灰,他明白那種想法不再是真理。
  
  他體內的水壩決堤了,寂寞之河暢意奔騰,急湍的水流令他想起他不願深究的往事。他曾有過這種經驗,知道如何安撫那急流。
  
  但是這一次他無法運用自律訓練化解。相反地,他要自己更仔細地觀察水中的反影。
  
  他看到母親蒼白、毫無生命跡象的臉龐,接下來是悲傷的外祖父母。兩位老人家為喪女之痛侵蝕得無力安慰他們的外孫。他看到自己等待那封永遠沒收到的信,一封來自他父親要他去尼希里島會合的親情召喚。
  
  他看到自己自憤怒的外祖父騙取飛到尼希里島的機票錢。看到自己下了小飛機,急切地在人群中逡巡父親的臉,接著他看到那個有雙古人眼睛的史海頓靜靜地走向他。史海頓告訴他,他父親已經去世。
  
  奎石任回憶一幕幕掠過腦海,直到它們再次消失在無邊的黑暗。接著他起身,套上牛仔褲及襯衫。
  
  他打開那只雕刻的木箱,拿出海頓的日記。
  
  奎石光著腳走進前廳,「歐堤」在遮著的鳥籠裡發出模糊的叫聲。
  
  「繼續睡覺。」奎石柔聲說。「你辛苦了一晚。」
  
  「歐堤」不作聲了。
  
  奎石走出前廊,拿起草來到花園。天色已經大亮,今早沒有霧。
  
  他在水池旁坐下,打開日記翻到最後幾頁。
  
  今早我發現了我必須教給奎石的最後一課,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時間教他。昨晚胸口再次疼痛,不久我的生命之河就要流入大海。
  
  但是奎石年輕又強壯,不像我,他的靈魂不曾受到深水的冰凍。他仍擁有追求生命的動能。
  
  當他看出他的復仇慾念有多愚蠢,他就自由了。當他自由後,我希望他他幸運地找到一個能幫助他學習最後一課的女人。我要他發現,他的真正自我需要的不僅是「塔克查拉」能指引他的。我教他要堅強,但若他想知道真正的幸福,他必須超越水之道。他必須學會敞開心懷去愛。
  
  奎石合上日記,注視池中反影。小池塘表面呈灰白色,反影出清晨的天空。對頭平靜的池水,他沉思良久。
  
  潮水的低喃及海鳥的叫遮掩了她的足聲,但奎石非常清楚嘉蒂到這花園門的那一刻。
  
  他可以感受到她溫暖的存在。正如笫一天她手持便條夾走進「魅力與美德」,邀他加入店老闆聯誼會時一樣。
  
  他看著她打開花園門,沿著小徑走向前廊台階。經過昨晚的磨難,她看起來仍清新明亮得一如亮晶的熱帶海洋。他沒有試圖抗拒她在他體內所引出的飢渴及欲求。沒理由抗拒他的真正自我。
  
  「我在這裡,嘉蒂。」
  
  聽到他的聲音,她轉回身。看到他坐在池邊,她不覺皺起眉頭。「太陽還沒出來,這時候到濕地上沉思,未免太早了吧。」
  
  「我覺得時間正好,倒是你一大早起來做什麼?」
  
  她扮個鬼臉,沿著小徑走問他。「我睡不好,想過來看看你和『歐堤』怎麼樣了。」
  
  「我們都很好。『歐堤』仍在睡。」
  
  「大維也是。我給他留了字條,說我過來這裡吃早餐。」她在他身旁停下。「今早你想的是什麼?看看需要幾位水之道大師才能換一個燈泡?」
  
  「不是。」
  
  「奎石,你的幽默感需要加強。」
  
  「或許以後有機會再加強吧!」
  
  「好,」她同意。「那麼,你真正在想什麼?」
  
  「如何向你求婚。」
  
  她的跟睛睜大了。「哦!」
  
  「『塔克查拉』裡沒教這一門。」
  
  「我說過你那套水哲學還是有遺漏之處。」嘉蒂的笑容顫抖。「你何不直接問我?」
  
  奎石緩緩站直身體。他可以感覺到體內洶湧的潮水,若是她拒絕他,他會被衝進最冰冷的深海,永遠我不到回岸的路。
  
  「我愛你,」奎石說。「嫁給我,請你。」
  
  她的眼睛發亮。「好。」她投入他的懷抱。「好,我當然願意嫁你。我愛你,奎石。」
  
  接著她笑出了聲音.柔媚得一如沙灘上的海浪,快得一如急奔的溪流,晶瑩得一如凌空而下的瀑布。
  
  他用雙臂將她圈住,臉埋進她的秀髮。「什麼事這麼好笑?」
  
  「我想我們算是正式訂婚了。你猜怎麼著?我一點驚慌的感覺都沒有。」
  
  「那意思是我的尺寸正好?」奎石問。
  
  「完美極了!」
  
  奎石瞟視池塘。第一道晨曦映照到池面,小池塘不再是灰白色,它反影出偎在他懷中清新而充滿活力的嘉蒂。
  
  那天早上十點前不久,奎石將手電筒對準頭一天引起他注意的雜亂櫃檯。「這堆東西有點不對勁。」
  
  「若是光線足夠,情形就不同了。」嘉蒂輕快地表示。
  
  他回頭瞄她一眼。她正坐在一張櫃檯上,手上捧著一杯茶。她的眼眸明亮,充滿了愛與笑意。大維斜靠在她身旁,手中是來自碧雅店中的奶茶。
  
  其他的店老闆,外加紐霖及愛蓮,齊聚在收銀台四周。他們也是人手一杯奶茶。「歐堤」則蹲在她的假樹上,細嚼慢吞一片水果。
  
  「你似乎仍未抓到氣氛對這種店有多重要。」奎石告訴嘉蒂。動手翻看那堆假漢堡。
  
  「那是你的藉口,」嘉蒂說。「你知道若是店裡多加幾盞燈,你就得經常打掃。」
  
  「昏暗的燈光的確能遮住許多灰塵。」紐霖自告奮勇地表示。
  
  「謝謝你,紐霖,」奎石說。「我很高興有人能瞭解我的行銷策略。」
  
  「什麼行銷策略,」大維。「韋奎石,我仍不敢相信我在這裡所見到的。西雅圖沒有人會相信遠海的老闆,親自在低喃灣經營一家精品店。」
  
  「命中注定的。」奎石說。
  
  「別談你的行銷策略了。」泰德拍拍他的大肚子。今天罩在他肚子上的恤襯印著「我的靈魂出竅了,五分鐘後才醒來」。「全部的故事就這樣,管珍妮和文琳爭吵後殺了她,接著又因為溫瑞克試圖用錄音帶勒索她,而將他一併除掉?」
  
  「就是這樣。」嘉蒂說。「接著她把手槍藏在雷霆的後車廂嫁禍於他。而雷霆有兩把槍,昨晚她用的是第二把。」
  
  雅痞吞下最後一口奶茶。「管雷霆今早獲得釋放。和被謀殺比起來,破產也算不了什麼。」
  
  輝彩惋惜地搖搖頭。「我真不願意說,但我會想念珍妮哩,是她幫我打開市場的。若非她,低喃灣的女人不知要多久才會流行修指甲。」
  
  「說到管珍妮,」邰漢克在前門發聲。「我有一些消息、或許會讓你們這郡長舌人感興趣。」
  
  嘉蒂斜睨向他們走過來的警長。「邰警長,你打斷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的聚會。」
  
  「是嗎?」漢克咧開嘴笑,來到販賣台附近站住。「我看還是像長舌人在閒聊。要不要我走開另外約時間再來?」
  
  「既來之則安之,」碧雅甜甜地表示。「你還是把你要說的話說清楚吧!」
  
  「我想你們也會捨不得我走。」邰漢克得意地說。
  
  奎石沒有抬頭,繼續手上的工作。「你查出管珍妮什麼消息?」
  
  「首先,她的名字不是珍妮。」漢克說。
  
  「那麼,她的真名是什麼?」愛蓮問。
  
  「米嘉妮、馬貞妮、李潔西,」漢克說。「加州因偽造文書罪在通緝她,似乎她符合通緝榜中對於一個詐騙了兩位中年呆瓜,大約十萬元的那位女子描述。」
  
  雅痞吹聲口肖。「原來她來到低喃灣,是想對雷霆故技重施難怪她發現文琳將錢全搾光後會惱羞成怒。」
  
  嘉蒂看著漢克。「你控告她謀殺罪了嗎?」
  
  「還沒有,」漢克說。「目前我是以侵害罪及其他小案子拘留她。」要控她謀殺還有些困難。」
  
  「但是她親口告訴我她殺了那兩個人。」嘉蒂氣急敗壞地表示。
  
  「她現在是一個字也不說,」漢克回答。「嘴巴鎖死了,說要等她的律師來。目前,我要再查查兩件命案的現場。運氣好一點,或許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證據。」
  
  「漢克。等一下。」奎石更往一堆漢堡裡翻。「我或許能給你一個好的開始。」手電筒的光束落在一個鼓起的小信封上。「啊哈!我就知道這堆東西很怪異。」
  
  嘉蒂期望地看著他。「你找到了什麼?」
  
  「溫瑞克最後一次證明沒有人能和他作對而逃過一劫。」奎石將信封扔給漢克。「我想這裡面的東西是給你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6 18:41:12

  漢克接下信封摸出信封內東西的尺寸及形狀後,他的眉毛一揚。二話不說,他打開小包裹抽出了錄音帶。「我真不敢相信。」
  
  嘉蒂的眼睛睜大了。「你想那是管文琳被殺時的那卷錄音帶?」
  
  「溫瑞克告訴珍妮,他將它藏在『魅力與美德』。」奎石提醒她。
  
  「但是你怎麼知道到哪裡去找?」嘉蒂問。
  
  奎石咧嘴一笑。「昨天我注意到那堆塑膠食物上的灰塵,並不像幾天前那麼厚,有人動過它。」
  
  「這裡這麼亂,你怎麼會注意到?」大維意有所指地瞟一眼店內。
  
  「好店主會完全掌握他的產品。」奎石故作無辜狀。
  
  「觀察入微。」漢克表達他真正的敬佩。
  
  「的確,」紐霖附和。「奎石,你真厲害。」
  
  「謝謝。」奎石將手電筒拿回收銀台。
  
  「你休想,」嘉蒂警告。「休想這件事做你不打掃的藉口。我仍認為乾淨整潔的店是好生意的不貳法門。」
  
  大維咧嘴一笑。「韋奎石,你最好聽她的。說到經營企業,嘉蒂是專家。」
  
  「我一向敬重專家。」奎石說。
  
  「嘿,嘿,嘿。」「歐堤」粗啞地嗄叫。
  
  到頭來,瘋歐堤店老闆聯誼會投票一致通過,舉行今年的第二場婚禮時,不必關閉碼頭。相反地,他們邀請了全鎮的人前來參與這項盛會。
  
  令大夥兒大吃一驚的是,幾乎全鎮的人都出席了,碼頭大爆滿。十月的驕陽溫暖了熙攘的人群。
  
  奎石對如此的景象感到不可思議。「我們吸引的人比八月飛碟要來時還多。」
  
  「你原以為是怎麼樣的呢,韋奎石?」邰漢克吞下最後一片冰淇淋餅乾,一面得意地環視四周。「鎮民認為你會留下來了。你為碼頭所做的改進已經開始生效,到了十月週末的遊客仍絡繹不絕:而你和你可愛的新娘解決了今年夏天本鎮的世紀謀殺案。你們是鎮上的名人了。」
  
  「今年夏天的確多彩多姿。」嘉蒂滿意地表示。
  
  「你說飛碟是怎麼一回事?」梅笛加入在「魅力與美德」之前的那群人。
  
  「說來話長,」漢克告訴她。「而且最好不要再發生。」
  
  「終歸一句話,你姊嘉蒂和奎石是本鎮的英雄人物。」戴菲麗停下腳步,舉杯向奎石與嘉蒂敬賀。「對了,我看到店面全租出去了。」
  
  除了紐霖與愛蓮得到遠海貸款所開設的賀卡店,碼頭又添加了麵包店與香料店。他不確定香料店是否能經營成功,但瘋歐堤碼頭滿了可塑性。
  
  「現在雷霆不再和我們唱反調,很快就招到那兩家新店了。」嘉蒂說。
  
  「那是他起碼該做的事,他欠你們一大筆人情。」菲麗喝口雞尾酒後,扮個鬼臉。「若非你和奎石,他就要面對謀殺案了。我個人認為雷霆會東山再起,他懂得房地產。」
  
  嘉蒂大笑。「你無法將瘋歐堤變成藝術品中心,但是我認為我們可以成功經營這座碼頭。對嗎,『歐堤』?」
  
  端坐在曬木上的「歐堤」發出邪惡的叫聲,如豆的雙眼死盯著嘉蒂亮晶晶的衣袖。
  
  「不行,不可以。」嘉蒂領悟到「歐堤」正準備啄下她婚妙上鑲嵌的水鑽,急急退開一步。「你休想!這件衣服價值不菲,我不會讓你毀了它。」
  
  「歐堤」成功地露出傷心與屈辱。
  
  她對她皺皺鼻子。
  
  奎石看著那一幕,不禁咧嘴一笑。他不記得這一輩子有什麼時候比今天更快樂。穿著那件奪目婚紗的嘉蒂美得令人喘不過氣來。自從兩小時前,她的弟弟將她送上禮壇,他就無法移開他的視線。
  
  她是銀色大海上的陽光,他想,平靜湖面的月光。他逸一生所追求或希冀的全在於斯。他的生命之河幾經轉折,終於將他領向這位改變了一切的女人。
  
  菲麗歎口氣,若有所思地看著奎石。「我想這意味著那則有錢的海外投資客,欲在本鎮籌建大型度假中心的流言,只是一場夢?」
  
  「我能向你確定的是,」奎石說。「我昔日的客戶沒有在此籌建度假中心的計劃。至少現在沒有。不過,我已經不再做顧問了,忙著瘋歐堤的事根本沒時間管海外投資客。」
  
  雅痞出現在奎石肩後。「呃,你或許要管一下那個向我們走過來的人。一分鐘前泰德發現了他,就是個曾經揍你的大少。」
  
  嘉蒂倏地轉身。「不會是柯爵斯吧?老天爺!真的是他。奎石,他來做什麼?」
  
  奎石注視著柯爵緩緩穿過人群。「我去看看。」他將雞尾酒杯放在附近的長椅上。
  
  雅痞斜睨他一眼。「要後援嗎?」
  
  「我想這一次我能應付他,」奎石說。「若是需要後援,我會通知你。」
  
  泰德和紐霖跟在奎石身後戒備。
  
  「我們就在這裡。」泰德說。
  
  「謝謝。」奎石動身前往迎接爵斯。
  
  嘉蒂抓起大蓬裙急急跟過去。「奎石,我和你一起去。」
  
  他沒有爭辯。若是柯爵斯是來告訴他,柯加瑞終於自殺成功,他最好有嘉蒂在場。
  
  他伸手去牽她。她朝他安慰地笑笑,勝過千言萬語。他知道他不再孤獨。
  
  爵斯看到奎石和嘉蒂迎過來時停了下來,視線在兩人身上移動,眉頭不覺蹙攏。
  
  「怎麼了?」爵斯打量嘉蒂的婚紗禮服。「你們今天結婚?」
  
  「嗯。」奎石拉著嘉蒂停下。「柯爵斯,有何貴幹?」
  
  爵斯顯得有點為難。「韋奎石,這是私事。能不能借一步說話?我不會耽擱你太久。」
  
  嘉蒂橫眉豎眼。「不行,你們不能丟下我。依我看,你是再來揍奎石的,而我不准你那麼做。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爵斯的臉脹紅了。「我不是來揍人的,我只是要和韋奎石說幾句。」
  
  「是關於令尊的事?」奎石靜靜地說。
  
  「嗯。」
  
  「沒關係的,」奎石說。他感覺到嘉蒂輕輕捏了他的手臂一下。
  
  「不論你要說什麼,都可以當著嘉蒂的面的說。」
  
  爵斯再次打量嘉蒂頑固的表情,顯然明白她絕不會自動消失的事實。「我來告訴你,父……好起來了。他在接受心理治療,按時服藥,開始過問公司的事。」
  
  奎石鬆了口氣。「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
  
  「自從那天你去西雅圖看他之後,我們談了很多。」爵斯表情堅定地迎視奎石。「他什麼都告訴我了,有關你父親的事,飛機墜毀,一切的一切。」
  
  奎石點點頭。「我懂。」
  
  「現在我知道你以前為什麼會那麼做。」爵斯猶豫一下。「只有一件事我仍不明白。」
  
  「什麼事?」奎石問。
  
  「你準備好了一切,父親說你可以毀掉整個公司,但是在最後一分鐘時你收手了。接著,在我告訴你他試圖自殺後,你又去看他。他說你狠狠地訓了他一頓,說是不要像你父親對你那樣對我。」
  
  「我沒想到他有注意聽。」奎石說。
  
  「他的確聽到了。」爵斯看一眼陽光普照的的海灣,接著又看向奎石。「他要我的公司和金運國際公司合併。我做總經理,他是董事長。」
  
  「聽來是滿堅強的組合。」奎石說。「你同意了?」
  
  「我還在考慮。或許會吧!老頭很懂國際貨運的生意,這個人作風下流但非常精明,我可以跟他學點東西。而他似乎也願意教我。過了這麼多年,他終於要教我幾招了。」
  
  「遲到總比缺席好。」奎石說。
  
  「再看吧!」爵斯雙手插進口袋,兩眼注視奎石。「但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臨陣收手。為什麼在父親試圖自殺後,還大老遠地跑去看他?」
  
  回答的是嘉蒂。「沒有人喜歡在混水中游泳。奎石決定清理河水。」
  
  爵斯眉頭一皺。「混水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那是水哲學,」嘉蒂鄭重地表示。「需要多年的訓練與自律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不過,如果你想走捷徑,你可以到泰德哲理恤衫店賣件很棒的恤衫。就在碼頭那一邊。」
  
  爵斯轉頭看著奎石,顯然是一頭霧水。
  
  奎石咧嘴一笑。「柯爵斯,別理她。這個女人一說起哲理,沒有人聽得懂。我們去餐檯吧!我替你拿塊結婚蛋糕,及一杯這輩子你喝過最差勁的雞尾酒。」
  
  「改為啤酒好了。」爵斯慢慢地說道。
  
  「你運氣真好,我們也有啤酒。」
  
  滿月下的海灣靜如黑絨。奎石擁著嘉蒂站在山崖上,聆聽潮水低喃。
  
  「你在想什麼?」嘉蒂問。
  
  「想我第一次吻你的時候。我們正在圍欄那兒觀看管區裡的飛碟會信徒。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讓你嚇一跳,不是嗎?」她格格嬌笑。「我以為你可以嚇我的。」
  
  「我隨即恢復鎮靜了。」
  
  「的確,」她說。「花了一些時間,但你的確恢復了」她轉身,伸展雙臂摟住他脖子。「碼頭的進展非常順利,嗯?」
  
  「我想我們全都能維持到明年夏天。」他摟住她的腰,享受她溫暖而女性化的嬌軀。
  
  「至少鎮議會不再找我們的麻煩了。店面出租率迅速上漲,多虧了你所做的改進措施。生意是去年的三倍。」
  
  「你打算告訴我,你又有新計劃了,是不是?」
  
  她一笑。「你怎麼猜到的?」
  
  「牛牽到哪裡還是牛。這次是什麼計劃?」
  
  「我想該是我們考慮生孩子的時候了。」
  
  他瞪著她,茫然得一如他第一次擁她入懷時那樣。「孩子?」
  
  「有反對意見?你會是個非常棒的父親,而『歐堤』可以做小保母。」
  
  奎石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久才回過神來。「不反對。」
  
  她微微一笑。
  
  他將她緊緊擁住,一同眺望海灣。
  
  銀色的月光映照著不斷波動的海面。在那一刻,他幾乎可以發誓他看到了最罕見的反影——他的未來,它在閃閃發光。
  
  他看到過去之河順貼切地與未來結合。史海頓說對了。
  
  「你在想什麼?」她順。
  
  「海頓寫在日記裡的話。」
  
  「什麼話?」
  
  「要知道真正的幸福,人必須學會敞開心懷去愛。」
  
  「我想他終於學會那一課了。」
  
  「有些事男人總是學得辛苦。」奎石俯下身吻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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