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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珍.安.克蘭茲]百分之百(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09:54     標題: [珍.安.克蘭茲]百分之百(全文完)

百分之百 作者:珍.安.克蘭茲 

簡介
不從習俗的艾莫莉是西雅圖艾氏茶葉香料公司及艾氏科學基金會的負責人,她惱火得要開除她的新顧問崔哈利博士。基金會需要美國頂尖專家對申請補助的新發明提供意見時,她聘雇了他。聰明英挺的哈利是箇中翹楚──惹她生氣的箇中翹楚。
她對一項月光動力機的提案興奮不已;他否決了那項提案。
她對一個不切實際的年輕發明家大感興趣;哈利說他是騙子。
正當他們毫無進展時,他忽然邀請她到他的公寓喝茶。她在那裡想著要給他解聘通知書;他卻在此時奉上大吉嶺茶、性感的笑容、熾熱的眸光和一個驚人的提議:跟他談戀愛!
哈利曾經被愛灼傷過。他不要女人闖入他的心扉、侵佔他的時間和擾亂他的邏輯思維。
但他就是對艾莫莉念念不忘。
他演繹推得的結論是:上床就好。
對不講承諾、不作要求的戀愛來說,這是萬無一失的方案。畢竟來電就是來電,怎麼可能會出錯?
大錯特錯。莫莉準備跟哈利宣戰,而不是跟他上床。
她覺得只有百分之百不可救藥的??男人才會認為男女關係可以像科學研究那樣計劃、預測和執行。
但就在莫莉準備痛斥他時,她發現出類拔萃的崔博士並非表面看來那樣。
原來哈利是那麼地令人著迷。
首先是他的家族;經營煙鏡娛樂公司的崔家人竟然是世代開設流動遊樂場的錯覺藝術魔術師和不怕死的特技表演者。
再來是哈利的超常預感;雖然他站在科學立場堅決否認擁有,但惡作劇在她家祖宅爆發時,它卻使他趕到她的身邊。
當惡作劇升高成暴力,神秘客鹹脅她的生命時,莫莉需要哈利第六感的協助。她需要哈利,不只是一個小時、不只是一個星期,而是永永遠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0:52

第一章

  崔哈利幾乎對任何事都持懷疑態度,但過去一個月裡,他開始對一件事感到百分之百確定。他要艾莫莉。今晚他打算要求她跟他談戀愛。

  對哈利來說,這是一項重大決定。但話說回來,他大部分的決定都很重大。

  他最近一本著作的開場白可說是他個人的座右銘:百分之百確定是最虛妄不實的錯覺。

  他把那項原則普遍甩在工作和私生活之上。於公於私,人都只有一個可靠的辦法可以防範錯覺,那就是謹慎。哈利養成凡事小心翼翼的習慣。

  哈利的過去和目前的職業,造成他被某些人認為是相當犬懦主義的人生觀。他寧願稱之為明智的懷疑主義,但結果是相同的。

  可喜的是,他很少上當受騙或被敲竹槓。

  可悲的是,許多人認為他冷酷無情。但那並不令哈利感到困擾。

  訓練和性向使哈利對人生的每一層面都要求確鑿的證據。他愛之成癡。他喜歡以符合邏輯的態度處理所有的事。

  但是他精準微調的頭腦好像偶爾會略過平常有條不紊的步驟,直接跳到一種犀利敏銳得有時令他害怕的洞察力。那種洞察力真的嚇壞他了。但大部分的時候,他都以運用犀利智能為樂。他知道他擅於思考、拙於處理人際關係。

  到目前為止,他都緩慢謹慎地朝與莫莉戀愛的目標前進。他無意重蹈與前未婚妻的覆轍。他不要為了急於解答心中那些無以名之的晦澀疑問,而貿然與另一個女人交往。

  這次他會滿足於性關係和伴侶關係。

  「哈利,還有別的吩咐嗎?」

  哈利瞥向他的兼職管家。年近五十、慈眉善目、身材豐滿的羅琴娜逗留在分隔廚房和客廳的花岡石長吧檯的另一邊。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妳,琴娜。」哈利說。「對了,晚餐很可口。」

  艾莫莉坐在面對落地窗的黑色牛皮沙發上,她親切地對琴娜微笑。「好得沒話說。」

  琴娜的??臉上充滿歡喜。「謝謝妳,艾小姐。茶沏好了,崔博士。真的不要我端過去嗎?」

  「謝謝妳,我自己來就行了。」哈利說。

  「好吧,那麼我告辭了。」琴娜繞過吧檯,走向綠色大理石地磚的玄關。

  哈利等待著,他很少像現在這樣有點不耐煩。琴娜打開玄關櫃門,取出皮包,穿上外套,終於從前門出去了。

  公寓裡忽然一片寂靜。

  終於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哈利心想,對自己的急切感到好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甚至想不起來上次是什麼時候,無疑是在青春少年時。他今年三十六歲,但過去八年來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心境異常蒼老。

  「我去把茶端來。」他站起來。

  莫莉點頭。她藍綠色的大眼睛裡充滿期盼。哈利希望那是他今晚計劃順利成功的好預兆。他把兩線電話都關掉了。這個前所未有的舉動令琴娜大吃一驚。

  是的,他通常會在晚間或專心研究時關掉公事電話,但從未在他在家時切斷家族專線。雖然他父母雙方的家庭彼此不和,但兩個家族的人都能隨時找到他。

  哈利走向花岡石吧檯,端起擺著茶壺和兩個茶杯的托盤,在決心查明莫莉的喜好後,他訂購了昂貴的大吉嶺茶。不加糖、不加牛奶,哈利對細節很在行。

  端著托盤走向沙發前的玻璃茶几時,他悄悄打量莫莉。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興奮似潮水湧向他。他的期待也隨之高漲。

  莫莉端莊地坐在沙發上,凝視著下方派培廣場的燈光和艾略特灣的夜景。現在是西北部的夏季,白晝似乎永不結束。但時間已過了十點,夜幕終於低垂。哈利跟他的客戶開始談戀愛的機會跟著來臨。

  這不是莫莉第一次從哈利位在二十五樓的公寓眺望風景。哈利工作的場所就在他的家裡,過去一個月裡莫莉經常為了公事來到這裡,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高樓夜景。

  「這上面的視野真棒。」她說。

  「我喜歡。」哈利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拿茶壺倒茶。他從眼角看到她的微笑,視之為另一個好預兆。

  莫莉有張表情豐富的臉,他可以看著她幾小時都不會覺得厭煩。她的眉毛使他想到展翅飛翔的小鳥。這個比喻很適合莫莉。想要抓到她的男人必須非常敏捷和非常機靈。哈利自認在這兩方面都不輸人。

  今晚莫莉穿著一套秋香色的褲裝和一雙端莊的絨面革矮跟鞋。哈利以前很少注意女人的腳,但他發現莫莉的腳令他著迷。那完美的腳背和纖細的腳踝可說是工程設計上的奇跡。

  莫莉的其餘部分也一樣設計完美。

  經過近日仔細觀察和考慮後,哈利終於斷定莫莉苗條纖細但絕非骨瘦如柴。她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健康活力。哈利自己也很建康;他有著貓一樣敏捷的反射動作,每當莫莉在附近時他都有觸電的感覺。

  雖然他對莫莉凹凸有致的身材極感興趣,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卻是她充滿生氣的臉。她是個引人注目的女人,不是美得引人注意,只是引人注意;她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獨特氣質。

  她藍綠的眼眸裡閃著慧黠的光芒。哈利承認他無法抗拒有頭腦的女人。她挺直的鼻樑和高高的顴骨充滿堅毅與個性。她那頭蜜褐色的蓬鬆短髮突顯了她那雙小精靈般的眼睛。

  哈利忽然想到莫莉可以憑著那雙眼睛在遊樂場或嘉年華會上當個算命師。她可以輕易地使任何可能受騙的人相信她能看穿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這個領悟點燃哈和心中另一把謹慎的火炬。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透視他靈魂的女人,因為蟄伏在他靈魂深處的是瘋狂。

  大約有三秒鐘的時間,他強烈懷疑跟一個目光如此敏銳的女人交往是否明智。他跟喜歡探索他心靈的女人一向處不來。他前任未婚妻就是最好的例證。但他對有胸無腦的女人更沒耐性。

  莫莉給他一個詢問的微笑,露出兩顆微歪的門牙。哈利覺得那兩顆門牙很可愛。

  他深吸口氣,以令人驚恐的魯莽拋開他的疑慮。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他告訴自己。莫莉是女實業家,而不是心理學家;她會以理性冷靜的態度處理他的提議,她不會想要剖析他。

  「我想跟妳商量一件事。」哈利冷靜謹慎地把茶倒進她的茶杯裡。

  「好。」莫莉兩眼發亮,興奮地握拳擊掌。「該死,我早就知道是這件事。」

  哈利抬起頭,吃了一驚。「妳知道了?」

  她咧嘴而笑,拿起茶杯。「也該是時候了,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說。」

  女人熱情是好事,哈利告訴自己。「噢,不,我不介意。我只是沒有察覺我們對此事有同感。」

  「你知道有句俗話說英雄所見略同。 ??」

  哈利微笑。「是的。」

  「你請我今晚來你家吃飯時我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公事磋商。」

  「對。」

  「我知道你終於作了決定。」

  「沒錯。」他嚴密地注視她。「我深思熟慮過這件事。」

  「那當然,過去幾個星期的相處使我瞭解到你對任何事都深思熟慮。這麼說來,你終於斷定魏迪肯的提案值得資助。也該是時候了。」

  哈利愣了一下。「魏迪肯的提案?」

  滿意使莫莉眼睛發亮。「我就知道你會批准那個提案。我就是知道。它太有創意、太引人入勝,而且潛力無窮。」

  哈利瞇起眼睛。「我要談的事跟魏迪肯的提案無關。」

  莫莉眼中的興奮光芒黯淡了些。「你仔細看過了嗎?」

  「魏迪肯的提案?我仔細看過了,可以說是廢紙一堆。詳情我們可以改天再談,現在我要跟妳討論的是更重要的事。」

  莫莉看來大惑不解。「什麼事會比魏迪肯的提案更重要?」

  哈利準確無比地放下茶杯。「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什麼?」

  「我想妳聽到了。」

  莫莉的茶杯鏘地一聲落回茶碟上。「好了,我受夠了。」

  哈利渾身一僵。「有什麼不對勁呢?」

  「你竟敢問我有什麼不對勁?在告訴我你不打算批准魏迪肯的提案之後?」

  「莫莉,我努力在這裡作理性的談話,但好像有點不成功。好了,關於我們的關係──」

  「我們的關係。」莫莉火山爆發似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我來告訴你我們的關係如何,完全徹底的災難。」

  「我不知道我們有災難。」

  「我們當然有,但災難就要結束了。現在、今晚。我拒絕繼續支付你的顧問費,崔哈利。到目前為止,我的錢全部都是白花了。」

  「這其中好像有誤會。」

  「不是好像,而是確實有。我以為你請我來吃飯是為了告訴我你已核可了魏迪肯的提案。」

  「我為什麼要為了告訴妳魏迪肯的提案根本是騙人的??東西而專程請妳來吃飯?」

  「那不是騙人的東西。」

  「根本就是。」哈利不習慣他的判斷遭受質疑,他畢竟是這專業領域中的一流權威。

  「根據你的看法,向艾氏基金會申請補助的一百多個提案每一個都是騙人的東西。」

  「不是每一個,有些只是單純的差勁而已。聽著,莫莉,我要跟妳談的是另一件事。」

  「我相信你說的是我們的關係。喔,關係結束了,崔博士,你糟踢了你最後的機會;你被開除了。」

  哈利納悶自己是不是意外踏入一個平行的宇宙。事情的發展跟他計劃中完全不一樣。

  他是經過審慎的考慮後才決定要開始跟莫莉談戀愛。沒錯,他是從一開始就想要她,但他不容許自己被肉體慾望沖昏頭。自從一年多前未婚妻跟他解除婚約後,他便認真思索過未來的性生活。他推斷出他需要什麼樣的女人。跟他談戀愛的女人必須有她自己的與趣,不會要求他隨時注意她。

  他要的女人必須在他埋首研究時不覺得被冷落而跟他鬧彆扭。

  最重要的是,他的戀愛對像必須不會過問他的心情或建議他去接受心理治療。

  艾莫莉似乎十分符合他開出的各項條件。二十九歲的她是個精明能幹的企業家,據哈利所知,自從她母親幾年前去世後,她可以說是獨力撫養妹妹長大。她的父親是個天才,但跟大部分的發明家一樣,把時間全部投注在發明而不是子女身上。

  根據哈利的判斷,莫莉不是溫室中的花朵,而是疾風中的勁草。她也許還能抵擋得住偶爾在他憂鬱靈魂中肆虐而過的狂風暴雨。

  身為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負責人,莫莉證明了她有能力在競爭激烈的中小企業界生存發展。除了經營她的店以外,她還是艾氏基金會的唯一負責人。艾氏基金會是她父親,已故的艾傑斯,創設的慈善基金機構。傑斯的發明是艾家真正的財富來源。莫莉就是為了基金會的事才會在一個月前找上哈利。

  「妳不想開除我。」哈利說。

  「我別無選擇。」莫莉反駁。「我們的關係即使持續下去也沒有多大意義,事情至今仍毫無進展。」

  「妳到底希望我怎樣?」

  莫莉生氣地揮揮手。「我以為你會比較熱心、比較積極,對各式各樣的提案比較興奮。說句話你別見怪,但等你批准一個提案就像看樹生長一樣。」

  「我以審慎的態度做事。我以為妳瞭解那一點,我以為那是妳最初聘雇我的原因。」

  「你好像審慎過了頭了。」莫莉雙手反握在背後,開始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氣憤地走來走去。「我們的關係根本是浪費時間。」

  哈利出神地看著她。莫莉氣得全身顫抖。他應該為她的激動情緒擔心,但他反而覺得那使她令人著迷的臉蛋更引人入勝。

  令人著迷?哈利皺起眉頭。

  「我早就知道你可能會難以相處。」莫莉回頭惡狠狠地瞅著他。「但我沒想到你會令人無法忍受。」

  毫無疑問地令人著迷,哈利心想,他想不起來他上次對一個女人著迷是什麼時候。他通常把著迷這個字眼保留給其他方面的興趣。討論萊布尼茲宣稱微分為其所創令人著迷;白貝吉的分析型發動機令人著迷;布爾的符號邏輯衍生物令人著迷。

  今晚哈利毫無疑問地知道艾莫莉必須加在令他著迷的事物清單上。正因為如此,他變得更加渴望她,但也深感不安起來。

  「聽著,我很遺憾妳覺得我難以相處。」哈利說。

  「不是難以相處,而是令人無法忍受。」

  他清清喉嚨。「妳不覺得用那種字眼來描述我的專業決定有人身攻擊之嫌嗎?」

  「說魏迪肯的提案是騙人的東西才叫做對他的人身攻擊。」

  「別管魏迪肯的提案了。我只是在做妳付錢請我做的事,莫莉。」

  「是嗎?那麼你的收費過高了。」

  「我沒有。妳反應過度了。」

  「反應過度?反應過度?」莫莉在吧檯前猛然轉身往回走。「我承認我等膩了,如果你想稱那個為反應過度,可以,但那沒有改變任何事。我們的關係跟我原先預期的截然不同。真是令人失望,真是浪費時間。」

  「我們沒有關係,」哈利咬牙切齒地道。「我們有的是公務往來。」

  「不再有了。」她得意洋洋地宣佈。

  哈利感到晦澀沉重的憂思突然襲向他。他應該慶幸自己僥倖逃過一劫才對,他心想,跟莫莉交往絕對不會成功。

  但他不但沒有感到如釋重負,反而感到一絲著急。他回想起莫莉第一次踏進他辦公室那天的情形。

  她說她希望聘雇他為艾氏基金會的顧問。基金會的宗旨在資助那些大有可為但無法獲得研究資金的發明家。艾傑斯深知那種人面臨的問題,他和他的弟弟裘易大半生都在財務困境中掙扎。直到四年前傑斯成功取得新一代工業機器人的專利權時,他們的財務問題才告解決。

  傑斯沒能享受??他的新財富很久,兩年前他和裘易在實驗他們最新發明的人力飛行器時不幸雙雙喪生。

  莫莉花了一年的時間才使艾氏基金會恢復運作。她做了許多精明的投資,現在急於把投資收益用來補助發明家的研究。

  身為基金會的唯一負責人,她必須處理各式各樣的問題。她擅長處理大多數的問題,尤其是涉及財務決策的問題。但跟她父親不同的是,她是企業家,而不是工程師或科學家。

  評估那些提案的優劣需要紮實的科學原理和尖端的科技知識,以及歷史的觀點。這樣的判斷只有訓練有素的專家能提供。艾氏基金會的顧問必須能夠根據長期的價值而非即時的工業用途來審核提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1:01

  此外,莫莉還需要專家來替她除去那些企圖詐騙補助款的蝙子。

  哈利承認莫莉有許多優點,但她欠缺精深的科技素養。她是個一年有五十萬美金可花的女人,她需要協助,尤其需要崔哈利博士。

  到目前為止,哈利替她仔細閱讀了一百多份提案。他連一份都沒有批准。他懊惱自己沒有發覺莫莉在過去幾周來變得有多麼不耐煩。

  他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別的事情上。

  從莫莉打電話來約談聘雇顧問之事時,哈利就對??她感到好奇。艾氏雖然不是家喻戶曉的名字,但對科學歷史瞭若指掌的哈利卻知道艾氏家族近兩百年來在機械工具、控制系統和自動化設備上的各種科技貢獻。

  發明創造歷史,歷史創造發明。哈利經常研究這兩者間的相互影響。他在各大專院校開課講授科學史,還寫了許多被視為這方面經典之作的書。附帶的成就是他成為拆穿科學騙局的權威人士。

  哈利眉頭微蹙地看著莫莉大發脾氣。令他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還在找跟她談戀愛的借口。聰明人在這時會知難而退,而他自認絕不是笨蛋。

  「實際一點,莫莉。」他說。「開除我是極其不智之舉,妳心裡很清楚。」

  她猛然轉身。「你竟敢說我笨!」

  「我沒有說妳笨。我只是說開除我是不智之舉,妳需要我。」

  「我懷疑。」她伸出手指指著他。「你應該給我忠告才對,但到目前為止你所有的決定都是不行。」

  「莫莉……」

  「不是只有專家才會說不行,崔博士。我敢打賭我能找到許多會說不行的人。其中一些的收費可能比你便宜多了。」

  「但是他們會在該說行的時候說行嗎?」他輕聲問。

  「好嘛,別的顧問也許會偶爾看走了眼,我會把補助金發給不該給的人。但是你沒聽說過要炒蛋就得打破蛋這句俗話嗎?」

  「一年五十萬美金可不是幾顆蛋而已。妳以為妳能在西雅圖找到另一個具有歷史遠見和科學工程專業知識的專家來當妳的顧問嗎?」

  她瞄他一眼。「我不認為找人代替你有什麼困難。」

  哈利吃驚地發現他真的生氣了。他急忙壓抑怒火,不容許自己因莫莉的幾句話而失控。

  「歡迎妳去找找看。」他客氣地說。

  莫莉小嘴一抿。她用鞋尖輕拍地毯,一臉慍怒地打量他。哈利一言不發。他們兩個都知道她找到像他這樣特殊資格的人機會渺茫。

  「討厭。」莫莉最後說。

  哈利感到勝利在向他招手。「妳勢必得有耐性,莫莉。」

  「誰說的?我是基金會的唯一負責人。我愛怎麼沒耐性就可以怎麼沒耐性。」

  「這種爭執於事無補。」

  「的確。」莫莉轉怒為喜。「但是你知道嗎?我覺得心裡舒坦多了。這幾天來我一直想跟你把話說清楚,崔博士。」

  「叫我哈利就可以了。」

  她冷然一笑。「噢,不,我不會考慮只是叫你哈利。哈利這個名字一點也不適合作家、講師、科學騙徒、名偵探的崔哈利博士你。」她揮手朝附近書架上他的三本新近著作比了比。「你太自命不凡和傲慢自負,只叫你哈利太辱沒你了。」

  哈利注意到一個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異聲。他低頭發現自己正用手指敲打著沙發扶手。他努力使自己停止。

  他是個白癡才會想要設法挽救他和莫莉薄弱的關係。他的生活中已經有太多的問題夠他苦惱了。

  但是想到再也見不到她使他的腦海裡突然浮現玻璃橋橫跨深淵的畫面。那是熟悉而駭人的心靈圖像。他急忙發揮所有的意志力予以抑制。

  「莫莉,有話坐下來慢慢說。」哈利建議,決心重新控制住場面。

  「沒什麼好說的。你否決了魏迪肯的提案,記得嗎?這裡好像只有你的意見才算數。」

  「我否決這項提案是因為它分明是騙人的東西,顯然是想詐騙艾氏基金會兩萬美金。」

  莫莉交抱著雙臂,好鬥地瞅著他。「你真的認為是那樣嗎?」

  「是的。」

  「你確定嗎?」

  「是的。」

  「百分之百?」

  「是的。」

  「充滿自信的感覺一定很好。」

  哈利不中她的激將計。

  沉默降臨。

  「我真的很喜歡魏迪肯的提案。」最後莫莉說。

  「我知道。」

  她瞄了他一眼,彷彿察覺到弱點。「一點希望也沒有嗎?」

  「毫無希望。」

  「連誤打誤撞開創新觀念的可能性都沒有嗎?」

  「沒有。如果妳想確認,我可以把提案給我在華盛頓大學的一個朋友過目,他是能源專家。但我敢說他的意思會跟我一致。魏迪肯的月光發電觀念跟太陽能發電毫無相似的科學根據。他提議使用的科技根本不存在,整個提案的理論根本是胡說八道。把基金會的錢留給更值得補助的申請人吧,莫莉,這個魏迪肯分明是想騙走妳兩萬美金。」

  莫莉發出一聲認命的呻吟,重重地跌坐回沙發上。「好吧,我認輸。很抱歉我剛才亂發脾氣。但我真的很沮喪,哈利。我有許多事要做,沒辦法把時間全部耗在設法使提案通過你的審核上。」

  風暴過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鬆口氣。「管理基金會是很耗時間和精神的工作。」

  「魏迪肯的企劃看起來像是很聰明的構想。」莫莉依依不捨地說。「想想看,靠月光發電的電池。」

  「騙子有的不是聰明,而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厚顏無恥,」哈利忽然狐疑地盯著她看。「和過人的魅力。」

  莫莉扮個鬼臉。「好嘛,我承認我喜歡魏迪肯,他在面談時看起來很熱切誠懇。」

  「毫無疑問。」原來那個傢伙真的嘗試以甜言蜜語騙她的錢,哈利心想。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十分不悅。「魏迪肯非常熱切誠懇地想從艾氏基金會弄到兩萬美金。」

  莫莉皺眉。「你那樣說未免太不公平了。魏迪肯是發明家,不是騙子。他只不過是個想實現夢想的夢想家,我的祖先都是那樣的夢想家。艾氏基金會成立的目的就是想幫助他們。」

  「妳告訴我的是,艾氏基金會的宗旨在資助那些無法獲得政府和大企業專款補助的認真發明家。」

  「我認為魏迪肯很認真,」莫莉聳聳肩。「他的企劃也許是有點過分熱中,但發明家經常是那樣。」

  「而且他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哈利嘟囔著說。

  「沒錯。」

  「莫莉,識破騙子是我的專長,妳僱用我為妳剔除他們,記得嗎?」

  「好嘛,好嘛,你又贏了。」

  「這不該是論輸贏的競爭,」哈利疲倦地說。「我只是在盡本分。」

  「當然。」

  「我知道妳想趕快用掉基金會的錢,但以後多的是機會。」

  「我開始懷疑那一點了。」

  「妳不會想草率行事的。挑選合格的申請人需要時間,挑選時應該小心謹慎。」就像挑選愛人一樣,哈利心想。

  「唔,」莫莉瞄向擁擠的書架。「你做這種顧問工作多久了?」

  「正式的嗎?大約六年。」話題的突然改變令哈利皺眉。「為什麼問這個?」

  「只是好奇而已。」她給他一個無辜的笑容。「你得承認這是很不尋常的職業,很少人專門從事看穿詐財申請案的工作。你當初是怎麼開始的?」

  哈利不知道她到底想知道什麼。「幾年前有個監督一項公費補助研究計劃的朋友對部分的試驗結果起了疑心,他問我願不願意看一看受補助者宣稱使用的方法。我一眼就看穿實驗結果是偽造的。」

  「一眼就看穿?」莫莉突然深感興趣地睜大眼睛。「你立刻就發覺那傢伙是騙子?」

  「是的。」

  「就那麼簡單?」她彈彈手指。

  哈利不想詳細解釋。「就說我對那種事特別有感覺好了。」

  「特別有感覺?」莫莉往前坐,顯然很感興趣。「你是說你會通靈之類的嗎?」

  「當然不是,我不會通靈。」哈利抓起茶壺強迫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他很高興一滴茶也沒有濺出來。他的雙手跟平時一樣穩。「妳的想法太荒謬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自稱擁有心靈力量的江湖術士嗎?」

  莫莉靠回沙發椅背上,眼中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抱歉,無意冒犯你。」

  「我是研究科學歷史和原理的學者。」哈利以最專家的口吻說。

  「我知道。」

  他半瞇著眼覷她一眼。「我除了擁有那方面的博士學位外,還擁有數學、工程學和哲學的碩士學位。」

  她眨眨眼。「哇?」

  哈利咬牙切齒。「我的學術背景使我擁有專攻單一學科者所沒有的洞察力。」

  「啊,對,洞察力。」

  「正是。就像我先前說的……」

  「在我無禮打岔之前。」她咕噥。

  「回答妳有關我職業的問題。」哈利從容不迫地往下說:「一份顧問工作帶來另一份。我現在每年接少量的顧問工作,條件是它們不妨礙我的研究和寫作計劃。 」

  「研究和寫作對你比較重要?」

  「那當然。」

  莫莉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手掌托著下巴。「那你怎麼會同意替我工作?我確定我付你的顧問費比你能從政府或大企業得到的少很多。」

  「的確。」

  「那你為什麼願意費事當小小的艾氏基金會的顧問?」

  「因為妳願意做政府和大企業不願意做的事。」

  「什麼事?」她偏著頭問。

  「把錢浪費在有趣卻沒有明顯即時用途的計劃上,妳願意把金錢投資在未知數上。」

  她挑高眉毛。「那就是你同意為我工作的原因?」

  「那就是我同意當妳顧問的原因。」他更正道。

  「一樣嘛!」

  「不太一樣。」

  她不予理會。「你為什麼這麼熱中於幫助一群瘋狂的發明家?」

  哈利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設法說明。「我窮畢生之力研究科學家歷史和科技進展。」

  「我知道。我看過你最新的著作。」

  哈利吃驚得差點被茶嗆到。「妳看過『確定的錯覺』?」

  「嗯。」莫莉咧嘴而笑。「我不會假裝它是我最熱門的床邊讀物,但我承認我發現它比預料中有趣。」

  哈利很驚訝自己竟然有受寵若驚的感覺。他瞄向附近書架上的那本書。

  「確定的錯覺」探討的是歷史和社會對科技進步的限制,那是一本針對學術市場而寫的書。因為被許多大專院校採用為科學史的教科書而有不錯的銷路,但終究不是寫給一般讀者看的。艾莫莉當然不是一般的讀者,他心想。

  「『精心設計的騙者』比較受歡迎。」哈利努力以謙虛的口吻說。那本專談歷史上科學騙局的書是他首次嘗試為一般大眾寫的書。那本書出入意料地暢銷。

  「那本我也看過。」

  「哦,謝謝。」哈利難為情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別謝我,我是在調查你。」

  「調查?」

  「我想決定該不該僱用你為我的騙子偵探。」

  哈利苦笑著凝視窗外的夜景,原來莫莉不完全是他意料中的那種女人,原來她有些不為人知的深度和內涵。的確頗令人意外,但那又怎麼樣?他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但他的崔氏反射動作仍然非常靈敏,他可以應付跟莫莉談戀愛的挑戰。

  「說下去。」她催促道。

  「什麼?」

  「你正要告訴我你為什麼贊同艾氏基金會的理念,投資沒有明顯回收的發明。」

  「因為我在研究發明史時經常發現自己在感歎,無數聰明的構想因缺乏資金和鼓勵而被擱置。例如白貝吉的──」

  哈利在前門開啟時猛然住口。

  「怎麼了?」莫莉瞄向分隔玄關和客廳的玻璃磚矮牆。「好像有人進來了,哈利。」

  哈利皺起眉頭。「一定是琴娜出去時忘了鎖門。」

  不速之客突然出現,他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穿著牛仔褲和藍襯衫。他在看到哈利時停下,分開雙腳而立,高舉起手臂。他的右手握著一把亮晃晃的刀子。

  「你完了,姓崔的。」年輕人咆哮著說。「我終於找到你了,你這次逃不掉了。」

  「我的天啊!」莫莉跳起來。「他有刀。」

  「的確。」哈利說。

  年輕人的右手往後揚。

  「小心!」莫莉抓起茶壺。

  「有些人就是不會選時間。」哈利咕噥。

  年輕人射出手中的刀。莫莉尖叫著把茶壺扔向玻璃磚牆。哈利抓住從身邊飛過的茶壺。

  「快想辦法!」莫莉大吼。

  哈利苦笑著一手抱著茶壺,亮出另一隻手裡握著的刀。莫莉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視線從刀轉向闖入者空空的雙手。

  「你在空中奪下那把刀。」莫莉低聲驚呼。

  哈利低頭看看刀。「看來是那樣,不是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1:35

第二章

  「漂亮,哈利叔叔,」陌生人讚賞地鼓掌。「真是漂亮。你的時間抓得跟以前一樣准。」

  「可惜我不能對你說同樣的話。」哈利把茶壺和刀子放在附近的桌上。「我正在開會談公事。」

  莫莉驚愕地望著哈利。「這是怎麼回事,他是誰?」

  「容我為妳介紹我的侄子崔喬希。」哈利無奈地瞄一眼他的親戚。「他癖好戲劇化的出場。家族遺傳。喬希,這位是艾莫莉。」

  「嗨!」喬希興高采烈地說。

  莫莉找到她的聲音。「你好。」

  細看之下,莫莉發現喬希的年紀大概只比她妹妹凱琪大兩歲,也就是說他最多不過二十歲。他跟哈利長得很像;同樣的烏黑頭髮,只不過哈利的鬢角有幾根銀絲,同樣高瘦頎長的體格。雖然喬希還??沒有形成哈利那種醞藉內斂的外貌,但莫莉有預感那只是時間問題。

  叔侄兩人除了年齡差距外,最大的不同就在他們的臉。喬希的五官英俊得有如電影明星,哈利的五官則嚴峻得有如苦行僧,就像是長年凝視煉丹爐尋找晦澀真相的人。哈利像是個練習克己自製到骨子裡的人。莫莉覺得哈利琥珀色的眼睛裡彷彿燃燒著某種古老的火焰。他修長有力的雙手彷彿包藏著無限的技藝與絕望。

  「下次試試敲門。」莫莉兩腿發軟地跌坐在沙發扶手上。腎上腺素仍在她的血管裡流竄。

  「很抱歉讓妳受驚了,莫莉。」哈利望向他的侄子。「艾小姐是我的客戶。她說的很有道理,下次先敲門。」

  喬希輕聲低笑,顯然毫不在意哈利的惱怒。「不是有意嚇妳。」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莫莉咕噥。

  她餘悸猶存地望向哈利要求解釋。他無奈又苦惱的眼神與她交會,她看得出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這一點令莫莉感到有趣。過去一個月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流露一絲一毫的不確定。在今晚以前,他表現在外的都是一種近乎禪定的自信自持。那種神態令人有點心慌意亂。

  他不可動搖的自製、食肉猛禽般的耐性和不容置疑的智力都令莫莉警惕和好奇。就像是飛蛾撲火般危險,尤其是對長期負重責大任而不敢冒險的女人而言。

  第一次跟哈利見面時,她就驚訝地發現自己深受他吸引。從那時起,她就一直努力隱藏自己的感情。她需要時間考慮該如何處理,至今仍未作出決定。

  崔哈利原本可以當劍客、藝術家、僧侶或吸血鬼。他有這麼多職業可選,偏偏挑中學術路線,這一點令莫莉覺得十分有趣。

  起初她推斷自己受哈利吸引是因為她最近不常與異性約會。她的嬸嬸雯倩、妹妹凱琪和櫃抬助理泰莎總是說她應該有私生活。

  她們說得容易,莫莉心想。撫養凱琪、經營公司、解決父親的法律事務和重整艾氏基金會,佔據了她所有的時間,使她無從擁有私生活。

  莫莉有時間和機會時偶爾也跟人約會。一年前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跟陸戈登發展出固定的關係。陸戈登在艾氏茶葉香料公司附近開了一家咖啡館,他不僅人長得帥,而且跟她有許多共同點。但是那個可能性在幾個月前煙消雲散了。

  莫莉發現自己有好長的一段時間都忙碌得沒有心思談戀愛。最近她甚至覺得稅務表格比她遇到的男性更有趣。她開始懷疑她的女性荷爾蒙是不是進入了永久的冬眠狀態。

  那個憂慮在她看到哈利的琥珀眼眸時冰消瓦解。雖然她的女性荷爾蒙立刻活躍起來,但理智卻大聲警告她別去招惹崔哈利。不幸的是,她雖然沒有遺傳到家族的發明天賦,卻十足擁有艾家的另一個著名特性:好奇心。

  莫莉這輩子從來沒有像對哈利這樣對任何事物感到好奇無比。

  她對他蹙眉。「你們崔家人向來用如此令人感動的方式相互問候嗎?」

  哈利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

  喬希笑著走上前來。「那套飛刀絕技是哈利和我偶爾練習以免生疏的遊樂場老戲碼。」

  「遊樂場戲碼?」莫莉深呼吸幾次來化解殘留在血管中的腎上腺素。她望向哈利。「你剛才做的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哈利就做得到。」喬希說。「他是家族第一快手。」

  「那是什麼意思?」莫莉問。

  「別理他。」哈利放下茶壺。「空中奪飛刀只不過是一種錯覺而已。我父親把那個小把戲教給了我,我又教給了喬希。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真不該教他的。」

  「我爺爺說哈利的爸爸變的刀子戲法在同行中無人能及。」喬希說。「哈利知道他所有的訣竅。」

  莫莉望向哈利。「只是錯覺而已?」

  「是的。」哈利說。

  喬希責備地瞪他一眼。「絕不只是錯覺而已。」他瞄向莫莉。「哈利有沒有告訴妳他的天賦異稟?」

  「沒有。」莫莉挑起一道眉。「我有預感哈利有許多事沒有告訴我。」

  「哈利擁有崔氏預知能力。」喬希透露,哈利的表情使他眼中閃現笑意。

  「預知能力?」莫莉望向哈利。

  「喬希的幽默感有點畸形。」哈利說。「相信我,空中接飛刀只是一種錯覺。事情就是那麼簡單。」

  「簡單才怪。」喬希露出淘氣的笑容。「動作不快是不行的。而你的動作奇快無比,哈利。」喬希朝莫莉眨眨眼。「要知道,他還擁有崔氏反射動作。」

  「有意思。」莫莉嘟囔。出身發明世家的她早已對非比尋常的惡作劇習以為常,但這個玩笑開得也實在太離譜了。

  哈利狠狠瞪喬希一眼。「把莫莉以為看到你射出去的飛刀拿出來給她看。」

  喬希大為驚駭。「萬萬使不得,那是違反行規的。」

  「這裡的規矩由我定。」哈利說。「把飛刀拿出來給她看。」

  「除非你保證不告訴萊禮叔叔和伊芳姑婆。」喬希說。

  「我保證不告訴他們。」哈利說。

  「好吧!」喬希以戲劇化的手勢從襯衫袖子裡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尖刀。他朝莫莉露齒而笑。「現在它出現了。」尖刀消失在他的袖口下。「現在它又不見了。」

  「真是令人驚奇。」莫莉歎道。「但我可以發誓我明明看到你把它射出去了。」

  「這就是關鍵所在。」喬希說。

  莫莉轉向哈利。「你假裝在半空中接住的飛刀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腳踝上綁了一個刀鞘。」喬希說。

  莫莉吃驚地瞪視哈利。「我的天啊!你隨身帶著刀?」

  「家族傳統。」喬希隨口回答。「露出來給她瞧瞧,哈利。」

  「我原先可沒打算這樣度過今晚。」哈利咕噥。

  莫莉著迷地注視著哈利動作優雅地把飛刀插回腳踝的刀鞘裡,然後拉下褲管遮住刀鞘。

  「我根本沒看見你抽刀。」莫莉搖頭驚歎。

  哈利聳聳肩。「妳的注意力全放在喬希身上。」

  莫莉打量著他們。「你們兩個以前當過特技演員嗎?」

  「沒那回事。」喬希說。「看來哈利幾乎沒有跟妳提過我們崔家人的事。」

  「的確沒有。」

  「哈利的父親西恩曾經是一個遊藝團的團主。」喬希解釋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利輕聲說。

  「別讓伊芳姑婆聽到你說那種話。」喬希警告道。「你的背棄祖業已經夠令她失望了。」

  「什麼祖業?」莫莉好奇地問。

  「問得好。」哈利說。

  「哈利,你對崔氏傳統的缺乏敬意實在令我震驚。」喬希轉向莫莉。「崔氏家族歷代從事通靈算命、機車特技、飛刀和賽車這類的巡迴遊樂場表演。」

  莫莉聽得目瞪口呆。她不敢相信自認全知全能的崔哈利博士竟然是巡迴遊樂場表演者的後代。「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

  「絕對不是。」喬希說。「看看我,我這會兒就在延續傳統,至少在暑假結束前是。秋天我就要回華盛頓大學唸書了。」

  「你的暑期工作是什麼?」莫莉問。

  「替煙鏡娛樂公司架設和操作遊樂設施。伊芳姑婆擁有那家公司,我的幾個親戚都在其中工作。我的爺爺也跟他們四處巡迴表演。」

  「你的爺爺?」

  「對,爺爺一輩子都醉心於賽車。」喬希瞄哈利一眼。「煙鏡目前正在隱泉舉辦博覽會,每天晚上都有普通汽車的賽車,爺爺是一流的機械技師。」

  「原來如此。」莫莉說。「隱泉在哪裡?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地方。」

  「那是因為它十分隱密。」喬希說。「從這裡朝東北方往喀斯開山脈走,開車大約一小時就可以抵達。煙鏡在那個務農的鄉村向來很受歡迎。我們每年夏天在那裡舉辦的博覽會是當地最熱鬧的年度盛事。」

  「對了,你今晚怎麼會到這裡來?」哈利問。「你不是應該在工作嗎?」

  「伊芳姑婆說我可以溜到西雅圖來看你,哈利。」喬希的眼神忽然陰鬱起來。「我有事找你商量。很抱歉打擾到你。」

  「你應該先打個電話來。」哈利說。

  「我打了。」喬希聳聳肩道。「接電話的是答錄機。」

  哈利的嘴角扭曲了一下。「我把電話關掉了。」

  喬希看來很訝異。「你在家時向來都會接親戚的電話。」

  「今晚例外,可以嗎?」哈利說。「大樓警衛為什麼沒有用對講機通知我你要上來?」

  「我跟科迪說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喬希回答。

  「嘿,別在意那個了。」莫莉忙道。「反正我剛才正要告辭。」

  哈利的眼中出現不耐煩的神色。「妳不必告辭,我們的事還沒有談完。」

  「沒關係,我們可以明天再談。」莫莉忙道。她原本希望經過喬希這一鬧,哈利會忘記她在盛怒之下開除了他。她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開除哈利意味著再也沒有理由跟他見面,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她就感到一股寒意穿透背脊。她站起來。

  「別因為我而離開,」喬希急忙退向前門。「我可以下樓到大廳去看看雜誌什麼的。科迪不會介意的,他喜歡有人作伴。」

  「別說傻話了。」莫莉拉好外套。「快十一點了。你們兩個顯然有私事要談,而我需要睡眠。哈利,麻煩你替我叫輛計程車好嗎?」

  哈利的下顎繃緊。「我開車送妳回家。」

  「不用了。計程車就行了。」

  「我說過要送妳回家的。」哈利重複。

  他的眼神使莫莉覺得最好不要跟他起爭執。「如果你堅持。」

  「我堅持。」

  也許他終究決定讓她開除他,莫莉心想,她絞盡腦汁想預防那種事發生。他傲慢自負又固執得要命,但不知為什麼,她最不想做的就是開除他。

  莫莉的家位在國會山莊,離哈利的市區寓所雖然只有十二條街遠,短短的路程卻令莫莉感到漫長無比。她無法認定哈利是在生氣或只是在沈思。

  無論他的心情如何,哈利開起他的墨綠色跑車來卻是一點也不含糊。莫莉對跑車的廠牌和款式並不熟悉,但生長在一個機械天才的家庭裡,她一眼就能看出昂貴的工程設計。她決定找個機會問問哈利這輛跑車的事。

  但此刻令她著迷的不是跑車本身,而是哈利操控排檔桿和離合器的方式。她看得出他從平滑流暢的精準駕駛中得到不可言傳的感官樂趣。他開車就像騎馬一樣。

  「你真的隨巡迴遊樂場四處旅行過嗎?」莫莉終於打破沉默問。

  「我沒有,但我父親有。就像喬希說的一樣,他曾經是遊藝團的團主,但他在跟我母親私奔後不久就把遊藝團賣了,他帶著錢到夏威夷開了一家潛水用品社。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我還以為你出身書香世家。」

  街燈照亮哈利的苦笑。「我是崔氏家族第一個不靠算命、賽車或飛刀表演維生的成員。」

  「你的祖先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這一行?」

  「十九世紀初期。」

  「那你的母親呢?」

  「她是史家人。」

  「西雅圖望族、從事商業房地產開發的史家?」

  「三代的財富和政商勢力。」哈利的聲音沒有任何表情。

  莫莉想了想。「很不尋常的組合。」她謹慎地說。「我是說你的父母。」

  「遊樂場表演者配社交名媛?不尋常是很客氣的說法。崔家人和史家人的說法可就沒這麼文雅了。」

  「我猜崔家和史家都不贊成這樁婚姻?」

  「豈只不贊成而已。崔家人怒不可遏,因為我父親在婚後不久就把遊藝團賣了。他們認為他那樣做是背棄家族的行為,因為他們當時大部分都在他的遊藝團裡工作,而新的團主有他自己的班底。」

  「崔家人立刻都失業了,對嗎?」

  「對。」

  「那麼史家人呢?」

  「不妨這樣說吧,我母親本來應該嫁給一個出身富豪名門的史丹福大學畢業生,她卻跟一個跑江湖賣藝的私奔了。」哈利瞄莫莉一眼。「妳認為她的家人會有何反應?」

  「恐怕不會太熱中。」

  「答對了。」

  「那麼後來呢?」

  哈利濃眉微蹙。「妳的好奇心很強。」

  「對不起。」莫莉難為情地說。「家族缺點。我出身發明世家,記得吧?」

  「我知道。」

  「聽我說,如果你不想回答,當然不必回答。我無意刺探隱私。」

  「史家人不擇手段地想破壞我父母的婚姻。我的外祖父史派克請求法院宣告婚姻無效。當那項嘗試失敗時,他轉而強迫我父母離婚。我父母搬到夏威夷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遠離他們的家人。只有那樣,他們才能平靜地生活。」

  「你出生後情況有沒有改善?」

  「沒有。兩個家族的世仇延續至今。」

  「而你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哈利聳聳肩。「有時候。」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1:43

  表面上看來,他對家族世仇漠不關心,甚至不屑一顧。但他的言外之意卻令莫莉瑟縮。哈利對崔家人和史家人的感覺絕非漠不關心。但她也明白他不願讓人看出他對此事的感覺。

  「你的父母仍然住在夏威夷嗎?」她問。

  「他們已經去世了。九年前遭到幾個武裝的竊車賊殺害。」

  哈利的聲音好輕好冷,但其中隱藏的強烈情緒卻令莫莉渾身一僵。她甚至無法分辨那錯綜複雜的危險情緒,憤怒?絕望?悔恨?通通都有,而且不僅於此。

  「我的天呀!」莫莉想不出別的話可說。「我的天啊!」

  哈利默不吭聲。

  「非常遺憾。」莫莉無助地說。

  「妳也是父母雙亡。」他指出,好像他們至少有那點是相同的。

  「是的。」現在輪到莫莉沉默不語了。

  她的感覺不像哈利那麼複雜。近來想到父母時,她只有懷念而已,最初的哀痛已被時光沖淡,曾令她難以承認的憤怒與恐懼也隨著歲月而逐漸消失。她不再為不知如何償還房貸和撫養妹妹而失眠。她已經設法肩負起那些曾經令她不知所措的責任。

  透過擋風玻璃,莫莉看到艾氏宅邸的燈光。「到了。謝謝你送我回家。」

  「我送妳到門口。」哈利把車停在鑄鐵大門前。

  莫莉急忙從皮包裡找出卡片鑰匙交給他。哈利放下車窗,把卡片插進鎖裡。沉重的鑄鐵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保全很好。」哈利說。

  「家父設計的,」莫莉用下巴指指籠罩在夜色中的花園。「他還設計了灑水系統。他總是在宅邸內外東修西搞。我妹妹凱琪正在步他的後塵,她遺傳了艾氏的科技天賦。」

  「那妳呢?」

  莫莉格格輕笑。「我繼承了一大堆帳單。」

  哈利把車緩緩駛過弧形車道,停在前門的台階前。他熄掉引擎,拔出鑰匙,開門下車。他打量搖搖欲墜的老房子時臉上掠過一抹笑容。

  莫莉可以猜出他在笑什麼。她的家看起來就像是精神錯亂的建築師的傑作。哥德式尖拱加維多利亞式精美裝飾的詭異結合,非常適合瘋瘋癩癩的科學家。

  「非常有趣。」哈利在替莫莉開車門時說。

  她微笑著下車。「老實說,它看來像是科學怪人的城堡。但家就是家,我能說什麼呢?」

  「妳在這屋裡長大的?」

  「是的。這幢老房子是我父母在三十年前買下的,爸爸那時剛剛取得一樣新機械工具的專利權,他愛上這個地方,說他需要空間作為工作室。那筆錢沒多久就用完了──爸爸的口袋裡向來留不住錢,但我們總算設法保住了這幢房子。」

  「原來如此。」

  莫莉在他們步上前門台階時把第二張卡片鑰匙交給哈利。她在心裡思考著該怎樣打發他走才不失禮。

  「我們先前的話還沒有談完。」哈利在開門時說。

  「說的也是,但我們可以改天再談。你一定想早點趕回去跟你侄子談你們的事。」

  「他會等我的。」哈利打量寬敞的玄關。「先前我談到我們的關係,妳好像誤會了我的意思。」

  莫莉跨過門檻,轉身以最撫媚的笑容面對他。「別擔心。我決定不開除你了。」

  哈利倚著門框交抱起雙臂。「是嗎?」

  「是的。你說的沒錯,我恐怕找不到另一個像你這樣的顧問。」

  「很高興妳想通了。」

  「但是我必須言明在先,事情不能再像過去一個月那樣,我們必須有些真正的進展。」

  「我同意。」哈利站直身子。

  莫莉還來不及察覺他的意圖就發現自己置身在他的懷抱裡。他用吻封住她驚訝的唇,把她按向他精瘦結實的身體。

  她吃驚得一時之間忘了反應。他溫暖的男性氣息迷惑著她的感官,她可以感覺到他雙臂的力量和褲襠裡堅硬的鼓脹。

  哈利要她。

  整晚在莫莉體內低吟淺唱的女性荷爾蒙忽然引吭高歌起來。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在喜悅的輕歎中挨向他。哈利呻吟一聲收緊摟著她的雙臂。興奮的情緒在莫莉體內高漲,一股甜美的暖意在她下半身悄悄蕩漾開來。

  「進去。」哈利在她唇上呢喃,催促她往玄關裡走。

  莫莉抓住他的肩膀支持自己。

  「讓我把門關上。」哈利沙啞地說。

  莫莉聽若未聞。他在輕咬她的耳朵,帶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她聽到門終於關上。

  哈利抱著她轉身,把她壓在最近的牆壁上。他抬起雙手放在她頭部兩側的牆上,低頭親吻她的喉嚨和頸窩。

  「莫莉,我早就知道會很棒,但沒有想到……天啊,我要妳。」哈利加深他的吻。

  莫莉感到兩腿發軟。哈利把一隻腳伸進她足踝間緩緩分開她的雙腿,他的雙手仍然平貼在牆上,但莫莉已經開始感覺到她的內褲濕了。

  她在顫抖,那種感覺令她驚奇,她從來沒有因慾望而顫抖。她一直認為那種說法只是詩人的想像。哈利好像也在微微顫抖,那使她更加興奮。

  他的吻沿著她的下顎來到她的耳朵。「把外套脫掉。」他的聲音像午夜的惡魔,低沉誘人,使人不得不服從。

  莫莉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理智在她腦海深處發出模糊的吶喊,好像在叫她控制住自己,但她無法確定。一種狂野不羈的陌生感覺主宰了她。多年的謹慎在剎那間化為烏有。她抬臂聳肩脫掉外套,滿腦子想的都是挨近哈利。

  一個低微的嗡嗡聲在玄關裡響起。

  「什麼聲音?」哈利突然停止親吻,猛然轉過身去。

  小小的除塵機器人在距離哈利腳邊不到三十公分處停下,憤憤不平地嗶嗶作響。它的感應器彷彿在虎視沉沉地瞪著擋住它去路的物體,它揮動著除塵海綿,彷彿在尋找目標。

  哈利雙手插腰地注視家用機器人良久。接著他把注意力轉向莫莉。「妳的監護人嗎?」

  莫莉格格傻笑。她從不格格傻笑,她驚駭地心想,哈利的吻使她頭暈。她咽口唾沫、深吸口氣,努力恢復自制。

  「那是艾氏專利除塵器,一她解釋。「每層樓都有一個,家父設計的。我設定它在我今晚外出時打掃。它正在擦踢腳板。你擋住它的去路了。」

  「真糟糕,這個玄關裡只能容下我們其中一個,而我並不打算離開。」

  「我來對付它。」莫莉急忙彎腰按下一個按鈕,送機器人回它的櫃子。機器人乖乖地轉身,嗡嗡作響地離開玄關。

  哈利目送它消失。「好像殺了風景,不是嗎?」

  「老實說,我對這些掃除機器人早就習以為常,幾乎沒有注意到它們。我從小跟它們一起長大,家父在世時每年都會有新機型,我妹妹繼續拿它們實驗。老實說,沒有它們,我還真不知道要如何理家。」

  哈利緩緩吐出口氣。他眼中的古老火焰仍在燃燒,但熱度已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也許這樣最好。我整晚都想跟妳談我們的關係。不把話說清楚,我絕不回家。」

  莫莉目瞪口呆。「你說的是這種關係?你?我?我們?」

  「是的。」哈利悶悶不樂地注視著她。「我們。」

  「我的天啊!」莫莉伸手扶著牆,開始小心翼翼地走向廚房。「我還以為你指的是……呃,你知道的。」

  「妳以為我指的是我們的公事關係,其實我要談的是這種關係。妳真的覺得這個想法很奇怪嗎?」

  「呃,這個嘛……」

  「有錯請更正,但我從剛才的接吻中得到的印象是,妳可能考慮過那個可能性。」

  莫莉羞紅了臉。幻想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我……」

  哈利不耐煩地用手指梳梳頭髮。「聽我說,我知道我們並不十分相配。」

  莫莉終於能說話了。「你說得對!我是商人,你是學者。」

  他猛點頭,顯然完全同意。「我善於分析推理,妳往往喜歡魯莽行事。」

  「你生性固執。」

  「妳生性衝動。」

  「你遇到要作決定時慢得像烏龜。」莫莉開始熱烈地參與討論。「你在商業界絕對支持不了五分鐘就會被激烈的競爭打敗。」

  「是嗎?」哈利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妳在學術界絕對混不下去。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妳有基本的智能,但妳的思考過程雜亂無章。」

  「我說蕃薯你說芋頭。」她唱歌似地說。

  「什麼?」

  「沒什麼。」莫莉忽然想叫機器人拿拖把攻擊他。「我們似乎一致認為彼此並不合適。那麼,崔博士,你的重點是什麼?」

  他皺眉。「我的重點是我提議我們兩個談戀愛。」

  「你在開玩笑,是不是?」

  「不是。」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他。「我不信。我們剛才不是還在大談彼此的相異之處嗎?我們是完全相反的異類。」

  他聳聳肩。「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得了吧,崔博士,別胡說八道了。我還以為堂堂的博士會說出更有道理的話來。」

  「那不是胡說八道,那是磁學的基本原理。」

  莫莉翻個白眼。「我們不是兩塊磁鐵。」

  「聽著,我不是在建議我們結婚。」哈利平心靜氣地說。「我只是在建議我們談一場戀愛。那個主意有那麼難以令妳接受嗎?」

  「你不覺得你的話聽起來有點冷酷嗎?」

  哈利遲疑了一下,彷彿感覺到自己進入了危險地帶。「我覺得很合乎邏輯。我們顯然在肉體上相互吸引。」

  「對,但我們溝通得不太好,不是嗎?」莫莉反駁道。

  「那又怎麼樣?根據心理醫生的說法,男女之間多半溝通不良。」

  「你看那些大眾心理學的書?」

  「一年半前我跟一個心理醫生訂過婚。耳濡目染在所難免。」

  「聽我說,哈利,我覺得你的主意不太高明。」

  「為什麼?」

  她歎口氣。「因為我說不定會把你逼得發瘋。」

  哈利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怪異表情。「我想過那個可能性,」他自嘲道。「但我想我應付得了。」

  「我的天啊,你不知道我聽了有多麼寬慰。」她挖苦道。「那我呢?你也很可能會把我逼瘋。」

  「妳在告訴我妳無法應付我的狂妄自負、倔強固執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話惹惱了她。「如果我能應付激烈的生意競爭、蠻橫無理的顧客和堆積如山的報稅表格,我當然也能應付你。」

  「那麼是妳另有意中人嗎?」哈利輕聲問。

  「不是。」她斜覷他一眼。「我猜你也沒有跟別人交往,否則我們就不會在談這件事。」

  「沒錯。我已經很久沒有跟異性交往了。」

  「彼此彼此。聽來我們兩個的社交生活都相??當乏善可陳,對不對?」

  他微笑。「我正希望這種乏善可陳的情況能有所改變。」

  「你說的對,」莫莉懊悔地歎息。「我們毫無共通之處。約會時我們除了艾氏基金會之外,還有什麼可談的?」

  「不知道。想不想明天晚上一探究竟?」

  莫莉覺得她好像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邊緣。正當她鼓足勇氣要把腳伸進令人暈眩的渦流中時,她突然想起一個前約。她很吃驚自己竟然感到非常失望。

  「我明天晚上沒空,要帶我妹妹去添購衣服。她秋天就要成為大學新鮮人。」

  「那麼星期五晚上呢?」

  莫莉深吸口氣,準備跳進漩渦裡。「好吧!」驚慌幾乎是立刻席捲了她。「但這只是試驗性的約會而已。首先讓我們看看我們會不會在晚餐時令對方無聊得要死。然後再來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

  哈利咧嘴而笑。「我不會催趕妳做任何事,我是個慢郎中,記得嗎?」

  從半空中奪下飛刀時除外,莫莉心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2:56

第三章

  喬希在七點多信步走進廚房。他穿著牛仔褲和圓領衫,頭髮因剛洗完澡而濕濕的。他打個呵欠,坐到花岡石吧檯前的一張黑色鋼管高腳椅上,伸手去拿咖啡壺。空氣中瀰漫著陸氏特製炭烤咖啡的香味。

  「早,哈利。很抱歉昨晚打擾了。」

  「沒關係。」哈利把報紙攤在吧檯上,抽出體育版給喬希,然後繼續看他的頭版。

  他們在寧靜中各自嚼著谷片、喝著咖啡和看著報紙。自從喬希十二歲時來跟哈利同住後,他們每天的早晨都是這樣度過。這樣的習慣直到喬希就讀華盛頓大學時才改變。喬希原本可以繼續住在哈利家而通勤上學,但他們兩個都知道喬希也該有他自己的地方了。

  無論如何,哈利的高級公寓仍是喬希的家。喬希在學校放假、部分週末和偶然的平常日夜晚都會出現在公寓門口。喬希的意外來到向來不是問題,哈利幾乎總是獨自在家,昨晚是個反常的例外。

  但哈利已不再為喬希昨晚的不請自來而惱怒。令他驚訝的是,雖然花了比平時長的時間才入睡,但他今早的心情異常愉快。想到明天晚上的約會,他覺得既興奮又期待。

  喬希喝完第一杯咖啡,從報紙裡抬起頭。「我好久沒有在突然回家時發現你在跟人約會。」

  「我不是在跟她約會。」哈利蹙眉道。「我們是在洽談公事。我告訴過你,莫莉是我的客戶。」

  喬希倒了第二杯咖啡。「我有預感她不只是客戶而已。你們來往很久了嗎?」

  「我替她做顧問工作差不多有一個月了。」

  「顧問?」

  「對。」哈利翻到報紙的另一頁。

  「幫我解決心中的疑問,哈利。」喬希咧嘴而笑。「我被搞得有點迷糊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跟她約會?」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愛情生活這麼感興趣了?」

  「從發現你又有愛情生活開始。如果我記得沒錯,已經隔了一年多了。恭喜你啦!」

  哈利沒吭聲。

  「你也該重新開始約會了。」喬希的語氣嚴肅起來。「自從麗薇解除婚約後你就過著和尚的生活。」

  「你又知道了?你最近很少在這裡。」

  喬希揮了揮叉子。「我自然有辦法知道。」

  哈利蹙眉。「什麼辦法?」

  「我認得浴室櫃子裡的那盒保險套。從你不再跟麗薇來往開始,它就一直放在那裡沒動,盒裡的保險套數目也沒變過。」

  「見鬼,我不相信有這種事。」哈利咬一口麵包。「我的隱私遭到如此嚴重的侵犯。」

  「我是擔心你,哈利,你往往喜歡鑽牛角尖。」

  「我沒有鑽牛角尖,我只是考慮事情的時間比較久而已。」

  「隨你怎麼說。」喬希把麵包放進烤麵包機裡。「我比你想像中還要瞭解你。」

  「那個可能性使我不寒而慄。」

  喬希故作無辜地睜大眼睛。「我完全是為你著想。」

  「我會以此聊以自慰。」

  「艾莫莉的人似乎不錯。」

  「她是很好。」

  「你昨晚送她回家後很早就回來了。」

  「是的。」

  「打算不久後再跟她見面嗎?」

  「事實上,我明天晚上約了她吃晚飯。」

  「啊哈!別忘了把那盒保險套移回床頭櫃裡。」

  哈利小心翼翼地折好報紙。「昨晚你說有事找我商量。到底是什麼事? 」

  喬希眼中的笑意消失。「爺爺。」

  「他又跟你過不去了?」

  「對。他一直在囉嗦我秋天回學校的事,說我在浪費時間,說念兩年大學對崔家人來說已綽綽有餘。他要我加入他的工作小組。」

  「那些話聽起來很耳熟。」

  喬希在烤好的麵包上塗奶油。「我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去跟他談一談,設法使他瞭解。」

  哈利心不在焉地望著落地窗外的浮雲。「我會去找他談一談,但不能保證他會改變心意。這一點你也知道,喬希,他被困在時光隧道裡了。」

  「沒錯,他跟現實是有點脫節,但你的話他聽得進去。我告訴自己無論他怎麼想,我都要念完大學繼續深造。」喬希聳聳肩。「但他有時真的令我心煩。」

  「我知道。」

  「如果爸爸還活著,事情就會不一樣,我的壓力就不會這麼重。但現狀就是如此,爺爺在這世上只有我了。」

  哈利不吭聲。他知道如果喬希的父親還活著,喬希承受的壓力只會多不會少。野小子崔威勒是魯莽大膽的機車特技騎士,喜歡在女人間廝混的男人,硬派男子漢生活方式的代表。

  七年前野小子威勒在騎著他的超強機車飛越一堆燃燒的汽車時發生意外。包括他十二歲兒子喬希在內的上千名觀眾目睹引擎爆炸奪走威勒的生命。

  喬希大受打擊。崔家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喬希的母親在他出世後不久就在一次遊藝表演中意外喪生。他莽撞怨憤的爺爺里昂根本不適合照顧一個深受創傷的小男孩。崔家的其餘成員大多窮得無法多養一個人。

  野小子威勒喪生那天,剛抵達西北部不久的哈利也在觀眾席中。他認得喬希那種恍惚的眼神,在他自己的父母去世後的幾個月裡,哈利每次照鏡子都會看到那種眼神。

  葬禮後哈利把喬希帶回西雅圖,家族裡沒有人反對他的決定,事實上他們全部都因喬希有哈利照顧而鬆了口大氣。

  喬希終於開始從悲痛中復原,但到夏天結束時喬希無處可去已極為明顯。秋天將近,於是哈利替他在西雅圖的學校註冊。

  喬希的聰穎很快變得顯而易見。在哈利的指導下,他對數字和科學產生濃厚的興趣。

  就哈利而言,挑起教養侄子的責任使他的生活有了重心,他們叔侄倆過了幾年安穩而規律的生活。但在喬希十六歲生日後不久,崔里昂忽然出現在哈利的公寓門口。

  里昂想討回他的孫子,他打算教喬希如何駕駛賽車。幸好喬希那天上學去了,哈利把他的里昂叔叔請進書房,關上房門開始與惡魔搏鬥。

  哈利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能輸,因為他輸掉的會是喬希的前途。如果他輸了,喬希就會被迫步上他父親和祖父的後塵,走進死胡同裡。

  哈利打贏了那一仗。

  他把往事擱置在旁。「別擔心,」哈利說。「我來對付里昂。」

  「謝了。」喬希如釋重負地說。

  哈利繼續看報。

  「關於你星期五晚上的約會。」喬希說。

  「怎麼樣?」

  「說句話你別見怪,哈利,但根據昨晚的情形看來,你有點生疏了。」

  「生疏?」

  喬希咧嘴而笑。「為了報答你使爺爺不再找我麻煩,我打算給你一些勸告。」

  「我想我不需要。」

  「別太有把握,」喬希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

  星期四早晨莫莉走進艾氏茶葉香料公司時,柯泰莎正在填滿玻璃罐裡的丁香。

  「早,莫莉。」泰莎提起裝了香的塑膠袋。「進辦公室時當心。凱琪在裡面實驗她的新型香料粉調配機。」

  「謝謝妳的警告。」

  「隨時提高警覺就是我的寫照,尤其是在泡茶機的小插曲之後。」泰莎把塑膠袋裡的最後一顆丁香抖進玻璃罐裡。「爆炸後花了我一上午的時間才收拾乾淨。」

  「我記得。」莫莉朝她的助理咧嘴一笑。

  泰莎晚上在一個名叫紅寶石的女子樂團裡擔任主吉他手,但莫莉認為她真正的才能在行銷方面。她在那方面極有天賦,但傳統的商界人士卻很少有人賞識她,因為她在各方面都很反傳統。

  泰莎的頭髮很少連續兩天都是同一個顏色。今天她的頭髮是霓虹綠,唇膏是黃褐色。她喜歡穿二次大戰前、尤其是一九三○年代的服裝,配上木屐式的高跟鞋和無數的小鐵鏈。她不僅戴耳環,還戴鼻環和眉環。

  泰莎就算是一絲不掛地來上班,莫莉也不會在意。泰莎是個天生的推銷員,如果她肯穿著中規中矩的服飾,現在早就在大企業當上行銷經理了。莫莉很慶幸泰莎根本不願意考慮改變形象。

  占莫莉顧客大多數的觀光客認為泰莎很迷人,他們經常在購物後要求與她合照。他們等不及要把照片拿給堪薩斯州的鄉親們看。泰莎的照片證明海岸地區的情形真的不同於內陸。

  「昨晚跟暴龍談得如何?」泰莎一邊關罐蓋一邊問。

  「事情變得有點複雜。」莫莉說。

  「然後呢。.妳有沒有開除他?」泰莎把手肘靠在櫃檯上。

  「沒有。」

  泰莎露出驚訝的表情。「妳是說他終於批准了一個提案?」

  「不是。」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說我改變主意好了。」

  「沒開玩笑吧?」泰莎聳起兩道晝得又粗又黑的眉毛。「昨天下午妳離開這裡時信誓旦旦地要給暴龍好看。妳說否決甘華頓的提案已經快令妳忍無可忍了,如果他再否決魏迪肯的提案,妳一定要開除他。」

  「情況有了變化,」莫莉認為沒有必要隱瞞。「我明晚跟他有個約會。」

  泰莎震驚地瞪大眼。「跟暴龍約會?」

  「有點令人吃驚,是不?」莫莉停在展示架旁調整茶具。「也許我們該停止叫他暴龍了。」

  「是妳說他是冷血動物,是妳說他殘酷無情地粉碎無辜發明者的苦心傑作,妳還說聘雇他幫妳審查提案就像雇暴龍來照顧弱小的哺乳動物一樣。」

  莫莉想到哈利的吻。「我說錯了一件事,」她說。「他不是冷血動物。」

  「我不相信。」泰莎搖頭道。「那傢伙說服妳跟他約會?」

  「可以這麼說。」

  「妳不怕妳會無聊死?」

  「我不認為無聊會構成問題,」莫莉說。「崔哈利是人們最近所謂的博學之士。」

  「何謂博學之士?」

  「現代的文藝復興完人。學識豐富、見聞廣博、多才多藝。」

  「哦,」泰莎一臉狐疑地說。「博學多才未必能使人成為有趣的晚餐同伴。」

  「哈利非常有趣,真的。」莫莉嗅聞著茶葉和香料的香味,驕傲地環顧店內,不由自主地檢查一切是否就緒。

  這項例行工作從她第一天上班起就忠實地執行至今。當年她只有二十歲,母親去世使她不得不輟學工作,賺錢養活自己、妹妹和父親。

  艾氏的財源向來不穩定,那年又遭遇另一次嚴重打擊。傑斯向銀行貸款兩萬美金作為新發明的研究資金,銀行認為傑斯打算把那筆現金用來改善家庭生活而想討回那筆錢。放款部經理發現錢全部用在失敗的設計上時臉色十分難看。

  傑斯雖然是念工程出身,但發明的衝動使他無法保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傑斯受不了任何形式的限制,他需要自由自在地追求他的夢想。

  莫莉的母親曼珊以耐性和諒解來愛她的丈夫。她也非常腳踏實地。家庭的日常開支幾乎全靠她的薪資來維持。

  艾曼珊的車禍喪生使情況完全改變。凱琪那年只有九歲。艾家頓時陷入愁雲慘霧和經濟困境之中。

  莫莉極其思念母親,但她幾乎沒有時間哀痛,她有太多事要做。凱琪是她必須優先考慮的事,再來是家裡脆弱的財務狀況。沒有曼珊的工作收入,他們父女三人眼看著就要三餐不繼了。

  艾傑斯是心不在焉的發明家。妻子去世後,他無法面對家庭財務困難的事實,於是躲到地下室的工作室裡埋首研究,把危機丟給莫莉去處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3:05

  莫莉評估了當時的情況,然後作出別無選擇的決定。她離開就讀的大學,投入工作市場。

  她目前擁有的店在當時並不是叫艾氏茶葉香料公司,而是叫白氏茶葉行,老闆是白欣玲。茶葉行位在派培廣場的偏遠角落裡,生意十分清淡。西雅圖是個喝咖啡的都市,喜歡喝茶的人並不多。欣玲根本請不起助理。

  莫莉從一開始就懷疑上了年紀的欣玲是出於同情而非出於需要才僱用她。她決心不讓她的僱主後悔僱用了她。她以讀書時那種勤奮認真全天候投入工作之中。事實上她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在欣玲的茶葉行上班不到一星期,莫莉就明白如果不採取行動,店裡的生意恐怕支持不到年底。茶葉行關門,她也要失業了。在經過一番調查研究後,莫莉建議欣玲兼作香料批發的生意。欣玲採納了她的建議。

  西雅圖是個以美食聞名的都市,莫莉知道許多人對異國香料深感興趣。在簽訂合約鞏固各種香料來源之後,莫莉把注意力轉向包裝和廣告,茶葉行也改名為白氏茶葉香料行。

  莫莉捨棄了咖啡館偏愛的歐洲現代時髦形象,為店裡選擇了充滿懷舊風情的古典設計,把店面佈置成十九世紀初期茶葉香料商的碼頭貨倉。

  生意扶搖直上。

  莫莉小心翼翼地擴大營業,為外地顧客提供郵購服務,設計精美的目錄和食譜,還在靠近正面的窗附近安設吧檯。

  莫莉利用喝茶有益健康的報導作為促銷手段,大量吸收健康食物迷和喝膩了咖啡的人為顧客,接著又把市場瞄準新世代和修禪打坐的人。她還請了老師教授日本茶道。

  銀行在收到償還的貸款後又借給艾傑斯更多的錢。日子繼續過下去,莫莉知道她永遠不可能回學校去念完未竟的學業。

  欣玲讓莫莉入股成為合夥人。考慮到她退休在即,欣玲建議更改店名以反映未來。莫莉永遠忘不了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招牌掛在店門上的那天她心中的驕傲與興奮。

  一年後,莫莉買下欣玲的一半股份。店面的租約到期,莫莉決定把店遷往新址。她選中的新店面寬敞通風,位在引導觀光客前往濱水區的噴泉階梯中途。那個新店址既可吸引觀光客,又可吸引經常帶著午餐來階梯上吃的上班族。

  欣玲在退休後搭乘游輪環遊世界去了。

  傑斯的工業用自動控制系統終於取得了專利。在莫莉的建議下,他把專利權授予奧瑞崗一家年輕有為的新公司。錢開始湧進艾氏家族的荷包,突如其來的財富多得連傑斯和他弟弟在實驗新發明喪生前都沒能花完。

  傑斯留給兩個女兒一筆可觀的專利使用權收入,他還留下了令莫莉頭痛不已的艾氏基金會。

  泰莎忙著為窗邊吧檯泡茶。「再告訴我一些妳跟崔博士約會的事。」

  「無可奉告。」莫莉說。「我還沒有跟他出去哪!」

  「紅寶石星期五晚上要在洞穴餐廳演奏。」泰莎突發奇想地說。「妳可以帶他去那裡瘋一個晚上。」

  「我不認為洞穴餐廳是哈利??會去的那種地方。」莫莉說。

  「我還是不懂妳怎麼會突然決定跟他──」

  一聲震耳欲聾的破裂聲打斷泰莎的話。

  莫莉猛然轉身瞪著緊閉的辦公室門。「拜託,別又來了。」

  她衝過去拉開門。凱琪從她的新型香料粉調配機殘骸裡抬起頭,濃密的胡椒粉煙霧使莫莉幾乎看不見她的妹妹。

  「出了什麼事?」莫莉問。

  「設計上有點問題。」凱琪驚叫一聲。「趕快摀住鼻子。」

  來不及了。隨著空氣飄送的胡椒粉使莫莉開始又打噴嚏又流眼淚。她急忙衝進辦公室關上門,以免胡椒粉飄到外面的店裡。她從辦公桌上的面紙盒裡抽出一張面紙摀住口鼻,等待胡椒粉沉降。

  「不好意思。」凱琪用面紙蒙住一個噴嚏。「這次只差一點點,下次絕對沒問題。」

  這些話莫莉已經聽過幾百遍了。她的父親和叔叔把這些話當成了口頭禪。這次只差一點點,下次絕對沒有問題。莫莉曾經考慮把這些話刻在艾氏宅邸的門上作為家訓。

  問題是這些話出自艾家人口中時偶爾會應驗。

  「習慣就好。」莫莉咕噥著又打了個噴嚏。

  凱琪擦掉眼淚,露出歉意的笑容,也露出價值數千美元的齒列矯正成果。莫莉十幾歲時家裡花不起那個錢,因此她的兩顆門牙有點歪斜。

  「妳還好吧?」凱琪問。

  「這下子我可以半年不用擔心鼻塞了。」莫莉拍掉椅子上的胡椒粉,坐下來瞄一眼桌角冒煙的調配機殘骸。「哪裡出了問題?」

  凱琪像驗屍似地俯身湊向殘骸。「大概是胡椒粉跑進馬達裡造成堵塞。」

  「原來如此。」莫莉知道為這種事生氣毫無意義,實驗失敗對艾家人來說是家常便飯。她靠在椅背上用疼愛又無奈的眼光打量妹妹。

  凱琪無疑地繼承了父親的發明天分,但她的藍眸和紅褐色的頭髮卻是得自母親的遺傳。她還遺傳了艾曼珊細緻的顴骨和顎骨。齒列矯正使她的臉蛋更加迷人。莫莉希望母親能看到她的小女兒變得有多麼漂亮。

  莫莉還希望心不在焉的父親在世時能多注意一下步上他後塵的凱琪。莫莉一直努力扮演凱琪的父親兼母親,但她內心深處始終擔心自己做得不夠或做得不對。她只能慶幸凱琪似乎並不介意缺乏父母的呵護。

  「我只需要設計一個過濾裝置就行了。」凱琪檢查著調配機殘骸。「那應該不會很困難。」

  莫莉環顧室內。「妳最好先想辦法清除這一整個房間的胡椒粉。」

  「別擔心,用我去年裝在這裡的吸塵機器人就行了。」凱琪伸手去拿螺絲起子。「暴龍對魏迪肯月光發電的爛點子有何看法?」

  莫莉歎口氣。「妳早就知道那是個爛點子?」

  「魏迪肯的提案根本是毫無科學根據的異想天開。」

  「崔博士也是那麼說的。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不想掃妳的興。何況,那是崔博士的工作。」

  「謝了。」莫莉咕噥。「妳寧願讓我在哈利面前像個白癡也不願告訴我內情?」

  「我敢肯定他沒有認為妳是白癡,他知道科技不是妳的專長。」凱琪從受損的馬達中抬起頭。「嘿,我有沒有聽錯?妳剛才叫他哈利?過去一個月來,他一直是暴龍、殘酷的掠奪者、申請案毀滅者。」

  「我想在跟他出去約會前改掉那個習慣,否則到時會很尷尬。」

  「約會?」凱琪目瞪口呆。「妳要跟暴龍約會?」

  「他名叫崔哈利博士。」莫莉一本正經地說。「他明天晚上要請我出去吃飯。」

  「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凱琪仍然無法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電話鈴聲在這時響起。莫莉在接電話時又打了個噴嚏。「艾氏茶葉香料公司。」

  「莫莉,親愛的,是妳嗎?」

  「是我,雯倩嬸嬸。」莫莉用面紙擤鼻子。

  「妳的聲音怪怪的,是不是感冒了?」

  「我沒事。凱琪的新型香料粉調配機出了點意外。」

  「沒有造成什麼損害吧?」

  「除了我的鼻竇炎以外,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雯倩見怪不怪地說。「我想問問妳覺得綠色配金色怎麼樣?」

  「什麼綠色配金色?」

  「結婚禮服的顏色呀!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綠色配金色似乎很不錯。」

  「銀色的效果也許會更好。」雯倩說。「但我就是沒辦法把綠色和銀色湊和在一起,妳說呢?」

  「我沒有認真想過。」莫莉拍掉晨間郵件上的胡椒粉,開始翻閱信封。

  雯倩開始詳細分析綠配金比綠配銀優秀的地方。莫莉心不在焉地聆聽著。她很喜歡她的嬸嬸,但在雯倩談到她即將舉行的婚禮時,莫莉覺得一心兩用並無不妥。

  莫莉小心翼翼拆開一個信封時,凱琪同情地對她咧嘴而笑。

  「……我告訴卡特那樣很好。」雯倩說。「沒有問題吧,親愛的?」

  莫莉發覺她聽漏了嬸嬸的話。「什麼事有沒有問題,雯倩嬸嬸?」

  「我說我告訴卡特我可以肯定妳星期五晚上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飯。妳有沒有在聽嘛?」

  「當然有。」莫莉和凱琪相視苦笑。「我剛才在查看我的行事歷,看來我星期五沒空。」

  「晚上沒空?」雯倩吃驚地問。

  「我知道,我也很震驚,但我星期五晚上有個約會。」

  「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太高興了。很有趣的人嗎?」

  「崔哈利。」

  「妳的顧問?」雯倩的語氣不再那麼熱中。「我還以為妳不喜歡崔博士。」

  「我發現崔博士並不完全是我原先想的那樣。」

  「唔,也算是聊勝於無吧!」雯倩聽來並未信服。「天知道我有多擔心妳缺乏社交生活。」

  「就是這種精神,雯倩嬸嬸,凡事往好的方面想。」

  「哦,我有啊!」雯倩保證道。「我很高興聽說妳明晚已有活動。誰知道結果會如何呢?我在郵輪上認識卡特之初也沒料到我們會墜入情網。」

  「我沒有打算跟哈利墜入情網,」莫莉忙道。「我們並不是對方喜歡的那一型。」

  「世事難料,親愛的。常言道,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莫莉蹙起眉頭。「我壓根兒不相信那句老話。」

  「聽我說,我會要卡特另外安排時間跟我們吃飯。星期六怎麼樣?」

  「星期六沒問題。」

  「太好了。明晚玩得開心點,親愛的。」

  「我會的。」莫莉如釋重負地掛上話筒。

  「結婚禮服的最新情況如何?」凱琪問。

  「綠色配金色。」

  「藍色配金色怎麼了?」

  「那是上星期的顏色。」莫莉拆開另一封信。「這場婚禮終於結束時我會很高興。」

  「我知道。雯倩嬸嬸有點走火入魔,不是嗎?」凱琪低下頭繼續拆馬達。

  「我很替她高興。」莫莉拿出信封裡的訂購單。「在嫁給裘易叔叔三十年後,她應該得到像雷卡特那樣體貼的好男人。」

  「像雷卡特那樣『有錢』的好男人。」凱琪挖苦道。「麻瑟島的那幢房子和那艘遊艇可不便宜。」

  「至少我們不必擔心他是看上她的錢才想娶她。但最重要的是,他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那是她應該得到的。」

  「裘易叔叔也沒那麼差勁,他跟爸爸很像。」

  「沒錯。」莫莉拆開另一個信封。「爸爸有一半的時間甚至不記得他有個老婆,裘易叔叔也好不到哪裡去。雯倩嬸嬸曾經跟我抱怨在她和裘易叔叔結婚的三十年裡,他沒有一次記得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更不用說是她的生日了。」

  凱琪凝視著受損的馬達內部。「跟爸爸一模一樣。」

  莫莉沒說話。凱琪的一句話道盡了多年非惡意的冷落。艾傑斯用他自己的方式愛他的家人,但??他對工作的愛總是多一點。連他多年前為兩個女兒製造的機械玩具都是他日後發展的自動控制裝置的原型。

  莫莉喜愛那些老玩具,它們全放在傑斯以前的工作室裡。她每半年都會忠實地去檢查他為它們特製的長效電池。她曾經幻想自己的孩子將來會玩那些玩具,但那個可能性最近開始顯得越來越渺茫了。

  辦公室門打開。泰莎滿懷戒心地探頭進來張望。「這裡面一切沒事吧?」

  「我想我們又平安度過了凱琪的另一個實驗。」莫莉說。

  「太好了!」泰莎走進辦公室,她的眼神十分堅決。「既然如此,我們該談談妳和暴龍的約會了。」

  莫莉整理著今天收到的訂購單。「有什麼好談的?」

  凱琪放下螺絲起子。「泰莎說的對。我們需要談一談。妳已經很久沒有約會過了。事實上是從妳不再跟陸戈登來往之後就沒有。」

  「才不是那樣。上個月我還跟宋瑞克吃過飯。」莫莉辯道。

  「瑞克是妳的會計師,」泰莎指出。「你們吃飯是談公事。妳告訴我妳跟他整晚都在討論妳的退稅問題。」

  「那又怎麼樣?」

  凱琪皺起眉頭。「他甚至沒有在道別時親吻妳,他有嗎?」

  莫莉臉紅了。「當然沒有。看在老天的分上,他是我的會計師呀!」

  「我就知道。」凱琪望向泰莎。「她是只天真無邪的小綿羊。」

  泰莎嘖嘖作聲。「在冒險讓她出去真正地約會前,我們有許多工作要做。」

  莫莉好奇地注視她們。「妳們兩個在說什麼?」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泰莎說。「但是別擔心,凱琪和我會給妳緊急惡補一堂現代約會求生術。」

  ***

  哈利一下車就看到莫莉門前奇怪的黑盒子。他心不在焉地把帶來的黃玫瑰移到左臂彎。走向前門的台階時,他好奇地打量著黑盒子。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稍早??時有人送貨來,因無人應門而把盒子留在門外。

  他的第二個念頭是,如果沒有人應門,那只可能意味著莫莉不在家。她忘了他們的約會。

  強烈的失望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他應該在下午時打電話給她確認的,他告訴自己。

  接著他看到從盒蓋連接到門把的那條黑色電線。門打開時盒蓋就會被掀掉。

  哈利納悶著這是不是有人想要惡作劇。盒蓋掀開時說不定會有個玩偶彈起來。

  哈利緩緩地步上台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黑盒子上。

  不是惡作劇。

  警覺使他渾身一陣震顫。事情很不對勁。

  門的另一邊隱約傳來刮擦聲。莫莉知道他來了,她正要開門。

  哈利扔下玫瑰,縱身撲向黑盒子。

  「不要開門!」他大叫。

  「哈利?」莫莉出現在越來越寬的門縫裡。「是你嗎?怎麼了?」

  連接盒蓋和門把的電線繃緊,盒蓋忽然掀開,一陣嗡嗡聲傳來。哈利看到一把架在金屬底座上的手槍升到半空中。

  手槍的槍口瞄準莫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9:28

第四章

  哈利撲向手槍時聽到一聲微弱卻可怕的卡嚓聲。他的左手揮向盒子,在手槍擊發時正好把盒子掀翻。

  他的手指一碰到那看似致命的機械裝置,一股不對勁的感覺就像波光粼粼的海浪般襲向他。哈利沒有時間反應。那種感覺在轉瞬間消失。

  一秒鐘後,在俯衝的動量推動下,哈利重重撞在宅邸的外牆上。他自動恢復平衡,看著手槍盒乒乒乓乓地滾下台階落在車道上。

  一團柔軟的東西從槍管裡伸出,碰到地面時無力地抖動了兩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莫莉低頭注視著黑盒子和盒裡的東西。她抬起頭,吃驚的目光與哈利相遇。「你的動作還真快,是不是?」

  「在我想要快時。」

  哈利聳聳肩,拉平外套,緩緩步下台階站在傾倒的手槍組合物旁。從槍管裡冒出來的是一面白色的小旗幟,白旗上印有紅色的字。他用鞋尖撥開布條以便看清旗上的字。

  砰!你死了。

  「有人想惡作劇。」哈利深呼吸一下,轉頭望向莫莉。「妳沒事吧?」

  「沒事。你呢?」

  「我也沒事。」

  「看得出來。」莫莉咧嘴而笑。「初次約會難免尷尬,但你的因應之道極富創意。」

  「喬希最近向我指出,我太久沒有約會,連慣常的程序都忘了。」哈利低頭瞄向旗幟手槍。「但這不是我送的,我帶來的是花。」

  「真的嗎?」莫莉這才注意到地上的黃玫瑰。她露出高興的笑容。「原來你真帶花來了。好漂亮。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的就是黃玫瑰?」

  哈利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散落在車道的玫瑰。「猜中的。」

  莫莉快步走下台階去撿受傷的花朵。玫瑰是喬希的臨時建議,但哈利認為沒有必要不打自招。他告訴自己就算喬希沒有提起那個話題,他自己也會想到。他也許因久不練習而生疏,但他並不愚蠢。

  「我想大部分都活得下來。」莫莉彎腰撿拾玫瑰。

  「別管那些花了。全壞了。」

  「沒有壞,只有一、兩朵被壓到而已。」

  哈利決定不跟她爭辯。下垂的花朵一看就知道沒救了。他把注意力轉回黑盒子和手槍上。

  「知不知道是誰留下來給妳的?」他問。

  「不知道。」莫莉步上台階時隨便瞄了手槍一眼。「看來像是我妹妹朋友的傑作。她常跟一夥喜歡發明的人為伍。其中有幾個男生還有點幼稚,雖然他們秋天都要上大學了。」

  哈利想起他摸到黑盒子時襲向他的那股不對勁的感覺。他急忙壓抑住突然的領悟,他告訴自己那種反應並無非比尋常之處。看到手槍瞄準莫莉就足以解釋他當然為什麼會有那種不祥的預感了。

  「妳妹妹有喜歡開這種玩笑的朋友嗎?」他問。

  「凱琪遺傳了艾家的發明天分。」莫莉苦笑道。「她常跟一群腦筋靈活又有相似興趣的朋友在一起。他們大部分都很乖,但其中幾個有異於常人的幽默感。我知道他們曾經花好幾個星期精心策劃非常巧妙的惡作劇捉弄對方。」

  哈利彎曲手指紓解肌肉的緊張。「聽起來妳以前遇到過這種事。」

  莫莉皺皺鼻子。「如果你在我家這種環境中長大,你就會學會對意想不到的事泰然自若。進屋裡來,我想把這些玫瑰放進水裡。??」

  哈利猶豫一下,蹲下來撿拾手槍組合物的碎片。他做好心理準備,伸手碰觸假槍,然後如釋重負地發現他的指尖只感覺到塑膠和金屬,沒有不對勁的感覺。剛才只是他的想像力在作祟。

  他蹙著眉頭凝視從槍管垂出的小白旗。「妳確定這是妳妹妹的朋友開的玩笑嗎?」他在站起來時問。

  「不然還會是什麼?」莫莉微笑地注視滿臂彎的黃玫瑰。「也許是臨別的惡作劇。凱琪星期天就要離開西雅圖。她要去加州她就讀的大學參加專為理學院學生辦的暑期研討會。」

  「原來如此。」

  哈利捧著破損的手槍組合物,跟著莫莉進入大而深的玄關。她帶路來到一間怪異的廚房。

  哈利好奇地四下打量。廚房裡所有的設備看起來都很熟悉卻又有些奇怪,好像是從「星際爭霸戰」的企業號太空船上搬過來的東西。流理台和器具都是不銹鋼和塑膠打造的,牆壁裡還嵌有控制面板。

  莫莉打開櫥櫃門拿出一個花瓶。哈利把手槍組合物拿到靠近窗戶的不銹鋼桌前放下。

  「妳妹妹呢?」哈利撥弄著黑盒子。

  「跟朋友出去了。」

  「她的哪個朋友不知道她今晚不在家?」

  「不知道。」莫莉在花瓶裡注了半瓶水,然後把花插進花瓶裡。「你問這個幹麼?」

  哈利拿起手槍在手裡翻看著。「裝置這個東西的人一定以為她今晚在家。」

  莫莉皺眉望著一朵受損的玫瑰。「大概吧!」她勉強抽出那朵玫瑰扔進一個奇怪的金屬容器裡。玫瑰嗖地一聲消失不見。

  哈利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他在桌邊坐下,把黑盒子拉到面前。他上下打量從天花板垂下的奇怪器具。「燈要怎麼開?」

  「桌子中央的紅色按鈕。」

  哈利端詳著嵌在不銹鋼桌裡的按鈕面板,然後試驗性地撳下紅色按鈕。平均而不閃爍的燈光照在桌面上。「很不錯。」

  「謝謝。」莫莉退後一步檢視她插的花。「玫瑰花應該沒問題了。它們真的很美,哈利。我不記得上次有人送我花是什麼時候。謝謝你。」

  哈利在心中提醒自己找機會謝謝喬希的建議。「不客氣。」

  「容我失陪一下。我去拿皮包,馬上回來。」

  「不急,慢慢來。」哈利傾身檢查使手槍基座升起的彈簧裝置。

  他聽到莫莉離開廚房。她的高跟鞋聲在玄關響起。他猜她可能要過幾分鐘才能準備好,於是捲起衣袖開始分解手槍基座。

  莫莉在不久後回到廚房。「哈利?我準備好了。」

  哈利沒有抬頭。他已拆出盒裡的彈簧,基座的零件也攤在面前。「再過兩分鐘就好。」

  「嗯。」莫莉說。

  莫莉從艾氏食物儲藏調理機裡選擇的洋薊番茄披薩在四十分鐘後出現。她又從艾氏自動化酒窖裡選了卡百內葡萄酒來搭配。經過一番考慮後,她從食物儲藏調理機的菜單上點了藍乳酪生菜沙拉。機器嗡嗡地清洗、瀝乾新鮮生菜。

  莫莉一時興起地決定用手把藍乳酪塊鋪在生菜葉上。親手做最後修飾的決定可能跟屋裡有男人有關,她心想。無疑是某種原始的女性衝動,幾乎可以肯定到了明天早晨就會消失。這類的衝動向來維持不了很久。

  等她準備上菜時,哈利已把黑盒子的所有零件都拆開來攤在桌上了。桌面上幾乎沒有地方可以放盤子和杯子。

  莫莉偷偷打量著伏案工作的哈利,他全神貫注的模樣使莫莉想到專心煉丹的術士。她可以感覺到他專心的程度。

  她納悶著哈利做愛時是否也是這麼全神貫注。那個念頭使她雙頰緋紅。

  幸好哈利沒有注意到她頰上的紅暈。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他從黑盒子裡拆下的電池動力小馬達上。

  莫莉按下一個按鈕。牆壁裡伸出另一個不銹鋼面板連接到被哈利當成工作板的桌旁。

  「怎麼樣,你認為如何?」莫莉把披薩和沙拉放在新桌面上。

  哈利終於抬起頭來。他眨眨眼,彷彿在澄清思緒,然後瞄向披薩和沙拉。

  「那是什麼?」

  「晚餐。」莫莉愉快地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快餓扁了。」

  哈利的眸中閃過一抹警覺。「該死!」他蹙眉看表。「我在餐廳訂了七點半的位子。」

  「我相信他們在八點過後就把位子讓給別人了。」莫莉把餐巾遞給他。

  「對不起。」哈利呻吟著站起身來。「我打電話去餐廳問問看能不能把我們排在八點半。」

  「不用麻煩了。披薩已經烤好,我又餓得要命。希望你喜歡洋薊加番茄。我今晚做了點新嘗試。」

  哈利欣賞地注視著披薩。「這是妳做的?」

  「也算是吧!材料是我選的。」莫莉按下按鈕,從隱藏在桌下的抽屜裡變出刀叉。「艾氏食物儲藏調理機做了所有的工作。只有沙拉上的藍乳酪是我親手灑的。」她謙虛地補充。

  哈利打量著佔據整個廚房牆面的不銹鋼裝置。「令人驚訝。令尊的專利發明之一嗎?」

  「是的。他嘗試把它賣給每個櫥具大製造商,但都被當成瘋子。他們解釋說他們的目的在賣給消費者許多不同的機器來做各種廚房的工作,而不是一個耐用又有效的萬能裝置。」

  哈利坐回椅子上,苦笑著說:「許多有趣的發明都遇到這種事。」他拿起一塊披薩咬了一大口,默默地咀嚼吞嚥。「我進行有趣的研究時常常會全神貫注。」他抱歉地說。

  莫莉滿口披薩地微笑道:「我習以為常了。」

  「因為妳出身發明世家?」

  莫莉聳聳肩。「沒錯,我自己也常會那樣。」

  「那倒是。」哈利的臉色略微和緩。「我就親眼看過妳對那些申請案著迷得渾然忘我。」

  「我對我的事業有時也是如此。」

  「聽妳這麼說,我心裡好過多了。」哈利說。「但我可不想跟喬希說明事情的經過。」

  「為什麼?喬希跟我們的約會有什麼關係?」莫莉問。

  「他就現代約會習俗對我作了一番簡潔有力的講話。他似乎認為我會因脫節太久而舉止失態。從誤了晚餐這件事看來,他說的也許有理。」

  莫莉差點嗆到。她在笑意中勉強嚥下披薩。「你也是嗎?」

  他聳起一道黑眉。「什麼意思?」

  「我妹妹凱琪和我的助理泰莎也對我作了類似的訓話。」

  「很煩,是不是?」哈利又咬了一口披薩。「我個人認為喬希很喜歡說教。可能是在報復我在他高中時對他的那些告誡。」

  「他念高中時常跟你在一起嗎?」

  「他在父親去世後就搬來跟我住了,那時他只有十二歲。他的母親在他還不會走路時就在架設遊樂器材時意外喪生。」

  莫莉緩緩放下披薩。「你從喬希十二歲起撫養他長大?」

  「我不確定那能不能稱為撫養。」哈利聳肩道。「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幸運的是,喬希是個乖孩子。雖然我缺乏經驗,他還是平安順利地長大成人了。」

  「媽媽在凱琪九歲時去世。」莫??莉說。「爸爸很疼愛我們姊妹,在我們小時候做了一些不可思議的玩具給我們,但他是典型的發明家,對發明以外的事總是心不在焉。」

  哈利瞭解地點頭。「發明的衝動有時會令人走火入魔。」

  「沒錯,爸爸有時好像連他有家人都不記得,媽媽死後情況變得更糟。我認為他想借工作來忘記喪妻之痛。」

  哈利的目光充滿因共鳴而生的瞭解。「所以妳想代替雙親照顧凱琪?」

  莫莉苦笑。「我仍然可以看見她在我告誡她時猛翻白眼。」

  「喬希也是,但他熬過了我的干涉。今年秋天他就要升大學三年級了。他打算在畢業後繼續攻讀研究所。」

  「步上你的後塵?」

  「我能說什麼呢?那孩子頭腦很好。」

  「凱琪也是。」莫莉難掩自豪地說。「她應邀參加的暑期研討會只有極具潛力的高中畢業生才能參加。我知道她上大學會如魚得水。」

  「喬希就是。去年的平均成績為全班之冠。」

  莫莉忍不住笑了起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哈利問。

  「聽聽我們兩個講的話。我們就像兩個中年父母在談論子女的傑出成就。」

  「我有理由聽起來像個中年人,」哈利自嘲道。「我三十六歲了,而妳還不滿三十歲。」

  莫莉扮個鬼臉。「我這個月底就滿三十歲了。」她搖搖頭。「天啊,時間過得真快。」

  哈利默默嚼了一會??兒披薩。「結過婚嗎?」

  「沒有。一年半前我以為我會……但是沒有成功。你呢?」

  「我在一年半前也訂過婚。」

  莫莉愣了一下。「後來呢?」

  「她變心嫁給我阿姨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弟蕭朗敦。」

  「原來如此。」莫莉不知該說什麼好。「很遺憾。」

  「事後想來,那樣最好。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說我們的婚姻不會幸福。」

  「為什麼?」

  「麗薇和我並不十分相配。她是心理醫生,總是想分析我。」哈利猶豫了一下。「我想她並不喜歡她的發現。」

  「原來如此。」莫莉聽得出他輕描淡寫的解釋背後另有隱情。「不知道麗薇對你們的關係看法如何。」

  「我想麗薇對我的感覺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莫莉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過了幾秒才說得出話來。「毛骨梀然?」

  「也許不太有趣,但無粗暴之處。麗薇會稱之為變態。」

  莫莉無法確定,但哈利似乎臉紅了。「嗯,變態也許沒那麼糟。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試過。」莫莉努力以無動於衷的語氣說。

  哈利抬起頭,臉不再紅了。「那是實話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19:36

  兩人的目光交纏。

  最後一片披薩在莫莉手中顫抖。她感到一陣近乎刺痛的興奮竄過全身。她試圖以意志力鎮壓陌生的性衝動,嘗試失敗時她決定她最好繼續說話,於是小心翼翼地清清喉嚨。

  「這麼說來──」她說。

  「怎麼樣?」

  莫莉急忙動腦筋。「這麼說來,這種變態會不會跟喬希前天提到的崔氏預知能力有關?」

  哈利眼中的愉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表情。「我說過,崔氏預知能力只不過是相傳的表演花招。」

  莫莉想了想。「女人自古以來就相信女性直覺的存在。我們大部分都接受它為事實。有些男人可能也擁有它似乎也很自然。它在某些家族??中特別強,也許是某種遺傳基因。」

  「更像是某種胡扯。」

  莫莉眨眨眼。「這個嘛,我想那說明了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抱歉。」哈利陰沉著一張臉。「但我一輩子跟崔氏預知能力的胡扯為伍,我可以告訴妳那完全是騙人的。」

  莫莉瞄向散佈桌面的黑盒子零件。「你確定嗎?也許是某種直覺使你這麼在意這個愚蟲的手槍惡作劇。」

  哈利瞥向那些零件。「不需要任何特殊的第六感就能想出搞這個玩意兒的人積壓了很深的敵意。」

  「你不認識我妹妹的朋友。他們沒有惡意,只是還有點幼稚。」

  「有人花了許多時間、精力組裝出這個黑盒子,而且盒裡的手槍瞄準著妳。」

  「我說過,它原本可能是想嚇我妹妹的。」

  「這我可不敢肯定。」哈利撿起彈簧在指間緩緩轉動著。「我認為把盒子留在妳家門口的人很可能知道開門的人會是妳。」

  「別瞎說了。」莫莉說。「我又沒有與人結怨。我說過這只是我妹妹的朋友在開玩笑。」

  哈利放下彈簧。「妳的敵人可能比妳想像中多。」

  「拜託,我會有什麼敵人?」

  「過去一個月來妳寫了上百封拒絕信,收信人全部都是失望不滿的發明者。」

  莫莉吃了一驚。「你該不是認為他們之中會有人採取這種手段來報復吧?」

  「很有可能。」哈利檢查著另一個零件。「我認為妳應該向警方報案。」

  「我的天啊!你這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吧!」莫莉震驚地說。如果凱琪的朋友被警方傳訊,凱琪會覺得很沒有面子。「又沒有發生什麼事,只不過是惡作劇而已。」

  「儘管如此,備個案總是有益無害。」哈利的話被開門聲打斷。

  「一定是凱琪回來了。」莫莉跳起來,過去站在連接廚房和玄關的拱門下。

  「嗨,凱琪。電影好看嗎?」

  「莫莉。」凱琪驚訝地睜大藍眸。「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跟暴龍的約會怎麼了?別告訴我在我們費了那麼多時間挑選合適的衣服後他放了妳的鴿子。」

  「暴龍?」哈利在莫莉背後咕噥。

  莫莉感到兩頰發燙,她朝妹妹皺眉示警。「哈利在這裡。我們決定今晚在家裡吃飯。」

  「噢。」凱琪扮個鬼臉,穿過玄關走向姊姊。「對不起。」

  「來見見他。」莫莉說。

  凱琪好奇地探頭打量莫莉背後的哈利。「嗨!」

  「妳好。」哈利站起來。「明知道我一定會後悔,但我還是想知道我的綽號從何而來?」

  「暴龍嗎?」凱琪咧嘴而笑。「莫莉替你取的,因為你把那些提案批評得體無完膚,就像殘暴蠻橫的暴龍。」

  「原來如此。」哈利向莫莉投去狐疑的一瞥。

  莫莉面紅耳赤地閉上眼睛。

  「嘿,不是有意打擾。」凱琪輕快地繼續說。「我看完電影就直接回家來,因為我想趕快把行李收拾好。我星期天上午就要去加州了。」

  「聽說了。」哈利說。「暑期科學研討會,對不對?」

  「對。」凱琪的目光落在散佈桌面的機械零件上。「那是什麼?」

  「那是妳的朋友今晚對我惡作劇的殘骸。」莫莉說。「我猜是達尼或卡文。一把假槍在我開門時擊發,但不是射出子彈,而是彈出一面小旗子。」

  「詭異。」凱琪走向桌子,皺眉望著滿桌的零件。「但我認為不是達尼或卡文幹的。」

  哈利的目光突然犀利起來。「妳為什麼那麼肯定?」

  「因為達尼和卡文在高二時就不耍這種花招了。」凱琪檢查著彈簧裝置。「而且……」

  「怎麼樣?」哈利追問。

  凱琪聳聳肩。「這不是他們的風格。達尼是電腦迷,他裝配的東西一定跟電子裝置有關。卡文則是化學迷,他的裝置一定跟化學藥品有關。」

  哈利微笑。「推理得很好。」

  凱琪露齒而笑。「謝謝。」

  「這個東西的做工很馬虎。」哈利說。「妳有沒有哪個朋友在做作業時喜歡湊數應急?」

  「嗯,若萍在製造原型時有點隨便。」凱琪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但我不認為她會做這種事。說是魯克做的還有可能,他有點幼稚。明天早上我會打電話問問他。」

  「謝謝。」哈利說。

  「聽著,」莫莉堅決地說。「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建議我們忘掉它。」

  凱琪和哈利望向她。

  「有沒有人要冰淇淋?」莫莉以堅決的熱忱問。

  哈利看看表。「我該告辭了。」

  「嘿,別因為我而離開。」凱琪舉起雙手,開始退出廚房。「我可以消失在樓上。你們根本不會知道我在。」

  「用不著。」哈利望向莫莉。「我似乎把今晚的約會搞砸了。」

  「沒那回事。」莫莉向他保證。「我覺得今晚過得很有意思。」

  哈利一臉的狐疑。「既然如此,我可以說服妳再跟我約會嗎?」

  「當然可以。」莫莉毫不猶豫地說。

  「星期六晚上?」

  莫莉正要接受時想到她已另有活動。「我要跟嬸嬸和她的未婚夫吃飯。」

  哈利點頭。「星期天我要開車去隱泉看喬希的祖父。」他猶豫一下。「不知道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

  莫莉搖頭。「謝了,我很願意,但凱琪星期天早上啟程前往加州,我要送她去機場。」

  哈利的眸中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神情。「隱泉離這裡只有一小時的車程。我可以等妳送完凱琪。」

  「答應他吧!」凱琪慫恿道。「妳需要休一天假。」

  「好吧!」莫莉微笑道。「我們在隱泉時可不可以順便去遊樂場玩?」

  「沒什麼不可以。」哈利說。

  「聽起來很好玩。」凱琪說。「莫莉,妳上次坐摩天輪或吃棉花糖是什麼時候?」

  「好多年前了。」莫莉承認。

  哈利一臉痛苦。「拜託,不要棉花糖。」

  「好嘛,我可以滿足於爆米花。」莫莉笑道。「但你得保證會替我贏一個大型填充玩具。」

  「沒問題。」哈利說。「只要我們玩的是我親戚操作的遊戲就行。沒有內線接應,贏得大型填充玩具的機率接近零。」

  「遊樂場的遊戲全部都是預先做了手腳的嗎?」凱琪問。

  「就說它們的設計不利於玩的人好了。」哈利挖苦道。

  莫莉眨眨眼睛。「我敢打賭你無論如何都能贏,哈利。」

  暫時的幽默從他臉上消失,他的眼神變得熾烈得令人不安。「在為另一件事興奮不已之前,別忘了漫長的枯燥乏味。」

  「我不會那麼容易感到枯燥乏味。」莫莉感到心跳加速。她直視哈利的眼昨,突然感到頭重腳輕,她不假思索地說:「再不濟,我總還可以娛樂自己。」

  哈利緩緩露出充滿誘惑性的笑容。「我相信情況不至於到那種地步。」

  ***

  星期六上午,哈利獨自站在西雅圖水族館涼爽寂靜的幽暗中。他常到這裡來想事情。

  他觀看著一隻電鰻在水槽底部打盹兒。那種生物令他著迷,他覺得它幾乎跟他開口邀請莫莉陪他去隱泉一樣奇怪而不可能。

  半個小時前,他因心神不寧而無法專心工作,於是信步走到濱海區。他需要好好思考他前一天晚上做的事。

  他原本打算把他和莫莉的關係與他複雜的家族生活分隔開來。

  崔氏和史氏兩個家族間的世仇很少爆發成公然衝突,原因只在於哈利不讓兩個氏族的人互相接觸。哈利是兩個家族間唯一的聯繫,兩個家族都表明他們不希望改變現況。

  史家人看不起哈利以外所有的崔家人。他們始終無法原諒崔西恩膽敢娶史家的公主史琳坦。他們根本不管琳坦是心甘情願跟西恩私奔的。

  崔家人同樣看不起史家人,認為他們是一群屈尊俯就、色厲內荏的勢利小人。在崔家人看來,西恩的背棄家族完全是受了史琳妲的影響。

  哈利計劃與莫莉談戀愛之初,根本不打算讓她跟他難纏的親戚有所接觸。他不瞭解自己為什麼衝動地邀請她跟他去隱泉,因此擔心得整晚都在想這件事。

  他的頭腦通常都很清楚敏銳、有條有理,偶爾出現的領悟是唯一的例外。發現自己對莫莉的感覺可能跟那些領悟一樣費解令哈利深感不安。

  電鰻渾身一陣顫抖,它冰冷無情的凝視隔著水槽的玻璃與哈利的目光相遇。哈利帶著幾分羨慕地思索著電鰻頭腦的原始演化。

  沒有任何事對電鰻來說是複雜的,沒有亂七八糟的家族問題,不會覺得身陷在兩個衝突的世界間進退維谷,沒有低落的情緒或憂鬱的心情,不必害怕那種尋求一份刻骨銘心情誼的深切渴望,那份情誼根本無法解釋,更不用說是得到了。

  有人過來站在水槽前面。哈利轉頭看了新來的人一眼,然後繼續注視那尾電鰻。他有點意外身旁的人是他的表弟蕭朗敦。

  「我猜這不是巧合。」哈利說。

  「我去你的公寓找過你。」朗敦壓低聲音說,迅速往四下瞧瞧,顯然是在確定沒有人會聽到他說話。「你的管家說你到這裡來了。用這種方式消磨時間似乎嫌太貴了點,不是嗎?門票不便宜。」

  「我有會員證。我喜歡來這裡想事情。」

  「想也知道。」

  哈利跟朗敦的關係向來不親,但話說回來,除了喬希以外,他跟所有的親戚都談不上親近。

  他和朗敦除了母親都是史家人外,幾乎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朗敦比哈利小四歲。他擁有史家男性標準的運動員體格、藍眸金髮和貴族般的英俊相貌。朗敦還在從事商業房地產開發的家族企業史氏建設公司中擔任副總裁。

  「怎麼了?」哈利說。「你一定是有話非跟我說不可,否則你不會願意為了找到我而花水族館的門票錢。」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麗薇今天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沒有。」

  「我媽媽呢?」

  「我今天也沒有接到丹妮阿姨的電話。」哈利瞥向朗敦。「怎麼了?」

  朗敦的面孔繃緊。「她們兩個有點不高興。」

  「為什麼?」

  朗敦深吸口氣。「讓你知道也無妨。我決定離開史氏建設。我要自立門戶,組織一個商業房地產管理公司。」

  哈利吹了一聲無聲的口哨。「我敢打賭那是個受歡迎的決定。」

  「你很清楚那就像灌鉛的氣球一樣。我昨晚宣佈了我的決定,全家立刻陷入一片騷動之中。媽媽像發了瘋,外公大發雷霆,季爾舅舅把我罵得體無完膚。」

  「我不覺得意外。」哈利說。「麗薇呢?」

  「麗薇認為我會鑄成大錯。」朗敦悶悶不樂地瞪著電鰻。「她說我的決定不是出於對情勢的理智評估。她說我只是想反抗一個喜好操控的外祖父和一個過度保護的母親。」

  「你確實有那樣的外祖父和母親。」哈利指出。「其餘的家族成員也不會袖手旁觀。」

  「可惡,哈利,我非這麼做不可。」朗敦握起拳頭以示決心。「我要脫離家族企業。」

  「恐怕不容易。」

  「你就辦到了。外公想要強迫你加入史氏建設時你對他說去你的。你在那天拋棄了遺產繼承權。外公把你從他的遺囑中除名,你卻對史家的錢不屑一顧地掉頭就走。」

  「他想要我付出的代價太高。」哈利輕聲道。「派克希望我假裝我不是崔家人。」

  朗敦轉身面對他。「我也要脫離家族的控制。」

  「好啊!」

  「那是什麼意思?」朗敦問。

  「你希望我說什麼?」

  「我沒有希望你說什麼。」朗敦咕噥。「但是我希望你保證在我母親或麗薇要你說服我不要離開公司時置身事外。」

  「我不會試圖阻止你離開史氏建設。」哈利保證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如果你想辭掉公司的高薪閒差,那是你的事。但是別忘了跟史家人打交道時是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你一定會付出代價的。」

  「你是說外公會像對付你那樣把我從遺囑中除名?」

  「有可能。」

  朗敦挺起胸膛。「我能夠忍受。」

  哈利聽到表弟的勇敢大話,也聽出大話背後的不安全感。「麗薇對那個可能性有何看法?」

  「麗薇是我的妻子。」朗敦的語氣因緊張而不自然。「她愛我,到了關鍵時刻,她一定會支持我。」

  哈利不予置評。他完全不會判斷麗薇的感情和意向。無可否認的是,一年半前他曾經讓自己相信麗薇愛他,但事實卻證明他看走了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0:39

第五章

  「莫莉,妳有沒有實行妳的威脅,開除妳所謂的顧問?」雷卡特切開盤子裡的厚片嫩牛排,鮮紅的血水流到附近的烤洋芋上。

  「我決定再給崔哈利一次機會。」莫莉轉移視線,避開血淋淋的牛排。她望向桌子對面坐在卡特旁邊的嬸嬸。「其賞我也別無選擇。具備他那種經驗的人少之又少。」

  「我知道,親愛的,但妳確實抱怨過他那個人難以相處。」雯倩提醒她。「妳告訴我他至今仍未核准任何一個申請案。」

  「沒錯。」莫莉承認。「但我還抱著希望。」

  「我相信。」雯倩嘖嘖作聲。「想來就覺得惋惜,那麼一大筆錢擺在那裡卻找不到值得資助的提案。傑斯在天之靈也會大失所望的。」

  「我知道。」莫莉微笑道。

  她很喜歡雯倩,她一直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在莫莉的母親去世後的那段哀痛歲月裡,雯倩提供了安慰和支持。幾年後,當失敗的實驗奪走艾氏兄弟的性命時,莫莉、凱琪和雯倩一起哀悼、互相安慰。

  五十幾歲的雯倩是個略微豐滿、活力充沛的婦人。在專利權使用費的支票開始定期抵達後不久,她就對時尚產生莫大的興趣。今晚她穿著一套紫色綴金珠的緊身連衫褲,戴著金色配紫色的耳環和粗粗的金項鏈。

  「如果找不到人資助,基金會的資本再雄厚也沒有用。」卡特說,粗短的灰眉在他大嚼牛排時上下跳動。

  「傑斯這會兒可能正在墳墓裡輾轉反側。」雯倩嘟囔著說。「他和裘易都急於幫助其他經濟拮据的發明家。他們兩個生前都經常為籌措研究經費傷腦筋,所以一直想要幫助跟他們相同處境的人。真搞不懂為什麼有那麼多發明家都無法處理財務問題。」

  卡特同情地搖搖頭。「很不幸,那些能夠專心致力於發明的聰明人往往都不擅於財務。」

  「你說的對極了。」雯倩歎息道。「傑斯和裘易都不願花心思在財務上。實不相瞞,傑斯的情況比裘易更嚴重,有幾次差點被銀行逼得走投無路,對不對,莫莉?」

  「對。」莫莉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跟外人談論父親的用錢習慣令她很不舒服。雖然雷卡特就快跟雯倩嬸嬸結婚了,但他現在終究還不是家族成員。

  「我真的認為要不是莫莉,他們一家在曼珊死後就要喝西北風了。」雯倩告訴卡特。「可憐的莫莉為了保住他們的房子,不得不輟學工作。」

  「爸爸最後補償了我們。」莫莉平靜地說。「他的工業用自動控制系統專利權可以帶來好多年穩定的可觀收入。」

  「但那些錢對妳來說為時已晚。」雯情說。「專利權使用費開始入帳時妳的茶葉香料生意已經成功了。」

  莫莉聳聳肩。「那要看妳從什麼角度去看。我很滿意我憑自己的努力成功。」

  「有這種態度就對了。」卡特讚許道。「更難能可貴的是妳沒有把那些專利權收入揮霍在無意義的事物上。我相信艾傑斯會很高興妳把那麼多錢轉到他的基金會名下。」

  「她做的正是傑斯的心願。」雯倩驕傲地說。「天知道她對我有多慷慨,她又把凱琪照顧得那麼好,還剩下那麼多錢給基金會。」

  卡特的表情嚴肅起來。「基金會是崇高的事業。說來可悲,發明的經費永遠嫌少。就算是在大企業裡,研發經費也經常短缺。我國如果想在全球經濟裡保持競爭力,就得對創造發明多作投資。」

  莫莉照例禮貌地笑而不答。她對卡特並無反感,但她很難不用容忍的態度對他。他和藹可親但喜歡扮演主人的角色。他對雯倩慇勤體貼,但有武斷自負的傾向。

  奇怪的是,她從不介意哈利高談闊論,莫莉心想。哈利從不令她感到枯燥乏味。沒錯,他偶爾令她的耐性受到考驗,但從不令她無聊厭煩。即使是坐在廚房裡他分解惡作劇的黑盒子,她也不覺得無聊。

  卡特則另當別論。他是退休的工程主管,喜歡滔滔不絕地講述正在談論的話題。他自認是任何事的專家。

  卡特年近六十,比雯倩大一、兩歲。頭頂漸禿、五官粗獷的他擁有紅潤的臉色和結實的體格,由此可知他小時候是在農場上度過的。

  莫莉曾經問過他為什麼這麼年輕就退休了。他露出和氣的微笑,解釋說他繼承了一筆可觀的遺產,再加上他的公司提出非常慷慨的提早退休計劃,因此他決定趁著年紀還輕和健康尚佳時好好享受人生。

  在春季游輪上結識後,他和雯倩就形影不離,並在一個月前宣佈訂婚。

  「……妳同不同意,莫莉?」卡特問。

  莫莉露出抱歉的微笑。「對不起,我沒聽到你剛才問我什麼。」

  「我剛才說的是,妳會不會覺得有點奇怪,妳高薪聘雇的顧問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個值得妳資助的提案?」卡特耐心地重複。

  「我跟他談過這個問題。」莫莉回答。

  「基金會收到多少個申請補助的提案?」

  「大約一百個。」

  「而這位崔博士連一個都沒有核准。」卡特皺眉道。「怪異,非常怪異。根據我在大企業服務的經驗,那些提案中至少有百分之五到十應該是可信賴的。」

  雯倩訝異地望著他。「百分之五到十?」

  卡特切下另一塊牛肉。「至少。我不是說那百分之五到十都令人想要資助,但至少該有那麼多值得認真考慮。」

  「統計數字未必全然可靠。」莫莉說。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必須為哈利的決定辯護。「一百個提案並不是很大的樣本。」

  「妳說的很有道理。」卡特點頭道。「但仍然令人無法不納悶這位崔博士在搞什麼名堂。」

  「搞什麼名堂?」莫莉給他犀利的一瞥。「什麼意思?」

  「沒什麼。」卡特安撫道。「只不過……」

  「只不過怎樣?」莫莉問。

  「我會勸妳小心。」

  「小心?」

  「妳是這種事的新手。」卡特放下刀叉,眉頭微蹙地望著她。「別忘了任何慈善事業的行政工作向來都是肥缺。如果是心術不正的人擔任崔博士的職務,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拖延時間靠顧問費發一筆小財。」

  「我不相信哈利會利用他的職務來詐我的財。」莫莉知道卡特比她見多識廣,他的警告也十分合情合理,但他的話還是令她生氣。「我很清楚有許多騙子等著占基金會的便宜,但我可以保證崔哈利絕不是其中之一。」

  卡特聳起濃眉。「他們越迷人就越精明。」

  「哈利並不十分迷人。」莫莉嘟囔著說。但是哈利也給過她類似的忠告,她提醒自己。

  「說句話妳別見怪,」卡特柔聲道。「但他好像使妳對他言聽計從。」

  「沒那回事。」莫莉說。

  雯倩用餐巾擦擦嘴,擔心地看了卡特一眼。「你認為崔博士可能在利用離譜的顧問費搾取基金會的金錢嗎?」

  「我沒有在指控任何人任何事。」卡特說。

  莫莉的手指用力握緊叉子。「但願如此。何況哈利的收費並不離譜。」

  雯倩和卡特同時望向她。

  「好嘛,他的收費是很高。」莫莉承認。「但還在合理的範圍內,尤其考慮到他的資格。」

  卡特哼了一聲,繼續吃他的牛排。

  雯倩瞄他一眼,然後一臉不安地轉向莫莉。「但願妳沒有再次跟像陸戈登那樣可怕的人糾纏不清,莫莉。」

  莫莉皺眉蹙額。「相信我,崔哈利跟陸戈登毫無相似之處。」

  卡特清清喉嚨吸引莫莉和雯倩的注意。「就像我說過的,任何機構的行政費用都難以控制,尤其是非營利性質的基金會。身為負責人,妳必須隨時提高警覺,莫莉。」

  「崔哈利不是盜賊或騙子。」莫莉激動地說。

  卡特歎口氣。「我從來沒有說他是。我只是說慈善基金很容易遭到濫用了,畢竟任何人都可以自稱顧問。」

  雯倩猛點頭。「卡特說的有理。報上經常有慈善機構或基金會遭到詐騙的報導。妳會小心提防妳的崔博士,對不對,莫莉?」

  莫莉把叉子用力叉進一堆通心面裡。她被迫小心了一輩子,她背負了太多責任,根本不敢冒任何險。她快要三十歲了,生活中終於出現興奮刺激的曙光。更重要的是,她終於可以不受束縛地去探索那道曙光。

  莫莉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妳瞭解我的,雯倩嬸嬸,我是謹慎的化身。我會小心的。」

  ***

  乘客開始魚貫登機時,莫莉最後一次審視凱琪。「妳確定需要的東西都帶了嗎?」

  凱琪翻個白眼。「如果我忘了什麼,妳可以寄來給我。」

  「我很小題大作,是不是?」

  「知道就好。」凱琪格格笑道。「拜託,我只不過是去一個月。」

  「我知道。」莫莉露出含淚的微笑。「但這對我來說有點像試車。讓我先體驗一下妳秋天上大學後的感覺。」

  凱琪的表情嚴肅起來。「我考慮了很久,也跟雯倩嬸嬸談過。我們都認為妳應該把房子賣掉。」

  莫莉不敢置信地瞪著妹妹。「妳在開玩笑嗎?」

  「我沒有開玩笑。宅邸給妳一個人住太大了。」凱琪說。

  「多虧有爸爸的清潔機器人,打掃起來一點也不費事。我知道如何維護保養它們。」

  「那不是重點。」凱琪堅持道。「等妳一個人在家裡時就會感到艾氏宅邸太大,而且那幢老房子裡充滿過去的影子,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我懂,凱琪,但我不介意。」

  「等妳一個人在那幢老舊的大房子裡走來走去時就會在意了。答應我,妳至少會考慮賣掉它。妳可以換一間市區的高級公寓住。」

  「但那是我們的家,一直都是。」

  「等我離家上大學時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莫莉望著她撫養成人的妹妹,在凱琪慧黠的眼眸裡看到未來。「相信我,我明白。」

  情況當然會不一樣。莫莉告訴自己她早就知道這一刻終會來臨,凱琪即將展開她自己的人生,她的聰明才智將帶她遠離老舊的艾氏宅邸。翅膀長硬的小鳥終將離開巢穴、翱翔天際。縱使心裡有千萬個不捨,她也不能阻止妹妹追求自己的人生。

  「拜託,莫莉,別哭。」

  莫莉急忙眨眼忍住淚水。「祝妳在暑期研討會玩得愉快。」

  「我會的。」凱琪移動一下背包,開始朝登機門走去。她在半途回頭。「答應我,妳會考慮賣房子的事,好嗎?」

  「我會考慮的。」

  莫莉一直揮手到凱琪從視線中消失,然後才伸手去掏面紙。當她發現一小包面紙根本發揮不了功用時,她轉身朝化妝室走去。

  那天下午當她和哈利開車前往隱泉時,莫莉心中想的不是對妹妹的承諾,而是前一天晚餐時答應嬸嬸的事。

  我會小心的。

  她不知道真正令她擔心的是艾氏基金會的安危,還是她的芳心所屬。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快要愛上崔哈利了。

  也許只是性吸引力而已,她安慰自己。

  她斜覷他一眼。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握著方向盤時顯得輕鬆卻自制。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散發出一種鋒芒內斂的能幹。他那種凝聚在內的力量令人不得不敬畏。

  如果這只是激情,那麼激情真是個令人頭暈的危險東西。

  我會小心的。

  沒錯。她會像登山者接近埃佛勒斯峰時那樣小心,像洞穴勘察者深入山洞時那樣小心,像太空人漫步太空時那樣小心。

  「這是什麼車?」莫莉好奇地問。「我好像從來沒看過這種車。」

  「妳不可能看過,全世界目前只有這一輛,它是一系列原型車中的一輛。我的朋友設計製造的。它有賽車的流線外形、歐洲旅行車的堅固強韌和連開好幾年都不用調整的引擎。」

  「了不起。你的朋友為什麼把它給你?」

  「我幫助他獲得製造原型車所需的風險資本。」

  莫莉好奇地瞄他一眼。「我還以為你是純理論派的學者,但我猜做你那一行的經常接觸投資者。」

  「是的。」哈利平和地說。「但不同於艾氏基金會的是,他們全部都只願意支持一看就知道具有投資報酬潛能的計劃。」

  莫莉輕聲笑道:「而我,只想把錢扔掉。」

  「上午在機場的情形如何?」哈利問。

  「還好。」莫莉對話題的突然改變感到驚訝。「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們離家時使人感到怪怪的,對不對?我知道妳妹妹這次只離開一個月,但到秋天時,一切都會變得很真實。那時妳就會發覺情況永遠地改變了。」

  莫莉苦笑道:「好吧,我承認她走後我在化妝室裡痛哭流涕。我現在沒事了。」

  「那就好。不妨往好的一面想,不再有滿臥室的搖滾樂海報,不再在深夜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地等他們回家。看看我,我沒有青少年的牽絆兩年了,現在簡直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了。」

  他瞭解,莫莉心想,他故意把她上午面臨的轉捩點說得微不足道,其實很瞭解她的感受。哈利畢竟是有相同經驗的過來人。

  「我相信你的話就是了。」她說。天啊!情況嚴重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0:49

  哈利再度沉默不語。跑車的引擎在奔馳時逕自嗡嗡作響。莫莉窩在真皮座椅裡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碧綠田野。遠方的喀斯開山脈聳立向蔚藍晴空。幾個小時前彷彿籠罩在愁雲慘霧中的未來再度豁然開朗起來。

  沉默持續著,莫莉從重重心事中回過神來。她看了看表,發現哈利已經將近二十分鐘沒有開口說話了。開始令她困擾的不是兩人沒有交談,而是她感受到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緊張從他內心散發而出。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問。

  「沒有。」哈利仍然直視著前方的路面。「我只是在想事情。」

  「你並不期待這趟旅行,對不對?」

  「不特別期待。」

  「這個問題聽來也許愚蠢,但是如果你不想見到你的親戚,那麼我們為什麼要大老遠地開車去隱泉?」

  「因為我答應喬希去跟他爺爺談一談。」哈利說。「里昂在找喬希的麻煩,對他施加壓力,企圖說服他相信他不需要念完大學。」

  「喬希的爺爺是你的叔叔,對不對?」

  「對,里昂是我父親的弟弟。」

  莫莉想了想。「喬希的父親意外喪生後,他為什麼沒有接手照顧他的孫子?」

  「即使他有那個心,情況也不容許。里昂叔叔那時人在監獄裡。」

  「監獄。」莫莉吃驚地轉頭望向他。「為什麼?」

  哈利投給她難以理解的一瞥。「他在等候審判,被控的罪名來自他與當地警長的糾紛。」

  「原來如此。」莫莉思索著說。「哪一種糾紛?」

  「里昂叔叔搞上了警長的老婆,他和那位女士在汽車旅館被她丈夫捉姦在床。警長自然是大??為火光。」

  「噢。」莫莉猶豫地說。「我可以理解警長為什麼生氣,但通姦並不構成逮捕的理由。」

  「警長逮捕他的理由是偷竊汽車,而不是跟他老婆亂搞。」

  「偷竊汽車?」莫莉無力地重複。

  「里昂叔叔和那位女士開著警長的車上汽車旅館。」

  「我的天啊!那樣做可不太聰明。」

  「的確。但話說回來,在我看來,喬希是他們祖孫三代中唯一有頭腦的人。」哈利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伸展了一下。「我絕不會讓里昂逼喬希輟學。」

  「里昂為什麼要逼喬希輟學?」

  「里昂以前靠在遊樂場開賽車謀生。他的兒子──也就是喬希的父親、我的堂哥威勒是機車特技表演者。他在一次表演中喪生。每隔幾年,里昂都會愚蟲地想鼓勵喬希繼承家族事業。」

  「哦,難怪你會憂心忡忡。聽起來不像是具有發展潛力的職業。」

  「根本是條死胡同。」哈利的右手移到排檔桿上準備換檔轉出公路。「就威勒而言,確實是死路一條。我不會讓喬希被困在那種生活方式裡。」

  「你要怎麼說服你叔叔別去煩喬希?」

  「用我上次用的方法,」哈利冷笑著說。「心平氣和地跟他講道理。」

  莫莉沒有追問下去,那畢竟是崔家的家務事,但她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里昂因竊車罪受審的結果如何?」

  「罪證不足,不予起訴。」

  「他的律師一定很厲害。」

  「沒錯。我替他僱用了我自己。」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摩天輪,聳立在遊樂場上空的巨大轉輪仍然吸引著男女老幼。以高科技取勝的新式主題樂園裡有更驚險刺激、複雜精巧的遊樂設施,但永遠沒有東西能取代巡迴遊樂場的摩天輪。

  哈利不喜歡坐摩天輪。事實上,其他的任何遊樂設施他都不喜歡乘坐。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出身遊樂場世家。雖然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就賣掉了遊藝團,但哈利曾在幾個暑假中隨崔氏親戚巡迴旅行。他學會了架設、操作和拆卸遊樂設施。在遊樂場工作的人沒有人從那些機械裝置中得到極大的樂趣,那畢竟是工作。

  但哈利始終懷疑自己比其他的遊樂場工作人員更加厭惡那些旋轉翻滾、令人頭暈欲嘔的遊樂設施,真正的原因是他痛恨被困在旋轉的小車廂裡時所體驗到的失控。

  他奮鬥了好久才培養出一種自製感,他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把那份自製感交給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莫莉在座位中轉身以便看清博覽會會場。「我們要去哪裡?」她在哈利駛經停車場而沒有停車時問。

  「繞到後面工作人員停放車輛的地方,里昂叔叔應該在那裡。」

  各式各樣的卡車、拖車和休閒旅行車停在會場的另一端。遊樂場五顏六色的帳篷和攤位排列成一道圍籬使遊客看不到那些車輛。

  哈利把車停在一片樹林附近後開門下車。微風掠過會場拂向他,油脂、爆米花和熱狗的味道隨風傳來,一如以往地勾起他的回憶。

  莫莉下車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哈利把思緒拉回現實中。「那種味道總使我想到跟崔氏親戚共度的那些暑假。」

  莫莉撥開遮住眼睛的髮絲,一臉好奇地注視他。「我敢打賭你不是爆米花和熱狗的忠實擁護者。」

  「的確不是。」哈利牽起她的手走向一堆老舊的拖車。「聽我說,我跟里昂叔叔的這次會面恐怕不會很愉快,妳想妳能不能找別的事做直到會面結束?」

  「沒問題,我可以到處參觀。」

  「不要上當購買任何搾汁、研磨、切片、切丁機,那些玩意兒全是廢物。」

  「別傻了。」莫莉說。「我是個女企業家,記得嗎?我才不可能去相信別人的推銷宣傳。」

  哈利憐憫地看她一眼。「妳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貨物最容易銷售給銷售貨物的人?」

  「哈,我才不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那句至理名言,它聽起來更像是你的懷疑主義言論。好了,在你跟你叔叔談完話後我要怎麼找你?」莫莉問。

  哈利淡淡一笑。「妳可以在遊樂場裡找到一個算命攤,招牌上寫著伊芳夫人。我們一點鐘左右在那裡碰面。」

  「知道了。」她輕觸一下他的臂膀,然後轉身走向會場大門。

  哈利等她消失在人群裡時仍佇立原地。他還是不明白他今天為什麼帶她來,但很高興他那樣做了。

  他穿過營地找到里昂稱之為家的老舊拖車。里昂的舊卡車停在附近的樹下。

  哈利敲了敲拖車的紗門。「里昂,你在不在裡面?」

  「哪個免崽子……」里昂來到拖車的門邊,在陽光中瞇起眼睛。看出來人是哈利時,他咧嘴露出崔氏的招牌笑容。「好小子,你終於來了。還以為你昨天就會出現。」

  「早知道你這麼急於再見到我,我就會再拖久一點。」

  「拖你的大頭鬼!」里昂拉開紗門。「遇到這種事時,你就跟日出一樣容易預料,你的壞習慣之一,小子。進來呀!」

  哈利走進拖車內陰暗密閉的空間裡。百葉窗緊閉著,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適應。

  「啤酒嗎?」里昂在左邊某處問。

  哈利還來不及回答,冰涼滴水的啤酒罐已從幽暗中朝他飛來。他不假思索地張開手掌,啤酒罐穩穩地落在他的掌握之中。

  「謝了。」哈利心不在焉地說。

  里昂咧嘴而笑。「還是跟我以前一樣快。真可惜你沒有把那雙多才多藝的手用來做比翻書更有用一點的事。」

  哈利拉開啤酒罐的拉環。「反射動作會隨年齡增長而遲鈍,我寧願靠我的頭腦。」

  「你的史氏血液糟蹋了你。」里昂癱靠在拖車後部的破舊沙發上。他用啤酒罐比了比。「坐。」

  哈利拉開餐桌邊的塑膠椅坐下。他不太感興趣地四下瞧瞧。

  一切幾乎都跟幾年前一樣,無論是拖車內的裝潢或里昂;拖車和車主似乎有種密不可分的關係。地板上的骯髒油地氈和里昂的褪色襯衫和舊牛仔褲相互輝映,小窗戶上的破窗簾充滿煙草和烈酒的味道,里昂也是。

  整體而言,里昂的狀況比他的拖車好多了,哈利心想,這都要歸功於結賞的崔氏基因,而不是什麼良好的健康習慣。

  六十多歲的里昂仍然擁有崔氏男性特徵的瘦長體格和寬肩窄臀,他就跟哈利的父親一樣英俊。哈利知道里昂至今仍不要臉地利用他的英俊長相。里昂叔叔換女人就像吃冰棒一樣,威勒生前對待異性的態度跟里昂如出一轍。

  哈利慶幸喬希不會步上他們玩世不恭的後塵。喬希雖然拿浴室櫥櫃裡未使用的保險套開玩笑,但二十歲的他比他父親和祖父一輩子擁有的常識和正直還要多,這一點哈利非常肯定。

  里昂喝了一大口啤酒。「大都市的安逸生活過得如何?」

  「不錯。」哈利按兵不動。他在很久以前就發現在里昂面前露出急切之色是得不償失;里昂喜歡激人做出傻事。

  「放屁!我還是不知道你怎麼會想過那種生活。」里昂說。「你的崔氏精神到哪裡去了?」

  「考倒我了。」哈利啜一口啤酒。

  「沒有膽量就沒有榮耀,小子。你從來沒聽過那句至理名言嗎?」

  「每次跟你談話都聽到,里昂叔叔。」

  「喬希說你在跟一個膽小如鼠的小店主來往。」

  哈利不動聲色。「喬希說她膽小如鼠嗎?」

  「那倒沒有,但我不用想也猜得出來。喬希說她開了一家茶葉行。我知道那一型的女人;一本正經、拘謹保守。對不對?」

  「不盡然。」哈利輕聲道。

  里昂不理會他。「沒出息的東西,你老爸至少還有那個魄力跟富家千金私奔。你媽媽是個大美人,大家都知道史家的錢多得淹腳目。」

  「據說如此。」

  「你真是笨,竟然對那些錢不屑一顧。」

  「據說如此。」

  里昂瞇眼打量他。「你雖然不是長得最帥的崔家人,但你仍然是崔家人。你至少可以找個比索然無味的小店主強的女人吧!」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私生活變得這麼感興趣起來?」

  「不得不感興趣。擔心喬希。」

  哈利做好心理準備。「我的私生活跟喬希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里昂說。「你對那孩子有不良的影響;他一天到晚都在說他要繼續上大學,取得中看不中用的科學學位,說他想要做研究。我的天啊!接下來他也會跟一個無趣的小店主約會。」

  「你寧願他在表演機車飛越火球時送命嗎?」哈利冷冷地說。

  「免崽子!」里昂把空啤酒罐砸向拖車壁面。他往前坐,雙手握拳重捶膝蓋。「我想要他成為一個男子漢,跟他父親一樣、跟我一樣、跟你父親一樣。我不希望他變成跟你一樣沒有骨氣的書獃子。」

  「多少?」哈和毫無表情地問。

  「什麼意思?」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你要多少才肯在今年夏天放過喬希?」

  「你以為金錢可以買到一切,是不是?該死的史家血統作祟!我們現在談的是我孫子的前途。他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骨肉至親,我希望看到他成為能讓我引以為傲的男子漢。你認為你可以在那種事上標價嗎?」

  「沒問題。」

  里昂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這是親情問題,而不是金錢問題。」

  「別跟我瞎扯什麼親情,」哈利厭倦地說。「我們都知道這跟喬希和他的前途沒有關係,我們這是在談條件。」

  「免崽子。」

  「沒關係,里昂叔叔,我願意跟你再談一次條件。好了,你要多少?」

  里昂惡狠狠地瞅了他幾秒,然後靠回舊沙發上閉起眼睛。「我需要一輛新卡車,舊的那輛跑不動了。伊芳排了一整個夏季的行程,必須有可靠的交通工具。」

  哈利輕吹一聲口哨。「一輛新卡車,是嗎?恭喜你,里昂叔叔。你學會獅子大開口了。」

  里昂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就這樣一言為定嗎?」

  「當然。」哈利把沒喝完的啤酒罐放在桌上。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條件跟上次一樣。」

  「就像我說的,你跟日出一樣可靠。當心啊,哈利,那樣的壞習慣會給你惹來許多麻煩。」

  哈利走向拖車門。他望向門外綠草如茵的停車場。「我說話是當真的,里昂。條件跟上次一模一樣。」

  「好啦,好啦,我聽到了。」

  哈利拉開紗門,步下一級台階,然後回頭望向里昂。「你停止逼喬希輟學,我就會替你的新卡車付錢。」

  「我說過一言為定。」

  「對。」哈利直視叔叔的眼睛。「你知道說話不算話會有什麼後果,里昂。」

  「少恐嚇我,小子。你從來沒有實行,我們都知道你沒有那個膽量。」

  哈利沒有作聲,只是繼續盯著里昂。遊樂場的喧鬧聲突然變遠,拖車內陷入一片死寂。車內似乎變得更加陰暗了。

  里昂好像突然縮水了。「好啦,好啦,我會遵守約定的。快滾吧!我得到賽車場去。比賽七點半開始。」

  哈利讓傾斜的紗門在身後吱吱嘎嘎地關上。

  他走向會場大門。爆米花和熱狗的油膩味混合著牲口棚的氣味迎面撲來。

  他突然好想立刻找到莫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4:16

第六章

  莫莉抱著滿懷剛買的商品,停在金、紅、綠條紋相間的攤位帳蓬外。她抬頭望向頭頂上的招牌。

  伊芳夫人

  窺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秘密

  指點愛情與錢財迷津

  絕對保密

  莫莉打量著帳篷入口的珠簾。她不相信占卜、看相或水晶球,她最不想要的就是算命。不知道哈利打算在算命攤的裡面或外面跟她會合。

  她轉身眺望遊樂場,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放眼望去儘是川流不息的人潮,捧著爆米花、棉花糖和熱狗在攤位間流連。

  一個年輕人抱著一隻填充玩具的大貓熊經過。他在目光與莫莉相遇時咧嘴而笑。

  「我替我女朋友贏到的。」他驕傲地說。

  「真好。」莫莉羨慕地望著貓熊。「很不容易贏嗎?」

  「不會呀!妳說不定能替自己贏到一隻。」

  「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當然。」年輕人說。「為什麼不去試試看?扔一次只要一個銅板。攤位就在對面,看到了嗎?」

  「看到了。謝謝。我也許會去試試。」

  「妳不會後悔的。」年輕人保證道,邁步走向遊樂場的另一端。

  莫莉正要穿過人群去對面玩擲銅板遊戲時,算命攤的珠簾在她身後叮噹作響地撥開。

  「伊芳夫人能知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進來算算妳的愛情和財運,小姐。」

  莫莉吃驚地猛然轉身。一個容貌姣好、體態優美、銀絲黑髮的中年婦人站在珠簾間。她穿著五顏六色、層層相疊到足踝的長袍,修長的手指上戴滿戒指,脖子上掛著琥珀鏈墜的金項鏈。

  「妳好。」莫莉禮貌地說。「我約好跟人在這裡見面。」

  算命師望進莫莉眼眸深處。「我想妳已經遇見他了。」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婦人威嚴地點個頭。「我是伊芳夫人。到裡面來,我會讓妳知道妳的未來。」

  莫莉挪了挪臂彎裡大包小包的東西。「那會是多此一舉。我不相信算命,伊芳夫人。老實說,就算妳算得出來,我也不想知道我的未來。無論如何,謝謝妳。如果妳不介意,我想繼續在這外面等人。」

  「請到裡面來。」伊芳以堅持的語氣低聲說。「我不會告訴妳妳不想知道的事。」

  莫莉猶豫不決,因為她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她再度左顧右盼,看看能不能在人群中找到哈利。他仍然不見蹤影。她轉向伊芳。

  「事實上,有件事妳可以告訴我。」她說。

  伊芳鞠個躬。「悉聽吩咐。到裡面來告訴我妳想知道什麼。」她招手示意莫莉進帳篷。

  莫莉好奇地穿過珠簾。帳蓬裡光線幽暗,深藍色的地毯上有黃色的星星和月亮,厚重的深色布料垂掛在帳篷的四面。

  等眼睛逐漸適應後,莫莉看出帳篷裡有一張鋪著紫紅色絨布的桌子。桌子中央擺著一個不透明但微微發光的玻璃球,旁邊擺著一疊紙牌,一個裝滿水的銀質淺盤放在附近的架子上。

  「請坐。」伊芳指著擺在桌子兩側其中一張椅子說。「妳可以把東西放在那邊的地板上。」

  「謝謝。我正覺得它們越來越重。」莫莉放下大包小包的東西,如釋重負地輕歎一聲。「我沒想到我會在展覽廳發現這麼多有用的東西。」

  「許多人都有相同的經驗。」伊芳微笑道。

  「我相信。」莫莉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妳應該看看有多少人跟我搶這玩意兒。有位女士竟然企圖奪走我手中的神奇萬用廚房用具。」

  「真令人吃驚。請坐。」

  「好吧!」莫莉望向門口的珠簾。「但我不想錯過我的朋友,他應該隨時會到達。」

  「我保證他會找到妳的。」

  「如果妳確定的話。」莫莉聽話地坐下,頗感興趣地打量玻璃球和紙牌。

  「我們這就開始。」伊芳把玻璃球捧在雙手間。她濃妝艷抹的褐眸與莫莉的目光交會。「告訴我妳想知道什麼。」

  「這個嘛,既然妳問我,我就不客氣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一切是如何運作的。」

  伊芳眨眨眼。「如何運作?」

  「換言之,這行的訣竅。」莫莉傾身靠近。「聽說職業算命師很擅長猜測跟顧客私生活有關的事,妳是怎麼猜的?」

  「妳想知道我是怎麼猜的?」伊芳一臉的驚駭。

  「正是,我很好奇。妳靠的線索是什麼?穿著嗎?我猜妳可以從穿著中看出許多事。但現在有很多人都是名牌牛仔褲配運動鞋。妳能夠從那種穿著的人身上看出什麼?」

  伊芳的表情凍結。「我不耍花招,我有天賦的預知能力。要知道那是家族遺傳。」

  「嗯。」

  「我的能力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我是靠推斷騙人的江湖術士,那我就更不會告訴妳我的訣竅了。」

  莫莉皺皺鼻子。「我擔心的正是這個,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聽著,我可以告訴妳一切有關妳愛情生活的事。??」

  「我懷疑。我根本沒有愛情生活。」

  「哦,馬上就有了。」伊芳拿起紙牌開始把它們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啊,看到藍色國王了嗎?」

  莫莉瞄一眼紙牌。「那又怎麼樣?」

  「他代表妳近日結識的一個男人。這個高人的個子很高,他有黑褐色的頭髮和跟我鏈墜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它們是強人的眼睛。那個男人將改變妳的命運。 」

  莫莉笑了起來。「看來妳認識崔哈利。我敢打賭妳是他姑姑。我記得喬希提到過一位崔伊芳。但妳是怎麼認出我的?是在我告訴妳我在等人時猜到的,還是喬希跟妳描述過我?」

  伊芳不悅地瞪她一眼。「如果推算不出妳是誰,那我算是哪門子的算命師?好了,讓我們繼續下去,好嗎?」

  莫莉聳聳肩。「有意義嗎?現在我知道妳是誰,妳也知道我是誰了,無論妳告訴我什麼有關哈利的事,我都不會驚訝或驚奇。」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這個哈利是誰呢?」

  莫莉咧嘴而笑。「得了吧!妳明明認識哈利,別否認了。」

  「妳這是在故意作梗鬧彆扭。」伊芳不悅地說。「我們從頭來過,妳最近結識了一位個子很高、黑褐色頭髮和琥珀色眼睛的男人。這個男人──」

  「妳忘了長得很帥。」

  伊芳眉頭緊皺地抬頭望向她。「對不起,妳說什麼?」

  「妳不是應該說我最近結識了一位個子很高、黑褐色頭髮、長得很帥的男人嗎?」莫莉噘起嘴唇。「我一直認為是高大黝黑的帥哥。沒錯,我確定話都是這樣說的。」

  伊芳鮮紅的長指甲輕敲著桌面。「好吧,他長得不是那麼帥。換作是我就不會太挑剔。妳幾歲了?三十、三十二?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小姐。」

  「我不是在抱怨哈利的長相,我只是說妳錯了。他高大、黝黑、極具魅力。」

  伊芳注視莫莉的眼神好像在懷疑她的智商。「妳認為哈利好看?」

  「這個嘛,也許不是從傳統意義上來說。」莫莉坦承。「但話說回來,我也不是遵循傳統的人。在我家,我們傾向於喜歡非比尋常。哈利絕不是鄰家男孩那一型,他是獨一無二的。」

  「妳說對了!」伊芳咕噥道。「不知道他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他的父親是我見過中最英俊的男人之一,他的母親更是美若天仙。顯然是在兩組基因結合時出了差錯。」

  珠簾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手下留情,伊芳姑姑。」哈利悄悄走進帳篷。「在說到高大、黝黑和英俊時妳就不能假裝一下嗎?妳至少欠我那幾句好聽話。」

  莫莉在椅子裡猛然轉身,看到是他時鬆了口氣。「嗨,哈利。」

  「嗨。」哈利讓珠簾在身後垂下。

  伊芳滿眼含笑地站起來。「就像我剛才跟你朋友解釋的,我從不虛構這種事。我要維持我的職業水準,但我不否認情人眼裡出西施。」

  哈利大笑。「伊芳姑姑,妳最近好嗎?」

  「除了關節炎又犯了之外,其他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真高興看到你。喬希說你會來看我們。」她繞過桌子,伸出雙臂。

  哈利泰然接受伊芳的擁抱。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4:25

  莫莉想在幽暗中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臉上跟往常一樣毫無表情,她猜不出他跟他叔叔會面的情形如何。

  哈利在伊芳放開他時瞥向地板上大包小包的東西。「不難猜出莫莉去了哪裡。我害怕的正是這樣。」

  「我發現了一些很棒的廚房用具。」莫莉說。「你看了就知道它們有多棒,其中一個可以把胡蘿蔔切成可愛的小籃子用來裝橄欖或開胃小菜。另一個可以把小黃瓜變成小船。」

  哈利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妳上次做胡蘿蔔籃子和黃瓜船是什麼時候?」

  伊芳輕聲低笑。「別逗她,哈利。我相信她會喜歡那些用具。」

  「不太可能。她有一廚房令這些東西相形見絀的高科技設備。」他用縱容的表情瞄向莫莉。「我警告過妳不要上推銷員的當。」

  「你非這麼唱反調不可嗎?」莫莉說。「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騙子。」

  哈利露出冷靜的微笑。「我不是愛唱反調,我是注重實際。」

  「在我聽來兩者並無不同。告訴你,我沒有那麼容易上當。我檢查過那些產品,也仔細看過示範操作。我喜歡我所看到的,所以才買了其中一些。」

  「那些大吹大擂推銷商品的人賣的都是廢物,大家都知道。」

  「哈!每樣商品都有保固。」莫莉勝利地說。

  「是嗎?那麼妳要怎麼索賠?」哈利問。「博覽會結束,出售商品的人都不知去向。妳要找誰退換?」

  莫莉翻個白眼。「你知不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哈利?你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是騙子。」

  伊芳望向哈利。「看來你們兩個很熟?」

  「我比哈利想像中還要瞭解他。」莫莉陰沉地說。

  「我們相識才一個月。」哈利告訴姑姑。「她不瞭解我的地方還很多。」

  伊芳輕聲低笑。「身為一個有異常洞察力的人,我知道她是誰。但你何不正式替我們介紹一下?」

  「不好意思。」哈利說。「伊芳,這位是艾莫莉。莫莉,這是我的姑姑伊芳,崔氏家族中最靈的算命師。」

  「幸會。」莫莉說。

  「幸會。」伊芳坐回桌邊,拿起紙牌洗牌。「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

  「妳告訴她我高大黝黑又醜陋。」哈利掀開帳篷後方一道厚重的布慢,從暗處拖出一張折疊椅。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算命師如何能把顧客的事猜得那麼準。」莫莉說明。「我知道大部分的人都想聽到他們即將發財或找到真愛。告訴顧客他即將展開一段旅程總不會錯,因為幾乎每個人都會出外旅行。」

  伊芳苦笑道:「你的朋友很有天分,哈利。」

  「我能說什麼呢?」哈利提著折疊椅走向桌子。「她精明得很,也許偶爾會上推銷員的當,但基本上很精明。」

  「拍馬屁是沒有用的。」莫莉轉向伊芳。「我想知道算命師或通靈者如何超越顯而易見的線索,使算命聽起來像是針對顧客個人而發的?」

  「她還有強烈的好奇心。」哈利把折疊椅輕放在桌邊,打開來跨坐其上,把手臂擱在椅背上。「據說是家族遺傳。」

  「有意思。」伊芳嘟囔著說。「親愛的,我恐怕沒辦法滿足妳對算命的好奇心。我能說什麼呢?算命沒有訣竅,完全靠天分。」

  「妳指的是崔氏預知能力嗎?」莫莉問。

  「不是。」哈利冷冷地插嘴。「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崔氏預知能力。」

  伊芳不以為然地聳起一道眉毛。「你對預知能力應該多尊重一點;畢竟整個家族中就屬你的預知能力最強。」

  「才怪。」哈利說。

  莫莉凝視伊芳。「如果妳不願告訴我算命這行的竅門,那麼至少可以告訴我崔氏預知能力的事吧?」

  「要命!」哈利咕噥。

  「那是家族遺傳。」伊芳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哈利不肯承認他得到十足的遺傳。他以前放暑假時常跟著我們到處跑。我可以告訴妳,從他十二歲起,我就在他身上看到預知能力的閃現,當然還有那些反射動作,他也不能否認他擁有它們。他可以說是我們的祖先第一位崔哈利的轉世。」

  「哈利跟我說過他的那位祖先是十九世紀初的人。」莫莉說。

  「沒錯。」伊芳若有所思地洗著牌。「他可以說是古代的私家偵探,專門追緝罪犯和找尋失蹤人口。」

  「他聲稱擁有通靈能力嗎?」莫莉問。

  「那倒沒有。」伊芳承認。「他顯然未能理解他的天賦異稟。出於某種原因,他想要否認它的存在。但家族歷史上記載他擁有預知能力,他還擁有卓越的反射動作。傳說他在面對邪惡暴戾之徒時靠預知能力和反射動作救了自己和別人的命。」

  「純屬虛構。」哈利說。

  莫莉不理會他。「家族裡還有其他人成為私家偵探嗎?」

  「沒有,」伊芳說。「做那行嫌不了錢。崔家人把他們的超自然才能投向演藝事業、測心術、飛刀特技等等。從第一位崔哈利之後,崔家的每個人都想要相信自己擁有些許的預知能力,但事實上並非每個人都有,這項天賦異稟喜歡跳來跳去。」

  莫莉嘉許地看哈利一眼。「這個哈利的反射動作好得沒話說。」

  「我還以為妳欣賞的是我的頭腦。」哈利埋怨道。

  伊芳一邊洗牌一邊說:「在崔氏家族裡,反射動作和預知能力密不可分。反射動作越敏捷,預知能力就敏銳,葛雯奶奶總是這麼說的。」她皺眉瞪著哈利。「你的動作比家族裡任何人都要快,哈利。你拒絕遵循崔氏傳統時傷透了葛雯奶奶的心。」

  「如果妳還沒有猜到,」哈利對莫莉說。「我的曾祖母,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得到安息,非常擅長於把罪惡感的枷鎖套在不按她心意做的人身上。我決定攻讀博士學位時,葛雯奶奶很不高興。她希望我以扔飛刀、開賽車或從高塔跳進小水池裡為業。」

  伊芳責備地對他皺眉。「你這樣說你曾祖母就太冤枉她了,哈利。她生氣傷心的不是你想繼續深造,而是你拒絕承認擁有預知能力。她深信你是崔哈利一世以來第一個天生擁有十足預知能力的崔家人。」

  「聽起來有點像艾氏家族的發明天賦。」莫莉若有所思地說。「它也跳來跳去,我妹妹有那種天賦,我卻沒有遺傳到。」

  哈利表情怪異地看她一眼。「這一點我可不敢確定,妳因為家裡需要穩定的收入而把精力投注在創建妳的事業上,但我認為成功的企業經營也是一種發明天賦。創業失敗的人比比皆是,妳卻堅持到現在。」

  意料之外的讚美使莫莉吃驚得無言以對。她望著哈利,感到臉頰發燙。他露出他一貫的神秘笑容,她感到臉上的火熱直竄小腹。

  伊芳心領神會地看著兩人。「崔氏預知能力的事就說到這裡。哈利,跟老頭子會面的情形如何?我知道里昂整個夏天都在煩喬希。」

  「里昂叔叔一點也沒變,」哈利說。「但他和我再度達成我們的小小共識。他會打退堂鼓。至少暫時如此。」

  莫莉在他聲音中聽到的寒意驅散了先前的暖意。

  伊芳對哈利話語中的冰冷似乎渾然不覺,她朝莫莉眨眨眼。「我們所有的人都拿里昂沒辦法,只有哈利治得住他。不知道為什麼,里昂願意聽他的。」

  莫莉微笑著說:「也許哈利真的擁有某種與生俱來的超自然能力。」她假裝恐嚇地舉起手。「能夠迷惑他人的心智之類的。」

  哈利瞪她一眼。

  「妳為什麼說他可能真的擁有預知能力?」伊芳問。

  莫莉靠回椅背上,把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裡。「在我看來,哈利改變了他自己的命運。後來他又改變了喬希的命運。那一定是某種天賦異稟,妳說是不是?妳認識的人之中有幾個能改變自己和別人的命運?」

  哈利盯著她看。

  伊芳斜覷他一眼。「我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她說的很有道理,哈利。」

  「我靠的是常識的力量。」哈利說。

  莫莉咧嘴一笑。「無論如何,那比怪力亂神更令人佩服。」

  令人吃驚的是,哈利居然臉紅了。

  「好了。」伊芳露出會心的微笑。「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妳的愛情生活,莫莉。」

  「算了。」莫莉說。

  伊芳不理會她,逕自從那疊紙牌抽出最上面的一張??翻開放下。「啊哈,藍色國王再度出現,看來他不會消失。當他連續出現兩次時就得注意了。那代表妳的愛情生活即將變得非常有趣。」

  「巧合,不然就是洗牌的技巧。」莫莉站起來。「我說過我對算命不感興趣。」她伸手一把撈起紙牌。

  「膽小鬼!」伊芳嘟囔著說。

  「不,她很聰明。」哈利笑著站起來。

  「謝謝。」莫莉一本正經地說。

  伊芳投降似地攤開雙手。「好吧,我放棄。如果莫莉不想知道她的愛情生活,那是她的決定。哈利,你打算什麼時候回西雅圖?」

  「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哈利看看手錶。「我想跟萊禮堂弟和他老婆以及其他幾個親戚打聲招呼。」

  「萊禮在操作摩天輪。」伊芳無所事事地洗著紙牌。「我警告你,他想要借錢。雪娜懷孕了。」

  「知道了。來吧,莫莉,我再介紹一些親戚給妳認識。」

  「好。」莫莉望向伊芳。「希望不久後能再見到妳。」

  「我有預感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伊芳自信地說。

  哈利幫莫莉拿起她買的東西。他在算命桌邊停下。「保重,伊芳姑姑。」

  「我會的,你也保重。」她微笑道。「對了,我下星期會打電話給你。我想跟你商量更新電動玩具的事。那是我們最吸引人的營業項目之一,你知道那些遊戲轉眼就過時了。」

  哈利眼中閃過一抹認命甚或痛苦的表情,難以確定的表情立刻消失無蹤,只剩下冷靜和沈著。莫莉想伸出雙臂擁抱他。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需要安慰。

  「妳知道怎麼找到我,伊芳姑姑。」

  莫莉走到桌邊停下。「伊芳,妳真的不願告訴我妳怎麼使藍色國王連續出現兩次嗎?」

  「伊芳姑姑絕不會透露的。」哈利拿起紙牌開始以熟練的動作洗牌。「但我卻不受這方面的行規限制。來,我告訴妳怎麼使特定的一張牌不斷出現。」

  「不,千萬使不得。」伊芳從他手中奪過紙牌擺在桌上。「不可以用我的牌。你快走吧,哈利,你根本不尊重這個行業。」

  「沒錯。」哈利同意道。「因為它全部是錯覺。」

  「你毀了這副牌。」伊芳咕噥道。「現在我得重新排過。」

  莫莉盯著那副牌。「那是不是表示藍色國王不再在最上面?」

  「對。」哈利說。「我用老式方法洗牌。如果藍色國王在最上面,那麼完全是巧合,不過那種機率微乎其微。」他伸手翻開最上面一張牌。

  牌上是另一個國王,但不是藍色的,而是紅色的。

  「見鬼了!」哈利輕聲說。他凝視著彩色的紙牌,眼中的笑意消失。

  「我的天啊!」伊芳低語,目不轉睛地瞪著紅色國王。

  莫莉蹙眉。「怎麼了?那不是藍色國王,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張牌。」

  「是的。」哈利繼續盯著紅色國王。

  「紅色國王有什麼大不了的?」莫??莉問。

  「只是偶然。」哈利悄聲道。

  伊芳緩緩搖頭。「是你發牌時就不是偶然。」

  「好嘛,我的愛情生活即將有所進展。」莫莉企圖化解凝重的氣氛。「你們為什麼這麼沮喪?」

  伊芳歎息道:「這不是藍色國王,而是紅色國王。它跟妳的愛情生活無關,當它在最上面時暗示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什麼事?」莫莉問。

  「危險。」伊芳望向哈利。「極大的危險。」

  莫莉眉頭緊鎖。「我不相信。」

  「如果洗牌的不是哈利,我也不會相信。」伊芳坦承。「答應我你會小心,哈利。」

  莫莉蹙眉瞪著紅色國王。

  哈利摸摸她的肩膀。「別緊張,莫莉,這只不過是錯覺,像接飛刀或測心術一樣。我們走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5:11

第七章

  「我看到你開支票給你的堂弟萊禮。」莫莉繫上安全帶。夏季的太陽在傍晚時依然耀眼。

  「是嗎?」哈利戴上墨鏡。

  「是的。你否認也沒用。」

  哈利把跑車倒出停車位。「那麼妳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常來巡迴遊樂場了,很花錢。」

  莫莉微笑。「你人真好。」

  「萊禮不錯。他和雪娜雖然不善理財,但兩個人都很勤奮。」

  「你跟你叔叔談得怎麼樣?」

  「就說我們達成共識好了。如果一切順利,這種情況應該可以維持到喬希大學畢業。到時喬希應該能夠獨力對付他爺爺。」

  莫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屈服在好奇??心之下。「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你是怎麼說服里昂打退堂鼓的?」

  哈利的眼神在墨鏡後難以分辨,但他的嘴角毫無笑意地扯了扯。「賄賂加恐嚇。」

  「賄賂我能瞭解。但你用的是哪一種恐嚇?」莫莉問。

  「連里昂都會被嚇到的恐嚇。」哈利換檔加速駛向出口。

  莫莉還想追問,但哈利緊繃的下顎阻止了她。即使是強烈的艾氏好奇心也不敢冒犯那種禁止闖越的警告。

  「原來如此。」莫莉說。

  哈利沒有回答,他專心在人車一體的駕駛上,墨鏡使他看來冷漠疏離。

  莫莉開始認得那種徵兆:哈利心情不好。他正在穿越自我思緒的陰暗叢林,思索著他無法或不願跟她談的事。

  莫莉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鄉村風景。跑車筆直地駛向傍晚的太陽。

  一段時間後,她伸手到座椅背後撈起她在博覽會上買的廚房用具。她靠在椅背上開始閱讀神奇萬用廚房用具的用法說明。

  哈利駛出五號州際公路時,西雅圖沐浴在六月傍晚最後的天光中。他駛向市中心的第一街,緩緩從沉思的心情中走出。

  在史都華街和第三街的路口紅燈暫停時,他轉頭看了莫莉一眼。過去一小時裡,有她在身旁給他一種舒服的感覺,但這會兒他才突然想到她從問過他和里昂的會面情形後就沒再說過話。沉默寡言的他也忘了設法跟她閒聊。

  該死!

  警鈴為時已晚地在哈利腦海中響起。女人不太能忍受漫長的沉默,他從麗薇身上學到那個教訓。訂婚越久,麗薇抱怨他長時間陷入沉思的次數就越多。她越抱怨,他的沉默就越久。

  哈利猜自己又搞砸了,因為在從隱泉回來的途中??,他沒能持續地跟莫莉交談。他設法收復因漫長沉默而失去的領土。

  燈號變換時他清了清喉嚨。「快八點了。」他輕踩離合器換檔啟動。「我把車停在大樓停車場,我們可以散步去廣場的餐廳吃飯。」

  莫莉轉頭看他,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卻無責怪之意,然後她微微一笑。「好。」

  哈利鬆了口氣。他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但至少她沒有在生悶氣。發覺莫莉不是那種喜歡用不說話來對付男人的女人使他精神大振。但他仍然覺得有必要為他的心情不好道歉。

  「抱歉我一路上都沒說話。」他轉進住處大樓後面的巷子,用遙控器打開停車場鐵門。「我在想心事。」

  「我知道。很煩,是不是?」

  他脫掉墨鏡,把車駛入停車場。「什麼事很煩?」

  「你的親戚堅持你擁有崔氏預知能力很令你心煩。」

  「有時候是很令人生氣,」他把車停在標有號碼的停車格裡。「但只有崔家的親戚才會跟我說那些話,史家親戚認為那些全是無稽之談。事實上也是。」

  「但你沒有一笑置之。」莫莉打量著他的側影。「每當這個話題出現,你不是勃然大怒就是陷入沉思。」

  他打開車門。「如果這是拐彎抹角地告訴我回程中我讓妳無聊得要死……」

  「我沒有那個意思,」莫莉自行開門下車,隔著跑車頂面對他。「我只不過是說出觀察所得。崔氏超自然能力的話題令你暴躁易怒。你打算否認嗎?」

  「我承認。」事實上他此刻又火大起來了,哈利發現。他強迫自己輕輕關好車門。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那是愚蠢至極的胡說八道。」因為有時侯我害怕那不是胡說八道,有時候我懷疑預知能力是真有其事,擔心那種起感官能力會把我逼瘋。哈利深吸口氣,把那些令他膽戰心寒的想法趕回內心深處的死角。

  莫莉在車子的另一邊注視他。「我認為原因不僅在於它違反你的學術理性和邏輯。」

  哈利全身肌肉繃緊,彷彿準備作戰。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跟這個女人來往是在冒險。

  「還有什麼原因?」他故意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問。

  莫莉若有所思地說:「也許那些崔氏家族天賦的話使你想到一個你覺得自己僥倖逃脫的世界,算命和特技表演的虛幻世界。」

  哈利放鬆了些,他把手臂擱在車頂上。「妳說的也許有理,但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給妳知道。」

  「什麼秘密?」

  「如果妳認為我每次遇到崔氏預知能力的話題就陷入沉思,那麼妳應該看看我被迫聽史家親戚訓話時的反應。他們數落我沒有遵照史家四代傳統為家族企業效命。在他們口中的現實世界裡,所謂的男子漢是用有價證券財產目錄的大小來衡量彼此身價的豺狼虎豹。」

  莫莉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輕笑起來。「真恐怖。看來你沒有費心討好任何一邊的親戚?」

  「對。」哈利被她綠眸中的笑意迷住了。她的笑容趕走了他心中殘存的鬱鬱寡歡,使他忍不住也微笑起來。「史家人對學術界的尊敬不比崔家人多,兩家人都認為我選擇死氣沉沉的象牙塔生活,從事毫無意義的學術研究是存心惹他們生氣。我做這行賺了不少錢的事實只有使他們更加惱怒。」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動機。你能夠成為科學史的一流權威,動機也許真的出自於想更激怒親戚的執拗心理。」

  「總體而言,史家人對我的職業選擇跟崔家人一樣是牢騷滿腹。」哈利說。「但里昂叔叔變本加厲地擔心遺傳的影響。」

  「遺傳的影響?」

  哈利咧了咧嘴。「他認定我的史家血統使我失去男子氣概,變成懦弱無用之人。」

  「我的天啊!難怪你在回程中會鬱鬱寡歡。你一輩子都在勉為其難地兼顧史家人與崔家人嗎?」

  「對。」他舉起一隻手預防必然隨之而來的問題。「別問我為什麼要費那個心。」

  「不用問也知道,我們沒有人能選擇親戚。」莫莉說。

  哈利伸手到車子裡拿莫莉買的東西。「我把這些東西放到行李廂裡,然後我們就去找東西吃。」

  晚餐後他要想辦法說服莫莉跟他回他的住處過夜,哈利在開行李廂時心想。今晚他比以前更想要她;生理需求已變成令他痛苦的飢渴。

  如果今晚有莫莉跟他上床,也許他就不會為下午抽出的紅色國王失眠。雖說是迷信,但發生這種事時仍令他痛恨不已。

  打算加速朝今晚的目標邁進,哈利拉著莫莉進電梯,按下通往一樓大廳的按鈕。

  片刻後電梯門在一樓大廳開啟。哈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前任未婚妻麗薇,她正焦躁不安地在警衛台前面走來走去。

  「可惡!」他低聲說。

  這種狀況證明他根本沒有任何超自然能力,哈利陰鬱地心想。如果他真有崔氏預知能力,那麼在電梯升到大廳的途中他一定會有麻煩上門的預感。

  麗薇看到他時立刻停下。她的手指緊抓著名牌皮包的背帶。「哈利。」

  哈利滿眼戒慎地望著她。麗薇的外貌一如往常地無可挑剔,她的完美主義傾向是兩人交往之初他最欣賞她的地方之一;那暗示著自制,那暗示著她是個世故的女人。

  今晚她穿著乳白色的絲罩衫、紅褐色的長褲和淡棕色的絲外套。她的金髮往後梳成一個精緻的麻花髻。她美麗的臉孔緊繃著,灰眸中充滿憂慮。

  哈利奇跡似地忍住退回電梯裡的衝動。「妳好,麗薇。」他停在大廳中央,緊握著莫莉的手。「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艾莫莉。莫莉,這位是蕭麗薇,我表弟朗敦的妻子。」

  「妳好嗎?」莫莉禮貌地微笑。

  麗薇僵硬地點個頭。「妳好。」

  「我們正要出去吃飯,麗薇,」哈利說。「容我們失陪了。」

  麗薇的柳眉蹙攏在一起。「哈利,我等你等了幾個小時。你的管家五點離開,她告訴我她肯定你今晚會回來。」

  「我回來了,但有事。」

  麗薇瞄了莫莉一眼。「我想跟你談一談。家務事。」

  「改天吧,麗薇。」哈利準備繞過不像要讓路的麗薇。

  「哈利,我要跟你談的事很重要。」

  莫莉扯扯哈利的手臂。「哈利?」

  麗薇嘴角一抿。「我真的得跟你談一談。這件事很急,不能等。」

  莫莉輕輕地抽出手,對哈利開朗地微笑。「看起來很嚴重。別管我了,我可以搭計程車回家。」

  「天大的事也可以等,莫莉,妳跟我要出去吃飯。」

  「不行。」麗薇的聲音變啞。「朗敦的前途岌岌可危,哈利,這都要怪你。你搞出的爛攤子應該由你來收拾。」

  「我?」哈利目瞪口呆。

  「再見,哈利。」莫莉快步走向玻璃前門。「謝謝你讓我過了有趣的一天。」

  哈利要去追莫莉,但麗薇抓住他的手臂不讓他走。

  「我必須跟你談一談。」麗薇急切地說。「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沒關係。」莫莉在門口喊道。「真的。」

  哈利看看莫莉又看看麗薇,最後只有認輸了。「我叫科迪替妳叫輛計程車,莫莉。」

  「沒問題,崔先生。」夜間警衛科迪伸手去拿電話。

  「不用了。」莫莉已經半個人在門外了。「馬路對面就有一輛,我可以從這裡看到它。」

  哈利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下來,他的雙手緊握成拳地垂在身側。他不想讓莫莉獨自回家,他希望她留下來陪他。

  「我再打電話給妳。」他說。

  「放心,我們會保持聯絡的,」莫莉說。「我在博覽會買的東西還在你車子的行李廂裡。」

  她揮手告別,玻璃門關上。哈利看著她快步穿過馬路走向等候載客的計程車。

  莫莉走了。他可以感覺到陰鬱從四面八方向他籠罩而來。

  ***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5:23

  「你心情不好,是不是?」麗薇在哈利打開前門請她進去時埋怨道。「那叫抑鬱,你知道嗎?你可以停止假裝它不是,否認對病情沒有幫助。」

  「我的心情確實很不好。」他關門走到落地窗前。夕陽的最後餘暉消失在山後,夜色籠罩著都市,派培廣場的街燈散發出金黃的微光。

  哈利想找尋載著莫莉駛向國會山莊的計程車,但它早已失去蹤影。

  「討厭,哈利,你一定要老是這麼自我專注不可嗎?我來找你商量很重要的事,你至少可以注意我一下,畢竟你是始作俑者。」

  哈利沒有轉身。「我猜妳指的事跟昨天上午朗敦來找我有關?」

  在吃驚的短暫沉默後,麗薇怯怯地問:「朗敦來找過你?」

  「是的。」

  「怎麼樣?你有沒有努力說服他不要離開史氏建設?」

  「他早已是成年人了,那是他的前途、他的決定。我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因為要不是你,他也不會有這種荒唐的念頭。」麗薇怒道。「討厭,哈利,他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一件事,而不是為我們的將來著想。我勸過他,但無法使他以理性的觀點分析情勢。」

  哈利回頭看她一眼。「妳認為他想要證明什麼?」

  「證明他跟你一樣強悍獨立。」麗薇氣憤地把皮包扔到沙發上。「他嫉妒你,哈利。」

  「嫉妒?他有什麼好嫉妒的?妳拋棄我嫁給了他。」

  麗薇憤然轉身。「你非扯到那件事不可嗎?」

  「聽著,我不是要翻舊帳,我只是在指出一個事實,如果朗敦和我之間有競爭存在,那麼勝的人是他,敗的人是我。」

  麗薇臉紅了。口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愚蠢的男性尊嚴、男子氣概、膽識……隨你怎麼稱呼它。就朗敦而言,它是具有潛在毀滅性的衝動,他想要證明他跟你一樣有膽量,他私底下一直很欣賞你對史家的金錢不屑一顧。現在他決心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跟你一樣在家族庇蔭外闖出一番成就。」

  「那又怎麼樣,讓他試一試又有何妨?」

  麗薇生氣地瞇細眼睛。「他的祖父會懲罰他步上你的後塵,我們都知道,派克會把他從遺囑中除名。丹妮為了這件事已經快要精神崩潰了,她為了朗敦犧牲太多,現在她的犧牲眼看著就要化為烏有了。」

  「我不知道人們還會精神崩潰。」哈利說。「我以為你們心理醫生對那種症狀有更現代的說法。」

  麗薇臉色鐵青。「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哈利。」

  「這件事與我根本無關。」

  「當然有關,是你替朗敦立下了榜樣。」

  「我無意做任何人的榜樣。」他輕聲說。

  麗薇瑟縮一下。「求求你,哈利,不要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你知道那使我難過。」

  哈利深吸口氣。「我以為我在這種情況下已經表現得很通情達理了。」

  「你情緒低潮時說的每句話都像是從冰河裡挖出來的。」

  哈利雙手反握背後。「麗薇,妳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勸勸朗敦,使他明白離開史氏建設是不智之舉。」

  「如果他真的是想證明什麼,那麼他恐怕不會聽我的。」

  「你至少可以試著說服他打消這個念頭,哈利,你必須在他騎虎難下前採取行動。派克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傚法你離開史氏建設,丹妮會崩潰,朗敦終究會為他犯下的大錯後悔。」

  ***

  原來那就是前任未婚妻。

  莫莉坐在廚房的桌子邊,桌上擺著一盤波菜通心面和一堆新的申請案。

  她一定可以在這一堆企劃書中找到一份哈利認為合格的提案。

  麗薇很漂亮。不,那樣說太含蓄,她可以說是非常嫵媚動人。

  莫莉吃著通心面,納悶著哈利和麗薇之??間是哪裡出了差錯。

  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麗薇今晚看起來並不像害怕哈利的樣子,反而像是她理當佔用他的時間和注意力。莫莉納悶著那兩個人最初為什麼會在一起。麗薇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哈利喜歡的那一型。當然啦,莫莉思忖著,她對這件事的看法必然存有偏見。

  莫莉一邊咀嚼一邊翻頁。她在這裡瞎猜測也沒有用,事實是麗薇最後嫁給了哈利的表弟蕭朗敦。

  但耐人尋味的是,麗薇竟然會為了家務事來求助哈利。

  莫莉拋開那些惱人的想法,強迫自己專心在面前的企劃書上。

  老房子在夜晚的涼意中歎息呻吟。隱約從樓上傳來的嗡嗡聲暗示著清潔工機器人正在盡責地打掃。

  莫莉在吃完通心面後把盤子放在通往艾氏專利洗碗機的輸送帶上。洗碗機洗好後會自動把盤子歸架放好。

  當乾淨的盤子從洗碗機裡出現時,莫莉正在看一份無廢氣引擎的設計。包覆橡皮的機械手臂把盤子整齊地放在毗連的櫥櫃裡時,莫莉仍然埋首在企劃書中沒有抬頭。

  ***

  「你跟艾莫莉是認真的嗎?」麗薇拿起皮包。

  哈利在窗前轉身。「是的。」

  「你跟她上床了嗎?」

  「那不關妳的事。」哈利說。

  麗薇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大概吧!我只是好奇你們有沒有遇到任何,呃,困難。」

  「困難?」

  「你跟我遇到的那種。」麗薇粗聲道。

  「哦,那一種。我記得妳說我使妳緊張。」

  「用不著挖苦人。我只是想幫忙。」

  哈利略感驚訝地望著她。「怎麼幫?」

  「我告訴過你,我認為你因父母的遇害而患有傷後情緒障礙。」麗薇心平氣和地說。「嚴重創傷後經常有這種反應。我希望你打電話給薛醫生,他對治療這種病症很有經驗,有藥物可以治療。」

  「我會記在心裡的。」

  「你不會採取行動的,對不對?」麗薇忽然又生起氣來。「你不肯尋求專業幫助,你不肯談你的失常行為,你甚至不肯承認你有問題。」

  「聽著,麗薇──」

  「不,你聽我說,哈利。身為一個專業人員,我可以保證堅持否認問題的存在對你的問題毫無助益,它們會毀了你和艾莫莉的關係。我們的關係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

  「謝謝妳的警告。」哈利說道。「但我認為我們的關係失敗並不能完全歸咎於我的人格缺陷。」

  「別告訴我你曾經愛過我,哈利。無論你對我有什麼感覺,反正那都絕對不是愛。」

  他渾身一僵。「妳愛過我嗎?」

  「我試過。」麗薇勇敢地低語。「我真的努力試過,哈利。」

  「真偉大。」哈利無從告訴她他也試過去愛她。她永遠都不會明白他的嘗試使她解除婚約。毛骨梀然的片刻。

  「不可能。」麗薇說。「你根本無法愛任何人,哈利,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我們也許能成功。我以為只要你肯學習與人溝通,只要你能設身處地去體會別人的感覺和讓別人分享你的感覺,只要你能擺脫否認現實的防衛方式。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大概吧!」

  「後來,性變得……變得詭異起來。你知道我沒有誇大其辭,哈利。」

  哈利感到心寒。「對不起。」他無話可說。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嚇我,但你確實嚇壞我了。起初你在床上時是那麼冷漠超然,我覺得跟我做愛的是機器人。」

  哈利閉起眼睛。

  「後來,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時,你好像失去了控制或什麼的,令人不知所措,」麗薇搜尋著恰當的字眼。「令人害怕。事後我明白我們非解除婚約不可。」

  哈利發誓絕不在莫莉身上犯相同的錯。

  他很清楚跟他交往過的女人都給他貼上難以相處的標籤。多年來他聽到的都是淚眼汪汪的控訴;他太冷淡、太孤僻、太沉默、太漠然。

  在遇到麗薇以前,哈利寥寥可數的男女關係都在枯燥或惱怒的沙石淺灘上掙扎。但遇到麗薇時,他屈服在一種狗急跳牆的急迫感之下,三十好幾的他渴望與一個女人真心契合,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渴望使他鋌而走險。他小心翼翼地對麗薇略微敞開他的心房。

  結果是一場大災難。她說的沒錯,性變得詭異起來。

  哈利知道他是咎由自取。只要他在男女關係中保持一??定的情感距離,只要他把關係局限在肉體和知性方面,一切都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是有時候他渴望得到別的東西,一種他無以名之的東西。那些陰鬱的時刻近來出現得日漸頻繁,比渴望鮮血的吸血鬼還要迫切,他渴望得到的是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陰暗吞噬。

  需求的片刻不僅頻頻來到,使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情緒低潮中,而且強度也越來越強。曾經是微乎其微而且極易壓抑的恐懼,擔心自己會精神錯亂的恐懼,開始以驚人的頻繁程度出現。每次出現,他都必須以更大的意志力才能壓抑住它。

  ***

  廚房的電話鈴響時,莫莉正好看完最後一份企劃書。她伸手到桌子另一邊拿起聽筒。「喂?」

  「妳有沒有吃晚飯?」哈利開門見山地問。

  莫莉忍不住微笑起來。「有,謝謝。我有能力餵飽自己。」

  「我知道。」

  莫莉的眉頭蹙攏。「你沒事吧?你聽起來有點詭異。」

  「幫個忙,別說我詭異。隨便妳說我傲慢、迂腐或頑固都行,就是別說我詭異,好嗎?」

  「好嘛!你聽起來不詭異,你聽起來很疲倦。我本來要說的是疲倦。怎麼了?」

  「麗薇幾分鐘前走了。 」

  「嗯。」

  「我的表弟朗敦決定辭去他在家族公司裡的工作,她希望我勸他打消那個念頭。」

  「原來如此。」莫莉遲疑地說。「你勸得動他嗎?」

  「我懷疑。我什至不確定我該不該勸他。我們能不能??把今晚沒吃成的晚餐改在明天晚上?」

  莫莉猶豫不決。

  「拜託。」哈利靜靜地說。

  「好吧!對了,哈利,我剛看完最新一疊申請案,我發現其中有些很令人興奮。我等不及要讓你看看它們。」

  「我也等不及了。」

  「你聽起來一點也不熱中。」

  「到明晚就會了。」

  「好吧!忙了一天,你一定累了。」

  「是的。晚安,莫莉。」哈利停頓一下。「謝謝妳跟我一起去隱泉。」

  「我玩得很愉快。凱琪說的對,我應該多出去走走。晚安,哈利。」

  莫莉掛上電話,靜靜坐了一會兒,傾聽著老房子的聲音。那些熟悉的聲音令她安心,因為它們是家的聲音。

  她想到凱琪勸她賣房子的提議。那樣做也許合理,但莫莉無法想像自己怎麼捨得那樣做。

  她把最後一份企劃書放好,起身離開廚房。她一走出去,廚房燈就自動熄滅。

  她爬上弧形的樓梯,穿過走廊走向她的房間。

  不久之後,她躺在床上,枕著手臂,凝視著天花板。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側臥入睡。

  她作了一個噩夢。夢裡充斥著紅色國王、飛刀和無形的險惡。微弱的嗡嗡聲加入夢境,加深了威脅感。

  莫莉迷迷糊糊地察覺到那嗡嗡作響的異聲並非夢境的一部分。當她終於發覺事有蹊蹺時,恐懼滲入她的意識,使她完全清醒。

  莫莉在爆發的驚駭中猛然睜開雙眼,一個罩著黑袍的陰影從床畔的地面升起。她瞥見一張骷髏面孔和一隻有爪的手。

  莫莉嚇得無法動彈,尖叫聲卡在她的喉嚨。

  黑影傾身靠向床鋪。機械的嗡嗡聲越來越響,帶爪的手抽搐似地猛然舉起。

  求生的本能使莫莉的四肢恢復行動??能力。她推開棉被,滾向床的另一端。她砰地一聲從床緣滾落地面,急忙站起來後直奔房門。

  走廊的燈自動亮起。她慌亂地回頭看追趕她的人是否緊跟在後。

  這時她才發現從她床鋪底下冒出來的怪物並沒有追來,它仍然停在床邊,帶爪的手停在半空中。嗡嗡聲戛然而止。

  「哦,拜託。」莫莉低聲說。「別再來一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6:11

第八章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時,哈利正夢到自己在發一副只有紅色國王的紙牌。他知道他非找到王后不可,否則一切都沒救了。但是該死的電話鈴聲不斷干擾著他使他無法專心。

  他從睡夢中醒來,惱怒地伸手去抓聽筒。他瞄向床畔的鬧鐘,快要凌晨一點了,這個時候打來的電話必然沒好事。

  「崔哈利。」他撐起上半身。至少他現在脫離那個夢境了。

  「哈利,是我。莫莉。」

  她聲音中喘不過氣來的顫抖有如一盆冷水澆在他所有的感官上。哈利突然完全清醒,全身肌肉進入備戰狀態般繃緊。「怎麼了?」

  「剛剛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記得前幾天有人在我的門外留下一把假槍嗎?」

  「當然記得。」

  「我想那個惡作劇的人剛才又整了我一次。」

  「混蛋!」哈利小聲罵道,手指緊握著聽筒。「跟上次一樣惡劣嗎?」

  「差不多,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次嚇人得多。我想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妳沒怎麼樣吧?」哈利已經下了床,走向衣櫥。

  「我沒事。它不具傷害性,只是非常的嚇人。」莫莉猶豫不決地說。她的聲音降低成道歉的咕噥。「很抱歉打擾你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我連想都沒想地就撥了你的電話號碼。」

  「沒關係。」哈利用肩膀和耳朵夾住電話,空出手拉開衣櫥門。

  「我不該三更半夜打電話給你的。」

  「我說了沒關係,我這就過去。」哈利穿上伸手抓到的第一條長褲。「我一把車弄出停車場就趕過去。」

  「謝謝。」莫莉的聲音中充滿如釋重負。

  「這次我們要報警。」

  「哈利,我不想魯莽行事。我確定這只是另一個惡作劇──」

  「待會兒見。」他把聽筒扔??回聽筒座裡,隨手抓起一件襯衫,套上舊跑鞋,一刻也不耽擱地直奔前門。

  他拒絕去想他在伊芳的紙牌裡洗出的紅色國王。

  街道上空蕩蕩的。離開停車場不到十分鐘,哈利的跑車就駛進艾氏宅邸的鐵門。鐵門的門鎖從屋內遙控開啟。

  他在停車時注意到老屋的每扇窗戶都亮著燈,包括閣樓在內。莫莉一定檢查了每個房間,點亮了每盞燈。

  搞這個惡作劇的人無疑嚇壞了莫莉,但八成沒想到惡作劇成功帶來的副作用。那個混蛋還不知道他已引起她顧問的全部注意。

  他絕不會讓莫莉今晚單獨留在這裡,哈利在躍上門階時暗暗發誓。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要帶她回他的公寓,直到他能決定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

  他舉手正要敲門,門就開了。莫莉站在玄關的燈光下,一手揪緊白色毛巾布大浴袍的衣領。她的頭髮凌亂,圓睜的雙眼里餘悸猶存。

  「哈利。」她傻傻地盯著他,好像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哈利還來不及看出她的意圖,她已衝進他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肩上。

  他抱住她。

  她打電話給他。她需要他。此刻她就在他的懷抱裡,在她應該在的地方。

  晦澀的渴望在他心中升起,尋求著它無法擁有和勢必毀滅的東西。

  哈利深吸口氣,憑著堅強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和威脅要席捲他的狂亂情緒。他絕不容許飢渴控制他,他不能冒嚇到莫莉的險:他不可以失去她。

  「沒事了。我來了。」他輕輕拉開莫莉。那並不容易,她的手臂好像鎖死在他的脖子上。

  莫莉勉強地抬頭注視他。「謝謝你趕過來,真的非常感激,我不該麻煩你的。」

  「沒關係。」哈利在看到她的眼眸時略微輕鬆了點。她似乎並不怕他。

  他看到她的??浴袍敞開,露出領口有荷葉邊的白色睡衣。她的酥胸隨著呼吸起伏著,明顯挺立的乳頭抵著薄薄的絲綢。哈利屈曲手指,感到血脈賁張。

  莫莉低頭往下看,紅著臉急忙拉好浴袍。「進來坐。我去泡茶。」

  哈利發現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跨過門檻,關上門。

  ***

  「那是每個小孩最可怕的噩夢,床底下的怪物。」莫莉把沏好的茶從茶壺倒進杯子裡。「我的反應就像小孩子一樣,嚇得魂飛魄散。」

  「有人的詭計得逞了。」哈利檢視著攤在廚房不銹鋼桌上被他逐一拆卸下來的機械怪物零件組。

  在明亮的燈光下,廉價的黑布、萬聖節骷髏面具和各種機械零件看起來並不可怕。莫莉覺得有點丟臉。

  「我猜我反應過度了。」她說。「手槍的惡作劇沒有嚇到我,但這次的惡作劇真的嚇壞我了。」

  「它的目的就是要嚇妳。」哈利拿起一個齒輪在燈光下研究著。「這玩意兒的恐嚇作用比手槍大多了。它就在妳的屋子裡、在妳的臥室裡。這兩次事件的幕後主使者顯然是有計劃地要驚嚇妳。」

  莫莉打個哆嗦。她審視著哈利板著的面孔,看出他非常認真。

  「我還是認為這兩次事件只不過是無聊的惡作劇。」莫莉說。她撥弄著怪物的鋼爪,它是由五根金屬棒組合而成的,外面罩著一個剪掉手指的黑色舊手套。「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到屋裡來裝設它的。」

  「妳檢查過門窗沒有?」

  「在你到達前我每個房間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所有的門窗都鎖得好好的,保全系統也開著。」

  「說不定是白天時就裝設在妳的床鋪底下了。果真如此,只剩兩個可能。」哈利拿起骷髏面具。「這傢伙要不就是跟妳很熟,知道妳的安全密碼──」

  「不可能。」莫莉打岔道。「凱琪和我向來很小心。她不會把密碼告訴任何人,就算是死黨好友也不會。我也是。」

  哈利站起來。「那麼我們在找的就是能夠避開妳家保全系統的箇中高手。」

  莫莉抬頭望向他。「箇中高手?」

  「應該說卑鄙小人才對。無論他是何方神聖,他今晚造成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上樓去收拾一下,我要帶妳回家。」

  「回家?」莫莉猛然起立,椅子被撞得往後倒下。

  「對。」哈利身手敏捷地在椅子碰到地板前接住它,看也不看地把它扶正放好。「回我家。妳可以在那裡過夜,天亮後我們再來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

  莫莉左右為難。她一方面害怕獨自度過剩餘的夜晚,另一方面又不願承認事情嚴重到她必須離開自己家的地步。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她說。「我懷疑有那個必要,這可能只是另一個無聊的惡作劇。我還是不相信搞這東西整我的人今晚會再來。」

  「相信我。」哈利輕柔但堅決地把她推向玄關樓梯。「絕對有那個必要。」

  「為什麼?」

  「為了讓我心安。」

  「噢。」她想不出婉拒的話。

  「我今晚要把這件事再好好地想一想。天亮後我們就報警備案。」

  「調查無聊的惡作劇一定排在他們工作順序的最後面。」她咕噥道。

  「我知道。但我希望這件事在警察局留下記錄。」

  他沒有詳細說明,但莫莉知道他在想什麼。哈利堅持報案是因為他相信以後還會有惡作劇出現,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危險。

  一個半小時後,哈利獨自站在漆黑的公寓客廳裡。他凝神傾聽,但客房裡沒有傳出任何動靜。莫莉終於睡著了。

  他凝視著分隔他與黑夜的落地窗,思索著握在手中的傳動裝置。小小的齒輪似乎包藏著只有他能察覺的熱度。

  他準備全神貫注。真正的全神貫注。

  他並不想這樣做。自從野小子崔威勒在表演機車特技喪生的那天起,他就不曾容許自己作這種深入透徹的沉思。哈利提醒自己他並不喜歡上次領悟到的真相,他可能也不會喜歡今晚的沉思所得。

  他不喜歡伴隨全神貫注而來的感覺,哪怕是只有一絲一毫的領悟,他都會覺得脆弱無比。他今晚打算作更深入的探索,因此脆弱感勢必更加嚴重。他可以料想得到他會在結束前就懷疑自己是否精神錯亂了。他痛恨在他內心深處等著他的恐懼。

  但是他非冒險一試不可,想要知道答案的需求比對發瘋的恐懼強烈多了。

  哈利把自己投入思想最深處。那種感覺就像墜入急速旋轉的真空,落向銀河極遠的角落。秘訣就在避免太過深入黑暗之中。萬丈深淵就在那裡的某處等著他。

  他的注意力變得非常集中,週遭的一切開始被排除在感官之外。他不再是置身於自家的客廳裡,而是成為落地窗外黑夜的一部分。

  金屬齒輪灼燙著他的掌心。他的內心深處有聲音在吶喊著無聲的警告,不是要他當心手中的齒輪,而是要他當心他心防的變化。多年來他憑著本能努力建造內心的屏障,但不完全知道自己想要完成什麼目標。

  直到二十多歲,他才開始瞭解自己是想在深淵邊緣建造一道牆。

  考慮到無前例可循,他做的算是相當不錯。多年來他學會了利用淺嘗即止的全神貫注,大部分時候他都假裝沒看到下方的黑暗深淵。

  但是今晚為了尋找答案,他將伸手到深淵中摸索。

  他小心翼翼地拆掉保護他不致跌落危險深淵的心牆。

  哈利這輩子害怕的事並不多,但此刻襲向他的感覺絕對是其中之一。伴隨心中壁壘瓦解而來的失去自製是他必須為完成目標而付出的代價。

  他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夜色,讓感知的悸動充滿他的腦海。

  窗外的黑暗湧入客廳將他團團圍住。

  哈利閉上眼睛,握緊手中小小的齒輪。這裡有非常重要的線索。為了幫助莫莉,他需要理解那些線索。

  他看到深淵了,還有橫跨深淵的玻璃橋。他看不見深淵的彼岸;他一向都無法看見,他從不曾容許自己過橋,連膽敢踏上橋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他不知道在深淵彼岸等著他的是什麼,但非常清楚橋下的深淵裡充滿瘋狂。他試探性地邁出一步踏上玻璃橋面。不要往下看,他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往下看。

  「哈利?」

  飢渴在體內平空竄起,摧毀他早已薄弱的防禦。

  「哈利,你沒事吧?」莫莉的聲音彷彿來自??遠方的呢喃,穿過包圍他的無盡黑暗傳到他耳朵裡。

  她就在客廳裡,就在他的背後。

  不要過來。回去睡覺。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靠近我。現在不要。

  但是那些話卡在他的喉嚨裡。他想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哈利,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是的。是的。

  他在心中拚命嘶喊著,但他的舌頭不聽使喚,他的身體不肯服從命令。他搖搖晃晃地轉身面對莫莉。

  眼睜睜地看著莫莉穿過幽暗走向他,哈利體驗到一種空前的絕望。他已經在玻璃橋上走得太遠了,他控制不了體內那種不顧一切的強烈渴求。

  小心翼翼地在薄如刀刃的玻璃上保持平衡,哈利瞥見深淵的彼岸,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是扼殺對彼岸的猜測。不可能擁有的東西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渴望似洪水猛獸般撕裂他的五臟六腑。

  「你還好嗎?」莫莉停在他的面前。她穿著帶來的白色浴袍,秀髮狂野不羈地披散著,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有如深潭。

  哈利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控制自己,終於使舌頭勉強恢復了功能。「回去睡覺。」

  「我的天啊,事情真的不太對勁。」她抬起手,敏感的指尖輕觸他的臉。「天啊,你燙得要命。我想你是發燒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不該在生病時去解救我,你應該躺在床上休息才對。」

  「不。」他嗄聲道。玻璃橋在他腳下顫抖,他不能後退也無法前進。再過幾分鐘,橋勢必會粉碎。「我沒事,不要管我。」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能不管你呢?」她握住他的手,牽他穿過客廳。「我要送你上床,然後找溫度計替你量量體溫。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不舒服?」

  「我、沒、病。」

  她不理會他虛弱的抗辯,牽著他往他的臥室走去。哈利無從抗拒她的輕扯,他就像著了魔似地跟隨她。

  他努力想恢復正常的理性,但是來不及了,莫莉的碰觸使他在玻璃橋上越行越遠,想發現深淵彼岸有什麼的渴望強烈得令人無法抗拒。

  「到了。」莫莉牽著他走進他的臥室,放開他的手,開始掀開床罩。

  她背對他。她雪白的頸背令哈利興奮,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迷人的弧線。他朝莫莉邁出一步,伸出手想觸摸她。

  但他被自己的腳絆倒了。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的病了。」莫莉扶他站穩。「你平時都像你書房水族箱裡的魚。」

  「魚?」他突然痛苦不已。魚是冷冰冰、沒感情的動物。也許莫莉認為他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反應。也許她已經看出他的瘋狂了。

  「要知道,你像是在海裡穿梭悠遊似地滑行,但突然又快得像閃電一樣。」莫莉解釋道。

  「閃電。」他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指的是他的動作,而不是他的精神狀態。

  「從認識你以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失去平衡或絆跤跌倒。別擔心,我相信是發燒影響了你的平衡感,睡個覺起來就會沒事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6:20

  哈利搖頭。他甚至無法解釋他出了什麼事,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到目前為止,莫莉對他的內心激戰似乎都渾然不察。但他知道再過幾分鐘,她就會發現他的怪異。

  莫莉伸手點亮床畔的壁燈。

  他站在那裡微微搖晃著,努力想恢復自制,但他心中的渴望太強烈。莫莉看起來比任何女人都誘人。

  她就是那個站在深淵彼岸等他的女人。

  需求在哈利體內翻騰。

  莫莉弄好了床,轉身面對他。她的眸子寫滿憂慮。他不敢置信地發覺她的憂慮是為了他。她不怕他,她在擔心他。

  此刻的他再也無法阻擋災難降臨。他知道再過幾秒鐘她就會開始察覺到他的澎湃慾望。她會知道那是不正常的,即使他覺得再正常不過。

  她會驚慌恐懼,她會掙扎逃跑,好像他是外星怪物。

  莫莉會像麗薇那樣逃離他。由於他今夜是如此脆弱,所以哈利不確定他能不能承受她的斷然拒絕。他會跌下玻璃橋,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死定了。

  「讓我幫你脫掉襯衫。」莫莉的手在他的胸膛上輕輕滑過,找尋著襯衫鈕扣。

  哈利在她的碰觸下劇烈顫抖。

  「你在發抖。」她暫停下來仔細打量他。「會冷嗎?」

  「不會。熱,非常熱。」而且越來越熱。

  「我等一下就去倒水給你喝。」她低下頭,繼續解開他的襯衫鈕扣。

  她松亂的秀髮搔得他鼻子發癢。哈利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奇妙的感受。他聞到從她秀髮間傳來的洗髮精花香,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在花香外聞出另一股淡淡幽香。那是女性的體味,他所有的男性本能立刻活躍起來。

  她在引誘他,但她毫無自覺。

  哈利呻吟一聲,有東西咚地一聲落在地毯上。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落地的是他握在手中的齒輪。齒輪裡有很重要的線索,有他需要知道的答案。

  但是他的襯衫這會兒已被莫莉解開,哈利無法再去想齒輪的事。她的手指輕拂過他赤裸的胸膛。天啊,如此輕柔溫暖的手指。她的碰觸在烙印著他。

  「莫莉。」他的呼喚是請求,是祈望,也是詛咒。詛咒是因為他知道他的命運已經注定了。今夜他一定會失去她。

  「沒事的。」她呢喃。「你不會有事的。這燒發得是不是很突然?」

  「是的。」他死定了。

  她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唇。「可能是食物中毒。」

  現在只有一個方法能撲滅這場即將吞噬他的大火。玻璃橋再度在他腳底下顫抖,災難越逼越近。

  莫莉的手指來到他的肩膀脫掉他的襯衫,她的碰觸使他赤裸的肌膚彷彿要燃燒起來似的。他的雙手不住地顫抖,體內的烈火一發不可收拾,他的身體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堅硬。

  他的襯衫滑落到地毯上。

  莫莉凝視他的眼眸。「你燙得厲害。我最好趕快去倒杯水來。」

  「好。」哈利乘機打破她在不自覺中對他施的魔咒。

  「我去倒水。你最好在跌倒前趕快坐下,哈利。別見怪,但你的臉色好難看。」

  「好。」哈利咕噥道。她覺得他難看,這只是開始,很快地她就會害怕他。絕望無助席捲了他。

  他重重跌坐在床緣上,想趁莫莉去倒水時振作起來。他雙手抱頭,努力冷靜下來。

  離開玻璃橋,重新砌牆。

  毗鄰的浴室裡傳出流水聲。

  快點,笨蛋。你會失去她的。

  但是他無法退後,來不及了。

  「水來了。」莫莉輕聲說。「喝下去,然後直接上床睡覺。」

  哈利睜開眼睛但沒有抬頭。他從指縫間看到床頭櫃的抽屜。今天一大早他樂觀地把浴室裡的那盒保險套移進了小抽屜。

  莫莉站到他面前,擋住了小抽屜。她把一個水杯塞進他手裡。

  他差點把水杯掉到地上。

  「小心。」莫莉說。

  他勉強把水喝完,但體內的烈火並沒有變小。他希望他喝的是威士忌或白蘭地,酒精也許能削弱彷彿要把褲襠戳出個洞來的亢奮。

  「謝謝。」他沙啞地說。

  「也許我應該打電話到醫院的急診室去問問這種情形該如何處理。」

  「不要。拜託不要。不要打電話給任何人。」

  「好吧!」她跪在他面前替他解開鞋帶。

  哈利瞪著她的白色浴袍,想到白色的新娘禮服。莫莉看來既性感又聖潔,兩者的組合令人興奮。

  「我知道你是獨立型的人。」莫莉扯掉一隻鞋。「但你最好接受你今晚需要幫忙的事實。你病了,哈利。」

  「有人跟我說過了。」

  他突然想到莫莉還沒有逃之夭夭是因為她仍然認為他的舉止怪異是食物中毒造成的。

  莫莉跪在他面前的景像是他見過最撩人的畫面。他幻想著她拉開他的褲子拉鏈,用唇舌濕濡他灼燙的肌膚。

  「慢慢來,哈利。」莫莉脫掉他的另一隻鞋。「我們就快把你弄上床了。」

  「好。」他的床到天亮時就會是他的棺材。他不可能從注定要發生的事裡生還。

  「天亮時你就會覺得好多了。」

  「不會。」

  「當然會。」她突然停下來瞪著繫在他足踝上的小刀鞘。

  哈利想解釋刀的事,他想告訴她那不只是家族傳統而已。那代表他必須告訴她他父母喪生的經過和他來不及救他們。但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提起那個話題。不知道她會不會因為看到他隨身帶著刀而厭惡他。

  莫莉一言不發地解開扣環把刀鞘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她站起來,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輕輕地往後推。

  哈利像大象跌下懸崖似地倒在枕頭上。他無助地躺在那裡望著莫莉傾身靠近他。白浴袍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絲綢睡衣領口的荷葉邊。他舔舔乾燥的嘴唇,努力找話說。

  「拜託。」他只能這麼說。

  「怎麼了?」莫莉問。「你想要什麼?」

  「妳。」

  她眨眨眼,紅暈飛上她的粉頰。「哈利,你病了。」

  「我沒病,沒有妳指的那種病。我要妳。求求妳。」

  她傾身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你燒得太厲害,神智不清了。」

  「不,摸摸我,」他揮動手臂,抓住她的手腕。「這裡。」他把她的手放在他亢奮的身體上。「跟我做愛。」

  她一動也不動。

  她這下子一定會逃開,哈利心想。就這樣了。完了。

  「哈利?」她的眼睛像燃燒的綠寶石。

  「我的毛病就出在這裡,」哈利沙啞地低語。「不是食物中毒。我太想要妳了。」

  「噢,哈利。」

  他確定她即將驚慌失措,再過一秒她就會拔腿就逃。他無從阻止她。

  「別走。」他低語。

  她的手指試探地握住他的鼓脹,哈利覺得自己快要著火了。接著她緩緩地站直身,她的目光不曾離開他的臉。就這樣了,他淒楚地心想,她終於看出他的瘋狂了,她會把他獨自留在黑暗之中。

  白浴袍落在地毯上,接著是白睡衣。

  哈利看到莫莉赤裸的胴體。那副景象令他的感官難以招架,月光照在她小巧堅挺的酥胸和弧線優美的大腿上。

  她走向他。

  哈利錯愕了一秒。他原先是那麼肯定她會逃走。

  「莫莉?」他輕呼。

  她像溫暖的細雨緩緩落在他身上,她的唇輕拂過他的。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酥胸壓在他的胸膛上。

  她在跟他做愛。

  他殘存的自制力消失。哈利開始拔足狂奔過玻璃橋,不再注意橋下的威脅,一心只想抵達深淵彼岸。

  他的手臂環住莫莉,抱著她翻身,把她壓在床上。他聽到她吃驚的輕喊,接著她就緊緊抱住他,他的背可以感覺到她的指甲。

  他伸手到她兩腿之間,手指探入柔細的毛髮裡,發現她已灼熱濕濡地為他做好了準備。他隱約想起床頭櫃抽屜裡的保險套。他摸索著抽屜的把手,但不知為什麼就是抓不住。

  笨拙,笨拙得要命,一點也不像他。「可惡!」

  「我來。」莫莉呼吸急促地說,伸手替他拉開抽屜。

  他在抽屜裡摸索,找到了保險套。

  前戲。他的腦海裡有個聲音不斷 ??叮嚀著。女人喜歡前戲,許多的前戲。

  「怎麼了?」莫莉聽來著急而熱切。

  絕對是熱切,不是驚駭。

  「前戲。」哈利咕噥。「應該要有前戲。」

  「我們可以等一下再做,不是嗎?改成後戲好了。」她扯著他的拉鏈。「哈利,我等不及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

  她扯開他的褲子時,哈利倒抽了口氣。他的手顫抖得大厲害,沒辦法把保險套戴上。莫莉不得不幫忙。

  他看到她眉頭微蹙地專心工作。她的笨拙反而令他更加興奮,每一次的拉扯觸摸都變成令他瀕臨爆炸的愛撫。

  他終於準備就緒時她伸手把他拉向她。

  她要他。哈利驚奇得無法呼吸。她要他──他的詭異和他的一切。

  他急切粗暴地吻她。她為他開啟唇瓣、張開雙腿、抬起臀部,邀請他進入她溫暖的世界。她濕熱的女性氣息誘惑著他展開奇妙的原始旅程。

  他把自己推入她體內,強行通過她柔嫩肌肉的抗拒。她緊得不可思議。他終於進去了,她密密實實地包裹著他,使他分不清彼此。

  他在她體內移動,逐漸深入她性感的熱源。她的腿環扣著他的臀部。他感覺到她的指甲隨著他越來越猛的衝刺在他肩背的肌肉裡越陷越深。

  莫莉發出一聲輕喊。哈利知道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這激情解放的叫喊,但是他沒有時間去細細體會。她的悸動在牽扯著他,要求他隨她共赴高潮峰頂。

  他就算有心也無力抗拒。而抗拒莫莉的溫柔召喚是他最不願做的事。

  哈利奔至玻璃橋盡頭,抵達深淵的彼岸。

  他安全了。莫莉在那裡跟他在一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9:01

第九章

  原來這就是冒險的結果。

  莫莉在滿牆晨光中睜開眼睛。

  原來這就是跟崔哈利博士做愛的滋味。

  她咧嘴而笑。對艾家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好奇心得到滿足更令人滿足。

  莫莉勉強忍住狂喜的傻笑。她的好奇心從未以昨夜那種方式得到滿足。今天早晨她全身上下好像都在愉快地哼唱。

  她伸個懶腰,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打量著睡在身旁的哈利。那種親暱的情景令她全身一陣興奮的戰慄。他雖然不能稱為英俊,但她卻認為他是世上最迷人的男人。

  莫莉在心中笑罵自己像個花癡,她顯然快要墜入情網了,也許已經身陷其中了。那又怎麼樣呢?她心想。她等待屬於她的男人出現已經等得太久了。

  多年來壓在她肩上的責任好像突然變輕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如此自由自在過。

  她回想著昨夜的啟示。現在她確定哈利的熱情潛能,知道他看似無懈可擊的意志力也有驚人的弱點。

  她永遠忘不了他昨夜求她跟他做愛時的眼神。他顯然未察覺她對他的好感,否則他就會知道他根本不必求她。他現在如果還不明白她的情意,那他一定是木頭人。

  她想起他在最初的脆弱時刻裡那種絕望的眼神。她到現在仍不明白他眸光中的淒楚。好像他在求她時認為她一定會拒絕他。

  哈利那種人絕不會樂意使自己變得脆弱。雖然他平時就沉默孤僻,但昨夜他顯然處於非常奇怪的心情中。

  她想到他開始時令她擔憂的滿頭汗水和灼燙體溫。發現他獨自站在黑暗中時,她認定他是生病了。但他矢口否認,後來他更用激情證明他有多麼健康。

  怪異。非常怪異。

  莫莉左思右想著。誠然,她對這些事的經驗有限,但常識告訴她哈利昨夜的怪異舉止絕非食物中毒所引起。

  她永遠不會忘記他進入她的那一刻。在她看來,那遠非單純的激情表現,好像他在那一刻裡把自己獻給了她。

  那個過程令他們兩個筋疲力竭。在到達高潮後,他們立刻睡著了。

  但話說回來,那些很可能都只是她想像力的天馬行空。

  莫莉沒辦法再靜靜躺在床上。她掀開棉被下床,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哈利。

  她跨出的第一步令她倒抽口氣。不習慣夜生活的身體隱隱作痛。她很快恢復過來,打著赤腳輕踩過灰色地毯,在前往浴室途中拾起她的睡衣和浴袍。

  她把衣服掛在浴室的掛鉤上,打開淋浴間裡的水龍頭,走進裡面關好拉門。熱水淋在身上的感覺好舒服。她有預感今天會諸事順利,因為她的心情好極了。

  她正在抹肥皂時玻璃門忽然被拉開,蒸氣衝出淋浴間。

  莫莉急忙轉身,??眨掉眼中的水。哈利站在淋浴間門口的濛濛水氣中。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得她面紅耳赤。她本能地垂下雙手遮掩,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是多此一舉。昨夜哈利已把她可看的地方都看遍了。

  他顯然沒有類似的羞怯,莫莉發現。他下床後連睡袍都沒披就過來了。他的身體處於勃起狀態,他琥珀色的眼睛性感無比。

  但莫莉覺得他今天早晨跟昨天深夜有很大的不同,接著她看出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種走投無路的脆弱。此刻的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好像發現她在他的淋浴間裡很令他驚訝。

  她擠出一個顫抖的微笑。「嗨,你看起來好像見鬼了一樣。」

  「不是鬼。」哈利跨進淋浴間關上門。「是妳。」

  「不然你以為會看到誰?」

  「沒有。」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他抓住她滑溜溜的肩膀,把她緩緩拉向他亢奮的身體。「我還以為是我在作夢。」

  莫莉在他抵著她時倒抽口氣,然後她咧嘴而笑。「希望你不是在告訴我你以為我只是一場春夢。」

  「不是普通的春夢。」他在她頸際低語。「而是很棒的春夢。我這輩子從來沒有作過這麼棒的春夢。」

  她在他的懷裡顫抖。「噢,我猜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低下頭,從容不迫地吻她。她的身體立刻起反應。她摟住他的脖子,急切熱情地回吻他。

  哈利在她唇上輕笑。「別那麼快。昨晚在興奮中我們忘了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前戲。」

  「噢,那個,實不相瞞,我覺得沒必要,我什麼也沒有錯過。」

  「也許不是絕對必要。」哈利撫摸她的背脊,輕捏她的臀。「但我認為會很好玩。」

  莫莉感到兩腿發軟,她輕歎一聲靠在他身上,現在不是問他昨夜奇怪心情的時候。他不再脆弱,平時的自製已經恢復,他不會歡迎她的問題,無論她問得多麼巧妙。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滑進她的臀瓣間。「哈利。」

  「我說過會很好玩。」

  ***

  經過在冰箱和碗櫥裡的一番尋找後,莫莉審視著在流理台上一字排開的雞蛋、牛奶、奶油、楓糖漿、麵包、碗和平底鍋。現在她只需要再找到一本食譜就行了。

  在哈利的廚房裡慢條斯理地幹活令她感到意外的愉快。在替兩人做早餐的過程中有種令人滿足的親密暗示。

  也許在用餐時她會有機會問哈利昨夜的事。她想知道她發現他站在落地窗前凝視夜色時,他的心裡在想什麼。

  令她意外的是,她在角落的碗櫥裡找到幾本食譜。不知道它們是哈利收集的,還是他的管家琴娜擺在這裡備用的。莫莉選了一本「簡易美食食譜」,翻到目錄頁瀏覽著。

  聽到哈利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時,她抬頭喊道:「希望你喜歡法國吐司。我很少不用艾氏食物調理機做菜,但我想一頓早餐還難不倒我。 」

  沒有反應。哈利還沒有出現,她已經察覺出他的心情又有了變化。

  他在門口停下,她一眼就看出現在更不是問他親密問題的時候。她的淋浴玩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過去一個月來經常看到的那個嚴肅男人。

  他的頭髮還是濕的,身上穿著卡其褲和黑襯衫。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半瞇著,他的一隻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

  莫莉緩緩放下食譜。「哈利,怎麼了?」

  「我想我知道他。」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伸出手,張開拳頭,露出掌上的齒輪。「我想我知道這是誰的傑作了。」

  「不可能吧?」

  哈利走到流理台前把齒輪放在台上。他像老鷹打量老鼠似地打量齒輪。「我昨夜開始明白的,但開始時模糊而扭曲,後來妳進入客廳,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莫莉挑起眉毛。「很有趣的說法。」

  他不理會她。「幾分鐘前我在穿衣服時在地毯上發現它。一定是我昨夜掉在那裡的。」

  「然後呢?」

  「我一撿起來就全部明白了。」他的昨中閃著冷靜的思索。「這次的感覺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清楚鮮明。」

  「我聽不懂。什麼模糊不清的感覺?」

  「算了。」哈利皺眉,好像發現自己一時失言。「只是一種表達方式。我的意思是我──」

  「等一下,哈利,我們談的是不是你的崔氏預知能力?」

  「別說傻話了,莫莉,妳不會笨到去相信那些胡說八道。不妨這樣說吧,幾分鐘前我再度看到這個齒輪時忽然想通了。」

  「啊哈!那麼是你的頓悟嘍?」

  「差不多。」他面不改色地說。「我昨夜原本可以想通的,??但我的思緒因可以理解的理由而變得有點模糊。」

  「什麼理由?」她問。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妳引誘我。」

  「噢,那個。」她臉紅了。「我還以為你指的是別的。好吧,你忽然想通了什麼?」

  「我想通了我原本該立刻明白的事。我認識組裝這個傳動裝置的人,」哈利皺著眉頭說。「至少我認識他的作品。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我越聽越糊塗了,哈利。」

  「記不記得妳妹妹看了那個假槍裝置一眼,就宣??布她的朋友中至少有兩個是清白的?」

  「她說那不是他們的作風。」

  「正是。」哈利坐在高腳凳上。「這種東西都有特定的風格;假槍和放在妳床底下的嚇人怪物都不是現成的,它們是為特殊目的而專門製造出來的。」

  莫莉注視著齒輪。「我想我開始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不同的兩個人不太可能會設計出完全相同的傳動裝置,使用相同的應急馬達和電波設計,以及同樣馬虎的起重裝置。」

  「好,就算假槍和怪物是同一個人製造出來的,你又憑什麼認為你認識他?」

  「我在別的地方見過這些馬虎的設計。」

  莫莉目瞪口呆。「你確定?」

  哈利淡淡一笑。「這正是我要告訴妳的事。我認識這個人的作品。現在我只需要想出我在哪裡見過這種作風粗糙馬虎的工程設計就行了。」

  「你打算從何著手?」

  「很簡單。」哈利說。「重新翻閱我叫妳拒絕的那一百個申請案的企劃書。」

  他的言外之意令莫莉震驚得必須抓住流理台邊來支撐自己。「噢,我的天啊!你該不是認為是那些發明者之中的一個吧?」

  「我的看法正是如此。」哈利說。「看來那些申請被我們拒絕的發明者之中有一個人決定報復洩恨。」

  莫莉長歎一聲。「爸爸的基金會帶給我的只有麻煩,真希望他當初想到別的方式來處理他的錢。」

  「這件事可以從兩個不同的角度去看。」哈利慢條斯理地說。

  「哪兩個?」

  「第一個就像妳說的,艾氏基金會是個大麻煩。」

  「第二個呢?」莫莉挑起眉毛。

  「如果令尊沒有指定妳為基金會的唯一負責人,那麼我永遠也不會遇到妳。」

  「嗯,說得有理。」莫莉喜歡這種看法。

  哈利瞄向堆滿東西的流理台。「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正要替我們兩個做早餐。法國吐司。」莫莉從抽屜裡挑出一把大刀,準備攻擊她找到的那條未切片的硬麵包。

  「妳上次不靠艾氏食物調理機烹飪是什麼時候?」

  莫莉皺眉思索著,同時開始用大刀鋸麵包。「大概是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吧!問這個做什麼?」

  「也許妳該讓我助妳一臂之力。」

  「胡說!傻瓜都能做法國吐司。」就在這時麵包刀遇到麵包裡??的硬塊而卡住了。莫莉用力往下切。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29:09

  用力過猛加上角度不對使切麵包板突然滑開了。莫莉驚叫一聲,本能地把刀從麵包裡扯出來,刀以驚人的速度脫離麵包,從她手中飛了出去。她驚駭地看著它飛到半空中,轉個圈,然後尖端朝下地射向流理抬的花岡石面板。她心想自己勢必得賠一把麵包刀了。

  哈利以看似輕鬆、快如閃電的動作伸出手,在麵包刀撞擊花岡石的前一秒抓住刀柄。他露出微笑。「我幫妳切麵包。」

  「感激不盡。」

  ***

  「艾莫莉驚魂記說完了。」兩個小時後莫莉說。

  「妳跟暴龍一起過夜?」泰莎整理貨架上的商品。「我真不敢相信。」

  莫莉斥責地瞪她一眼。「在我被那個無聊的床底怪物惡作劇嚇得魂不附體後,他很好心地讓我在他家借宿。」

  「好心?在我看來他不像那種人。」泰莎瞇起眼睛。「為什麼我覺得妳沒有睡在沙發上?」

  「泰莎,妳知道我不喜歡跟人談論我的私生活。」

  「那是因為妳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私生活可以跟人談論。」泰莎回嘴。「這是怎麼回事?妳在跟崔博士談戀愛嗎?」

  「我不會那樣說。」

  「要命!你們真的在談戀愛。」泰莎擔心地看著她。「妳認為那樣做明智嗎?妳自己說過,妳跟他毫無共通之處。妳說他傲慢固執、難以相處──」

  「有人找我的話,我會在辦公室裡。」莫莉在身後關上門。

  她剛坐進辦公桌後的椅子裡,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泰莎把頭探進來。「好吧,不提私生活的事,我可以改天再逼妳招供。對了,崔博士打算怎麼處理床底怪物的事?」

  「不清楚。他似乎認為他認得那傢伙的作品,他說他的作風馬虎,他確信他可以在申請案的企劃書中認出相同作風的設計。」

  泰莎瞪大眼睛。「他認為整妳的人是被妳拒絕的發明者之一?」

  「嗯哼。」

  「你們不該報警嗎?」

  「等哈利找出可疑嫌犯的線索後我們就會報警。目前我們有的只是兩件惡作劇和無數的可能性。」

  「我懂妳的意思。沒有人受傷,門窗沒有被破壞的跡象,所以它們到目前為止只能算是惡作劇。」

  「沒錯。現在就去報警,警方恐怕會跟我原先想的一樣,認為是凱琪的朋友在惡作劇。天知道警方會怎麼做,如果他們有閒工夫調查這種小案子的話。」

  泰莎看起來很煩惱。「那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目前束手無策。只有耐心等候,看哈利能不能查出什麼線索。在這期間,我有事業要經營。我們開始工作吧!」

  陸戈登在差五分十二點時走進艾氏茶葉香料公司。莫莉正在替一個顧客秤茶葉,她忍住沮喪的呻吟。

  戈登的腋下挾著一個檔案夾。時髦如昔,他穿著寬鬆的打褶褲、咖啡色的開領寬袖襯衫和艷麗的刺繡背心。他這身打扮更適合坐在巴黎或羅馬的露天咖啡廳裡。

  莫莉故意裝出忙著招呼客人的模樣,泰莎也是。戈登靠在貨架上等待著。莫莉希望他會在這一波客人離開前等得不耐煩而先行離去。但是她的運氣不佳,戈登死賴著不走。

  當人潮漸漸散去,店裡只剩下兩個客人還在逛貨架時,泰莎同情地看莫莉一眼,莫莉萬分不情願地轉向戈登。戈登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

  「有東西給妳看,莫莉。」他拿起隨身帶來的檔案夾。

  莫莉滿腹狐疑地望著檔案夾?「什麼東西?」

  戈登站直身開始往前走。「我們到妳辦公室裡談。」

  莫莉還來不及想出婉拒的托辭,戈登已消失在辦公室裡面了。她慢吞吞地跟過去。泰莎翻個白眼。

  莫莉抵達辦公室門口,看到戈登已毫不客氣地坐在她的辦公椅上,把檔案夾攤開在面前的辦公桌上。

  「我想讓妳看看我未來三年的計劃,莫莉。」他說。

  「戈登,如果這是為了借錢,那麼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三個月前就討論過了。」

  「看看這些數字就好。它們跟石頭一樣牢靠,我只需要一點現金輸入就能實現它們。」

  「我說過我不會提供資金給你的擴張計劃,戈登。」

  他抬頭望向她。「把它想成是投資吧,因為事實上也是。看在老天的分上,投資我比補助瘋子的發明強多了。」

  莫莉雙手按在桌面上。「我再說一次,而且是最後一次。我對貸款給你沒有興趣。」

  戈登臉色一變。「該死的,莫莉,妳非聽我的不可。」他吼道。

  莫莉被嚇得退後一步。「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沮喪和憤怒在他眼中燃燒。「我已經是騎虎難下了。妳以為我會因妳懷恨在心而讓我的計劃付諸流水嗎?」

  「我沒有懷恨在心。」

  「沒有才怪!」戈登跳起來。「妳還在為我們的事生氣。」

  「你的腦筋有問題嗎?那是十八個月前的事了。信不信由你,在這期間我有比傷心或懷恨更好的事可做。」

  「那就別再讓妳的感情妨礙了一筆好生意。」戈登粗聲道。「難道妳不明白這關係到什麼的生死存亡嗎?」

  「當然明白。你的再擴張計劃。你以為我會想要投資六家陸氏咖啡連鎖店嗎?我有我自己的生意要操心。」

  「我不是為了擴張而擴張。我說過,這是生死存亡問題。」

  「生死存亡?」

  「不是開玩笑,莫莉,我瀕臨破產邊緣了。」戈登雙手握拳。「我必須籌措到新的資金,否則陸氏咖啡就要完蛋了。我多年來的辛苦努力都將在轉眼之間化為烏有。」

  莫莉閉了一下眼睛。「很抱歉,戈登,我不知道情況有這麼嚴重。」

  「妳可以救我。」他繞過辦公桌。「我需要妳,甜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說妳願意幫助我。」

  她咬咬嘴唇。「拜託,別把這件事變成私事。你說過這是生意,在商言商,我不想趟這趟混水。畢竟我做的是茶葉和香料的生意,而不是咖啡。」

  他朝她走近一步。「莫莉,以前的恩怨就一筆勾銷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這次我們是合夥人?我們有許多共通之處。」

  莫莉感到頸背的寒毛微動。她不用回頭就知道辦公室的門剛剛開了,還知道進來的人是誰。

  「我是不是打擾了什麼重要的事?」哈利的語氣令人不寒而慄。

  莫莉猛然轉身,露出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一點也不會。」

  戈登臉色鐵青。「我有公事跟莫莉談。」

  「真不幸。我已經跟她約好了吃午餐。」哈利看看表。「失陪了。」

  戈登的下顎青筋暴突。「我以前好像沒有見過你。」

  莫莉打破兩個男人間尷尬的沉默。「沒錯,你們互不相識。戈登,這位是崔哈利博士,他是科學史的著名權威,目前是艾氏基金會的顧問。哈利,這位是陸氏咖啡的陸戈登。你也許喝過他的咖啡。」

  哈利一言不發。

  戈登眉頭緊鎖。「你就是那個幫莫莉替基金會挑選補助案的人?」

  「是的。」哈利望向莫莉。「可以走了嗎?」

  「我去拿皮包。」莫莉連忙繞過桌角。

  戈登伸手去抓她的手臂。「該死的,莫莉,這件事很重要。讓我把話說完。」

  「改天吧!」莫莉躲過他伸出的手指。她從抽屜拿出皮包。「哈利和我已經約好了要談基金會的事。」

  「那還用說嗎?」戈登瞪了哈利一眼。「我很清楚你們這些所謂的基金會顧問在玩什麼花樣。」

  哈利聳起一道眉。「是嗎?」

  「當然。你們死纏著像莫莉這種替基金會或慈善團體處理基金的人,說服他們相信他們需要你們才能完成工作,然後從他們身上拚命搾取顧問費和各種相關費用。哼!這根本是合法的詐欺。」

  莫莉大為震驚。「戈登,別再說了,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為什麼有許多慈善團體的行政管理費用如此之高,可供計劃使用的資金卻如此之少,就是因為有姓崔的這種人存在。」

  莫莉抓緊皮包。「請你出去,戈登。」

  「該死!」戈登恍然大悟地瞇起眼睛。「他跟妳有一腿,對不對?我早該猜到的。」他把文件塞進檔案夾裡。「他會把妳的寶貝基金會搾乾,然後把妳給甩了。別說我沒警告妳,莫莉。」

  戈登怒氣沖沖地走向辦公室門口。哈利禮貌地讓路給他。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0:04

第十章

  死裡逃生,哈利在海邊小餐館的外賣窗口前排隊時心想。每次想到昨夜發生的事,他都感到不寒而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站在火車疾駛而來的鐵軌上,然後莫名其妙地在千鈞一髮之際僥倖逃過一劫。

  他仍然不明白他的好運,但十分慶幸他沒有把莫莉嚇得魂不附體。事實上,她對他昨夜的舉止似乎相當泰然自若。

  也許太泰然自若了點。哈利皺起眉頭。她表現得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昨夜的做愛有絲毫異常之處。

  想起她熱情的回應就使他心海翻騰。她來到他身邊,跟他做愛,接受他深入她溫暖緊實的身體。他千真萬確感受到她的喜悅,好像她等待一生的人就是他。

  他生平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性滿足。近年來日益強烈的飢渴,渴望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結合,在昨夜得到暫時的滿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種經驗,那比他知道的任何肉體解放都要深刻得多。

  儘管如此,莫莉的反應仍令他大惑不解。他可以肯定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深藏不露的一面,但她似乎一點也不驚慌害怕。麗薇只不過是模模糊糊地瞥了一眼就認定他不只是有點瘋狂而已。

  他告訴自己他非常幸運,莫莉把他的怪異舉止歸因於發燒。或者她是被床底下的整人玩意兒嚇壞了,所以才沒有察覺到他的詭異。無論原因何在,他沒有像嚇壞麗薇那樣嚇壞她。但他無疑是把自己嚇得半死。

  這次真的是僥倖。他發誓下次再也不冒這種險了。從現在起,他會格外小心。從現在起,他再也不會在跟莫莉做愛時失去自制。

  哈利買了兩杯海鮮濃湯。他端著紙托盤走向碼頭,莫莉坐在洋傘下的桌子邊??。

  他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她時,今天早晨發現她沒有離他而去的那種狂喜又在心頭湧起。他苦惱地發現自己只要看著她就會變硬。他只希望他的褲子能遮掩得住他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他不知道他是否必須在每次看到她時都作深呼吸,還是他會逐漸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興奮。

  莫莉的注意力放在覓食的海鷗身上,她的秀髮隨風飄揚著。

  哈利注視著莫莉優美的頸背線條,強烈的飢渴又在他體內蠢蠢欲動。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她溫暖柔細的肌膚。昨夜的激情畫面在他腦海中第一千次浮現。

  哈利把海鮮濃湯放在桌上。「午餐來了。紅的是妳的,白的是我的,對吧?」

  莫莉撥開臉上的髮絲,打量著兩杯海鮮濃湯。「對,你怎麼能夠忍受那黏糊糊、白稠稠的東西?」

  「這再度證明我們兩個的不同。」哈利在她對面坐下,心想他也許應該經常提醒自己兩人的差異有多大,那有助於保持距離。「我喜歡新英格蘭式的蛤蜊濃湯。妳喜歡的那種根本是一點點蛤蜊肉和洋芋漂在番茄汁裡。」

  「看法問題。」莫莉高傲地說。「你在申請案裡找得如何?」

  「還沒有找到。如果得翻遍所有的提案,恐怕要花好幾天。我在找的那種細節並不明顯,所以找起來很費工夫。」

  莫莉不耐煩地用塑膠湯匙輕敲杯緣。「好幾天嗎?」

  「在逮到那個混蛋前,妳得跟我住。」

  「是嗎?」

  「妳真的想回到那幢老房子裡,每晚獨自猜想著那個混蛋接下來會玩什麼花樣嗎?」

  莫莉閉起眼睛打個哆嗦。「我不確定我目前想獨自待在那裡。」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我可以去跟我嬸嬸住。」

  「把那傢伙的惡作劇引到她家去?」

  莫莉震驚地睜大眼睛。「我的天啊!我不能那樣做。」

  「妳在我的公寓裡會很安全,大樓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警衛值班,他們不會隨便讓人進入大樓。」

  「如果你確定。」她猶豫地說。

  「我確定。」

  「好吧,也許只待到我們找出那個惡作劇的人。」她澄清道。

  「好,只到我們查出是誰在搞鬼。」事情就這樣決定了。莫莉要住在他那裡。哈利努力不喜形於色。「我立刻開始找尋我們被拒絕的發明者。」

  「你真的認為你能從那一堆企劃書中找出他的作品嗎?」

  「給我時間就能。」

  莫莉搖頭。「厲害。那要花很多時間。」

  「我知道妳沒有耐性。」

  「但你有?」

  他聳聳肩。「耐性通常都會有好結果。」

  「另一個我們大不相同的小例子嗎?」莫莉問。「就像我們對海鮮濃湯的喜好不同?」

  「純粹好奇,陸戈登喜歡哪一種海鮮濃??湯?」哈利忍不住間。「紅的或白的?」

  「戈登嗎?」莫莉皺皺眉頭。「大概是紅的。」

  「想當然耳。」

  「為什麼那樣說?」

  「我忽然想到妳和他有許多共同點。」

  「未必。」莫莉不假思索地說。

  「你們都是企業家,出售性質類似的商品給性質類似的市場。看來你們倆有許多話可談。」

  「比方說?」

  「生意上的事、」哈利說。「稅務問題、市政府對小型企業的管理條例等等。」

  「好,就算我們有些共同的事業問題,那又怎麼樣?」

  「你們兩個都是單身。」哈利指出。

  「那又有什麼大不了?」

  「我感覺到你們兩個似乎相當熟悉。」哈利挖苦道。

  「你在作身家調查嗎?好吧,戈登和我相識兩年了。但是我們的共同點沒有多到可以讓我從艾氏基金會拿出五萬美金借他的地步。」

  該死,哈利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個笨蛋想要利用她。他撕開一小包胡椒粉。「五萬?」

  「嗯哼。」莫莉專心在她的海鮮濃湯上。

  「那不是筆小數目。」

  「戈登需要現金,因為擴張過度。他說他陷入財務困境,他已經關掉兩家咖啡店了。」

  「好厚的臉皮。」哈利氣憤地把胡椒粉倒進湯裡。「他真的嘗試說服妳相信他的營業計劃有資格作為值得艾氏基金會補助的發明?」

  「差不多。」莫莉眉頭??微蹙。「他已纏著我幾星期了,但今天才告訴我他瀕臨破產邊緣。」

  「也許是最後的苦肉計吧!」

  莫莉握緊湯匙柄。「他一定是逼不得已才承認他有破產之虞。我瞭解他那個人,知道他是付出多少自尊的代價才敢承認那件事。」

  哈利不喜歡她語氣中的同情意味。「妳跟他到底有多熟?」

  「像你說的,戈登和我有些共同的事業興趣。」

  「而且你們喜歡同一種海鮮濃??湯。」

  莫莉瞪他一眼。「他的店就在我的店的附近。那又怎麼樣?」

  「嗯,那麼熟了?」

  「好吧,我投降。一年半前戈登和我交往過一段時間,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現在你滿意了嗎?」

  「妳不能怪我有點好奇。」哈利說。

  「才怪。」

  「那是人之常情。別忘了,妳也拷問過我關於我前任未婚妻的事。」

  莫莉臉紅了。「好吧,我們扯平了。」

  「還沒有。」哈利咕噥。「妳和姓陸的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再來往?」

  莫莉聳聳肩。「一年半前我為了成立艾氏基金會而忙得不可開交,我還得經營自己的事業,還在念高中的凱琪又有許多地方令我操心。事情多得令我無暇顧及私生活。戈登和我就這樣漸漸疏遠,然後就結束了。」

  「怎麼結束的?大吵大鬧還是哭哭啼啼?」

  莫莉眼中浮起一層薄霜。「你以為在演電影啊?我們談的只不過是逐漸止息的約會關係。」

  「逐漸止息?很有趣的說法。」

  她眼中的薄霧結成了冰。「你在存心跟我過不去,崔哈利。」

  「到底是怎麼結束的?」

  「天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不死心的人。」

  「我迷人的地方之一。」哈利故作謙虛地說。

  「是嗎?」莫莉說。「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跟戈登的關係以嘶嘶作響結束。」

  哈利的湯匙停在半空中。「嘶嘶作響?」

  莫莉冷冷一笑。「咖啡機沸騰的那種嘶嘶聲。」

  「原來如此。那種嘶嘶聲。」

  「正是。」

  哈利考慮片刻後追問:「妳介不介意詳細說明一下?」

  莫莉歎口氣。「戈登和我約會了將近兩個月,我以為事情發展得很順利。你也注??意到了,我們有許多話可說。但是有一天快打烊時我走進他的店裡,店裡空無一人,平時在櫃檯後當班的那個年輕女人不見蹤影,但是……」

  「但是怎麼樣?」

  「但是我好像聽到咖啡機的聲音從店後的儲藏室傳來。」

  「哦,我想我可以猜出這個故事的結局了。」哈利說。

  「不需要超感知覺也猜得到。」莫莉咕噥。

  哈利渾身一僵。他審視莫莉的面孔,但看不出她是在暗示昨夜發生的事。他放輕鬆了些。「說下去。」

  「長話短說,我走進儲藏室,以為會發現戈登在試驗他的新咖啡機,但他在試驗的是他的櫃檯助理。他們兩個在一堆裝滿陸氏特製咖啡的麻布袋上妖精打架。」

  「我可以瞭解那樣的場面一定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足夠讓人這輩子都對咖啡敬謝不敏了。」

  「那麼嘶嘶聲又是怎麼回事?」

  莫莉扮個鬼臉。「那是戈登的聲音。他聽起來就像他的咖啡機。」

  「妳沒有,呃,認出那個聲音嗎?」哈利小心翼翼地問。

  「幸好我們的關係還沒有進展到那個程度。」莫莉回答。

  「妳沒有跟他上過床?」

  「沒有。」莫莉說。「現在你滿意了吧?」

  「快了。」

  「天啊,你真叫人受不了。」莫莉怒目而視。「你非問清每個細節不可嗎?」

  「我喜歡收集零??碎的資料。」

  「我的私生活不是科學史上有趣的註腳。你為什麼對戈登這麼感興趣?」

  「我認為越瞭解他對我越有利。」

  她滿腹狐疑地注視他。「為什麼?」

  「我喜歡事先計劃。」哈利望著爭奪食物的海鷗。「妳和戈登第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

  莫莉沉默片刻。哈利感覺得出她在謹慎措詞。他很好奇她為何要對戈登的事如此戰戰兢兢。

  「我們大約在兩年前相識。開始一起出去則是在一年半前左右。」莫莉終於說。

  「那大約是在令尊去世的半午後?」

  「是的。」

  「嗯哼。」

  哈利輕吹一聲口哨。「這麼說來,姓陸的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發現妳負責管理一個一年五十萬美金的基金會。i他未免太遲鈍了點。難怪他現在瀕臨破產邊緣。」

  「我就知道。」莫莉重重放下湯匙。「我就知道你會說這種話。」

  「我說了什麼?」

  「少裝蒜了,崔博士。你很清楚你剛才暗示戈登一年半前企圖利用我。」

  「莫莉──」

  「你無異是在指控他看上的是艾氏基金會的錢,而不是我。你在暗示我太天真好騙,直到親眼看見他跟他的店員亂搞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很抱歉。」哈利說。

  「才怪!你認為我遇到財務問題就頭腦簡單,對不對?」

  「沒那回事。」哈利對她的推論感到意外。

  「你有,因為我急於撥款給申請補助的發明者。」

  「沒錯,我認為妳很容易被發明者打動。但那是另一回事。」

  「那還用說。」莫莉用湯匙指著他。「你不要忘了,崔博士,如果我沒有理財頭腦,艾氏茶葉香料公司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沒錯。」哈利點頭。

  「遇到投資問題時我也不天真好騙。艾氏基金會的成立和運作就是最好的證明。」

  「當然。」

  「沒錯,我對發明者也許心腸軟了點,但那又怎麼樣?這是家族特質。歷代的家人都為籌措發明經費而苦惱。我會同情跟我父親和叔叔處於相同困境的人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瞭解。我道歉。」

  莫莉突然一臉不悅地靠在椅背上。「你為什麼要道歉?你說的是事實。戈登確實想利用我替他該死的咖啡店取得資金。我原本希望你不會發現的,太令人難堪了!」

  「我懷疑那會比發現我的前任未婚妻跟我的表弟熱戀更令人難堪。」

  莫莉先是一陣茫然,然後微笑起來。「有道理。我敢打賭那令你很不好受吧?」

  「自尊大受打擊,但我熬過來了。」

  莫莉傾身把手臂交疊在桌上。「也許我們之間的共同點比我們最初認為的多。」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0:10

  哈利凝視著她清如秋水的綠眸,感到迫切的飢渴再度在體內升起。他拚命鎮壓。他不能再冒險。昨夜莫莉以為他生病是他走運。他不可以再失去控制了,至少在他百分之百確定她不會害怕他的怪異之前不行。

  「也許吧!」哈利同意。

  「十八個月前戈登需要資金來擴張事業,」莫莉平靜地說。「他沒有在我這裡得到時說服銀行貸款給他。他在短短三個月內開了五家分店,擴張的速度使得他現在周轉不靈,而銀行不肯再借一毛錢給他。 」

  「於是他來找妳。」

  「嗯哼。」

  「但這次妳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了。」哈利小心翼翼地說。

  「是的。」

  哈利望向艾略特灣。「妳曾經希望和陸戈登是另一種結局嗎?」

  「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戈登和我做不了太久的情侶。」

  哈利轉頭望向她,在綠眸中看到一抹頑皮。「為什麼?」

  「我很不願意自己聽來像個愛挑剔的女人,但我絕不會考慮跟一個在親密時刻像咖啡機那樣嘶嘶叫的男人上床。我有我的標準。」

  哈利如釋重負。「我會努力避免在不適當的時候嘶嘶叫。」

  ***

  哈利研究著申請案企劃畫裡的附圖。草圖晝的是吸收太陽能作為汽車動力的裝置。哈利以發明者的理論與技術能力了無創意為由否決了這個提案。

  但組裝假槍和怪物的人也不是個有創意的人,哈利提醒自己。聰明但沒有創意,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

  那個不滿的發明者在製造整人裝置時用的是普通的概念和過時的科技。就技術層面而言,太陽能汽車的提案者有可能是嚇莫莉的惡作劇者。但兩者之間總覺得有地方連不起來。

  哈利把那份企劃書擺在一旁,著手看下一份。桌上的一百份提案他已經看完將近一半了。他打算再接再厲,直至找到他要找的那份為止。他深信它就在其中。

  莫莉坐在水族箱旁的玻璃桌上打著她的筆記型電腦。「運氣如何?」她抬頭問。

  「不佳。」哈利粗略地看了看下一份企劃書的封面。「但我會找到的。我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莫莉扮個鬼臉。「我不想聽耐心是美德的訓話。」

  「今晚就不訓妳了。我有更好的事可做。」

  「謝謝。」莫莉的表情嚴肅起來。「這不在你的職責範圍內,哈利,沒有人付錢請你找到這傢伙。」

  「不必在意。」哈利說。「那個混蛋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非把他挖出來不可。」他翻著企劃書,專心在風力發電機的草圖上。

  莫莉低下頭繼續打她的電腦。

  書房裡一片友善的寂靜。哈利心不在焉地發覺他逐漸把這種寂靜視為理所當然。他不再擔心他的沉思會惹莫莉不高興。她自己好像總有許多事可做,她不需要別人來娛樂她,她也不會老是纏著他問他心情如何。

  幾分鐘後大廳對講機的蜂鳴器響了。哈利瞄一眼手錶,快一點了。

  「我們有客人。」他說。

  「這麼晚了會是誰?」

  「親戚。」

  「哦,當然。」

  哈利站起來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通話鈕。「我是崔哈利。」

  「崔先生,蕭丹妮女士要見你。」夜間警衛科迪的聲音傳來。

  哈利無奈地閉一下眼睛。「請她上來,科迪。」

  「好的,崔先生。」

  哈利放開通話鈕。「我的阿姨丹妮。朗敦的母親。」

  「哦!」

  他轉向莫莉,在她眼中看到同情。知道她瞭解他此刻的感覺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他自己也不完全瞭解他此刻的感覺。每次面對親戚時總是如此。

  莫莉關上她的電腦。「你也許想在這裡跟你阿姨私下談,我到客廳去。」

  「不,留下來。沒道理讓丹妮打斷妳的工作。我介紹妳跟她認識,然後我帶她去客廳談。」哈利說。

  「隨便。我猜你們的談話不會很愉快?」

  「我想我知道丹妮要什麼。」哈利走向前門。「經驗告訴我越早給她,就能越早繼續做我的事。」

  「祝你好運。」

  門鈴響了。哈利前去開門。丹妮一臉堅決、滿眼焦慮地站在門外。哈利認得那種表情,知道想阻止她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哈利想不起來曾經見過丹妮真正愉快過。必要時她可以表現出冷淡的親切和氣,但那似乎是她的極限了。婚姻不幸福的陰影仍然糾纏著她,雖然她的丈夫蕭毅安幾年前已在車禍中喪生。

  「哈利,我必須跟你談談朗敦的事。」丹妮衝進公寓,然後猛然止步,睥睨著站在書房門口的莫莉。「這位是誰?」

  「妳好。」莫莉禮貌地說。

  「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哈利。」丹妮瞄了他一眼,好像指望他像打發僕人退下那樣打發莫莉。

  「這位是艾莫莉。莫莉,我的阿姨蕭丹妮。」哈利替她們介紹。

  「妳好。」莫莉再次說。

  「妳一定就是哈利新的小朋友。」丹妮說。「麗薇提過遇見妳。」

  「哈利的小朋友?」莫莉噘起嘴唇,眼裡是覺得好笑的表情。「我從來沒有把自己想成是任何人的小朋友。挺新鮮的想法。」

  哈利不需用到崔氏的預知能力就知道麻煩即將在眼前爆發。「艾小姐是我的客戶,丹妮。」

  莫莉看起來更樂了。「小朋友兼客戶。」

  丹妮裝模作樣地看一眼腕上的鑽表。「現在談公事不嫌晚了點嗎?」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公事。」莫莉說。

  丹妮抬起下巴。「請原諒,我跟我外甥有家務事要談。」

  「當然,沒問題,」莫莉往書房裡退。「慢慢談。我不會打擾你們,你們根本不會知道我在這裡面。」

  她朝哈利眨眨眼睛後關上書房門。

  丹妮走進客廳;經過書房門時輕蔑地瞄了門扉一眼。「真是,哈利,你別告訴我那個女人是你的客戶。」

  「妳不是來談我和莫莉的關係的。」

  「別這麼無禮,」丹妮坐到沙發上。「我已經夠心煩了。」

  哈利走到落地窗前。「妳想怎麼樣,丹妮?」

  「你跟朗敦談過了?」

  「是的。還有麗薇。」

  「那麼你已經知道朗敦要自己創業的荒唐計劃了?」

  哈利回頭看她一眼。「是的。」

  「你一定得說服他放棄,哈利。」

  「為什麼?朗敦頭腦好又肯努力,讓他去追求他的夢想。」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丹妮嗓音緊繃地說。「你們的外公不會讓他出去獨立的,尤其是在你拒絕加入公司之後,朗敦必須留在史氏建設。你跟我一樣清楚。」

  「是為了錢,對不對?妳怕派克會在朗敦離開公司後把他從遺囑中除名。」

  「我們都知道他一定會那樣做。你很清楚他對公司的感覺。」

  「在這件事情上,派克的感覺不如朗敦的重要。」哈利說。「朗敦想試試自己的能耐。讓他去吧,丹妮。阻止他只會使他恨妳對他沒有信心。」

  「你還敢教訓我如何管教我的兒子。你造成的傷害已經夠大了。」

  「我?」哈利轉身面對她。「我做了什麼?」

  「你心裡明白是你把離開史氏建設的念頭放進朗敦的腦袋??裡。」

  「麗薇說過同樣的話。可惡,丹妮,這不是我的錯。」

  「在你出現以前,朗敦在史氏建設裡待得心滿意足。在你拋棄你的史氏財產繼承權之後,我發現朗敦居然羨慕起你愚蠢的獨立來了。情況在他娶了麗薇之後變得更糟,現在他深信自己必須出去獨立。」

  哈利緩緩按摩著頸背。「妳認為朗敦想要離開公司是為了證明什麼嗎?也許他只是想開創自己的事業。那有什麼非比尋常?」

  「他嫉妒你,你不明白嗎?」丹妮忽然站起來。「天知道為什麼,但他就是。他想證明給自己和麗薇看,證明他跟你一樣強,一樣能自力更生。但他在證明的過程中會毀了他的一生。」

  「我想那種說法太誇大了。」

  「一點也不。如果朗敦不留在史氏建設,父親會剝奪他的繼承權。」

  「妳無法確定派克會那樣做。」

  「我確定。」丹妮說。「琳妲跟崔西恩私奔時他就剝奪了她的繼承權,不是嗎?你拒絕加入公司時他又剝奪了你的繼承權。他發誓不分你一毛錢,他說話是當真的,哈利。」

  「我相信,但朗敦的情形有點不同。」

  「但願如此,但我不能冒險,你必須想辦法。你不要史家的錢並不代表你有權影響朗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朗敦因你而喪失他的繼承權。你聽懂沒有,哈利?」

  「就算我承認我在無意中影響了朗敦,現在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說服他打消離開史氏建設的念頭。」丹妮走向前門。

  哈利厭煩又無奈地閉上眼睛,丹妮離去的關門聲砰地一聲傳來。

  片刻後他聽到書房門悄悄打開。他睜開眼睛,莫莉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望著他。

  「我不想聽見也難。」莫莉斜倚在門框上說。「你阿姨的聲音很響。」

  「抱歉妳不得不耐著性子聽完。」哈利按摩著頸背說。

  「你外公真的表示只要你肯加入史氏建設就恢復你的繼承權嗎?」

  「是的。」

  「你拒絕了。」

  「史派克用金錢來控制人。那對他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哈利走向廚房。「要不要來點白蘭地?」

  「好。」莫莉挺直背脊往前走。「現在怎麼辦?你要說服朗敦不要離開史氏建設嗎?」

  「不。」哈利倒了兩杯白蘭地。「我要去找派克談談。看我能不能說服他讓朗敦獨立而不報復。」

  莫莉接過白蘭地。「可能嗎?」

  「也許。」哈利冷笑道。「運氣好的話,我想我可以說服派克為所當為。」

  「就像你說服里昂叔叔放過喬希一樣?」

  「差不多。」

  「有錯請糾正。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父母雙方的親戚好像都認為替他們所有人解決問題是你的責任。」

  「不是所有人,只有其中一些。」

  莫莉沉默片刻。「哈利,你怎麼把自己搞到這種處境的?」

  他沒有假裝誤解她的問題。「我知道才怪。」

  「哈利,我是莫莉,記得嗎?你別想用那種回答打發我,我太聰明了。」

  他勉強地微笑一下。「我知道。妳還有艾氏好奇心,我千萬不可忘記。」

  「聽著,如果你不願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忍受剛才那種場面也沒關係。那畢竟是家務事,我無權刺探。」

  「不是我不願解釋,而是我不確定答案。」哈利凝視著杯中的酒。「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那個問題。」

  「誰叫我們艾家人生性好奇愛問。」莫莉以輕快的語氣說。

  哈利足足考慮了三十秒才下定決心。他抬起頭,看到莫莉在看他,她的眼神在冷靜敏銳外還有同情。

  「我陷入這種處境是因為我有個愚蠢的想法,想要結束崔家和史家的世仇。」哈利終於坦承道。

  「啊!」莫莉完全瞭解地說。「那當然。」

  「我父母一直希望兩家人能講和,但始終沒有如願以償。」

  「於是你決定設法在兩個家族間搭起橋樑。」

  哈利晃動著杯中酒。「概念是如此。」

  「你這是為了紀念你的父母??,對不對?」

  「差不多。」哈利並不意外她一點就通。令他吃驚的是,對她透露他這個不切實際的夢想竟然令他感到如釋重負。

  「你以結束兩家世仇為己任,就像我以艾氏基金會為己任一樣。」

  「對,但我認為妳會比我成功。」哈利說。「經過了這麼多年,兩個家族的親戚仍然要我在兩個家族間作選擇。」

  「我注意到世仇並沒有妨礙兩個家族的人利用你。」莫莉說。「很奇怪,不是嗎?」

  「什麼很奇怪?」

  「雖然是家族棄兒,你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兩個家族的族長。」

  「我不是族長,」哈利說。「我只是個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傻瓜。這其中有很大差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0:52

第十一章

  莫莉再也無法忍受那甜美的折磨。哈利的親密愛撫帶來一波波的快感令她幾乎無法呼吸。他的手指溫柔而堅定地將她帶入高潮。

  「哈利。我的天啊!哈利。求求你。不要。我無法……我無法……」

  「跳吧!」他在她肌膚上低語。「我會接住妳。」

  甜蜜的緊繃在她體內爆發。她揪著他的頭髮,在無聲的驚歎中屈服。他壓抑著,直到她在風暴核心顫抖不已時他才深入她的體內。愛的衝擊令莫莉顫抖,她緊擁著在高潮來臨時猛烈顫抖的哈利。

  直到他滿身汗水地癱在她身上時,莫莉才察覺真相。這次的感覺棒得不可思議,但總覺得有所欠缺。

  她在事後依然清醒。沒錯,她在這方面的經驗有限,因此難以比較。但是昨夜她的身體以某種無法解釋的方式跟哈利的身體共鳴。今夜她努力想再次捕捉那種經驗卻功敗垂成。

  昨夜的哈利開啟一扇深鎖的門扉,邀請她進入一間密室。今夜那扇門始終深鎖著。莫莉知道除非他再度開啟那扇門,否則她不會完全滿足。

  她在大床上獨自醒來。恍惚間床上只有她一人似乎很正常。但在她睜開眼睛,看到落地窗外陌生的無垠夜空時,她才想起她睡在哈利的床上,他應該在她身旁才對。

  她瞄一眼鬧鐘,螢光數字顯示現在將近凌晨三點。她不需有超感知覺就猜得出哈利又回書房研究企劃書去了。

  莫莉翻身仰臥,思索著她對哈利的瞭解。他在父母去世一年內來到西雅圖。她不懷疑他告訴自己他想使兩個家族和解來紀念他的父母。但她懷疑這其中另有隱情,連哈利自身都未察覺的隱情。

  他絕對有權在父母雙亡後投靠史家或崔家,他們是他的血親。他們接納了他,但莫莉逐漸發現那份接納的代價有多麼高昂。每個人對哈利都有所求。

  莫莉猛然坐起,掀開棉被跳下床,穿上睡袍,赤腳走向書房。

  虛掩的門縫透出燈光。莫莉悄悄走進書房。她確定她一路過來都沒有弄出聲響,但哈利一定是聽到她了;他坐在書桌後望著房門等待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巾浴袍。鹵素燈下他的五官更顯嚴峻,琥珀色的眼睛閃著尋獲獵物的期望光芒。

  莫莉立刻知道出了什麼事。「找到了,是不是?」

  「大約三分鐘前。妳看。」

  莫莉走向書桌,低頭瞄一眼攤開在哈利面前的紙張。

  「我記得它。甘華頓的超常腦波測量儀。我很喜歡,但你否決了。」

  「超常腦波?拜託!」哈利瞪她一眼。「甘華頓這種人是發明者間的害群之馬,典型的瘋子,沒有紮實的科學訓練、沒有正式的技術背景、沒有原創性或洞察力。最糟糕的是,他對這該死的超常垃圾感興趣。我應該馬上想起這傢伙才對。」

  「嗯。」莫莉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你為什麼認為甘華頓是搞那些惡作劇整我的人?」

  哈利把企劃書轉個方向以便她能看得更清楚。「看看他打算用在腦波測量儀上的傳動裝置設計。」

  莫莉看了看圖上由電線、電子板和活動平台組成的複雜機械裝置。「怎麼樣?」

  「撇開偽科學層面不談,設計可說是粗糙馬虎、毫無創意,跟假槍和怪物的設計一模一樣。還有這個傳動裝置,」哈利指著圖上一小部分。「根本就是我們的假槍。甘華頓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真不敢相信你記得這麼小的細節,哈利。這是我拿給你看的第一批企劃書之一,我記得你前前後後只看了它十秒。」

  「其中九秒是多餘的。」哈利的嘴角扯了扯。「但那是我們合作的初期,我不想顯得太失禮。當時我還不知道妳和我會面對面討論基金會收到的每一個申請提案。」

  「你是說在我發覺你有多麼倔強挑剔之前嗎?」

  「差不多。」哈利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處置甘華頓。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交給警方。」

  莫莉好奇地審視他。「我們在談的是不是靠你大名鼎鼎的直覺所推得的結論?」

  「我們談的是我憑著多年經驗和觀察所悟到的結論。」哈利冷冷地說。

  「你有沒有注意到,每次提到直覺或超自然能力,你就變得粗聲粗氣?」

  「我對那種胡說八道沒有耐性。」

  莫莉微笑。「但你對其他的事幾乎都很有耐性。」

  「每個人都有他的極限。」

  「我知道了。好,言歸正傳,就算你有令人信服的證據可以證明是甘華頓在搞鬼,他犯下的也不是謀殺未遂或重傷害罪。我懷疑警方除了發出警告外還能如何。 」

  「那種事我自己也能做。」哈利輕聲說。

  莫莉立刻有所警覺。「哈利──」

  他拿起草圖仔細檢視。「不知道甘華頓是不是還住在這個地址。我不認得這個鎮名。」

  「我不喜歡你那種眼神。」

  哈利猛然抬頭,莫莉被嚇得退後一步。他目不轉睛地逼視她。「哪種眼神?」

  「別激動,」莫莉攤開手。「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

  「對不起。」哈利沉默片刻。「我的前任未婚妻以前常對我的表情作類似的批評。她說我使她緊張不安。」

  「我看起來緊張不安嗎?」

  哈利仔細端詳她。「沒有。」

  「請你隨時牢記在心,哈利,我不是你的前任未婚妻。」

  他緩緩眨眼,然後露出微笑。「別擔心。我絕不會把妳和麗薇搞混。」

  這次他的眸光熾熱得令她渾身發軟。她清清喉嚨,把注意力拉回現實。「好了,我剛才要說的是,我不確定我贊成你去找甘華頓的計劃。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親自登門討教惡作劇的事。」

  莫莉噘起唇。「他可能會一概否認。」

  「我不打算給他否認的機會。我會使他相信我握有證據可以證明那些惡作劇是他搞出來的,如果他敢再犯,我就要報警抓他。」

  「換句話說,你要恐嚇他?」

  「對。」

  莫莉考慮了一下。「行得通嗎?」

  哈利的目光又變得冷若冰霜。「沒問題。」

  莫莉突然感到室內寒意襲人,她本能地拉攏浴袍裹緊自己。「我跟你去。」

  「不行。」哈利低下頭繼續審視草圖。

  莫莉不再抓著浴袍前襟,她雙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瞇了起來。「你不是獨行俠,崔博士,你為艾氏基金會工作,那表示你得聽命於我。你去拜訪甘華頓時我要跟你一起去。聽清楚了沒?」

  哈利抬起頭端詳她良久,最後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聽清楚了。」

  「很好。」莫莉收回雙手,站直身。

  「還有一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

  「找到甘華頓可能得費些工夫。」哈利指指企劃書封面。「沒有電話號碼,地址是一個叫冰峰的地方的郵政信箱號碼。」

  「冰峰在哪裡?」

  「不知道。我們首先得找到那個鎮,然後設法找到甘華頓,那至少得花上一整天。妳也許不願在非週末的日子離開西雅圖一整天,我知道妳的事業對妳有多麼重要。」

  「少來,」莫莉立刻說。「你休想輕易擺脫我,我可以把店裡的事交給泰莎。」

  「妳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崔博士。」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不喜歡人家叫我崔博士?」哈利隨口問道。

  「沒有。」莫莉咧嘴而笑。「我兩個星期前發現叫你崔博士能使你惱火得要死。」

  ***

  冰峰鎮在地圖上是個芝麻大的小點。它位在喀斯開山脈的深山裡,一條狹窄蜿蜒的雙線道山路末端,距離連接華盛頓州東西部的九十號州際公路幾哩遠。

  莫莉打量著車窗外的邋遢小鎮,突然深感不安起來。小山鎮擁有一般小農村的基本裝備:一個加油站、一間雜貨店、一家咖啡館和一家小旅館。雜貨店髒兮兮的窗戶裡掛著郵局在內的小招牌。

  幾個身穿舊工作服、頭戴鴨舌帽的男人聚在雜貨店前面。莫莉注意到所有的鴨舌帽上都有不同農具製造公司的彩色商標。一雙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哈利的拉風跑車。

  「我有預感事情也許不會那麼簡單。」莫莉說。

  哈利停車熄火,打量著逗留在店前的人。「妳怎麼會有那種感覺?」

  「我不確定。大概是他們的帽子讓人覺得他們的智商有問題。」

  「他們對外地人的看法可能也差不多。」

  「有道理。」莫莉咬著下唇。「我不知道,哈利。我不喜歡這樣。」

  「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堅持要跟來的人是妳。」

  「我知道。我通常是很喜歡小鎮的,但是這個小鎮讓我覺得──」她猛然住口,無法用言語形容她的疑懼。

  「怎麼樣?」

  她斜覷他一眼。「如果我說我對這個地方有種討厭的感覺,你會說什麼?」

  「我會說在這種情況下有那種感覺是人之常情。我們來這裡找的是想要把妳嚇得半死的人,妳怎麼會熱中於跟他面對面?」哈利開門下車。

  莫莉急忙跟出去。哈利說的有道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疑懼並無奇怪之處,她試探性地對那群盯著她看的男人微笑。沒有人以笑容回報。

  哈利直視店前的那一小群人,微微點個頭。令莫莉驚訝的是,他們之中居然有一、兩個人僵硬地回了禮。其他人則把注意力轉向別處。

  哈利牽著莫莉的手走進彼特雜貨店。

  莫莉打量著店內貨架上積滿灰塵的罐頭食物、衛生紙和各種家庭用品。霓虹啤酒招牌掛在窗前,飲料販賣機在角落嗡嗡作響。

  哈利放開莫莉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些零錢走向販賣機。他把硬幣塞進投幣口,按下他的選擇。機器呼呼作響,罐頭滾了出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1:01

  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櫃檯後的門口。莫莉瞥見一個毛茸茸的大肚子垂在一條舊牛仔褲的褲腰上。她連忙轉開視線。

  「有何貴幹?」大塊頭的聲音出奇的尖細,而且明顯地缺乏歡迎之意。

  哈利撿起從機器裡滾出的飲料罐頭。「你是彼特嗎?」

  「對。」

  「我叫哈利,她叫莫莉。」

  彼特瞇眼瞧向莫莉,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他一臉不悅地朝她點個頭,然後轉向哈利。

  「需要些什麼,哈利?」

  「我們在找一個名叫甘華頓的人。聽說他住在冰峰鎮這裡。」

  彼特嚼著口香糖,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以前是。」他的語氣充滿挑戰意味,好像在試哈利有沒有膽量追問細節。

  莫莉清楚地感覺到氣氛緊張起來。這可能只是小鎮居民不顧提供消息給陌生人的自然現象,但卻令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哈利好像對緊張的氣氛渾然不覺。他打開其中一罐飲料從容不迫地喝了一口,然後直視著櫃檯後的大塊頭。「甘華頓走了多久?」

  「不久。幾天。」

  「他以前住在附近嗎?」

  彼特的臉在執拗的抗拒中拉長,他顯然不願再回答任何問題。

  哈利一言不發地注視彼特良久。沉默延長,空氣似乎都凝重起來。莫莉有股衝動想要跑出雜貨店。她留在原地沒動完全是因為她不能丟下哈利不管。

  沉默的壓力終於動搖了彼特不願多說的決心。「何夏提租了一陣子的小木屋。」彼特說完後繼續嚼他的口香糖。

  哈利又喝了一口飲料,繼續冷漠地注視彼特。「知道甘華頓去了哪裡嗎?」

  彼特在哈利的凝視下不安地動了動。他的反應使莫莉想到店外那些人的反應。

  「夏提告訴我那個瘋子往加州去了。不騙你,那傢伙怪裡怪氣的。他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哈利簡單地說。「夏提是什麼人?」

  「隔壁旅館的老闆。」

  「謝了。」

  「哪裡。」彼特伸個懶腰,更多的肚皮露到了襯衫外。

  哈利把未開的飲料罐遞給莫莉。「我們找夏提去。」

  半個小時後,哈利把跑車停在一間破舊的小木屋前。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辦到了。」莫莉說。

  「辦到什麼?」哈利把手臂放在方向盤上,仔細打量著小木屋。

  「說服彼特和夏提給我們想要的情報。你對人有很有趣的影響,哈利,你有沒有注意到?」

  他微感訝異地望向她。「妳為什麼認為彼特和夏提不樂意告訴我們甘華頓的事?」

  「少來了。你很清楚你成功地恫嚇了彼特,又哄騙了夏提。」她拿起鑰匙在他面前晃動。「我們想要租一間小木屋,不是嗎?」

  「那是很好的台詞。」哈利開門下車。

  「你有心時還真油嘴滑舌。」莫莉下車繞到前面加入他。「研究所有教人怎麼編造離譜的故事嗎?」

  「事實上,我的那項本領得自崔家的遺傳。」哈利回答。

  「你知道夏提心裡怎麼想,對不對?」

  「我可以瞎猜一下。」哈利從她手中接過鑰匙,朝小木屋前門走去。

  「那還用說嗎?是你讓他有那種想法的。」莫莉追上他。「他以為我們在找遠離都市的偏僻小木屋偷情。」

  「沒錯。」

  「夏提不知怎的認為我們之中的一個或兩個已經結婚了。」莫莉小心翼翼地說。

  「如果我們兩個都是自由之身,那就不叫偷情了,對不對?」哈利把鑰匙插進小木屋的門鎖裡。

  「我不確定我喜歡為了進甘華頓的小木屋看看就讓我的名聲受損。」

  「別緊張。」哈利推開小木屋門。「如果夏提有沒喝醉的時候,他只要跟彼特談一談就會發現我們真正感興趣的是調查甘華頓。」

  「那只會使他更加迷惑。」

  「無所謂。」哈利說。「那時我們早就走了。」

  「我知道,但是──」莫莉忽然住口,瞠目瞪著小木屋內部。「我的天啊!這裡簡直是垃圾場。」

  從壁爐前面腐蝕的地毯到層層污漬的廚房地板,小木屋裡可說是慘不忍睹。空氣裡充滿油脂餿掉和垃圾腐爛的惡臭。

  哈利打量著室內。「看來甘華頓走得很倉促。」

  「這不只是倉促離去的證據。」莫莉說。「髒亂成這樣是幾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成果。這是天生邋遢鬼的傑作。」

  哈利微笑了一下。「我告訴過妳甘華頓的思考方式馬虎凌亂又毫無條理。」

  「看得出來。」莫莉小心翼翼地挑路走。「不知道他在哪裡工作。」

  「一定就在這客廳裡,除非他把臥室變成工作室。我去看看。」哈利穿過短短的走廊,在臥室房門附近探頭查看。

  「看到什麼沒有?」莫莉問。

  「就一張只有急於偷情的野鴛鴦才會覺得浪漫的破床。」

  「那麼我們出局了。」莫莉走過去隔著他的肩膀張望。「我們既不急於偷情,也不是野鴛鴦。」

  臥室跟客廳和廚房一樣髒。破爛的窗簾歪歪斜斜地掛在唯一的一扇窗戶前。床墊因多年使用而變得灰灰綠綠、污跡斑斑。衣櫥門敞開著,裡面只有一隻破襪子和一根斷掉的鞋帶。

  「他確實離開了。」哈利說。「不知道為什麼?」

  莫莉聳聳肩。「夏提說甘華頓告訴他他要回加州了。也許真的是那樣。」

  「也許吧!」哈利看來並不相信。「也許他又到西雅圖計劃另一次的惡作劇。」

  「也許他報復夠了。」莫莉說。看到甘華頓不在了使她樂觀起來。

  「有可能。」哈利走進臥室,跪下來查看床底。「也許他發覺他的好運用盡了。」

  莫莉看到他站起來往浴室走。「你在找什麼?」

  「不確定,但看到時就會知道。」

  「看來甘華頓把他的東西都帶走了。」

  「對。」哈利走出浴室轉往客廳。「但他走得倉促。他做事很馬虎。記得嗎?」

  「那又怎樣?」

  「他有可能在倉促離開冰峰鎮時遺忘了什麼。」哈利開始有條不紊地開關碗櫥櫥門。

  「比如說?」

  「地址。他在加州認識的人的電話號碼,諸如此類能給我線索的東西。」

  莫莉的不安因哈利的話而再度升高。「但他已經走了,事情結束了,他不可能從加州繼續進行他無聊的報復計劃。」

  「我覺得還是知道他確實的下落比較穩當,我不喜歡任憑他在外面遊蕩,我希望能掌握住他的動向。」

  「我認為你反應過度了。」莫莉說。

  「天性如此。我的思考方式有條不紊,記得嗎?」

  「是啊,當然。」

  莫莉小心翼翼地掀開沙發座墊查看下面藏了什麼妖魔鬼怪,發現下面只有洋芋片的碎片時,她把座墊放回原位。她小心翼翼地繼續搜查,但發現的只有更多甘華頓以垃圾食物為生的證據。

  為了證明她也能有條有理,莫莉跪在沙發上查看沙發後的陰暗死角。她很驚訝地看到一本筆記本嵌在牆壁和沙發背部之間。

  「啊哈!」她說。

  哈利從房間的另一端望向她。「啊哈什麼?」

  「我看到東西了。」莫莉爬下沙發企圖把沙發推離牆壁,但沙發一動也不動。「這玩意兒還真重。」

  「我幫妳。」哈利過來抓住沙發扶手,輕而易舉地把它推離牆壁。

  莫莉伸手進空隙裡撈出筆記本。「這可能是廢物。但我爸爸以前都用這種三孔活頁夾記筆記。」

  哈利站在她背後看她翻閱筆記本。裡面的粗糙草圖令他皺眉。「看來又是些超常儀器的設計圖。這傢伙真的走火入魔了。妳居然還準備給他一萬美金資助他的瘋狂研究。」

  「別冤枉我。你很清楚你否決他的提案時我並沒有跟你爭辯,那時我為了表現合作的誠意而尊重你的科技專業知識。」

  「那個階段沒有維持很久。」哈利心不在焉地說。「等一下,翻回前一頁。」

  莫莉照辦。她看了看引起他注意的草圖。「怎麼了?」

  「妳不認得它嗎?」

  「不認得。看起來像一個盒子裡面塞滿了機械零件。」

  「這就是裝假槍組合物的盒子。」哈利十分肯定地說。「沒錯,就是它。我們找到了甘華頓是惡作劇者的證據。」

  半個小時後,不友善的冰峰鎮消失在背後的道路轉彎處時,莫莉才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她調整安全帶,靠在椅背上,拿起甘華頓的筆記本,開始略感興趣地翻閱著。

  「你還是認為有必要查出甘華頓的下落嗎?」她邊看邊問。

  「是的。我要他知道我們已經查出是他在惡作劇,而且握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在必要時報警抓他。」哈利在平順地轉過一個急彎後加速前進。「但我越想越覺得妳說的有理。想要說服警方偵辦此案恐怕會很困難。」

  「他的惡作劇並沒有造成實際上的傷害,何況現在他又離開華盛頓州了。我看不出來除了你我外,還有誰會為甘華頓費精神。」

  「運氣好的話,甘華頓已放棄報復,到加州另覓贊助者了。」

  「他能說服那裡的人贊助他嗎?」

  「我們說的是加州。」哈利注視著後視鏡,眉頭輕蹙一下,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向前方的路面。「那裡有不少瘋子會很樂意資助他的超常發明。」

  「大概吧!」莫莉輕歎一聲。「既然惡作劇的謎已解開,我猜我可以搬回家去了。」

  「我那裡空間很大。」

  「我知道,但我繼續住在你那裡就會越過區分客人與室友的那條無形界線。」

  「歡迎越線。」

  「我不能永遠住在你家。」莫莉輕聲道。

  「為什麼?」

  她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因為不能就是不能。我們說好了我在你家住到我們找到甘華頓為止。」

  「我們還沒有找到他。」

  「哈利,我自己有家。」

  「我看不出──」哈利忽然住口。

  「怎麼了?」莫莉仍然低頭看著筆記本。

  「沒什麼。為什麼這樣問?」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事情在困擾著你。」她審視著草圖上連接著電線的頭盔。「這個很有趣。哈利,也許我們不該太快否定甘華頓的研究。」

  「什麼研究?他的瘋狂點子後面沒有研究,只有幻想。」哈利輕踩油門加速。

  莫莉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怎麼了,到底哪裡不對勁?」

  「有個開藍色福特的笨蛋在我們後面快速追上來。」

  莫莉在座位裡轉身透過後視鏡查看。她看到一輛藍色轎車從後方的彎道出現。它的速度很快,就蜿蜒的道路而言,速度快得危險。藍色福特轎車的車窗玻璃貼了深色隔熱紙,使人無法看見駕駛的臉。

  「看來像是沒耐性型的駕駛。最好讓它超車,哈利。」

  「接下來的十哩都是連續彎路,根本沒有避車道。」

  「你可以駛往路邊讓他。」福特越追越近,莫莉忽然緊張起來。「路邊,哈利。那傢伙可能喝醉了。」

  哈利沒有爭辯,他開始減速換檔。

  福特往前猛衝,偏向準備超車。

  「他要超車了。」莫莉鬆了口氣。

  福特跟他們並排行駛了,但絲毫沒有加速超越他們的意思。令莫莉驚駭欲絕的是,它居然慢慢朝哈利跑車的前擋泥板挨近。她恍然大悟福特的駕駛打算把他們逼出路面。

  沒有地方可以閃躲,脆弱護欄的另一邊就是陡峭山壁。

  「哈利!」

  「坐穩了。」哈利輕聲說。

  莫莉屏住呼吸,她心想他們現在不可能逃得過福特的逼撞,它貼得太近。下一個險惡的彎道在前方出現。福特越貼越近。她等待碰撞的到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莫莉來說是一團模糊。一心等待碰撞的她沒有料到跑車會在哈利猛踩煞車下驟然減速。她聽到輪胎尖叫抗議。跑車開始打滑。

  她隱約注意到藍色福特在沒有命中目標時從他們身邊飛速駛過。福特偏向急轉,顯示駕駛拚命想在進入下一個彎道前恢復控制。

  然後它就不見蹤影了。

  莫莉屏息等待打滑的跑車衝出護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2:02

第十二章

  哈利控制打滑,使跑車俐落地停在右線車道。他查看後視鏡確定後方沒有來車,然後他轉頭端詳莫莉。她在安全帶的保護下平安無事,她的臉色蒼白但看來出奇地鎮定。

  「妳還好吧?」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沙啞。他身不由己,想到莫莉有可能送命,他就心驚膽戰。

  「我沒事。謝謝。」她轉頭看他。她的眼睛瞪得好大。「好驚險。我以為我們注定要衝出護欄撞上山壁。」

  「車子性能好。」

  莫莉搖頭。「駕駛技術好。換了別人早就控制不住了。喬希說的對,你的反射動作確實棒透了。」

  哈利擠出一個笑容。「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本領。」

  「你的小本領剛才救了我們的命。」她激動地說。「要不是車子還停在路當中讓我不敢解安全帶,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用力的吻。」

  「我等一下再跟妳討那個吻。」哈利再度查看後視鏡,然後發動引擎。

  他可以追上藍色福特,哈利有點後悔地心想。他很想追上去,如果他是一個人,他會毫不考慮地追趕。在這種崎嶇多彎的道路上,他敏銳的反射動作和跑車優異的操控性能保證他一定佔優勢。但那會是險象環生的追逐戰,而他不願讓莫莉再置身險境。

  「你認為我們應不應該向公路警察隊報案?」莫莉在一分鐘後問。

  哈利聳聳肩。「好啊,但我懷疑會有什麼用。差點撞車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這種偏僻的道路上。」

  「我們可以描述那輛車,那是一輛新型的藍色福特。」

  「對,但是沒有車牌。」

  「沒有車牌?」莫莉瞠目重複。「我猜我在驚險刺激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很不願意問,但你認為它是蓄意試圖把我們逼出路面,還是它的駕駛喝了酒,而我們碰巧擋了他的路?」

  「不知道。」哈利實話實說。「但我不喜歡巧合。」

  「那傢伙可能喝醉了。」

  「也許吧!」

  莫莉斜眼打量他。「你沒有在想我認為你在想的事吧?」

  「妳指的是藍色福特的駕駛是甘華頓嗎?」

  她長歎一聲。「我就知道。你在想同一件事。不太可能,對不對?我的意思是,甘華頓現在應該在加州才對。」

  「只是應該,但似乎大家都一致認為那傢伙是個瘋瘋癩癩的怪人。誰知道他現在究竟在哪裡?」

  「他為什麼要躲在冰峰鎮附近等著看有沒有人來找他?說不通。他搬出了夏提的小木屋。他要睡在哪裡?」

  「他的車子裡。」

  「他要去哪裡吃飯?」

  「他可以在車子裡擺一大堆垃圾食物。」

  「他怎麼會知道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等我們?」

  哈利想了幾秒。「他可以躲在樹林裡監視小木屋,等著看有沒有人來找證據。不然也有可能是冰峰鎮有人給他通風報信。也許是彼特或夏提或站在雜貨店外的其中一個人打電話告訴甘華頓有人到鎮上來找他。」

  「那表示他有電話可用。」莫莉若有所思地說。

  「行動電話現在已經很普遍。」

  她扮個鬼臉。「你凡事都有答案,對不對?問題是,冰峰鎮的鎮民似乎都認為甘華頓是個怪人。我不認為他們喜歡他。」

  「怪人不見得沒錢。冰峰鎮說不定有人願意拿他的錢替他跑腿辦事。」

  莫莉皺起眉頭。「甘華頓不可能有很多錢,否則他就不會向艾氏基金會申請補助了。」

  「依我看,最多五十塊錢就能打動聚集在雜貨店附近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彼特就很可能為了二十五塊錢和一件大兩號的襯衫而出賣他的親娘。」

  「你說的可能是對的。討厭。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對不對?這種情形有可能持續很久。」莫莉變得很安靜起來。

  哈利瞭解安靜,他自己就經常陷入沉思而一連沉默幾小時。根據他跟莫莉相處的經驗,他知道她也很能沉緬在自我的思緒中。但是此刻她臉上那種出神的表情令他感到十分不安。有件很重要的事他想在他們抵達西雅圖前解決。

  「莫莉?」

  「嗯?」

  哈利伸了伸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他必須小心處理這件事。「今天發生的事決定了一件事。在我們解決甘華頓的事以前,妳一定得繼續住在我家。」

  她看來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在考慮搬回我家?」

  「因為我能看穿妳的心思。」他被她的固執惹惱了。

  「看穿我的心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啊,對,惡名昭彰的崔氏預知能力。」

  「我剛才是在開玩笑,莫莉。」

  「我知道。」她的笑容消失,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我剛才是逗你的。」

  他決定採取說理的方法,畢竟那是他的專長。「如果妳繼續在我家住到我找到甘華頓為止,妳會覺得比較安全,我也比較安心。」

  「那可能要一陣子。萬一你無法找到他呢,萬一他就這樣平空消失了呢?」

  莫莉的問題令哈利無法呼吸,因為問題的弦外之音點燃在他內心深處悶燒的幻想。如果莫莉搬來跟他同住一輩子呢?

  他終究會找到甘華頓。那傢伙思路紊亂、不留線索。哈利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他,到時他會採取一些步驟確使他永遠不再打擾莫莉。

  但是萬一莫莉不搬出去呢?

  「那會構成問題嗎?」他輕聲問。

  她交抱雙臂,專注地望著路面。「就像我們被藍色福特粗魯地打斷前我所說的,我不能無限期地住在你家。」

  「為什麼?」

  「那還用問嗎?哈利,在我們交往之初,是你千辛萬苦地對我指出我們有哪些地方大不相同。」

  「妳也加了幾項,」他提醒她。「什麼蕃薯芋頭的。聽著,也許我們高估了彼此的相異處。真有意見不一時,我們似乎能處理得很好。」

  她立刻轉頭望向他。哈利可以感覺到她的強烈好奇心和感官覺醒。他努力思索符合邏輯、理由充分的話來說服她相信搬來跟他長住是正確的決定。但是他優秀的頭腦卻在他最需要時辜負了他。他不能逼她,他只能求她。

  懇求。希望。那都不是他的作風。他還不至於笨到冒險去求別人滿足他的需要。他到底是怎麼了?

  震驚席捲了他。他發覺此刻等待莫莉回答的心情並不陌生。前兩天夜裡她撞見專心領悟的他時他的心情就跟現在類似。他感到一種無法理解的脆弱。那種感覺令他害怕。

  「在你家住幾天是一回事,」莫莉輕聲說。「無限期地住在你家就意味著同居了。」

  是的,他心想,妳會每天晚上睡在我的身旁,每天早上坐在我的對面跟我共進早餐。

  「就住到我們找到甘華碩,跟他作個了斷為止吧!」他說。

  她渾身一僵,然後審視他一眼。「好吧!如果你確定你想要這樣。」

  我需要這樣,他心想,仍然未從認知的震驚中恢復。「那是唯一符合邏輯的辦法。」他大聲說。

  「對,符合邏輯。」

  ***

  第二天早晨,哈利在市區一幢辦公大樓的三十一樓出電梯。電梯對面牆壁上閃亮的黃銅大字拼出使史家成為西雅圖權勢集團的公司名字。

  史氏建設

  商業房地產開 發

  哈利右轉穿過鋪著長毛地毯的走廊,來到接待處。一個二十幾歲、穿著大方的秀麗女子抬起頭,露出與相識者打招呼的微笑。哈利不常出現在史氏建設的總公司,但接待員一眼就認出是他。他的來訪總是令人難忘。

  「早安,崔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

  「早安,寶蓮。麻煩妳告訴我外公我想見他幾分鐘。」

  「好的。」寶蓮按下桌上的通話鈕。「史先生?」

  「什麼事,寶蓮?」史派克的聲音因年邁而沙啞,但依然充滿威嚴。

  「崔先生要見你。」

  短暫的沉默後派克的吼聲從對講機裡傳來。「告訴他我沒空。跟他約下星期。」

  哈利和氣地朝接待員點個頭,開始往史派克的辦公室走。「謝謝妳,寶蓮。在我離開前別把他的電話接進去。」

  「但是,崔先生,」寶蓮著急地喊。「史先生說他現在沒空。」

  「他不可能沒空,他已經正式退休了。」哈利繞過轉角,經過一牆面的藝術玻璃,來到史派克的辦公室門外。他沒有敲門就把門推開。

  史派克坐在辦公桌後,一手握著一枝金筆,另一手的食指仍按在對講機的通話鈕上。他對哈利怒目而視。「你跟該死的崔家人一樣不懂禮貌。」

  「我是崔家人。」哈利關好門,主動找了張椅子坐下。「算你倒楣,我也是史家人。」

  「我猜你闖進我辦公室不是為了討論你的血統。你有什麼事?」

  「我來找你談朗敦打算獨立創業的事。」

  「該死!」派克扔掉金筆。「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插手這件事。是不是丹妮跑去找你哭訴?還是麗薇?」

  「我跟她們兩個都談過,我還跟朗敦談過。」

  「你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哈利?為什麼老是要捲入這種家務事裡?」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是家族的一份子。」哈利伸長雙腿打量著他的外祖父。

  幾年前,派克在七十歲時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史氏建設的日常營運交給兒子季爾。但是天塌下來也阻止不了派克每天到辦公室來。除了膝蓋關節炎發作時需要拿枴杖外,派克的健康狀況十分良好。他看起來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連他的醫生都說他的心肺功能有如五十多歲的人。他把史氏建設看得比性命還重要,他死的那一天會是坐在他的辦公桌後斷氣。

  「我直接說重點。」哈利說。「我認為你應該給朗敦他值得的機會。告訴他你會作他的後盾,告訴他你不會報復或懲罰他。」

  派克伸出食指指著他。「你別管這件事。在我看來,他會有這種愚蟲的想法全都是你造成的。」

  哈利舉起雙手,掌心朝外。「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鼓勵他嘗試房地產管理。那個想法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才怪!他看到你是怎樣地拋棄史家財產繼承權,於是決定證明給全家族的人知道他跟你一樣該死的倔強和獨立。」

  「我認為你太抬舉我了。」哈利說。

  「我不是在抬舉你。」派克眼中冒火地說。「我是在責怪你造成今天這種局面。如果你沒有出現,朗敦永遠也不會想到要離開公司。」

  「你無法確定。」

  「我非常確定。」派克堅持道。「你對他有不好的影響。」

  「他想要發揮自己的才能。為什麼不讓他一展身手?」

  派克的手緊握成拳頭。「他自己在外面撐不了一年的。」

  「那倒未必。他身上流的畢竟是史家的血,你的血。誰知道他能做什麼?」

  「你身上流的也有史家的血,」派克瞇起眼睛。「但那卻不足以把你變成生意人。」

  「我們兩個都知道我不是那塊料。」

  「我看你是不敢面對現實世界吧!你寧願躲在你的象牙塔裡。如果你初來西雅圖時肯加入公司,現在已經是副總裁了!」

  「不太可能。」哈利說。「你和季爾會在三個月內開除我,我永遠無法適應這裡。」

  「因為你不肯適應。」派克反駁道。「你太傲慢倔強了,哈利,這都要怪你父親。他故意把你教成一個數典忘祖的人,借此來表達他對一切史家事物的輕蔑。這是他報復我的殺手鑭,絕對錯不了。」

  「我想我們以前已經徹底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派克咬牙切齒,一副準備舊話重提的模樣。但片刻後他突然改變主意地靠在椅背上。「聽說你交了個新女朋友?」

  「消息傳得真快。她叫艾莫莉。」

  「丹妮說她似乎住在你家。」

  「是的。暫時如此。」

  派克蹙起眉頭。「你知道我不贊成那種事。」

  「我知道。」哈利說。「我們繼續談朗敦的事吧!」

  「沒什麼好談的。別指望我會鼓勵他出去自行創業,他對他的家族有責任。」

  「丹妮擔心朗敦離開公司的話,你會剝奪他的繼承權。」

  「我會的。」派克立刻說。「前兩天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了。」

  「省略恐嚇威脅。給他你的祝福,派克。」

  「我見鬼的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會離開,因為你的同意會讓丹妮少煩惱許多。」

  「我為什麼要讓任何人好過?」

  哈利停頓兩秒,等派克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因為這是你虧欠丹妮的。」

  「我虧欠她?你瘋了不成?我給了她一切。我給家裡的每個人都太多了。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們全被寵壞了。」派克皺緊眉頭。「我哪裡虧欠我女兒了?」

  「在你的大女兒跟我父親私奔後,她幫助你挽救了你的寶貝公司。」哈利平心靜氣地說。「她為你做了原本應該是我母親做的事,她嫁給了蕭毅安,因此你才能得到當時迫切需要的資金挹注。另外你還得到了蕭家的人脈關係。那比金錢還要有價值,不是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2:10

  派克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幾秒,然後猛然咬緊牙關。「你竟敢暗示我逼丹妮嫁給蕭家?好像我有那個能耐似的。現在又不是中古世紀。」

  「就你而言,等於是。你仍然想像封建領主似地主宰別人生命。」

  「我在這裡有權主宰一些事,這家公司是我一手創建的。沒有我,就不會有史氏建設。」

  「你並非沒有得到幫助,」哈利輕聲說。「其中幫助你最多的就是你的女兒丹妮。在我母親跟我父親私奔後,她挺身而出作了替補。你虧欠她,派克。」

  「我才沒有虧欠她任何東西。」

  「你虧欠她快樂的時光,你心裡明白。她為了家族事業而忍受悲慘的婚姻。要不是她,史氏建設早在三十五午前就垮了。現在是你回報她的時候了。」

  「幹啥突然關心起你阿姨的婚姻幸不幸福來?要知道,大多數人的婚姻都不幸福。」

  「我父母的婚姻就很幸福。」

  派克氣得滿面通紅。「崔西恩把我的小琳妲從她的家人身邊搶走。他誘拐了她,他跟賊一樣三更半夜偷偷來到,帶走了她,使她失去家人、繼承權和一切原本應該屬於她的東西。」

  「但是他給了她幸福。」

  「他不曾給她她原本可以擁有、也應該擁有的東西。」

  哈利直視他的眼睛。「如果你想知道我母親嫁給蕭毅安幾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看看現在的丹妮就行了。」

  「放肆!」派克怒吼。「至少她不會死。」

  哈利覺得房間裡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光了。他遲了一步,他們兩個都死了,現在他也快要死了,他永遠無法及時浮到水面。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激動的情緒似寒冷的北風呼嘯過他的靈魂。一時之間,隔開他與深淵的防護牆搖搖欲墜。他可以透過它們直接看到無底的黑暗,黑暗以無比的誘惑力呼喚著他。讓自己跌落無底深淵永遠迷失其中似乎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接著莫莉的倩影出現,她在深淵彼岸對他微笑,現實在他周圍鞏固。

  哈利注視著派克。「我剛才說了,你虧欠丹妮阿姨。給她她真正想要、也是你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什麼東西?」

  「對朗敦的未來感到安心。朗敦不需要,但她需要。丹妮??一生大多在提心吊膽中度過,因為她太忙於討好你。」哈利起身走向門口。

  派克的雙手在座椅扶手上緊握成拳頭。「誰指派你當這個家族的復仇天使了?」

  「我知道才有鬼。」哈利打開門。

  「你有時真的很混蛋,哈利,你知道嗎?」

  哈利回頭直視外祖父的眼睛。「家族遺傳。兩個家族的遺傳。」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發現他的舅舅史季爾在走廊上等他時,哈利並不覺得太意外。哈利暗自苦笑,看來今天他的運氣並不怎麼樣。

  四十九歲的季爾是派克三個子女中的老。金髮栗眸的他跟其餘的史家人一樣英俊。十五年前他娶了航運大亨的女兒席莎菲,他們生了兩個孩子。

  史家有幸,季爾遺傳到的不僅是家族容貌,還有史家的商業天分。史氏建設在他的掌管下更形壯大。

  「哈利,你這回又想做什麼了?」季爾用冷淡謹慎的眼神打量他,接著他恍然大悟地說:「該死,你又惹派克生氣了,是不是?」

  「有差別嗎?反正派克見了我就生氣。但是你不用擔心,他跟我談完話後仍然精神奕奕。」

  「該死!」季爾威脅地朝他逼近一步。「你跟他說了朗敦要離開公司的打算,對不對?」

  「對。」

  「少管閒事。你知道派克對家族裡的任何人離開公司有什麼感覺。」

  「我知道。」哈利說。

  「我警告你,哈利,別插手管這件事,讓派克來處理。」

  「他不肯大大方方地讓朗敦走使丹妮十分苦惱。」

  季爾的表情一僵。「我知道。很遺憾,但事情就是如此。這不是你的問題。就這一次,別干涉家務事。」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向他的辦公室。

  哈利目送他離去,然後穿過接待處搭電梯下樓。好消息是莫莉要回家吃午飯。

  ***

  莫莉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打量著表情嚴肅的雯倩嬸嬸和雷卡特。她知道他們兩個是一片好意,但他們的關切仍然令人惱火。

  「別擔心我,雯倩嬸嬸。我在哈利家不會有事的。」

  「但是,莫莉,如果妳不想待在妳自己家裡,妳可以到我家來住呀!」雯倩滿眼煩憂地說。「我真的不知道妳應不應該這樣搬去跟崔哈利住。妳幾乎不認識他。」

  「相信我。我一天比一天瞭解他。」莫莉說。

  雯倩意志堅決地挺起胸膛,匆匆瞄了卡特一眼,然後對莫莉蹙眉。「莫莉,卡特和我討論過妳的崔博士,我們覺得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不太對勁?」莫莉重複。

  卡特意味深長地清清喉嚨。「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我還不真正算是家族成員。」他伸手輕碰雯倩的手。「但我覺得我幾乎是,所以有些話我非說不可。」

  「卡特,拜託。」莫莉說。「別擔心。」

  「我沒辦法不擔心。」卡特又露出自以為是的神色。「我非常關切這整件事。如果妳最近遇到怪事,如果妳確定惡作劇不是妳妹妹的朋友搞的,那麼我勸妳讓警方來處理。」

  「事實上,哈利昨天已經報警了。」莫莉說。「他們也愛莫能助,尤其甘華頓已經前往加州的話。」

  「但他們總有辦法對付那輛企圖把你們逼出路面的車子吧!」雯倩說。

  「他們能做的也只有把它記下來,??以及答應注意一輛危險駕駛的藍色福特。」莫莉解釋道。「哈利和我什至不能確定那輛藍色福特和甘華頓有關聯。就我而言,我越想越懷疑這兩者有關。我們可能只是差點成為酒醉駕駛的受害者而已。」

  卡特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妳為什麼認為沒有關聯?」

  「因為到目前為止,甘華頓的報復都是用幼稚的惡作劇嚇我。」莫莉說。「他並沒有試圖傷害我。」

  卡特瞇起眼睛。「如果這幾件事都是這個叫甘華頓的傢伙做的,那麼他顯然精神不太正常。他的病態憤怒有可能逐步增強而變得非常危險。妳嬸嬸說的對。妳也許應該搬去跟她住,直到這整件事結束。」

  「我住在哈利家會很安全。」莫莉堅持道。她不想明說她不願雯倩遭到池魚之殃。

  雯倩歎口氣。「莫莉,不是我古板,但妳真的得考慮這樣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人們會納悶崔哈利居心何在。」

  莫莉翻個白眼。「雯倩嬸嬸,拜託!現在不是十九世紀。」

  卡特一臉陰鬱。「我想我們可以猜出崔哈利居心何在。」

  莫莉皺眉。「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事情可能沒有表面上看來那麼單純。」卡特說。「我知道妳對他有好感,莫莉,但是妳必須保持頭腦冷靜。畢竟有一大筆錢由妳負責支配。」

  莫莉分開雙手抓住桌緣。「你仍然擔心哈利對我感興趣可能只是因為他打算利用顧問費來敲基金會的竹槓嗎?」

  「別生氣,莫莉。」雯倩忙道。「妳和崔博士之間似乎發展出非比尋常的關係,因此卡特和我都有點擔心。」

  「我不願這樣說,但我突然想到妳的崔博士可能是在利用甘華頓引起的這場風波圖利自己。」卡特說。

  「你那樣說就太過分了。」莫莉說。

  「是嗎?」卡特仍然不信服。「在我看來,他使妳在他的羅網中越陷越深。崔哈利說服妳相信妳除了他的專業知識外還需要他的保護,妳已經對他動了感情。」

  「我自有分寸。」莫莉咬牙切齒道。

  卡特搖搖頭。「任何基金會的負責人在跟一個從那個基金會獲利的人產生私人關係時都必須格外謹慎。在我看來,妳有兩項明顯的威脅必須擔心,莫莉。第一是可能有個不正常的發明者企圖報復;第二是跟妳共事的可能是個寡廉鮮恥的顧問。」

  莫莉氣憤得快把牙齒咬斷了。「如果哈利對發財那麼感興趣,他就不會對史家的錢不屑一顧了。」

  卡特露出同情的表情。「他並非不屑一顧,親愛的。根據我的消息來源指出,他和他的外祖父史派克大吵一架。他不肯為他外祖父的公司工作,史派克才剝奪他的繼承權。另外還有一件事妳可能不知道。」

  「什麼事?」莫莉問。

  卡特猶豫不決。「我很不願告訴妳,但我聽到一個謠言說崔哈利可能不太健全──精神方面。」

  「什麼?你從哪裡聽來的?」

  卡特歎口氣。「我認識的一個人曾經是史氏建設的員工。據說崔哈利的未婚妻跟他解除婚約是因為她發現他有某種精神疾病。她是個心理醫生,瞭解那些症狀。」

  莫莉跳了起來。「事情百分之百不是那樣的,哈利不是瘋子。」

  「別這樣,莫莉。」雯倩勸哄。「妳必須保持理性。」

  莫莉怒目相向。「那妳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才叫理性?」

  雯倩微笑安撫道:「事實上,我有個主意,莫莉。」

  「什麼主意?」

  「妳可以把基金會的負責權轉交給我。」雯倩說。「我知道基金會從一開始就令妳傷透腦筋,讓我來替妳處理事情,如果我接管,妳就能完全撇清。」

  莫莉瞠目而視。「把基金會交給妳?」

  「這是值得考慮的意見。」卡特慢條斯理地說。「甘華頓很快就會發現荷包不再由妳掌握。他的報復欲也許會因此平息。崔博士也不會再是危險人物。」

  「他不是危險人物。」莫莉低聲說。

  「換個角度想想,」卡特柔聲道。「如果他對妳是真心的,他就不會在乎妳不再是基金會的負責人。」

  「妳很快就會發現他的居心是否純正。」雯倩幫腔道。

  莫莉搖搖頭。「雯倩嬸嬸,妳不會想要管理基金會的,相信我,它會令妳頭痛不已。」

  「老實說,我也不想要這份苦差事,」雯倩說。「但是我願意幫妳的忙而負起這個責任,這是我最起碼能做到的。卡特可以幫我的忙,他有紮實的工程學養,他可以審核申請案,決定該選擇補助誰。 」

  「我必須承認,我會覺得那份工作很有趣。」卡特若有所思地說。「正好可以防止腦筋生銹。 」

  「我們兩個都退休了。」雯倩提醒莫莉。「我們有那個時間從事慈善工作。」

  「考慮考慮吧,莫莉。」卡特站起來,牽起雯倩的手,「把基金會交給妳嬸嬸管理也許能解決妳所有的問題。好了,我們要告辭了。雯倩和我跟旅行社的人約好了,有蜜月旅行要計劃。」

  「那提醒了我一件事,」雯情說。「妳沒有忘記妳答應陪我去買我的結婚禮服吧,莫莉?」

  「我沒忘。」莫莉說。

  雯倩和卡特轉向辦公室門。他們在看到房門開著時戛然止步。哈利斜靠在門框上。

  「別讓我擋了路。」他輕聲說。

  卡特瞪他一眼,牽著雯倩穿過門口。半分鐘後,店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莫莉吞嚥一下。「我沒聽到你進來。」

  「為什麼我每次進妳辦公室都發現有人企圖說服妳相信我會危害艾氏基金會?」哈利問。「先是陸戈登,現在是妳嬸嬸和她的未婚夫。」

  「雯倩和卡特只是在擔心甘華頓的事。」

  「我好像聽到居心不良這類的話。」

  莫莉臉紅了。「他們兩個有點古板。」

  「真巧。」哈利的眼神深不可測。「不久前跟我談話的人對未婚同居的看法也很古板。」

  莫莉露出燦爛的笑容。「幸好我們兩個都是思想開明的現代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2:49

第十三章

  「他用的名字是甘華頓。」哈利在書房裡一邊踱步,一邊跟賴佛格講電話。「我要你查出他目前的下落,可能的話,昨天人在哪裡。」

  「我盡力。把他寫的企劃書和其他一切可能有用的資料傳真給我。」

  「好的。」

  電話另一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哈利知道佛格正在用電腦記筆記。賴佛格是一流的私家偵探,哈利在調查科學騙子時偶爾會僱用佛格做些查證地址、電話這類的密探工作。

  「就這樣嗎?」佛格在記完筆記時問。

  「暫時這樣。趕快進行,好嗎?這傢伙越來越古怪。頭兩個惡作劇不會致命,但昨天那輛藍色福特裡的人如果是甘華頓,那麼他已經變成危險人物了。」

  「我馬上辦。」

  哈利掛斷電話,站在水族箱前凝視著在水裡游來游去的熱帶魚,納悶著還會有多少人企圖說服莫莉不要信任他。

  他以識破騙局著名,哈利心想,大企業和政府單位在懷疑有科學騙子時都會找他。在他看來,他的一生都致力於研究騙術。崔氏遺傳賦與他看穿騙子的技巧,史氏血統提供他敏銳的商業本能,學術訓練帶給他知識和洞察力,使他能發現高科技騙徒。

  他始終是站在真理那一方。他始終是揭發騙子的那個人,始終是擺出正義之姿、指責騙子的那個人。

  現在人們在告訴莫莉,說他很可能想要欺騙她,而他卻無從證明自己的清白。

  到目前為止,她似乎都相信他,她在聽人指控他為染指艾氏基金會的錢而跟她上床聽了多少次後會開始相信那種說法,他納悶著。

  他還納悶著她能聽人說他精神有問題聽了多少次後會開始相信。

  玄關處傳來聲響。

  「又在沈思了嗎?」莫莉在門口愉快地問。

  哈利連忙轉身面對她。「我沒聽見妳回家。」

  「我到家時琴娜正要走。」莫莉走進書房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住她低頭吻她。在辛苦一天後有她在身旁的感覺真好,他心想,那種對勁的感覺令人安心。他不願多想她聽信指控和警告時會如何。

  莫莉把頭後仰,審視他的臉。「想不想商量晚餐的事?」

  他淡淡一笑。「妳有什麼主意?」

  「我認為我們應該出去吃。你的心情陰鬱,也許是滿月的關係。出去吃晚餐也許能使你的心情好些。」

  「好。」他感到一陣不安,猜忖著他時而發生的沉思默想是不是開始令她心煩了。那個可能性使他已經陰鬱的心情更加灰暗。他努力以愉快的語氣說:「妳來選餐廳。」

  「我們何不到對面那家新開的──」電話鈴聲打斷她的話。「哦,私人專線,一定是親戚打來的。」她垂下摟著他脖子的雙手。

  「可惡!」哈利疑慮地瞪著電話。有幾秒鐘,他真的想不理它,他今天不想處理任何家族問題。但最後他還是拿起聽筒。

  「我是哈利。」

  「哈利,是我,喬希。」

  喬希焦急的語氣使哈利的陰鬱心情加速惡化。「怎麼了?」

  「爺爺進了隱泉這裡的醫院。一個小時前他撞毀了他的新卡車。」

  哈利閉一下眼睛。「嚴不嚴重?」

  「嚴重。醫生告訴我們接下來幾小時是危險期。」喬希的聲音中透出走投無路的不敢置信。「他說爺爺可能熬不過今晚。」

  哈利瞄一眼手錶。「我盡快趕去。別太早放棄,里昂老當益壯。」

  「他其實沒有那麼老,甚至不到七十歲,許多人活得更久。」

  「別慌,喬希。」

  喬希停頓,再度開口時語氣非常抑鬱。「車子燒了起來,哈利,就像爸爸遇害時一樣。」

  「我這就趕過去,喬希。」

  「謝謝。」

  哈利放下電話,望向莫莉。「對不起,我今晚必須趕去隱泉。里昂把他的新車撞攔了,還把自己搞進了醫院。」

  「我陪你去。」莫莉說。

  哈利對她平靜的提議感到驚訝。他早已習慣獨自處理崔家和史家的親戚求救,因此沒有立刻認出他體驗到的如釋重負。

  ***

  莫莉站在病房的窗戶附近,聆聽著防止里昂跌入鬼門關的機器聲。里昂沒有發覺她的存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疼痛和哈利身上。

  里昂的床邊只有哈利一個人,包括喬希和伊芳在內的眾多崔家人都在走廊盡頭的等候室徘徊,護士拒絕讓所有的人同時進入里昂的病房。

  先前隨哈利走進醫院時,莫莉親眼見到所有崔家人是如何一致地轉向哈利,好像他們全都指望哈利作主。哈利也不著痕跡但的確無誤地那樣做了。

  他先是從容鎮靜地跟醫生商議,接著他宣佈他想跟里昂談幾分鐘。莫莉正要在喬希旁邊坐下,但是哈利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會意地陪他進入病房。

  「里昂,你這次差點辦到了,是不是?」哈利平靜地說。

  「媽的!誰叫你來的,哈利?」里昂的聲音在喉嚨裡沙沙作響。「不需要你在這裡。」

  「相信我,我也寧願在別的地方。」

  「彼此彼此。」里昂停頓下來,好像在凝聚元氣。「喬希呢?」

  「等候室。」

  「叫他進來。」

  「等一下。我們必須先談一談。」

  「為什麼?」

  「我跟警察談過了。」哈利說。「他們說你的卡車撞上了樹。當時在下雨,報告上說你在不安全的情況下超速行駛。」

  「免崽子!」里昂咕噥。「我快死了,你還在那裡數落我不守交通規則。」

  莫莉看到哈利的下顎繃緊,但他臉上毫不寬容的表情依然不變。她知道他有非常特定的目標,而且會不擇手段地達到目標。

  「不是數落你,而是想跟你談條件。」哈利說。「別誤會。我認為你很可能挺得過這次,天知道你都挺到現在了。」

  「崔氏反射動作。」里昂沙啞地低語。

  「對,崔氏反射動作。但是萬一你這次挺不過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里昂睜開一隻眼睛。「什麼事?」

  「別指望我會在你死後美化你在喬希心中的英雄形象,除非你我現在達成共識。」

  「天啊,他是我唯一的孫子。」

  「我知道。但我會告訴他一切,里昂,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

  「天殺的勒索者。」

  「你我互相勒索好多年了,里昂。」

  「放屁!」里昂費力地吸著氣。「被動了手腳的牌局,拿到好牌的人永遠是你。」

  「最後一次談條件,里昂。答應了我的條件,你就可以在喬希眼中死得像英雄。當然啦,他寧願你活,但這都得看你了。」

  「天啊!你要我怎麼樣?」

  哈利把手臂擱在床邊的護欄上,雙手鬆松地握在一起,低頭望著里昂。莫莉從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哈利的眼睛。雖然它們又冷又硬,但她發誓她在冷酷的表面下看到痛苦。他不喜歡他要做的事,但他還是要咬牙完成:喬希是他的優先考量。

  「我等一下會叫喬希進來。到時我要你解開過去套在他身上的伽鎖。」

  「什麼意思?」

  「我要你告訴他時代改變了,放蕩不羈的生活和愚蠢的冒險已經永遠過去了。告訴他他的父親絕不會希望他那樣做。告訴他你希望他繼續走他選擇的新路。告訴他你以他為榮,給他你的祝福,里昂。」

  「天啊,哈利,你要我告訴他變成像你一樣也沒關係?你要我鼓勵他數典忘祖嗎?」

  「我要你告訴他你這些年都錯了。」哈利堅決地說。「說你現在想通了,認為下一代的崔家人也該進化了。他們應該靠他們的頭腦,而不是靠膽量和反射動作。」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里昂咬牙切齒道。「你已經說服他念完大學。這樣還不夠嗎?」

  「對他來說還不夠。他愛你,里昂。他希望得到你的認可,他需要聽到你說你並沒有因為他選擇了不同的路就認為他不是男子漢。」

  「喬希根本不在乎我。」里昂怨恨地說。「自從你帶走他之後,多年來你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你錯了。你是他的祖父,任何事也無法改變你們的祖孫關係。他需要從你身上得到我無法給他的東西,里昂。他需要知道你贊同他想要追求的未來,那會使他心裡好過得多。」

  「好處都給你佔盡了,我能得到什麼?」

  哈利聳聳肩。「跟以前一樣。如果你肯為喬希這樣做,我就不會告訴他威勒的事。」

  「媽的,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里昂的臉在痛苦中扭曲。粗嗄地又吸口氣。「我怎麼知道我信得過你?」

  哈利沉默片刻。「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里昂叔叔?」

  里昂的回答消失在一陣劇烈的咳嗽裡。等他喘過氣來,他視線模糊地望向哈利。「你贏了,混蛋。叫他進來,然後滾出去。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來。」

  「沒問題。」哈利站直。

  他繼續凝視了里昂幾秒。莫莉感到悲傷湧上心頭。她知道哈利還有話要說,不是威脅利誘,而是某種和解的提議,想要結束一場顯然行之有年的戰爭。

  但在那短暫的片刻裡,莫莉也知道哈利不曉得如何宣佈他想要的停戰。他要求里昂把喬希從過去的伽鎖中解放出來,卻無法開口為自己要求相同的解脫。

  哈利一言不發地從病床邊轉身。莫莉的目光在陰影中與他相遇,她伸出手,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他們一起走出病房。

  ***

  「詭異,」喬希拿起醫院自助餐廳的托盤走向一張小桌子。「爺爺好像在交代遺言。他跟??我以前見到他時都不一樣,沒有那麼強硬,蒼老了許多,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他今晚受了很多罪。」莫莉坐下來,把塑膠杯移出托盤。「可能因此有了許多領悟。」

  「有道理。」

  莫莉知道里昂的人生觀改變是哈利而非差點致命的車禍造成的。哈利雖然沒有說,但她知道他不願喬希知道他在病房裡跟里昂說了什麼。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2:59

  時間將近午夜了。幾分鐘前離開病房時,她邀請喬希跟她一起到醫院附設的自助餐廳。

  哈利在忙著填寫住院和保險的表格,似乎所有的人都認為那是他的工作,其餘的崔家人除了輪流守在病床邊外都在等候室輕聲交談。

  「振作點,喬希。你爺爺都撐到現在了,」莫莉啜了一口難喝的茶。「醫生說他的情況已經穩定了,我認為他平安撐到天亮的機率越來越大。」

  「但是他說的話好像認為自己活不了了,說他想告訴我一直在他心裡的話。」喬希用塑膠棒攪著咖啡。「他說他這些年來不該企圖要我加入賽車圈。」

  「是嗎?」莫莉不動聲色。

  「他說崔家的男人一直靠膽量和反射動作討生活,但許多人都不長命。他說世界變了,現在重要的是頭腦。他說我比我父親和他加起來還要聰明,說我不該糟蹋了。」

  莫莉點點頭。「你爺爺顯然希望你走上不同於他和你父親走的路。」

  「對。」喬希遲疑地道。「我一直打算在大學畢業後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從十三歲起,我就想做哈利做的那種工作,但爺爺老是說男子漢必須向死神挑戰來證明自己。他說男子漢不活在刀口上就會軟弱,他老是說哈利是種奇才。」

  「嗯。」

  「即使在知道哈利的父母遇害時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他還是常說那種批評哈利的話。」

  莫莉放下杯子,凝視喬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希露出懊惱的事情。「哈利沒有告訴妳嗎?」

  「沒有。」

  「我不該說溜嘴的。崔家和史家的人都知道基本的事實,但哈利始終絕口不提。」

  莫莉打個寒顫。「我可以瞭解那個。但你不能這樣吊我胃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希凝視著咖啡。「我知道全部的經過,完全是因為我十四歲時有一天夜裡聽到哈利在睡夢中叫喊。我以為出了什麼事,衝進他房間時看到他坐在床緣上凝視著窗外,好像剛從噩夢中醒來。」

  「說下去。」

  「我什至不確定他有沒有看見我。我問他出了什麼事。」喬希緊握著杯子。

  「他怎麼說?」

  「很久很久都一言不發。老實說,他那副樣子嚇壞了我。他看起來總是那麼堅強自制,但那夜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在把四分五裂的自己慢慢黏回原位,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莫莉想起她發現哈利握著甘華頓齒輪凝視窗外的那夜。她想起他眼中那種一反常態的脆弱神情。「我想我懂。」

  「後來他開口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永遠忘不了他坐在床緣上凝視著夜色,告訴我他父母遇害那天發生的事。」

  恐懼湧上莫莉心頭。「哈利在場?」

  「他的父母在夏威夷的一個小島上開了一家潛水用品社。」

  「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們休息去潛水。他們決定去探勘幾個星期前發現的海底熔岩流洞穴。他們正在查看洞口時遭到兩個跟蹤他們下海的人突襲殺害。」

  「我的天啊!」莫莉低語。「但是那兩個人為什麼要殺害他們呢?」

  「他們只是很不湊巧出現在那個地方。三天前火奴魯魯發生了一樁運鈔車搶案。搶匪把一筆數目可觀的流通證券藏在洞穴裡。我猜他們是打算等風頭過去後再把贓物帶上岸。在那期間,他們監視著洞穴。他們喬裝成遊客,租了一艘船和潛水裝備。」

  「當他們看到哈利的父母在洞穴附近潛水時,以為他們是警察或別的盜賊正好發現了藏贓處?」

  「顯然如此。」喬希按摩著頸背,動作與哈利神似。「他們跟蹤哈利的父母到海裡,發現他們在洞裡,便用魚槍從背後射殺他們。他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莫莉閉上眼睛。「真可怕。」

  「對。」喬希說。「哈利在他父母遇害後幾分鐘到達現場。」

  「天啊!」

  「他剛剛抵達小島探望父母。他直接到潛水用品社,店裡的人告訴他說他的父母到熔岩流遺址附近潛水去了。他決定給他們一個驚喜,於是帶了潛水裝備駕船去找他們。」

  莫莉幾乎無法呼吸。「他自己也有可能送命。」

  「對。但結果死的是那兩個運鈔車搶匪。」

  「怎麼會?」

  喬希抬頭正視她。「哈利殺了他們。」

  「什麼?」莫莉目瞪口呆。「你確定?」

  「確定。」喬希說。「哈利告訴我他發現他父母的小船附近停泊著另一艘小船時就知道出事了。他穿上潛水裝備,拿了一枝魚槍,潛入海裡查明究竟。兇手正要從海裡出來,他們顯然是希望鯊魚會消滅證據。哈利說……」

  「說什麼?」莫莉輕聲追問。

  喬希蹙著眉頭,好像在思索合適的字眼。「他說整個海好像都變成紅色的。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游在血水裡。他告訴我他在發現父母的屍體前就知道出了什麼事。」

  莫莉感到一陣胃翻。「我不敢想像那有多恐怖。」

  「他跟兇手撞個正著。但跟他父母不同的是,他已有所準備,他知道事情不對勁。他們發生激烈的打鬥,但哈利的動作很快,非常非常快。」

  「哈利殺了那兩個人?」

  「對。他自己也差點死掉,我猜是其中一個兇手在打鬥中割斷了他的氧氣管。哈利在鯊魚來到前把父母拖上海面,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兩個都死了。」

  莫莉眨回淚水。「我的天啊!」

  「我猜哈利一直無法原諒自己,」喬希說。「我認為這就是他經常陷入沉思的原因。麗薇告訴他說他得了傷後情緒障礙之類的病。」

  「我不懂。他父母的死是悲慘的意外,哈利為什麼要自責?」

  「我猜他怪自己沒能來得及救他父母。」喬希嚥下最後一口咖啡。「我發現他坐在床緣的那夜,他告訴我說如果他提早幾分鐘趕到,他就能救他父母的命。他不停地說他遲了一步。」

  ***

  那天清晨五點半,哈利睜開眼睛看到醫生站在等候室門口。

  「醒醒,」哈利輕輕把莫莉的頭從他肩上移開。「醫生來了。」他看到醫生的臉時就知道里昂度過危險期了。他感到寬慰湧上心頭。里昂那個老傢伙的命真硬。

  莫莉睜開眼睛望向醫生。「有狀況嗎?」

  醫生審視哈利、莫莉和累得迷迷糊糊的崔家人。他露出微笑。「好消息。我很高興通知各位崔先生的情況已有令人滿意的進展,他脫離危險期了。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他可以活到付清昨晚被他撞毀的那輛新卡車的分期付款。」

  一陣低微但真心的歡呼聲響起。喬希望向哈利露齒而笑。

  伊芳如釋重負地歎口氣。「我就知道里昂不會那麼容易鞠躬下台。」

  「他老是說自己是九命怪貓。」萊禮咧嘴而笑。「但依我看,他至少用掉了八條命。」

  「對極了。」大腹便便的雪娜疲倦地嘟囔。「那個老傢伙總有一天會玩命玩過了頭。」

  「但顯然不是今天。」哈利平靜地說。

  醫生望向哈利。「他要見你。」

  哈利站起來伸個懶腰,莫莉跟著站起來。她投給他詢問的一瞥,他搖搖頭 。

  「沒關係。我去看看他要什麼,然後我們可以去自助餐廳吃早餐,準備返回西雅圖。」

  她點頭。「我在這裡等你。」

  哈利走進里昂病房時一個護士正要離開。他等她走後才到病床邊。

  「恭喜你了,里昂。」哈利說。「我早有預感你過得了這一關。」

  里昂在枕頭上轉頭瞪他。「是嗎?但願我有你那麼肯定。早知道我這次不會翹辮子,我昨晚就不會任你擺佈了。你這個乘人之危的免崽子。」

  「說話要算話。」

  「知道,知道,你這回可稱心如意了。」里昂停頓一下。「喬希怎麼樣?」

  「沒事。他告訴每個人你昨晚對他說時代改變了的那番話。」

  「他很開心,是不是?」

  「是的,你卸下了他肩頭的重擔。」哈利意味深長地凝視叔叔。「你給了他我無法給他的東西,他會一輩子珍惜的東西。」

  「什麼東西?」

  「知道你以他為榮和他父親也會以他為榮,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崔氏傳統的叛徒。」

  「呃,也許你說的對,也許真是開創新傳統的時候了。」

  哈利微笑。「這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使你對人生有了新的領悟?」

  「才怪!只是使我變得比較實際了點。我幹賽車這行一直沒賺到什麼錢。至於威勒,呃,我們都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讓喬希做點別的也沒什麼不好。」

  「你令我大出意料,里昂。除了謝謝以外,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

  里昂瞇起眼睛。「既然你提起,我倒是有個辦法可以讓你表達你的感激不盡。」

  「說來聽聽。」

  「我需要一輛新卡車。」

  ***

  莫莉繫上安全帶,又好笑又好氣地瞄哈利一眼。「里昂要你再買一輛新卡車給他?」

  「里昂看到機會絕對不會放過。」哈利把跑車駛出醫院的停車場。

  他滿意地把車駛上大路。現在是七點半,他們在一小時內就能回到西雅圖。莫莉有充裕時間準備上班。

  「你叔叔不是省油的燈。」莫莉停頓一下。「我沒辦法不注意到你對付他的手段很強硬。」

  「我承認我昨夜趁他以為自己活不成時對他施加壓力,但經驗告訴我這是跟里昂打交道的唯一方法。」

  莫莉沉默了幾分鐘。哈利納悶著她在想什麼。他突然想到她也許不贊同他應付親戚的方式。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莫莉終於開口。「但你介不介意透露里昂有什麼把柄在你手上?他真的擔心你會破壞他在喬希心目中的形象嗎?」

  「是的。」

  「他為什麼認為你能做到?」

  哈利屈伸一下握方向盤的手。她有權知道,他心想,也許他昨夜要她陪他進里昂的病房是因為想讓她知道真相。

  「里昂和我有一個秘密。全世界只有他和我兩個人知道喬希的父親之所以會死,完全是因為負責維修他機車的技師沒有在威勒表演前一晚徹底檢查引擎。機車的油管有毛病,如果技師盡責檢查就會發現那個毛病。」

  莫莉在座椅裡微微轉身。「威勒的技師是誰?」

  「里昂。」

  「我早料到你會說是他。里昂為什麼沒有檢查引擎?」

  「因為他忙著在汽車旅館裡跟警長的老婆上床。」

  莫莉的眉頭蹙攏。「我記得你提過威勒遇害那天里昂人在監獄。」

  「沒錯。警長在那天上午十點左右逮捕里昂,威勒在那天下午一點出事。」

  「你怎麼發現里昂沒有盡責的?」

  哈利專心著路面。「出事之後我檢查了機車殘骸,檢查到引擎時我就知道油管有毛病。」

  莫莉仔細打量他。「就那樣知道了?」

  「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爆炸後殘留的碎片上。」哈利小心翼翼地說。

  「你領悟出來的?」

  「可以那麼說。」

  「你父母遇害那天的情形也是如此嗎?」她輕聲問。「你發現他們的船和搶匪的船時就知道出事了,所以你才帶著魚槍潛入海中?」

  哈利提醒自己呼吸。「喬希告訴妳的?」

  「嗯。」

  他緊握著方向盤,用力得指節泛白。「如果我早到幾分鐘──」

  「不。」她冷靜地打岔。「他們的死跟你無關,你一點責任也沒有,哈利。人生充滿如果和萬一,但那些全是沒有意義的問題。你是個獻身學術研究和推理分析的人,你一定知道沉湎在那些如果和萬一之中是徒勞無益的,答案並不能改變什麼。」

  哈利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你控制著你的世界裡的大部分事物。」莫莉繼續道。「但有些事物就是不受你的控制,哈利。你必須接受那個事實,不然你會把自己逼瘋的。」

  「我有時也會思忖那個可能性。」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大聲承認內心最深的恐懼,哈利發覺。說出來之後威脅變得更加真實。

  「別胡說了。」莫莉淡淡一笑。「我是在打比方。事實上,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快發瘋了就代表你不太可能是瘋子。真正的瘋子是不會質疑自己的精神狀態的。他們認為只有他們才是正常的,這就是他們為什麼是瘋子的原因。」

  「用這種觀點解析目前的臨床心理學倒是十分有意思。」哈利挖苦道。

  莫莉碰碰他的肩膀。「記得你在『確定的錯覺』那本書裡寫的話嗎? 『百分之百確定是最虛妄不實的錯覺』。」

  「我記得。那句話跟我們現在談的事有什麼關係?」

  「完全控制是種錯覺,哈利,最虛妄不實的錯覺。你不需要對每個人和每件事負責。你只不過是凡人而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3:35

第十四章

  他們一進公寓,哈利就直奔書房。心裡想著熱水澡和熱茶的莫莉打著呵欠跟在他後面。她開始慢慢地瞭解他的生活模式,過去幾天的觀察使她確定這項例行程序是根深柢固的習慣。

  她交抱雙臂斜倚在書房門口看哈利把私人專線的答錄機倒帶播放。

  哈利的答錄機裡有三通電話。莫莉知道它們全是昨天夜裡打來的。發現三通電話全是史家人打來時,她並不覺得太意外。

  哈利?我是朗敦。你跑到哪裡去了?回來時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有話跟你說。

  答錄機嗡嗡作響,然後卡噠一聲。

  我是你的丹妮阿姨,哈利。立刻打電話給我。

  答錄機再度嗡嗡卡噠。

  哈利,我是季爾。如果你是在過渡電話,馬上給我接電話。如果你不在家,聽到這段留言後立刻打電話給我。你跑到哪裡去了?現在是早上七點半呀!

  答錄機嘟的一聲暗示沒有更多的留言。哈利撳下倒帶鍵,看看手錶,然後伸手去拿紙筆。

  「想要意見嗎?」莫莉輕聲問。

  哈利低頭記著筆記,但聳起一道黑眉以示詢問。「什麼意見?」

  「過去幾小時你處理的親戚問題夠多了,休息一下吧!」

  哈利苦笑。「不同的親戚。」

  「不,都是相同的親戚,你的親戚。哈利,你累了一夜,幾乎沒有睡覺。洗個澡、喝杯咖啡,你可以等一下再回電話──等兩下好了。」莫莉停頓一下。「比如今天下午或明天,下個星期也許更好。」

  他緩緩放下紙筆望著她。「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有權偶爾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她伸出手。「來吧,我們洗澡去。」

  她在他臉上看到猶豫不決,然後令她鬆了口大氣的是,他握住她的手跟她走向浴室。

  ***

  那天下午五點,莫莉在櫥窗掛出打烊的牌子後大聲呻吟。「我受夠了,泰莎。我要回家看看,順便收拾幾件乾淨的衣服,然後直奔哈利家。我好想趕快抬起兩隻腳,喝杯冰的白葡萄酒。」

  「是嗎?」泰莎用深褐色的口紅在唇上補妝。

  「我年紀大了,不適合睡眠不足後整天工作。真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

  「音樂的功效。」泰莎把口紅扔進大皮袋裡,繞出櫃檯。「帶給我充沛的活力。妳還要在暴龍家住多久?」

  「不知道。」莫莉說。「實不相瞞,我開始有點擔心這種情形。我覺得我好像是住在拘留所裡。」

  「我也開始擔心妳的處境了。我瞭解妳為什麼不想待在自己家裡,但是妳也許應該搬去妳嬸嬸那裡。我不喜歡妳跟暴龍住在一起,那不像是妳的作風。」

  莫莉吃驚地望向她。「這是怎麼回事?是妳幾個月來一直吩叨我缺乏愛情生活的。」

  「妳現在得到的是愛情生活嗎?」泰莎不以為然地問,她臉上古板守舊的表情跟她一身新潮前衛的打扮形成強烈的對比。「或者我們在這裡談的只是性生活而已?」

  她的問題對莫莉產生奇怪的作用。莫莉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跌入了外太空,五臟六腑在體內玩大風吹。「但願我知道就好了。」

  「要命!我擔心的正是如此。」

  「泰莎,五點多了,妳可以下班了。」

  「聽著,如果妳想找人談談──」

  「我不想,但還是要謝謝妳。」

  泰莎遲疑著。「好吧!隨便妳,老闆。」她打開店門。「哦,我差點忘了。」

  「忘了什麼?」

  「我的一個樂團朋友想跟妳談談。她在研究一項很奇怪的裝置。我告訴她艾氏基金會的事,她很興奮,因為她需要錢補助她的研究。」

  「妳的朋友是發明家?」

  「對。她叫黎洛婷。在樂團裡彈低音吉他,但她最大的與趣在交替意識層次。」

  「好像很棒。」莫莉說。「什麼叫交替意識層次?」

  「考倒我了。她有套理論,關於某些人能感覺到別人所不能感覺到的事物,比如正常光譜以外的顏色這類的事物。她在研製一種能偵測特殊腦波之類的機器。」

  莫莉愁眉苦臉起來。「哦,也許妳最好不要鼓勵她來申請艾氏基金會的補助金。哈利對從事超常研究的發明者有點偏見。實不相瞞,他認為那些全是無稽之談。」

  「妳不需要暴龍批准每一個申請案吧?」

  「話是不錯,但我花了大錢請他提供意見。不按他的勸告行事不是很愚蠢嗎?」

  「跟洛婷談一談好嗎?那又不會有什麼傷害,對不對?」

  「好吧!」莫莉苦笑道。「誰叫妳冬天都能在阿拉斯加賣冰呢?告訴洛婷我很樂意跟她談一談。」

  「太好了。」泰莎咧嘴而笑地走出店門。「明天見。」

  莫莉又把店裡巡了最後一遍才鎖門離開。店前的台階仍擠滿遊客,但人群沒多久就散了。噴泉在傍晚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莫莉拾級而上走向第一街,準備到最近的車站搭公車。陸戈登在她經過時從他的咖啡店裡站出來。

  「莫莉,」他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回家嗎?」

  「是的。」她停了一下。「今天的生意好嗎?」

  「普通。聽我說,我想為前兩天在妳辦公室裡的行為道歉。我不是有意使妳在姓崔的面前難堪。」

  「沒關係。」

  戈登長歎一聲。「我處理得不太好,但我是真的關心妳。妳似乎對他很認真。」

  「別擔心我,戈登。」

  「問題就出在我真的擔心妳,莫莉。」戈登把手插進褲袋裡。「別的不提,我們至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不想看到妳被姓崔的那種人迷得團團轉,他真的不適合妳。」

  「真奇怪,好像每個人都對這件事有意見。失陪了,戈登,我得去趕公車。」

  莫莉快步走完其餘的台階,穿過馬路,搭上一輛駛往國會山莊的擁擠公車。車裡只剩下一個空位,但坐在旁邊的拾荒老嫗把她所有的東西都堆在那個空位上。由於這裡是西雅圖,所以沒有一個站著的乘客願意無禮地要求她移開她的東西。

  公車駛過賦與國會山莊區多元風貌的書局、咖啡廳、紋身館和皮衣店。當它駛進較偏遠的舊住宅區時,莫莉拉鈴下車。

  她沿著寧靜的林蔭道走向艾氏宅邸。鐵門後的老屋映入眼簾時,難捨之情湧上她的心頭。凱琪錯了,她心想,她永遠不可能賣掉老屋,它終究是她的家。

  鐵門在她輸入密碼後自動打開。她沿著車道走向屋子,注意到花園裡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她步上台階,開門進屋,在玄關的陰影處站了一會兒,讓回憶包圍她。這幢屋子充滿她成長歲月的歡喜憂傷,她怎麼捨得拋棄。

  片刻後莫莉低頭往下看。木頭地板被打蠟機器人打得亮晶晶。她走進起居室。書架上一塵不染,由此可見清掃機器人也很盡責。

  她離開起居室,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到達二樓後她沿著走廊來到她的臥室。

  不,她絕不賣房子,莫莉一邊心想著,一邊從衣櫥裡拿出乾淨的衣服塞進艾氏專利防縐旅行箱裡。反正這幢老房子也不可能賣得掉,除非有建商想拆掉它改建公寓或大樓。只有懂得賞識獨特怪異的人才會像她這樣愛它。

  她可以獨自住在這裡,莫莉決定。沒錯,屋子對單身一人來說是太大了,但她父親的無數發明可以解決打掃保養的問題。

  它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家庭,一個與眾不同的家庭,有一個非比尋常的父親,他琥珀色的眼睛綻放出聰穎的光芒。

  突如其來的想法使莫莉愣在臥室中央,手裡抓著剛從衣架上拿下來的紅外套。

  兩個黑褐色頭髮、琥珀色眼睛的小孩子在她腦海中慢慢浮現,一男一女的兩個小孩子期待地笑著。她感覺到他們急著下樓到她父親的舊工作室玩耍。他們想要玩艾傑斯多年前為莫莉和凱琪發明的自動玩具。

  莫莉一時之間無法呼吸。哈利的子女。

  幻影消失,但幻影在莫莉心中激起的感情卻沒有隨之消失。

  她關上旅行箱蓋,迅速把二樓其餘的房間巡一遍。確定一切正常後,她來到一樓。她把旅行箱放在玄關,開始巡視一樓。一切正常。現在只需要到地下室檢查供應家用機器人電力的機械設備就可以了。

  她步下通往沒有窗戶的地下室的樓梯,明亮的燈光在她打開工作室門時亮起。她看到控制屋內各種電機系統的控制面板顯示燈正常地亮著。

  莫莉剛走進工作室就聽到一聲微弱的辟啪聲。

  兩個念頭同時出現在她腦海裡。一個是理性和常識的,認為老房子發出怪聲是正常,另一個是發自原始求生本能的非理性想法,肯定地告訴她屋裡有別人在。

  有人在她巡視樓上的房間時一直躲在地下室其中一個儲藏室裡。不管那個人是誰,剛才的異聲是他開門的聲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3:43

  地板發出吱嘎聲。

  莫莉開始慌了。她回頭瞄一眼樓梯,在驚慌之餘感到絕望。她必須經過一長排儲藏室才能逃到樓梯口,但有人在其中一間儲藏室等她。

  就在她評估自己的逃脫機率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一個人影出現在陰影裡。他臉上戴著滑雪面罩,緩緩舉起手。莫莉看到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她別無選擇地衝過工作室門,連忙轉身關上老舊的木門,栓上門閂。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在門的另一邊停下。門把在莫莉手下顫抖,她本能地縮手。

  她忽然想到自己不該站在門的正前方,闖入者的子彈可以輕易射穿老舊的木門。

  她急忙倒退到工作室中央。猛烈的撞擊聲傳來,木門抖動、鉸鏈呻吟。持槍者打算破門而入,達到目的只是時間問題。

  莫莉在原地緩緩轉了一圈,覺得自己像落入陷阱的動物。工作室沒有別的出口,地下室的磚牆把她困在只有起居室大小的空間裡,她無處藏身。

  她的目光落在牆邊一排形狀模糊、沉思不語的物體上。兩個黑髮孩童的影像再度躍上腦海。

  孩子們想要玩艾傑斯為他女兒製造的機械玩具。

  撞門聲再度傳來,木門彷彿受了重創似地抖動呻吟。莫莉這下知道闖入者意在取她性命,她打從骨子裡感覺到他的殺氣。她必須趕快採取行動,否則她就會死在自家的地下室裡。

  哈利。哈利,我需要你。

  求救的吶喊在她腦海裡無聲地迴響。高聲喊叫也沒有用,沒有人會聽到。

  孩子們想要玩。

  莫莉振作起來,快步走向最近的物體。她掀開帆布,露出她以前取名為「紫湖怪物」的龐大笨重玩具。它跟她一樣高,有著一張尖牙大嘴和一條長長的尾巴。八歲時她曾經因自己能夠控制如此的龐然大物而興奮不已。

  莫莉扶起怪物,按下控制面板上的一個按鈕。她每半年檢查一次長效電池的辛苦有了代價。怪物的眼睛亮出紅光。在模仿蒸氣的嘶鳴聲後,它緩緩動了起來,帶爪的大腳開始前後移動,粗長的尾巴開始左右搖擺。

  木門在另一次猛撞下哀號。

  莫莉掀開另一個玩具的帆布罩。這個是太空船,兩個奇裝異服的巨大玩偶操作雷射槍。莫莉按下按鈕,太空船嗡嗡地動了起來。它的外緣有一圈小燈順序明滅著,雷射槍也發出綠色光束。

  撞門聲越來越密集。莫莉掀開更多玩具的帆布罩。逐一啟動所有的機械怪獸、機器人和車船飛機。

  她正在啟動一架迷你滑翔機時,工作室的木門在嘩然巨響後應聲開啟。

  莫莉立刻撳下控制整幢屋子的總電源開關。

  戴著滑雪面罩的歹徒剛進門,工作室就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莫莉的玩具軍團在漆黑中發出令人膽寒的閃光和怪聲。它們在工作室裡橫衝直撞,盲目地攻擊牆壁和任何擋住它們去路的東西。莫莉鑽到一張工作台底下屏住呼吸。

  那種場面就像是聲光特效的噩夢。漆黑一片中除了陰森的??閃光忽左忽右忽明忽滅外,還有各種震耳欲聾的詭異聲響交織成宛如地獄冤魂的淒厲哀號。

  「搞什麼鬼?」持槍歹徒的沙啞驚叫聲中夾雜著恐怖。

  黑暗的房間裡響起一聲轟然巨響。莫莉匐匍在地板上,聽出剛才是歹徒的開槍聲。

  「天殺的!」歹徒大吼。

  這次的吼叫是疼痛的呼喊。莫莉知道歹徒在黑暗中撞到了其中一樣戰爭機器。

  她聽到金屬碰撞聲,猜想是歹徒盲目地想格擋開另一個機械怪獸的攻擊。她聽到其中一個大玩具的嘩啦倒地聲。它的閃光燈繼續瘋狂地明滅著,斷斷續續照亮它猶在逕自擺動的巨爪。

  太空船把雷射槍轉向門口。它發射出的綠色光束在黑暗中短暫地亮起。莫莉瞥見歹徒手忙腳亂地想要逃跑。他被一隻恐龍刷刷揮動著的尾巴絆倒。在憤怒和害怕的叫聲中,他爬起來盲目地往前衝。

  太空船發射出的另一波雷射綠光照亮了工作室門口。歹徒奪門而出,衝進黑暗的走廊。雷射光轉向,歹徒在莫莉的視線中消失。玩具發出的噪音使她無法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但片刻之後,莫莉好像感覺到頭頂木頭地板傳來的衝擊震動。歹徒正經過玄關衝向前門。

  莫莉等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從工作台下爬出來。她摸索著找到控制面板,用顫抖的手指打開電源總開關,然後緩緩伸向電話。

  她的第一通電話打給一一○。第二通打給哈利。

  結果證明她的第二通電話是多此一舉,哈利在五分鐘後衝進艾氏宅邸的前門。

  ***

  「是那個瘋子甘華頓。」哈利在落地窗前走來走去。他覺得自己像籠中困獸一樣焦躁不安。

  「一定是他。他根本沒有去加州,該死的混蛋!他已經喪心病狂了。我們非找到他不可。」

  莫莉蜷縮在椅子裡啜著白葡萄酒。「哈利,拜託你別再走來走去。我的頭都給你走暈了。」

  哈利不理她。「我一直在想我還應該做什麼。」

  「你已經把我們所有的證據都交給警方,你還打電話給你的私家偵探賴佛格了。你還能做什麼?放輕鬆點。」

  「放輕鬆?」哈利猛然轉身面對她。「我要怎麼放輕鬆?」

  「從傚法我開始。」她舉高酒杯。「倒杯酒、坐下來。我們兩個都需要鬆弛一下。」

  哈利知道她說的對。無助的憤怒幾乎使他全身發抖。

  甘華頓差點殺了莫莉。一想到這個,他就血氣翻騰。他知道他心情惡劣,事實上他從傍晚五點過後就被一種可怕的急迫感困擾著。

  劫數難逃的莫名恐慌似潮浪襲來時,他正在書房一邊工作,一邊等待莫莉回家。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知道她人在哪裡和是否平安。

  他打電話到她的店裡,但無人接聽。他忽然想到莫莉可能是回艾氏宅邸拿乾淨的衣服。他開始撥她家的電話號碼。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車開出停車場直奔國會山莊。他拚命壓抑那種不合邏輯的衝動,最後還是忍不住了。

  艾氏宅邸敞開的鐵門首先證明了他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他衝進老屋的前門時聽到警笛聲從遠方傳來。

  莫莉不見蹤影。地下室傳出的噪音引他下樓,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艾傑斯的機器失控抓狂了。

  哈利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莫莉被一群奇怪的機械玩具團團圍住的景象。看到她驚魂未定的蒼白臉孔時,他立刻知道她差一點死在那間工作室裡。

  他還知道他會來不及救她。

  哈利停在莫莉面前,傾身抓住椅子扶手,強迫她抬頭看他。「從現在開始到甘華頓被捕之前,不准妳單獨一人去任何地方。聽清楚了嗎?」

  「哈利,我知道你心煩,但也不必反應過度。」

  「以後我早上送妳上班,中午接妳吃飯,下午去接妳下班回家。聽懂了嗎?」

  「我保證我不會再一個人回家。」她說。

  他挨近她。「不准妳一個人去任何地方。」

  她咬咬嘴唇。「哈利,如果你把我當犯人看待,我會被你逼得發瘋的。」

  「不要隨便用那個字眼。妳根本不知道發瘋是什麼。」

  「你就知道了?」

  「有些人暗示我跟瘋狂是點頭之交。」他慢條斯理地說。

  「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那件事了,你不是瘋子。」她恍然大悟地注視他。「啊,你指的是麗薇,對不對?」

  「她是專家。」他咬牙切齒道。

  「也許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把她的診斷放在心上。」

  「妳說得容易。」他咕噥。「我發誓今天下午妳沒有準時回家,而我又不知道妳人在哪裡時,我差點抓狂。」

  她睜大眼睛。「那樣很有趣,不是嗎?」

  「不,那會令人抓狂。我不想再受一次那種罪,永遠不想。這就是妳在甘華頓被捕前不准一個人亂跑的原因。」

  她噘起嘴,若有所思地問:「你什麼時候發覺我有麻煩?」

  他突然提高警覺。「五點半左右我發覺妳應該到家而沒有到家。」

  「我差不多在那個時候希望你在我身邊,我清楚地記得我那時在心裡拚命喊你的名字。」

  「莫莉,拜託,別告訴我妳認為這其中有心電感應之類的事。」

  「也許是你的直覺又發揮功用了。」她天真地建議。

  他放開扶手,忽然站直。「妳這話當真?」

  「讓我們理性地看待這件事。」

  「哦,那無疑是種新態度。」

  她不理會他的諷刺。「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回家拿衣服了?」

  「該死!」哈利又開始走來走去。「我可以保證那不是靠超自然能力。在那種情況下,那是完全符合邏輯的推論。」

  「嗯。」

  「別說那個。」

  她疑問地看他一眼。「別說哪個?」

  「別用那種語氣說嗯。」

  「好嘛!但是,哈利,說真的,我開始有點懷疑這跟超自然能力有關。」

  「我講最後一次,我沒有任何超自然能力。就連相信崔氏預知能力存在的崔家人也不相信心電感應,連老祖宗崔哈利也不相信他能不用言語與人溝通。」

  「嗯。」

  哈利瞪她。

  「對不起。」莫莉說。「我只是在想事情。我想我們又回到直覺上了。」

  「領悟。」哈利陰鬱地說。「合乎理性和邏輯的領悟偶爾會給人另有玄機的錯覺。」

  「那麼是理性和邏輯使你能夠推論出我在艾氏宅邸遇到了麻煩?」

  「儘管如此。」哈利閉上眼睛說出真心話。「我還是來不及改變什麼,該死的來不及。要不是妳靈機一動,躲在妳父親的工作室裡用那些舊玩具保護妳,我就會發現──」他說不下去了。

  「對,很有用的靈感,不是嗎?」她啜一口酒,眼中出現恍惚的神色。

  「妳怎麼會想到那樣利用那些機械玩具。」哈利問。「難道是需要為發明之母嗎?」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靈感來自兩個小孩子呢?」

  哈利蹙一下眉。「什麼小孩子?難道這件事有兒童牽扯在內?妳沒有跟警方提起。」

  「提了也沒用。」莫莉說。「他們還沒有出生。」

  哈利盯著她看,心想她驚嚇過度而語無倫次了。「莫莉,妳該上床了,妳需要休息。」

  她微笑起來。「哈利,你有沒有想過要有孩子?」

  他在落地窗前戛然止步。莫莉懷孕的模樣躍現腦海,令他心生渴望。他深吸口氣。「妳醉了,大概是壓力太大。來吧,我送妳上床。」

  「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4:08

第十五章

  「來不及了。」

  氣急敗壞的囈語沙啞低微得幾乎聽不見了,它們卻把莫莉從睡夢中吵醒。她睜開眼睛望向睡在身旁的哈利,月光照亮他裸??肩上的汗水。

  「來不及了。」他對著枕頭囈語,不安地扭動著。「沒辦法呼吸,沒辦法呼吸。」

  「哈利,醒醒。」

  「沒辦法呼吸,來不及了。」

  莫莉輕輕推了推他。他彷彿是被她拔掉了插頭似地突然驚醒,滾到床邊躍然而起,轉身低頭凝視她。

  在冷冷的月光中他的眼睛好像是透明無色的玻璃珠,但她卻在其中清楚地看到憂愁和煩惱,她緩緩坐起,靠在枕頭上,把被單拉到下顎處。

  「你在做夢。」她輕聲說。

  「對。」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渾身一陣哆嗦,然後深吸口氣。「對不起。」

  「噩夢嗎?」

  他搖搖頭。「我很久沒有作那種噩夢了。好幾年了,幾乎忘了它們有多可怕。」

  莫莉掀開被單下床,快步走向他,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人貼在他身上,提供她僅有的安慰。

  「沒事了,哈利。沒事了。」

  他僵直地在她的懷抱裡站了許久,然後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她。他們在月光中相擁而立了幾分鐘。

  「是因為我嗎?」莫莉終於鼓起勇氣問。「今天傍晚的事引發了你的夢。你覺得內疚,因為你在甘華頓走了之後才趕到。」

  「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哈利嗄聲道。「妳有可能已經慘遭殺害。」

  「像你父母那樣嗎?」

  哈利渾身一僵。「對。」

  「我今天發生的事把往事的記憶勾了回來,是不是?」

  「大概吧!」

  「還有一些昔日的噩夢。」

  「大概吧!」他聽來疲憊不堪。

  「你不可能救所有的人,哈利,即使只是那些你關愛的人,那不是你有心就能做到的,我有切身的經驗。別再耿耿於懷了。」

  「我想我做不到。永遠也不可能完全做到。」

  「那就讓我來分擔吧!」莫莉把心一橫。「告訴我你父母遇害的詳細經過。」

  「妳不會想知道的。」

  莫莉不確定她有權追問,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她必須追問,即使她的問題顯然不受歡迎。你說過你那天來不及救你父母。」

  「該死的來不及。」憤怒和痛苦突然一瀉而出,好像他的心防決堤似的。「就像今天一樣,來不及了,總是該死的來不及。」

  莫莉用力抱緊他。「你父母遇害那天你帶著魚槍潛入海裡。」

  「天啊,喬希連那個都告訴妳了嗎?」

  「是的。」莫莉抬頭端詳他,在他眼中看到淚光。「你自己也差一點送命,是不是?」

  「他們游出洞穴時看到我。」他的聲音彷彿發自極寒的冰谷。「那時我就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們直接撲向我。我用魚槍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在我還來不及重新裝填時攻擊我,他的魚槍射偏了,但他從踝際的刀鞘裡抽出一把小刀割斷了我的氧氣管。」

  「我的天啊,哈利。」她更加用力抱緊他。

  「我也有刀。爸爸送的。我用那把刀宰了那個混蛋。但是我的氧氣用完了,我拿了其中一個死人的氧氣筒,用它游進洞穴。但是來不及了,他們兩個已經死了。」

  死寂降臨。

  莫莉把哈利的臉捧在掌間。她感覺到還有下文,但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沒說出來,只知道他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你說你一到達現場就知道有危險。」她小心翼翼地追根究柢。「你知道有很可怕的事發生了?」

  哈利的目光穿過她,落在窗外的黑夜裡。「我看到他們的船旁邊停著另一艘船。我伸手去摸船殼,感覺到非常不對勁,非常非常不對勁。」

  「我瞭解。」

  「我找到他們,把他們拖回海面。雖然有滿滿半筒氧氣,我卻好像沒辦法呼吸。」哈利伸手揉揉眼睛。「海水是奇怪的紅色,大概是夕陽的關係,但海水看起來像鮮血。」

  「那一定很可怕。」

  「是的。」

  「難怪你仍然夢到它。哈利,你那天救不了你父母的命。但你千萬不可以忘記你父親救了你的命。」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迷惑地蹙眉凝視她。「妳說什麼?」

  「你父親教你怎樣用刀,對不對?你身上帶的那把小刀就是他送你的。」

  「他把一身本事全傳授給了我,所以我那天才能活命。」

  「你父親傳授的本事在那天救了你的命,就像我父親為我製造的機械玩具今天救了我的命一樣。」

  哈利沉默片刻。「對。」

  「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息息相關的,哈利。有時我們救別人,有時別人救我們。人生就是如此。我們沒有人能包辦所有的救命工作。」

  哈利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掙脫她的懷抱。

  「你父親盡了他對你的責任,因為他傳給你的本事使你在關鍵時刻得以活命。」

  「莫莉,我不知道妳到底想說什麼,但如果妳是想對我作業餘心理輔導,那麼我勸妳別白費心機了。」他冷笑一下。「麗薇已經竭盡所能了,她還是個專家哪!」

  「麗薇說了什麼?」

  哈利聳聳肩。「她說了許多內疚極具毀滅性的話,說有藥物可以治療傷後情緒障礙。我告訴她我不感興趣。」

  莫莉輕輕搖晃他。「我跟你說的話不是治療,而是實情。你應該是分辨真假虛實的專家才對。想想我告訴你的話,然後摸著良心告訴我你認為那些話是實話或謊話。」

  「妳要我看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她拒絕被他的憤怒嚇倒。她直覺地知道發洩對他有益,他把太多的心事積壓在心裡太久了。

  「聽我說,哈利。你父親那天救了你的命,那正是他的心願。他是你父親,你是他兒子。他那天照顧了你,那是他做父親的權利,你母親也會有同感。世事本該如此。你把它傳下去就是最好的回報。」

  哈利的下顎繃緊。「我聽不懂。」

  「萬一那天下去的不是你,而是喬希呢?萬一跟那兩個兇手正面衝突的人是他呢?」

  哈利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始終一言不發。他不需要說話,莫莉很清楚他在想什麼。喬希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對喬希有父親的本能。

  「你平衡了天秤的兩端。」莫莉柔聲道。「那不是治療,那是羯磨。」

  「羯磨?拜託,別告訴我妳信那套因果報應的神秘主義。」

  「好吧!你是研究科學的人,那就拿牛頓運動定律來解釋。任何作用都有一相等之反作用。你父親救了你的命,你為喬希做了相同的事。」

  「喬希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問。「我沒有救過他的命。」

  「你有,你解救他脫離傳統。那種傳統能夠輕易要了他的命,或把他變得跟他祖父一樣。你給了他充滿希望的未來,那是無價之寶,哈利。」

  「我只不過是確使他受教育而已。」

  「不,你給他的不只是那樣。你給了他穩定的生活,你像父親一樣教養他,你把他從里昂手中救出來。」

  哈利筋疲力竭地把汗濕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三更半夜談這個很奇怪。」

  「你救的不只是喬希。」莫莉說。「在我看來,你在過去幾年來已養成解救崔家人和史家人的習慣了。」

  他愣了一下。「妳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舉個例子吧,你使朗敦得以獨立創業而無需擔心繼承權被剝奪。」

  「朗敦不會因此感謝我。」

  「也許不會,但那是他的問題。我知道你還幫助了你的堂弟萊禮和他的妻子,我猜伊芳能夠買下煙鏡娛樂公司跟你一定有關。我有預感那種事不勝枚舉。」

  「那種事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因為它們都是助人之舉。」莫莉微笑地望著他。「你知道嗎?你今天確實救了我的命,雖然是間接的。」

  他臉色一沉。「別拿那種事開玩笑,莫莉。」

  「不是開玩笑。」她凝視著他。「我告訴過你我是靈機一動才利用我的舊玩具來保住自己的命。」

  「妳說妳的靈感來自兩個小孩子。」

  「他們是你的孩子,哈利。」

  「我的?」哈利目瞪口呆。「我還以為精神有問題的人是我。」

  「他們是你的孩子。我看得很清楚,一男一女,他們有你的眼睛。」

  哈利抓住她的肩膀,眼神在月光中變得激切起來。「妳是說妳能預卜未來之類的嗎?」

  莫莉顫然一笑。「也許只是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他茫然地重複。

  「我有豐富的想像力,跟好奇心一樣是家族遺傳。」

  「莫莉──」

  她伸出指尖按在他唇上。「我認為你也該考慮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會是很棒的父親,你有那個天分。」

  他張開嘴巴但說不出話來,於是又閉上嘴巴,接著他摟住她的脖子低頭吻她。他的飢渴似洪水猛獸撲向莫莉,使她無力招架,只能任其擺佈。她感到全身發軟、呼吸急促和充滿期待。

  哈利此刻用的是他們第一次親熱那夜的方式吻她。她覺得自己像是颶風中的小花。她在狂風暴雨的衝擊下顫抖,感覺到風暴核心的黑暗向她逼近。她聽到哈利發出一聲呻吟,感覺到他的雙手握緊她的腰。房間開始在月光中旋轉,轉得她腦海中一片混亂。

  接下來她只知道她平躺在床上,雙腿大大分開,睡衣的裙擺被掀到腰際,哈利壓在她身上。

  莫莉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柔軟和哈利的體重。他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她感覺到他的堅硬擠壓著她的大腿內側。

  當他暫時放開她的唇去親吻她的喉嚨時,她急忙吸著氣,努力想使一片混亂的理智恢復正常。她被強烈的感情淹沒,但在狂亂之中隱約察覺到其中有東西並非發自她。

  她察覺到一股威力強大的深切飢渴,一種她從未遭逢過的急切渴望,她即將被有如山洪爆發的需要吞沒。性慾只是那種需要的催化劑,只是掀起驚濤駭浪的狂風而不是浪濤本身。

  哈利的雙手在她身上橫行無阻,他的牙齒近乎粗暴地摩擦著她的乳頭。他的迫切幾乎使她難以招架而無法承受。

  這不是性,莫莉迷亂地心想。這是別的東西,比性更強大的東西。

  黑暗的風暴呼嘯著,形成一個危險的漩渦──莫莉知道她即將被捲入那猛虎出閘的飢渴漩渦裡。

  哈利的飢渴。

  頓悟令莫莉震驚莫名,她突然極其肯定地領悟到她此刻體驗到的一切都是來自哈利。那些席捲她的複雜情緒;強烈的需要、無法忍受的孤寂和走投無路的絕望,全部都是發自哈利內心深處的吶喊。

  他的吶喊在她內心深處引起共鳴。

  她本能地回應他。她緊緊抱著他,知道自己能滿足他的需要,也發覺她需要他來滿足她新發現的飢渴。「我在這裡。」

  「不!」哈利忽然撐起身體,滿臉痛苦地凝視她。「該死,我不是故意的。我發過誓不再冒這個險。我不能。」

  莫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她害怕即將發生的事,那麼她的恐懼跟他比起來是微不足道。奇怪的是,明白之後她反而安心多了。

  「沒關係的。」她輕聲哄道。「你並不孤單。」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她身上,用大腿夾住他,用狂熱的吻灑遍他的臉。

  他在臣服中顫抖。「莫莉。」他的唇封住她的。

  她感覺到哈利跟那股晦澀的飢渴搏鬥多年了,他一直靠自制力鎖住那洶湧的需要,但那無懈可擊的意志力在今夜出現了裂縫。就像他們第一次做愛時一樣,莫莉心想,現在她知道不同的地方在哪裡了。

  「一起。」她低聲說。「我們一起來。」她抬起臀部,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

  「莫莉。天啊,莫莉。」哈利伸手到兩人汗濕的身體間,調整好自己的位置。他在顫抖的長歎聲中進入她體內。

  他填滿她,深入到不能再深入。他開始強而有力地在她體內移動。他的節奏掌握得分秒不差,好像他能瞭解她的身體,知道怎樣做才能滿足它。他們兩人的身心都相互共嗚著。

  莫莉的高潮來得非常突然,她甚至無法叫喊出聲,只能任它在她體內激盪爆發。

  她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哈利在滿足的沙啞叫聲中得到自身的解放。

  他重重地癱在她身上,散發出滿足,超越肉體的滿足。

  莫莉瞭解他的感覺,因為他的感覺在她體內共鳴著。

  完整。

  圓滿。

  完美的契合。

  ***

  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那些話不停地在哈利腦海中迴響著,直到它們終於把他吵醒。他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他向來執著於真相,但此時此刻他寧願用靈魂來交換謊言。

  他最害怕的噩夢成真了。莫莉看到他心中的黑暗了。她站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低頭凝視那無底深淵。

  麗薇的話再度湧上腦海。

  後來,性變得……變得詭異起來,哈利……

  但是麗薇甚至沒有靠近真正的實情,她體驗到還不及莫莉的百分之一。對麗薇來說,黑暗的朦朧影子已足以嚇得她魂飛魄散了。

  今夜,哈利知道他使莫莉暴露在毫無遮掩的黑暗面前。絕望籠罩了他,他知道自己全盤皆輸了。

  莫莉動了一下。哈利轉頭強迫自己注視她。他要勇敢面對她的拒絕和接受自己的失敗,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莫莉在半睡半醒中微笑。「這麼說來,你重新考慮過生孩子的事了?」

  哈利覺得世界好像在他腳下裂開。他卓越的反射動作化為一團爛泥。他只能瞪著她,驚愕迷惑又不敢抱希望。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孩子?」

  「我真的認為你應該考慮考慮。」

  「生孩子?」

  「對,跟我生。」

  「跟妳生孩子?」

  她期盼地看他一眼。「最好不要拖太久,我們兩個都不年輕了。」

  「我跟妳生孩子。」他覺得腦袋裡好像裝滿了漿糊。

  她用溫柔的手指輕撫他的臉頰。「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理想妻子。那張清單我記得很清楚。」

  他感到口乾舌燥。「什麼清單?」

  「我們兩個為什麼不相配的理由清單。我說番著你說芋頭。」

  他搖搖頭。「蕃薯芋頭是妳的清單,不是我的。」

  「是嗎?仔細想想好像是。你的清單上是別的東西,對不對?枯燥乏味之類的。性情不同,除了艾氏基金會的申請案之外沒有任何共同的興趣,只不過是在夜裡交會而過的兩艘船罷了。」

  「不對。」哈利撐起一隻手肘,用另一隻手輕撫她柔嫩的大腿。「我從來沒有說過船在黑夜交會而過這種話,不然我一定會記得。」

  她用手指纏著他的頭髮。「也許是嫌我沒有博士學位證書可以跟你的一起掛在牆上。」

  「不。我也沒有說過嫌妳沒有??博士學位那種話。」

  「你確定嗎?」

  「確定。」

  「百分之百確定?」

  「對,百分之百。」哈利咕噥。「莫莉,在我們鬼扯這些廢話之前,妳提到跟孩子有關的事。」

  「那是微妙的暗示。」

  他深吸口氣。「妳是在要我娶妳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只要凝視顯而易見的事物夠久,終究會得到線索。」莫莉微笑道。「哈利,你願意娶我嗎?」

  「但是……」

  「但是什麼?」

  他把心一橫。「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呢?」

  「怎麼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枯燥乏味那一部分。」

  「那麼另一部分呢?」他逼自己問。「莫莉,我對天發誓,我不明白我們剛才做愛時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有時候我一不留意就會變得……太緊張之類的。」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那跟崔氏預知能力有關。」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哈利,聰明人應該虛懷若谷,接受所有的可能性。我記得有位科學史的著名權威曾經寫說認為自己始終能夠分辨可能和不可能是一種危險的錯覺。」

  「我寫的。」

  「我說過,一位著名的權威人士。我的看法正好跟你一致,我認為我們必須考慮你有某種第六感的可能性。」

  「不。」

  她不理會他。「可能是在強烈的感情──例如性慾──出現時,強度激增的感覺催化了你的超感知覺能力。」

  「莫莉……」

  「在那些高度敏感的時刻裡,非比尋常的事就有可能發生。你內心深處的想法有可能傳給正好跟你有親密關聯的人。」

  「太荒謬了!毫無科學根據。」

  「只不過是對那些無法以其他方法解釋的現象作一個合理的解釋。好了,拜託你別再咕噥抱怨,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哈利把她拉到他身上,把手指伸進她凌亂的秀髮裡,捧著她的後腦勺給她一個深深的長吻。

  他的回答在那個吻裡,但為了以防萬一她不明白,哈利大聲說:「我願意娶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4:43

第十六章

  「你要嫁給崔哈利?」雯倩踢開白色婚紗的裙擺,在穿衣鏡前轉身,驚訝萬分地瞪著莫莉。「妳不可能是說真的。」

  坐在一張小椅子上的莫莉搖手示意嬸嬸別大聲嚷嚷。「我說的是真的。」

  她注意到櫃檯後的店員豎長了耳朵,另一位顧客禮貌地轉開視線,但顯然也在洗耳恭聽。

  專賣婚紗的禮服店並不大,雯倩的驚叫不可能沒有引起注意。

  「但妳親口說過妳跟他毫無共通之處。」雯倩繼續嚷嚷,渾然不察莫莉的暗示。「妳還說過他的看法跟妳一致。」

  「我猜他發現我們的共通之處比他當初想像的多。」莫莉挑剔地打量著嬸嬸身上的結婚禮服。「妳確定妳想要那麼長的拖擺嗎?」

  「什麼?哦,拖擺。我一直想穿有拖擺的禮服。」雯倩暫時分了心,興高采烈地抖開禮服的紗裙。「穿上這件禮服使我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天知道,我跟妳叔叔結婚時連一件新衣服也買不起。這次我要風風光光、漂漂亮亮地結婚。卡特堅持的。」

  「他對妳真好。」莫莉靈機一動。「我想我也要如法炮製。」

  「妳在說什麼呀?」

  「我也要竭盡全力辦好我的婚禮。漂亮的婚紗、盛大的喜宴和所有相關的事物。我花得起那個錢,哈利也會很有面子。」

  「哈利有面子?」雯倩的喜悅再度消失。「我擔心的事果然發生了,卡特也很擔心。我們兩個都怕妳會陷得太深。」

  「我確實難以自拔了。」

  「莫莉,妳聽我說。我近來很熟悉戀愛的影響,卡特是個非常浪漫的情人。但是妳的年紀也不小了,應該懂得激情和真愛是有所差別的。」

  「沒錯。」

  「妳會想得到卡特和我所擁有的。」雯倩的眼睛迷濛了一下。「真情和承諾。」

  「那當然。」

  「親愛的,我真的不認為妳跟崔哈利在一起會找到那種東西。他根本不是妳那型的,妳應該用比較實際的角度去看待妳跟他的關係。」

  「我現在就是。」實際得超出任何人的想像,莫莉心想。

  注重實際代表瞭解哈利是與眾不同的。

  注重實際代表耐心等待哈利容許他自己承認他墜入情網的事實,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他對所有無法以邏輯解釋的事物都深惡痛絕。無可否認的是,在他能夠處理像愛情這種不合邏輯的感情前,他還有太多的心結要打開。

  注重實際代表接受哈利是一個跟他自身天性交戰的人。

  在昨夜的激情中,莫莉終於瞭解了哈利最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糾纏困擾著他的並非如麗薇臆斷的那樣是他父母的死。

  雖然哈利這輩子注定都會偶爾受噩夢之苦,但莫莉感覺得出他已找到方法應付那些恐怖的回憶。他憑著意志力和生命力充實了自己的人生就是他韌性的最佳證明。

  父母慘死造成的心靈創傷並沒有妨礙他追求成功的事業,或扮演好喬希的父親角色。哈利把他艱苦的工作和難纏的親戚都應付得很好。他也告訴她他近幾年已漸漸不再作噩夢。

  沒錯,每當哈利想到他父母的死時仍會感到內疚,但莫莉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問題所在。哈利真正的問題是他正緩緩被自我天性的強大力量撕裂。

  就一個博學多聞、以聰明才智和自制力自豪的現代文藝復興完人而言,最具威脅性的概念莫過於他可能擁有某種超自然能力的第六感。那種無法解釋或埋解的感覺令他無法忍受。

  哈利甚至無法強迫自己相信超自然能力確有其事的可能性,更不用說是接受他可能擁有那種能力的事實了。

  注重實際代表耐心等待哈利整合兩個壁壘分明的自我。他為自我辯解的本領令人驚歎,憑著道地的崔氏敏捷手法,他成功地偶爾運用他的第六感而不承認自己擁有它,他把它自圓其說為領悟。

  領悟,才怪!莫莉心想。不管哈利的第六感究竟為何物,它都不只是縝密分析的領悟而已,令他煩惱的就是他心裡多多少少也明白。

  哦,是的,她看待她和哈利關係的角度實際得令人痛苦。

  注重實際代表接受他的天賦異稟極可能妨礙他像一般人那樣體驗愛情。

  莫莉十分確定他們之間有某種微妙的情愫存在,她確定哈利也明白。他的強烈飢渴就像他們共同覓得滿足一樣不可否認。但是她無從猜測哈利如何詮釋那種情愫的性質。

  她寧願自己比較不切實際一點,莫莉心想,因為她即將嫁給一個不曾說過愛她的男人。

  當然啦,她也沒有對他說過愛他。

  雯倩似乎沒有發覺莫莉的心不在焉。「重點是,妳並非貧窮的女人,莫莉。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但像妳這種處境的女人真的應該在結婚前好好質疑男人對妳的興趣。妳想必已從陸戈登身上學到教訓了。」

  「妳也不窮,雯倩嬸嬸,但妳似乎並沒有懷疑卡特對妳的興趣。」

  「我的情形跟妳不同,卡特自己的生活已經夠優渥了。妳也見過他的遊艇和他在麻瑟島的房子。他有良好的家世背景。」

  「哈利也是。」

  「我知道他是史家的成員,但妳也聽卡特說了,他繼承不到史家半毛錢。」

  「哈利不想要史家的錢,他自己賺的錢就夠多了。」

  「妳指的是他的書和顧問費嗎?莫莉,那種收入不足以致富。他寫的不是能拍成電影的暢銷書。他的顧問費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衡量確實不少,但根本不能跟妳的收入比。妳是個很有錢的女人,莫莉。」

  「只有在考慮到艾氏基金會的資產時才是。」

  「很少人能不考慮到。那些資產由妳掌管,莫莉,這就是我要說的重點。卡特和我擔心崔哈利想借顧問費大敲竹槓時已經夠糟了,現在我們還得擔心他是不是想借婚姻來染指艾氏基金會的收入。」

  「這個妳倒不必擔心,雯倩嬸嬸,哈利對結婚並不是那麼熱中,事實上,他從未開口向我求婚。」

  雯倩目瞪口呆。「他沒有?」

  「是我向他求婚的。」莫莉說。「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他口中擠出合適的回答。」

  哈利也許擁有明察秋毫的非凡本領,莫莉心想,但他在某些方面卻像個睜眼瞎子。

  ***

  「難以置信。妳要嫁給他?」泰莎的吃驚表情跟雯倩如出一轍。「我還以為你們只是談個不長久的戀愛而已。」

  「情況改變了。」莫莉翻開辦公桌上的報紙查看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廣告。「這個看起來很不錯,位置棒極了。正好在喝茶有益健康的報導旁邊。」

  泰莎瞄一眼廣告。「我在報社的朋友幫了點忙。」

  「太好了!提醒我近日給妳加薪。」

  「沒問題。老闆,妳確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唔,加薪也許太過分。寫封盛讚妳的介紹信如何?」

  「我指的不是我加薪的事,而是妳的結婚計劃。」泰莎說。「妳的嬸嬸和她的未婚夫擔心崔哈利對妳別有居心,前兩天我聽到他們跟妳的談話。」

  「他們認為他的目的在艾氏基金會的錢。」莫莉皺起眉頭。「我認為是卡特使嬸嬸有那種想法的。」

  「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莫莉,但我覺得那不無可能。畢竟妳當初認識崔哈利也是因為艾氏基金會的關係。」

  「是我去找他的,記得嗎?他並沒有來找我。」

  「話是沒錯,但妳在自我介紹後他就一口答應了,不是嗎?我承認妳對殘酷的現實頗有經驗,但妳對男性卻沒有很多經驗。莫莉,妳對這傢伙到底瞭解多少?」

  「夠多了。」

  「才怪。妳對陸戈登的瞭解更多,結果呢?」泰莎說。

  「我很懷疑我會撞見哈利跟一個櫃檯助理在一堆咖啡豆上親熱。」

  泰莎攤開雙手。「妳能確定嗎?」

  莫莉微笑。「百分之百。」

  「但妳怎麼能確定?」

  莫莉考慮了片刻。她無法形容她跟哈利之間的情愫,更無從說明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使那種情愫變質,她會立刻感覺到。

  就算沒有那種直算,她還有邏輯和推理支持她。哈利跟他那些難纏親戚的關係證明他有信守承諾的優良記錄,即使是在他沒有得到多少鼓勵時也是一樣。而她打算給他許多鼓勵。

  「哈利是忠實型的男人。」莫莉只能這樣說。

  泰莎無奈地長歎一聲。「妳告訴凱琪了沒有?」

  「還沒有。她在暑期研討會裡很忙,我不想使她分心,我打算等她回家時再告訴她。」莫莉露出微笑。「妳和凱琪都可以當我的伴娘。」

  「別告訴我妳打算舉行傳統婚禮?」

  「全套的。」莫莉向她保證。

  ***

  哈利在西雅圖水族館的幽暗走廊上緩步前進。他的注意力從一個水槽移到另一個,冰冷而沒有表情的眼睛在水槽裡凝視著他,好像感覺到他的存在似的。

  一股寒意竄過他的背脊,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玻璃另一側的生物在評估他。他知道就魚類而言,他不是食物就是威脅。

  低等生物的世界多麼單純,哈利心想,決定是容易的,選擇是有限的,複雜的情緒是不存在的。

  當人永遠被困在黑暗深淵時是不需要任何複雜惱人的情緒的,只需要簡單的情緒就夠了。憤怒、恐懼、飢渴,沒有希望容身的餘地。

  哈利停在一個水槽前面。他深吸口氣,讓昨夜的回憶溫暖地湧現。

  莫莉要他,她不怕他心中的黑暗深淵,她要求他跟她結婚,她想要跟他生兒育女。

  哈利讓那些想法沉落靈魂深處。黑暗中火光閃現。

  他又注視了水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水族館陰暗的走道。

  莫莉在外面的耀眼陽光下等他。

  他停在出口處,驚歎地注視著她。她靠在碼頭的欄杆上,蜜褐色的秀髮隨風飄揚。在人群中發現他時,她露出暖暖的笑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4:51

  哈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以情人的熱切朝他揮手和快步走來。不只是情人,他心想,還是他未來的妻子。

  「我來了,哈利。」

  一股莫名的感動席捲他,感動消失後留下赤裸裸的脆弱。但不知何故,他已經不像幾天前那樣害怕了。

  「我餓死了。」莫莉抵達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也是。」他挽起她的手臂走向露天咖啡廳。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問。

  「我無法確定。」

  「那是什麼意思?」她投給他焦急詢問的一瞥。「哈利,怎麼了?」

  「也許沒什麼。」

  「哦。你又領悟到什麼了,是不是?」

  「也許吧!等午餐上桌時我再告訴妳。」

  哈利發現他已不再吃驚於她的感知能力。他已漸漸接受了她幾乎總是能辨識他不同心情的事實;她分辨得出他何時只是在單純地思考、何時是真正地憂慮。

  連他的父母也沒有莫莉瞭解他,從來沒有人如此瞭解他,他覺得有點不安。

  十分鐘後他們坐在露天咖啡廳的一張小圓桌旁。

  哈利把麥芽醋淋在他的煎蛤蜊上,思索著從哪裡開始講起。「我一直在翻甘華頓的筆記。」

  「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都是我們已經發現的。我每一頁都仔細看過了,除了惡作劇的機械裝置草圖外,沒有看到其他跟嚇妳的計劃有關的東西。」

  「沒有關於報復欲的註解嗎?」

  「沒有。假槍和怪物的簡短說明都非常公事化。」

  莫莉的洋芋片停在半空中。「公事化?」

  「妳懂我的意思。它們好像是為普通例行的方案設計的。」

  「嗯。」莫莉若有所思地嚼著洋芋片。「其中沒有強烈的情感,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哈利思索著她簡潔的描述,發覺她一語點出他的困擾。「對。照理說,一心想要報復的人對他的報復方案應該流露出更多的情感。每個發明者的草圖都有他獨特的風格,內行人能從草圖中看出許多隱情。」

  莫莉點頭。「我妹妹對某個方案真正感到興奮時畫出來的草圖都跟其他的不同。許多強而有力的明確線條,蘊涵熱切與熱忱。」

  「正是。我曾經受托檢查某個人的筆記草圖,那個人計劃寄匿名包裹炸掉一家研究機構,因為他認為他們偷了他的構想。我檢查的那些草圖上畫的就是爆炸裝置。」

  「然後呢?」

  哈利吃掉另一個蛤蜊。「那些草圖有他其他作品所沒有的東西,一種強烈的情感,一種憤怒。妳幾乎可以感覺到憤怒從紙上放射出來。」

  「領悟或直覺?」

  他皺眉。「都不是。這跟筆跡分析類似,妳可以在其中看出憤怒和瘋狂。」

  「你看得出來,但我敢打賭其他人未必能。那個瘋狂發明者後來怎樣了?」

  「在郵寄爆炸物時被捕。」哈利心不在焉地說。

  莫莉微笑。「因為你從他的草圖裡看出他要做什麼,警方派人監視他,對不對?」

  哈利聳聳肩。「他們請我提出對那些草圖的看法。我告訴警方那傢伙有九成的機率打算用那個裝置殺人。我還告訴他們,從草圖熟練的細節看出,那個裝置很可能有效。」

  「哦,你的生活好刺激,哈利。」

  「事實上,在妳出現前,我的生活是相當平靜的。」

  莫莉咧嘴而笑。「我才不信。」

  「老實說,我不需要妳增添在我生活中的驚險刺激。」哈利慢吞吞地說。「不幸的是,在甘華頓被捕前,我看不出它們會消失。」

  「他們會抓到他的。」莫莉說。「你也聽到昨天跟我們談話的那個刑警怎麼說的。既然知道他真的具有危險性,他們一定會努力追查他的下落。想不想談談我們的婚禮計劃?」

  哈利差點被嗆到。這是她昨夜提議以來第一次提到結婚這個話題。他抓起他的冰紅茶喝了一大口。

  莫莉關心地盤眉。「你還好嗎?」

  「沒事。」他又喝了一大口茶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他清清喉嚨。「我在想簡單隆重就好,也許拉斯維加斯。」

  「我在想盛大熱鬧。」莫莉說。

  他滿眼戒懼地望著她。「妳有很多朋友要請嗎?」

  「對。還有史家和崔家的所有人。」

  哈利聳起眉毛。「妳在開什麼玩笑?史家人和崔家人絕不會坐在同一個房間裡。」

  「嗯。」

  「盛大熱鬧的婚禮是不可能的。不是法院公證結婚就是拉斯維加斯。妳選吧!」哈利停頓一下。「如果妳對這件婚事仍然是認真的。」

  「噢,我可是非常認真的。」莫莉向他保證。

  哈利揪緊的胃開始放鬆,他在一股奇怪的如釋重負感中吃完他的蛤蜊。

  ***

  第二天晚上,莫莉獨自坐在哈利的客廳裡傾聽著寂靜。那是不自然的寂靜,充滿意義和不祥之兆的寂靜。

  麗薇在哈利的書房裡,她跟他兩個人關在裡面快二十分鐘了。

  麗薇表明她想單獨跟哈利談話時莫莉立刻起身告退。哈利看起來並不樂意跟他的前任未婚妻私下談話,但以他一貫的堅忍逆來順受。

  莫莉觀看著夏季的夕陽餘暉被黑夜逐漸吞噬,心裡想著哈利和麗薇的事。除了博士學位外,她看不出哈利認為他跟麗薇擁有的共通之處在哪裡。說也奇怪,洞察力如此敏銳的人竟然會在私生活方面犯下如此的大錯。每次想把聰明才智應用在感情事務上時,他似乎就特別擅長弄巧成拙而傷了自己。

  莫莉瞄一眼時鐘,又過了五分鐘。她繼續努力看她的書。

  書房門開了。莫莉把一隻手臂擱在沙發背上,轉頭看到麗薇走向她。哈利沒有跟在後面。

  「談完了嗎?」莫莉禮貌地問。

  「是的。家務事。」

  莫莉點頭。「哈利有很多。」

  麗薇蹙眉。「再說一次好嗎?」

  「沒什麼。私房笑話。」

  麗薇惱怒地回頭瞄一眼書房門。「哈利又在鬧情緒了。」

  「他可能只是在想事情。要不要喝杯茶?」

  「不用了,謝謝。我正要離開時哈利接到一通公事電話,他還在講電話。」

  莫莉準備起身。「我送妳出去。」

  「不必了,」麗薇的笑容很冷漠。「這裡我很熟。」

  「那還用說。」

  「他告訴我你們兩個要結婚了。」

  「對。」莫莉露出她最迷人的笑容。「我正在籌備盛大的婚禮。」

  「真的嗎?」

  「他父母雙方家族的每個人當然都在邀請之列。」

  「那應該會很熱鬧。」麗薇停頓一下。「如果妳不介意,我想問妳一個私人問題。」

  「好啊,但不保證回答。」

  「妳確定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確定,謝謝妳的關心。」

  麗薇嘴角一抿,朝緊閉的書房門又瞄了一眼。「我也許不應該告訴妳,但依我的專業看法,哈利有很嚴重的問題,他應該接受治療。」

  「我承認哈利是與眾不同,但我不認為心理醫生對他會有幫助。」

  「抱歉,但我比妳瞭解他,我認為他不應該結婚。哈利無論跟誰結婚,他的婚姻都注定會失敗。」

  「妳腦筋有問題嗎?」

  麗薇冷冷地瞪她一眼。「妳明知道我是臨床心理學家,不是嗎?」

  「哈利跟我說過。我很尊重妳的專業知識,麗薇,但我認為妳不太瞭解哈利。他很獨特。」

  「他不是獨特,是機能障礙。」麗薇惡聲惡氣地說。「他很可能罹患了傷後情緒障礙和週期發作的抑鬱症。實不相瞞,他是接受藥物治療的絕佳候選人。」

  「藥物治療的候選人?」莫莉皺皺鼻子。「他恐怕沒有興趣出馬角逐那個職務。」

  「我不是在跟妳開玩笑,莫莉,這件事很嚴重。我不可能勸妳嫁給有哈利那種問題的人。」

  「放心,妳已經脫離戰區了。我也沒有問妳的意見。」

  麗薇注視她的眼神中充滿沮喪。「聽著,我就坦白說了。妳和哈利相識的時間不久,你們的交往仍處於初期。我認為應該讓妳知道,哈利遲早會在他和妳的性關係中表現出一些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

  莫莉舉起一隻手。「慢著。我不是妳的病人,我無意跟妳討論我的性生活。」

  「我是好意想阻止妳犯下大錯。」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麗薇瞇起眼睛。「妳知道他被剝奪了史家財產的繼承權吧?他跟他外祖父吵了一架,他一毛錢也不會得到。」

  「錢跟此事無關。妳請吧,麗薇。」

  「妳不是太笨就是太傻。」

  莫莉咧嘴一笑。「妳是說我還有選擇的餘地?」

  麗薇氣得踱腳轉身走向前門。她連句再見也沒說就開門出去,門砰??地一聲在她背後關上。

  莫莉看到哈利交抱著雙臂站在書房門口,他在麗薇離去後仍若有所思地望著前門。許久之後他才把視線轉向莫莉。「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他緩緩重複。

  「你都聽到了?」

  「只有最後一部分。她告訴妳她完整的診斷結論了嗎?」

  「有,但換作是我,我就不會太相信她的理論。她是個詭異的心理醫生,也許這就是她當初成為心理醫生的原因,她在為自身的問題尋求解答。」

  哈利的唇角微微上場。「原來如此。」

  「這並不代表我不相信一個人能從優秀的治療師那裡得到許多幫助。」莫莉大言不慚地說。「但在選擇治療師時必須非常謹慎。」

  「謹慎。」

  「對。因為其中牽涉到病人對治療師的移情作用和治療師對病人的反移情作用。必須找一個不會讓自身的煩惱妨礙到治療病人的治療師。」

  「妳聽起來像專家。」

  「我在母親去世後接受過一陣子的心理輔導。」莫莉說。「事實上我看了五、六個治療師才找到一個談得來的。我去找她談了幾次,她幫我克服了一些障礙。」

  「什麼樣的障礙?」

  莫莉停頓一下,回想起她在二十歲時面對的恐懼和那段難過的歲月。「害怕無法應付即將擔負的責任,因自己被困在那些責任中而感到氣憤。我的治療師很不錯,我只去找過她幾次,因為負擔不起就沒有再去,但我從我們的閒聊中獲益良多。」

  哈利微笑一下。「我猜那就使妳成為專家了。」

  莫莉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根本不必用到什麼專業知識,只需要靠著普通常識就能推斷出麗薇沒有資格診斷你,她有她自己的問題,而那些問題跟你有關。」

  哈利極感興趣地問:「哪種問題?」

  「那不是很明顯嗎?」

  「就說我是當局者迷吧!」

  「你們兩個有段過去。最最起碼,我敢說她為解除婚約而感到內疚。她也許不自覺地為自我辯解,於是告訴你和她自己說你有心理問題,因此你不可能擁有健康的男女關係。」

  「妳不覺得她說的也許沒錯嗎?」

  「少來了。」莫莉微笑道。「你與眾不同,哈利,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但你會成為好丈夫好爸爸的。」

  哈利沉默片刻。「也許妳對其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有一種病態的愛好。」

  「也許吧!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

  「賴佛格。我雇來調查甘華頓的那位私家偵探。」

  「他查出什麼了嗎?」莫莉問。

  「兩個小時前,甘華頓駕駛一輛藍色福特在奧瑞岡州一號公路衝下斷崖。他顯然是在前往加州的途中。車毀人亡。」

  莫莉過了幾秒才理解那句話的意義。她從沙發裡跳起來奔向哈利。

  「事情結束了。」她在投入他懷中時說。

  哈利抱住她。「佛格也是那樣說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5:39

第十七章

  「好了,我受夠了。」莫莉在床上坐起,轉身對哈利怒目而視。「有什麼不對勁?你為什麼還不睡?」

  哈利在睫毛下訝異地瞥她一眼。被單在他的腰部擠成一團,他的雙臂交疊在腦後,他的臉上是全神貫注的表情。

  「我在想事情。」他說。

  「你想事情害我嚴重失眠。」

  「抱歉。我不知道我吵到妳了。」

  「你躺在那裡瞪著天花板叫我怎麼睡得著?」

  「我是不是瞪著天花板怎麼會影響到妳?」他好奇地問。

  「我知道才怪,但就是會。好像是你在我腦海裡哼唱著,吵得我睡不著。」

  「那我也沒辦法了。有事情要想時我就想了。」

  「不。這絕對不是你只是在想事情時我聽到的那種哼唱聲,那種聲音不會影響我睡覺。這種哼唱聲比較像是嚴重關切即將遇到大麻煩的哼唱聲。 」

  他瞇起眼睛。「妳說我在妳腦海裡哼唱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聳聳肩。「我無法解釋。只是我最近一直有的一種感覺。你沒有感覺到嗎?」

  「沒有。」哈利抓住被單邊緣準備掀開。「如果我害妳睡不著覺,那我到客廳去好了。」

  「不准去。」莫莉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回枕頭上。「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他躺在枕頭上聳起一道眉以示詢問。

  莫莉拍了幾下枕頭,把它靠在床頭板上。「好了,告訴我問題在哪裡。」

  他猶豫了兩秒後作出決定。「甘華頓的筆記本。」

  「你還在擔心那件事?甘華頓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們的問題也結束了。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本筆記本有點不對勁。」哈利坐起來,也把他的枕頭立靠在床頭板上。「但願我能確切指出哪裡不對勁就好了。」

  「你說過你覺得假槍和怪物的草圖沒有傳達出極端的憤怒。」

  「對,但我現在心煩的不是那個。」

  「那麼你到底在心煩什麼?」

  「前天那個闖入妳家的歹徒追殺妳的方式跟甘華頓筆記本裡的設計風格不太吻合。」

  莫莉打個哆嗦。「我覺得他的設計看來都很有效。」

  「這就對了。」哈利輕聲說。「有效,直接,簡單,不是很有創造性或個人感情。」

  「我猜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創造性了。」莫莉恍然大悟地眨眨眼。「哦,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哈利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身旁的床單上打鼓。「如果甘華頓那種人動了殺機,他會傾向於用他自己設計出的裝置來殺人。」

  「哈利,你好像領悟得有點走火入魔了。」

  「他用他設計的裝置來嚇妳。」哈利渾然不覺她的打岔。「如果他喪心病狂到想要殺妳,那麼他照理說也會利用同樣的裝置。」

  「噢,哈利……」

  「用他親自設計製造的機械裝置,他自己的發明,這樣在成功時才會帶給他滿足感。同樣的邏輯就不適用在他企圖用車把我們逼出路面上。」

  莫莉伸手碰觸他的臂膀。「等一下。那輛藍色福特轎車屬於甘華頓所有,你說過你的私家偵探賴先生證實了車子登記在甘華頓名下。」

  「是的。」

  「所以假定那天開車的人是甘華頓也很合理。」

  「開車的也可能另有其人。」

  「但是沒有別人有理由害死我們。」

  「據我們所知是沒有。」哈利望向窗外的夜色。「我躺在這裡時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有別人參與這件事。」

  莫莉把被單拉高到下巴處。「好吧,我們暫時假定還有一個人參與。他的動機又是什麼?我們判定甘華頓的動機在報復,因為我駁回了他的申請。」

  「那是很合理的假設。」哈利掀開被單下床。「萬一有另一個別有動機的人呢?」

  莫莉看到他開始在落地窗前走來走去。她可以感覺到他全神貫注在手邊的問題上。他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白內褲,當他在月光中移進移出時令人感到有點毛骨梀然。

  「另一個人是誰?」莫莉輕聲問。「另外的動機又會是什麼?我回絕了將近一百份申請。我猜心存不滿的申請人可能不只一個,但同時有兩個嗜殺成性的發明者似乎就不太可能吧?」

  「誰知道呢?」哈利經過一道銀色寒光,往前移進房間另一端的暗處。

  「果真如此,甘華頓和這另一個神秘發明者是中途才開始合作的。」莫莉推測道。

  「也有可能是有人知道甘華頓心存報復而予以利用作為偽裝。」

  「我的天啊!」莫莉環抱住屈起的膝蓋。「你是說有另一個更邪惡的人想置我於死地,在知道甘華頓忿忿不平時設下圈套好在我死後嫁禍於他?」

  「那是相當合邏輯的推理。」哈利繼續踱步。

  「我不知道。」莫莉狐疑地說。「好像有點牽強。也許情形就像賴佛格說的,甘華頓的死結束了這整件事。」

  哈利在落地窗前停下來。「感覺起來不像結束了,莫莉。」

  她擠出一個微笑。「那麼你得想想辦法了,否則我們兩個都別想睡覺了。」

  他凝視著她。「恐怕真的會那樣。」

  「有什麼主意嗎?」

  「如果能讓我檢查另外一樣屬於甘華頓所有的東西,也許會有幫助。」哈利慢條斯理地說。「也許可以讓我確定我認為他偏愛自己發明凶器的看法是否正確。」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別人參與這件事,那麼甘華頓的死也許不是意外。」

  「該死!」冰冷的月光把哈利的臉變成石頭。「妳說的對。我太專注於有兩個人涉案的可能性,一時之間竟然忽略了其中的暗示。如果甘華頓有同黨,或者他是被人利用的代罪恙羊,那麼他的同黨或那個利用他的人,很可能嫌他變成了累贅而動手除掉他。」

  「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

  哈利在窗前猛然轉身。「我需要看一看那輛藍色福特。佛格可以查出它在車禍後被拖到哪裡去了。」

  「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賴佛格一定早就睡著了,就算他還沒睡,三更半夜的他也不能做什麼。」莫莉打個呵欠。「你為什麼不回到床上來?」

  「我沒心情睡覺。」

  她給他一個天使般純潔的笑容。「既然那樣,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你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

  在前去打電話途中的哈利猛然轉身,他的眼中閃著奇怪的光亮。「妳剛才說什麼?」

  「你喜不喜歡我說下流話?」

  「莫莉……」

  「回到床上來,哈利。」她拍拍身旁的床單。「吃完早餐前你也無法可想。如果你睡不著,我們可以找到別的方式來殺時間。」

  哈利猶豫不決,接著他臉上緊繃的肌肉略微放鬆了。他走到床邊,若有所思地低頭注視她。

  「具有臨床意義的變態行為?」他咕噥道。

  「我能說什麼呢?我對它們有一種病態的愛好。是的,先生,給我那些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出現的毛骨梀然,然後我就是快樂的露營者。」

  哈利的牙齒在致命的性感笑容中閃現。他單膝跪在床上,傾身把她困在他臂膀間。「我拿快樂的露營者當睡前點心吃。」

  「等不及了。」她伸手撐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她身上。

  他突然嬉戲地抱住她在床上翻滾,直到被單糾纏在他們身上,莫莉無法自制地笑個不停。他在床尾處停止翻滾的遊戲,撐起雙肘低頭凝視她。莫莉紅著雙頰、嬌喘吁吁地抬頭望向他,在他眼中看到無限的喜悅。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得上快樂露營者的美味。」哈利喃喃道。他兩眼發亮地貼著她的身體往下滑。

  莫莉感覺到他的唇舌在她的大腿內側。她倒抽口氣,指甲陷進他肩膀肌肉裡。他用手指輕柔地分開她。

  「哈利?」

  接下來她感覺他的唇舌親密無比地吻著她,天地開始旋轉。

  ***

  莫莉關好冰箱門,把一盒新鮮紫莓放在水槽邊的流理台上。「哈利,我一直在想,你的公寓很不錯,景觀也很棒,就是不夠實用。」

  「實用?」哈利心不在焉地重複。他一手拿著廚房電話,另一手正準備按下賴佛格的電話號碼。

  「你知道,效率。我想念我的家務料理機、除塵機器人、洗碗機、艾氏食物儲藏調理機等等。老實說,我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這些從黑暗時代傳下來的老式設備。 」

  「我有管家,記得嗎?」哈利不耐煩地聽著電話鈴在線路另一端響起。

  「我知道,但它們看起來還是很原始。」

  哈利在電話鈴響了三次時皺起眉頭。「把那把刀放下。」

  「我只是要切些鬆餅來配紫莓。」

  「我來切,等我打完電話。」

  「噢!你早晨起來的脾氣向來這麼壞嗎?」

  「只有在看到妳手裡拿著刀時。」電話鈴聲繼續響著。

  莫莉放下刀,把手肘??撐在流理台上。「結婚後搬到我那裡去住如何?」

  「艾氏宅邸?」哈利瞄一眼時鐘。快八點了。佛格通常很早就進辦公室。「妳想住在那幢搖搖晃晃的老房子裡?」

  「很適合孩子們。他們會有凱琪和我的舊玩具可玩,你會有很多地方可以放你的書,你可以有一整排廂房作為辦公室和書房。當然啦,孩子們會整天礙手礙腳的,但我認為你不會介意。」

  哈利不再傾聽電話,注意力??突然全部轉向莫莉。「孩子們?」

  「對。你想要幾個?我知道我們至少會有兩個。」

  「我──」哈利正要說話時,佛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賴佛格。」

  「佛格,我是哈利。」

  「我的天啊,哈利,還差兩分鐘才八點。我才剛進門,連第一杯咖啡都還沒喝。」

  「我打給你是為了甘華頓。」

  「那傢伙已經死了,哈利。我以為奧瑞岡州的意外已經使這個案子結案了。」

  「我知道他死了,但我想檢查一下他的車子。警方把車運到哪裡了?」

  「可能會在今天拖往廢車場。有什麼不妥嗎?」

  「不知道。警方完成車禍的調查了嗎?」

  「昨天就完成了。單純的意外,沒有可疑之處,但那輛福特全毀了,直接衝出懸崖的車有時會那樣。」

  「你能安排讓我看看車嗎?」

  「看不出為何不能。」佛格停頓下來記筆記。「我今天上午就聯絡廢車場老闆替你安排。」

  「謝了,佛格,一安排好就通知我。我搭飛機去波特蘭,然後租輛車開去海岸地區。」

  「好。」

  哈利掛回聽筒,望向莫莉。「他要替我安排查看那輛福特。」

  「你認為你能看出什麼?」

  「不知道。」哈利說。「也許什麼都沒有。」

  正在沖洗紫莓的莫莉抬起頭,心照不宣地看他一眼。「也許有點什麼?」

  「佛格說警方已經完成調查,但他們沒有理由懷疑甘華頓是遭人殺害,所以他們說不定會有所忽略。」

  「忽略什麼?」

  「不知道。被蓄意破壞的煞車,跟另一輛車擦撞的證據。」

  莫莉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你認為甘華頓可能是被人逼出懸崖的?」

  「聽起來很熟悉,不是嗎?」大廳對講機的蜂鳴器在這時響起,打斷了哈利的話。「一大清早的會是誰?」

  「兩個答案讓你猜。」莫莉小心地把紫莓堆在一個碗裡。

  「兩個答案?」

  「不是崔家人就是史家人。你選吧!」

  哈利聳起眉毛,按下通話鈕。「什麼事?」

  「崔先生,我是樓下大廳的喬治。有位蕭先生找你。」

  哈利呻吟。「這麼早?」

  「是的。」

  「告訴他有要緊的事。」朗敦的聲音傳來。「告訴他是家務事。」

  「請他上來,喬治。」哈利鬆開通話鈕。

  「要我迴避嗎?」莫莉問。

  「不用。」哈利想起前一天晚上麗薇來找他談的事。「待在這裡別動。」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5:46

  幾分鐘後,前門的門鈴響了,哈利老大不情願地前去應門。他今天早上不太想應付親戚,他有別的心事。

  他打開門。朗敦陰沉著一張臉站在門外。

  「早。」哈利淡淡地說。

  朗敦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進玄關。

  「要不要來杯咖啡?」哈利在關門時問。

  朗敦猛然轉身面對哈利。「麗薇昨晚來找過你。」

  「是的。」

  「該死!我告訴過她我不希望她插手這件事,我也跟我母親說過。她們為什麼非要多管閒事不可?」

  「也許是因為她們擔心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擔心我,我自己可以處理這件事。」朗敦走進客廳,在看到吧檯後的莫莉時戛然止步。「妳是什麼人,新來的管家嗎?」

  「不是。」莫莉說。「我是哈利的未婚妻。」

  「哈利的未婚妻?」朗敦盯著她看。「麗薇提過哈利跟艾氏基金會的負責人訂了婚。我還以為她是騙我的。」

  「這位是艾莫莉。」哈利說。朗敦吃驚的表情令他惱火。「莫莉,這位是我的表弟蕭朗敦。丹妮阿姨的兒子,麗薇的丈夫。」

  莫莉點點頭。「朗敦,你好。我們正要吃早餐。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謝謝。」朗敦瞇起眼睛,狐疑地瞄向哈利。「這麼說來你是真的訂婚了?」

  「是的。」哈利在吧檯邊坐下。

  「有點突然,不是嗎?」朗敦問。

  「時間是相對的。」莫莉露出比蜜糖還要甜的微笑。「哈利和我覺得我們對彼此的瞭解已深得足以論及婚嫁了。對不對,哈利?」

  「對。」哈利說。「朗敦,你何不坐下來?」

  「我寧願到你的書房跟你談。」

  「可惜我寧願吃早餐。」哈利瞄一眼莫莉放在他面前那碗新鮮紫莓。「把鬆餅和刀給我。」

  莫莉默不吭聲地把東西遞給他。哈利開始把鬆餅切片。

  「朗敦,如果你不想要咖啡,那麼要不要來杯茶?」莫莉問。「我剛沏好一壺熱茶。」

  「不用了,謝謝。哈利,這是私事,」朗敦瞄莫莉一眼。「家務事。」

  「從現在起,莫莉是家人,我的家人。」哈利輕聲說。「你想說什麼都可以當她的面說。」

  朗敦的嘴唇抿緊成一條細線。「你們兩個只是訂了婚,還沒有結婚。」

  「就我而言,兩者並無不同。」哈利把切好的鬆餅遞給莫莉。「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不然,你請便。我今天有許多事要忙。」

  朗敦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哈利,實際一點,考慮到你的個人記錄,我認為你不應該指望得太早。」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你要我詳細說明嗎?」

  「是的。」

  「你很清楚我想要說什麼。」朗敦不安地瞥向莫莉,她立刻報以明媚的笑靨。他轉回來望向哈利。「聽著,這有點尷尬。我們去你書房談。」

  「不要。」

  朗敦忍不住發脾氣了。「你怎麼能指望我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談敏感話題?」

  「我說過,莫莉不是陌生人,她即將成為我的妻子。」

  朗敦脹紅了臉。「據麗薇所說可不是。她認為這樁婚約跟你的另一樁婚約一樣不可能持久。這種事她最清楚。」

  「是嗎?」

  「她瞭解人,哈利。那是她的工作,記得嗎?」朗敦居然還自知失禮地投給莫莉抱歉的一瞥。「內人是臨床心理學家,西雅圖頂尖的心理醫生之一。」

  「我知道。」莫莉故作正經地說。「我們見過面。她的人很好,免費給了我一些忠告。」

  朗敦轉向哈利。「我相信莫莉為人謹慎,我對她也沒有偏見。但在你們真正結婚之前,我不準備在外人面前談我的事。」

  哈利的耐性用罄。他猛然從高腳凳站起,嚇得朗敦匆忙倒退一步。

  「你有話就說,不然請出去。」哈利輕聲道。

  「好吧,如果你堅持這樣,我待會兒再來。」朗敦僵硬地說。

  「待會兒我可能不在,」哈利說。「我今天另有計劃。」

  「你是存心為難我,對不對?你希望我怎樣?對你卑躬屈膝嗎?只因為你說服外公讓我出來獨立。」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麗薇?她似乎自認是我動機的專家。」哈利又坐了下來。

  「時間到,兩位。」莫莉用雙手比出暫停的手勢。「我建議我們就此休戰。」她把杯碟放在吧檯上。「來,喝杯咖啡,朗敦。陸氏精選炭烤咖啡。」

  哈利從紫莓碗裡抬頭,不悅地說:「我不知道我們在喝陸戈登的咖啡。」

  「我沒有,只有你。我個人是絕不碰那玩意兒。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咖啡是你管家買的。」

  「提醒我叫琴娜換個牌子。」哈利繼續吃他的紫莓。「朗敦,你不坐下就離開。我不喜歡你在我吃東西時在旁邊走來走去。」

  朗敦又生了會兒悶氣,然後認輸地坐在高腳凳上。他拿起莫莉替他倒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吧,我們談吧!」

  「我在聽。」

  「我來找你商量融資創業的事。外公同意無條件讓我離開公司,這令媽媽和麗薇如釋重負,但他不肯幫我。」

  「等一下,」哈利說。「我不是銀行。我去找派克為你說情,但那是我能力的極限了。」

  「不,哈利,你人面熟。」朗敦玩著咖啡杯。「我知道你有個崔家親戚決定買下那家娛樂公司時是你替她籌措的資金。」

  「那不一樣。」

  「是嗎?怎麼個不一樣法?你的史家親戚就不值得考慮嗎?」

  「我的史家親戚都是有錢人。」

  「未必。」朗敦意味深長地說。「離開史氏建設時我就得靠自己了。」

  「麗薇的收入媲美一流律師,你們不會餓肚子的。」

  「沒錯,在我站穩腳步前,我們可以靠麗薇的收入過日子。」朗敦說。「但她沒辦法為我打算開的那種大型公司提供資本。你跟我一樣清楚。」

  「那又怎麼樣?」哈利可以感覺到莫莉在看他。

  「除非貸款涉及史氏建設,否則銀行連碰都不碰我一下。雖然我可以說服外公或季爾舅舅為我背書,但我寧願不要。你知道他們一插手就會想接管。」

  「沒錯。」

  朗敦蹙眉。「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麼始終沒有加入史氏建設了。」

  「我的興趣在其他方面。」

  「告訴我,你搬來西雅圖定居時,知不知道全家族都認定你是來壓搾史家親戚的?」

  哈利小心翼翼地放下湯匙。「從一開始就很明顯。」

  「外公說是你的崔氏血統在作祟。他說你會哄騙我們史家人拿出你認為是你應得的財產。他說他一毛錢都不會給你,除非你證明你是真正的史家人。」

  「那意味著加入史氏建設。」哈利厭煩地說。「朗敦,這是老掉牙的往事了。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朗敦挺起胸膛。「你以前做的技術顧問工作使你跟一些資本家有接觸。我希望你介紹我跟一些金主認識。我不是要你去為我關說,我只要你為我引見,其餘的我自己來。」

  哈利望向莫莉。她露出諒解的苦笑但沒有說什麼。他轉向朗敦。「我會看著辦。」

  寬慰湧現朗敦的眼眸。「謝了。」他站起來。「你不會後悔的,哈利。我會向投資者說明我的企劃,你只需要使我有機會接觸到那些對可靠的投資感興趣的金主就行了。」

  「有一個條件。」哈利說。

  「什麼條件?」

  「向我保證你會盡力制止麗薇逢人就發表她對我心理概況的專業看法。那樣越來越令人惱火。」

  朗敦大吃一驚,皺緊了眉頭,然後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我盡力,但恐怕不容易。」

  「我知道。」哈利瞄莫莉一眼。「但是如果你能使她不把她的診斷結論講出來,我會感激不盡。告訴她有些人不介意漫長的枯燥乏味中偶有片刻的毛骨梀然。」

  朗敦看來大惑不解,但他聳聳肩沒有追問。他轉身離去,中途停下來對莫莉微笑說:「謝謝妳的咖啡。」

  「不客氣。」莫莉說。「噢,對了,朗敦,哈利和我打算辦個盛大的婚禮。兩個家族的所有親戚都在邀請之列,到時請你和麗薇務必賞光。」

  「麗薇和我一定會參加。」朗敦慢吞吞地說。「但我不會指望史家的其他人一定出席,除非妳能保證到時不會有崔家人在場。」

  「每個人都要參加。」莫莉冷靜地重複。

  朗敦瞥向哈利。哈利沉默不語。他跟朗敦一樣清楚讓崔家和史家的所有人都參加婚禮是癡心妄想。莫莉遲早得面對現實。

  「好吧!我該走了。」朗敦匆匆道。他走向前門,腳步比先前進來時輕快多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6:28

第十八章

  「妳怎麼能確定崔哈利娶妳不是為了染指基金會的錢?」戈登撈起散佈在櫃檯上的紙張。「我只想知道這個。妳怎麼能如此確定?」

  莫莉不悅地注視著戈登。戈登在她正要打烊時闖進店裡。泰莎在儲藏室裡準備明天要郵寄出去的貨品。莫莉一邊收拾、一邊聽戈登滔滔不絕地為他的擴張計劃說好話。等他說完艾氏基金贊助陸氏咖啡連鎖店的種種好處後,她客氣地拒絕了他。再一次。

  戈登面紅耳赤,似乎無法接受她不願資助他和她與哈利訂婚的事實。戈登似乎認為這兩者密不可分,而後者顯然更令他生氣。

  「我真的想不通,莫莉,」戈登把文件塞進檔案夾裡。「妳為什麼如此確定妳能信任他?」

  「不關你的事。」

  戈登改變策略,露出受傷害的表情。「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關心妳也是人之常情。」

  「咱們就別再演戲了。」莫莉懶得掩飾她的不耐煩。「你真正要問我的是,我怎麼知道哈利不是另一個你,對不對?我怎麼知道我不會從慘痛的經驗中得知他對漂亮的櫃檯助理有愛好?」

  戈登臉色大變。「不要扭曲我的話。」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但事實就是我百分之百確定哈利不是另一個陸戈登。至於我怎麼知道的?我想跟他哼的方式有關吧!」

  戈登不理會她的諷刺。「這不是鬧著玩的。我是好心想阻止妳犯下大錯,讓妳人財兩失的大錯。」

  「我懷疑損失會比資助幾家陸氏咖啡分店來得大。」

  「咖啡店是投資。」戈登堅持。「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我擔心的是妳的未來,莫莉,妳控制著艾氏基金會名下的龐大資產,往後還會增加的資產。妳怎麼能確定妳能夠防止它落入崔哈利手中?妳已經讓他成為妳的技術顧問了,看在老天的分上。」

  「那又怎麼樣?」

  「怎麼樣?所有的重大決策都將由他作主。」

  「不,作主的人會是我。」莫莉已經滿肚子火了。「為什麼每個人都認定我在處理艾氏基金會的事時就變成超級大白癡了?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把資產控制權交給哈利或任何人?」

  戈登安撫性地擺擺手。「別激動,冷靜一點,我只是想指出事實。」

  「才怪!你想破壞我跟我未婚夫的感情。我一個字也不要再聽了。」

  「好吧,好吧!如果妳堅持一意孤行,隨便妳。但是到了哪天早晨妳醒來發現艾氏基金會的資產在夜裡不翼而飛時可別怪我沒有警告過妳。」

  「出去!」

  「我這就走。」戈登抓起檔案夾往店門走。「但是,如果妳還有一丁點常識,妳就──哎喲!??」他撞上剛剛開門進來的哈利。

  哈利在兩人相撞後仍然文風不動,但莫莉注意到戈登踉蹌了一下。

  戈登站穩後猛然轉身查看是誰站在他後面。「你跑來這裡做什麼,姓崔的?」

  「我是莫莉的未婚夫,記得嗎?」哈利說。

  「你應該敲門呀!」戈登咕噥。

  「門沒鎖。」

  「戈登正要走。」莫莉冷冷地瞪戈登一眼。「對不對?」

  「對,對,我正要出去。」戈登咕噥。

  「別讓我耽擱了你。」哈利禮貌地讓路。

  泰莎從儲藏室出來。「都弄好了,莫莉。我要下班了。」

  莫莉愣了一下。她看看泰莎,又看看戈登。

  「戈登?」她輕聲喊住他。

  「什麼事?」他在門口轉身對她皺眉。

  「需要一些意見嗎?」

  他一臉戒備。「哪一種意見?」

  莫莉的手指輕敲著櫃檯抬面,腦筋飛快地動著。「你的產品很不錯。雖然我不喜歡咖啡,但我知道你的咖啡在本市很暢銷。」

  「然後呢?」

  「你的咖啡店遇到困難是因為擴張太快。如果你真的想挽救你的事業,那就得更加注意基本的營運。你需要行銷、包裝和宣傳這些方面的專業意見。」

  「是嗎?」戈登半抗拒、半好奇地問。「妳建議我去哪裡尋求那些意見?」

  「泰莎。」莫莉說。

  店內一片吃驚的靜寂。

  泰莎首先回過神來。「妳在說什麼瘋話,莫莉?我為什麼要把我為妳做事所學到的一切告訴戈登,讓他撿現成的便宜?」

  「因為他會付妳錢。」莫莉說。

  泰莎勃然大怒。「妳當真要我投效敵營?妳要我告訴他怎麼充實他的廣告宣傳?替他重新設計包裝?告訴他怎麼應付原料供應商?那我變成了什麼?」

  「顧問。」哈利說。

  泰莎眨眨眼,然後隔空與戈登對望。

  「顧問。」泰莎玩味著這個頭銜。

  「我出不起太高的顧問費。」戈登警告道。

  「沒關係。」泰莎立刻接嘴道。「我可以從利潤中抽成。」

  「目前毫無利潤。」戈登說。

  泰莎瞥向莫莉,然後微笑著說:「馬上就會有了。」

  戈登遲疑了一下。「想不想邊吃飯邊談?」

  「好啊!反正我不會有什麼損失。」泰莎抓起背包跟著戈登走出店門。

  哈利在店門關上後聳起眉毛。「我是不是應該擔心這突然對陸戈登流露的同情?」

  莫莉吃了一驚。「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戈登,我是為泰莎著想。」

  「原來如此。」

  「泰莎是行銷天才,但她永遠適應不了大企業生態。我一直很擔心她的未來,她不能永遠當我的助理,她需要找個專業職務供她發揮所長。我忽然想到陸氏咖啡連鎖店也許是個好起點。」

  哈利兩眼發亮。「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怎麼想?」

  「我認為,除了艾氏好奇心之外,妳還遺傳到艾氏修補欲。只不過妳修補的對象正好是人,而不是無生物。」

  「別管泰莎和戈登了。你的私家偵探有消息了嗎?」

  哈利的眼神陰鬱起來。「佛格二十分鐘前打電話來。他總算查出車子的下落,也跟廢車場的老闆聯絡好了。我明天上午就去看甘華頓的福特。」

  「你要明天一早就飛去波特蘭?」

  「第一班飛機。」

  「我跟你去。」

  「妳的店怎麼辦?」

  「交給泰莎就行了。她忙不過來時可以叫樂團的朋友過來幫忙。」

  哈利考慮片刻後點頭同意。「也許妳跟我去比較好。」

  莫莉大樂。「你認為我也許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見給你?」

  「那倒不是。」哈利說。「如果甘華頓真是被殺人滅口的,那麼我寧願妳在我能看顧得到的地方。」

  莫莉扮個鬼臉,抬起皮包往店門口走。「感到被需要真好。」

  ***

  第二天上午十點,哈利和莫莉站在一片廢棄車輛中間。廢車場老闆麥基站在哈利旁邊。

  「你要看的就是這輛嗎?」麥基瞥向哈利。

  哈利注視著藍色福特的殘骸,然後看了看他在賴佛格上一通電話打來時做的筆記。「就是它。」

  「慢慢看,」麥基說。「你付了五十元,隨你怎麼看都行。」

  「謝謝。」

  「看完時叫我一聲。我在辦公室裡。」

  「好。」哈利沒有瞥向從身邊走開的廢車場老闆。他沒辦法把注意力轉離那輛福特。

  他還沒有碰那輛車就已經感到不太對勁了。雖然被撞得變了形,但它應該給他熟悉的感覺才對,幾天前它才差點把他的跑車逼出山路。沒錯,他只在後視鏡裡和擦身而過時斷斷續續看了它幾眼。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操控跑車免於撞上護欄上。但是……

  「怎麼了,哈利?」莫莉問。

  他瞥向她。「還不知道。」

  她交抱雙臂。「撞得一塌糊塗,對不對?我們看的是一輛跌下懸崖的車,車子裡還死了一個人。看到它我就覺得不寒而慄。」

  哈利默不吭聲,令他不安的不是甘華頓死在這輛車子裡的慘狀,他的困擾另有來源。不對勁的感覺不斷地從車子散發出來。

  而他甚至沒有全神貫注。

  哈利突然想到他頭腦中擅長領悟的那部分最近變得異常敏感。確切地說,這種變化是從他跟莫莉做愛之後開始的。

  他被這個認知驚呆了。他瞪著藍色福特,暗忖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他的想像力在撒野,這就是問題所在,或者更糟,比那個更糟千百倍。

  昔日的恐懼又在內心深處擴散,也許他真的快精神錯亂了。

  「哈利?」莫莉碰觸他的臂膀。「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哈利把恐懼逼回它的蟄伏處。他搬出莫莉以前說的話來安慰自己: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快瘋了就代表你沒有瘋。他拚命抓緊自制力的韁繩。「我在設法思考。」

  「抱歉。」

  哈利假裝沒看到她眼中的關切。他決定等一下再來為自己的暴躁道歉,等一下再來擔心他會被關進瘋人院的可能性。

  他強迫自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面目全非、肚破腸流、扭曲變形的藍色福特,然後他緩緩地繞著車子走了一圈。

  「你打算怎麼做?」莫莉問。

  哈利捲起衣袖。「仔細檢查一下。」

  「車子在翻下懸崖時所有的東西都撞爛了。你怎麼知道你今天發現的損傷是不是車禍前就已經有的?」

  哈利彎腰靠近擋泥板端詳凹陷的閥蓋。「我不知道我能看出什麼,我只想檢查一下。」

  「是不是感覺一下情況?」莫莉故作天真地問。

  哈利不理她。他湊近變形的擋泥板,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不對勁的感覺在他身邊迴旋,輕輕拍打著他的感官。但它不是來自引擎室內部。他從擋泥板前退開,努力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但他可以感覺到莫莉急切地看著他。

  有地方很不對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36:37

  幾秒鐘後,當他確定自己完全在控制之下時,哈利爬進駕駛室。他審視內部受損的情形。方向盤不見了,儀表板的玻璃破裂成蜘蛛網狀。他彎下腰??檢查煞車踏板。

  不對勁的感覺再度襲來,但在車子裡不如在前擋泥板附近強烈。

  「煞車有不對勁的地方嗎?」莫莉期待地問。

  「我認為沒有。」哈利披上意志力盔甲,小心翼翼地觸摸煞車踏板。他試探性地往下壓……同時全神貫注。

  這必須很有技巧,嘗試以這種徹底的清晰來思考雖然非常有用卻也非常危險。

  「怎麼樣?」莫莉問。「感覺到什麼嗎?」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哈利咕噥。「煞車沒問題。」

  「你確定嗎?」

  「在這種狀況下再確定不過。」他幾乎可以肯定煞車管沒有被割斷。煞車系統仍有相當大的阻力。

  「我猜發現煞車管被割斷這麼戲劇化的事有點太明顯了。」

  哈利瞄她一眼。「妳聽起來很失望。」

  她聳聳肩。「電影看多了。」

  「那種蓄意破壞只有在電影裡才行得通。」哈利心不在焉地說。「在現實生活裡太不可預??測。問題出在割斷管線的人無從確定最後一滴煞車油會在何時流光。」

  「你是說沒辦法控制煞車會在哪個彎道夫靈?」

  「正是。用這種方法殺人很不可靠。而我們的這位神秘客,假設有甘華頓以外的人參與其事,喜歡比較直截了當、可以斷定的方法。」

  「你為什麼那樣說?」

  「妳想想看,莫莉,那傢伙企圖把我們逼出路面,他又試圖用槍來殺妳。」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柳眉微蹙。「他喜歡單刀直入。」

  「只有在企圖謀殺時。」哈利慢慢地說。「他在佈局和選擇代罪羔羊時可就非常細心了。事實上,他在那方面高明多了。」

  「你認為那意味著什麼?」

  「可能意味著這位幕後人物在佈局方面的經驗遠超過殺人。他對殺人可能很生疏。」

  莫莉不寒而慄。「但他為什麼會在偽裝方面的經驗比較豐富?」

  「也許是因為他以前只需要那樣就能達到目的。在設計背景方面,他的思考方式像經驗豐富的騙子。」

  「騙子?」

  「他以前可能犯有詐欺、貪污這類的罪。」

  「所以他在那方面是專家,但遇到殺人時就沒有那麼老練了。」莫莉閉一下眼睛。「謝天謝地。」

  「對。」

  「現在我們知道這絕對不是意外,查明甘華頓的車是怎麼遭到蓄意破壞的就變得更加有意思了。」莫莉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不是意外,我們現在只是在假設。」

  「你的假設比較像是憑靈感的猜測,哈利,你我心知肚明。」

  哈利聽到卡地一響,發覺那是他的咬牙聲。他有點惱火莫莉那麼肯定甘華頓是遭人謀殺的。他知道她得到的是他對情況的感覺,她相信他的直覺。

  知道莫莉對他的領悟力產生如此絕對的信心令他十分煩惱。好像她對他能力的信心使那些能力的本質變得更加可疑。好像那些能力真的可能有異乎尋常的地方。

  哈利爬出車子,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隻手放在前擋泥板上。不對勁的感覺再度湧現,這次是源源不絕的。他彎下腰??仔細檢查變形的金屬。

  碰撞的衝擊刮掉了藍漆,露出底下的金屬。哈利的手指沿著擋泥板上的大刮痕緩緩移動,他的指尖在摸到頭燈附近一個深深的凹痕時突然停下,他一動也不動。

  莫莉連忙跑到他身旁。「你發現了什麼?」

  「藍漆。」

  「這有什麼好奇怪?這輛福特是藍色的。」

  「我知道。」他用手指搓著一小片藍漆。它令他心神不寧。

  哈利深吸口氣,盡可能集中精神。他慢慢地、小心地讓自己全神貫注在藍色瓷漆碎片上。

  他努力只撥出一部分的專注在那個工作上。他不想失去控制。讓訊息慢慢滲透進來,他提醒自己。一次只要一點點,仔細想一想,找尋前後矛盾之處。

  哈利謹慎地跨出一步踏上玻璃橋。

  海風忽然加強,拍打著他的衣服,威脅著要把他吹落深淵。

  他努力維持平衡。如果失去自制,他就會跌進海中最冷最深最暗的谷底。

  「哈利?」莫莉輕柔的詢問聲中充滿憂慮。

  玻璃橋突然在他腳底下劇烈地顫動。他抬起頭,把入迷的眼神從底下的無邊黑暗移向深淵彼岸。

  莫莉在那裡等待著,她伸出雙臂。

  他恢復平衡,開始走向她。一步比一步穩,一步比一步確定。

  他的感官與意識變得敏銳無比,週遭的世界比一分鐘前鮮明清晰千百倍。烏雲密佈的天空不再是統一的灰色,而是各種不同層次的光影交錯組合。莫莉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眼睛比寶石還要明亮。

  手指間的藍漆對他高聲吶喊。

  哈利猛吸口氣。

  「別慌,哈利,我在這裡。」

  他踉蹌完最後幾步過了橋,急切地朝莫莉伸出雙手。她投入他懷裡,溫暖、令人安慰、活生生的。他在這黑暗中並不孤獨。

  哈利閉著眼睛,使出全身力氣抱緊莫莉。

  世界迅速恢復了原貌。海風不再狂嘯,玻璃橋和橋下的深淵都消失無蹤。

  哈利睜開眼睛。莫莉在他的懷裡焦急地望著他。

  「你沒事吧?」她輕聲問。

  「我沒事。」.他喘著氣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臉上。

  「你的臉色好差。」

  「我沒事。」

  「你剛才全身發燙,」她摸摸他的額頭。「不知道男人會不會有熱潮紅。」

  哈利在原有的恐懼和新生的笑意中發出一聲哽咽的呻吟。錯綜複雜的情緒警告他他尚未完全恢復自制。

  她端詳著他。「你在擋泥板那裡看到了什麼?」

  「我告訴過妳,藍漆。」哈利在前輪旁邊蹲下來。「但不是這輛車的。」

  「什麼?」莫莉目瞪口呆。她在他身旁蹲下。「另一輛車的藍漆?」

  「是的。」哈利望向她。「藍上加藍。兩個藍色的差別極其細微,所以調查的警官絕不會注意到,但兩者確實有差別。」

  「這麼說來有另一輛車涉及此案了。」

  「是的。」哈利站起來。「真正有意思的是,這個藍漆可能來自那輛企圖把我們逼出路面的藍色福特。因為這輛車並不是我們在冰峰鎮外遇到的那輛車。」

  「我的天啊!兩輛藍色福特。」

  「我說過,這傢伙很擅長佈局。他在那方面經驗豐富。」

  「這不只是你的邏輯領悟,對不對?」莫莉的眼中充滿好奇。「你確實能感覺到擋泥板上的那道藍漆不對勁,對不對?」

  「我能看出細微的差別,我訓練自己明察秋毫。這就是我擅長技術顧問的原因之一。」

  「別自欺欺人了。」莫莉平心靜氣地說。「你仔細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輛車不對勁。為什麼不承認呢? 」

  正常狀況下,他會以冷嘲熱諷或面有慍色來回應她的追問不休。現在的他雖然多少恢復了一些自制,但仍然相當脆弱。

  結果是莫莉的追問激起了他內心仍未平息的恐懼。他用他僅有的武器來對抗恐懼──大發雷霆。

  「該死的,妳到底希望我說什麼?」憤怒在恐懼的推波助瀾下一發不可收拾。「說我認為我真的有某種第六感嗎?那我倒不如向全世界宣佈我是瘋子算了。」

  「你不是瘋子。我告訴過你。」

  「妳算什麼東西?某種專家嗎?」

  莫莉並沒有被他的狂怒嚇倒。「哈利,如果你真有某種超自然能力,你最好坦然面對和妥為處理。無論它是什麼,它??都是你的一部分。」

  「如果妳認為我會到處跟人說我有超感知覺,那麼妳才是瘋了。自認有超自然能力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哈利閉起眼睛。「不是被迫接受藥物治療就是被關進精神病院。」

  「你不必向任何人承認,除了你自己和我。」莫莉苦笑一下。「你瞞不了我的。」

  「沒什麼可承認的。」

  「聽我說,哈利。我有種感覺,如果你不接受你擁有那些能力的事實,就永遠想不出該如何控制它們。你不可能永遠壓抑它們。」

  「我不可能壓抑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們姑且把你那些能力稱為第六感吧!你為什麼不用看待你卓越反射動作的方式看待你的第六感?只是一種自然的、天生的能力,一種天分。」

  「自然?妳把那種超自然的玩意稱為自然?麗薇認為我瘋了,我看妳比我還要瘋,莫莉。」

  「你冤枉麗薇了。她沒有認為你瘋了,她認為你得了傷後情緒障礙和週期性的抑鬱症。」

  「相信我,她認為我是瘋子中的瘋子。」

  「哈利──」

  他朝她走近一步,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風又變強了,天空又暗了下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跟這種超自然能力有關的話了,莫莉,永遠不想。」

  她伸手按在他肩上。「聽我說,哈利。」

  「我不要聽。」他咬牙切齒道。隔著襯衫布料,他感覺到她手指的溫暖。憤怒從他心中慢慢流逝,留下無限的疲憊。

  「嘿,我有沒有打擾到兩位?」麥基進入哈利的視線。

  哈利深吸口氣,把注意力轉向廢車場老闆。「我們在討論私事。」

  「行,沒問題。」麥基舉起一隻手,掌心朝外。「我不想被捲入你們的口角之中,只是想知道你們看完了沒有。」

  「我相信哈利看完了。」莫莉簡明扼要地回答。

  哈利看到她對廢車場老闆露出她那種燦爛的笑容。

  麥基沒那麼樂天派??,他戒慎地偷偷瞧了哈利一眼。

  哈利暗忖麥基的反應是來自他眼中仍然顯而易見的餘怒,還是他眼中真的流露出瘋狂。再過幾秒鐘他就能恢復自制,哈利心想,再過一分鐘他就沒事了。

  幸好莫莉立刻轉移麥基的注意力。哈利聽到他們閒聊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等他們推得馬上就要下雨的結論時,哈利已完全控制住自己。

  ***

  「現在我們知道還有一輛身份不詳的藍色福特。」莫莉鑽進租來的車子前座。「接下來該怎麼辦,福爾摩斯?」

  「找公用電話打給賴佛格。」哈利發動車子。「他可以通知警方。」

  「藍色的福特一定有幾百萬輛。」

  「對,但運氣好的話,右前擋泥板上有凹痕的藍色福特不會有那麼多。」

  「但還是像大海撈針。」莫莉靠在椅背上。「這件事似乎變得說不通了,動機似乎不太合理。」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哈利眉頭深鎖地把車開上馬路。「也許另外有我們沒考慮到的動機。」

  「殺人的動機不外是報復的仇殺、愛恨的情殺和貪婪的財殺。」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專注在仇殺上。」哈利說。

  「我覺得難以置信的是,我竟然會同時是兩個不滿的發明者想要報復的目標。」莫莉說。「一個,有可能,但是兩個?情殺就不必考慮了。我的生活直到最近才變得這麼刺激。」

  「那麼只剩下財殺了。」

  莫莉皺皺鼻子。「殺我並不是弄到基金會補助款的好方法。」

  哈利凝視著路面,真相忽然水落石出,快得他只能驚訝自己怎麼會忽略顯而易見的事物這麼久。

  「昨天傍晚,」他小心翼翼地說。「我走進妳的店裡時,妳向陸戈登保證妳不會笨到把基金會的資產控制權轉交給任何人。」

  「沒錯。」

  「莫莉,如果妳不在了,那些資產會怎麼樣?」

  「嗄?」

  「妳聽到了。如果妳有個三長兩短,凱琪會成為艾氏基金會的負責人嗎?」

  「在她滿二十八歲前不會。我設下那個門檻是因為我不希望她在有機會完成學業和發展事業前就被基金會綁死。」

  「如果妳不在了,誰會成為負責人?」

  「雯倩嬸嬸。」

  哈利悄悄吹聲口哨。「我早該從一開始就看出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該不是要指控雯倩嬸嬸陰謀殺害我吧?太荒謬了!她對管理基金會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沒有,但即將跟她結婚的那個人有。」

  莫莉瞠目結舌地瞪著他。「我的天啊!雷卡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40:56

第十九章

莫莉慌了。「停車。我得打電話警告雯倩嬸嬸。」

「別緊張,」哈利說。「雯倩目前不會有危險,她跟卡特還沒有結婚。現在傷害她,她對他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他需要她活到舉行完結婚典禮。」

「有道理。在婚禮完成之前,他不可能染指基金會。」莫莉閉眼默禱。「幸好雯倩嬸嬸堅持舉行的盛大婚禮需要幾個星期來籌備。」

「對。」

「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暫時按兵不動。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幕後那個人是雷卡特。我們需要他的背景資料。如果是專家,他一定留有記錄。我會叫佛格立刻去查。」

莫莉開始冷靜下來。頭腦再度清晰後,疑問湧現。「這實在很怪。卡特怎麼能計劃和執行得出這麼怪異的事?」

「無論他是何方神聖,他都有精心策劃巧妙佈局的經驗,這不是業餘者的傑作。他知道如何處理細節,至少在遇到裝飾門面時是如此。他對殺人就沒那麼在行了。 」

「謝天謝地。」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職業騙徒。我說過,他可能有某種犯罪記錄。我們可以借此使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他知道艾氏基金會,只有熟悉發明界的人才會注意到我父親和他有意設立基金會的事。」莫莉說。

「沒錯。他也許見過妳父親和叔叔。」

「我懷疑。」

「為什麼?」哈利問。「我在認識妳之前就知道妳父親的發明。許多跟自動化設備有關的人都知道艾傑斯這個人。」

「大概吧!」

威脅了幾個小時的暴風雨終於降臨。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哈利打開雨刷。

他們在沈默中駛向波特蘭。莫莉不時瞥向哈利,意識到他又陷入沉思之中。她知道他在想雷卡特的事。

「雷卡特首次出現是什麼時候?」哈利終於開口發問。

「我說過,雯倩嬸嬸在春季搭游輪旅行時結識了他。怎麼了?」

「我想搞清楚時間問題。」他再度陷入沉思之中。

幾哩後他再度開口。「我想我有足夠的資料可以給佛格了。我得找具電話。」

不久之後,一家加油站在風雨中出現。哈利放慢車速,把車駛到路邊停好。他熄火開門。

「我馬上回來。」他下車關門,冒雨衝向電話亭。

莫莉透過車窗觀看。一種對危險的覺悟不時襲向她。她起初並不瞭解那是什麼感覺。她知道自己害怕和擔心雯倩的安危,但這種陌生而奇怪的感覺好像不是發自她的心中。

直到看見哈利掛回聽筒、朝車子跑來時,莫莉才恍然大悟她收到的是哈利對危險的覺察。

這很像她跟哈利上床時越來越常體驗到的那種感覺:陌生卻又熟悉。

哈利開門上車,打斷了她的思緒。「外面的雨下得好大。」他用手梳掉頭髮上的雨水。看到莫莉的臉時,他皺起了眉頭,「有什麼不對勁嗎?」

莫莉清清喉嚨。他就算感覺到了也不會承認,她心想。「沒有。」她擠出笑容。「我只是有點焦慮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正常。」哈利在座位裡轉身。「我跟佛格說了。他會立刻開始調查雷卡特的背景。運氣好的話,等我們回到西雅圖時他就會有初步的資料給我們。」

「雯倩嬸嬸怎麼辦?我們不能讓她繼續跟一個殺人兇手約會。」

「如果妳警告她提防雷卡特,反而會給她和妳自己帶來很大的危險。」哈利用力握一下她的手。「交給我來處理,莫莉。」

「你好像總是得扮演這種角色。」

他放開她的手,轉動鑰匙發動引擎。「什麼角色?」

「英雄。這樣太不公平。總有一天應該輪到別人來救你。」

他看她一眼,把車駛回大路。「我不是英雄。」

「你是。相信我,我一看就知道。」

當天傍晚,哈利走進書房時,答錄機的綠燈閃爍著,有三通留言。

「私人專線。」莫莉觀察道。「一定是親戚打來的。」


「運氣好的話,其中一通會是賴佛格。」哈利按下播放鈕。「我叫他打私人專線。」


第一通是喬希。他聽起來很愉快。


哈利?我是喬希。我認為你會想知道爺爺今天上午出院了。雖然得靠枴杖支撐,但他發誓明天晚上就要回賽車場。


第二通是丹妮。


哈利,我是阿姨。聽說你要給朗敦一張金主名單。他說他決心找外人提供資金。我認為他那棟做不太明智。請打電話給我,我想跟你談談這件事。


「我早就料到丹妮阿姨在她唯一的小雞想要離巢時會像只緊張的母雞。」


「你打算怎麼辦?」莫莉問。


哈利在紙上寫下丹妮的名字。「跟她談一談,勸她別再管朗敦。」哈利等待下通留言,暗自希望是賴佛格。果然是。


哈利,我是佛格。盡快回電。我有你會感興趣的消息。


哈利立刻拿起電話撥號,鈴聲只響了一下佛格就接起來了。


「我是哈利。什麼消息?」


「好消息是,多虧你的猜測,我一下就查到了。我從兩個性質跟艾氏基金會相同的慈善基金會查起。你知道,補助科技工作的那種基金會。」


「查到了什麼?」


「看來雷卡特是一個名叫羅亞倫的騙子的化名。過去五年裡他用過五、六個不同的化名,他專門詐騙基金會。照情報看來他一直很成功,但一年前被調查人員識破。」


「有入獄服刑嗎?」


「沒有。在檢警人員抓人前幾個小時失去蹤影。他們搜查他的辦公室,但一無所獲。所有的證據都被煙滅,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把行蹤掩蓋得很好。你會有興趣知道在這之前他都沒有訴諸暴力的跡象。」


「我想暴力是他的新嘗試。」哈利說。「他原來的目標可能只是想取得信任。」


「換言之,他終究會自告奮勇擔任莫莉的顧問?」


「正是。他可能認為他能夠說服莫莉把基金會的日常管理交給他,畢竟他即將成為家族的一份子,而且他又有足以應付工作的工程科技知識。」


「他也許認為他能搾光資產遠走高飛。」佛格說。「但在莫莉僱用你時,他驚慌地想出另一條計謀,決定除掉莫莉。」


「他利用申請補助被拒的甘華頓來掩護他。」哈利說。


「有道理。這傢伙一定在知道你是什麼人之後覺得你是他潛在的威脅。」


「那麼壞消息是什麼?」


「我不確定是好是壞,得視你的看法而定。」佛格回答。「看來雷卡特今天下午出國了。」


哈利渾身一僵。「你確定?」


「有人看到他搭上兩點半飛往倫敦的班機,護照、行李一應俱全。」


「護照上的名字是雷卡特嗎?」


「據我的消息來源說是,長相也符合你的描述,應該錯不了。我跟我督察局的朋友談過了。問題是,我們連詐欺的證據都沒有,更不用說謀殺或謀殺未遂。 」


哈利用手捂佳??話筒,對莫莉說:「雷卡特今天在機場搭上一架國際航線的班機。」


莫莉睜大眼。「他走了?」


「看來是。」哈利聽到佛格在說話。「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看來這件事結束了,哈利。」


「甘華頓車禍喪生時你也是這麼說。」


「這次覺得是真的。」佛格說。「你知道這些人的作風。東窗事發,立刻逃之夭夭。」


「沒錯。」


莫莉皺眉。「不知道雯倩嬸嬸曉不曉得他走了。我最好趕快打電話給她。」


哈利搖頭。「我們親自跑一趟。這種消息不適合用電話告訴她。」


莫莉歎口氣。「你說的對。」


「哈利?」佛格說。「你還在聽嗎?」


「在。不知道雷卡特怎麼會懷疑有人快要查出真相了。」


「也許是你們突如其來的奧瑞岡之行打草驚蛇了。他一定嚴密監視著你們的一舉一動,畢竟他曾經在有關單位趕到前及時逃脫過。」


「高明的騙徒都懂得趁損失不大時馬上住手。」


「正是。」佛格說。「還要一些細節嗎?」


哈利拿起筆。「全部告訴我。」











把壞消息告訴雯倩是莫莉做過之中最困難的事之一,她很慶幸有哈利在身旁。他們在雯倩剛剛重新裝潢好的客廳裡,莫莉向雯情說明雷卡特永遠不會回來了。


雯倩的反應先是不相信,然後是震驚訝異,接著就哭泣起來。莫莉忍不住也陪著掉眼淚。當她語不成聲時,哈利冷靜溫和地替她說完其餘的部分。


「但他是個有錢人。」雯情用面紙擦著眼淚。「麻瑟島上的別墅……」


「那是他用詭計騙來的。」哈利解釋。「銀行和房地產經紀公司正在努力搞清楚狀況,但看來是他利用假造的銀行信用記錄欺騙了房地產經紀公司。」


「那麼遊艇呢?」


「也是騙來的。」哈利說。「遊艇掮客還在忙著處理爛攤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雯倩悲傷地哽咽。「他是那麼有教養的一個紳士。」


「他的彬彬有禮和風度翩翩都是行騙的基本伎倆。」哈利說。


雯倩愁眉苦臉地望向莫莉。「我真是個老糊塗,對不對?」


「不對。」莫莉摟緊嬸嬸。「妳不老,也絕對不糊塗。雷卡特騙了我們所有的人,雯倩嬸嬸。」


「他還騙過其他的許多人。」哈利說。「他是專家。」


「害人專家。」雯倩嘟囔道,接著渾身一僵。「萬一他又回來了呢?你們說他很危險。」


莫莉望向哈利。


「就算他真的會回西雅圖來,也不太可能是最近。」哈利說。「他本質上是騙徒,不是殺手。欺騙才是他的正業。他需要匿名行事,他現在的首要目標會是湮沒雷卡特的身份,好讓他能到別的地方重施故技,而且那個地方離這裡越遠越好。」


雯倩窩進沙發靠墊裡。「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逼我把婚期提前了;他還說他等不及娶我。」


「因為我的出現使他緊張起來,」哈利說。「他可能感覺到騙局有被揭穿的危險。」


「我原本還該去試一次婚紗的。」雯倩低語。「花了那麼多錢才買到那麼漂亮的禮服。」她伸手去抽面紙,然後又停下來望向莫莉。「我剛剛想到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莫莉問。


雯倩露出微笑。「叫禮服店把禮服改給妳穿,親愛的。」











十天後,莫莉的店裡來了一個黑色短髮的年輕女子。她穿著黑背心和牛仔褲,腰間繫著飾釘皮帶,手臂上有刺青,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圓眼鏡。


「請問妳是艾莫莉嗎?」年輕女子問。


「我是。」莫莉微笑著說。「我能為妳效勞嗎?」


「我叫黎洛婷。」年輕女子望向剛從儲藏室出來的泰莎。「嗨,泰莎。」


「洛婷,妳來啦!」泰莎神情堅決地望向莫莉。「莫莉,這位是我的發明家朋友。妳知道,在紅寶石樂團彈低音吉他的那個。」


莫莉感到一顆心往下沉。「想申請艾氏基金會補助金的那個?」


「答對了。」泰莎朝洛婷咧嘴而笑。「妳有沒有帶草圖和筆記來?」


洛婷點頭,緊張不安地望向莫莉。「艾小姐,我保證不會佔用妳很多時間。」


「是不是關於某種測量超常腦波的儀器?」莫莉慢吞吞地問。


洛婷熱切地走上前來。「艾小姐,如果妳肯給我幾分鐘說明我的理論,我會感激不盡。其他人連聽都不肯聽。」


莫莉微笑。「跟我來。」


她帶路走進辦公室。洛婷滿臉熱切和興奮地跟在她後面。











第二天下午三點,哈利忽然想到他的環境跟平常有異。他緩緩從工作中抬起頭,思忖著到底是哪裡不對勁。片刻後他忽然想通了。


私人專線電話一整天都沒有響過。


由於他打算專心工作,所以把公事電話接到答錄機上,關掉了電話鈴,以免被打擾。


但他沒有關掉私人專歉。他的親戚都知道他在家時一定會接他們的電話。


私人專線一整天連一通電話也沒有。這種狀況很不尋常。他不記得上次整天沒有親戚打電話找他是什麼時候。


倒不是所有的風波都平息了。在史家方面,丹妮仍為朗敦尋求金主融資的決定苦惱。派克因朗敦的意圖而大發雷霆,堅持要參與決策過程。朗敦則拚命想擺脫他外公的糾纏。


季爾還在生哈利的氣,怪哈利惹派克不高興。麗薇在暗示哈利和莫莉在結婚前應該去尋求婚姻咨商,昨天她就打電話來再給他兩個心理醫生的名字。


在崔家方面,伊芳已開始大力遊說哈利幫她籌措資金購買新的遊樂設施。喬希定時打電話來報告里昂的復原情況。萊禮表明他又缺錢了,而孩子隨時會出世。


照理說,私人專線應該有電話進來才對。哈利靠在椅背上,手指搭成尖塔,凝視著異常安靜的電話。


他的目光落在桌邊的電話線上,視線沿著它來到它消失在一張閱讀椅背後的那一點上。


片刻後他站起來走向那張椅子。他探頭到椅子背後,看到電話線躺在地板上。有人把它從牆上的電話匣裡拔了出來。


哈利十分肯定電話線不是不小心被拔掉的。他同樣肯定琴娜不會在打掃時犯那種錯。


可能性的範圍迅速縮小。


哈利把電話線插回電話匣裡,然後走向桌邊拿起聽筒,撥下他公事專線的電話號碼。


他等待他事先錄好的留言出現。當他聽到出現的是莫莉的聲音時並沒有太意外。


這裡是崔哈利博士辦公室。如果你打電話來是為了公事,請勿掛斷並在嗶聲後留言。如果你是他崔家或史家的親戚,而且打這個電話號碼是因為私人專線打不通,那麼請你立刻打下面這個電話號碼。你會收到十分緊急重要、對你的生活有直接衝擊的訊息。


哈利立刻認出莫莉在留言最後說了兩次的電話號碼。那是艾氏茶葉香料公司的電話號碼。


莫莉設法把他親戚打來的電話全部轉到她的店裡了。


哈利握著聽筒,默默佇立了許久,納悶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跟天才發明家的女兒在一起,生活絕對不會沉悶乏味。











莫莉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她不理會響個不停的電話,繼續招呼一位定期光顧的常客。她剛剛把那位客人送走,泰莎就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


「莫莉,妳的電話。」


「謝謝。」


莫莉快步走進辦公室,從泰莎手中接過聽筒。「我是艾莫莉,能為你效勞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短暫而緊張的沉默。


「莫莉。i」麗薇的聲音中充滿憤慨。「妳以為妳在做什麼,哈利呢?」


「哈利現在沒空。」


「叫他來聽電話,我有話跟他說。家務事。」


「抱歉,哈利現在沒辦法接電話。」


莫莉坐在桌緣上無所事事地擺動著一條腿。自從她拔掉哈利的私人專線,在公事專線的答錄機上插入她的留言後,這是第四通親戚打來的電話了。


她知道哈利打算關掉公事電話的鈴聲,以便工作。但他從不關掉私人專線。因此她拔掉私人專線的電話插頭,使想要找哈利的崔家人或史家人被迫改打公事專線,繼而打電話給她。


消息很快地在崔氏和史氏兩家族裡傳播開來。目前為止,她已經應付了朗敦、伊芳和丹妮。


「荒謬!」麗薇怒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跟妳說的話和我跟其他打來的人說的話一模一樣。這是個小小的實例,讓崔家人和史家人見識一下我跟哈利結婚後所能發揮的影響力。」


「影響力。」


「沒錯。」莫莉對著電話微笑。「身為他的妻子,我可以限制聯絡哈利的管道。」


「這是某種愚蠢的玩笑嗎?」


「我向妳保證我是非常認真的。今天我只不??過是使你們難以用電話聯絡到他,如果你們沒有滿足我的要求,我可以也一定會讓你們根本接觸不到哈利。」

「妳瘋了嗎?」

「當心理醫生的怎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我沒瘋,但我決心得到我想要的。注意了,如果史家人和崔家人沒能滿足我的要求,我會千方百計地切斷你們跟哈利的聯絡管道。」

「我不懂。」麗薇大惑不解地說。

「明天中午我會向史家和崔家的代表提出我的要求。我保證到時你們就會懂了。」

「哈利會聽說這件事的。」麗薇恐嚇道。

「除非妳和其他人都不想再聯絡他,否則他不會聽到任何風聲。」莫莉甜甜地警告。「就像我剛才說的,明天我會提出我的要求。正午在我公司轉角的那家素食餐廳。不準時到場的話,後果自行負責。」

麗薇還來不及建議莫莉接受專業心理治療,電話就掛斷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42:07

第二十章

  史家人首先到達。

  莫莉站在餐廳房間長桌的桌首,看著丹妮一臉不以為然地帶隊進來。

  「這簡直是胡鬧。」丹妮說。

  「午安,蕭太太。」莫莉點個頭。「很高興妳能趕來。」

  「妳在電話裡無禮得令人受不了,文小姐。」丹妮說。「在我看來,妳是在恐嚇。」

  「妳說的對。」莫莉說。「我是在恐嚇。」

  她推斷跟在丹妮後面的兩個男人是派克和季爾,他們的年紀和骨架說明他們是父子,兩人都散發出冷冰冰的憤怒。殿後的是朗敦和麗薇,他們夫妻倆都是一臉戒慎的表情。

  「午安。」莫莉朝餐桌左邊的一排椅子比了比。「請坐。」

  派克銀灰的眉毛聚攏成一直線。「我們知道妳是誰。我是史派克。」

  「是的。」莫莉微笑道。「我們上午通過電話。你想知道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聽著,小姑娘。」派克粗聲惡氣地說。「我有比玩愚蠢的遊戲更好的方法來打發時間。我不知道妳在搞什麼名堂,但是,如果妳的目的是錢,那麼妳大可以──」

  「跟錢沒有關係,外公。」朗敦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莫莉。「無論這是為了什麼,跟錢都沒有關係。艾小姐有很多錢任她支配。」

  麗薇走向餐桌左邊的一張椅子。「我來告訴你們這是為了什麼。這是為了影響力和控制力,對不對,莫莉。妳認為妳是哈利的未婚妻,因此能影響和控制我們其餘的人。」

  莫莉抓著她的椅背,堅決地保持著臉上的笑容。「請坐,麗薇。等一下妳可以儘管心理分析我,但是千萬別寄帳單給我。」

  「沒有人能控制史家人。」季爾平和地說。「艾小姐,我很忙。要不是妳表明有某種家族危機,我今天也不會來。妳有五分鐘的時間可以用來說服我相信。」

  莫莉望向他。「請坐,史先生。我會說明一切。」她望向剛抵達門口的第二群人。

  丹妮張口欲言,但在看到來人是誰時又突然閉起嘴巴。她不敢置信地瞠目而視。「我的天啊!他們竟敢這樣闖進來。」

  「怎麼了?」派克猛然轉身查看。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睛。「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莫莉注視著剛剛抵達的那群崔家人。她立刻看出她的成績不錯,崔家來了不少人。喬希毫不猶豫地答應前來。但在看到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伊芳、萊禮和仍然掛著枴杖的里昂時,莫莉悄悄鬆了口氣。

  伊芳的目光掃視著史家人,然後惡狠狠地瞪向莫莉。

  「妳沒有提到他們會在這裡。」

  「還有許多事我沒機會說明,伊芳。」莫莉指指餐桌右邊的椅子。「請坐。」

  派克看起來快要爆炸了,他開始往門口走。「我絕不跟那群偷雞摸狗的崔家人坐在同一張桌子邊。」

  里昂氣得面孔扭曲。他舉起一根枴杖橫在門口,有效地堵住派克的逃脫之路。「你哪裡都別想去,老不死的混蛋!如果我們偷雞摸狗的崔家人必須坐著挨到這件事結束,你們這些自命不凡、娘娘腔的史家人也得挨。」

  「娘娘腔?」派克對里昂皺緊眉頭。「你說誰娘娘腔,狗雜種?」

  「別吵了。」莫莉用湯匙敲著面前的玻璃杯。「你們現在全部給我坐下。我不管你們吃不吃我花錢訂的午餐,但你們都得坐下來聽我說。否則你們所有的人以後都別想輕易跟哈利聯絡。」

  滿室的崔家人和史家人都轉向莫莉,在憤怒中暫時團結一致。

  「我看不出來妳為什麼認為妳控制得了我們。」丹妮說。「哈利是史家人,有血緣關係的親屬,妳不能阻止我們跟他聯絡。」

  「噢,我能。」莫莉反駁道。「昨天我就證明過了。私人專線斷話根本不算什麼,我向你們保證,隔絕你們和哈利的方法多得數不清。現在全部給我坐下。」

  他們坐了下來。拒絕與坐在對面的人有目光接觸,兩群人萬分勉強地在餐桌邊坐下。

  只有莫莉仍然站著。她注視著一張張轉向她的憤怒面孔,只有喬希以略帶興味的期待表情注視著她。她深吸口氣。「謝謝。」

  「有話快說吧!」里昂咕噥。

  「好的。」莫莉更加用力抓緊椅背。「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有兩點要求。如果兩點都被做到,我會開放自由聯絡哈利的管道。我無法保證我不會在感覺管道被濫用時偶爾加以限制,但我不會像過去二十四小時那樣使你們完全無法聯絡到他。」

  派克皺眉。「妳為什麼認為聯絡哈利的管道對我們任何人有那麼重要?」

  「因為你們都來了。」莫莉放開椅背,開始慢步繞行長餐桌。「哈利對史家和崔家都很重要,非常重要。你們都找到方法利用他,不是嗎?」

  「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麗薇問。

  莫莉雙手反握身後。「讓我們回想一下哈利初來西雅圖的往事。那應該是八年前,那時他失去父母還不到一年,他沒有兄弟姊妹、沒有結婚,在這世上孤苦伶仃。他來到這裡找尋他的血親。」

  「錯了。」季爾說。「他來這裡是因為得到補助金在華盛頓大學研究科學史。」

  莫莉望向他。「哈利得到的那種補助金並沒有規定他必須在哪裡作研究。他有好幾所著名的大學可以選擇。他選擇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他的根。史家在西雅圖住了三代,崔家也以華盛頓州為基地多年。」

  麗薇的手指輕敲著桌面。「哈利曾經告訴我他在完成補助研究之後仍然留在這裡是因為他喜歡西雅圖。他說他在本地的大專學院發展了良好的學術人脈。他說這是他在學術界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安身立命。」莫莉搖頭道。「他留下來是因為完成研究時他已在史家和崔家找到立足之地。」

  派克怒不可遏。「他明白表示他不想跟史家有所瓜葛。」

  「不是那樣的。」莫莉平心靜氣地說。「他唯一不想有所瓜葛的是史家的錢。」

  「同一回事。」

  「不,史先生,不同。至少對哈利來說是不同的。」莫莉繞??過桌尾。

  季爾蹙眉。「哈利告訴我們他不肯加入公司時無異是在表明他自認是崔家人而非史家人。」

  「他本來就是崔家人而非史家人。」伊芳得意地說。

  「對極了。」萊禮助陣道。「有崔氏反射動作。葛雯奶奶常說她認為他有預知能力。」

  麗薇皺眉蹙額。「拜託,我們能不能??別扯到那些怪力亂神的事?哈利有的是心理障礙,而不是超自然能力。」

  伊芳冷冷地瞪麗薇一眼。「妳不相信這種事並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我當然不相信那套通靈之說。」麗薇回嘴。「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都不會相信,包括哈利本人在內。」

  「妳給我聽清楚──」里昂開口。

  「夠了!」莫莉堅決地打岔。「哈利有沒有超自然能力跟這件事無關。哈利留在西雅圖是因為他想跟史家和崔家的親戚有所瓜葛:他希望完成父母的夙願──結束世仇。」

  里昂瞪派克一眼。「史家挑起的。」

  派克低吠一聲。「你這個鬼鬼祟祟、一無是處的混蛋──」

  莫莉停下來,用叉子敲喬希的水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史家和崔家的憤怒面孔再度轉向她。

  「謝謝。」莫莉說。「為了努力在家族中覓得立足之地,哈利讓你們隨意佔他便宜。」

  丹妮在椅子裡一僵。「妳在暗示我們利用哈利嗎?」

  莫莉朝她嘉許地微笑。「沒錯,蕭太太,我的意思正是如此。」

  丹妮目瞪口呆地望著莫莉,接著她氣得滿臉通紅。「那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侮辱,艾小姐。我反對。」

  伊芳同樣生氣。「我們哪裡利用哈利了?」

  「你們每個人都在利用他。」莫莉平心靜氣地說。

  「他是崔家人。」伊芳抗辯道。「他對他的親人有責任。」

  季爾對伊芳怒目而視。「他的母親是我的姊姊,妳不要忘記了,那使他成為史家人。他對他史家的親戚有責任,而不是對你們好吃懶做的崔家人。」

  里昂大吼一聲站起來。「你們這些懦弱無用的卑鄙小人,哈利才不欠你們。」

  「坐下,里昂。」莫莉停頓下來重新引起眾人的注意。「你們大家聽我說。我跟哈利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經常聽到他私人專線的那種留言。有時一天兩、三通。」

  「那又怎麼樣?」季爾挑釁道。

  「他告訴我你們的一些要求,我也旁聽到你們許多人向他哭訴各種問題。」

  「哭訴?」季爾憤慨地說。

  「對,哭訴。」莫莉重複。「你們所有跟哈利聯絡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

  室內忽然鴉雀無聲。

  麗薇把玩著一根湯匙。「我猜妳打算告訴我們那個共同的地方在哪裡?」

  「是的。」莫莉說。「崔家和史家的共同點是,每次你們跟哈利說話時都是對他有所求。」

  她的話使兩家人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緊跟在死寂之後的是一片嘩然,在七嘴八舌的抗議、驚呼和辯解聲中,莫莉根本聽不清誰說了什麼。

  只有喬希沒有暴跳如雷或大呼小叫。他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冷靜超然地投給莫莉一個會意的微笑,她朝他眨眨眼。

  等到吵鬧聲略微平息時,莫莉舉起雙手重新控制場面。

  「各位,各位,坐回你們的椅子上。」她大聲說。「全部給我坐下,否則我現在就一走了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7:42:18

  崔史兩家在幾聲憤怒的抗議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各自的座位。

  「好了。」莫莉從容不迫地說。「由於你們之中有不少人顯然對我的詮釋不以為然,所以我願意舉幾個例子說明你們是如何利用哈利的。我們先從崔家說起,可以嗎?」

  「有何不可?」派克氣呼呼地說。「一群好吃懶做、得過且過的江湖術士。他們連自己祖母的便宜都會占。」

  里昂又要跳起來了。「你這個──」

  「坐下,里昂。」莫莉忙道。「好了,讓我們先從崔家說起。伊芳,四年前妳需要人幫忙籌措資金買下煙鏡娛樂公司時妳去找誰幫的忙?」

  伊芳一臉驚愕。「那是做事業。」

  「沒有哈利的幫忙就無法經營的事業。」莫莉豎起一根指頭。「現在,為了公平起見,輪到史家。朗敦,你需要人協助創設你的房地產管理公司時,你去找的是誰?」

  朗敦眨眨眼。「那不一樣。我只不過是需要一些投資金主的名字。」

  「哈利提供了那些名字。」莫莉豎起第二根指頭。「回到崔家。里昂,你的新卡車是誰買給你的?」

  里昂眼中冒出怒火。「該死,那是哈利和我的秘密。」

  「完全正確。哈利買給你的。」莫莉豎起第三根指頭,視線轉向史家那邊。「季爾,你需要人幫忙說服派克同意把史氏建設擴張進入東區的商業開發時,你去找的是誰?」

  季爾一臉震驚。「妳怎麼知道的?那是私人機密。」

  「哈利提過。」莫莉挖苦道。

  丹妮忿忿不平。「我要跟哈利好好談談家族機密不得外洩的事。」

  「恐怕來不及了。」莫莉說。「喜歡與否,哈利現在已經視我為家人了。這表示你們其餘的人也必須如此。」

  她的話帶來另一陣緊張的靜默、史家人和崔家人互相怒目而視,然後一齊瞪向莫莉。

  「既然提到史家的機密。」莫莉面不改色地繼續。「也許正好趁這個機會提醒妳,蕭太太,過去這些年來妳有多麼依賴哈利。」

  「我依賴他?」丹妮氣憤地說。「我是他的阿姨,我絕對有權跟我外甥討論一些問題。」

  「妳希望他替妳解決的問題。」莫莉接口道。「我相信妳還記得妳為朗敦自行創業的事煩惱時去找過哈利吧?」

  「現在不必提那個。」丹妮不安地迅速瞄了她父親一眼。

  「好。」莫莉轉向萊禮。「也許我們該談談你缺錢時發覺哈利有多麼有用?」

  萊禮變成了苦瓜臉。「我承認妳說的有理就是了。」

  「我想我們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派克以無可奈何的語氣說。「艾小姐,妳似乎認為哈利一直被迫受雙方親戚的利用。」

  「比那個複雜一點。」莫莉小心翼翼地說。「我相信他是故意讓你們利用他,因為他衷心希望同時與兩家親戚來往,而唯有任憑你們利用,你們才容許他參與你們的生活。」

  「事情才不是那樣的。」丹妮說。「我們當然想無條件接納哈利。」

  莫莉轉頭面對她。「是嗎?哈利得到的印象卻不是如此。終其一生,史家和崔家都想逼他在兩家的戰爭中選擇站在哪一邊。」

  「這種說法也太誇張了。」麗薇嘀咕。

  莫莉不理會她。「你們所有人都想逼他宣佈自己是史家人或崔家人。當他拒絕否認任何一方的血統時,你們就為此懲罰他。」

  派克瞇起眼睛。「那是妳個人的看法,艾小姐,哈利還有妳不知道的一面。當他想強迫我們做他認為我們應該做的事時,他就不是好好先生了。」

  「你說對了!」里昂咕噥。「哈利採取強硬手段,這是事實。」

  季爾挖苦地看莫莉一眼。「我父親和里昂說的都對,艾小姐。哈利在他認為有必要時會毫不猶豫地訴諸勒索、威逼和恐嚇。」

  莫莉微笑。「我相信。那恐怕是得自兩個家族的遺傳。」

  伊芳惱了。「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哈利的強硬是你們逼出來的。」莫莉冷靜地說。「他畢竟是半個史家人、半個崔家人。問題是,你們沒有人真正瞭解他。」

  麗薇高傲不屑地揮揮手。「別傻了,莫莉。我向妳保證,我非常瞭解哈利。」

  「不,」莫莉簡單地說。「妳不瞭解他。妳沒辦法瞭解他。」

  「我正好是心理學者。」麗薇提醒她。

  「那是妳的問題。」莫莉說。「別見怪,麗薇,但妳的專業素養反而成為妳的枷鎖,迫使妳從一種純理論的觀點看待他人的行為。」

  「那種觀點正好有許多紮實的科學研究作為基礎。」麗薇反駁道。

  「妳試圖甩傳統的方法分析哈利,」莫莉說。「但那些方法用在他身上是行不通的。我現在不打算深談這個話題,但妳可以相信我的話,哈利與眾不同。」

  麗薇哼了一聲。「妳那句話只證明了妳有多麼不瞭解情況和任性幼稚。妳在臨床心理學方面沒有經驗,妳的見解只不過是癡心妄想的實例。」

  「談到癡心妄想,」朗敦自我挖苦地說。「麗薇,我希望妳能不再談論哈利的心理問題。我或多或少答應那傢伙我會努力阻止妳一有機會就分析他。」

  麗薇臉紅了。「你在說什麼?」

  「那令他不悅。」朗敦解釋。「也難怪他要不悅。妳知道嗎?莫莉說的對。哈利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至少該使妳不再找他的麻煩。再怎麼??說哈利都是聰明人,如果他需要專業協助,讓他去找外人,好嗎?」

  麗薇大驚失色。她張口欲言,隨後決定保持緘默。

  朗敦望向莫莉。「我想我們都瞭解妳的意思了。我就不得不承認,從妳的觀點來看,也許真的像是我們大家都想利用哈利。」

  「還想逼他在非他引起的戰爭裡選擇站在哪一邊。」莫莉結論道。

  「妳說對了!」喬希咕噥。「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記得嗎?我知道他的感受。每個人都不斷地逼他背棄另一邊的家族。莫莉說的沒錯,在場的每個人都非常樂意隨便利用他。 」

  丹妮抬起下巴。「我完全不同意。我們沒有人利用哈利,他只不過是間或履行他對家族的責任罷了。」

  「不管真相如何,莫莉顯然有不同的看法。」季爾說。「不管喜不喜歡,她是即將跟哈利結婚的人。我想她說得很清楚了,我們沒有人想透過她才能跟哈利聯絡。身為他的妻子,她將會深具影響力。如果她決定隔離哈利和我們其餘的人,那也並非不可能。」

  伊芳打量著莫莉。「妳要我們怎麼樣?」

  「我有兩項要求。」莫莉說。

  喬希的唇角期待地微揚。「什麼要求?」

  「第一,為慶祝他即將結婚,我希望為哈利辦個單身漢派對。真正的單身漢派對,兩個家族所有身強體健的男性都要參加,喬希和朗敦負責籌備安排。」

  在座的每個人都倒抽口氣。喬希和朗敦交換戒慎的眼神。

  「第二,我希望兩個家族的每個人都來參加婚禮。」莫莉繼續。「不出席婚禮的人在未來五、六十年裡的任何時候想要聯絡哈利都會非常非常困難。」

  「我的天!」派克咕噥。

  莫莉注視著一張張驚愕的面孔。「我的意思你們都明白了嗎?」

  喬希咧嘴而笑。「非常明白。」

  她對他蹙眉。「還有一件事,哈利的單身漢派對上不准有裸體女郎從蛋糕裡跳出來。懂了嗎?」

  「懂。」喬希說。「蛋糕裡沒有裸體女郎。遵命。」

  莫莉瞥向門口,一個服務生端著大托盤出現。「好了,就這樣。」她說。「吃飯吧!」

  ***

  那天晚上哈利在半夜醒來。他不是突然驚醒,而是慢慢醒來。他靜靜躺了幾秒,納悶著是什麼將他從睡眠中吵醒。沒有不對勁的感覺,沒有作噩夢,沒有奇怪的聲音。

  然後他在忽然之間莫名其妙地知道身旁的莫莉毫無睡意。他把她拉進懷裡,她呢喃一聲,倚偎進他懷抱深處。他把一條腿伸進她大腿之間。

  「怎麼了?」他打著呵欠問。

  「沒什麼。」

  「妳確定?」他用口鼻挨擦她的頸窩。她的味道令他感到溫暖、愉悅和興奮。他的一部分突然毫無睡意。

  「確定。我只不過是躺在這裡,思考著。」

  「哼唱著。」他輕咬她的耳垂。

  「什麼?」

  「妳在哼唱。」他把她的睡衣袖子往下拉,露出一側的酥胸。她摸起來是那麼柔軟、溫暖、令人興奮。「我聽到了。」

  她不理會那句話。「哈利,你在做什麼?」

  「妳說呢?」他低頭親吻她的乳頭。它在他舌尖的碰觸下挺立。

  「哈利?」她撫摸他的肩膀。

  「什麼事?」他的手來到她的小腹。

  「下個月一號怎麼樣?離現在兩個星期。」

  「下個月一號有什麼大事嗎?」他的手指探進她的兩腿之間。

  莫莉倒抽口氣。「我們的婚禮。那時凱琪已經回來了。我……哈利。」她抓著他的頭髮,扭動著身體迎向他的探索。

  哈利感到十分滿意。每次跟她做愛,她的反應似乎越來越強烈、熟悉和親密。就像彈奏樂器一樣,他心想。他們一起練習得越勤,合奏出的音樂就越美妙。

  「下個月一號很好。」哈利喃喃道。

  「到時你的報告該做完了吧?」她喘著氣問。

  「對。」他分開她的雙腿,緩緩進入她體內。「就我而言,越早越好。」

  他甚至沒有費神去抗拒完全進入她的衝動。感官的暢通無阻帶給他們兩個無比的歡愉。

  在遇到莫莉以前,他好像一直住在一個百葉窗緊閉的黑暗房間裡。現在,當他跟她在一起時,窗戶終於完全敞開,他才能看清世界的真實色彩。

  許久之後,哈利心滿意足地在半睡半醒間飄蕩。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灑在床上的銀白月光、莫莉倚偎在他身上的感覺和一種無以名之的淡淡感覺。

  他好奇地玩味著那種無名的感覺。好像是一種無聲的歌唱,他心想,不,應該說是一種感覺,幾乎像是存在腦海某處的實體。

  莫莉又在哼唱著。

  那種感覺並不討厭,甚至令人感到安慰。

  「別擔心。」莫莉睡意濃濃地說。「你會習慣的。」

  哈利醒了。「習慣什麼?」

  莫莉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8:02:15

第二十一章

麗薇若有所思地啜著莫莉剛沏好的阿薩姆茶。她打量著客廳裡裝滿書的紙箱。「妳知道他們帶他去哪裡嗎?」

「不知道。」莫莉苦笑一下。「也許不知道更好。我警告過喬希不准有裸體女郎從蛋糕裡跳出來,但那還剩下許多我寧願不去多想的餘興節目。」

「單身漢派對向來以荒唐胡鬧著名。」

莫莉扮個鬼臉。「別提醒我。這個古老的習俗一定是中古世紀的餘毒,當時參加婚禮的男性把新郎灌醉,然後把他和新娘推上床。」

麗薇犀利地看她一眼。「那妳為什麼堅持史家和崔家的男生為哈利舉辦單身漢派對?」

「我想妳猜得出答案。」

麗薇直視她的眼眸。「沒有心理學學位也能猜出妳想讓哈利覺得他的親戚關心他,願意為他停戰。」

「這是哈利對他親戚唯一卻不曾開口的期望。」

「而妳想辦法讓他如願以償。我不得不承認我很驚訝,我原本以為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說服史家人和崔家人拋開世仇恩怨,即使只是很短的時間。」

「史家人和崔家人沒有那麼固執難纏,只要知道怎麼對付他們就行了。」

麗薇恍然大悟地打量她。「妳是真的愛哈利,對不對?」

「對。」

「他有沒有──」麗薇突然住口,轉開視線。「對不起,這個問題涉及隱私,妳有權叫我少管閒事,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他有沒有說過他愛妳?」

「沒有用那麼多字。」莫莉承認。

她不知道麗薇為什麼會在十分鐘前出現在門口。現在快九點了,一個小時前,喬希佯稱在停車場看到一輛全新的法拉利跑車,把哈利拖到樓下。哈利的崔氏血統使他對那個誘惑產生濃厚的興趣。

哈利同意下樓去看看那輛神秘的拉風跑車時,並不知道他會被綁架進一輛朗敦租來的加長型豪華轎車。

莫莉本來還有點擔心計謀不會成功,但三十分鐘過去,喬希和哈利並沒有回到公寓。她這才安心滿意地洗完晚餐的碗盤,但正要窩在沙發上看書時麗薇就來了。

照莫莉看來,麗薇只想聊天。

「他沒有說愛妳不會令妳擔心嗎?」麗薇問。

「他會想通的。」至少莫莉希望哈利總有一天會想通他對她的感覺是愛。「哈利做事有他自己的時間和方式,他跟一般人不一樣。」

「妳老是把那句話掛在嘴邊。」

「那是實話。」莫莉微笑著拿起茶杯啜口茶。「我出身的家族裡每個人都有點與眾不同。所以那種??人我一看就知道。」

「話是沒錯,但哈利與眾不同的地方相當嚴重。」

「麗薇,不介意我問妳一個私人問題吧?」

麗薇略有不安之色。「什麼問題?」

「妳當初是看上哈利哪一點?你們兩個顯然不相配。」

麗薇歎口氣。「說出來妳也許不相信,但剛開始時我真的認為我們很相配。我認識他是在他的一場演講會上,演講的題目是十八世紀啟蒙運動思想家對心理學發展的貢獻。」

「因此妳認為你們兩個有共通之處???」

「嗯,對。」麗薇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哈利在學術界備受推崇,他頭腦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看起來很有情緒修養,至少剛開始時是。」

「啊,對,他惡名昭彰的自制力。」莫莉咧嘴而笑。「妳什麼時候發現他的自制力背後隱藏著沸騰的危險激情和晦澀慾望?」

麗薇一臉茫然。「妳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跟妳開玩笑。妳什麼時候發現妳和哈利不是天生一對?」

麗薇僵了一下。「妳確定妳想知道?」

「百分之百。我好奇得要命。」

「老實說,我很快就看出來哈利有嚴重的情緒障礙,除非接受專業治療,否則他永遠也不可能跟異性建立健康正常的關係。」

「嗯。」

「我試過。」麗薇陰鬱而急切地說。「天知道我真的盡力了。他不肯跟我談,又不肯接受咨商或治療。我告訴他現在有藥物可以幫助他,他甚至不肯跟醫生談。後來……」

「後來怎麼了?」

「呃,他開始令我感到緊張不安。」

「為什麼?」


麗薇望向落地窗外的夜色。「我有種感覺,覺得他希望從我身上得到某種東西,某種我無從給予的東西。我不知道他需要的那種東西是什麼,但我就是知道我沒辦法提供。」

「那妳希望從他身上得到什麼?」莫莉問。

麗薇飛快地審視她一眼。「當然是健康、平衡、互相滿足的關係,以尊重、信任、和睦為基礎的婚姻。」

「妳認為跟哈利在一起沒辦法找到那些東西?」

「那是不可能的。哈利……」麗薇絞盡腦汁找尋合適的字眼。「哈利最初是那麼自制,但到了我們婚約末期,他變得好陌生好奇怪。他開始令我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


「這很難解釋,連我自己也不曾真正瞭解過。開業期間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他那種症狀的病人,在校期間也沒有念到過那種症狀。我確定他的怪異行為是一種創傷後情緒障礙造成的,但實際情況卻不清楚。我開始感到非常害怕,只知道我一定得從那種關係裡跳脫出來。」

「而朗敦正好在那裡等著解救妳?」

憤怒在麗薇眼中閃現。「他沒有解救我,我解救了我自己。」

「抱歉。」

「在我跟哈利訂婚期間,朗敦和我慢慢熟識起來。我承認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存在著強大的吸引力。我們兩個都知道,也都努力漠視。但朗敦發現我越來越擔心哈利的抑鬱和他的……緊張。」

「妳跟朗敦討論哈利的行為?」

麗薇點頭。「我永遠無法用跟朗敦談話的那種方式跟哈利談話,跟朗敦談話令我感到如釋重負。」

「麗薇,沒事了,別再拿內疚折磨自己。」

「我沒有內疚。」麗薇激動地說,眼中突然泛起淚光。「內疚是殺傷力極大的情緒,我沒有理由內疚。」

「對,絕對沒有理由。」莫莉安撫道。「妳和哈利注定不該配成一對。相信我,我百分之百肯定。」

「妳為什麼那樣說?」

「哈利在情感上的溝通方式不是心理學理論所能解釋的,妳永遠不會真正地瞭解他。就像我掛在嘴邊的,他與眾不同。」

「我嘗試過幫助他。」麗薇顫聲道。

「我知道。」

「我竭盡所能地想說服他接受治療。」麗薇抓起皮包,從裡面掏出面紙擦拭眼角。「妳不可能瞭解的。天啊,那就像看著我父親的悲劇重演。」

「我的天!」莫莉低語。

麗薇好像沒聽到。她擦拭著更多的淚水。「我父親患有抑鬱症,症狀一天比一天嚴重。媽媽努力想使他接受治療,我也是,但他不肯。有一天他帶著手槍走進樹林裡,那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莫莉一邊放下茶杯,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她走過去緊緊摟進麗薇。麗薇不但沒有抗拒,反而還把臉埋在她身上開始啜泣。

莫莉溫柔地輕拍她的背。「麗薇,妳是專家,想必不需要我告訴妳妳毋需為妳父親的自殺負責。」

「我知道。」麗薇的眼淚開始平息。

「妳大概也不需要我提醒妳哈利不是妳父親,妳不必為拯救他煩心,他不是妳的問題。」

麗薇抽噎著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顫抖的笑容。「妳知道嗎?我認為妳入錯了行,妳應該念心理學的。」

「謝謝,但我比較喜歡茶葉香料生意。」

「也許正是因為妳沒有受過正式訓練,所以妳比較容易把情況看得更清楚。」麗薇把淚濕的紙巾扔進皮包裡。

「我只知道妳覺得妳對哈利充滿無力感,感情的介入又使情況變得更加複雜。我可以想像那有多麼混亂。」

「混亂?」

「對。妳慢慢開始把妳的未婚天當成病人而不是情人,他的問題又使妳想到妳的父親,同時妳又愛上了妳病人未婚夫的親戚。雪上加霜的是,妳的病人未婚夫變得越來越詭異,偏偏他又不肯接受治療,難怪妳會抓狂而解除婚約。」

短暫的沉默後麗薇嘟囔著說:「我們在臨床心理學上通常不用抓狂這個字眼,但用在這一個例子裡也許很適當。」

莫莉眨眨眼。「我剛聽到的是個小笑話嗎?麗薇,妳令我大出意料。」

麗薇露出一個無力的微笑。「我有一個更棒的笑話,關於換電燈需要多少個心理醫生的笑話。」

莫莉開始放聲而笑。「等不及想聽聽。」

麗薇的笑容終於傳到眼睛。「也許妳說的對,也許我也該擺脫我對哈利的內疚了。我認為現在有好手在照顧他。」

派克眉頭深鎖,不屑地打量著吵鬧擁擠的小酒館。一個鄉村樂團在台上大聲演唱著,靠在吧檯上的男人沒有人脫帽,角落的撞球檯邊圍了一群粗暴又好爭吵的人。

「這個地方是誰選的?」派克問。

「我們。」喬希望向朗敦尋求後援。

「以為這會是中立地區。」朗敦以有點勉強的熱切語氣說。他朝牛仔裝扮的女服務生打手勢。「來杯啤酒吧,外公。」

「我只喝威士忌。」派克咕噥。

「事實上,我也是。」里昂色迷迷地斜覷著朝他們走來的女侍。「好帥的靴子,甜心。」

萊禮呻吟一聲。「拜託,里昂。別出洋相好不好?」

「喜不喜歡我的靴子,先生?」女侍低頭瞄向她的紅色馬靴。

里昂咧嘴而笑。「喜歡。」

「想要的話可??以給你。我的腳快痛死了。」

「我可以替妳解決那個小問題,親愛的。」里昂蠕動著眉毛。

「不用了,謝謝。」女侍微笑。「我有別人替我按摩腳。」

「他的塊頭有多大?」里昂問。

「是她。」女侍低聲說。「身高一八○,騎哈雷機車,穿戴許多皮革金屬,在紅寶石樂團擔任鼓手。聽過那個樂團嗎?」

「哦,沒有。」里昂承認。「大概不是我聽的那種音樂。」

「大概不是。」女侍說。「我懷疑你和我的朋友會處得來。」

里昂扮個苦相。「早料到了。跟一群姓史的出來還能指望什麼?」

派克對他怒目而視。「別再出洋相了,姓崔的。我在西雅圖還有名聲要維護。」

里昂瞇起眼睛。「什麼名聲?插花嗎?」

「別鬧了,爺爺。」喬希低聲喝斥。

女侍用筆敲敲她的便條本引起大家的注意。「各位要點些什麼?」

「我要啤酒。」喬希急忙說。

「我也是。」朗敦說。「也許再來些辣味玉米片。」

派克用手指敲著桌面。「如果這裡只賣啤酒,我猜我只有點跟他一樣的了。」

「我也一樣。」萊禮說。

季爾皺眉考慮著。「你們有沒有本地小酒廠釀的啤酒?」

「有,我們有一種本地廠牌的啤酒,」女侍說。「滑道啤酒。」

季爾看來很痛苦。「我好像沒聽過這個牌子。」

「先鋒廣場上新開的小釀酒廠。」女侍解釋。

「好吧!我試試。」

女侍望向坐在桌首的哈利。「這位先生呢?」

「滑道聽來不錯。」哈利說。

「全部改成滑道啤酒。」季爾吩咐。

「沒問題。馬上送來。」女侍從桌邊走開。

里昂留戀地望著女侍的背影。「牛仔女郎跟以前不同了。」

「閉嘴,老色狼。」派克命令。「你沒聽過性騷擾嗎?」

里昂假裝吃驚。「哦,沒有吔。我要去什麼地方才弄得到?」

喬希長歎一聲望向哈利。「玩得開心嗎?」

哈利打量著跟他圍坐在同一張桌邊的人。他們都是跟他血緣關係最近的成年男性親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們齊聚一堂。

「我猜這個單身漢派對是莫莉的傑作?」哈利對籠罩眾人的沉默說。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季爾嘀咕道。

「只是亂猜的。」哈利說。他的眼角餘光瞥到女侍端著一托盤的滑道啤酒回來。他暗忖他們多快可以結束這場鬧劇回家。

萊禮蹙眉。「哈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大家都想替你慶祝告別單身生活??。你說是不是,里昂?」

里昂揚起一道眉。「當然。」他後傾讓女侍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我向來樂意參加派對。」

派克拿起他的啤酒,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哈利,不介意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什麼問題?」哈利問。

「我不反對你結婚,那是你的事。但你為什麼想要娶像艾莫莉那樣頤指氣使的小妮子?孩子,相信我,她會使你生不如死。」

「對極了。」里昂搖頭。「聽我說,那丫頭有種。」

哈利望向他。「沒有種。」

「嗄?」里昂大惑不解地眨眼。

「她有膽,但沒種。」哈利喝一口啤酒。「這其中有微小但重大的差別。你也許不挑剔,里昂叔叔,但遇到這種事時我喜歡仔細點。」

眾人陷入吃驚的沉默中,所有的眼睛都瞪著哈利。接著朗敦的嘴角開始抽搐,片刻後他放聲大笑起來,喬希跟著大笑,季爾開始咧嘴而笑。

「免崽子!」里昂咕噥,接著開始格格發笑。

派克和萊禮面面相覷。

只有哈利注意到有三個魁梧壯漢在這時走進小酒館。他們看起來跟其他的酒客沒有差別,但他們的出現令哈利感到一陣不安。

三個新來的壯漢打量著室內,臉上帶著喝多了想鬧事的神情。

「該死!」哈利放下啤酒。「我看我們該走了。」

萊禮望向他。「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還沒有。」哈利開始伸手掏皮夾。他看到新來的壯漢朝他們的桌子走來。

對麻煩的直覺使里昂抬起頭。看到來者不善時,他咧嘴而笑。「好戲上場。」

派克皺眉。「發生了什麼事?」

「運氣好的話,今晚即將熱鬧起來了。」里昂開心地說。

三個壯漢抵達桌邊。帶頭的那個滿臉鬍渣,紮著一根油膩膩的馬尾辮。他用大拇指勾著腰上的皮帶環。

「你們說,停在外面那輛加長型豪華轎車會不會是這群草包的?」

「你叫誰草包?」里昂和氣地問。

「三位,這是私人宴會。」派克說。

第二個壯漢咧嘴而笑,露出一排污黃的牙齒。「我們也想開開心。」

里昂學他的模樣露齒而笑。「這裡不行。」

「看不出為什麼不行。」帶頭的壯漢伸出毛茸茸的手抓住桌緣把桌子掀翻。

酒瓶酒杯齊飛,椅腳拖地聲四起。史家人和崔家人急急忙忙站起來,附近的桌位響起一陣叫喊。

「免崽子!」里昂興致勃勃地揮舞枴杖。

「該死!」萊禮說。「這個單身漢派對要好玩起來了,不是嗎?」

哈利在他的酒瓶落地前接住它,像握小刀似地握著它。他朝喬希使個眼色。「前門。」他命令。「現在。」

「好。」喬希瞄一眼哈利的克難武器,然後抓起他自己的酒瓶,開始倒退向門口。

季爾一臉憤慨,派克臉上閃過一抹驚訝,哈利把他們兩個推向前門。

他沒有看到誰先動手,但看到里昂揮動枴杖??還以顏色。綁馬尾的壯漢在哽咽的驚叫聲中抱著肚子彎下腰來。

最後是誰先開始打架的已經不重要了,結果可想而知,小酒館裡陷入一片混戰。尖叫、怒罵、咆哮聲四起,樂團開大音量企圖壓過人群的喧鬧。

一心想把親戚送進安全的轎車裡,哈利的行動敏捷迅速。他躲過迎面而來的拳頭,順勢往攻擊者的肚子狠狠打上一拳。

壯漢踉蹌後退,滿臉橫肉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愕。趁著對手尚未恢復,哈利抓住派克的肩膀把他往前門方向推送出去。

但是他的外公自有打算。

「流氓混混!」派克抓起酒瓶揮向找碴的三個壯漢中的一個。酒瓶在那個壯漢肩膀上粉碎,引來一聲憤怒的大吼。

哈利把派克拖出戰區。

喬希和朗敦望向哈利等候指示。

「喬希,照顧萊禮。」哈利發號施令。「朗敦,把季爾和派克弄出去。里昂交給我。」

「好。」朗敦一手拉著派克,另一手拉著季爾,開始往門口走。

喬希抓住萊禮的手臂。「走吧,萊禮。派對結束了。」

「掃興,好玩的才剛開始。」萊禮抱怨,但讓喬希把他拖向門口。

哈利抓住叔叔的衣領時里昂正要用他的枴杖再度出擊。


「幹什麼?」里昂對他皺眉。「放手,我有事要做。」


「這是我的派對。」哈利把里昂推向門口。「我要離開了。」


「你這小子最無趣了。」里昂被拖出酒館。「你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裡嗎?你不懂得尋歡作樂。」


哈利不理他。他在大家魚貫進入轎車裡時邊迅速點了一下人頭。里昂的枴杖卡在門框上時出現了短暫的尷尬,但哈利在架打到停車場來時關上了車門。


「看來所有的人都在。」哈利的目光在後視鏡裡與司機接觸。「開車吧!」

司機早已把車子發動好了。「樂意之至,先生。」

加長型轎車揚起一片塵土,呼嘯著駛出酒館停車場。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但轎車已平安上路了。

幾分鐘過去,沒有人開口說話。豪華轎車後座的微弱光線照在一張張表情各異其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面孔上。

最後是里昂打破沉默。他格格低笑著拎出幾瓶順手帶出來的啤酒。「誰要再來一瓶?」

「我。」萊禮說。「給我一瓶,我需要。」

「就我而言,.我需要更烈一點的。」派克咕噥。

喬希咧嘴而笑,開始在轎車的小酒吧裡東翻西找。「我相信這裡應該有瓶威士忌,史先生。沒錯,找到了。」他舉高一個瓶子。

「謝天謝地。」派克看喬希倒酒。「自從離開陸戰隊後就沒有遇到過這種狀況。」

里昂突然感興趣地注視他。「你在陸戰隊待過?」

「是的。」派克從喬希手中接過威士忌。

「太令我驚奇了!我也是。」里昂伸出右手。

派克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與里昂相握。

哈利注意到轎車後座的氣氛悄悄改變了。他不確定這新氣氛是什麼,但令人感到舒服。

朗敦望向其他人。「各位,我相信這就是我的心理名醫老婆所謂的男性情誼經驗。」

「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里昂興高采烈地說。「但我願意為此乾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8:03:45

第二十二章

鑰匙在前門鎖孔裡亂轉的聲音吵醒了莫莉。哈利終於回來了。她在看書看累而睡著的沙發上坐起來,瞄一眼手錶。她很驚訝已經將近凌晨一點了。


欣慰湧上她的心頭。單身漢派對一定相當成功,否則不會持續這麼久。


她打個呵欠,站起來走向玄關去迎接她的未婚夫。鑰匙轉動聲再度傳來。哈利顯然連開自家門鎖都有困難。


「哈利,希望你沒有被你的那些親戚灌得爛醉如泥。」莫莉一邊開門一邊說。「否則我會很不高──」


她在看到門外是誰時驚駭地突然住口。


「親愛的,我向妳保證我沒有醉。」雷卡特說,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和他手裡的槍。槍管的形狀很奇怪。「我不會逗留很久,在另起爐灶前想解決一、兩件事。」


「卡特,」莫莉吃驚得無法動彈。「你怎麼進來的?」


「事實上,我叫亞倫,不過妳可以叫我卡特。」他用手槍比了比。「回答妳的問題,我從停車場進來的。停車場的保全措施向來不嚴,不是嗎?」


莫莉倒退一步。卡特走進玄關,順手帶上了門。


「他們說你失蹤了,」莫莉囁嚅道。「說你不會在東窗事發後回來。」


「一般說來,他們說的沒錯。」卡特虛假地長歎一聲。「我不喜歡動粗,我比較喜歡靠耍小聰明騙人過日子,但這一次,我覺得我必須破例。」


「你的意思是再度破例,對不對?你殺了甘華頓。」


「他越來越靠不住。」卡特說。「我猜是因為這其中牽扯到的金錢數字太龐大,他覺得他有權得到更多,嫌我給的太少。真不敢相信人心有時竟會如此貪婪,不是嗎?」


「現在你永遠也不可能染指艾氏基金會的資產了。」莫莉氣急敗壞地指出。「為什麼要冒險回到西雅圖來?」


「因為姓崔的不肯放棄。」卡特的臉上突然充滿憤怒。「他就像窮追不捨、死咬不放的獵犬。他叫他的私家偵探在我的過去裡翻找證據,企圖找出固定的模式。我們每個人都有模式。他遲早會追查出我的下落。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莫莉不知道哈利叫佛格繼續查這個案子,但她並不覺得意外。「你阻止不了哈利的。」


「我非阻止他不可。」卡特說。「不除掉他,我這輩子都不得安寧。」


恐懼襲向莫莉。「你要怎麼做?」


「我要一勞永逸地同時解決妳和姓崔的。」


「你不可能得逞的。大家都會明白是你殺了我們。」


「我想不會。」卡特冷笑道。「我花了不少時間想出這條天衣無縫的計謀,而且我耐心地等待,終於給我等到最恰當的時機了。」


「你在說什麼?」


「事情看起來會像是心理有問題的崔哈利終於完全精神錯亂了。他在單身漢派對結束後回家,心情陷入抑鬱沮喪之中,誤以為他的未婚妻跟舊情人陸戈登舊情復燃而槍殺了她,然後舉槍自盡。這種事經常發生,不是嗎?」


「你瘋了才會認為這條計謀會成功。」


「一定會成功的,親愛的,我對細節很在行。」卡特瞄一眼手錶。「我們不如坐下來吧!在姓崔的回來前我們無事可做,我知道單身漢派對會持續很久。」


莫莉知道她永遠不會有機會大叫求救。卡特離她太近,槍也隨時準備射擊。只怕她連聲音還沒有發出來就被他敲昏或殺了。


她想起卡特把她困在地下室的事,哈利在卡特跑出老屋後的幾分鐘內就抵達現場。


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但莫莉知道哈利那天趕到艾氏宅邸是因為感覺到她身陷危險之中。她呼喚了他,他趕來了。誠然,他趕到時已經遲了一步,但終究是來了。


莫莉望進卡特冰冷的眼眸裡,在其中看到殺機和死亡。走投無路的她孤注一擲,對夜色吶喊出無聲的警告。


哈利。


危險。死亡。


小心。小心。小心。











豪華轎車一停在大樓前的臨時停車區,哈利立刻打開車門。


里昂責備地瞪他一眼。「你確定你想這麼早就回家嗎?時間還早,小子。」


「現在已經凌晨一點半了,我不習慣這種驚險刺激。」哈利下車,在敞開的車門口望向他的親戚。「但是我希望你們知道我玩得很開心。」


「嘿,我們應該經常這樣聚聚。」萊禮說。


「這我可不敢確定。」朗敦苦笑。「我想今晚就到此結束吧!」


「我也有同感。」季爾附和道。


派克哼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都沒有我們當年的精力,對不對,里昂?」


「他們舒服的日子過太多了。」里昂說。


「沒錯。」派克衷心同意。


哈利望向喬希。「看好里昂,別讓他出洋相。」


「我盡力。」喬希的笑容消失,他審視哈利的臉。「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有。」哈利說。「我想要上床睡覺了,如此而已。」他開始關車門。


「這就是準新郎說的話。」里昂吼道。「男人結了婚就變了。」


哈利在車內的哄笑聲中關上門。


他目送豪華轎車駛入夜色之中,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大廳前門。


他在半路上拔腿狂奔起來。


出事了。


危險。小心。小心。


不對勁的感覺在幾分鐘前劃破他的好心情。出於長久以來的習慣,他的第一本能是壓抑它。


但發覺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跟莫莉有關的領悟悄悄在他腦海裡浮現。他沒辦法予以漠視了。


危險。危險。危險。


莫莉的勸告朝他撲來。她曾勸他不要抗拒他的天性,她曾警告他抗拒會令他崩潰。生平第一次,哈利承認她說的對,想把自己逼瘋的最穩當方法就是拒絕接受事實。


他強迫自己放鬆,小心翼翼地開啟感官的門窗。


他在這裡。他在這裡。兇殺。兇殺。


無聲的吶喊帶來的強大衝擊使他腳步踉蹌。他笨拙地站穩後摸索著他的鑰匙。夜間警衛科迪替他打開大廳前門。


「晚上好,崔先生。這麼晚才回來?」


「單身漢派對。」哈利扼要地回答。他在努力自製的同時仍使感官處於全面戒備狀態。


科迪眨眨眼。「恭喜,恭喜。」


「謝謝。」哈利走向電梯時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有什麼不對勁嗎?」科迪問。


哈利連接兩次才按中電梯的呼叫按鈕。恐慌席捲了他,來不及。我會來不及。「科迪,我不在時我家有訪客嗎?」


「只有蕭太太。」


「麗薇?」哈利搖搖頭,想使腦筋清醒些。


「是的,崔先生,但她幾個小時前離開了。」


「沒有其他人嗎?」


「沒有。」


「幫我一個忙好嗎?」哈利沙啞地說。


「好。」


「我想跟莫莉開個小玩笑。」


「開玩笑?」


「單身漢派對的玩笑。」


「噢。好。我懂了。」科迪咧嘴而笑。「你要我怎麼幫你?」


「給我幾分鐘上樓,然後用對講機呼叫我。等我回答時,告訴我……」哈利揉揉額頭,強迫自己思考。「告訴我警察局的費刑警正要上樓來,說他告訴你有緊急狀況。」


科迪皺起眉頭。「緊急狀況?」


「對,只是開玩笑。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沒問題。」


「謝謝你,科迪。」電梯門滑開。哈利設法進入電梯裡和按下正確樓層鈕。


電梯門關閉時,他往後靠在牆上,閉起眼睛,全神貫注地在橫跨深淵的玻璃橋上保持平衡。


這一次他不會抗拒互相衝突的感覺,他承諾自己。他要試試莫莉的建議,完全沉浸在感官中,就像跟莫莉在一起時那樣。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一隻名叫驚慌的老鼠企圖啃嚙他的意識。他把它趕回它的黑暗洞穴裡。


只是另一種感官知覺,跟視覺、觸覺或嗅覺都沒有兩樣,只是他的另一項天生能力,像他的反射動作。就他而言,完全正常。莫莉曾經這麼告訴過他。


完全正常。他只需要接納它、利用它,跟它和睦相處。莫莉的性命可能就要視他是否接納自己的天生能力而定了。


莫莉的性命。


哈利深吸口氣,在玻璃橋上站穩。


警覺的鎮靜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籠罩了他,哈利的呼吸開始順暢起來。他不用試就知道他的反射動作恢復了平時的敏捷,他不再顫抖,不再需要靠牆來支持自己。


電梯門打開。哈利再次深呼吸使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出電梯,沿著鋪有地毯的走道來到他的家門前。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動門把。


「莫莉?」他故意口齒不清地喊,跌跌撞撞地走進玄關。危險逼近的感覺幾乎要把他壓垮。「親愛的,我回來了。玩得好痛快。妳該看看酒館裡打的那場架。」


「嘖嘖嘖,爛醉如泥。」雷卡特微笑著繞過牆角進入玄關。他一手抓著莫莉的手臂把她牽制在身邊,另一手握著裝有消音器的手槍瞄準哈利的胸膛。「真省事。」


「哈利,我試圖警告你。」莫莉的眼中閃著絕望的淚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哈利瞇眼看她,好像難以看清移動的物體。「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送你們上路的,崔哈利。」卡特說。


「我哪裡也不去。」哈利搖搖晃晃地走向他,故意一個踉蹌撞到牆上。他扶著牆站直身子,接著開始靠在牆上慢慢滑向地板。「把槍收起來,雷卡特。你不能在這裡開槍殺人,不是你的作風。」


「拜你之賜,我的作風改變了。」


「哈利,」莫莉徒勞地嘗試掙脫卡特。「你還好吧?」


「好久沒這麼痛快了。」哈利在地板上掙扎著,他的手指拂過足踝上的刀鞘。他假裝吃力地把自己撐回直立的姿勢,小刀現在滑進了他的衣袖裡。「這是怎麼回事?」


「他想使我們的死看起來像是殺人後自殺。」莫莉說。她審視著他的臉,好像企圖看穿酒醉的假面具。「哈利,他要殺我們。」


「不。他不會那樣做的。」哈利踉蹌往前。「你會嗎?雷卡特??,或者該說是羅亞倫。」


「不要過來。」卡特急忙命令,拉著莫莉往後退開。


「不能射我的胸膛。」哈利愉快地說明。「看起來就不會像是自殺了,對不對?一定得射太陽穴或嘴巴之類的。」


「該死!」卡特咬牙切齒道。「你真的是瘋子,不是嗎?你表弟的老婆說的沒錯。」


哈利悲哀地搖搖頭。「還以為心理醫生應該替病人保密。」


「不要靠近,否則我現在就殺了莫莉。」卡特警告。「現在,聽懂了嗎?」


「懂。懂。」哈利按摩著頸背,搖搖晃晃地停下來。「聽到了。」


卡特皺起眉頭。「我很高興看到你喝醉了,崔哈利,但我必須承認這出乎我的期望。」


「我有從不達到別人期望的習……習慣。」


莫莉恍然大悟地睜大了眼睛。他知道她在這時終於明白他沒有醉,他希望她別露出馬腳。


「待在原地別動,崔哈利。」卡特開始舉槍。


對講機的蜂鳴器在這時響起。卡特渾身一僵。


「嘿,有客人。」哈利愉快地說。「派對開始。」


「不准接。」卡特命令。


「非接不可。」哈利聳聳肩,人又開始搖搖晃晃起來。「警衛知道我在家,他看到我進電梯上樓,知道莫莉也在家。」


卡特眉頭深鎖,顯然左右為難。「好吧,但是告訴他你們要睡了,不想見任何人,聽懂了嗎?」


「懂。要睡了。」


哈利搖搖晃晃地走向對講機。他趁伸手按鈕時測定與目標的距離。卡特把莫莉挾持在他正前方。哈利知道他從這個角度可以射出飛刀擊中卡特的肩膀。但那樣不夠好,他需要把卡特一擊倒地使他來不及開槍。


「什麼事,科迪?」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崔先生。」科迪用矜持的嗓音說。「但是有位警察局的費刑警上去找你了。他說是緊急狀況。」


「警察。」已經亂了方寸的卡特勃然大怒。「該死的!崔哈利,這是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事?」


「難倒我了。」哈利在對講機前轉身對卡特微笑說。「看來我們有警察局的客人了。你猜警察這麼晚來會有什麼事?不知道是不是我忘了繳停車費。」


「該死!」


「看來殺人後自殺那出老戲今晚演不成了。」哈利說。「出去時難以向費刑警解釋,不是嗎?」


卡特的臉部肌肉抽搐著。他突然推開莫莉,慌張地瞄向前門。「我得趕快離開這裡。」


「電梯有兩部。」哈利熱心地說。「運氣好的話,你不會正好進入費刑警要出來的那部電梯。」


「退後。」卡特的槍在莫莉和哈利之間亂比,最後瞄準了哈利。「不要動,我說真的。」


哈利揮舞雙臂。「我哪裡也不去。」


「混蛋東西!」卡特罵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你聽來像我侄子喬希,那小子同樣癖好誇張。」


卡特不理他,猛然轉身衝向前門。


小刀迫不及待地滑出哈利的衣袖,刀柄正好握在他手掌裡。他等待最恰當的時機,毫不懷疑它會到來,好像它比卡特本人還要早知道卡特要做什麼。


這不關超自然能力,完全是推理和觀察。卡特驚慌失措,他的行動是出於情感而非理智。憤怒會使他喪失常識判斷力。他勢必無法抗拒為計劃失敗報復的衝動。


哈利知道卡特在逃走前會轉身試圖殺他。


果然,卡特在拉開前門時忽然轉身,憤怒使他面目猙獰。「你破壞了一切,崔哈利。你該死!」


他舉起手槍瞄準。


不是瞄準哈利,而是瞄準莫莉。


在那一瞬間裡,哈利確定自己有點抓狂了。來不及了。


他的反射動作接管,小刀好像自有主張似地從他手中飛出去。


它擊中卡特胸膛的中央。卡特倒退一步,無法理解的表情取代他眼中的憤怒。


他扔掉槍,抓扒著刀柄。「但是我計劃得這麼仔細。」他沙啞地說,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這次不可能出錯的。」


卡特往前倒,趴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哈利把莫莉拉進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肩上,邊哭邊說:「你救了我們,今晚你救了我們兩個的命。」


這次他沒有來不及。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進門以前你就知道他在這裡。」


哈利抱緊莫莉,望著窗外最後一抹黑暗被黎明的曙光吞沒。警方在不久前終於離開,雷卡特的屍體被抬走,玄關地板上的血跡也清洗掉了。


莫莉和哈利都不太想上床睡覺。


「我早就知道了……」哈利停頓一下。「我感覺到不對勁。」


「不只那樣,你知道他在這裡。」


「那是符合邏輯的推斷,因為我們最近只遇到他這個危險來源。」


「別給我那套邏輯廢話。」莫莉在他懷裡轉身面對他,綠眸閃著心照不宣的表情。「你知道他在這裡,因為我警告了你。」


「有嗎?」


「有,而且你聽到了。在你的腦海裡,哈利。」


他低頭吻她。「就說我又有領悟好了。」


「不只那樣。」她摟住他的脖子給他一個響吻。「總有一天我會有辦法使你承認的。」


「妳平安無事。」哈利把她壓在沙發上。「這才是最重要的,莫莉。」


她用舌尖愛撫他的嘴角。「你也平安無事。這對我才是最重要的。」


激情突然在哈利體內爆發。理性告訴他這可能是飽受驚嚇後的反應,但強烈的需要使他無暇聽理性分析。


「莫莉。」他呢喃。「莫莉。」


「哈利。」她拉低他的頭,獻上她的唇。


慾望如驚濤駭浪令人無從抵擋,哈利摸索著莫莉和他自己的衣服,他們半裸地在慾望風暴中結合。


此時此刻,需要比什麼都重要。哈利沒有質疑它的苛求,他只是接納、歡迎和臣服。


他需要感覺莫莉體內的無限溫暖和生命活力。他需要體驗兩人身心契合的奇妙感覺。


他大膽地踏上玻璃橋,知道莫莉在深淵彼岸等他。只要她在那裡,他就不會失足跌落深淵。


在旋轉不停的黑暗中,他不再孤單寂寞。











事後哈利趴在莫莉懷裡,讓她的溫暖滲入他的骨髓,直達他靈魂深處。


我愛妳,他在心裡說。


莫莉把他的臉捧在掌心。「我愛你,哈利。」


哈利這才發覺他從來沒有把那句話大聲說出來過,一次也沒有。不可思議,他無法想像沒有她的生活。他也該告訴她他心裡的話了。


「我愛妳,莫莉。」


她微笑的眼眸裡充滿歡喜和愛。「第一次我就聽到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9 18:03:59

第二十三章

  哈利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把莫莉和他們剛出生的兒子接回艾氏宅邸。他把他們安頓在客廳的躺椅裡,準備把訪客限制到合理的人數。這會很困難,史家、崔家和艾家的眾多親戚都已宣佈他們打算來探望初為人母的莫莉和她的小寶寶。玄關裡已經堆滿禮物了。

  哈利站在躺椅附近低頭凝視兒子,心中充滿敬畏和驚奇。

  「難以置信,」哈利低聲說。「實在難以置信。」

  「我剛剛也這麼想。」莫莉給哈利一個疲倦而滿足的笑容。「你認為崔傑恩這個名字怎麼樣?」

  「有點奇怪,但管他的。他會應付得來的。」哈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觸傑恩小小的手指。「不可思議。」

  「如果你認為這個不可思議,等著看下一個吧!」

  「下一個?」

  「還有一個小女孩。」莫莉快樂地預測。「大約再兩年吧!」

  「妳都計劃好了?」哈利憤慨地問。

  「我見過她,記得嗎?那天在我父親的地下工作室裡,她和小傑恩救了我。我們就用我們母親的名字給她取名為琳珊吧!」

  哈利咧嘴而笑。「都聽妳的,老婆,我沒力氣跟妳辯。我知道醫生堅持妳和傑恩今天出院,但我的一臼氣還沒有恢復,我恐怕得再過很久才能再經歷一次。」

  「你表現得好極了。」她向他保證。

  「我像個窩囊廢。」

  「才不呢!你一直在我身邊陪我。」莫莉用指尖碰觸兒子的小鼻子。「或者該說是在我腦海裡陪我。」她輕聲補充。

  哈利假裝沒聽到。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這種話的弦外之音。

  腳步聲在玄關裡響起。哈利抬頭望向客廳門口。「我告訴過琴娜使訪客越少越好。」

  「嗨!」泰莎探頭進來,洛婷緊跟在後。「我們來向家族新成員致敬來了。」

  「快進來,泰莎。」莫莉說。「嗨,洛婷。」

  「嗨,艾小姐。我是說,崔太太。」洛婷害羞地微笑。她手裡捧著一個沒有包裝的大盒子。「好可愛的孩子。」

  「我們也這麼認為。」莫莉瞄向大盒子。「謝謝妳帶禮物來,洛婷。」

  洛婷臉紅了。「呃,這不算是禮物。我完成了我的原型機,認為妳會想看看。」

  哈利呻吟。「別在今天,拜託。」

  「但它起得了作用,」熱切取代了洛婷的羞澀。「至少在理論上。我還沒有機會實際試驗,我需要找個合適的受試者,一個發出合適腦波的人。」

  哈利連忙退後一步,眉頭緊緊蹙攏在一起。「別看我。」

  「什麼?」洛婷迷惑地看他一眼。「我沒有想用你,崔博士。我需要的人選必須有顯露某種超自然能力的歷史。」

  「對。」哈利微笑道。「我猜那就把我除名了。」

  莫莉嘲笑地瞥他一眼,然後望向泰莎。「我們當紅的咖啡店顧問近來如何?」

  「六月就要開一家新的分店。」泰莎沾沾自喜地說。「這次一定會大發利市。」

  「我想我也該請個新助理了。」莫莉說。「我有預感以後不會太常看到妳。」

  「我不是忘本的人。」泰莎向她保證。「但我在考慮拿掉我的眉環。妳認為如何?」

  「別魯莽行事,」莫莉勸道。「妳有形象要維持。」

  「有道理。」泰莎若有所思地說。

  輕輕的敲門聲宣佈另一位訪客的到來。

  「我可以進來嗎?」喬希問。

  「當然可以。」莫莉說。「來看看傑恩。」

  「傑斯加西恩?好名字。」喬希來到躺椅邊。「看來他會跟他老爸很像。」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哈利問。

  喬希咧嘴而笑。「就說他不是崔氏家族最帥的小子好了。」

  「他帥得很,」莫莉堅決地說。「就跟他爸爸一樣。」

  「謝謝。」哈利嘀咕。

  「我猜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喬希說。「也許等他的皺紋消失一些,看起來會好一點。」

  腳步聲又起。凱琪出現在門口,她背著一個小背包。「莫莉,我剛剛才到,飛機誤點了。琴娜告訴我妳已經生了。妳還好嗎?」

  「我們兩個都很好。」莫莉說。

  「噢,好可愛。」凱琪走上前來,但在看到喬希時戛然止步。她的臉紅了起來。「嗨!」

  「嗨!」喬希似乎不確定接下來該說什麼。「聖誕節後就沒有再見到妳。」

  「那時你把果汁灑在我身上。」凱琪說。

  「不可能是我。」喬希說。「我有一流的反射動作,家族遺傳。學校裡的情形如何?」

  「好極了。」凱琪說。「你呢?」

  「很好。」喬希說。「好極了。」

  尷尬的沉默降臨。喬希和凱琪繼續凝視著對方,好像客廳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莫莉望向哈利,揚起她的眉毛。

  哈利不需要心電感應也知道她在想什麼。自從喬希和凱琪在婚禮前不久相識以來,他們的情形就一直是如此。

  「好了,都裝好了。」洛婷宣佈,渾然不察室內一片寂靜。「保持距離,各位,我要開機了。」

  「什麼?」哈利猛然轉身,看到洛婷已從大盒子裡搬出了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它包括幾個懸垂的金屬銬、一個複雜的電子控制面板和各種儀表轉盤及一條長電線。電線的插頭插在附近的插座裡。

  「都準備好了嗎?」洛婷問。

  「等一下。」哈利不悅地走向插座。「這裡不是做實驗的地方。」

  洛婷撥動一個開關,控制面板像聖誕樹般亮起來。

  「哇啊!」洛婷低聲說。「真的測到東西了。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種反應。」

  「天哪!」凱琪脫掉背包,走向機器。「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不確定。」洛婷開始轉動轉盤調整。

  喬希走過去站在凱琪背後。「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用來接受超常腦波的裝置。」洛婷說明。「我搞它搞了幾個月,多虧有艾氏基金會的補助。哇!這個房間裡的某個人發出很強的電波。」

  哈利在前往插座的半途中停下來。「把那個無聊機器拿出去,洛婷。此時此地不適合做妳的實驗。」

  「等一下,哈利。」抱著傑恩的莫莉掀開被子,在躺椅邊緣坐了起來。「讓我們看看洛婷的成果。」

  「妳應該好好躺著休息。」哈利嘀咕。

  「我沒事。我想看看洛婷的機器有何作用。」莫莉說。

  哈利暗中咒罵艾氏好奇心。他又移動一步遠離機器,控制面板上的燈光並沒有熄滅。

  「別動,各位。」洛婷忙著調整一些懸垂的電線。「我確實得到讀數了。真令人興奮。這裡有人發瘋似地發出超常腦波。」

  「希望是我。」凱琪說。「我喜歡擁有超常腦波。」

  洛婷把其中一個儀表靠近她。「抱歉,不是妳。」

  「試試哈利,」喬希提議。「家族裡人人都說他有預知能力。」

  洛婷望向哈利。

  「別拿那玩意兒靠近我。」哈利警告。「艾氏基金會違背我的專業意見撥款補助妳。在我看來,這根本是浪費金錢。這種研究百分之百沒有科學依據。」

  「別這樣,哈利。」莫莉說。「讓洛婷試試你又有什麼害處?」

  「對啊!」喬希說。「有什麼害處?」

  「害處是它違反所有的科學基本定律和原理。」哈利說。「我絕不參與這種愚蠢的實驗。」

  「哈利,別這麼不近人情。」莫莉停頓一下,因為洛婷突然在她面前停下。「怎麼了,洛婷?」

  「太令我驚奇了!」洛婷一臉癡迷地盯著儀表。「這裡的讀數非常強。」

  「我嗎?」莫莉高興地問。

  「不,恐怕不是。」洛婷小心翼翼地在莫莉和小傑恩附近來回移動她的儀表。「不是妳。」

  「傷感情。」莫莉苦著臉說。「我本來還在希望我可能有一點超自然力量。」

  「寶寶。」洛婷宣佈。「超常腦波是傑恩發出來的。」

  「我的天啊!」莫莉低聲說,敬畏在她眼中湧現。「有遺傳性的。」

  哈利凝視著剛出生的兒子,緩緩微笑起來。「別怪我。我有預感這是他父母雙方的家族遺傳。」

  莫莉大笑。

  在那一刻裡,哈利不需要任何超自然能力也能瞥見幸福的未來。他在莫莉明亮的眼眸裡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個未來。

  他百分之百確定。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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