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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韓子苑]天使羽翼下[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06:43     標題: [韓子苑]天使羽翼下[全文完]

天使羽翼下 作者:韓子苑 

他、他真的是學生的家長嗎?
不但染了一頭褐髮,態度狂傲又無禮,
還大剌剌的說他的工作是陪女人玩樂!
嘖嘖,這樣的人真的會照顧小孩嗎?
原來,因為父親死了,繼父跑了,母親又重病在床,
他只好兄代父母職,一肩扛起照顧弟妹的責任。
嗯,她……好像有「一點點」誤會他了。

厚,這個女老師還真不是普通的煩人耶!
找不到蹺課的弟弟就一直來「騷擾」他,
還不時在他耳邊嗡嗡翁地說教。
拜託,他堂堂一個大學生還需要國中老師的「指教」嗎!
可是當她還他清靜,不再來煩他時,
他卻覺得心悶悶的,好像一切都不對勁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07:15

  楔子之一

  就剩下兩個人了。

  女老師,和男同學。

  教室裡的空間被夕霞染得橙紅。璩佑貞在試卷紙上寫下分數之後,抬起頭來看了男學生一眼。

  看著他稚氣的臉龐上帶著幾處擦撞傷,一時之間想開口說些什麼,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硬是將湧到嘴邊的話吞回腹裡。

  然後換了一張試卷,她低下頭,繼續讀著捲上的答案。

  關承學就坐在窗戶旁邊的位置,靜靜凝視著外面的操場。

  他的右手托著下巴,懶洋洋地撐在桌上,偶爾瞥向黑板側方的導師,輕輕地瞄上一眼。

  如果不是為了要讓自己順利從國三畢業,他才不會理會這個女人,還陪她在這裡傻等所謂的「家長」。

  璩佑貞又寫上了兩個數字。

  這才抬起頭,歎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紅色原子筆放了下來。

  「承學。」她喚了男學生的名字。

  男孩稍稍轉頭,瞅著她瞧,悶不吭聲的。

  「你真的有叫家長來學校嗎?」她直視他的雙眼。

  而他卻避開她的目光。

  「已經超過四十分鐘了,」璩佑貞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如果你的家長不來處理這件事的話,我只好親自到你家拜訪!」

  一句話還沒說完,教室外的走廊上走來了一個年輕男孩,吸引了她的注意,也打斷了她的話。

  關承學看見來人,也站了起來,高聲道:

  「喂!你太慢了吧!搞什麼……」

  那瘦瘦高高的男人,一見到關承學,馬上走近窗戶邊,伸手就往他頭上賞了一巴掌。

  「還敢怪我?是誰的報應?」

  這一掌讓璩佑貞回過神,她立刻向前走了過去。

  「請問……」她拉高聲音,想引起站在外面那男孩的注意。

  似乎是奏效了,對方轉頭望向她,低聲說道;

  「抱歉,我是關承學的哥哥。」他臉上的微笑並不十分地由衷。

  他染著一頭褐髮,看上去像是二十初頭,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兩側的幾束髮絲垂在頰邊,給人一種瀟灑不羈的感覺。

  璩佑貞側頭,微微皺了眉。

  「我想你是搞錯了,我是要家長來瞭解這整個打架事件的經過,而不是要承學的哥哥或——」

  對方不等她說完,硬是打斷了她:「我現在就是他的家長。」

  他雙肘靠上窗台。「我叫關誼彥,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家長。」

  他的銳利眼神就這麼不避諱地直盯著璩佑貞瞧。

  「你……」她被瞧得渾身不自在,急忙道:「家長指的是父母親,請你回去轉告你的父母——」

  「我有兩個父親,」他再次打斷了她的話。「你指的是哪一個?」

  她楞了一會兒,隨即改口;「那麼,請你轉告你的母親——」

  「我媽住院半年了。」

  這次,璩佑貞只剩下沉默。

  「順便讓你知道,」關誼彥站直了身子。「我第一個父親已經死了十幾年,而第二個父親為了躲債,跑了。」

  聽了他的話,璩佑貞只是愕然地站在原地,覺得又是難堪又是尷尬。

  「承學,」見她毫無反擊能力,關誼彥喚了一聲窗內的男孩。「我上班要遲到了,走吧。」

  關承學點了頭,立刻背起書包,由後門跑出教室。

  璩佑貞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兩個人並肩離去。

  良久,她才猛然想起今天把學生留下來,主要是為了要和對方家長談論學生在校打架的事情。

  「喂……」她趕緊追了出去。

  兩個人的身影卻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什麼嘛……」

  她嘖了一聲,掉頭走回教室。

  收拾了桌上的試卷和筆,她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著,沒想到對方的「家長」會那麼失禮。

  有這種哥哥,難怪會有一個愛打架、愛蹺課的弟弟。

  她下了一個結論。

  然後,她背起背包,懷中抱了幾本書,在天色暗下來之前離開了學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07:51

  楔子之二

  「唷?」

  林唯煜抬頭,見關誼彥開門踏進。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他蹺著二郎腿,視線越過報紙,看著那張俊秀的臉。

  「我有說我不來嗎?」關誼彥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選了一個離對方最遠的位置坐了下來。

  「是沒有。」微抬手臂,林唯煜繼續看著報紙。「只是沒看過你這麼晚來而已。」

  「沒辦法,我是被逼的。」他聳聳肩。

  「有人逼得了你嗎?」

  在那張報紙之後的聲音,始終是那麼平淡冷靜,毫無起伏。

  「我弟在學校打架,他的老師一直要家長去學校一趟,才肯放他走。」

  「原來你也升格當家長了。」林唯煜嗤笑一聲。

  「去你的,你可以再丟大一點的石頭下來沒關係。」關誼彥白了他一眼。都怪自己沒事幹嘛跟這個人「說明家務」。

  明明就知道這傢伙老愛落井下石……

  「游太太已經在外面等你了喔。」

  忽然,林唯煜放下報紙,手指指向門外方向。

  「又是她!」關誼彥歎了一口氣,「她還真閒啊。」

  「嗯……」林唯煜沉吟了一會兒,「閒錢也很多。」低頭,繼續看報紙。

  「你呢?是特地來店裡面放假的嗎?」

  「唉唉……我人氣下滑,只能靠報紙來哀悼我流失掉的青春。」他裝模作樣地歎了兩聲。

  「什麼毛病啊你!」

  關誼彥嘖了一聲,不搭理他,由座椅上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出門。

  「啊!」走到門前,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著林唯煜,「你該不會又被那個什麼保養品執行長給包了吧?」

  林唯煜沉默以對,只是兩眼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我懂了,」關誼彥笑了出來,「本店最大的一條魚就養在你家的魚缸裡。」

  「不不不……」他一臉高深莫測。「我不提供食宿的。」

  「是是。」翻白眼,關誼彥搖搖頭,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開,就看見那張高高貼在牆壁上的海報。

  他的名字和照片也在那張海報上——且是放在「本月TOP1」的右邊。

  低頭笑了笑。其實,他並不想佔著那個位置,但,他又很需要被擺在那個位置上。

  「小彥」,是他在這裡的名字。

  而這個名字,在近一年來,一直都在那張污穢的排行榜裡面——最頂端的。

  換言之。就是裡面最污穢的。

  「啊!小彥?」

  忽然,高分貝的刺耳尖叫,喚回了他的注意力。

  「游小姐。」他轉身,望向聲音的主人。

  生存原則,絕對不用「太太」這個字眼。

  「人家等你快一個小時了耶!」穿著華麗的女人,朝著關誼彥猛招手。

  關誼彥掛著淺笑,走到女人的身邊,從容地坐了下來。

  生存原則二:永遠保持比對方還要慢的步調。

  「怎麼啦?今天怎麼會遲到?不像小彥呢!」女人的指尖在關誼彥的臉頰邊上下遊走。

  「昨天喝多了,今天睡比較晚一點。」握著她的玉指,他在對方的指尖上輕吻了一下。

  生存原則三,虛情假意的親密舉止,遠比說出實話還要來得實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08:39

第一章

  「……就算我很菜!」

  話說了一半,璩佑貞將裹在髮上的毛巾扯了下來。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望向客廳,發現黃湘琪的注意力全在電視機裡的男女主角身上。

  「啊?」黃湘琪醒神,回頭看了璩佑貞一眼,「你剛才說什麼?」

  璩佑貞聽了,翻了翻白眼,有氣無力地拖著步伐踱到沙發前,在黃湘,琪旁邊坐了下來。

  「幹嘛一副被男人甩掉的樣子?」黃湘琪笑了下,推了旁邊的人一把。

  「那是你吧!」璩佑貞苦笑,舉起手用指頭耙梳濕冷的髮絲。

  「我才沒有被甩掉!」黃湘琪反駁著,「我們只是吵架,懂嗎?是吵架!」

  「好好,是吵架。」她撥著長髮,又拿起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著。「你明天要去上班嗎?」

  「不去。」黃湘琪答得簡潔果斷。

  「那你要窩在這裡多久?」

  「等到那傢伙來求我原諒他。」

  「聽起來像是遙遙無期。」璩佑貞又是一歎,往後一仰,攤躺在椅背上。

  「你又在唉什麼了?」

  「果然我剛才說的那一堆,你完全沒在聽。」她白了黃湘琪一眼。

  「誰叫你要挑劇情正精彩的時候說!」  」

  「我剛才說……」璩佑貞思考著要從哪一段開始說起。「說我遇到了無禮的家長。」

  話才一說完,她又隨即更正,「不對,不應該說他是家長,他是學生的哥哥才對。」

  黃湘琪側頭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不解的神情,問道: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看你說得那麼輕鬆。這還是我教書以來,第一次受到這種侮辱。」

  「你也不過才教了兩年,」黃湘琪笑了出來,「這樣就受不了的話,你以後怎麼過?我國中還有同學拿便當丟老師的。」

  「那不一樣,」璩佑貞坐直了身子。「學生本來就不懂事。我現在說的是家長,我沒有被家長那樣侮辱過。」

  「你剛才不是說是什麼哥哥的?」黃湘琪略皺了眉頭。

  「是哥哥沒錯……」她頓了一下,「不過他說他現在是家長。」

  「依我看……」黃湘琪忍著不敢笑。「你那不是什麼被侮辱,而是被學生的哥哥給唬弄了吧!」

  璩佑貞悶悶的,聽她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

  「我也真是敗給你了,竟然會被這種三流的手段給唬了。」

  「可是……」

  璩佑貞想替自己爭一口氣,卻又忽然想起那個男孩的話——母親住院,一個父親死了,一個父親跑了……

  她總覺得把別人的傷口拿來閒聊不怎麼應該。

  「幸好你不是一般上班族,」黃湘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不然以你這麼笨的腦袋,大概沒幾天就成炮灰了。」

  「什麼話!當我沒問過你意見。」

  璩佑貞嘖了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往浴室走去。

  拿著吹風機在鏡子前吹撫著髮絲,她怔怔地重複著一樣的手部動作。那個叫關誼彥的的狂傲態度,一直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

  看著桌上的點名簿,璩佑貞發著呆。

  「幹嘛失魂落魄的?」

  忽然一隻大手在她的肩頭拍了一下,璩佑貞驚醒了過來。

  「什、什麼……」她左顧右盼,找尋著聲音的主人。

  「我說你啊,」男教師在她對面的位置停下腳步。「從放學後就一直發呆到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將手中的教科書放到辦公桌上。

  璩佑貞唉了一聲,有意無意地翻著點名簿。

  「怎麼了?」劉冠旭坐了下來,雙手交握,放置在桌面上。

  「我們班的那個關承學……」她欲言又止。

  「是昨天和別人打架的那個男生吧?」

  「嗯。」璩佑貞點點頭,合上點名簿。

  「你昨天不是已經和他的家長談過了?」

  「其實也不算談過,」她歪著頭,若有所思。「且也不光是打架的事……這孩子最近缺課愈來愈嚴重了。」

  「對叛逆期的小孩總是要有點耐心。」劉冠旭微微一笑,收回雙手,把玩著桌面上的筆。

  「早知道就別當什麼班導師,看你當科任老師,好像什麼頂惱也沒有。」她苦笑了下,「不用擔心學生打架,也不用煩惱學生不來……」

  「但是班導師的成就感不是科任老師可以得到的吧?」他放下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看到他要離去,璩佑貞擺了擺手,「明天見了。」

  「要不要送你一程?」他問。

  「不用了……我想,我應該要去一趟關同學他家。」

  「家庭突襲訪問?」劉冠旭笑道。

  「既然家長不來,只好我主動出馬了。」她聳聳肩,微微一笑,開始著手收拾東西。

  劉冠旭笑而不語,揮了揮手便離開了辦公室。

  看著他神采奕奕的模樣,她還真是羨慕這個夭夭都很愉快的男老師。一年多前,她剛來這個學校報到的時候,劉冠旭就是一個數學科任教師,他不過才長她四歲,看起來卻比她多了十年的功力。

  記憶中,她從沒看過這個男人苦惱的表情……

  「璩老師。」

  突來的叫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抬頭,是一個別班的女導師。

  「還不走啊?」對方背起皮包,似乎正要離去。

  「快了。」她微笑點頭示意。

  「那明天見了。」對方擺擺手後,踏出了辦公室的門。

  「明天見……」璩佑貞也回了對方一句,即使對方已經離去。

  辦公室裡只剩幾個教師。

  她抄下關承學的住址之後,腦中浮起了那張俊秀的臉——那個自稱是「家長」的男孩。

  沒來由的,她的心裡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就像是臉皮薄的業務員站在一扇門前猶豫著,明明有預感會吃上一記閉門羹,卻還是得硬著頭皮按門鈴。

  猛然地,她甩了甩頭。

  她在這裡害怕個什麼勁兒?這麼懦弱怎麼能當一個好導師!

  她在心裡斥了自己一句,也為自己打氣,然後才拿起手提包,帶著寫著地址的字條,快步離開辦公室。

  就如之前想的一樣,她站在一棟公寓前躊躇不定。

  璩佑貞抬頭望著公寓上方。

  五樓……就是陽台種著白色小花的那一間,關承學就住在那裡,也就是她即將要去的目的地。

  這是她從教以來第一次拜訪學生的家。

  不知道會不會太冒昧?

  不曉得關同學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像他哥哥說的那樣?

  或者那只是關同學利用自己的哥哥來敷衍她所扯出來的謊?

  如果是謊言,那麼關同學的父母親是不是也像他哥哥那樣不講理?

  眼見天色已暗,初冬的太陽總是西下得特別快,她明白再這樣下去是沒有結果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拿出必勝的決心,跨出第一步,直直往公寓的大門走去。

  在爬了五層的樓梯之後,她看到目的地那扇鐵門了。

  璩佑貞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手撐在扶手旁,稍稍平息了呼吸的頻率,才挺直腰桿,然後看著鐵門時的木製門扉。

  如果又是關承學那個無禮的哥哥,那她該怎麼應付?

  她伸出手,就要按下門鈴,指頭卻在門鈴上方遲遲押不下手。

  忽然,裡面的木門被打了開來。

  瞬間打散了璩佑貞腦海中無數的假設狀況。她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收回了在門鈴上的手。

  鐵門內的人看著門外的璩佑貞,璩佑貞也看著門內的關誼彥。

  「啊……」她正想說句什麼問候的話。

  關誼彥打開了鐵門,隨後關上了裡面那扇木門,然後瞧了璩佑貞一眼。

  「你找哪位?」他皺著眉頭,像是在回想什麼。

  「我、我是……」

  璩佑貞不敢相信,昨天下午才見過面,現在他就把自己給忘了!

  她還注意到,他穿著一襲黑色西裝,斯文筆挺的模樣和昨晚有如天壤之別。

  「啊!」關誼彥擊掌,揚起眉,「你是那個菜鳥老師。」

  外表斯文,不代表內心也斯文。

  「什麼菜鳥老師……」她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說話這麼直接。

  「如果你是來找承學的,勸你可以回去了,他不在家。」他關上鐵門,拿出鑰匙鎖上。

  「我是來找家長談話的。」她下意識地挺起胸膛。

  「你是聽不懂中文嗎?我家唯一的大人就是我。」關誼彥擦過她的肩,步下樓。

  「等等……」璩佑貞追在他後頭,又從五樓走了下去。「承學的哥哥,我要和你談談承學蹺課的問題。」

  「我要上班,沒空和你談無聊的事。」沒有停下腳步,他還是自顧自地往樓下走。

  「這不是無聊的事,承學已經缺課很多天了!」穿著高跟鞋,她吃力地追上他。「再這樣下去——」

  「不過是蹺課而已,小題大做。」他打斷了她的話,同時也已經走到了一樓,踏出了公寓大門。

  「這不是小題大做,再這樣下去……」璩佑貞彎著腰,站在他後方,喘著大氣,「再這樣下去……承學明年是畢不了業的!」

  「所以呢?」關誼彥走到一輛白色BMW旁,打開了中控鎖,然後回頭看著站在公寓門前的女人。

  璩佑貞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絲疑惑,不明白對方的反應。

  「明年畢不了業,所以呢?」他揚起一絲冷笑,又問了一次。

  「所以……」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璩佑貞一時啞口無言。

  開誼彥哼笑一聲,打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然後發動了引擎。璩佑貞趕忙跑到車子旁,看著車內的男人。

  「難道你不關心自己的弟弟畢不了業嗎?」她提高了聲量。

  車內的人像是沒聽到似的,逕自踩了油門,駛離了原本的停車位,然後漸漸地消失在璩佑貞的視線裡。

  她站在原地,楞了好一下子才回神。

  「什麼跟什麼嘛……」一口怨氣卡在喉間難以消散。

  這比被當面甩門請吃閉門羹還要令人生氣。

  可憐的關承學,一定是因為沒了父母的關愛,還要面對一個這麼冷酷無情的哥哥,才會那麼叛逆。

  看他開那麼名貴的車,想必他們家境一定不錯,照這樣來看,關同學的父母一定是忙於工作才放著他們兄弟不聞不問,根本不是什麼躲債、住院的。

  如果是這樣,她更不能放著承學不管,如果連她都放棄了,那麼承學。

  豈不是太無辜,她又有什麼資格當老師?

  好,決定跟他槓上了!

  突然,她想起了關誼彥那抹討厭的冷笑。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08:55

  「又是你?」

  出來應門的開誼彥,一件外套才穿了一半。

  「承學今天還是沒有到學校上課。」璩佑貞隔著一扇鐵門,冷冷說道。

  「那干我什麼事?」他吁了一口氣,「你不煩,我都膩了。」

  「我今天是來找關承學的。」她微微加重了聲調。

  「是誰告訴你來這裡一定找得到的?」他將另一隻袖子套上右手臂,穿好了外套,然後掉頭走進屋子裡。

  「等等!」她對著門內的陽台呼喚著,「這裡是他家,我當然要來這裡找他……喂!」她又喚了一聲,「關同學的哥哥!」

  沒一會兒,關誼彥又走了出來。這一回,他手上拿了串鑰匙。

  「吵死了,沒人教你不能在住宅區大吼大叫嗎?」他打開了鐵門,關上了身後的木門。

  像昨天一樣,他走出來,將鐵門上了鎮。

  「請你撥出一點時問跟我談談承學的事。」

  「很抱歉,我要上班,沒那種時間。」他收起鑰匙,轉過身來面對她。

  璩佑貞怔了一下,看他穿著高領衫、牛仔褲,及一件運動夾克,和昨天那身正式打扮完全不同,他卻說他要去上班?

  這一定是借口!

  「那麼,請允許我到你上班的地方和你談這件事。」她提出要求。

  關誼彥卻忽然笑了出來。

  「……笑什麼?」璩佑貞警覺了一下。

  「我說啊……」他又揚起那抹輕蔑的笑容。「我的鐘點費很貴,你不會想付的。」。

  「鍾、鐘點費?」她皺起眉頭,完全不明白關誼彥在說什麼。

  沒向她解釋,他繞過她身旁,往樓下走去。在樓梯轉角處卻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還有,」他抬頭望向璩佑貞。「我也是有名有姓,不要一直叫什麼『承學的哥哥』。」說完,他繼續往下走,留下璩佑貞一個人站在門前發楞。

  鐘點費?

  她還是不瞭解為什麼他會那樣回答。

  好吧,既然對方一直以上班為由來搪塞,那麼她就在這裡等到他回來,他下班之後總有時間可以跟她談了吧?

  有了決心,她便逕自在階梯上坐了下來,耐心等候著。

  將恍神中的璩佑貞拉回來的,是自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她醒神之後,第一件事是看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經晚上八點了。她探頭,往樓下瞄了幾眼,慢步走上來的是一個小女孩。

  璩佑貞自階梯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而那小女孩經過了四樓的門,往五樓走了上來。

  來到五樓樓梯口,看到門前站著陌生人,小女孩怔了一下,裹足不前。

  和小女孩四眼相對了一會兒,璩佑貞才擠出微笑。

  「妹妹你是住這裡嗎?」她指了指身後的門。

  小女孩點點頭。

  「你是關承學的妹妹?」璩佑貞彎下腰,試著用親切的笑容來面對她。

  小女孩依然是點點頭。

  「你好,我是承學的老師。」她揚起更自然的笑容,伸出手臂,想和小女孩握一握手。

  對方卻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後繞過她,自領口內掏出掛在頸上的鑰匙,打開了大門。

  璩佑貞感到一陣挫折,心裡想,難道這家子的人都是這個模樣嗎?

  她失望地站直了身子,回頭望向那扇門,卻看見小女孩站在門縫後面,直直地盯著她看。

  璩佑貞楞了一會兒,好像明白了小女孩的意思。她指了指自己,問:「要叫我進去?」

  小女孩怯怯地點了一下頭。

  璩佑貞收回剛才在心裡的抱怨,這小女孩比那兩兄弟可愛多了。

  「真的可以嗎?」她又問了一次。關誼彥的惡劣態度讓她對那扇門內的世界有了陰影。

  小女孩再一次的點點頭後,逕自轉身走進門內。

  璩佑貞這才放心尾隨在她身後,跟著進屋裡去。

  看著屋內的燈光逐盞亮起,璩佑貞的內心浮現了一絲同情。這小女孩看來才八、九歲,頂多才國小二年級,卻只能面對黑漆漆、空蕩蕩的房子。

  「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進了屋裡,她脫下鞋子的同時,開啟了一個話題。

  「思雪。」小女孩將書包放好,淡淡說了兩個字。

  「關思雪嗎?」她站在客廳的玻璃滑門旁,環視了一下這個空間,和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並不如她所想像的。

  「不是。」小女孩搖頭否認。

  「咦?不是?」璩佑貞對她的否認有點愕然,對環境的好奇心頓時全散去。

  小女孩不搭理她,自顧自地走向廚房。

  璩佑貞緩緩站到她的書包旁,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張思雪」,

  她這才忽然想起關誼彥曾說的「兩個爸爸」。

  「原來是張思雪……」她喃喃自語著。

  然後她抬頭朝廚房望去,看到小女孩坐在餐桌前,將一盤盤菜餚上的保鮮膜逐一掀開。

  如果以關誼彥離去的時間算來,那些菜早就冷了吧!

  「思雪。」她喚了小女孩一聲,然後走向餐桌。

  小女孩聞聲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姐姐幫你熱一下再吃好不好?」她像是在哄小孩。

  張思雪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見她接受了自己的提議,璩佑貞心裡浮上了一絲歡喜。她伸手拿起一盤菜,正想往瓦斯爐走去,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是……」她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小女孩。「這些是……你哥哥,關、關誼彥煮的?」要叫出他的名字還真不習慣。

  張思雪又點點頭。

  璩佑貞一驚,沒料到那種吊兒郎當、毫無禮貌可言、自大又狂傲的傢伙,竟然會下廚煮菜!

  時代的變遷有這麼快嗎?總覺得這幾天下來,她所認知的世界正逐漸崩解……

  ***

  是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驚醒了她。

  璩佑貞猛然撐起身子,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表,已經半夜兩點了。看著身邊熟睡的張思雪,又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她慌了一下。

  竟然在學生家睡著,真是大笑話!

  她趕緊整了整衣服,再順順髮絲,然後下了思雪的床,心裡卻不知道該怎麼向客廳裡的人解釋自己冒昧的行為。

  關誼彥將鑰匙放到桌上,忽然瞥見沙發上有一隻女用提包。

  他一怔,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只提包的主人是……

  「抱歉……」背後傳來女性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見璩佑貞站在思雪的房門前。

  果然是她!

  關誼彥皺起眉心,「你怎麼進來的?」口氣中帶著濃濃的不悅。

  「真的很抱歉。」她稍微鞠了躬,低著頭。

  忽然,張思雪嬌小的身形在璩佑貞身後探出頭來,揉著惺忪雙眼。

  「誰說你可以隨便讓陌生人進來的!」關誼彥毫不客氣地指責她身後的小女孩。

  「不是她的錯。」璩佑貞打斷了關誼彥對小女孩的斥責。「是我跟她說我是承學的老師,她才讓我進來的。況且……」

  她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張思雪低頭害怕的模樣,才又說道:「況且,你怎麼可以留一個八歲的小女孩獨自在家!」

  「我家的事不需要你來管。」他拿起她的提包,遞到她面前,「請你出去。」

  忽然,她聞到來自他身上的酒味及香水味。

  「你……」她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到底是幹什麼去了?竟然丟著這麼小的妹妹在家,自己跑去喝酒玩樂,還弄到這麼晚才!」

  關誼彥一把將提包塞到璩佑貞懷裡,迫使她伸手接過去。

  「廢話留著對你的學生說吧。」他抓著她的手臂,拉著她往門外走。

  「痛……」被他抓得發疼,璩佑貞皺起眉頭,「放手!」

  她身體一晃,擺脫掉他的手掌。

  「你這個人都是這樣對待女性的嗎?」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真是抱歉了,我不知道你的『這樣對待』是什麼意思。」他替她打開大門,一副送客的模樣。

  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男人!

  揉著被他弄痛的手臂,在踏出門之前,她回頭看了張思雪一眼。

  「姐姐再見……」張思雪揮了揮手,聲音細細小小的。

  「再見。」對關誼彥的怨恨暫時拋到一邊,她揚起笑容,也向思雪揮了揮手。

  「少裝可愛了!」關誼彥不耐煩地打斷她們,「明明就是阿姨,裝什麼姐姐。」

  璩佑貞收起微笑,轉過身瞪了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不過比你年長三、四歲,她既然叫你哥哥的話,叫我姐姐你有什麼意見嗎?」

  「那麼,就別在我面前裝作一副是我媽的樣子來教訓我。」說完,他將她推出門外,然後無情地關上了兩扇門。

  這男人……真是豈有此理!

  璩佑貞瞪著緊閉的門扉,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裡面那個男人到底是受什麼教育長大的?難道思雪就要在他這種強勢的打壓下成長嗎?

  不可思議,也不能原諒!

  ***

  才剛把那擾人的女老師丟出門外沒多久,這會兒門鈴又響了起來。

  「煩不煩啊?」

  關誼彥忍著不悅,回頭去開了門。

  「你又想說什麼了——」

  眼神對上門外的人,關誼彥將聲音吞了回去。

  「是你!」

  門外是一個留著及肩秀髮的女孩子,她對著關誼彥笑了笑。

  「你應該還沒睡吧?」

  「還沒。」關誼彥開了門,這才看到站在她身後的關承學。「這傢伙跑去打擾你?」

  「說打擾就太見外了。」李時敏搖搖頭,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他到我那裡去寫作業而已。」

  「你當我是他的什麼人,他會不會寫作業我還不清楚嗎?」他靠在門邊,直盯著自己的弟弟。

  「好吧,」李時敏聳聳肩,笑了一聲,「瞞不過你,事實上他是去我那裡避風頭。」

  「拜託你幫幫忙,明天去上一下課,我快被你那個導師煩死了。」他看著始終低著頭的關承學。

  良久,對方才點點頭。

  「快去洗澡睡覺。」關誼彥側頭朝門內點了下。

  關承學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越過李時敏和關誼彥兩個人,走進門。

  「要進來坐一下嗎?」看著弟弟進了門,關誼彥又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長相秀麗的女孩子。

  「不了,你應該也累了。」她笑著說道,「你剛下班吧?」

  「嗯。」關誼彥點了下頭,看著地上。

  「一樣是那個工作嗎?」

  「嗯,沒辦法。」他苦笑,聳聳肩。

  「說得也是……」李時敏也凝視著地上,良久才抬起頭。

  「那麼,不打擾你休息了。」

  「哪裡的話,是那個小鬼,到現在還常常去煩你。」關誼彥也抬起頭看著她。

  「比起你,承學乖多了。」她揚眉,損了他一句。

  「多謝你的肯定。」關誼彥翻了一下白眼,苦笑。

  「不客氣。」李時敏也回了他一個笑容,然後擺擺手,「晚安。」

  「晚安。」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後,關誼彥才關上門,走進屋子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0:06

第二章

  顯然,對一名數學科任老師傾吐學生家庭的事,幫助恐怕不大。

  至少在喝了一杯蜂蜜綠茶之後,璩佑貞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即使一開始,劉冠旭真的是出自於好意,邀她下課後去喝杯茶,聊聊她苦惱的事。

  但是茶也喝了,苦惱的事也聊了,璩佑貞依然沒有任何一點釋懷的感覺。

  她告訴了劉冠旭關承學家裡的種種,可他卻澆了璩佑貞一盆冷水,說什麼「導師做到死也沒有人會感激你,適可而止就好」。

  早上看到關承學終於來上課,她心裡那種興奮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可是她才一開口向對方詢問蹺課的事,對方卻又立刻逃之夭夭。

  為什麼她就是沒辦法讓關承學感受到她的心意呢?她不是要罵他,也不是要責備他啊!她只是想瞭解他的心情,然後慢慢幫他克服罷了。可為什麼對方卻老是一副「只要多說一句,就會多留下一個把柄」的樣子?

  苦思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有人自告奮勇要當她的垃圾桶,沒想到苦水沒吐到,反被潑了一盆冷水。

  劉冠旭以過來人的經驗,要她學會「關心但不介入」的道理。

  他認為,導師只能從旁推一把,並不能取代家庭教育的那一部分。既然家長都已經放棄小孩的學業了,導師何必自討沒趣。

  璩佑貞表面上是點頭同意,但內心卻是激動不已。

  她無法說出「關承學畢不畢業都跟我無關」這種話,當然更不可能認同這樣的想法。

  她真的管太多了嗎?

  在回家的路上,她無法不去想這件事。

  也許吧。也許她真的介入太多了。要不,她怎麼會下意識地又站在關家的公寓樓下,想著張思雪的臉孔,想起她那令人憐惜的寂寞眼神……

  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吃關誼彥留下來的一桌冷菜?

  不知道她那麼小的一個女孩,會不會害怕空蕩蕩的屋子?

  只是上去問候一聲,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給了自己一個理由,璩佑貞踏進公寓樓下大門,往五樓走了上去。

  果然如預想的,是那個叫思雪的小女孩來應門。

  「妹妹,家裡有大人嗎?」

  璩佑貞微微彎下腰,在門縫外對著小女孩傻笑。

  「哥哥去上班了。」她細嫩的聲音惹人疼愛。

  「那……關承學哥哥呢?」

  要上班的不在,那不用上班的總應該要回家了吧。

  張思雪還是搖搖頭,沒有回話。

  璩佑貞抿抿唇,心裡有點不平,也有點難過。難道這就是劉冠旭所說的單純的同情心?

  管他的!

  「要不要姐姐幫你熱一下晚餐?」她揚起笑容,又問。

  張思雪卻低下頭,咬了咬唇,才吞吞吐吐地說:

  「……哥哥說,不能再讓阿姨進來。」

  璩佑貞愣住。

  不讓她進門她能理解,畢竟誰都看得出來那傢伙討厭「老師」;但是,有必要硬是要把「姐姐」換成「阿姨」嗎?

  她乾笑一聲,伸手摸了摸張思雪的頭,道:

  「那阿姨就先回去了,不可以在家玩火唷!」

  張思雪點點頭,臉上沒有笑容。

  然後,璩佑貞轉身下樓,張思雪則關上門。

  ***

  隔天的早點名,關承學又消失了。

  璩佑貞忍無可忍,她今天一定要堵到那位該死的「家長」,她要讓對方知道——上課一天,蹺課三天,是絕對不會有文憑的!

  三點的課一結束,璩佑貞草草收拾了一下東西,便往關家的方向直奔而去。她想,既然每次四、五點去,對方都用上班來推辭,那麼她三點去總行了吧!

  「承學又沒去學校了。」

  「見到來應門的人,璩佑貞開門見山地說。

  「那干我什麼事?」隔著一扇鐵門,關誼彥盯著門外的女人,似乎一點也不打算放她進來。

  「你是他的『家長』吧?難道你不認為這是你的責任嗎?」

  「該說的我都說過了,你說再多也沒用。」語畢,關誼彥隨手就要開上裡面那扇木門。

  「你不好好跟我談談,我就站在這裡不走。」

  威脅好像起了點作用。

  關誼彥停下了原本想合上門的動作,凝望著對方一下子。

  「那你就在那裡站著好了。」隨即就要關上門。

  「等等!」璩佑貞阻止了他。「難道你就這麼不關心弟弟的死活?」

  她的話又讓關誼彥頓了一下。

  「我關不關心他的死活,跟他蹺不蹺課,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璩佑貞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她真想知道這個人腦子裡到底都裝些什麼。「他不去學校,也不在家裡,你都不會擔心他嗎?」

  「不會。」

  他像是在念台詞般地否認,同時也把門打了開來。

  璩佑貞被忽然開啟的鐵門給嚇了一跳。

  關誼彥則是逕自掉頭走回屋裡,沒有說什麼「請進」之類的客套話。

  「我就明說吧,」背對著才剛踏進門的璩佑貞,關誼彥一邊收拾著廚房,一邊自顧自地說道:

  「他想不想畢業是他的事,你一直來煩我是沒用的。他不想畢業的話,你來逼我也只是浪費你自己的時間。」

  「你……你自己對學業不屑一顧,放棄追求學歷也就罷了,你怎麼能把承學一起拖下水?他畢竟還不懂事!」

  「你就這麼確定我對學業不屑一顧?」

  關誼彥停下手邊的動作,回頭瞥了她一眼。

  忽然,璩佑貞冒出一種想法——不是他不管,而是他不想管。

  「……你知道承學都去哪裡嗎?」

  關誼彥充耳不聞,繼續忙著他的事。

  「如果你不能幫我勸他,至少也得讓我能找到他。」她不自覺地朝他靠近兩三步。

  「他昨天不是有去學校了?」他揚起一抹輕笑,即使對方看不見。

  「你沒趁機勸勸他嗎?」

  言語之中帶著濃濃的嗤笑意味。

  「他……」璩佑貞抿抿唇,「他什麼也不肯說,只是騙我以後會好好上課之類的。」

  「既然他都不想說了,你憑什麼覺得可以在我這裡挖到些蛛絲馬跡?」

  「再怎麼說,你也是他的親哥哥,我想或許可以——」

  璩佑貞的話還未說完,對方忽然轉過身,硬是打斷了她的話。

  「你走吧,我要去上班了。」

  「什……」她什麼都還沒談到啊!「可是承學的事……」

  「你不知道的事,我也沒理由知道得比你多。」關誼彥突然冷不防地脫去上身的T恤,轉身走進房間裡。

  璩佑貞楞了一下。

  美麗的背肌曲線,讓她的注意力中斷了那麼幾秒鐘,一直到關誼彥套上一身高領長袖貼身T恤再次走出來之後,她才回過神來。

  「我只是他的哥哥,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他又補了一句。

  「可是,如果他都不願意——」

  璩佑貞想再多說幾句,背後卻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去——緩緩走進視線裡的人,是那個清秀可愛的思雪小妹妹。

  「思雪?」璩佑貞喚了小女孩的名字,勉強揚起一絲和先前話題不相搭的笑意。

  「回來啦!」關誼彥只是輕輕打了聲招呼,然後彎下身子去收拾背包裡的東西,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哥哥……」

  張思雪喚了一聲,脫下鞋之後便越過璩佑貞,一把抱住關誼彥。

  關誼彥微怔,蹲下身子,凝視著小女孩,輕聲問:

  「怎麼了?」

  面對他的詢問,張思雪只是緊咬著下唇,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

  關誼彥像是體會了什麼,輕輕撫了撫思雪的臉頰、髮絲,然後抱一抱她,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幾下。

  璩佑貞在一旁看著,心裡感到意外。

  她沒料到先前那個態度自大、毫無禮貌可言的男人,竟會露出這般溫柔祥和的表情。

  「乖,哥哥要先去上班了。」

  關誼彥放開她,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站了起來。

  「嗯,哥哥開車小心。」

  彷彿一個擁抱就能滿足似的,張思雪的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揚著小手向關誼彥道別。

  「你呢?你也要送我出家門?」抬頭,一道嘲諷的目光投向璩佑貞。

  「我、我跟你一起走……」見矛頭忽然指向自己,璩佑貞下意識地快速回了一句。然而脫口說出之後,卻又驚覺自己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不……我是指我跟你一起下樓。」她立刻補充說明。

  她的話惹得關誼彥笑了一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0:25

  他隨手拿起披在沙發上的皮外套,再拾起桌上的車鑰匙,越過璩佑貞身旁,直接往門外走去。

  如同他去應門的時候一樣,連一句「那我們走吧」之類的話都沒有說。

  關上了那廚鐵門,璩佑貞隨著他的腳步,一階一階走下樓。

  她這才注意到,關誼彥今天的打扮和前兩次又有極大的不同。他有時穿得很休閒,有時又穿得很正式,今天又穿得如此時尚……

  可是,他卻一律說他要去上班?

  別人的上班情形是如何她不明白,可是以她而言,她不可能星期一穿著休閒服、星期二穿著西式套裝、星期三穿著香奈兒洋裝、星期四又穿著緊身晚禮服……去學校上課。

  她不會這麼做,且也沒看過別人這麼做過。

  「冒昧請問……你是從事什麼工作?」她決定關心一下。

  關誼彥腳下的步伐沒有停止,也沒有回應。

  跟在他身後的璩佑貞看不見他的表情,唯有在那每半樓之間會出現一次的樓階回轉處,她可以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以俯角的視線捕捉到他的神情。

  然而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關誼彥似乎不打算理會她的問題,而璩佑貞好像也習慣了他把自己的話當耳邊風。

  她搖搖頭,笑自己怎麼會傻到以為他會回答自己。

  「陪女人玩樂的工作。」

  忽然,走在前面的男人說了一句。

  「……啊?」璩佑貞皺起眉頭,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你不是問我在做什麼工作?」關誼彥回頭瞥了她一眼,「我的工作就是陪女人玩樂。」

  陪女人……玩樂……

  璩佑貞只思考了三秒,便斷定他是隨便唬她的。

  「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工作!」她笑著回道,像是在告訴這個男人,她可沒那麼好打發。

  關誼彥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璩佑貞被他的動作嚇了一大跳,險些撞上他。她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神情,以及那雙無畏的眼神。

  「你……怎麼了嗎?」掩飾著心裡的訝異,璩佑貞支吾問道。

  「姑且不論這個工作是不是有『這麼好』,但是絕對有『陪女人玩樂』的工作。」

  璩佑貞愣住,分不清楚他是認真地在回答她,還是存心想唬弄她。

  「算了,」關誼彥掉頭,繼續往樓下走。「我不該期望你能理解課本以外的知識。」

  「什麼嘛!」璩佑貞也緊跟在後。「我是很認真地在問你,是你自己愛答不答的,還說什麼我不能理解。」

  「牛郎。」兩個字,淡淡地自關誼彥口中說出。

  「……牛郎?」璩佑貞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重複了一次他的話。

  「牛郎的工作,不就是陪女人玩樂嗎?」

  意識到對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璩佑貞的腦中霎時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

  一直到對方就快走出自己的視線了,她才醒神,趕緊追了上去。

  「你是認真的?」她還是很懷疑這件事的可信度。

  「我要是跟你說我是工程師,你是不是就不會問我這句話了?」到達一樓的門口時,關誼彥回頭,笑著反問她。

  他的話,忽然讓璩佑貞感到一陣難堪。

  的確,如果他說的是什麼工程師、店員、櫃檯之類的,她絕對不會懷疑對方是隨便說說。

  關誼彥走到一輛SAAB旁,打開了中控鎖,卻沒上車。

  而璩佑貞則是站在公寓一樓大門前,似乎準備目送著他離去!她已經習慣對方這種轉頭就走的模式了。

  「如果,」他轉身,倚著車門,望向公寓門口前的女人,道:

  「你真的那麼想知道承學去哪裡的話,明天下午一點再來吧。」

  就在璩佑貞還在驚喜之際,暗想著死纏爛打果然有用的時候,關誼彥又補了一句:

  「不過,如果承學明天有去上課的話,就不必來了。」

  「好,我知道……」璩佑貞揚起笑容,誠心地向對方行了個禮。

  但同時她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等等,下午一點我還有課,能不能!」

  「那是你的事情。」關誼彥無情地打斷她的話。

  接著,她看著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然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她的視線。

  佇立在公寓一樓門前,璩佑貞又想起了他說的「牛郎」的事。

  忙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晚上去陪女人嗎?很不真實,也很難想像。

  若要她想像他在「工作」的樣子,張思雪那雙落寞的眼神,反而比較容易佔據她的腦海。

  想起了思雪剛才滿臉委屈的模樣,璩佑貞無法就這麼放著她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家面對冰冷冷的空間。

  想到此,她掉頭,又踏上五樓。

  關誼彥的指責似乎深植小女孩心中。張思雪來應門,開了一小縫,看著門外的璩佑貞,依然是那句「哥哥說不可以讓你進來」。

  「沒關係,阿姨站在這裡就可以了。」她不自覺地伸手摸摸思雪的臉頰,「要不要阿姨幫你熱菜?」

  思雪依然是垂首搖頭。

  「那……」總覺得一直在這裡和她對望,小妹妹也會不耐煩。

  璩佑貞歎了一口氣,決定還是離開好了。

  「那,阿姨先回去了唷!」

  張思雪微微點了個頭,然後舉起小手擺了幾下。

  此時屋裡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思雪沒多說一句,轉身便走回屋裡去接電話。

  璩佑貞倚在門邊,只聽見張思雪思了幾聲,然後像是去翻箱倒台,沒一下子又拿起話筒嗯嗯啊啊了幾句。

  她納悶著,忍不住探進門去看了一眼。

  璩佑貞見思雪在櫃子前翻找著東西,似乎找得很吃力。

  「思雪?在找什麼嗎?」

  張思雪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翻找著。

  璩佑貞側著頭,考慮了一下,便逕自走進門,拿起茶几上的話筒——

  「喂?」

  「……你怎麼還在?」電話彼端傳來關誼彥那討厭的聲音,且他似乎立刻認出了她的嗓音。

  「我……我是因為不放心思雪,才會再上來看一下。」

  「我家裡最有威脅性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囉嗦!」

  在一星期之前,她絕對不會想到她會有對著「家長」罵囉嗦的一天。

  「你要思雪找什麼東西嗎?」

  「論文報告。」他很不甘願地說道。

  「論文?」璩佑貞皺起了眉頭。

  論文?他說的是論文沒錯吧?

  「對,論文報告。」對方回得不怎麼有耐性。

  「你說的……是那個論文?」璩佑貞更納悶了,「牛郎」有論文報告?

  「是,不要懷疑,理論的論,文章的文,論文。你要我說幾次?」

  「我知道了。你放在什麼地方?」她轉頭,看見思雪正在書櫃那翻找著,心想應該就在那裡。

  「電視機旁邊的書櫃裡,一份跟力學有關的,你應該分得出來吧?」

  「就算我物理不好,至少我還看得懂中文。」這人還真是狗眼看人低!璩佑貞嘖了一聲,正想放下話筒,電話那端開口阻止了她。

  「等一下會有一個人去拿那份論文,既然你不想走,就留在那裡待會交給他好了。」

  「為、為什麼我要——」璩佑貞正想問他為什麼,對方卻已經掛斷了電話。

  這……這是什麼跟什麼!難道他把她當成傭人了不成?連個「請」字也不會說,連句「謝謝」也不會用!璩佑貞一邊翻找著書架上看起來像是論文的紙張,一邊在嘴裡嘀咕埋怨著,完全沒注意到張思雪那雙疑惑納悶的眼神。

  沒一下子就讓她找到那份「應該」是論文的東西。

  而幾乎就在同時,門鈴聲也響了起來。

  張思雪二話不說就跑去應門。璩佑貞猜想,應該是關誼彥說的「那個人」吧。

  「你哥哥又跑去上班了?」

  從門外傳進耳裡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對方進門,抬頭就看見站在書櫃前手上拿著論文的璩佑貞。

  「你好。」璩佑貞輕輕點了個頭。

  「你好。」對方先是微怔,然後揚起笑容,「我是誼彥的同學。」

  同學?璩佑貞心底微吃驚,那傢伙還是學生?那個當牛郎的傢伙還是學生?

  「關……」忽然不知道要在姓氏後頭加上先生還是同學。「關誼彥說有個人會來拿這份論文,應該就是指你吧?」

  還是直接說全名好了。

  「對。」那男人點點頭,始終保持著笑容。

  明明是同窗,為什麼兩人在禮貌上差了十萬八千里?璩佑貞走到他面前,將論文交給了他,同時問:

  「你們是……大學的同學?還是……」

  該不會牛郎們稱呼同事就稱「同學」吧?就算是這樣,牛郎跟力學應該也扯不上什麼關係吧?

  「嗯。不過我和誼彥高中就同班了,後來又一起考上T大。」他晃了晃手上的論文,聳聳肩。

  「T大……」

  璩佑貞閃了下神!那是她在高三那年,望塵莫及的第一心願。

  那個狂妄自大、粗魯無禮,不知道什麼叫尊重,還說畢不了業沒差的痞子,竟然是台灣第一學府的學生?!

  她愕然。

  「那我就不打擾了。」

  對方的聲音將璩佑貞的魂拉了回來。

  「不……沒這回事。」她不確定自己在回答什麼。

  她楞楞地看著那男人走出門,思雪隨後將木門合上。她忽然想趨自己對關誼彥所說的——

  你自己對學業不屑一顧,放棄追求學歷也就罷了,你怎麼能把承學一起拖下水……

  猛然,她驚覺自己才是那個口出妄言的人。

  ***

  行動電話響起。

  關誼彥瞥了一眼來電顯一下——是姓呂的。

  「喂,」他接了起來,心想一定是那個笨女人找不到東西。

  「仕齊。」同時喚了對方的名字。

  「你啥時換女人了?」對方一副審問的口氣。

  「啥……」關誼彥皺起眉頭。「你打錯電話了嗎?」

  「你家那個女人啊,你什麼時候把到一個0L了?」對方吃吃地笑了幾聲,「還是那也是你的恩客?」

  「你在講什麼鬼話!」關誼彥嘖了一聲,「那是我弟的導師,一天到晚來我家找承學,你竟把她當成我的女人!」說完,他大笑出來。真是太荒謬也太離譜了!

  「我還以為你決心換換口味。」呂仕齊裝出失望的口氣。

  「相信我,要換口味也不會找一個相夫教子型的。」

  「也對,人生苦短。」

  對方做了一個不負責任的結論,然後道聲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關誼彥笑了笑,搖搖頭,收起行動電話繼續專注地開車。

  可腦海裡,卻不自覺地想起了璩佑貞的長髮……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0:54

第三章

  「你還真準時啊!」

  一開門看見門外的璩佑貞時,關誼彥發自內心地表揚了她一句。

  「這是基本的禮貌吧。」璩佑貞尾隨在他身後進門,同時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二點五十五分。

  「吃了嗎?」

  他背對著她問道。

  璩佑貞楞了一下。她沒聽錯吧,這個人竟然在問她吃飯了沒?

  「吃了。」她說了謊,其實她哪來的時間吃午餐。

  「現在的導師真是愈來愈清閒了。」他發表了個人感想,拿起一件掛在旁邊的夾克套上。

  璩佑貞皺眉。如果不是她的自制力太好,她應該會伸手去掐死他。

  「走吧。」

  關誼彥像是發號司令般地丟下兩個字,然後往門口走去。

  「去哪裡?」

  「走就對了。」到底是自己太挑剔,還是這個女人太刁鑽,他怎麼老是覺得這個女人很煩。

  她還是像前幾次一樣,被他用在後面,踩著一局跟鞋,吃力地跟著他走一下五樓的階梯。

  「你是T大的學生?」在三樓的時候,她在他背後問了一句。

  「怎麼?台灣憲法有規定我不能是T大的嗎?」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既然你能考上那麼好的學校,為什麼不好好唸書,要去當什麼……什麼牛郎的?」

  唉,相信他,他絕對不會找一個相夫敦子型的,尤其是把自己當成兒子在教的那種……

  「你要教的人是承學,不是我。」他壓抑著想吼人的衝動,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往樓下走。

  「你不是家長嗎?家長給小孩子的教育比導師給的還要重要吧?」

  「承學不是小孩子。」

  「但他也不是大人。」她不放棄說服他的念頭,尤其是當她知道他還是個大學生。

  但是關誼彥已經不想再回應她了,只自顧自地走到一輛銀色賓士前,打開中控鎖。

  「為什麼你每天開的車都不一樣?」

  這個問題她想問很久了,而且他開的車一輛比一輛還高級。

  「女客人借我的。」

  再次提醒了璩佑貞,他一個T大的學生身兼當牛郎的事實。

  「你真的不考慮辭掉那個工作,好好把大學念完?」如果她當年可以考上T大,她絕對連打工也不考慮。

  「拜託,不要一直說一樣的事。」他快撐不下去了,誰快來把這只九官鳥帶走!「大學念不念得完,跟我的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

  「怎麼會沒有關係?」璩佑貞加快腳步,走到銀色賓士旁,與關誼彥並肩而立。「你做這工作又要熬夜、又要喝酒,又要……」她不清楚是不是需要獻身或什麼的。「這樣子你能專心讀書嗎?不可能的事。」

  關誼彥吁了一口氣。他得更正,這個女人比九宮鳥還吵!

  他伸手,作勢想開車門,不想再跟她爭辯。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是很認真的——」

  忽然,關誼彥舉手越過璩佑貞的左頰,掌心貼在車上,將她鎖在他的手臂和胸膛之間。

  璩佑貞倏地閉嘴了。

  「我說……」關誼彥低頭俯視,目光緊緊瞅著她。「多虧有你這種老師,才會讓我該拿的獎學金都拿了,不該賺的錢也賺了不少。」

  他的神情、他的注視,讓璩佑貞的心跳狂亂不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會惹得他做出這種反應。

  「上車吧。」他收回自己的手臂,同時開了車門,「我的時間寶貴,不像你這麼閒。」

  說完,他上了車。

  璩佑貞還處在驚愕裡,臉頰上似乎還有他呼出來的氣息溫度。

  ***

  在車裡沉默了十分鐘。

  「為什麼你要選這個工作?」她真的不明白。「因為好玩嗎?」

  「你不煩嗎?」如果不犯法的話,他很想用膠帶把這女人的嘴封起來。

  「我並不打算要勸你放棄,我只是問問而已。」像是害怕他會忽然又做出奇怪的事,璩佑貞連忙解釋。

  「是是,真是太感激你了。」

  「那,真的是因為好玩才去當……牛郎?」

  「你說是就是吧。」

  「我是很認真的在問你。」她微微皺眉,討厭他這種打馬虎眼的態度。

  「我也是認真的在回答你。」他側頭瞥了旁座的人一眼,「還是你覺得我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要去讓女人呼來喚去,所以才去當牛郎?如果你認為這樣好玩的話,那我的確是為了好玩而選擇這個工作。」

  璩佑貞花了幾秒的時間才搞清楚他在說什麼。

  這個男人還真是愛鬧彆扭!

  「你有這麼缺錢嗎?公立大學的學費打工就付得起了吧?」明明就是為了要賺很多很多的錢,幹嘛囉哩巴嗦繞了那麼一大圈?

  「我缺不缺錢,原來你比我還清楚。」關誼彥嗤笑一聲。

  「至少我還知道一個公立大學學生的支出大約是多少。」

  「應該是說,你『只知道』一個公立大學學生的支出是多少。」他開始後悔答應帶她去找承學了。「你還得計算一個發育正常的男人一星期要約會四天的開銷,以及為了追女孩子而花在經營外表的費用。」

  「那是你自找的。」璩佑貞不敢相信,他竟然會把這種理由當理由!

  「你這樣做,跟那些為了買名牌而下海的女學生有什麼兩樣?」

  「我沒說過有什麼不一樣,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說的。」他聳聳肩。

  「你有沒有想過承學會怎麼看待你?萬一他學你的話怎麼辦?」她不自覺地微微轉身,直視著駕駛座上的關誼彥。

  「我沒心力去想那些還沒發生過的事。」

  「你……你這樣子根本沒資格說你是家長。」

  一句話還沒說完,關誼彥便提高聲量打斷了她。

  「你煩不煩啊!」他轉頭,瞅了她一眼,道:

  「所以我才會那麼討厭老師。掛著『老師』兩個字在身上,就自以為是救世主一樣,別人都是錯的,自己永遠都是對的……」

  璩佑貞楞住,腦海裡忽然只剩一片空白。

  「你覺得你在這裡用嘴巴講幾句大道理,我就能從地獄裡獲救?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繼續我不反對。」

  怔怔的,璩佑貞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不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請你閉嘴,不要再對我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了。」

  彷彿把這句話當成了結尾,關誼彥不再吭聲,璩佑貞也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沉默。

  直到關誼彥把車子駛進T大的附屬教學醫院院區裡——

  「你是醫學系的學生?」璩佑貞大驚。

  「你覺得可能嗎?」他反問。

  璩佑貞靜默了。這幾天,她覺得不可能發生的事都發生了,只差還沒有人跟她說「其實關誼彥是女人」這種事。

  「那你怎麼會……」她不明白他載她到醫院來幹嘛。

  「你不是想知道承學去哪裡?」

  忽然,璩佑貞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母親住院半年的事。

  「啊,是你母親?」她轉頭,疑惑地看著他的側臉。

  關誼彥沒有回答是或否,只是沉默。他緩緩地將車子駛進停車場,然後下車,一前一後的,璩佑貞就這麼讓他領著走到一個中庭旁。

  「那裡。」

  他停下腳步,伸手指著某一個方向。

  順著他的指尖方向,璩佑貞很快就看到了關承學的身影。他坐在一張長椅上,身旁坐著一個年紀大約四十多的女人。

  而那女人是坐在輪椅上。

  璩佑貞知道,那是他們兩兄弟的母親。

  「承學蹺課,通常都是來這裡。」身邊的關誼彥淡淡地說了一句,就像旁白一樣,平平淡淡的。

  看著那女人眼神呆茫,嘴上卻掛著溫柔的微笑,璩佑貞有些呆楞。

  「我媽的眼睛因為癌細胞擴散,瞎了三、四個月了。」

  「癌細胞?」她轉頭,看著他。

  「嗯,她已經是末期了。」他揚揚眉,一點也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那……意思是說……」她看看關誼彥,又看了看那女人。

  「應該是活不過半年、一年……」他苦笑聳肩,「我不知道,我只是個電機系的學生。」

  「……承學知道嗎?」看著承學的雙唇一開一合,似乎在和母親聊著什麼,璩佑貞忽然眼眶泛紅。

  「當然。他是十五歲,又不是五歲。」

  璩佑貞不再說話,只是微楞地注視著那兩個一男一女、一小一大的人。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賺錢,讓承學和思雪有得吃、有得穿、有學校念。我媽能給的,我給不起。」

  「所以你才會從來都不阻止他蹺課來這裡?」她看著他,心裡泛起微微的酸痛感。

  「如果你母親隨時都可能會死去,你是要花時間陪她,還是去修第九年的國民義務教育?」

  她抿抿唇,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對男女。

  她不知道那個問他什麼都懶得回答、老是一副愛理不理的關承學,也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她不知道那個動不動就斜視他人、對什麼事都只會反抗的關承學,也會緊握別人的手,掛著微笑輕聲聊天。

  突然,她覺得自己好無知!

  一心一意以為逼他來上學就是為他好,卻完全不知道他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走吧。」

  關誼彥的聲音將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我下午還有課,上完課還得去上班,沒空陪你在這裡耗下去。」說完,他轉身往長廊的另一個方向走。

  璩佑貞收起情緒,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她的確是在「煩」他。

  她終於懂了。

  她老是拿「承學不去上課」的事來煩他,卻忘了他得上課、他得煮飯給思雪和承學吃、他得上班,還得寫論文。

  「對不起。」她並肩走在他身旁,開口道了歉。

  「什麼?」關誼彥一臉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你這麼忙,還一直來打擾你。」她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愧疚。先前受了他無禮的氣,頓時已全都還忘了。

  關誼彥沉默了一會兒,苦笑了一聲。

  「既然知道了,就別再來煩我。」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話讓璩佑貞感到一些些的失落。或許是那想當好老師的心意,被人棄於地上毫不憐惜吧。

  「當然,我還是會盡量幫助承學可以順利畢業。」她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不用了,就讓他去吧。」他看著矮他將近一顆頭的璩佑貞,「頂多就是再念一年而已。」

  他又注意到了她那飄逸的髮絲……

  還有那雙微微泛紅,卻又故作堅強的眼神。

  ***

  銀色賓士再次停回那棟公寓的大門前。

  璩佑貞先下車。

  「你確定不用送你回學校?」隨後下車的關誼彥按下防盜鎖,隨口一問。

  「沒關係,反正很近,走一下就到了。」她微笑著,禮貌地回道。

  「好吧,省得我麻煩。」

  他聳聳肩,越過璩佑貞,逕自走進公寓大門裡,連一句簡單的再見也沒有說。不過,也罷,她早就習慣他這種我行我素的模式了。

  「那,謝謝你今天願意——」

  她拉高聲量想向他道謝。

  可一句話還沒說完,關誼彥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在樓梯口。

  算了……

  璩佑貞摸摸鼻子,自討沒趣地轉身,準備離去。

  然而卻在轉身過去時,她發現了馬路另一端有個小小的身影。

  「思雪?」她不自覺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不過對方顯然沒有聽見她,也沒有看見她。

  因為她正垂著頭,忙著拭淚。

  「思雪?……」

  璩佑貞很快就注意到張思雪臉上的淚水,她快步走向前,在思雪面前蹲下身子,眼裡儘是疑惑與不捨。

  「怎麼了?哪裡受傷了嗎?」

  張思雪沒有回答她,只是忙著抽泣。

  她甚至不願意停下腳步接受璩佑貞的關心,只繞過對方,筆直地走向公寓,然後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踩著階梯往上爬。

  「思雪……」

  璩佑貞不放心,跟在她後頭,陪她慢慢走上五樓。

  聽著她細嫩的聲音嗚嗚咽咽地哭泣,璩佑貞的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揪住。那不是一般小孩子吵著要玩具的那種哭鬧,而是受了委屈之後不知該找誰吐訴,也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委屈,最後只能低著頭小小聲的掉淚。

  到了五樓,張思雪從衣服裡掏出掛在頸上的鑰匙,就像平日一樣,開門,進門。

  唯一不同的是,是由跟在後頭的璩佑貞替她關上了門。

  「怎麼了?」

  在客廳的關誼彥已經背著背包,一副準備要去學校的樣子。

  他看見思雪開門進來,站在門前,雙眼哭得紅紅腫腫的;而她身後的璩佑貞,則是一臉的不知所措。

  「我剛才要回去時,正好看到思雪哭著回來……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肯告訴我。」璩佑貞抿著唇,好像深怕關誼彥以為思雪是她弄哭的。

  「是嗎……」

  關誼彥放下背包,走到張思雪面前蹲下,然後摸摸她的頭,輕聲問;

  「又被欺負了?」

  像是聽到了關鍵字,張思雪緊咬下唇,用力地點著頭,兩滴豆大的淚水又滑落。

  「同學笑我,說我爸爸不要我。」說著說著,兩行淚又掉了下來。

  關誼彥苦笑,伸手環抱住張思雪小小的身軀。

  「你怎麼沒有告訴他們,是你不要爸爸,不是爸爸不要你?」說著,他親了親她頰邊的頭髮。

  「爸爸為什麼不要我?」

  張思雪並沒有被關誼彥轉移了注意力。

  「……我不知道。」他抬起頭,凝視著小女孩,「我只知道媽媽不會不要你,我和承學兩個也不會不要你。」

  張思雪沉默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然後點點頭。

  「下次再有同學笑說爸爸不要你的話,你就說『是我不要我爸爸的』。好不好?」他伸手,摸著她的臉頰。

  「嗯。」

  雖然張思雪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滑落。

  「都說好了,還哭什麼?」關誼彥笑了開來,似乎是想逗她一起笑。

  璩佑貞在一旁,插不上嘴,也幫不上忙。

  這是他們的家務事。

  雖然她很想出一點力……

  「你去上課吧,我留下來陪思雪。」她忽然脫口一句。

  關誼彥抬頭,眼底有一絲微小的疑惑。不過,也只有那麼一絲絲。

  「你才該去上課吧?」

  「你剛才不是說,你下午還有課?」上完課還得上班。璩佑貞不能想像,思雪在這種情況下還得忍受空無一人的家。

  「沒關係,我請假就好了。」關誼彥站了起來,替思雪將書包拿下。

  「這樣好嗎?我真的可以留下來陪她,我可以當半個家教沒問題的。」她真心希望對方能接受她的好意。

  「請個假而已,有什麼好不好的?」

  他嗤笑一聲,總覺得她一直都在小題大做。

  「可是……」璩佑貞支吾了一下。

  「沒什麼好可是的,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哥哥。」說完,他脫下夾克,轉身走進房裡。璩佑貞已經學會了,這是他送客的一種方式。而那句送客的話,像是在宣告她永遠是他家裡的一個不速之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1:14

第四章

  黃湘琪那雙驚訝萬分的眼神,就這麼直直地盯著璩佑貞。

  「你確定他不是隨便唬你的?」

  回神,推著購物車,兩個人並肩走在超市裡的罐頭區。

  「我怎麼確定?總不能叫我去店裡『消費』吧?」璩佑貞白了她一眼,「現在我也只能相信他說的是事實了。」

  「這太勁爆了……」黃湘琪搖著頭,似笑非笑的。「你才教了兩年書,就讓你遇到當『牛郎』的家長……」

  「一開始我說要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談學生的事時,他還說什麼他的鐘點費很貴,後來……我才知道他的工作竟然是那種……」

  聽她訴說著,黃湘琪忍不住大笑了幾聲。

  「有那麼好笑嗎?」

  「不……不能說是好笑,」她急急解釋,「應該說是太扯了,扯到像是電視裡才會有的情節。」

  「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可後來想想。牛郎也是人,牛郎也有父母,牛郎也會有兄弟姊妹,我只是剛好教到牛郎的弟弟而已。」

  「我應該說你太單純嗎?」

  黃湘琪聳聳肩,隨手拿來一瓶罐頭,正要看它上面的字,卻被走道另一端的事物吸引去了目光。

  「你看那個男人。」她用手肘頂了一下璩佑貞的臂,「怎麼樣?」

  隨著她的目光望去,一個穿著黑色短大衣的男人,頂多三十來歲吧,

  手上拿著一張字條,看看架上的瓶瓶罐罐,又低頭看看手上的字條。

  「什麼怎麼樣?」璩佑貞不知道黃湘琪的意思。

  「嘖,當然是問你覺得帥不帥啊!」她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帥、帥什麼啊,你是有男朋友的人吧?」璩佑貞驚呼出來,但隨即壓下聲音,深怕引來「當事人」的注意。

  「這有什麼關係?就算是有三個兒子的歐巴桑,也有崇拜偶像的權利吧!」

  黃湘琪對那位性格熟男的興趣頓時大減。

  收回目光,往生鮮食品區走去。

  「我前陣子看了一部電影。」邊走,黃湘琪邊說道。

  「嗯哼。」璩佑貞等著下文。

  「裡頭有個女人提到,當你在超市發現一個男人在買快餐調理產品,那麼他一定是單身。」

  璩佑貞側頭想了一會兒,來不及發表感想,黃湘琪又接著說;

  「相反的,如果你看到了一個男人,他手上拿著紙條,然後照著上面列的細目在買東西,那麼他一定是有家室。」

  「所以你剛才迷上的偶像,應該是個有家室的人。」璩佑貞立刻下了一個結論。

  「想想也有道理,哪個單身的男人會拿張採購單在超市裡晃來晃去的。」黃湘琪轉頭,看了旁邊的女人一眼。

  璩佑貞很認真地在思考有沒有這樣的人!單身,拿著紙條,在超市裡……

  不過,很可惜,她記憶裡殘留下來的男性數量本來就少得可憐,更別說是能夠分析他們的購物行為模式了。

  但至少她可以確定,她爸爸的確是那種會拿著採購單上超市的已婚男性。

  「如果我剛才說的理論成立的話,」

  忽然,黃湘琪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那麼前方六十公尺處的那個男人……老實說,讓我有點不想承認這個理論的正確性。」

  什麼六十公尺處的男人?

  抬起頭,璩佑貞順著黃湘琪的目光探看了過去——

  泛著淡褐色澤的髮絲,高瘦但不單薄的身材,一副簡單休閒的打扮。提著購物籃,手上拿著字條,低頭打量著冷藏櫃裡的肉品。

  如果以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來重新面對他一次,璩佑貞一定會說,這個男人是全超市裡最令人垂涎的……

  「你覺得他有家室嗎?那副德行可能嗎?」黃湘琪在徵求璩佑貞的意見。

  兩個女人並肩站著,盯著冷藏櫃前的男人評估著。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家室。」

  她想起了承學,想起了思雪,想起了醫院裡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

  「咦?什麼意思?」黃湘琪無法理解她無厘頭的回答。

  「因為他,」璩佑貞轉過頭,將目光收了回來。「就是我剛才說的……身兼『牛郎』的家長。」

  「哈!」黃湘琪冷不防大笑出來。「你開玩笑吧?」

  「噓——」她手指比在唇上,深怕黃湘琪的嗓子會惹來關誼彥的注意。「小聲點,我可不想在超市裡還得跟他對決。」

  「真的假的?」她顯然不怎麼相信她的話。「他真的是你說的那個……沒禮貌、自大狂的牛郎家長?」

  「是啦!你乾脆用廣播的好了。」璩佑貞轉身就想逃離那區。

  黃湘琪多看了對方兩眼,才轉身跟上她的腳步。

  「如果是他的話,我願意付他鐘點費。」

  「你發什麼神經!」

  「我只是說出我的肺腑之言。」黃湘琪聳聳肩,再一次回頭望。

  這次,那個男人抬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還好你不是當老師的料,不然會誤人子弟。」璩佑貞歎了一口氣。

  「喂,他在看我們這裡了,我可以跟他揮手嗎?」

  「可以啊,別說你認識我就好。」

  璩佑貞白了她一眼,迅速轉身閃進清潔用品區。

  而在排隊結賬的時候,璩佑貞依然忙著左顧右盼,深怕被關誼彥給發現了。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躲著他,她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好吧,也許是不想讓摯友看到自己慘敗在一個「家長」腳下。

  忽然,黃湘琪的背包裡響起小聲的卡農音樂。

  「喂?」

  她連看也沒看一眼,直接就按下通話鍵。

  璩佑貞依然忙著留意那個想忘也忘不掉的可怕身影。

  「咦?現在?」黃湘琪高聲問著電話那頭的人。

  她的樣子拉回了璩佑貞的注意力。

  「……好吧,我想應該可以。」

  見黃湘琪嘟著嘴,揚揚眉,璩佑貞心裡有了底。

  看她掛斷電話,將手機收了起來,正啟口要說什麼,璩佑貞就打斷了她:

  「我知道,大爺召見是吧?」

  「真不愧是好姐妹。」黃湘琪一笑,伸手捏了捏璩佑貞的臉頰。

  「你這個見色忘友的混蛋。」

  「別這麼說嘛,他明天要去上海一趟,要我今晚陪陪他。」

  「算了算了,反正單身就是活該。」璩佑貞故作不悅的表情。「那你租的DVD怎麼辦?不看了?」

  「明天再去你家一趟。」

  「……我明天和別人有約。」

  「咦?跟誰?男的嗎?」黃湘琪一驚,沒想到她終於也想跟男人約會了。

  「和一個男老師去看教育展。」

  「嘖!真無趣。」她雀躍的表情馬上垮了下來。「誰沒事會跟男人去看教育展!」

  「再怎麼樣我也是個老師吧。怎麼,老師不能對教育有興趣嗎?」

  忙著和黃湘琪鬥嘴,璩佑貞完全忘了原本想要避開的眼神。

  關誼彥繞到蔬果區的時候,瞥見了璩佑貞在結賬人群中的身影。

  見她忙著和另一個女人談話,好像沒注意到自己的樣子。

  她住這附近?

  一個疑問浮上腦海。

  不過,沒一下子,他甩甩頭,決定不去想那沒意義的事。接著轉身,往醬料那一區走了過去。

  ***

  在超市門口和黃湘琪揮手道再見後,璩佑貞提著一隻裝滿東西的塑膠袋,慢步往回家的路上走。

  本來她們兩個女人決定做一些家常小菜,然後租個DVD,窩在二十坪大的空間裡,度過一個無趣的週六夜晚。

  但,現在有男朋友的那一位先退場了,只留下一個單身的。

  無趣的週六之夜將會變得更無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前進,不禁想起剛才在超市遇上關誼彥的情形,及黃湘琪說的那些話。

  或許身兼父母職的他,也算是一個有家室的人……

  「還給我。」

  忽然,小女孩的叫聲,從後方傳來。

  那聲音,璩佑貞不會認錯。

  「思雪?」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尋找聲音的來處。

  她很快就找到了張思雪的身影!是在一個設在馬路旁的小公園裡。

  璩佑貞看見三個男孩子,像是奪走了思雪的什麼東西,拿在手中高高地懸在半空中,讓思雪像是一隻吃不到餌的魚,不斷地追著他們,吃力地又跑又跳,只想拿回男孩手中的東西。

  「還給我!」

  「來拿啊,拿得到就還給你。」

  真是死小孩到處都有。

  璩佑貞吸了一口氣,舉步向前走去。

  「喂!幾個男生欺負一個女生,要不要臉啊!」她加大聲量,怒斥了一聲。

  三個男孩子一怔,像是做什麼壞事被逮到,連忙將手上的「戰利品」往遠處一扔,拔腿就胞,連頭也不敢回。

  張思雪怔在原地,看著東西被扔去的方向。

  「思雪?」璩佑貞走到她身旁。「有沒有受傷?」

  小女孩這才抬起頭,凝視著璩佑貞一會兒之後,搖頭。

  「天快黑了,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垂首考慮了一下子之後,才再一次抬頭,然後帶著淡淡的淺笑,說了一聲「好」。

  走到家門前,璩佑貞才知道,剛才那個小男生扔到遠處的東西,就是張思雪掛在頸上的那把鑰匙。

  杵在門前,璩佑貞想起剛才在超市的關誼彥。

  「不然,我們在這裡坐一下好了。」她放下手上的超市購物袋,然後逕自在階梯上坐了下來。「哥哥去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阿姨陪你在這裡等吧。」

  張思雪依然是點點頭,沉默不多話。

  看著和自己並肩而坐的小女孩,璩佑貞不禁猜想她現在正在想些什麼。

  是不是想著她為什麼沒有爸爸?為什麼媽媽不在身邊?為什麼同學老愛笑她?為什麼同學喜歡欺負她?

  張思雪一路上都沒有哭。

  她只是垂著頭,好像在反省什麼,好像被欺負都是自己的錯似的……

  想著這裡,璩佑貞不禁伸出手,撫著她的頭,然後將她的頭輕輕擁向自己的腿上。

  「睡一下吧,你哥哥應該一下子就會回來了。」

  張思雪沒有拒絕,她靜靜地倚躺在璩佑貞的腿上。

  「……比哥哥的舒服。」她忽然發表了感想。

  這讓璩佑貞笑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的……

  偶爾,璩佑貞會伸手用指頭梳著張思雪的髮梢。

  ***

  關誼彥一踏上五樓,就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女的,坐在門前一副等候多時的樣子。

  他著實楞了一下。

  璩佑貞抬頭,一見是關誼彥回來了,露出一絲生硬的微笑。

  躺在腿上的張思雪依然睡得很香很沉,完全沒有被關誼彥上樓的腳步聲給驚醒。

  「你回來啦。」

  璩佑貞在脫口說出這句話時,即發覺自己又說錯話了。以她的身份,說這句話有點詭異。

  「你……」關誼彥瞥見她腳邊那只超市購物袋——和他手上的相同。

  「我剛才在路上,看見有幾個男生在欺負思雪,就……」

  「那幹嘛蹲在門口?」關誼彥伸手掏出鑰匙。「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在外面跟什麼人偷生小孩,現在找上門來認爸爸了。」

  「不是……」聽他無意中把自己比喻成「外面的女人」,璩佑貞忽然有些尷尬。「是因為那幾個男生把思雪的鑰匙丟了,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等你回來。」

  「又來了。」打開了大門,關誼彥嗤笑一聲。「我看我乾脆找一天來教思雪怎麼打架好了。」

  「怎麼可以……」璩佑貞吃了一驚。

  「我只是開玩笑的,你一定要這麼認真聽嗎?」他把自己手上的購物袋,及璩佑貞腳邊的購物袋,一起提進屋裡去。

  璩佑貞有點愕然。

  「你還沒吃飯吧?」

  ***

  忽然,關誼彥又走了出來,倚在門緣,低頭看著被思雪「睡」到動彈不得的璩佑貞。

  「還沒。」她怔怔的。

  「那進來吧。」

  說完,關誼彥抱起把腿當枕頭睡的小女孩,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璩佑貞三秒過後才醒神,趕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尾隨在他身後。

  看著關誼彥把思雪抱進臥房裡,又看著他走到客廳來,璩佑貞始終站在那兒,動也沒動。

  「難道要我指定你坐哪一張椅子?」說完,他拿起自己那袋裝滿食物的袋子,走向廚房。

  「我、我真的可以留下來?」他留她下來吃飯?見鬼了!她極度懷疑他會下藥毒死她。

  「你要走也行啊。」他背對著她,將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可是,你不是要上班?」

  「我不能休假嗎?」他苦笑一聲。這女人腦袋都裝什麼?

  璩佑貞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忙走向前。

  「我也來幫一點忙好了。」

  「你坐著就好,我不習慣別人幫忙。」

  他斷然拒絕。

  璩佑貞感到一陣挫敗!她看起來像是會幫倒忙的人嗎?

  「你怎麼確定我今天會回來開門?」

  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

  「啊?」璩佑貞沒反應過來。

  「萬一我去上班,你可能會在門口坐到半夜也不一定。」

  「那是……」原來他是在說這件事。

  她是因為在超市看到他在買生鮮食品,才想到他會馬上回家。不過,這麼說的話,不就代表她看到他卻沒上前打招呼?

  這樣似乎不太好……

  「其實我不確定啊,」她生硬地笑了一笑,「我只是想,就算你沒回來,承學總該會回來吧。」

  「是嗎?」關誼彥微笑,「看樣子我把你想得太聰明了。」

  「咦?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是在超市看到我,才認定我只是去買個東西,馬上就會回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過,顯然你不是邏輯好,是運氣好而已。」

  璩佑貞僵住,一陣尷尬湧上來。

  「真不明白,」他轉過頭去。「你自己說話都這麼不幹不脆了,怎麼指望學生會對你說什麼實話。」

  他的話像一支利箭直穿她的心臟。

  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大學生數落,心裡還真不是滋味。

  「好吧,我的確是因為在超市看到你,才猜想你會馬上回來。」她下意識挺起胸瞠,雖然不知道挺胸的作用是什麼。

  「喔。」

  關誼彥只是隨便應了一聲,低頭將青菜泡到清水裡。

  喔?璩佑貞微微皺眉。

  就只有「喔」這樣的反應?他逼她說出實話,然後她也說了,卻只有淡淡一聲「喔」?

  這個男人……

  她吁了一口氣,轉身,在餐桌前乖乖坐下。跟他鄉說話只會製造更多氣死自己的機會!

  真不知道個性這麼差的人怎麼當牛郎?牛郎應該是服務業吧?電視上的牛郎不是都很擅長甜言蜜語,對女人也都溫柔萬分嗎?可這個人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那一塊料。

  「你說話那麼毒,又那麼凶,怎麼有人敢叫你去當牛郎?」說她不甘心也好,她就是想找機會損他。

  「你那麼遲鈍,又那麼笨,怎麼有人敢叫你去當老師?」他笑了一聲,繼續切著菜。

  「你……」臉一紅,璩佑貞差點沒腦溢血中風。「你看吧,說話這麼毒辣,又不懂得體貼女人,這樣子誰敢去消費?花錢只會氣死自己!」

  「你又沒付錢,我幹嘛要裝溫柔。」

  聽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些話,璩佑貞有一種想拿高跟鞋丟他的衝動。

  「你就別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上班,否則我一定要花錢去把你踩在腳下……」才一說完,璩佑貞就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了。

  忽然,關誼彥停下了動作。

  這讓璩佑貞心驚了一下。

  他轉身,從口袋裡的皮夾拿出一張名片,遞到璩佑貞面前。

  「我在這裡上班,隨時歡迎。」

  璩佑貞瞠目結舌,傻傻地看著他。

  「不過,別說我沒提醒你,第一,我很貴;第二,我有權利可以拒絕接待你。」

  他的一字一句,加上他的眼神,都讓璩佑貞持續處在驚愕的狀態,醒不過來。

  「連這種話你也當真?」

  關誼彥突然又收回那張名片,轉身繼續拿刀切菜。

  璩佑貞回神,自覺又被他擺了一道,又氣又惱,也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說出那麼輕浮的話。

  她頓時很想奪門而出,逃離這個空氣稀薄的空間。

  「你叫什麼名字?」

  在她懊海不已的時候,關誼彥忽然背對著她問了一句。

  「名字?」璩佑貞反問。

  「對,名字,身份證上的姓名欄。」關誼彥翻了個白眼,他開始懷疑她是鸚鵡轉世,要不怎麼什麼話都要重複一次。

  「……承學的周記和成績單上,都會有我的簽名。」她的名字出現的次熟這麼頻繁,而他這個「家長」竟然連看都沒看一眼!

  「你……」關誼彥體內那股想吼人的衝動又湧了上來。「你就不能直截了當的跟我說你的名字嗎?」

  他回頭,眼神裡帶著想笑、想哭、想扁人的慾望。

  「難道你要我等承學回來,然後問他『你們班那個煩人的導師叫什麼名字』嗎?」

  「……煩人這兩個字是不是可以拿掉?」她問。

  「可以。」他轉身,當作自己沒問過。「反正就算拿掉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

  雖然是在損自己,璩佑貞卻沒來由地笑了一聲。

  「璩佑貞。」她報上自己的名。

  關誼彥聽見了,但是沒有回應。

  他只是低頭,集中精神切著不同種類的蔬菜。因為他怕再跟這個女人多說兩句話,手上的菜刀不是飛出去,就是切到自己的手指。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1:33

第五章

  關誼彥燒的菜,味道並沒有像他的人那樣,又嗆又辣、又酸又刺鼻。

  如果不要昧著良心的話,璩佑貞必須承認,那傢伙的廚藝比自己還好上十倍。難道能考上T大的人,連廚藝的悟性都比別人高嗎?

  這一頓晚餐,是璩佑貞這輩子吃過最尷尬的一餐。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卻一句話也沒說,好像只有保持沉默,才能讓空間裡的和平氣息維持下去。

  但是,一直這樣安靜下去,好像也不是什麼很好的方法。

  就在璩佑貞還在苦思該怎麼打破冰冷的氣氛時,手提包裡傳來電話鈴響!是一種輕快悠揚的古典音樂。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她乾笑了一下,離座,從提包裡拿出手機接通,連來電者是誰也忘了看。

  「璩老師嗎?」

  「你好,我是。」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璩佑貞還在腦海裡進行過濾,試圖想出這個人是誰。

  「明天十點,不要忘記了喔!」

  「啊……」原來是劉冠旭老師。璩佑貞揚起笑容,「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需不需要去你那邊接你過去?」

  還懂得要來接淑女,果然禮儀程度跟某人相差甚遠。璩佑貞不禁瞄了一眼餐桌前的關誼彥,「不,真的不用了,我離那裡還挺近的。」

  不過,關誼彥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四菜一湯以及那碗白飯上。

  璩佑貞又跟對方寒暄了幾句才掛斷了電話,回到餐桌前。

  「抱歉。」她下意識地客套了一句。

  「約會?」他夾了幾片菜,同時隨口問起。

  「啊?約會?」

  「……你一定是鸚鵡轉世。」他確定她上輩子是鸚鵡。

  「什麼啊?」重新拿起筷子,璩佑貞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沒事,吃你的飯吧。」

  關誼彥收回目光,不想再跟反應能力低劣的女人溝通。至少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被一個像鸚鵡的女人給氣死。

  璩佑貞看他一臉不想再多說的樣子,也沒勇氣追問。

  這幾天下來,她已經領教過這個男人的脾氣了,她要是追問的話,可能又是一些無情的責備、狠毒的批評……

  結果一頓飯在對話不超過五句的情形下,結束了。

  「那麼……謝謝招待,菜很好吃。」璩佑貞拿起手提包,以見那只裝得滿滿的購物袋。

  關誼彥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道:

  「要送你回去嗎?」

  像是沒料到他會做出這麼紳士的舉動,璩佑貞怔了一下。

  「不……不用麻煩了。」她乾笑,連忙回絕。

  「好吧,那不送了。」他很欣然地接受璩佑貞的回應。

  這……

  璩佑貞楞住——他還真是乾脆。

  不過,也罷。她應該早就習慣這個人的無禮無情、沒血沒淚。

  「那我先回去了。」

  關誼彥只是目送她走出門,沒有說「晚安」、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路上小心」,只有一雙眼神,凝視著她走出那扇門。

  這一夜,璩佑貞睡得很不好。

  原來,一個向來在自己面前總是凶神惡煞的人,忽然給自己好臉色時,也會使人感到心浮氣躁、坐立難安。

  ***

  「吶,在發什麼呆?」

  忽然,一隻手握著一瓶可樂,遞到璩佑貞的面前。

  璩佑貞宛如從睡夢中驚醒。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累。」她連忙接過劉冠旭遞給她的可樂。

  「累?」他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來。「怎麼會?」

  「昨晚沒睡好,所以精神可能有點差。」

  豈止差而已,教育展在展些什麼,她幾乎完全沒有記憶。她只知道她一靜下來,腦海裡就會浮現關誼彥的身影。

  「還在煩學生的事嗎?」他俯看著她。

  「嗯,算是吧……」她已經不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煩心了。

  「這樣好了,」劉冠旭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揚起聲調,「我知道有個吃飯的地方還不錯,晚上一起去吧?」

  「晚上……」

  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在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張思雪又得吃冷菜了。

  「啊!現在……現在四點了?」她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四點了。怎麼了嗎?」對於她的反應,劉冠旭感到有些疑惑。

  「抱歉,我還有事,真的謝謝你的好意。」

  她微微欠身,心裡的急躁大過於對劉冠旭的愧疚。

  劉冠旭怔了一下,笑了一聲。

  「那有什麼關係,本來就是我臨時起意提出來的,你沒空出時間也是理所當然,沒什麼好抱歉的。」

  「那麼,今天很謝謝你。」

  簡單的道別後,璩佑貞走出了教育展的展覽會場。

  那感覺就像是在枯燥乏味的一天中,忽然找到了一個目標。璩佑貞的左腦告訴自己,是因為不忍心讓思雪獨自一個人吃冷飯:右腦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期待可以「剛好」遇上關誼彥……

  期待?!

  她在納悶的同時,也立刻否定掉自己那份若隱若現的盼望。

  每次遇到他,不是吃癟就是受氣,再不然就是被辱侮,她沒道理會期待跟他碰頭才是。

  所以,她心裡的那份急躁,絕對不是因為期待「他」!

  就算目前她不知道自己心裡的那絲焦躁感是從哪裡來,但是她可以確定,跟「他」一定沒有關係。

  結果令人意外的是,來應門的是關承學!

  那個幾乎沒在關家出現過的關承學。

  「承學?」璩佑貞大吃一驚。「你怎麼會在這裡?」

  一問完,她就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這是他家,他當然會出現在這裡。

  反倒是關承學,看到導師出現在門外,好像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老師好。」他有氣無力地問候一句,然後開了門。

  「好……」

  從來沒有在這扇門前被禮貌問候過,璩佑貞忽然有一種走錯門的感覺。

  「我哥去上班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臉上出現了些微嫌惡的神情。「要喝茶嗎?還是汽水什麼的?」

  「不用了。」璩佑貞下意識地擺出老師的姿態,「我是擔心思雪一個人在家,所以順道來看看。」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不用待在這裡顧著她了。」他忽然轉身,拿起披在沙發上的夾克,就要往大門走。

  「等……等一下。」

  璩佑貞一驚,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又要逃走,就像在學校一樣,總是說不到三句話就急忙轉身跑走。

  忽然,在關承學披上外套的時候,口袋飄落了一張紙片。

  很熟悉的印刷。

  璩佑貞凝神看個仔細!那是昨天晚上,關誼彥遞到她面前,而後又收回去的名片。

  「你就拿去看吧,早晚老師也會知道的。」他嘖了一聲,轉身背對著璩佑貞。「大家早晚都會知道,我哥哥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說完,他穿著那件尺寸對他來說稍嫌大了一些的外套,走了出去。

  璩佑貞認得那件外套。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關誼彥的時候,他身上穿的那件。

  關承學甩上門後,屋內又回復了一片寂靜。

  璩佑貞向前走了幾步,撿起那張名片。

  「小彥」?!

  這就是他給「客人」的名字?

  「阿姨……」忽然,背後傳來稚嫩的叫喚。

  璩佑貞回頭,見張思雪站在臥房門前,手上拿著鉛筆,似乎是被剛才不尋常的吵鬧給吸引了出來。

  「思雪。」璩佑貞揚起微笑,「真乖,在寫作業嗎?」

  「嗯。」她點點頭。「哥哥呢?」

  「哥哥他……」璩佑貞抿抿唇,「他有一點事要出門一下,晚一點就會回來了。」

  張思雪聽了,只是輕輕的點頭,不發一語。

  「吃飯了嗎?」

  璩佑貞指著飯桌,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吃飽了。」

  「那……」

  璩佑貞沉吟了一下,目光不小心落在手中的名片上。她忽然想像,也許現在關誼彥正擁著女人,或是女人正擁著他,然後親暱地喚他「小彥」。

  「阿姨教你寫作業好不好?」

  她抬頭,斷然打散自己莫名其妙的思緒。

  「好。」

  張思雪淡淡地微笑,然後開心地走回臥房裡。

  ***

  一身疲憊踏進家門,視線剛好對上關承學的!

  他頭上披著毛巾,髮絲掛著水珠,肯定是剛從浴室走出來。

  「……你還沒睡?」

  關誼彥看了一眼手錶,都凌晨四點了,這個國中生竟然才剛洗完澡!

  面對他的質問,關承學只是回以一個白眼,轉身逕自打開電視機,然後坐了下來。

  瞧他不耐煩的嘴臉,關誼彥也不想浪費體力來感化他,想到明天還有課,他還是早點洗澡上床比較實際。

  他沒理關承學,脫下外套就想往浴室走。

  「滿身酒臭,『生意』應該不錯吧?」

  忽然,關承學說了一句。

  關誼彥楞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收起愕然的情緒,回頭看著關承學。

  「我的『生意』一向不差。」

  「果然。」關承學嗤笑一聲,「學校的人說的是真的。」

  關誼彥沉默了一會兒,猜想大概是承學從哪聽到自己工作的事了。

  見他沉默,關承學更生氣了。都是他,害他在同學之間被嘲笑!

  虧他以前總是把哥哥當偶像來崇拜,在同學面前誇他又帥又聰明。可卻在前幾天被人笑說:「你哥哥是靠女人吃飯。」

  「幹嘛?不敢承認嗎?」他似笑非笑地,語氣滿是挑釁意味。

  「承認?」關誼彥微笑,「你有說什麼話是需要我承認的?你不是問我生意好不好?我不是說了不差嗎?」

  「如果不是同學跟我說,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說了?」關承學扯下毛巾,緊緊握在手中。

  「有必要嗎?」他反問。

  「……什麼有必要?」關承學不懂他在說什麼。

  「對,我是牛郎,我是靠女人賺錢。」他解下頸上的領帶,隨手一放。「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有什麼差別嗎?」

  關承學啞口無言。

  「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你要怎麼做?你能做什麼?」

  一連串的問句,逼得關承學一個字也答不出來,最後只能將手上的毛巾一甩,跑回臥房,將自己深鎖其中。

  被弟弟當面甩門,關誼彥瞬間酒醒,剛才進門時的微醺感已經完全煙消霧散,連睡意都不見了。

  他伸手揉著眉心,一直要自己撐下去的聲音,忽然在心裡變得微弱。

  ……算了,他現在不能被這種事影響。

  「記得睡前把頭髮吹乾。」

  他敲了敲關承學的房門,提醒了一句,然後走進了浴室。他期望淋完浴之後,他能像昨天一樣振作。

  每天在上床之前,關誼彥習慣探看一下兩個弟妹的房間。

  不過,今天關承學的那扇門上了鎖。過程他不想再回憶了。

  側臥在思雪的身邊,看著她睡得安穩,關誼彥倒也安慰不少。雖然她在學校還是飽受各種歧視的眼光……

  歧視的眼光……

  他不知道承學在朋友之間是怎麼被看待的……因為自己是牛郎,所以讓他飽受朋友的輕視?

  理論上,他可以理解。

  但事實上,他不能體會。

  他向來是我行我素的人,別人的眼光從來都不是他該考慮的因素……

  「阿姨……」

  忽然,身旁熟睡的思雪呢喃了一聲。

  ***

  「思雪?」

  關誼彥的思緒被打斷,他凝視著小女孩的側臉,這才發現她在說夢話。

  難道她剛才叫的,是那個煩人的老師?

  他皺眉,思考了一會兒,不禁笑了出來。思雪連做夢都會夢到她,可見她煩人的程度不容忽視。

  猛然,他彷彿聞到了一絲淡淡的清香!

  那是璩佑貞出現時,會伴隨出現的香味。

  不是那種刺鼻濃烈的香水味,而是殘存在髮絲間的洗髮乳淡香。

  他想,她今天應該也有來吧。凝視著思雪熟睡的臉,他不禁想起了璩佑貞。

  關誼彥知道她今天有約會,不,正確來說應該是「昨天」。不知道是跟誰約會?是什麼樣的約會?

  他是否能自大地認為,那絕對不是什麼重要的約會。至少,如果是重要的約會,她就絕對不會撥出時間出現在這個空間裡,不是嗎?

  想著想著,他閉上眼,甩甩頭。

  他討厭那種感覺,那種心思懸吊在某一個地方,做什麼事都不能全心全力的感覺。

  不管怎麼樣,他一定不能被其它的人事物分散了精神。

  別人不懂無所謂,但是他自己再清楚不過——他現在,根本沒那個本錢可以分心。

  尤其是分心在一個活像鸚鵡的女人身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1:54

第六章

  叫醒關誼彥的,不是鬧鐘,而是門鈴。

  在他被叫醒的瞬間,他就意識到——他睡過頭了。

  站在門外按著電鈴的,是李時敏。

  「時敏?」

  關誼彥耐著頭疼,皺著眉頭前去應門,卻沒料到來叫他去上課的不是平時應該出現的呂仕齊,而是這個……前女友。

  「你想被當嗎?」她微笑,開玩笑似地說著。

  「我離被當還有很長的距離吧。」他開門,轉身走回屋裡。

  「開玩笑的。」

  「等我十分鐘,我刷牙洗臉一下。」

  結果關誼彥只花了七分鐘,便換上一身輕便服裝,背著背包,開著女客人借他的車,與李時敏一起往大學的方向駛去。

  「你還是在做那個工作?」坐在高級轎車的前座,李時敏知道這些代步工具是哪來的。

  「當然。」他打了一個呵欠。

  「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先受不了吧!」

  「管它的,等到受不了了再說。」

  「如果真的缺錢,我可以先借你一些——」

  「時敏。」關誼彥打斷了旁座人的話。「不要再拿同樣的事情來說服我了,我聽煩了。」

  李時敏歎了一口氣,如他所願不再多提。

  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開口勸他辭去牛郎的工作了。從一年前開始,一直勸到現在;從他們還是情人,勸到現在變成了朋友……

  「對了,」雖然她知道這不干他的事,但她還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嗯?」

  關誼彥等著她的下文,但他的意識有一半還在打瞌睡。

  「最近有一個法學院的男生,追我追得很勤。」說完,她沒放過他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嗎?人怎麼樣?」他問,語氣很平淡。

  「還不錯。成績很好,人長得也好看,聽說家世也不差。」李時敏不否認,她期望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醋意。

  「那你自己覺得呢?」

  ***

  關誼彥感受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轉頭,回看她一眼。這一瞬間的四目相接,讓李時敏更加確定,眼前這個舊情人已經完全不在乎她最後會跟誰交往了。

  「感覺……不差。」她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所以?」關誼彥聳聳肩,不明白她告訴自己這件事的目的。「打算跟他交往嗎?還是有什麼其它的考慮?」

  如果他的記憶力還可靠的話,他和她應該已經分手分得很徹底了吧?從他決定去幹牛郎的那一刻起。

  既然這樣,她跟他「報備」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來而已。」她笑了笑,別過頭去。

  忽然想起來?

  關誼彥揚揚眉。也許是清醒一些之後,神智回升的關係,他突然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了。

  然而,有些謊言若執意去戳破它,並不見得會帶來任何好處。

  他知道,如果他表現出「明白李時敏的心意」,那麼他們兩個就非常有機會發生死灰復燃這種事;接著,回到「女朋友崗位」的李時敏,會像一年前一樣,以吃醋為由,逼他放棄牛郎的工作,逼他向她借錢暫時支付家用……

  最後,結局一樣,分手收場。

  既然如此,不如保持著這個和平美麗的假象。

  反正,在每天晚上都得虛假地愛著不同的女人之後,他已經沒有那種力氣再去真心愛什麼人了。

  真心愛著某個人?

  真真假假之間,他都快忘記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了。他不禁懷疑,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真心」這種東西嗎?

  ***

  天色轉暗。

  下課後前去探看張思雪,似乎已經變成了璩佑貞的習慣。

  她喜歡為思雪溫熱一桌的冷菜;喜歡看著她吃飯時露出笑容的模樣;也喜歡在思雪吃飽飯之後,指導她寫完各科目的家庭作業。

  最近思雪可能是已經習慣了她的出現,漸漸的,她不再像最初那般,吝嗇給她自己的笑容了。

  這讓璩佑貞拾回了一點當老師的喜悅。

  「這一筆要先寫,然後才是這邊……」璩佑貞專注地教著思雪寫字。

  突然,電話鈴響打斷了她們。

  「阿姨去接電話,看看是不是哥哥打回來的。」她將鉛筆交還給張思雪,「你先自己寫喔,阿姨馬上回來。」

  走到客廳接起電話時,璩佑貞的嘴角還保持著微微上揚的愉悅。

  但是聽完電話另一端的說明之後,她臉上的淺笑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凝重的神情。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掛上了話筒,璩佑貞立刻披上外套,然後走回思雪的房門前。

  「思雪,阿姨要去接承學回來,你自己先在家乖乖寫功課,好不好?」

  一見張思雪點頭,璩佑貞馬上奔出門,往電話裡頭告知的地點奔去。

  那是學校附近的警察局。

  一踏進分局,就看見關承學低著頭坐在桌子前,臉上還有多數擦傷、瘀血、紅腫。

  就跟第一次在學校打架時,被她放學後留在教室裡的模樣如出一轍。

  「怎麼會跟學校外面的人打架呢?」

  把他保釋出來,與他並肩走在寒冬中的街道上。她知道關承學可能不會理她,但她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果然,關承學連吭也不吭一聲。

  「會冷嗎?」璩佑貞見他只穿一件長袖制服襯衫。

  空氣幾乎是冰的,連說話也會呼出白霧。

  「不會。」他搖搖頭,神情呆然。

  此時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打破僵局。

  「這個給你擦。」看見他臉上的一些血漬,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白色手帕遞給他。

  關承學瞥了她一眼,接過手帕,但沒有往臉上擦。

  「他為什麼要做那種工作?」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什麼?」她皺眉,明顯不懂。

  「誼彥,」他別過頭去,垂首看著自己茫然前進的雙腳。「他為什麼要去做那種賣身陪女人的工作?他不覺得很低級嗎?」

  璩佑貞沉默,不覺得自己該表示什麼意見。

  也許,她一開始也認為那是個可怕、低級、惡劣、該死的工作,甚至因為那樣的職稱,讓她完全看輕了關誼彥。

  但是這幾天下來,她幾乎要忘了那個和他一點也不相稱的職業。

  「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很棒的哥哥,可是現在我走到哪裡都會被嘲笑。所有人都在笑我,笑我是小白臉的弟弟,小白臉靠陪喝酒賺來的錢,養出來的我也一樣只能當小白臉!」

  「他是一個好哥哥。」璩佑貞打斷了他的話。

  「哪裡好?」他不自覺地高聲反駁,「一個好哥哥應該不會去做那種見不得人的工作,來讓家裡的人丟臉才對!」

  「別人怎麼看待他是別人的事,如果連你都這麼想,你能體會誼彥會有多難過嗎?」

  「那他怎麼不來體會一下被同學嘲笑的感覺!」關承學哼了一聲,加快腳步,把璩佑貞甩在後頭。

  「你有問過嗎?」璩佑貞停下腳步,拉高嗓子,對著關承學的背影問道。

  「你只是怪他選了這個工作,你有問過他為什麼要選這個工作嗎?」

  關承學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背對著璩佑貞,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但是,也只有一下子,他吞回了他想說的話,再次舉步,往街道的另一端快步走去。

  只留下璩佑貞一個人,佇立在馬路邊。

  看著關承學漸漸遠去的身影,無來由的,她忽然想找出關誼彥,見他一面,聽他說上一句話……

  ***

  憑著那張「撿來」的名片,璩佑貞找到了這家店。

  然而當她看見門口的泊車小弟時,她就後悔了。她怎麼傻到這種地步,還以為這裡會像一般公司行號有大門,大門裡面有櫃檯,櫃檯裡有年輕的小姐,然後客氣地問她要找哪位……

  還是算了!

  璩佑貞拾回殘存的理智,決定還是回去洗澡睡覺比較實際。

  有了決定,璩佑貞拉回步伐,轉身就想走。卻在同時,泊車小弟身後的那扇門被拉了開來。

  先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露肩洋裝的女人。

  尾隨在她後面出來的人,是關誼彥。

  他的身影讓璩佑貞忘了自己剛才下了什麼決定。

  她怔怔地看著關誼彥——看著他左手攬著那女人的腰,然後低頭讓那個女人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麼。

  而關誼彥此刻臉上的笑容,是她從來沒有看過的。

  那就是他所說的,用來販賣的溫柔?

  另一名泊車小弟將一輛白色跑車開到店門口,向女人鞠了躬。女人的注意力還是在關誼彥身上。

  見她纏著他,勾著他的頸,傾身倚向他,整個人就這麼偎在他的懷裡。兩個人的互動是那麼地親暱、熟悉。

  璩佑貞的大腦告訴自己要轉身,別去看眼前這一幕,然而雙腳卻動不了,目光也移不開,任由自己將每一個細節盡收眼底,然後仔仔細細地去感受,當心臟被人一手緊緊揪在掌中的滋味。

  她就這麼看著那個女人將雙臂環在關誼彥的頸後,腳跟一提,送上火熱煽情的深吻。

  吻了夠久了之後!至少對璩佑貞來說夠久了,那女人才心甘情願地放開關誼彥,上車離去。

  白色跑車已經離去,璩佑貞卻還沒醒來。

  她發著楞,腦中裝滿了剛才熱情交疊的兩個身影。她終於臨場感受到關誼彥的工作是什麼了。

  尾隨而來的強烈壓迫感幾乎淹沒了她。

  瞬間她明白了。

  當她看見那個女人在關誼彥懷裡,而她竟希望自己是那個女人的時候,她明白了那是一種叫「嫉妒」的感情……

  忽然——

  關誼彥在走回店裡之前,不經意地瞧向璩佑貞所站的位置。

  璩佑貞猛然回神,當她發現自己的眼神和關誼彥的雙目對個正著時,下意識別過頭,轉身快步就想逃開。

  「我離開一下,馬上回來。」關誼彥丟下一句話給泊車小弟之後,便往璩佑貞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要追上她的腳步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喂!」他叫了她一聲。

  璩佑貞聽到關誼彥在背後叫喚的聲音,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但心裡卻在矛盾掙扎。一方面她不明白自己在逃個什麼勁兒;一方面又不願意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與他面對面。

  關誼彥見她低著頭逃命似的模樣,料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然後把自己當成是某種致命的細菌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煩人的老師,你來這個地方不是有事要找我嗎?」他停下腳步,不想再追上去了。

  璩佑貞在多走了幾步之後,也停了下來。

  她平順了一不自己的呼吸,確定自己的表情應該不會有異樣之後,才回頭,板起臉孔道:

  「我是因為承學的事情來的,不過看你和女人玩得那麼開心……」

  「拜託,」關誼彥笑了出來,但卻是一種苦笑。「我們這至少也是服務業的一種吧,你要我哭喪著臉去接待客人嗎?」

  想想,他說得也沒錯。

  加上她有什麼立場去管他呢?

  「總之,承學他……」璩佑貞用盡所有的意志力,試圖將腦海裡的火辣畫面給趕出去。「他剛才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警察局……」關誼彥吃了一驚。

  「他在學校外面跟人打架,一起被帶到警局去。」

  關誼彥楞了一會兒,立刻聯想到最近這幾天他們兄弟倆老是起爭執的原因……

  「我已經去把他接回來了,其實應該不需要特地來告訴你的……」璩佑貞抿抿下唇,她真後悔擅自跑到這裡來。「抱歉,打擾到你的工作。」

  如果不是她發神經跑來這裡,她就不會看到陌生女人當街對著她學生的「家長」勾肩搭背、親密擁吻……

  「你還好吧?」

  關誼彥見她反常,不自覺地問了一句。

  「我?」璩佑貞醒神,「我當然很好,你在說什麼!」她乾笑,胡亂答了一番。

  「你還要工作吧?我就不打擾你了。」她草率鞠了個躬,轉身就想走。

  「等等。」關誼彥卻叫住了她。

  璩佑貞停住腳,提氣,然後轉身,故作平常的道:

  「怎麼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他記得他應該沒有把名片給她才對。

  `

  「我……」她心驚了一下。

  事實上,名片是不小心被她撿到,她卻私自保留。

  「你家裡有你的名片。」她避重就輕地解釋。

  「……是嗎?」

  關誼彥朝她走了幾步,目光緊緊盯著她不放。這讓璩佑貞感到有點胃酸逆流、神經緊繃。

  「那、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上班吧。」她不自覺地抓緊皮包上的細皮帶,轉身低頭。一心一意只想逃離他的凝視,因為那會讓她產生不當聯想。

  「我送你回去。」

  關誼彥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來。

  「不用麻煩了,你還在上班不是嗎?」

  「我等等再回來就好。」他放開了她的手。

  「真的不用了。」她露出乾澀的微笑,「我又不是小孩子,既然能自己來,當然也能自己回去。」

  「喔?是這樣嗎?」關誼彥揚揚眉,「前面路口剛好都是酒店,其中有幾家,裡面的小姐都是走0L路線,你不怕被喝醉的歐吉桑騷擾的話,你就自己走出去好了。」

  經他一提,璩佑貞才想起她剛才走進來的時候,一路上有不少奇怪的人對她行注目禮……。

  「連這種事你也要考慮這麼久,大不了你付我車資和工錢嘛。」

  關誼彥冷不防握住她的手,轉身就往他工作的地方走了去。

  璩佑貞被他手掌傳來的溫暖給震住。

  她應該要甩開他的手,然後堅持自己搭計程車回去!正確來說,她應該要這麼做。

  但是她沒有。

  這個男人明明就沒有優點可言……好吧,雖然他煮的菜很好吃,還有他很疼愛妹妹,然而除了這些,他根本就是惡魔一個。

  只是惡魔一個。

  但是,為什麼被他握住的手,卻傳來微微的暖意?像是有一道電流流往心臟,然後傳遍全身,直達四肢末梢,讓她的指尖隱隱約約感到刺麻。

  ***

  車子停在璩佑貞的公寓門前。

  穗佑貞緩緩地打開了車門,卻在下車前,轉頭看著駕駛座上的他。

  「你的工作……」她欲言又止。

  「怎麼?」關誼彥等著她的下文。

  「你做這個工作……一個晚上要吻幾個女人?」不是試探,她是真的好奇。

  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種問題,關誼彥楞了一下。

  「不一定。」

  這答案聽起來很像敷衍,但事實上真是如此。

  「沒有平均數嗎?」

  她想起她在門口看見的那一幕,不禁猜想,如果只要付費,他就能做到人人皆是平等對待的話,那他是否分得清楚他在吻的人是誰?

  「平均數?」

  關誼彥皺起眉頭,平均數用在這種地方很奇怪吧?

  「我平均一天吻五個女人。」

  「……算了,我是外行人,可能問了很愚蠢的問題。」她聳聳肩,自嘲地笑了笑。

  「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他收回目光,雙手擺在方向盤上。

  璩佑貞沉默了一下。想問這個問題的動機太複雜了,她不認為自己能輕易地說明白。

  「沒什麼,好奇而已。謝謝你送我回來。」她生硬地笑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伸手想推開車門。

  好奇?

  忽然,關誼彥伸出左手,輕撫她的右臉頰,將她的臉扳向他,強迫她正視自己。

  「沒有平均數,不過我可以做更詳細的報告。」他微微傾前,呼吸氣息幾乎觸及她的鼻尖。

  璩佑貞一雙水瞳因為驚訝而顯得更加圓亮,她怔怔地看著關誼彥,完全忘了要做出任何反應。

  「你剛才在店門口看到的那位,是今天的第四人。」說完,他又更靠近她一些,「如果加上你的話,就有五個人。」

  他的雙唇幾乎就要覆上她的紅唇。

  「不過……」他的唇就在她鼻尖下低語著,「離打佯還有三、四個小時,」說著,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也收回了左手。「這段時間會追加到幾個人,我不確定就是了。」

  看著他若無其事似的側臉,璩佑貞這才想起了要呼吸。

  「你……」

  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他就要吻上她了。

  她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我沒花錢,不用把我算在內。」呼吸稍喘,璩佑貞把持著最後一點意志力,故作從容地下了車。

  她很懷疑她會不會在上樓梯時跌下來。

  確定她上樓之後,關誼彥才踩下油門,駛回工作的地方。

  一路上,左手掌心還殘留著她臉頰上的細柔觸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捉弄她,只記得有那麼幾秒,他是下意識地想吻她。

  理智告訴自己,她是承學的導師,再怎麼荒唐、再怎麼飢渴,也犯不著找弟弟的導師下手。

  然而卻在那短短的幾秒之中,曾有一剎那,他的腦海浮現了「管他去死」的衝動,只想放縱自己的慾望,直接擄獲她的唇……

  ……等等!

  他想吻她?

  他想吻那個鸚鵡轉世的女人?

  像是意識到自己脫序的行為,關誼彥甩甩頭,吸了吸鼻子,勉強將注意力集中在開車上。

  他寧願把自己剛才的行為解釋成「午夜的獸性」或是「日積月累的職業病」,也不願意承認他是出自於內心的「想要」吻她。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2:19

第七章

  早點名時,璩佑貞看到關承學一張無精打采的臉。

  跟昨晚在警局裡的印象有一段差距。至少肉眼看得出來的……平的地方變腫了,而紅的地方變紫了。

  「昨天有去醫院看一下醫生嗎?」走到關承學的座位旁,她低聲問道。

  「沒有。」

  想也知道。

  她應該帶他去一趟醫院的,可她竟然跑去找關誼彥,還讓他對自己做了奇怪的事!

  想到這裡,她的心裡泛起了一股罪惡戚。

  「下課後,叫你哥哥……帶你去醫院看一下傷口吧。」

  「我哥?」關承學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裡充滿嘲諷的口氣。

  「他上班很忙的。」

  忽然,璩佑貞彷彿在關承學身上看到了關誼彥——原來他們兩兄弟的眼睛這麼像……

  「不然這樣好了,」意識到自己想著不該想的事,她尷尬地移開目光。「午休的時候我帶你去醫院一趟。」

  「不用了,」他悶哼一聲,「反正又死不了。」

  他的回答讓璩佑貞不知該說些什麼。

  若是在一個月前,她會強拉著他去醫院拿藥;可是現在她卻無法這麼做。有一種東西慢慢地在改變她,但她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中午下課後,她盯著辦公桌上的便當,一點胃口也沒有。

  腦海裡全都是關誼彥,滿滿的關誼彥……

  璩佑貞啊,你的眼睛到底長到哪裡去了?明明是個差勁到無人能敵的男人,想他做什麼?

  再說,他不只是學生的哥哥,還是個當牛郎的哥哥。唉,自己的心情要是被人知道了,她不下地獄才怪……

  對了,她一定是被他的牛郎伎倆給迷到了!

  一定是這樣!他是個專業的牛郎,職業是逗女人開心,既然如此,她就算對他有一點點的著迷,也絕對是因為他的「專業技能」所造成的……

  不過,這種自我逃避的借口,並沒有讓璩佑貞重振食慾。

  心裡煩躁不安,她乾脆抓起桌面上的行動電話,起身就往辦公室外頭走。她在電話裡頭選了一組再熟悉不過的號碼,撥出。

  「湘琪。」

  在對方接通的瞬間,她劈頭就問:

  「萬一,我說萬一啦,如果不小心,對一個沒什麼優點可言的人,產生一點點的欣賞……那怎麼辦?」

  黃湘琪在電話彼端沉默了一下子,然後反問;

  「你說的是在超市採購的牛郎先生嗎?」

  聞言,璩佑貞差點沒被口水嗆到。

  「你……你怎麼會知道?」

  「你的生活裡,會出現的男人就那麼幾個吧。」

  「哪、哪有!」

  「怎麼,你愛到他啦?」

  「什麼愛?我不過是說有一點點欣賞他而已。」

  「那有什麼好怎麼辦的,去店裡指名他不就好了。」

  「……你在講什麼啊?他是學生的家長耶!」

  「學生的家長也是人啊,你歧視家長嗎?不然這樣好了……就挑他家吧,既省錢又方便,在他家裡可以理直氣壯不付錢。」

  「你……」璩佑貞啼笑皆非。「你真的知道我說的是誰嗎?」

  「當然啊,不就是那個幼齒美型男,某同學的哥哥。」

  顯然黃湘琪沒搞錯人,也就是說,她現在的腦袋應該是清醒的。不過,為什麼她說得好像很輕鬆似的?

  「喂,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國中老師?」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忘記呀。」

  璩佑貞苦笑。損友大概就是在說黃湘琪這種人吧……

  「既然這樣,我是老師,而他是我學生的哥哥,你竟然叫我去——」

  忽然,一隻手掌落在璩佑貞的肩上。

  她吃了一驚,連忙回頭!

  是劉冠旭。

  他聽到了?

  他聽到她剛才說的話了嗎?

  「喂?」黃湘琪在電話彼端喚了一聲。「你掉到水溝裡去了嗎?喂喂?」

  「我、我晚點再打給你。」

  說完,她掛斷了電話,戰戰兢兢地看著劉冠旭。

  「怎麼了嗎?劉老師……」

  「抱歉,剛才不知道你在講電話。」他微笑,表情沒什麼異樣。

  「沒關係。」璩佑貞也報以淺笑,心裡還在擔心著他是不是聽到自己剛才那段荒謬的話了。「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我看你桌上的便當都沒動,想說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好得很,只是暫時還不餓而已。」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吧。

  「對了,明天晚上有空嗎?」

  「啊?什麼?」她心不在焉,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我那天原本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結果你那天剛好有事,所以沒去成。你忘記了嗎?」

  「哦……」事實上,她的確是忘記了,但她還是裝作想起來的摸樣。

  「好啊,明天晚上我應該沒什麼事。」

  如果不需要去關家的話,她確實沒什麼事要做。

  「明天我上午就會離開學校,晚上要來接你過去嗎?」

  「嗯,不用了。」璩佑貞醒神,擺擺手。「你把地址給我,我自己過去就好。」

  看著劉冠旭爽朗的笑容,她想,這個人應該可以把她腦中關誼彥的身影稍微抹淡一些吧?

  即使不能取代,至少也能幫她轉移注意力,否則再這樣下去,她不入地獄也難啊……

  ***

  璩佑貞瞄了一下表,她早到了二十分鐘。

  早個二十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點,一直是她的習慣,不管對方是誰。

  佇立在餐廳的正門旁邊,進進出出的男女不在少數,路過的情侶難免會望她一眼,那種視線總是令她有點尷尬。

  這樣真的好嗎?

  就這麼答應了劉冠旭的邀約。雖然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但她還是不免要想一下。兩個單身男女,在這種高級餐廳共進晚餐,不就是一種最明顯的暗示?暗示對方自己也有進一步交往的「意願」……

  雖然她確實也在心裡盤算過這個選擇,但那畢竟是理智分析下的結果,並非出自她內心的渴望。

  但是,轉念一想,理智分析出來的決定,不就是最好的選擇了嗎?

  既然如此的話,那她還在擔心什麼……

  「唷?鸚鵡老師?」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裡,璩佑貞愕然抬頭。

  「你……」

  像是被急速冷凍,她張大眼睛,看著眼前的關誼彥。前一秒才在腦海裡想著他,這會兒本人竟然出現在眼前,要她不吃驚也難。

  「等人?」他問道,態度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嗯,等人……」

  她點點頭,無法不去注意他身旁那位攬著他手臂的女人。

  對方盤著微微染紅的頭髮,穿著端莊高雅,漂亮的臉蛋上始終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或許又是關誼彥的「客戶」吧。

  「等很久了嗎?」關誼彥忽然一問。

  「啊?」璩佑貞微怔。「還好,差不多十分鐘而已。」

  她等多久干他什麼事?他那麼問,好像約她的人是他似的。

  「佑貞!」

  忽然,劉冠旭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不合理的問答。

  「這麼早就到了?」

  劉冠旭小跑步來到璩佑貞身旁,注意到了關誼彥和他的女伴。

  「你朋友?」關誼彥打量了他一眼,不知為何,竟然對他直呼她的名字這件事,打從心底感到微微的不快。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麼無聊的人。

  「不……不是,他是關承學的哥哥。」璩佑貞擠出一絲笑容,向劉冠旭介紹了眼前的男人。

  「喔,原來是承學的家長。幸會了。」他向關誼彥伸出右手示好。

  關誼彥只是點頭行個禮,無視那伸向自己的手掌。

  「幸會。」他拿出職業用的笑容。「我們先進去了,你們慢聊。」

  說完,他和那女人並肩踏進餐廳裡,留下璩佑貞和劉冠旭站在寒風中。

  「果然像你說的一樣,是個沒禮貌的傢伙。」劉冠旭收起笑容,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難怪他弟弟也是那個樣,沒什麼教養。」

  璩佑貞生硬地賠笑。

  若是在之前聽到劉冠旭這麼說,她肯定會點頭如搗蒜,慶幸有人認同她的想法;但是現在她卻一點也不高興。

  甚至,她聽到他說承學沒有教養時,心裡產生了些許的不悅。

  「管他的,反正只是一隻人間的害蟲。」他又擺出笑臉,面對璩佑貞,「我們也進去吧。」

  所幸關誼彥坐的位置,離他們還算有點距離,否則她大既不會記得劉冠旭到底說了些什麼。

  然而,她還是無法不去意識到「關誼彥就坐在那裡」這件事。

  她無法不去想像,他和這個女人是不是也像上次那般親暱地擁吻過?或者甚至比擁吻還要更多……

  「你覺得怎麼樣?」

  忽然,一個問句投向她,璩佑貞赫然回神。

  「啊?你剛才說什麼?」

  劉冠旭吁了一口氣,道:

  「我說,我宜蘭老家有一片果園,改天帶你去那裡走走,如何?」

  「這……」璩佑貞面露難色。「我還得看看哪天有空才行……」

  「也是。那等我確定了日期之後再問你好了。」語落,他拿起紅酒啜了一口,卻瞥見關誼彥同那女人離開了座位,似乎打算要離去了。

  同時,他也注意到,是那女人拿出白金卡來結賬。

  「那傢伙竟然讓女人買單!」手持酒杯,劉冠旭抬起下巴,目光直盯著櫃檯前的關誼彥。

  璩佑貞也望向櫃檯去。她才不管誰買單,她只想知道,他們離開這裡之後,下一個目的地會去哪裡。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說他還是個大學生吧?」

  「……嗯。」她轉過頭來,垂首盯著杯中紅色的透明液體。

  「現在的年輕人實在是……」劉冠旭搖搖頭,繼續道;

  「我大學的時候,沒多餘的錢去約會,就是到公園吃吃關東煮罷了。我那時的女朋友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就算她要出錢約我上高級餐廳,我也堅持拒絕讓她買單……」

  璩佑貞根本不在乎他大學時的約會是吃關東煮還是甜不辣。

  她只知道,關誼彥一離開之後,她的心思也不在那間餐廳裡了。

  ***

  璩佑貞堅決不讓劉冠旭送她回家。

  兩個人對不對味,僅需要一餐,就能讓她清楚明瞭。一餐之後,她相當確定,或許有人可以讓她稍微忘記關誼彥的臉,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劉冠旭。

  獨步走在寒冬中的街道,冷風是刺骨的,璩佑貞卻沒有任何感受。

  她煩悶,拿出行動電話想找黃湘琪吐吐苦水。

  不幸的是,回報她的只有「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一句。她歎息,把手機收了回去,繼續跨步向前。

  忽然,一聲汽車喇叭在她身後鳴了一下,嚇得她全身一顫,停住腳回頭。

  「歐巴桑,」降下車窗,駕駛座上的人是關誼彥。「一個人嗎?」

  「歐巴……」她今年才二十六歲多一些,就被人叫歐巴桑……

  「現在的女人都保養得太好了,三十六歲的上班女郎看上去和你沒什麼差別。」他把車子開到她身旁,停下來。

  言下之意,是說她看起來和三十六歲的女人一樣?

  「真是抱歉了,我沒辦法保持十八歲時的青春可愛,但是至少我——」

  「你的男伴呢?」他打斷了她無謂的掙扎。

  認真想反駁卻被他輕易地阻止,璩佑貞楞了一下,才道:

  「他回去了。」

  「回去了?把你留在這裡?」關誼彥皺眉。

  「不是……是我叫他不用送我。」璩佑貞別開目光,又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剛才那個女人……」

  「她呀……她丈夫臨時打電話找她,所以她就先回家了。」

  原來是個結了婚的女人。

  璩佑貞微怔,忽然有一種怪異的獨佔欲——在那些女人面前的關誼彥,到底是什麼樣子?而現在在她面前的關誼彥,那些女人看得到嗎?

  「你到底上不上車?」

  關誼彥的聲音打斷了她心裡的疑問。

  「你又沒叫我上車。」她醒神,隨即抗議了一句。

  「這需要說嗎?我不要你上車的話,停車叫你幹嘛!」

  「你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每次都——」

  「你不上車的話我要走了。」他又打斷了她。

  璩佑貞頓時把話吞了回去。

  考慮了三秒後,她繞過車頭,上了前座。

  「你和承學……和好了嗎?」

  開往她家的路上,她找了話題,試圖打破沉默。

  「和好?」

  關誼彥笑了一聲,他從國小畢業後,就再也沒用過這個詞了。

  「笑什麼?」她老是搞不懂他為什麼笑、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答非所問。

  「沒有。」他搖搖頭,切回正題,「我和他很少碰到,要吵架也不容易。」

  「你知道他氣你的原因是什麼嗎?」

  「知道,當然知道。」

  「那你不考慮換個工作嗎?你不換工作的話,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吧?」她轉頭,看著他秀氣的側臉。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選這個工作。」他回看她一眼,「其次,既然他朋友已經認定我就是那種『吃軟飯的傢伙』,我就算是立刻換一個工作,也絕對不會改變他們的想法。」

  璩佑貞靜靜地聆聽,覺得他說的也有一點道理。

  「就像是一個偷了東西的小孩,即使往後的十年,他再也不曾偷過東西,但是對別人來說,他身上永遠都會貼著『小偷』的標籤。」

  說完,他聳聳肩。

  「所以,既然我已經被貼了一張撕不下來的標籤,我又何必為了它,毀掉我原本已經穩定的生活。」

  聽完他所說的,璩佑貞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但是承學他不懂這些,他只會認為,你無視他的感受,就算他在外面被同學嘲笑,你還是一點行動也沒有。不是嗎?」

  關誼彥苦笑,直視著正前方。

  「反正我的責任只是讓他不要餓死而已。」他過了好久才說了這句話。

  然後,兩人很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直到車子停在公寓的大門前。

  「謝謝你送我回來。」

  璩佑貞微笑,向駕駛座上的人道了謝,伸手就要打開車門。

  沒想到關誼彥也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她的車門外。

  「發什麼呆?難道要我幫你開車門嗎?」他看著錯愕的璩佑貞。

  她這才如醉方醒,趕緊走下車。但她卻在心裡質疑——他下車,只為送她上樓?

  還是……

  「今天那個男人也是老師?」他低頭,看著她問道。

  「嗯,是教數學的。」

  璩佑貞微微點頭,心裡的緊張被這個無開痛癢的問題給安撫了下來。

  「果然,當老師的總是會散發出令人討厭的氣息。」

  「你在說些什麼呀?」她皺眉,想起了他今天對劉冠旭的無禮。

  「沒什麼,我對當老師的總是會有一種莫名的排斥。」

  他隨便扯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事實上,他只是單純對「他約她共進晚餐」這件事感到有點不爽快而已。

  不,應該是極不爽快。

  「是是,多謝你提醒我,你有多麼排斥我。」她吊眉,轉身就想上樓。

  「真是謝謝你抽空送我回來!」

  「等一下。」他伸手,把她拉回。

  他把她拉得很靠近很靠近自己。

  ***

  璩佑貞一驚,他又想整她了嗎?

  「通常女人要謝我送她回家,都會用吻來表達。」他俯首凝視著她的雙目,右手拉著她的手腕,左手不自覺地扶上她的腰。

  這讓他們兩人是如此地靠近。

  他像是要低頭吻她,也像是在等她抬頭獻吻。

  璩佑貞的腦袋清楚地指使自己——推開他。不過,顯然現在她身體的掌控權不在她手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睜大眼睛,和關誼彥對望……

  三秒……四秒……五秒。

  「抱歉,這是職業病。」他驟然放開她,收回自己的雙手。

  璩佑貞倒抽一口氣,好像是逃過什麼劫難似的,同時,也無法不去注意內心那絲隱約的失落感。

  「送每一個女人回家都得吻上一次,忽然遇到一個沒吻別的真有些不對勁。」

  這句話,從他的雙唇裡說出,直接刺痛了她的神經。

  「別……」她結巴了一下,「別再做無聊的事了,我不是你的客人,不需要這麼周到。」

  口氣輕描淡寫,但心情卻無比沉重。

  「晚安。」

  她只能用晚安來道別,然後掉頭轉身。

  她想到他每天都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門扉前面吻得難分難捨,心裡浮現藏不住的酸疼。

  偏偏她眼眸裡的那絲黯淡,關誼彥沒有錯過。

  「我當然不會這樣對待客人。」

  他忽然在她背後脫口說出。

  璩佑貞因為他的話而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看著他,眼底佈滿疑惑。

  關誼彥則是邁開步伐,走到她的面前。

  然後毫不猶豫的,他捧起她的臉頰,低頭將自己的雙唇緊緊覆上她的,具有侵略性的、帶有獨佔意味的、像是在宣告著什麼的……

  三秒鐘前發生過什麼事,璩佑貞再也想不起來了。

  他抬頭,垂眼看著她癡迷的眼神。

  「我不會這樣吻任何一個女客人。」他用拇指輕抹她唇上的水漬,「女客人也不會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說完,他又低頭吻住她。

  長長的一吻,時而狂亂、時而輕柔。

  她被他吻得天旋地轉,氧氣好像怎麼吸都不夠用。

  璩佑貞忽然想起,她還站在公寓的大門前,也許會有路人經過,也許他們會看到自己和這個男人在大街上吻得火熱……

  這個火熱的吻,或許只是關誼彥的「職業本能」……

  也可能是到手的鴨子不吃白不吃,他只是想佔她的便宜……

  但是,她都無所謂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就算只是曇花一現也好,就算只是美麗一瞬間的煙火也罷,飛蛾撲火也不過就是如此。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2:48

第八章

  在那一吻之後,璩佑貞原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再去關家了。

  原因再簡單不過——太危險了。

  至少在她還不確定那個吻會帶來什麼影響之前,她需要一點時間,也需要一點距離。

  然而一星期之後,她開始掛念思雪,也注意到承學又蹺了兩天課,最重要的是,她想念關誼彥的聲音。同時,她也埋怨他為什麼吻了她之後,便不聞不問。

  就算他不知道怎麼找到她的人,但至少他們兩人之間,還有一個關承學在,不是嗎?

  還是真如她所想的,他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玩玩的對象?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

  已經是第四天了,她佇立在那熟悉的公寓大門前,卻提不起勇氣跨步走上去。

  即使她只是想看看張思雪,卻又很害怕會遇上關誼彥。

  另一方面,她又壓抑不住想見他一面的渴望,甚至還有一股衝動,想衝上樓去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就算只是玩玩也好,她總有權利知道事實吧。

  看看手錶,將近七點了,天色早已暗了。

  璩佑貞猜想,或許關誼彥已經去上班了也說不定,現在上樓去,看一下思雪過得好不好,問一下承學為什麼又不去上課,這樣應該不要緊吧?

  應該不要緊的……

  她拒絕承認這一切只是借口。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試圖用平常的步行速度進入那棟公寓,往五樓走了上去。

  這一次,她的心跳比過去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來得劇烈。

  然而回應她的,是無人來應那扇門。

  她十分納悶。

  不會吧?就算她已經習慣裡面沒大人,但至少張思雪應該要回來了才是。一個國小二年級的小女孩,不應該這時間還沒到家……

  難道關誼彥把她送去安親班?

  這也不無可能,但是在確定答案之前,璩佑貞無法不擔心張思雪去了哪裡。至少她還不能確定思雪是還沒回家,還是被送去什麼補習班了。

  在門口傻等半個小時之後,璩佑貞決定去思雪就讀的國小詢問看看。

  「張思雪的哥哥下午就把她接回去了。」

  年過四十的女老師是這麼告訴她的。

  「哥哥?」璩佑貞不確定接走思雪的是關誼彥還是關承學。「接回家了嗎?」

  「接去醫院。」

  醫院?璩佑貞楞了一下。

  「好像是她母親過世了。」

  聽到這句話,璩佑貞完完全全怔住了。

  不是說應該還能活個半年、一年嗎?怎麼會這麼突然就……

  「你是思雪的親戚嗎?」那女老師又問。

  「不……不是。」璩佑貞回過神來。「我是她二哥的導師,聯絡不上他的家人,又看他的妹妹沒回家,所以才會來這裡問看看。」她的腦中一片混亂。

  女老師只是點了點頭,又道:

  「張思雪已經被她大哥接回去了,我想她的二哥應該也是去醫院,你不用太擔心。」說完,她微微一笑。

  「好,我知道了。」璩佑貞擠出笑容,行了個禮,「那麼,我先走了。」

  她向女老師道別,離開了國小校園。

  走在路上,她腦中依然混亂不堪。

  一下子想著關母的死訊,一下子想著思雪是否會哭得很傷心,一下子又想到關誼彥此刻是什麼表情……

  他向來都是一張冷酷的撲克臉,她無法想像,當他難過的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或許他不會讓別人看見那樣的自己吧。

  想到這裡,她不再多想,舉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往T大的方向而去。

  ***

  就這麼衝動跑來醫院,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她不知道關母叫什麼名字,教學醫院又那麼大,她要上哪去找人?

  當她活像無頭蒼蠅胡亂找時,忽然想起關誼彥帶她來的時候,她曾經看過關承學和他母親坐在中庭……

  對了,中庭。

  有了目標,她馬上快步走向記憶中的那個大樓中庭。

  果然,關承學和張思雪正並肩坐在那張長椅上。在微弱的燈光下,他們倆只是低著頭安靜坐著,沒有交談。

  「承學……」

  她緩緩走向他,輕喚了他的名字。

  像是沒料到會有女人在這裡叫喚自己,關承學抬起頭,眼裡有些驚訝。

  「老師?」他下意識地站起來。「你……是我哥叫你來的?」他想不透為什麼導師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她拍拍他的肩,要他坐下。「是我自己來的。」

  然後,她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張思雪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低下頭,保持不語。

  「你哥哥呢?」她問。

  「去辦一些手續了。」關承學又坐回了椅子上。「他說要帶媽回家,得先辦理一些事情。」

  「嗯……」

  要帶媽回家……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璩佑貞眼眶泛紅。

  但她趕緊振作了自己的精神,她是來安慰人的,沒理由自己先哭。連思雪那麼小的孩子,都懂得要堅強了,她在這裡感傷個什麼勁兒!

  「老師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問。

  「猜的。」

  她低頭,淡笑著回答。

  不知不覺地,她也學會了關誼彥的打馬虎眼,會用一些不負責任的答案來回應別人的問句了。

  三個人,就這麼並肩坐在長椅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直到有個聲音劃破沉默。

  「你怎麼也來了?」

  璩佑貞聞聲抬頭,見關誼彥朝他們走了過來。

  「我去你家,發現思雪很晚了還沒到家,便去她學校問了她的老師。」她看著關誼彥,發現他跟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

  依然神色自若,平靜到令人不敢相信,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管是他的母親逝世,還是他曾經那麼熱烈地親吻過自己……

  「走吧,都辦好了。」關誼彥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示意大家準備離去。「你呢?一起走嗎?」

  他望向璩佑貞。

  璩佑貞看著他那張俊美但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搖了搖頭道:

  「不了,我還是——」

  「車子停在醫院對面。」他打斷了她的拒絕,轉身就走。

  璩佑貞楞了下。

  果然,他不會因為那個吻而改變任何態度。連這種不容別人反對的強勢,也絲毫沒有改變。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內心的矛盾。

  的確,她是很想見他一面、很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看到他對自己的  「平常對待」,心裡卻頗不是滋味。

  以往的經驗告訴她,一個吻可以代表某種程度的認定,認定對方就是自己心裡所想念的那個人、所愛慕的那個人。然而,她無法將這樣的經驗判斷套用在關誼彥身上。

  她堅信,就算他吻了某個人,也依然能保持厭惡對方的立場,一如以往。

  這就是她認識的關誼彥。若是愛上這樣的他,無疑是一種自虐。

  關誼彥先將兩個弟妹送回家,才又開車送璩佑貞回住處。

  剩下兩個人在車內時,璩佑貞忍不住問道:

  「你還好吧?」她見他的態度自始至終都相當平靜。

  「怎麼了嗎?」他側頭,看了她一眼。

  「不……沒什麼。」璩佑貞別過頭,望向車窗外。

  既然他都這麼冷靜以對了,她又何必去煽動他的情緒。

  只是……若不是他剛才提到「葬儀社」三個字,她還真的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平靜沉穩的人,是個剛失去母親的大學生。

  ***

  也許是因為再也不需要去醫院,連續兩個星期,關承學都沒有再蹺過課。

  對於這件事,璩佑貞的感受相當複雜。

  他乖乖地來上課,璩佑貞當然很高興;然而他乖乖來上課的原因,卻是因為母親去世,這一點她實在高興不起來。

  另一方面,關承學不再有蹺課不來、打架鬧事的情形,就某一層面來說,她也少了一個可以去找關誼彥的理由。

  這一點,她也高興不起來,但這樣的想法令她有深刻的罪惡感。

  「家裡的情形還好嗎?」

  收下關承學交到辦公室來的周記,璩佑貞順道問了一句。

  「嗯,還可以。」關承學垂著頭,含糊回應。

  「需要幫忙的話,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

  他低頭的臉蛋,就這個角度看過去,其實跟關誼彥還滿像的……

  咦,怎麼這時候還在想這種事?

  意識到腦中莫名其妙的聯想,璩佑貞猛然醒神,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那麼,沒事的話你先回教室去吧。」

  她將關承學打發走。

  就算沒見到關誼彥本人,但是天天要看著這個長得和他有五分像的男孩,也算是一種折磨。

  她曾經想過,對方如果不主動的話,那她是否可以積極?

  不過,這個想法只浮現了一下下,就被她否決了。

  她是關承學的導師,而他是關承學的哥哥;她是一名教書的女人,而他是一個當牛郎的大學男生。

  唉,怎麼看都像是會被咒罵的組合……

  更何況,他在吻了她之後仍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代表他只是基於「習慣」而吻她,她又何必主動向他表示什麼。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不如把這份感覺深埋在心底,她相信時間會沖淡這份盲目的感情,到那時,她一定會慶幸自己現在沒做出什麼衝動的行為。

  或許是因為有了決心與覺悟,她現在若是想念張思雪,都會在關誼彥出門上班後,才上門去拜訪。

  目前,這種做法是她逃避自己的唯一途徑了。

  ***

  切到自己的手指頭後,關誼彥才回過神來。

  「痛……」

  他放下菜刀,凝神看了一眼手指——還好,只是小小的割傷,不至於血濺流理台。

  走向置物櫃,拿出急救箱翻找著貝繃,心裡有些浮躁。

  那只鸚鵡已經快兩個星期沒出現了。是因為自己放肆吻了她,把她嚇跑了?還是承學現在都有去上課,所以她覺得沒有必要來這裡了?

  他不知道答案是哪一個,這兩個的可能性都非常高,但也有可能兩個都不是正確答案。

  只是,就算她討厭他,也不用再管承學了,那思雪呢?她應該很喜歡思雪才是,難道她不掛念這個小女孩嗎?她總該來看她一下吧?

  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回頭看著安靜坐在餐桌前寫作業的思雪。

  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張思雪也抬頭,回看了關誼彥一眼。然後,兩個人都揚起微笑。

  「老師說我考試都考得很好哦。」她忽然脫口說出。

  「是嗎?」他笑了一聲。

  「我跟老師說,阿姨每天都會教我寫作業,考試的問題都有記住。」

  「阿姨?」關誼彥遲疑了一下,又問:

  「是之前常來家裡……頭髮長長的那個阿姨?」

  「嗯!」張思雪很用力地點了頭。「阿姨都在我看完小叮噹的時候才來。」

  看完小叮噹?

  他的目光移到電視上,剛好傳來小叮噹的片尾曲。

  幾乎是同一個時間,門鈴響了起來。

  「阿姨來了!」張思雪放下手中的鉛筆,作勢要去開門。

  「我去開。」關誼彥阻止了她,「你繼續寫作業。」

  張思雪沒有異議,又坐回了椅子上,安靜地看著關誼彥前去應門。

  當發現來應門的人是關誼彥時,璩佑貞差點就想掉頭跑,不過她還是克制住了,她總不能表現得像是惡作劇的高中生。

  「找哪位?」關誼彥下意識地板起臉孔,語氣降了點溫度。

  「沒……」璩佑貞控制不了自己狂亂的心跳,差點說不出話。「我只是順道來看思雪,不過既然你在家的話……」

  關誼彥沒聽完她的話,轉身又走回屋裡,留下一臉錯愕的璩佑貞,怔怔地站在門外。

  他怎麼老是不把別人的話聽完!

  跟隨在他後頭,璩佑貞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看著他走回廚房,還著一身居家服,忍不住問;

  「今天休假不用上班嗎?」或許也是想劃破尷尬的氣氛。

  「不要問廢話。」

  關誼彥連頭也沒回,只顧著做自己的事。

  璩佑貞抿抿唇。這應該不是她的錯覺吧,總覺得那一晚之後,關誼彥對她的態度不但沒有熱情一些,反而愈發冷淡。

  甚至此刻,她還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火藥味,就像她第一次來拜訪關家時一樣,充滿敵意、嫌惡、不耐煩……

  「如果你在忙的話,我就不打擾了。」璩佑貞稍稍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大門走。

  「既然來了,就吃完飯再走吧。」他的聲音自她的背後傳來。

  璩佑貞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她拿不定主意,到底該直接離開,還是留下來與他吃一頓飯?

  「如果你嫌我做的菜難吃的話,我就不強迫了。」

  說完,關誼彥把第四道菜端上桌,然後在餐桌前坐下。

  考慮了幾秒,璩佑貞不想否認「關誼彥做的菜很好吃」,於是她緩緩走到餐桌旁,選擇在張思雪身邊的位置坐下。

  忽然,他站了起來,嚇了璩佑貞一跳。

  原來他只是去幫她盛了一碗白飯,及拿一雙筷子罷了。她覺得自己真像個呆子。

  「不用那麼緊張。」把筷子放到她面前的時候,關誼彥低語道:「有思雪在,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

  說完,他又坐回他的位置,然後若無其事地夾起青菜,配一口飯。

  璩佑貞卻因為他的話,耳根像是快燒起來一般,只能倉皇拿起碗筷,伸手夾了一些菜,遞到思雪的碗裡。

  「小孩子多吃一點青菜才會長高。」她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話。「吃完阿姨再教你寫作業。」

  「吃多少青菜跟長不長高沒什麼直接的關聯。」關誼彥一邊吃飯,同時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這麼說的話,小孩子怎麼會乖乖吃青菜。」她嘀咕一句,低頭。

  「思雪不挑食。」

  璩佑貞開始後悔坐下來了。

  她現在可以斷定,那天晚上他之所以吻自己,絕對是因為他的「職業病」;就算不是職業病使然,也一定是因為他不知道在哪受到了打擊,才會在她身上尋求某一層面的慰藉。

  絕對是這樣子,錯不了的!

  否則,有哪一個心智正常的男人,在吻了自己心儀的女人之後,表現出來的態度反而比之前還惡劣?

  「承學呢?還沒回來嗎?」她轉移了話題,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掐住。

  「不知道。」

  關誼彥瞥了她一眼,試圖壓抑心裡那絲漸漸延燒的怒火。

  她就只關心承學、只在乎思雪?

  吻她的時候,她明明就露出那種深情忘我的眼神,為什麼現在她所說出來的不是承學就是思雪?她就不想談談他們兩個之間的事嗎?

  承學乖乖去上課後,她不再來了。

  來了,也是只想到思雪。

  連坐下來吃個飯,也是問承學的去向。

  迅速吞下最後一口米飯,關誼彥猛然站起來。

  「你們慢慢吃吧。」

  「咦?你吃飽了?」璩佑貞楞了一下,才吃不到十分鐘吧。

  「最近要交論文,我要去同學家一趟。」說完,他拿起放在電視機上的車鑰匙,然後披上外套。

  「那……」

  璩佑貞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他走向大門,然後開門走了出去。她連一句「路上小心」都來不及說。

  「哥哥在生氣嗎?」

  思雪捧著瓷碗,拿著筷子,臉上滿是疑惑。

  「阿姨也不知道。」璩佑貞苦笑,摸摸她的頭,「可能阿姨又說了什麼讓哥哥生氣的話吧……」

  「哥哥因為手指痛,才生氣嗎?」

  手指痛?

  璩佑貞微怔,他手指受傷了嗎?

  「可能不是吧。」她搖了搖頭,笑道:

  「反正哥哥的氣應該很快就消了,你趕快吃飯,把作業寫完,才不會讓哥哥又生氣了。」

  「嗯。」張思雪欣然答應。

  璩佑貞則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就這樣跑出去了?是因為不想看到她嗎?既然這樣,又何必留她下來吃飯?

  也許他真的是去找同學忙論文的事吧。可他離去時的態度,又讓她不太相信是如此單純的理由……

  不知道他的手指為什麼會受傷?

  唉,思緒亂成一團,像是解不開的死結。

  忽然,門鈴聲打散了她腦海裡的混亂。

  「咦?這麼快?」

  璩佑貞醒神,沒料到關誼彥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不對。

  他有鑰匙,幹嘛要按門鈴?沒道理。

  她滿是疑惑地去應門。

  門外站著一個留著及肩秀髮的女孩子。

  「啊……」璩佑貞不知道該怎麼在別人的家裡面對陌生的訪客。

  李時敏楞了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

  「抱歉,請問誼彥在嗎?」

  「他剛去同學家了。」璩佑貞試著笑得自然一些。「不過,他沒說是去哪個同學那裡。」

  「那我知道了,謝謝。」

  李時敏點了個頭,轉身就走下樓去。

  ——她是誰?

  ——是關誼彥的女朋友?

  不管是李時敏還是璩佑貞,腦中都有共同的疑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4:04

第九章

  從那一天之後,璩佑貞再也不敢接近關家的大門。

  尤其在她已經深深瞭解到,只要一踩進那扇門,她肯定非死即傷。

  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璩佑貞又發楞了。

  在冬天這種季節之中,會下這麼大的雨實在是不常見。加上又碰到周休,機率更低,也很難遇上……

  璩佑貞托著臉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她其實不會太討厭下雨天,但在這種攝氏只有八度,還下這種淋死人不償命的大雨的時候,實在讓人很難高興得起來。

  這種天氣下的週末,外出只是折磨自己罷了,她通常都靠三種東西來打發這樣的假日——電視、書籍、學生的周記。

  不過,當學生的周記全數讀完了之後,在她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望著窗外,想著關誼彥。

  沒有勇氣再去關家,卻又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該怎麼辦呢?她只能留意關承學的周記、家庭聯絡簿,試圖從裡頭瞭解他們家的情況。

  好像有點孬,但是她情不自禁。

  一陣門鈴聲把她神遊到關家的魂給拉了回來。

  她皺了一下眉頭。這時候誰會來找她?黃湘琪是最有可能的,但是要那女人下雨天出門,簡直跟要了她的命沒兩樣。

  所以,應該不是吧。

  那還有誰呢?

  她伸手去打開門鎖,把門拉開——

  「關、關誼彥……」她驚愣住。

  關誼彥穿著一身雅痞西裝,肩上有淋濕的痕跡,髮絲也沾著雨滴,身上還飄來明顯的酒味。

  「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露出淺淺的苦笑。

  「什麼?」她完全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話。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是來找她的?

  廢話!這是她家,當然是來找她。只是,他找她?他是不是喝醉了還是怎麼了?

  「不請我進去?」他忽然問了一句。

  「啊,不是的……」璩佑貞醒神,退了兩步,讓出一條路。

  關誼彥脫下鞋子,踩進她的住處,環視了一下,道;

  「原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璩佑貞乾笑,把門帶上,跟在他後面。她還是想不透,他來找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承學……發生什麼事嗎?」這是她唯一想得出來的原因。

  「跟承學有什麼關係?」關誼彥回頭,瞥了她一眼,「你的眼中只有關承學嗎?」

  怒氣立刻一湧而上。他真想直接走上前去吻得她不能呼吸,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再像剛才那樣,開口閉口不是承學就是思雪。

  「不然你找我……有什麼事?」

  有他在的空間裡,即使是自己的地盤,仍讓她感到不自在。

  「我只是想聽你說一些不中聽的話而已。」他脫下淋濕的西裝外套,

  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啊?」璩佑貞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自從我媽死了之後,所有人對我說話都變得神經兮兮,好像說錯一句話我就會當場暴斃死亡一樣……」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連指名的人數也忽然增加了一倍。女客人知道我家的事之後,猛把我當玻璃娃娃,一心一意只想看我表現出絕望的一面,好讓她們能像個聖人一樣,把我從水裡打撈出來。」

  聽著他的話,璩佑貞怔怔的。

  他在對她說心事?

  這個姓關名誼彥的男人,竟然冒著雨,跑到她家來,只為了對她吐苦水?猛然的,她的心裡漾起一股難以忽視的感動。

  她不自覺地走向他,站在沙發椅背後面,伸手輕放在他的額頭上,將他的劉海微微向後撥了一下。

  「那是女人潛在的同情心吧。」

  關誼彥聽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掌,轉頭問:

  「你也是嗎?」

  璩佑貞楞了下,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你也是因為同情嗎?」他緊緊抓住她的手不放。

  「……我不知道。」她退縮了一下,他直視自己的眼神總是令她害怕。「你弄痛我了。」

  關誼彥猶豫了一會兒,放開了她的手,別過頭道;

  「說得也是,你那麼笨,應該不會瞭解這麼複雜的問題。」

  「我……」

  撫著被抓疼的手掌,璩佑貞忽然覺得好像錯過了什麼,她好像應該要做些什麼事才對,但她卻毫無頭緒。

  像是在黑暗中走鋼索,進也不是、退也不成,但若盲目地往前,可能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心裡不知所措,她急得想掉眼淚,但她要是真的就這麼哭出來,一定會毀了這一切的。

  「看看學生的周記吧。」她輕咬下唇,強忍淚意。

  「周記?」關誼彥納悶。這女人頭腦壞掉了嗎?

  只見她走進臥房,抱著一疊周記走了出來,很慎重地擺在他面前。

  「是啊。」她吸吸鼻子,挺起腰桿。「有些學生的周記挺有趣的,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看了學生的周記,心情就會好一些。」

  「那種東西大概只有你會覺得有趣吧。」他苦笑,隨手抽了一本起來翻看。

  璩佑貞只是用微笑回應他,這一次,她沒有反駁什麼。

  「喝茶嗎?還是咖啡?」

  「開水就行了。」他應道,目光沒有離開那一行一行的秀氣字跡。

  她不知道,他有興趣的並不是學生寫的周記,而是她每次寫給學生的回應及評語。

  直到他拿到一本,正面寫著「關承學」的那本周記時,他才轉移了閱讀重心,注意力由紅色的字,轉至藍色的字上。

  翻完了半本周記,關誼彥笑了一聲。

  「笑什麼?」

  璩佑貞放了一杯溫熱的開水在他面前,還遞了一條毛巾給他。

  「這傢伙……」他把周記上的姓名指給她看。「他寫的事情根本就是他自己掰出來的。」

  「真的?」雖然不意外,但是知道了事實之後,多少還是有點打擊。

  「像是『帶著妹妹去公園玩,意外挖到螞蟻的巢穴,發現了生命的奧妙』這種的……承學只會嫌他妹妹煩,要他帶思雪去公園玩,比叫他乖乖唸書還難。」

  「還有這篇『功課上雖有許多不懂的地方,但和同學一起寫作業的感覺很棒,有團隊合作的成就感』……他的功課不會,都是我在幫他寫。找同學寫作業?那個人絕對不是他。」

  他的話惹得璩佑貞笑了一聲。

  關誼彥繼續往下翻閱著,臉上的笑容卻逐浙地消失。正確來說,應該是當承學的周記內容開始提到他的工作的時候,關誼彥就笑不出來了。

  我昨天才知道,哥哥做的工作真是一個很差勁的工作。我知道哥哥是為了我們的生活,才會選擇這種工作,但是,我還是無法原諒這種為了錢而放棄尊嚴的事。

  就算我再怎麼反抗,哥哥還是一點也不打算放棄現在那份工作。我不瞭解。那種工作真的那麼好嗎?如果是為了我們,我也可以去打工賺錢,我已經夠大了。人人就是喜歡看輕我們吧。

  原本以為還可以再活半年的媽媽,就這樣忽然去世了。我沒有爸爸,現在連媽媽也沒有了,但是很奇怪的,我沒有太傷心。或許是因為哥哥看起來很可靠吧,他就是那樣子的哥哥。

  從此之後,家裡就剩下我們三個人。我還能上高中嗎?我不想成為哥哥的負擔,他自己也很用功唸書,應該是想在大學畢業之後繼續升學才對,他會不會為了我和妹妹,放棄繼續唸書?如果是的話,我一定不會感謝他。

  昨天才知道私立高中的學費很貴,我一定要努力考上一所公立的,然後自己打工,自己付學費。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抬起頭,開口要哥哥辭去現在那份工作了吧?

  忽然,關誼彥感到一陣不捨。

  他這個弟弟真的長大了,在不知不覺中,長到了他無法置信的地步。

  母親去世之後,關誼彥一滴眼淚也沒掉過。他是承學和思雪僅剩的靠山,如果他倒了,他們兩個還能倚靠誰?

  然而曾幾何時,這個在他的庇護之下長大的弟弟,現在竟反過來想讓他倚靠……

  一種再也無法負荷的感覺直湧而上。

  是啊,誰不想要有依靠?在他痛苦的時候,也會想找人抱怨;身心俱疲的時候,也希望有人能抱著他: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更是希望有個人能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只要握著他的手就好。

  然而,他總是聆聽別人抱怨的那個人;他總是在別人失意的時候,擁抱著對方的那個人;母親去世之後,他是緊握別人手掌的那個人……

  當他真的沒有心力再去裝模作樣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見的,是她,是這個叫璩佑貞的女人。

  「算了。」

  他猛然合起掌中的周記,將它放回那疊本子之上,然後拿起桌上的溫開水啜了一口。

  「我還是再回去上班比較實際一點。」

  「咦?你不是下班了嗎?」她望向時鐘,不到八點半。

  「現在才幾點,店才剛開門,用膝蓋想也知道我是臨時跑出來的。」

  說完,他拿起那件已經濕了一半時外套披上。

  璩佑貞凝視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覺得自己現在可以說出什麼有營養的話。她知道關承學的周記觸動了他心底的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是他最不願意去面對的。

  「我先走了。謝謝你的自來水。」他丟下一句話,背對著璩佑貞,然後頭也沒回地走向大門口。

  「我送你下樓。」璩佑貞也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還知道怎麼到達一樓。」說完,他逕自開了門,走出去,然後開上門。

  他一直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璩佑貞怔怔地站在門前。她知道關誼彥就站在外頭,就站在這扇門的後面,因為她沒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

  隔著一扇門,她知道他就站在門外,沒有離去。

  關誼彥背靠著門扉,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抬頭,望著那有些受潮的天花板發愣。

  從他懂事以來,他從沒這麼想哭過。

  ……很奇怪的,我沒有太傷心。或許是因為哥哥看起來很可靠吧,他就是那樣子的哥哥。

  關承學寫在周記上的字句,浮上了他的腦海。

  鼻一酸,關誼彥低下頭,眉宇深鎖,他緊咬下唇,硬是把眼淚給逼了回去。很可靠的哥哥不應該躲在門後任憑眼淚滑落吧。

  彷彿感受到他的不安,璩佑貞不自覺地伸出雙手,輕放在門板上。關誼彥的情緒似乎越過了那扇門,微微地傳遞到她的掌心裡。

  她應該要在這個時候,伸出這雙手臂去緊緊抱住他,不是嗎?

  但她知道她不可以這麼做。

  她知道,在他還沒準備好要在她面前展露傷口之前,她若擅自跨出了界線,那麼他會像一隻負傷的老鷹,在自己面前張開那雙受傷的羽翅,毫不猶豫地飛出她的視線之外。

  關誼彥,他就是如此——帶普滿身傷痕,卻傲然挺立。

  ***

  凌晨,大雨持續著。

  關誼彥一如往常,開著女客人借他代步的高級房車回到公寓前。

  他聽人說,心情不好的人喝酒容易醉,這個理論在他身上完全沒得到印證。他不是個容易醉的人,正確來說,他還沒有喝醉過。

  這對他而言,有好處也有壞處。

  好處是,在「職場」上,他很有得發揮。

  壞處是,他想藉酒澆愁,卻沒辦法做到。

  他下了車,帶著微醺之意走向公寓大門,絲毫不去理會打在他身上的雨珠,好像雨滴和空氣是同一種類型的東西似的。

  「你終於回來了。」

  忽然,前方傳來女人的聲音。

  關誼彥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璩佑貞撐著一把傘,緩緩從公寓大樓的大門走了過來。

  他愣住,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是他終於成功喝醉了,還是這其實是一場夢?

  「我等你好久。」  

  璩佑貞走到他面前,將傘微微遞向前一些,讓他也能夠受到傘的保護。

  「你……」他怔了好一下子才回過神來。「你有病嗎?三更半夜你在這裡幹什麼?你就不怕有神經病把你綁走啊?」

  璩佑貞搖搖頭,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送你回去。」他一把抓起璩佑貞的手腕,轉身想走回停車的地方。

  「你不聽完我說的話,我就不走。」璩佑貞像是腳底生了根。

  回頭,關誼彥看著她。

  ***

  「那就快說。」他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看著他的神情,璩佑貞稍微放下了那份懸在半空中的掛念。

  這才是他。

  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霸道、難溝通、不溫柔、又不體貼的關誼彥。

  「辭掉那個工作吧。」璩佑貞直直望著他的雙眼。原來說出口,比她想像中的容易。「你應該還想繼續念碩士,不是嗎?」

  「還在提這件事,你不煩嗎?」

  從剛認識沒多久,一直到現在,她依然是在提這件事。

  關誼彥應該要覺得煩,但是他沒有。

  「走吧,都快天亮了,我送你回去。」他再一次轉身走開。

  「我要你認真聽進去我說的話!」璩佑貞站在原地,不自覺地高聲對著他的背影強調。

  「你不上車我就不會認真聽,」他沒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唉,果然威脅他是沒有用的……

  到最後還反過來被他威脅。

  璩佑貞歎了一口氣,追上他的腳步,和他並肩共撐一把傘,慢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我會乖乖上車去,你也要信守承諾。」她看著前方,提醒著他。

  「承諾?我沒答應你什麼吧?」才三秒他就開始賴帳了。「我只說我會『認真聽』,但是我沒答應你要做任何決定。」

  璩佑貞卻笑了笑,道:

  「無所謂,只要你肯認真聽,我就滿足了。」

  因為他從來不把她的話聽完。

  她說的每一個字,讓關誼彥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給環扣住,某種細微的悸動在他心裡蔓延開來,讓他幾乎不能呼吸,但是他卻不討厭這種感覺。

  凝望著她的側臉。

  她讓他難以呼吸,他當然也不甘示弱。

  關誼彥情不自禁地伸出子搭在她的肩上,然後將她攬到自己的懷裡,低頭以吻回報她。

  璩佑貞愣住,連雙眼都忘了要閉,手上的雨傘也差點被她扔在濕滑的地面上。

  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關誼彥就抬起頭,凝視著那張驚愕的臉。

  「我會考慮。」

  他做了一個承諾。

  然後不等她反應,又覆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璩佑貞記得閉上雙眼了,她任由他用他的唇瓣將她緊緊覆著,像蜂蜜般甜膩。

  時而像蜻蜓點水,若即若離;他是蜻蜒,她是水。

  時而像蜘蛛纏蝶,落網難逃;他是蜘蛛,她是蝶。

  他的吻帶著淡淡的酒精味。

  微微的暈眩感,也許是因為他口中的酒精,也或許是他的吻讓她迷醉,她再也站不直了。

  手一鬆,雨傘滑落。

  她雙臂勾上他的頸,緊緊環抱住他。

  一個吻或許可以解釋為衝動。

  但是如果第二個吻還沒有代表著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一筆交易了。

  和關誼彥的第一個吻,曾經讓她焦躁過一段時間;而前天凌晨的那一吻,卻將她從困惑的深淵裡救了起來。

  也許她和他之間這樣是不對的,從頭到尾都不對,但是既然已經跨越了界限,她就不想再回頭了。

  不,她應該問能回頭嗎?

  「璩老師。」

  背後傳來叫喚她的聲音,她醒神。

  「啊,主任。」她由座椅上站起,「有什麼事嗎?」

  「有一些事……要請你到校長室一趟。」對方的神情怪異。

  「校長室?」

  她楞了一下,但沒有多想。

  事實證明,一旦跨過了界限,就再也無法回頭。尤其是跨過了一般人所認定的界限……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校長就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雙手交握支在下巴下。「上一次,是學生傳出來的,我當那是謠言。」

  璩佑貞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不發一語。

  「這一次,是學校的老師親眼目睹……」對方的目光像是鎖定了獵物,銳利且不帶感情。「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事吧?」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

  璩佑貞點了點頭,依然沒開口。

  「你的私生活想怎麼過,是你的自由,但是本校不能接受老師和學生的哥哥談戀愛,尤其聽說對方還是一名……」

  牛郎。

  校長沒有說出那個詞,只是面露厭惡之色。

  「所以,如果你還有身為一名老師的自覺,請你自己看著辦吧。」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璩佑貞剛滿兩年的教師生涯結束了。

  對方的暗示已經快變成明示了!她如果還知恥,就該知道辭呈怎麼寫。

  她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等她回神時,已經回到她的辦公桌前了。她抬頭,發現身旁的老師們都帶著審判的目光。

  不能回頭了……

  但是,她後悔嗎?

  她坐了下來,看著熟悉的點名簿。

  不,她一點也不後悔。

  她能去的學校還有上百所,但是關誼彥只有一個。

  「是上次在餐廳遇到的那個男生嗎?」忽然,坐在對面的劉冠旭丟來一句問話。

  璩佑貞抬頭,回想了一下,道:

  「嗯。如果你沒記錯人的話……」

  「那麼,傳聞是真的?你真的和關承學的哥哥……」

  她不知道所謂的「真的」是指什麼,如果他們指的是有曖昧舉止的話她點頭承認。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怎麼會看上一個吃軟飯的傢伙?」他皺起眉頭。「你這樣是不會幸福的。」

  璩佑貞揚起淺淺的微笑。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她不知道。

  「或許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聰明吧。」她說。

  接著她起身。抱著點名簿走出了辦公室。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4:18

  他是個不會給承諾的人。

  但是一旦給出了,他就一定會想辦法去實踐它。

  關誼彥站在樓梯轉角處的公佈欄前,看著一張張的徵人公告。有家教的、有工讀的、有實驗室助理的……什麼都有。

  當然,不會有「陪女人玩樂」的。

  「找新工作?」

  一個身影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著公佈欄裡的紙張。

  「嗯。」關誼彥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應了一聲。

  對方是李時敏。

  她抱著兩本書,應該也是剛上完課。

  「你要辭去現在那份工作了?」她有些意外。畢竟那是她苦勸他一年,他卻絲毫不曾考慮過的事。

  「是有認真在考慮。」他的目光還是停留在公佈欄上。

  「為什麼……忽然想辭職?」

  李時敏猜想,或許是因為他母親過世,他少了一個重擔。但她更加懷疑,他想換工作的原因,是為了上次在他家裡偶過的那個女人。

  「不好嗎?」關誼彥笑了一聲,不想正面回答她。「還是你希望我繼續當店裡的第一紅牌?」

  「不,當然不希望。」李時敏乾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她真是傻,對付這個人只能用是非題來問他。

  「是因為你媽媽去世才想換工作?」

  「不是。」他斷然否定,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那……是因為承學的導師?」

  關誼彥怔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絲絲的疑惑,不明白她是從哪裡打聽來有關璩佑貞的事。

  不過他沒問,也沒興趣問。

  「可能是吧。」聳肩,他回過頭,繼續盯著徵人啟示上的字。

  李時敏愣住。

  他承認是因為她而考慮換工作?那個她死勸活勸他都不願意換掉的工作。

  「為什麼我要你換,你無動於衷;她要你換,你二話不說就答應?」她耐著性子,強壓著情緒。

  「二話不說就答應?」他笑了一聲,「我還不至於那麼乾脆就說好。」

  「別想模糊焦點,到底是為什麼?」李時敏已經完全忘記他只對是非題有反應這件事。

  「沒有為什麼。」

  他扔下一句話,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時敏追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關誼彥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愛上那個女人?愛上承學的導師?」她不敢相信。

  關誼彥看著她,伸出另一隻手,將她緊扣在自己前臂上的五指移開。

  然後,揚起淺淺的笑容,轉身離去。

  如果,愛是那種克制不了自己想吻她的慾望;會因為不想讓她失望而決心做一些改變,那麼……

  他的確是愛上了她。那個承學的導師,那個像鸚鵡轉世的女人。

  ***

  進了家門,關誼彥怔了一下。

  難得這個屋子裡同時出現了這麼多人。

  「這麼晚才下課?」

  璩佑貞坐在思雪的對面,似乎是在教她寫作業。

  而關承學則是攤躺在沙發上,兩眼直視著電視機。

  「嗯,有一點事要忙。」他脫下鞋,走進客廳,然後看了關承學一眼,「你不用寫作業嗎?」

  「拜託,」關承學白了他一眼,「我的班導在旁邊,都沒叫我寫作業了,你幹嘛像歐吉桑一樣囉嗦。」

  璩佑貞笑出聲,搖了搖頭,又問:

  「這麼晚下課,來得及上班嗎?」她記得他每天都得幫這兩個人煮晚餐。「還是我帶他們去外面吃?」

  「不用了。」他脫下外套,走向廚房。「我跟店長說過我今天不去上班。」

  因為他想花點時間思考換工作的事。

  璩佑貞只是點點頭。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無故請假,但她也不好開口問他。

  「留下來吃飯嗎?」他站在流理台前,回頭問她。

  「不……」她搖搖頭,「我還有一點事要先走。」

  剛好,她也想花點時間找黃湘琪傾訴被開除的事。

  「好吧,」關誼彥別過頭去。「省半碗飯。」

  唉,他還是一樣乾脆。

  不會強迫,不會挽留。

  璩佑貞不自覺地揚起微笑。

  「那我先回去了,」她站了起來,拿起自己的提包。「我跟人有約。」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不會太遠。」她走到門口,向屋裡的人擺手道再見。

  「你自己路上小心,跌倒了只會有人笑你,不會有人扶你的。」

  「好好,我會記住。」

  璩佑貞笑了出來,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他說了「路上小心」了……

  想到這裡,她嘴咧得更大了。

  「她跟你說了嗎?」

  確定裡外兩扇門都被關上了,關承學望向廚房,問了一句。

  「誰說了什麼?」關誼彥的注意力仍在青菜和牛肉上面。

  「我們班導。」

  「她應該要跟我說什麼嗎?」

  「班導她被校長開除的事。」

  忽然,青菜和牛肉不重要了。

  關誼彥回頭,雙手動作暫停,他看著承學,問道:

  「你剛才說她被學校開除?」

  「嗯。她還沒跟你說吧?」

  豈止是沒說,他想如果他不問的話,她大概永遠都不會說吧。

  「為什麼會被開除?」雖然他心裡有底,但他還是想確定。

  「我怎麼會知道?不過,有聽說是和你的事有關。」關承學聳聳肩,繼續看他的電視。

  果然——

  關誼彥放下手邊的事,擦乾雙手,跨步就往大門走去。

  「我出去一下。」

  扔下一句話,丟下兩個人,他追了出去。

  幸好她還沒走遠。

  踏出一樓公寓大門,左右張望就看見了她的身影。

  「佑貞!」

  他提高聲量,叫住了她。

  璩佑貞聞聲,錯愕了一下,回頭看到他,眼裡有一絲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不是叫她「煩人的導師」,就是叫她「歐巴桑」、「笨女人」之類的。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他這麼喚出來,心裡會如此感動。

  關誼彥跑到她面前,喘著氣,卻只是看著她。

  「……怎麼了嗎?」她有些莫名其妙。

  「你真的被學校開除了?」

  「啊?」她露出意外的表情。「承學竟然也知道……」

  「這不是重點吧?」他才不管承學知不知道。「是因為我的關係?」

  璩佑貞沉默了一下,微笑。

  「應該是吧,我猜。」

  關誼彥聽了,倒吸一口氣,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都是我的錯,」他閉上眼,不難看出他臉上的懊悔。「如果不是我擅自在路上——」

  「我一點也沒後悔過。」璩佑貞打斷了他的話。

  「是你擅自主張也好,是不是在馬路邊也無所謂,」她伸手,輕撫著他的臉頰。「你要知道,你吻我讓我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所以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也沒怪過你。」

  他怔怔地聽著她說話。

  忽然,想在此時此刻低頭親吻她的衝動,頓時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他克制住了。

  他怕如果他再這麼放肆的話,或許下一回璩佑貞會被逐出璩家的門也說不定。

  然而又轉念一想,這樣一來,他不就有理由把她收留在自己的屋簷下了?

  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

  冬末,學期已經接近尾聲。

  學期的最後一天,也是璩佑貞在這所學校授課的最後一天。

  璩佑貞的私人物品早在兩個星期前即被她收得一乾二淨,也就是說,只要結業典禮一結束,她就可以空著雙手揮別這個校園了。

  從她和關誼彥的事被傳開來了之後,學校的老師就沒給她好臉色看過。

  不過,如果是以前的她,得知身為同事的導師,搭上了學生的哥哥,而且還是個當牛郎的哥哥,她大概也不想正眼看對方吧。

  她後悔嗎?

  走上一條連自己可能都會唾棄的路。

  想起關誼彥的臉……不,她一點也不後悔。

  合上點名簿,璩佑貞自那張熟悉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將點名簿留在空無一物的桌上,她走出了辦公室。這是她任職的最後一天,卻沒有人願意跟她道別。

  也罷。

  她低頭,微笑掛在嘴邊。

  然後就像往常的每一天,她走向通往關誼彥的路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9 00:14:48

櫻桃梗之戒

  平常不會吃醋的人,一日一吃起醋來可是會很驚天動地。

  這句話完全可以在關誼彥身上得到印證。

  璩佑貞離開教職的工作之後,已經當了一年的粉領族。當一名大企業的員工,並不像當國中老師一樣,下午四點就能下班。也因為如此,她再也沒辦法像一年前那樣,下班後順道去關家,看著關誼彥下廚的模樣。

  至少週一至週五,她辦不到。

  叮的一聲,電梯已經到達它該到的樓層。

  璩佑貞跨出那扇電梯門,才剛抬頭,就看見一個男人蹲坐在自己的住處門口。

  「這麼晚才下班?」

  聽見了她的腳步聲,關誼彥抬頭望著她。

  接著,他看到了她手上捧著一束紅色玫瑰花。

  大概又是公司的男同事為了追求她所獻的慇勤吧?真令人不爽!

  「你……蹲在這裡幹嘛?」璩佑貞走到門前,拿出鑰匙。

  「廢話,當然是等你回來,這還需要問嗎?」他站起身子。

  「我是問,沒事等我回來幹什麼?」她打開門鎖,但沒走進去。

  「你已經四天沒去我家了,我就不能來找你?」他不自覺地露出不耐煩的口氣。因為那束紅花礙到他了。

  「你在生氣?」

  璩佑貞看了眼他的臉,然後踏進門。

  關誼彥沒有回答,只是尾隨在她身後,走進屋子裡。

  「你等很久了嗎?」她把鑰匙一擺,花束放下,皮包一扔,走到廚房裡倒了杯水。

  她猜,他或許是因為等太久才不高興吧?

  「從六點左右。」他應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六點……」

  璩佑貞楞了一下,順勢望向時鐘——九點。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她拿著一杯熱茶、一盤水果,走到關誼彥身邊與他並肩而坐。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在開會還是在幹嘛。」他凝神看著她,「還是,其實你是和別的男人去共進晚餐了?」

  「你在講什麼……」她把杯子和盤子擺到桌上。

  「玫瑰花又是追求者送的?」

  「嗯,一個……不同部門的男同事。」

  「你沒說你有男朋友?」他伸手撥著她頰邊的髮絲。「不然怎麼一直都有人在追你?」

  「冤枉啊,」璩佑貞伸手握住他的掌。「我可是跟每一個追我的人都說了我現在不是單身,只是……」

  「只是?」他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

  「有些人會馬上放棄,有些人就會追問我的男朋友是怎麼樣的人。然後呢……」璩佑貞不自覺地笑了出來。「然後呢,有一部分的人會覺得情敵只是一個研究所的學生,沒有什麼威脅。」

  「沒有威脅?」關誼彥揚揚眉,喃喃自語,「原來我這麼沒有競爭力,看來我要好好檢討了。」

  「還說呢!」她放開他的手,拿起熱茶啜飲。「你還不是一樣,動不動就一堆巧克力啦、告白的賀卡啦、溫情手工便當啦……」

  關誼彥無法反駁。

  「我上次在你家,還親手幫你收下一個女學生送到家裡來的禮物。」

  她把杯子放回原位。「唉,真想當著她面說:『我是關誼彥的女朋友,請你拿回去。』不過我說不出口。」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什麼嘛,你一定是對外宣稱你還單身,不然哪來那麼多不怕被拒絕的女孩子?」

  「整個理學院都知道我的女朋友是我弟弟的導師,這樣還能把我當成單身來看,那我也沒轍了。」

  「那就是不把我當威脅了?」她瞇起眼,看著他。

  「是有聽過類似『歐巴桑沒有威脅性』的說法。」他點著頭,回看她。

  「啊啊……你真沒良心,竟然放任別人說你的女朋友是歐巴桑!」她別過頭去,故作不悅。

  忽然,關誼彥伸出雙手,自她背後圈繞著她的頸,為她戴上一條銀項煉。

  「我前天路過一家首飾店看到的。」

  璩佑貞楞住,想回頭又怕會打斷他的動作。

  「可是你一直沒去找我,我只好親自送來了。」扣上,撥開她的髮,然後在她的頸後輕輕一吻。

  她回頭,摸著項煉的墜子,臉上的表情有些生硬。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心裡的悸動。

  「對了,」她急急轉移了話題。「你六點就來等我,應該還沒吃飯吧?」

  「還沒。」

  「那……你先吃點水果,我去幫你煮碗麵。」

  「水果是沒問題,但是你煮的……」他露出質疑的眼神。

  「囉嗦。」她伸手拿了一顆帶梗的櫻桃,遞到他嘴邊。「至少糖和鹽我還分得出來。」

  「如果沒信心的話,我可以代勞沒關係,真的。」他咬下那顆櫻桃。

  「我明天還要去研究室,可不想出什麼意外。」

  「安啦安啦,我已經拿自己試驗過了,還不是活到現在?」

  櫻桃果實被他咬走了,而梗還在她的手上。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把櫻桃梗遞到他眼前,「我聽說……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對接吻一定非常在行。」

  關誼彥瞥了她一眼,笑了一聲。

  「真正對接吻在行的人,不需要靠櫻桃梗來證明。」

  「試試看嘛!」璩佑貞露出哀求的神情。「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可以這麼做,一直很想看看。」

  關誼彥拗不過她,伸手接過那根櫻桃梗,然後含在嘴裡。

  璩佑貞以一種像是期待大樂透開獎的表情直盯著他,讓關誼彥幾度都差點笑出來。

  沒一下子,關誼彥把嘴裡的櫻桃梗結成一個小圈環,然後放在掌心,遞到璩佑貞眼前。

  「哇!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跟去哪裡學無關,是跟DNA有關。」關誼彥苦笑。

  「好神奇!」璩佑貞又驚又喜,活像看到魔術表演似。

  關誼彥看著她,沒料到一根櫻桃梗也可以讓她這麼開心。

  不過,要是她知道他們關家三兄妹都辦得到的話,不知道她的反應會不會不同?

  算了。

  他忽然拿起那只櫻桃梗結成的圈環,然後拉來璩佑貞的左手,將圈環套在她的小指頭上。

  璩佑貞愕然。

  「櫻桃梗太短,只能做出小指的尺寸。下次你拿狗尾草來,我應該可以做出無名指的Size。」

  他的話讓璩佑貞嗤笑了一聲。

  「我一定要找個機會,以『男朋友』的身份去你的公司找你,讓那些人看看什麼叫『沒有威脅性』。」他若無其事地說著

  璩佑貞又笑了。

  「這樣不公平。」她忽然板起臉孔。

  「什麼不公平?」

  「要是我以『女朋友』的身份去你的學校找你,搞不好不但趕不走那些女生。反而還會被笑是老女人,最後情敵不減反增……」

  她話還沒說完,關誼彥就大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他搖搖頭,收起了想笑的慾望。「放心吧,我會在大禮堂前面,重振你的信心,提高你的競爭力。」

  「重振信心?」璩佑貞皺了眉,「怎麼重振!」

  話還沒問完,關誼彥就傾前,含住她的唇瓣。

  「就像這樣。」他抬頭,低語。

  「……你在學校當眾這麼做,不會被警告嗎?」

  「你到底是哪個年代的人?」

  「難道你以前對別的女生做過這種事?」

  「不要考我歷史。」

  「那就是有嘍?」

  「別以為只有你會出題目。」

  「管你的,是我先問,給我從實招來。」

  「你不是要煮麵給我吃?」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去煮。」

  「太好了,正合我意。」

  「咦?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關誼彥噗哧一聲。她的注意力已經從歷史轉移到糖與鹽巴上面了,她也太容易被牽著走了吧?

  「笑什麼?不准笑!」

  「好好好,我不笑。」

  說完,關誼彥低頭,直接吻上她。

  的確,真正對接吻在行的人,是不需要透過櫻桃梗來證明的。

  他的吻讓她忘記了原本在腦中列出來的歷史題,也忘了追問關誼彥為什麼不敢吃她煮的面。

  她只感受到他的雙唇覆著她的唇瓣。

  而那只櫻桃梗之戒,依然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那種輕輕環扣,若隱若現的束縛,就像關誼彥,和他的吻一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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