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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蔡小雀]談戀愛【現代東北有三寶之一】[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3:53     標題: [蔡小雀]談戀愛【現代東北有三寶之一】[全文完]

談戀愛(現代東北有三寶之一)作者:蔡小雀

東家有寶貝女兒美嬌娘,北家有心肝兒子英雄郎
兩家老爺子勢如水火,一群年輕人也陪著下海別苗頭
三隻母老虎無所不用其極地欺負「氣質」三傻蛋
「東北有三寶」的戰爭僵持不下,引爆近距離的「捉對廝殺」
滿身利刺的小學究愛書成癡,連罵人都不帶髒字
單單用嘴巴「起訴」,就教他這個「歸國學人」心服口服
搞笑的復仇花招整得他心花怒放,逐漸軟化立場
明槍易躲,「書呆」難防,男性魅力蒙受嚴重損傷
女人的嚴肅正經難以抵擋,害他出兵未捷先投降
心底的矛盾掙扎遠遠比不上看見佳人的心神蕩漾
只好自毀清白嫁禍於她,擺出慘遭辣手摧「草」的哀怨狀
母老虎搖身一變成為小綿羊,一副害怕對他「負責」的模樣
為了兩人美好的地久天長,他也只好硬一硬心腸
生平最大的「整人計畫」臨陣轉向,目標對準自家的梟兵老將……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4:12

  楔子
  
  話說台北市郝東東醫院在二十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日,誕生了一「組」練姓三胞胎——粉雕玉琢,是女的。
  
  而在隔日的一月一日,隔壁的郝北北醫院也誕生了一「組」艾姓三胞胎——濃眉大眼,是男的。
  
  郝東東和郝北北是醫家兩兄弟,從小感情好得不得了,可是打從十歲那一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情勢大變,兄弟勢如水火,你來我往鬥得地動天驚……
  
  所以這次台北市難能可貴的兩對三胞胎誕生,郝東東得意到大放三天的鞭炮,郝北北則是不甘示弱地擺了三天的流水席以示慶祝。
  
  兄弟誰也不讓誰!
  
  三胞胎的父母們雖然不明白個中緣由,但在深感榮寵之下,登時讓自己麾下……呃,旗下……呃,總之,是讓自己的三胞胎們拜郝醫生們為乾爸爸。
  
  因此鬥嘴斗了半輩子,以至於沒有時間也忘了娶老婆的郝家兄弟們,也就歡歡喜喜地接受了這些惹人憐愛的兒子和女兒了。
  
  後來,這三胞胎長大了,在各自乾爸爸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了隔壁醫院的伯伯或叔叔是跟自己不同一國、不同一掛的。
  
  而且他們的生活裡也開始有了遠大的目標和興趣——就是「欺負外加修理」郝伯伯或叔叔家的乾兒子或乾女兒,為自己當年被欺負的乾爸爸出一口鳥氣!
  
  話說當年小小的練家三姊妹長大後,各自成了三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人——
  
  練嘉子,二十四歲,大姊,清秀斯文很正經,圖書館員,興趣看書,喜歡引經據典講道理。
  
  閒暇嗜好:修理郝伯伯家乾兒子艾家兄弟,為義父報仇。
  
  練嫵紅,二十四歲,二姊,豐潤可人很糊塗,美術館員,興趣買畫,出門帶錢用光光。
  
  閒暇嗜好:修理郝伯伯家乾兒子艾家兄弟,為義父報仇。
  
  練紳綈,二十四歲,小妹,嬌小可愛很凶悍,博物館員,興趣練劍,古代兵器最拿手。
  
  閒暇嗜好:修理郝伯伯家乾兒子艾家兄弟,為義父報仇。
  
  由於時逢天下太平,民富國強,在這個人人吃飽喝足,日子過得有點無聊的城市裡,郝東東和郝北北的老鼠冤顯得格外重要,兼之練家三姊妹又是人比花嬌很盡孝,出門小狗看了也會笑,因此乾爸爸的這個老鼠冤又怎能不討回來呢?
  
  練家三姊妹打定了主意,決定捉對廝殺,一人對付一個……郝北北好歹也是老先生了,晚輩欺負長輩會遭天打雷劈的,所以艾家三兄弟就成了她們的獵物……
  
  東北有三寶的戰爭於焉展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4:34

  第一章
  
  台北某知名小學
  
  一個綁著長長辮子、有著粉撲撲小臉蛋的可愛小女孩,認真地蹲在花圃間看著《愛麗絲夢遊仙境》。
  
  正看到兔子先生喝下午茶的那一頁……
  
  突然間,一支大掃把『啪』地一聲往她的《愛麗絲夢遊仙境》掃來。
  
  『哎呀!』小女孩驚呼一聲,心疼著雪白的書頁被抹上了厚厚灰塵,她抬頭怒視,『你——』
  
  一個滿頭長長鬈發、還用兩條紅帶子縛成蝴蝶結,活似『凡爾賽玫瑰』女主角的女孩一臉驕傲地站在她面前,身邊還帶著兩個狗腿跟班,一人一手拿一支掃把,不懷好意地盯著她。
  
  其中一支掃把看起來特別眼熟……
  
  『許麗桂,你想幹嘛?』練嘉子生氣地站了起來。
  
  在每個人的童年時光中,都會有一、兩個長得特別漂亮、穿得特別好看、姿態擺得特別高,而且身邊總是跟著一堆獻慇勤狗腿跟班的『小公主』。
  
  小公主若不是做千金大小姐狀,就是做大姊頓樣,無論如何,仗勢欺人、眼高於頂、氣焰囂張……大人的惡劣習性有時候會在一個小孩的身上提早出現。
  
  許麗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師長與男同學面前純潔善良得跟小甜甜一樣,至於背地裡卻是成群結黨,比漫畫書裡的女魔頭還要霸道無理、橫行無阻。
  
  尤其在欺負不願臣服巴結她,或是威脅到她地位的女同學時,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無論什麼下流的爛招都用得出來。
  
  而練家三姊妹就是擋掉她風頭、最令她痛恨的敵人了——其中尤以練嘉子為最。
  
  因為許麗桂很喜歡英俊聰明的資優生艾秀人,這個秘密可能除了艾秀人本人和校長、老師們之外,可以說全校皆知了。
  
  可是當她看到自己心儀的艾秀人每次被練嘉子拉頭髮捉弄後,依然面帶笑容絲毫不生氣,她心底就忍不住冒出酸泡泡來。
  
  她總覺得練嘉子好像跟艾秀人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這讓她看練嘉子更不順眼了,每每找機會率眾欺負她一下才甘心。
  
  『想幹嘛?』不用她示意,身邊的狗腿胖妹自動站了出來,擺出小太妹的架式,『就是看你不順眼,怎樣?』
  
  嘉子瞪著面前三個蠢頭蠢腦還裝太妹的女娃,沒好氣地說道:『幼不幼稚啊?你們國小四年級了,還在幹那些幼兒園小朋友做的壞事?』
  
  就是這種超然清高的神情令許麗桂恨得牙癢癢的,忍不住一個箭步向前,冷哼了一聲,『你還不是國小四年級?哼,我們是幼兒園,你呢?不要臉,狐狸精,一天到晚勾引艾秀人!』
  
  勾……勾引?!
  
  拜託,她跟艾秀人又不是那種關係,他們可是仇人□!
  
  嘉子差點氣昏,噁心地吐了吐舌頭,『我呸!我吃飽了撐著丟勾引艾秀人……神經病,你喜歡他就喜歡他,不要扯到我身上來,無聊!』
  
  小公主的暗戀心事當場被拆穿,許麗桂的臉氣得一陣紅一陣白,失聲大罵道:『誰……誰喜歡他?你是白癡喔!胖妹!阿慧!幫我打她!你是白癡,是狐狸精……』
  
  兩名小跟班手上拿來打掃的掃把頓時化為武器,不由分說地往嘉子身上打去,嘉子一時不小心被打著了額頭,腳步踉蹌了一下,劇痛感登時自額前傳來……
  
  由於花圃在校園的角落,沒有其它小朋友注意到嘉子被打,自然也沒有驚動到任何人。
  
  嘉子頭先是一暈,隨即火氣往腦門沖,氣得大叫衝向前去,搶過了胖妹手上的掃把,猶如復仇女神般往站在旁邊看好戲的許麗桂衝去!
  
  許麗桂原本還得意洋洋地看著手下圍毆嘉子;沒想到兩三下情勢逆轉,她一看到嘉子氣沖沖地打過來,嚇得叫了聲『媽呀』,拚命往花圃外逃去。
  
  『救……救命……啊!』她嚇得花容失色。
  
  嘉子實在太生氣了,哪容得她逃走?右手掃把狠狠一掃,『啪』地一聲砸中她的屁股,許麗桂哭叫了起來,聲音像火雞要被捉去拔毛般尖銳刺耳。
  
  正在另外一座花圃灑水的秀人聞聲趕了過來,驚異地看著嘉子表情惡狠狠地把許麗桂追得滿場跑,他直覺地衝上前擋住,想制止這失控的情況,不讓它繼續惡化下去。
  
  就在秀人一把護住許麗桂的剎那間,嘉子的掃把也正好高高地舉起往下劈去--
  
  只聽見重重一聲巨響,掃把『啪』地斷成了兩截……
  
  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驚駭住了,嘉子的臉色瞬間慘白,手上光禿禿的掃把柄僵在半空中。
  
  許麗桂用盡了全身力氣尖叫,而發頂漸漸湧出鮮血的秀人反倒靜靜地瞪著闖禍的嘉子,好像不敢相信她竟然會這麼做!
  
  嘉子心慌意亂極了,當她看見秀人受傷流血的同時,她的胸口好像也被剮走了一塊,又疼又驚又痛……
  
  她傻傻地丟掉了掃把,顫抖著小手自裙袋中取出了一條手帕,堅定地走向前,想要摀住他不斷流出血來的傷口。
  
  『對……對……』她的牙齒在打顫,雙眸癡癡地盯著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秀人突然冷冷地拍掉了她手上的帕子,任憑帕子飄落一旁的水溝裡,旋即下沉。
  
  嘉子的心也在往下沉……
  
  『你到底要闖禍到什麼時候?』他努力維持鎮定,可是陣陣劇痛和失血已經讓他的身體搖搖欲墜了。
  
  『闖禍?不是我--』她想要解釋,可是她在他眼中看見了純然的不信任和憤怒譴責……
  
  接下來的事情……嘉子始終感覺模模糊糊的,包括秀人被聞聲而來的同學、老師們簇擁護送至醫護室,許麗桂也哭著踉過去,還不忘一邊抽抽噎噎地向眾人訴說她這個兇手有多可惡……
  
  可是她一直覺得很模糊、很遙遠……
  
  被老師、校長責罵,回家又被爸媽狠狠訓了一頓,跪了一整晚,嫵紅和紳綈偷了晚餐剩下的飯團和玉米湯給她吃,她也一樣感覺遙遠而不真實。
  
  可是那一雙譴責憤怒的眸子、那一聲『你到底要闖禍到什麼時候』……卻是那麼真實,真實到時時在她眼前、耳際不斷重複響起。
  
  後來,她聽說艾家全家移民到美國去了,她再也沒有機會對艾秀人反駁、回罵,甚至是道歉……
  
  這一件事帶給她的衝擊太大了,最後嘉子只能選擇遺忘,將它層層疊疊的掩埋起來,潛意識裡想徹底忘掉這不好的記憶……
  
  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她的印象和記憶自動停留在三年級以前,關於她們三姊妹欺負艾家兄弟的種種,以及將來再跟艾家兄弟狹路相逢時,該記得要替乾爸爸出口鳥氣。
  
  至於四年級的記憶篇——一片空白。
  
  ∞        ∞        ∞
  
  台北某市立圖書館
  
  『小姐,我要還書。』
  
  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研究泰戈爾『漂鳥集』的一名清秀女子抬起頭來,烏黑的直髮垂至腰際,小巧的臉蛋掛著一副圓圓的、徐志摩型的黑框眼鏡,玻璃鏡片後是一雙深邃烏亮的杏眼,充滿了濃濃的古典美。
  
  只是她菱型的小嘴緊抿,微蹙的眉頭平添了一抹不合年齡的嚴肅。『請把書交給我。』
  
  櫃檯前的男大學生看傻了眼,呆呆地將《原子與時空分裂》一書交給她。『謝……謝謝你。』
  
  她低垂粉頸,專心地掃瞄著書背上的條形碼,不改嚴肅地說:『超過七天,要一個月後才能再來借書。』
  
  『呃,』男大學生露出了個自認為最瀟灑的笑臉來,『小姐,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的,可不可以給我一個面子?我下次一定注意。』
  
  練嘉子抬起頭來,更加皺起了眉頭,『做人要講信用,古人說「無信不立」,這麼沒原則,讀書何用?』
  
  男大學生尷尬了一下,隨即又厚著臉皮嘻笑道:『小姐,沒有這麼嚴重吧?只不過是一本書而已。』
  
  『這是原則問題,從小事見大事。』她臉色依舊,『對不起,請一個月後再來借書。』
  
  男大學生微張大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這……』
  
  『謝謝,下一位。』她示意排在他後面的小學生上前。
  
  胖嘟嘟的小學生一個跨步向前,輕輕鬆鬆就把瘦巴巴的『哥哥』擠飛了出去,笑嘻嘻地說道:『姊姊,我想借《快打旋風》一到五集。』
  
  『弟弟,這裡不是漫畫出租店,不過二樓有很適合你看的漫畫,也是踉旋風有關的,』嘉子微微一笑,『水滸傳漫畫版,先借你一到五集,看完後再過來。』
  
  小學生張大了嘴,茫然地問:『水滸傳?有旋風嗎?』
  
  『有一個叫黑旋風的,非常厲害,比快打旋風厲害多了。』她纖纖秀指往上一指,『第二櫃第三排的左手邊,走過去就看到了。』
  
  『好,謝謝姊姊。』
  
  男大學生傻了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弟弟給打敗,小弟弟隨便就可以得到她一個笑臉,而自己居然只得到一篇訓話。
  
  他擠了回來,慇勤地笑道:『小姐,我剛剛想過了,你說的話真是太有道理了,平常我實在太少聽到這樣有意義的話,不知道你今天下班後有沒有空?我可不可以請你吃頓飯,順便再請你講講一些人生道理給我聽好嗎?』
  
  灌迷湯、戴高帽子絕對沒有錯,女孩子……不,凡是人都喜歡吃這一套。
  
  嘉子看向他,似笑非笑,男大學生心肝兒怦怦地跳動著,一方面也暗爽著自己計畫成功。
  
  她閒閒地開口,『沒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有誰頭殼壞掉了會喜歡聽人家說長篇大道理?所以你別客氣了,晚飯找個漂亮女孩陪你吃,只怕還容易消化些。』
  
  啊?被識破了。
  
  男大學生連忙再將一碗迷湯灌過去,『哪裡,我很愛聽你說話,而且你在我心目中是最美的,比凱蒂貓還可愛,比濱崎步還--』
  
  『下一位。』她想也不想地喊道。
  
  『啊小姐,不要這樣,最起碼給我一個機會請你喝杯咖啡好嗎?』
  
  『我對咖啡過敏。』
  
  『那喝茶——』他見風轉舵。
  
  『我會睡不著。』
  
  『要不然去吃牛排——』
  
  『我吃素。』她繼續口是心非,防堵得一絲不漏。
  
  『那我們……我們……』
  
  『下一位。』她面色不變,正經地喊道。
  
  『在這裡。』一個嫩嫩的聲音響起。
  
  男大學生再次被後面一個胖嘟嘟的小女生給擠了出去,小女生還不忘投給他一記擋路的白眼。
  
  『練姊姊我要還書,我很乖,都沒有超過時間喔!』
  
  『綺綺真是個乖孩子,來,書給我。』
  
  男大學生最後只能頓足,垂頭喪氣的離開。
  
  在忙完了一波的借還書程序後,從頭到尾坐在另外一張櫃檯打書目的中年婦人忍不住挪過椅子來,笑咪咪地問道:『嘉子,這是這禮拜以來第幾個啦?』
  
  『第七個。』嘉子沒好氣地回道,『真不曉得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圖書館是給他們充實知識的地方,不是拿來泡妞用的,更何況我的年紀做他們的姊姊都可以了,還一個個不知死活地上門來。』
  
  雖然這家位於台北市近郊的圖書館很小型,只有上下兩樓層的書,平常業務也不忙,總是有很多時間可以拿來看書或發呆用,可是就算再閒,她也不想拿來應付那堆眉毛都還沒長齊的小子。
  
  學生該是好好充實自己,將來好做社會精英、國家棟樑,成天躲在圖書館不是泡妹妹就是偷偷用館裡的計算機上網打電動,真是不像話,下回她要建議館長乾脆裝個收費計時器,凡是上網打電動者,一分鐘收費一百塊。
  
  中年婦人笑彎了腰,『你就是這一點教人又愛又恨,這麼受歡迎可是一件好事啊,我看他們的校花什麼的都沒有你搶手,每天收到的情書也不下數十封吧?偏偏你還義正辭嚴地說這種話,不是存心嫉妒死人嗎?』
  
  『說到情書我更生氣,』嘉子乾脆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封來,打開遞給中年婦人看,『何姨,你看,現在年輕人的人文素養應該沒有這麼差吧?一封情書錯字連篇,我差點暈倒。』
  
  何姨接過情書來,還不相信地笑道:『是你的標準太高了……咦?這是什麼東西?』
  
  下一秒,整個圖書館都可以聽見一個中年婦女可怕的狂笑聲。
  
  嘉子連忙摀住何姨的嘴巴。『小……點聲,這裡是圖書館。』
  
  何姨強吞不狂笑,淚眼汪汪地指著信箋,『這是什麼東西啊?親愛的圖書館小姐,俗話說:姚挑淑女君子好球,我每日看見你坐在那兒的鋒姿,心裡實在止不住的侵慕,如果能夠看到你回謀一笑,就算是要我做牛做馬,我都干願……哈哈哈……』
  
  嘉子傷腦筋地歎息,『不會寫的字乾脆注音好了,免得我看了眼睛好痛。』
  
  她真是替他們的國文老師掬一把同情之淚。
  
  『也不能怪他們,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寫情書了,往往一通電話就呼嘯出去,我兒子不就是這樣?要不然就是上網講一些我們這些老傢伙聽也聽不懂的話,哎呀,習慣就好了。』
  
  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收拾著桌上的書籍。『我就是不習慣,收到這樣錯字連篇的信,都不知道是要批改一番還給他,還是要請他下次全部用注音算了。』
  
  『往另外一個方面想,其實是你人紅,才有法子收到這麼多的情書,想當年我呀——』何姨回想著,眼兒瞇瞇笑,『可也是咱們圖書館的館花呢,那時候的情書真是文情並茂,簡直可以拿來做情書模板了。』
  
  『我也想要收那種的。』而不是這種幼兒園小朋友寫的。
  
  『你知道嗎?那時候有一個叫李沐白的,寫得最勤也最美了——』
  
  『李慕白?臥虎藏龍裡的那一個啊?』她驚異地睜大了眼睛。
  
  『不是不是,是沐浴淨身的沐,不過他可長得風度翩翩極了,那種丰采比周潤發更像書生大俠哩!』
  
  何姨像跌回了美麗的六十年代,那個年代木棉花是夢幻的,白衣黑裙的小姑娘只敢遠遠地望著那個高大的、騎著腳踏車斯文行過的男孩……貓王和白光的音樂都是懶洋洋,帶著一縷純真性感的春光。
  
  嘉子羨慕得要命,那樣的年代一切都是緩慢的、含蓄的,可是感情卻是那麼樣的雋永清純,就連音樂也都那麼樣的耐聽……
  
  哪像現在,一切快得像是隨時可用隨手可丟的快餐泡麵,就連愛情也是。嘖!現代男人理會不得喲!
  
  她歎了一口氣,尖尖的下巴被小手支住,無限嚮往。『好美啊!』
  
  『就是,活生生的人間四月天。』何姨想起來還無比甜蜜。
  
  『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何姨歎氣,『我們兩個都太含蓄了,魚雁往返、眉來眼去了半年後,他就被父母送到外國讀書去了。』
  
  『哎呀呀!』嘉子大大扼腕,棒打鴛鴦兩分離,古今皆同啊!
  
  『我也覺得很可惜,尤其嫁給一個庸俗的商人以後,』何姨搖搖頭,煞有其事地說,『這才知道什麼叫作「老大嫁作商人婦」的悲哀啊!』
  
  聽到這裡,嘉子忍不住噗哧輕笑出聲,『何姨,夠了,江叔是我見過最不庸俗的一個商人了,人家可斯文得緊,又老是被你欺負,不然你還想怎樣呢?』
  
  何姨慧黠地眨眨眼,『我就是日子過得太順心太無聊了,所以才找機會抱怨一下,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拆穿呢?』
  
  『那你繼續在這兒傷春悲秋吧,我要下班了。』她望了望粉牆上的鐘,『五點半了,我還要去接我二妹呢!』
  
  『嫵紅最近好嗎?迷路的症狀有沒有好一點?』
  
  『如果有好一點的話,我也犯不著每天都上早班。好準時接她上下班了。』嘉子聳聳肩。『她呀,適合住在巴黎吧,動作慢吞吞,連思考也是漫不經心的,只要讓她單獨出門去,非但迷路,還會把身上的錢都花光光……真傷腦筋。』
  
  『說真的,你們三姊妹各有動人之處,可怎麼都沒想要交個男朋友來接送自己上下班呢?那種備受呵護的感覺是很棒的。』
  
  『男人對我們而言又不是一種交通工具,如果只是拿來接送用的,我有我的125機車就夠了。』她眨眨眼,『不聊了,要下班囉!』
  
  打完卡,嘉子抱著兩頂安全帽,背著咖啡色的背包就往電梯走去。
  
  她腋下挾著一本《泰戈爾詩集》,裡頭夾了一張雪白的信箋,這是她今天想到,並且決定以後每天都要做的『舉動』之一,就是把信紙放在某人的信箱裡。
  
  嘉子騎著機車經過了信義區,在一棟新穎高大的大廈前停妥,笑咪咪地對著警衛打了個招呼——如果警衛知道她是來幹嘛的,恐怕就不會對她笑得這麼可愛了吧?
  
  她臉不紅氣不喘地把細緻的信封放進了十五樓A座的專屬信箱裡,然後再笑吟吟地上車離開。
  
  接妹妹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5:03

  第二章
  
  溫馨的公寓裡,練家三姊妹蜷曲依偎在同一張大沙發上吃著草莓,看著HBO精采的電影。突然間,豐潤可人、肌膚和臉蛋兒都嫩得像鮮蘋果的嫵紅叫了一聲,嚇了其它兩個姊妹一跳。
  
  『幹嘛?』嘉子咀嚼草莓的動作一停。
  
  紳綈則是本能地擺出防禦的動作來,『什麼事?』
  
  電視機裡的龍捲風正把一頭乳牛捲來捲去,大有將它搖成雪克鮮牛奶的氣勢——
  
  『你們兩個怎麼了?』嫵紅忍不住被這個畫面逗笑了,後來才警覺到兩雙不友善的眸子正在瞪著她。
  
  『我還想問你怎麼了。』嘉子把多汁酸甜的草莓嚥下,舔了舔手指,『平白無故嚇我一跳,你為什麼叫?』
  
  『為什麼叫?呃……噢,我剛剛才想到,今天你去載我的時候為什麼一臉詭笑?』嫵紅拈起一顆草莓,對著它打冷顫,『好恐怖喔!』
  
  『恐怖?』嘉子笑了出來,『有那麼嚴重嗎?』
  
  嫵紅一個勁兒地點頭,『有有有,真的很可怕,好像某個人要被你算計陷害的那種感覺。』
  
  『咦?真不容易,我們家的糊塗嫵紅竟然也有聰明伶俐的一天?』她詫異極了。
  
  『喂,我又不是笨蛋。』嫵紅埋怨。
  
  『不是笨蛋,是傻蛋。』紳綈也來湊一腳,可愛卻精明的大眼珠聚滿嚴肅之色,頻頻搖頭,『二姊最令人擔心了,上次有一個男生踉她搭訕要電話,她竟然傻傻的以為對方是賣愛心筆的,結果搶了筆塞了一百塊給人家就跑了,害我在後面笑到不行,可是又不得不跟那個男生撂狠話,叫他以後不要再騷擾二姊,唉,真是的。』
  
  嘉子笑了出來,『拜託,嫵紅,你太誇張了,搭訕跟賣愛心筆的差那麼多——』
  
  嫵紅紅著臉,『不,不是……因為他站在我面前就掏出筆來說:「小姐,請問你可不可以——」我以為他問我可不可以買一支筆啊!』
  
  『真給你笑死了,哈哈哈……』嘉子捧腹大笑。
  
  紳綈眨眨和兩個姊姊極為相似的明眸,搖搖頭歎道:『二姊這樣又亂花錢了,那天她身上帶了一千塊統統花光光,後來還害我花了八十塊的出租車錢把她捉回家。下次我不要跟她出門了啦!還堅持不坐公車,差點把我氣死。』
  
  『那是因為下班時間每輛公車都好擠喔!』嫵紅解釋。
  
  嘉子揉揉笑到疼的肚子,『好啦,不過八十塊車錢,又沒有很多,不要這麼小氣。可是嫵紅,你也得當心,別老是這樣,早晚有一天會給人騙走的。』
  
  『給人騙走?我哪有那麼笨呢?』嫵紅笑呵呵。
  
  『那可不一定。』紳綈小小的咕噥了一聲。
  
  『好了好了,你們不是想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詭笑嗎?』她想著想著,還是忍不住詭異地笑了起來,『因為我知道艾秀人住在哪裡了。』
  
  『艾秀人?艾家老大?』她們像聽見了獵物所在一樣,眼睛一亮。
  
  『是啊,』她興致勃勃地說,『之前他們三個不是都到美國去讀書了嗎?好不容易等到他們回來了,嘿嘿——』
  
  嫵紅忍不住插嘴,『可是我們又能怎麼樣呢?』
  
  大姊和小妹不約而同瞪向同卵三胞胎——長得一模一樣卻氣質迥異的老二,好像看到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一樣。
  
  嫵紅被看得頭皮發麻,『怎樣?怎麼這樣看我?不要這樣子看我嘛!我又沒有說什麼,我只是問問看能把他們怎麼樣……小時候我也只見過他們幾次面,那個老二,叫什麼……艾何人吧,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忘記了,只記得小的時候我推了他一把摔到水溝裡去,後來……後來……』
  
  摔到水溝去?水溝……
  
  嘉子沉默地思索著,腦海有一絲絲熟悉感電光石火的閃動著,好像有什麼印象要跑出來,卻又自動隱去。
  
  她搖了搖頭,暗自失笑。
  
  亂想什麼?!
  
  『後來那小子竟然沒有回家哭訴,反而很冷靜的捂著流血的額頭,看了二姊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開。』紳綈希罕地評論道:『很可疑喔!』
  
  嫵紅瞠目結舌,『可疑什麼?』
  
  『我在猜,艾何人那傢伙會不會是喜歡上二姊了?』紳綈沉吟。
  
  嫵紅大驚失色,『亂講,我……我又沒有。』
  
  『是他有沒有,又不是你有沒有的問題。』
  
  『哎呀,不要亂講,我又沒有忘記乾爸爸跟他們的恩怨,就算他喜歡我,我也不會答應的。』說得煞有其事,嫵紅憤慨萬分。
  
  『真的嗎?』
  
  嘉子好笑地看著她們倆,『喂,你們兩個好好笑喔,十幾年前的事也值得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又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重點是他們都回來了,咱們也該好好的想個計畫,替乾爸爸討回一口氣。』
  
  她這話一出,嫵紅和紳綈登時點頭如搗蒜。
  
  『是啊!是啊!』
  
  『就這樣說定,艾秀人給大姊,艾何人給二姊,艾……』紳綈遲疑了一下,『那小子叫什麼?』
  
  『艾君人。』嘉子取過一顆草莓,若有所思地放進嘴邊卻不急著咬。『有沒有注意到,他們艾家三兄弟的名字都很有意思?』
  
  『甭提了,我們的名字遠比人家古怪多了,也不知道當初乾爸爸是怎麼想的,他和郝伯伯果然是兄弟,取的名字真夠奇怪的。』紳綈扳著手指頭,苦著臉,『大姊你叫練家子,二姊是練武功,我是練身體……又不是在演武俠片,害我小時候得拚命揍那些取笑我的臭男生,雖然一拳一個就住口了,可是打火了也是挺累的。』
  
  『你還敢說?』想起了小時候的趣事,嫵紅笑得前俯後仰,『那時候我們班的、隔壁班的,還有隔隔隔壁班的,所有的男生統統被你打得滿地找牙,後來他們的爸媽排隊到我們家告狀時,媽媽差點氣暈過去呢!』
  
  紳綈撇了撇嘴,不屑地回道:『是他們太差了嘛,拜託,男生被女生打還有臉回家告狀,要換作是我啊,挖個地洞往下鑽就算了。』
  
  嘉子也捂著嘴巴輕笑,『我還記得裡頭有一個叫什麼……王……家汴的,你每次都叫人家王大便,害他連續三天哭回家,你看你看,你當年真夠壞的。』
  
  『哪有?』紳綈橫眉豎目,『我只不過訓練一下他的抗壓住,誰知道只不過叫兩聲王大便他就哭得那麼慘,我一天到晚被人家叫「身體、身體」的……豈不是要學孟姜女哭倒學校的圍牆了?』
  
  話剛說完,三個人回憶起童年的事還是忍不住笑成了一團。
  
  『那時候我們三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頭髮統統綁成一樣的辮子,老師都認不出我們來;可是只要拿出書、餅乾和玩具刀,我們立刻就露出馬腳了。』嘉子笑得岔了氣,指著嫵紅又說:『就是她,只要老師一掏出饅頭來,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隨隨便便就被拐騙成功,真不爭氣。』
  
  『噯……當時不懂事嘛!』嫵紅靦腆地笑了。
  
  『現在也沒有比較懂事一點吧!』
  
  『喂,練紳綈,我好歹是你二姊□!』嫵紅叉腰,嬌嗔大作。
  
  『好好好……』不尊敬長上是會遭雷公爺爺劈的,紳綈吐了吐舌摀住嘴巴。
  
  『想到小時候真好玩,呵……』嘉子忍不住感慨起來,『好快喔,時光一過已是十幾年了呢,想當初我們還是三個不懂事的小丫頭,現在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嫵紅和紳綈聞言,情不自禁地偎緊了彼此,三姊妹親親熱熱地蜷縮著,笑臉漾著無比溫柔。
  
  『爸媽到歐洲去二度蜜月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喔!』嫵紅突然想起,有一絲絲依戀地說。
  
  『他們老夫老妻辛苦了大半輩子,也該好好出去玩一玩了,就隨他們愛玩到什麼時候就玩到什麼時候吧!』嘉子輕輕地笑道。
  
  『到時候別忘了幫我買歐洲的軟劍回來就好了。』紳綈摩挲著下巴。
  
  兩個姊姊登時甩了兩記白眼給她,『你這個武瘋子,平常在博物館裡舞者刀、弄古劍還不夠啊?』
  
  『呃……對不起,是我的錯。』
  
  嘉子笑了,越過嫵紅的肩揉了揉小妹的頭,『傻瓜。好了,你們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艾家三兄弟回來,還有今天我到艾秀人那裡做了什麼?』
  
  『想!』兩雙相同明媚的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望來。
  
  『嘿嘿……』
  
  三姊妹喁喁私語著,一會兒驚歎,一會兒歡笑,窗外的星星彷彿也聽得入神了,幾乎忘了要眨眼。
  
  而此刻,城市才剛剛要入睡呢!
  
  ∞        ∞        ∞
  
  艾秀人將銀色BMW開入地下一樓的車庫,習慣性地搭電梯上一樓取信。
  
  在美國的時候無論功課或工作再忙,他都養成每天取信的習慣。
  
  或許是他一直在等著某人的來信吧!
  
  秀人微微笑了。
  
  『傻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秀人隨手爬梳了一下濃密的黑髮,深邃的黑眸炯然有神,挺直的鼻樑和堅毅的雙唇顯示出性格的堅忍果決,高大挺拔的身材是每個男模特兒夢寐以求的,此刻的他只是隨隨便便穿一件黑色套頭衫、黑色長褲和意大利皮鞋,卻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折的氣質。  秀人親切地對警衛點了點頭,微笑著打開自己的銀色信箱,警衛追不及待地跑過來當報馬仔。
  
  『艾先生,艾先生,今天有一位很清秀、很好看的小姐來找你喔!』
  
  很清秀、很好看的小姐?
  
  秀人微挑濃眉,『喔?』
  
  『其實認真說,她也不是找你啦,但是她好像寫了一封情書給你喔,我親眼看見她把一封信塞進你信箱裡,一定是你的仰慕者吧!』
  
  『仰慕者?』有這麼快嗎?他才剛回到台北不到一個星期,公司方面也剛剛入主三天,有誰會知道他住在這棟大廈?
  
  『總之有信就對了。』警衛也不知道跟著窮開心什麼,熱心得要命。
  
  『謝謝你。』他伸手取出了一大疊信件,那封雪白精緻的信箋就落在最上頭。
  
  秀人微微一怔。
  
  還真的有特別的信……
  
  他的胸口有一絲奇異的震盪,隨即被他壓抑下來,微笑著別過警衛後,他緩緩走向電梯上了樓。
  
  十五樓A座。整棟大廈視野最美的單位,七十二坪,兩房兩廳兩衛浴,佈置中性淡雅大方,兼具舒適與專業,寬闊的客廳以一組黑色真皮沙發和波斯地毯為主,另有平面電視和核桃木大書桌,桌上擺著最新的超薄液晶屏幕計算機。
  
  兩房分別為大臥房和書房,書房裡四方牆面內嵌書櫃,自地板至天花板滿滿皆是古今中外各形各色的書籍,還有一組落地上好音響,拉下白幕可播放投影DVD影片。
  
  雖然秀人才回台北不到一個星期,可是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電話搖控讓人裝潢好新居了。
  
  只有滿滿櫃子的書籍和CD是他從美國帶回來的,行李超重到罰了不少錢。
  
  但是這對他來說一點都不算什麼,因為他已經決定回台北定居,美國只是爸媽的新樂園,卻不是他的天堂。
  
  台北還有事情未了,更何況他雖然在美國待了十四年,卻發覺最想念的還是故鄉。
  
  包括親愛的郝爸爸。
  
  既然爸媽在西雅圖住得不亦樂乎,他們三兄弟自然也安心不少,於是相約回台北開疆闢土,順道辦一些未完的事。
  
  他們可從來沒忘了找練家三姊妹……呃,為郝爸爸出口氣的正事。
  
  他們三兄弟年紀雖然輕,可是在美國憑著優異的成續,二十歲就從耶魯大學碩士班畢業,被美國三大公司高薪聘請。
  
  算一算,已經三年了,目前他們各自在公司裡擔任業務部、人事部、財務部總經理。雖然說了要請調回台北分公司來,美國總公司打死都不肯放人,最後拗不過他們,乾脆將台北分公司的大權交給他們……免得他們一個不高興拂袖離開,跳槽到那些捧著白花花銀兩邀請他們入主的公司去。
  
  艾家三兄弟是美國西岸商業界的奇跡,他們出色的商業頭腦和英俊神秘的東方面孔是雜誌和電視台競相訪問報導的原因,人人都想知道在美國這個號稱文化大熔爐、實質上還是有種族歧視的國家裡,身為華人的他們如何能夠在商業界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不過他們的一切像是謎……因為不接受採訪也不願出名,但是這樣神秘又英俊的中國男子愈是如此,愈是引起大眾的風靡和好奇,到最後,甚至有人言之鑿鑿地流傳他們其實是中國某皇族的後裔……
  
  還真的是謠言。他們如果知道艾家三兄弟跟愛新覺羅八竿子打不著關係,最多最多算是旗人之後,還有他們小時候跟世界上大部分的兒童一樣,都是背著書包、吃著便當、啃著書本長大,甚至必須要去『對付』三個女娃娃時……
  
  可能最先編造流言的那個人會給眾人圍毆到昏倒吧!
  
  正所謂『人怕出名豬怕肥』,雖然他們不比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男主角有名,可是這已經給他們帶來了很大的困擾,或許這也是他們三兄弟不約而同想要回台北的另外一個原因吧!
  
  秀人想到兩個差一分鐘跟兩分鐘誕生的弟弟,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雖然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可是打扮、穿著和氣質全然不同,就連選擇居住的地方都不一樣。
  
  所以現在他獨自居住在台北市區大廈裡,何人和君人各自住在陽明山的小洋房和內湖的別墅,三兄弟雖然同樣在台北市上班,下班後卻是各據一方。
  
  而那三個他們從小就專注的『目標』啊……
  
  郝爸爸總不忘為他們打探軍情,因此他們知道練家三姊妹依然住在老公寓裡,而且各自在『三館』——圖書館,美術館和博物館工作。
  
  那三個個性迥異的姊妹……
  
  他腦中驀然躍現了一張小小的、倔強嚴肅的小臉蛋,瘦巴巴的小手總是抱著厚沉沉的書,兩條辮子是那麼的烏黑……
  
  秀人甩了甩頭,忍不住笑了,『她已經長大了,現在不知長成什麼模樣了?說不定是體重一百公斤的小胖妹吧!』
  
  他可別忘了她大他一天就硬生生大了他一歲,而且還是郝爸爸死對頭的乾女兒,是他們三兄弟『欺負』的對象喔!
  
  秀人將眾多的信擺在大書桌上,坐入皮椅內,他邊打開計算機收E-Mail,邊拆開秀氣文雅的那一封信箋。
  
  裡頭是一張相同雪白卻散發著淡淡香皂氣味的信紙,上頭娟秀且熟悉的字跡陡然捉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雙眸亮了起來,唇邊的笑意更加濃烈了
  
  Themind
  sharpbutnotbroad
  Sticksateverypointdoesnotmove.
  
  (心眼精明卻不寬廣的人,將固執於細節而不知變通。)
  
  Thesparrowissorryforthepeacockattheburdenofitstail.
  
  (麻雀可憐孔雀拖著沉重的尾巴。)
  
  是兩句泰戈爾『漂鳥集』中的詩,後面還畫了一個鬼臉,明明是要表現出兇惡的德行,卻情不自禁流露出俏皮的神采。
  
  秀氣卻挺拔的簽名,果然是……
  
  『練嘉子。』他真心地笑了起來,趣味盎然地低語:『好久不見。』
  
  她果然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愛書成癡,就連罵人都用這麼別緻的方法。
  
  看來,艾家和練家的戰爭在延遲了十四年之後,又繼續開打了。
  
  他滿富興味,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明亮的桌面,英挺的臉龐漾著深深的笑意。
  
  日子又開始有趣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6:17

  第三章
  
  嘉子抱著一疊書,輕哼著歌走出大門,正打算走向公車站牌。
  
  今天是星期六,她和嫵紅都放假,不用騎車上下班,所以她一大早就興匆匆坐公車回圖書館借書,打算趁放假好好啃個痛快。
  
  嘻嘻,雖然是排輪休,可是何姨和其它同事都很好心的讓她和嫵紅一樣周休二日,免得她放了假還得載愛迷路的嫵紅上下班。
  
  今天天氣真不錯,雖然是初秋,可是太陽的熱度剛剛好,溫度也剛剛好,所以她只穿著一件白襯衫紫長褲,披一件薄薄的淡紫色線衫,就覺得也剛剛好了。
  
  微風吹來,她輕快的腳步帶起了腰際的長髮也隨之輕躍舞動,直到一個低沉帶笑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你一點都沒變。』男聲裡帶著一抹無可掩飾的驚歎。
  
  嘉子倏然回頭,黑瀑般的長髮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線,吃驚地盯著面前寬闊的胸膛……還有黑色的薄毛衣。
  
  嗯,質料不錯,是開米爾羊毛吧!
  
  她的視線本能地往上移,漸漸地接觸到了完美的肩頭、頸項,然後是一張出色、陽剛又儒雅的臉龐。
  
  誰呀?
  
  有一絲絲的熟悉,不過她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我認識你嗎?』她防備地看著對方。
  
  雖然是個大帥哥,但是這年頭什麼怪人都有,說不定這個帥哥是什麼星期五餐廳的推銷員……不過就算是舞男,他的業績應該也挺不錯的,畢竟這種質料的毛衣很貴,隨隨便便一件都要七、八千塊,不是尋常人穿得起的,也不是尋常人就可以穿得這麼出色的。
  
  她退了一步、兩步,最後還是決定退三步比較保險。
  
  看著她戒慎的表情,秀人忍不住笑了,低頭溫柔地說道:『真無情,想當年我們還一起打打鬧鬧呢!』
  
  『誰啊?誰跟你打打鬧——』她的話愈來愈小聲,因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張男孩輪廓已經自動閃進她腦海中,漸漸的和他重疊了。她瞪大了眼睛,『你是……艾秀人?』
  
  她的胸口奇異地狂悸了一下,像是某種遠古的咒語被解開,又彷彿是某種感覺漸漸甦醒過來……她的頭暈了暈,隨即異狀消失。
  
  艾秀人,她的『欺負對像』。
  
  他微笑,有一絲快慰,『啊哈,終於想起我了。』
  
  『喂喂喂,不要站得離我這麼近。』她趕快保持距離,一點都沒忘記跟他是不同國的。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難道是因為她昨天放的那封信嗎?可是他的動作也太快了,又怎麼知道她會在這裡?
  
  她滿心的疑惑還未問出口,秀人已經優雅地一伸手,要接過她手臂上沉甸甸的書本。嘉子連忙再退一步,警戒地問道:『你想幹嘛?』
  
  他失笑,『綁架你啊,還會有別的嗎?』
  
  『你——』
  
  『傻瓜,我有那麼惡劣嗎?』他搖搖頭。
  
  這個傢伙還是跟十四年前一樣好玩。
  
  嚴肅、謹慎、聰明……像個小老頭,卻有著掩不住的可愛氣息。
  
  至少對他而言,真的是愛不釋手的有趣、好玩。
  
  『那可難說,我們可是仇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她一臉大義凜然。
  
  『是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吧?』他挑眉。
  
  『喂,明明就是你乾爸欺負我乾爸!』
  
  『不,明明就是——』他微微一怔,突然沉吟下來。『老實說,你知道你乾爸當年對我乾爸做過什麼好事嗎?』
  
  他倒是不太清楚他乾爸當年被她的乾爸做了什麼好事,總之他們的恩怨糾纏已久,身為乾兒子的他們從小就決定不能袖手不管。
  
  再怎樣也要為乾爸出一口鳥氣才是。
  
  嘉子一愣,眸底閃過一抹茫然,隨即警覺地瞪著他。『我不用知道當年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我只要知道我們勢不兩立就行了!』
  
  『沒錯。』艾秀人微笑,雙眸炯炯。『不過也不必這麼明顯直接吧?文比好過武打,至少姿態和風度都從容好看些。你看我們家老爺子和你們家老爺子,就算氣得牙癢癢的,至少見了面都會瞪對方一眼,從不會假裝視而不見……所以你大可不必對我這麼冷漠的。』
  
  她一昂小臉,『我對你還不夠好?還沒有撲上去先咬你兩口再說呢!』
  
  艾秀人噗哧笑了出來,撫著額頭拚命壓下笑聲,『老天,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都沒有變。』
  
  不同的是小時候她真的咬了,長大之後斯文些,單單用嘴巴恫喝一番罷了。
  
  不知怎的,嘉子聽見他這麼說,心窩不由自主掀起了一絲異樣的溫馨感。
  
  果真是好久不見了,還記得十四年前的他小臉俊秀、溫文爾雅,雪白的制服總是被她拿泥巴甩成一個個泥黃的印子……他只是莫可奈何地凝視著她,低低咕噥了一聲,『潑婦。』然後文靜的離開。
  
  雖說以欺負對方為目的,不過他的欺負法一向很斯文,而且十次有八次是她先動的口……什麼咬手指、揪頭髮、絆腿兒……
  
  嘉子突然內疚起來。
  
  小時候她也跟紳綈差不多壞嘛,長大之後好一點,從動作粗魯的『動手』變成了道理連篇的『動口』。
  
  『我已經變了,長大了,不會那麼粗魯不文了。』說也奇怪,她小時候就喜歡對他動手動腳咬來咬去,全校都知道她是優等生、乖寶寶,沒人知道她咬起他來的那股狠勁。
  
  連她自己也被自己給嚇著了。
  
  不過他們是『敵人』嘛,本來就不同國,沒什麼好手下留情的,是不是?
  
  艾秀人俯著頭低笑,呵!小女孩雖然長大了,身段還是一樣嬌小可人,不同的是,他長高了、變強壯了,她頭頂只到他的胸前,他甚至可以輕易將她舉到半空中。
  
  『如果你也同意我們用文比取代武打,那麼可否讓我們兩個像對紳士和淑女,先喝杯咖啡聊聊別後點滴?』
  
  嘉子還是防備地瞪著他,『別了,你如果不想被我氣到去醫院吊點滴,我們還是少聊什麼別後點滴得好。』
  
  先君子後小人,她有她自己的『欺負計畫』要慢慢施行。
  
  他挑眉,故作詫異地叫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她像是被開水燙著的小貓咪般,瞬間跳了起來,『誰?誰關心你啊?你不要亂講。]
  
  『既然不是關心我的話,又何須擔心我的身體會如何如何呢?』艾秀人好整以暇地說道,臉上淨是感動之色,『別否認了,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愛國愛家愛親朋好友,不會那麼狠心的。』
  
  她被激得蹦蹦跳,『你以為我不敢跟你去喝咖啡嗎?』
  
  他抿著唇兒笑。
  
  久別重逢的日記上記著加注一條:練嘉子對激將法依舊毫無抵抗力。
  
  『走。』喝就喝,誰怕誰?老娘……本小姐就不相信喝杯咖啡就會掉一塊肉。
  
  ∞        ∞        ∞
  
  本來嘉子是不願跟艾秀人到什麼西雅圖或史塔克咖啡館去喝咖啡的,只想帶他去麥當勞買一杯咖啡也就算了。
  
  可是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上了他的車。
  
  他的車子坐起來挺舒服,又軟軟的,真皮椅座撫觸起來像在摸絲緞一樣,而且音響裡又播放著納京高的爵士樂,害她一坐上車就忍不住低低呻吟了起來……不過她總算努力控制住這心滿意足的一歎。
  
  這個男的看起來已經夠得意了,用不著再錦上添花。
  
  一想到這裡,嘉子惡聲惡氣——實則火氣已消褪了不少——地開口,『你要把我載到哪裡去?我身上可是有帶防狼噴霧劑的。』
  
  艾秀人穩穩地操控著方向盤,聞言失笑,隨即一本正經地回道:『嗯,很嚇人。』
  
  她總覺得他嘴角老是在笑,忍不住僵硬著聲音強調,『我是很認真的。』
  
  他鄭重地點點頭。『我想也是。』
  
  『那你為什麼眉毛、眼睛、嘴角……都一副在笑的樣子?』她懷疑地看著他。
  
  艾秀人連忙管好唇邊的笑意,投來了一抹溫柔的眼光,『你多心了。』
  
  她這才略微看順眼一點,抱緊了重重的書壓在小腹上,紫色的長褲有一些縐了也不在意。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看書。』他凝視著大馬路上的車況,靈活平穩地拐入一條巷子裡。
  
  嘉子下意識地把書抱得更緊了些,突然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們畢竟好久好久沒見了……十四年,足夠讓一個小娃娃長成美少女,也足夠讓一個男孩變成器宇軒昂的大男人。
  
  她突然慌了手腳,不知該怎麼對付他。
  
  秀人和她十四年前的印象相差太多了,尤其一個小女孩要欺負一個小男孩是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抓起來亂啃亂咬也不過是三餐便飯那麼簡單,可是……
  
  嘉子偷偷瞄著他英挺優雅的側面輪廓,沒來由心兒一悸,悄悄吞了口口水。
  
  他是個大男人,長這麼高大又這麼氣派,自然有種凜然威武的氣勢,她要是抓過他的手又亂啃一遍,光是他隨手那麼一揮,只怕她就會當場被甩黏在車窗上,死狀奇慘無比吧?
  
  不行不行……離他這麼近,愈覺得有種沉重的壓迫感……她得稍稍改變一下計畫才行,否則光是坐在他身邊就缺氧,接下來還怎麼對付他?
  
  『你怎麼了?』
  
  久久沒有得到她的響應,秀人微微偏過頭來凝望著她,眼底透出一絲關切。
  
  『我……肚子痛。』她心慌意亂,隨口扯了一個理由,就想去扳車門。『呃,你靠邊停就好,我要下車了。』
  
  誰知道她只是隨口說說,他臉色竟微微一變,非但沒有將車子放慢速度駛近路邊,反而加速衝向前甩過了一輛輛汽車。
  
  嘉子驚喘一聲,整個背脊貼在車門上,愕然地瞪著他,『你你你……你要幹嘛?』
  
  該不會想要跟她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吧?
  
  事……事情沒有嚴重到這種……地……地步吧?
  
  縱然加快車速,他的氣質依舊從容得令人嫉妒,只是英俊的臉上有一抹憂心,『我帶你到醫院去,很快就到了。』
  
  她被秀人迅速超車的動作嚇得眼兒發直,『我相信我們會很快就到醫院……而且還是被救護車送去的。』
  
  他微微一怔,情不自禁笑了起來,隨即嚴肅地搖搖頭,但還是稍稍放慢了速度。『你還是這麼幽默,但是你得去看醫生。』
  
  『我又沒病,幹嘛去看醫生?』她莫名其妙地低吼。
  
  車速稍緩,嘉子緊吊在嘴邊的心兒這才慢慢跳回原處,胃部也不再緊張到打結了。
  
  『你不是說你肚子痛?』
  
  『我肚子痛是……』她頓了一頓,『是因為你開快車,所以我胃絞痛。』
  
  他挑眉,『你肚子痛是在我車速加快之前。』
  
  『那……不一樣,反正我是因為你車子的關係才胃痛,你……只要把我放到路邊我就不痛了。』她開始頭痛起來。
  
  該死的艾秀人,就不能假裝糊塗一點嗎?
  
  秀人盯著她,突然笑了,閒閒地開口,『你該不會是想臨陣脫逃吧?』
  
  『我臨陣脫逃?開玩笑,我練嘉子什麼時候像個膽小鬼那樣臨陣脫逃過?我可警告你,我跟你是誓不兩立的,別以為我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我——』她說得義憤填膺。
  
  『那麼你到底跟不跟我去喝咖啡?』他溫柔地問道。
  
  『不是那麼好打發的……』她正要長篇大論的辯駁,驀地一愣,『喝……喝……』
  
  『去不去?嗯?』他那聲『嗯』已經帶出了淺淺的笑意。
  
  嘉子的心跳突然亂了一拍,連忙咳了一聲,『去,當然去。』
  
  『那就好。』艾秀人微微一笑。
  
  她彆扭地別過頭去,不去看他臉上那朵滿意的笑。
  
  真是夠了,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沉不住氣?她平常不是這樣的,就算艾秀人長得這麼高了、這麼強壯了、這麼出色、這麼好看、這麼穩重溫柔……統統都不干她的事。
  
  他可是乾爸爸死敵的乾兒子,從小繼承衣缽的,今天如果她不整他,改天也會被他整回來,兩相權衡之下,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不能再猶豫了。
  
  ∞        ∞        ∞
  
  最後他們還是到了西雅圖連鎖咖啡館,在濃重咖啡色系的裝潢佈置中,嘉子找了一個最舒服的深色布質沙發椅窩了進去。
  
  保持最佳狀態才可以防範於未然。
  
  『你想喝點什麼?』秀人也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張小圓桌子,她登時覺得心安不少。
  
  『焦糖拿鐵,謝謝。』鮮奶與咖啡、焦糖的混和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他笑著點點頭,起身走去櫃檯。
  
  嘉子趁著他點咖啡時,深吸了好幾口氣,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已經看過那一封富有弦外之音的信了?
  
  單單那麼寫不知道是不是沒什麼警告和挑釁意味喔?下回她是不是該把奶粉放進去,冒充是炭疽熱病毒?
  
  嗯,不行,這樣做太缺德了,而且會有被警察捉走的危險,她犯不著用這麼笨的方法。
  
  就在嘉子極力思索著該怎麼修改整『人』計畫時,秀人已經端了兩杯咖啡回來,還幫她拿了攪拌棒和紙巾。
  
  『謝謝。』她接過咖啡來,心中有一絲歉疚。
  
  她怎麼可以趁著他在幫她服務時,滿腦子想著該如何對付他的計謀呢?下次應該等回到家再想,最起碼良心也比較過得去。
  
  『不客氣。』秀人坐了下來,輕啜著原味咖啡。
  
  『不加糖不加奶精?』她突然問。
  
  他怔了怔,『不,加奶精不加糖,怎麼了?』
  
  『沒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發神經?『呃……小說和電影裡總是形容像你們這樣的男人,喝的都是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
  
  他啞然失笑,『我怕胃穿孔,黑咖啡太傷了,最起碼也要加一點牛奶。什麼叫作「你們這樣的男人」?』
  
  她的小臉『刷』地紅了起來,『就是……咳,嗯,好像事業有成的男人總是偏愛黑咖啡,這樣才有男子氣概似的。』
  
  秀人滿富興味地反問她:『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她把香噴噴的咖啡湊近嘴邊。
  
  『我缺少男子氣概嗎?』
  
  她驀然被燙著了,連忙吐舌哈氣,『噢……』
  
  『你怎麼了?』他神色變了,『要不要緊?』
  
  『沒事。』嘉子揮揮手,拒絕他遞過來的手帕,自己拿了紙巾擦了擦嘴巴。『只是燙到了舌尖,沒事。』
  
  『要不要去看醫生?』他神情嚴肅。
  
  這下換嘉子失笑了,『拜託,我又沒有那麼脆弱,或許你那些美國女朋友都是一有小病痛就立刻掛急診的,但是我皮厚,才不要緊!』
  
  秀人斜睨了她一眼,『誰告訴你我有什麼美國女朋友?』
  
  『猜的。』她就不信他在美國這麼多年,憑他的『姿色』會沒有女朋友?
  
  嘉子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話裡漾著一絲酸意。
  
  秀人瞅著她笑,故作希罕地叫道:『我那些「美國女朋友」都是皮薄,你這個「台灣女朋友」卻是皮厚……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是我愈來愈有眼光了嗎?』
  
  嘉子起初還聽不懂,後來恍然大悟,忍不住拿紙巾丟他,『喂!不要亂講,誰是你台灣的女朋友?色狼,不要臉!』
  
  他卻笑得好不開心,接住了紙巾還故意在鼻端輕嗅了一下,『嗯……猶有佳人櫻桃香,長使我心戀難禁。』
  
  她紅著臉,僵硬地嗔道:『幾時這麼會作詩,是訓練來的吧?』
  
  『你在吃醋嗎?』他瞅著她。
  
  嘉子只差沒有跳起來,『誰吃醋?你你你……你以為你長得美啊?』
  
  『難道你不是情人眼裡出潘安嗎?』他故意調侃。
  
  『出……潘個頭……』她氣到結結巴巴,口不擇言,『我……要走了,不聽你在這邊胡言亂語。』
  
  『等等,』秀人伸出大手蓋住了她的小手,倏地緊緊握住。『別走。』
  
  他的手好暖和、好有力……觸電般的感覺流竄過嘉子的肌膚,她還來不及細辨這樣的感覺是什麼,便急忙大力掙脫出他的包裹。
  
  她驚慌失措地看著秀人,小手拚命往後藏,美麗卻驚惶的大眼睛如星星般閃動著,隨即掉過頭去衝出大門。
  
  鈴鐺清脆急促的響動著,她小小的身子已經消失在玻璃門外。
  
  她就這麼逃走,連隨身抱著的書都遺忘了。
  
  秀人震驚地、滋味複雜萬千地凝視著她消失的背影,只覺得胸口有簇小小的熱苗漸漸燃燒開來,溫柔地舔舐著他每一寸敏感的心房……
  
  良久,他英俊的臉龐綻開了一朵笑,半起身取過了她遺落的書籍。她和他一樣,嗜書如命;沒想到他的魔力竟然大到足以令她把書都給忘了,自顧逃命而去。
  
  『嘉子,你知道的,』秀人低沉微笑了,輕輕撫觸著《泰戈爾詩集》粗糙卻舒服的封面。『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他翻開了一頁,映入眼簾的正是『漂鳥集』中的一首詩——
  
  YousmiledandtalkedtomeofnothingandIfeltthatforthisIhadbeen  waitinglong. (你笑著對我不發一語,而我卻覺得對此已等候許久。)
  
  秀人笑得更愉悅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6:34

  嘉子抱著一疊書,輕哼著歌走出大門,正打算走向公車站牌。
  
  今天是星期六,她和嫵紅都放假,不用騎車上下班,所以她一大早就興匆匆坐公車回圖書館借書,打算趁放假好好啃個痛快。
  
  嘻嘻,雖然是排輪休,可是何姨和其它同事都很好心的讓她和嫵紅一樣周休二日,免得她放了假還得載愛迷路的嫵紅上下班。
  
  今天天氣真不錯,雖然是初秋,可是太陽的熱度剛剛好,溫度也剛剛好,所以她只穿著一件白襯衫紫長褲,披一件薄薄的淡紫色線衫,就覺得也剛剛好了。
  
  微風吹來,她輕快的腳步帶起了腰際的長髮也隨之輕躍舞動,直到一個低沉帶笑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你一點都沒變。』男聲裡帶著一抹無可掩飾的驚歎。
  
  嘉子倏然回頭,黑瀑般的長髮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美麗的弧線,吃驚地盯著面前寬闊的胸膛……還有黑色的薄毛衣。
  
  嗯,質料不錯,是開米爾羊毛吧!
  
  她的視線本能地往上移,漸漸地接觸到了完美的肩頭、頸項,然後是一張出色、陽剛又儒雅的臉龐。
  
  誰呀?
  
  有一絲絲的熟悉,不過她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我認識你嗎?』她防備地看著對方。
  
  雖然是個大帥哥,但是這年頭什麼怪人都有,說不定這個帥哥是什麼星期五餐廳的推銷員……不過就算是舞男,他的業績應該也挺不錯的,畢竟這種質料的毛衣很貴,隨隨便便一件都要七、八千塊,不是尋常人穿得起的,也不是尋常人就可以穿得這麼出色的。
  
  她退了一步、兩步,最後還是決定退三步比較保險。
  
  看著她戒慎的表情,秀人忍不住笑了,低頭溫柔地說道:『真無情,想當年我們還一起打打鬧鬧呢!』
  
  『誰啊?誰跟你打打鬧——』她的話愈來愈小聲,因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張男孩輪廓已經自動閃進她腦海中,漸漸的和他重疊了。她瞪大了眼睛,『你是……艾秀人?』
  
  她的胸口奇異地狂悸了一下,像是某種遠古的咒語被解開,又彷彿是某種感覺漸漸甦醒過來……她的頭暈了暈,隨即異狀消失。
  
  艾秀人,她的『欺負對像』。
  
  他微笑,有一絲快慰,『啊哈,終於想起我了。』
  
  『喂喂喂,不要站得離我這麼近。』她趕快保持距離,一點都沒忘記跟他是不同國的。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難道是因為她昨天放的那封信嗎?可是他的動作也太快了,又怎麼知道她會在這裡?
  
  她滿心的疑惑還未問出口,秀人已經優雅地一伸手,要接過她手臂上沉甸甸的書本。嘉子連忙再退一步,警戒地問道:『你想幹嘛?』
  
  他失笑,『綁架你啊,還會有別的嗎?』
  
  『你——』
  
  『傻瓜,我有那麼惡劣嗎?』他搖搖頭。
  
  這個傢伙還是跟十四年前一樣好玩。
  
  嚴肅、謹慎、聰明……像個小老頭,卻有著掩不住的可愛氣息。
  
  至少對他而言,真的是愛不釋手的有趣、好玩。
  
  『那可難說,我們可是仇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她一臉大義凜然。
  
  『是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吧?』他挑眉。
  
  『喂,明明就是你乾爸欺負我乾爸!』
  
  『不,明明就是——』他微微一怔,突然沉吟下來。『老實說,你知道你乾爸當年對我乾爸做過什麼好事嗎?』
  
  他倒是不太清楚他乾爸當年被她的乾爸做了什麼好事,總之他們的恩怨糾纏已久,身為乾兒子的他們從小就決定不能袖手不管。
  
  再怎樣也要為乾爸出一口鳥氣才是。
  
  嘉子一愣,眸底閃過一抹茫然,隨即警覺地瞪著他。『我不用知道當年你乾爸對我乾爸做了什麼好事,我只要知道我們勢不兩立就行了!』
  
  『沒錯。』艾秀人微笑,雙眸炯炯。『不過也不必這麼明顯直接吧?文比好過武打,至少姿態和風度都從容好看些。你看我們家老爺子和你們家老爺子,就算氣得牙癢癢的,至少見了面都會瞪對方一眼,從不會假裝視而不見……所以你大可不必對我這麼冷漠的。』
  
  她一昂小臉,『我對你還不夠好?還沒有撲上去先咬你兩口再說呢!』
  
  艾秀人噗哧笑了出來,撫著額頭拚命壓下笑聲,『老天,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都沒有變。』
  
  不同的是小時候她真的咬了,長大之後斯文些,單單用嘴巴恫喝一番罷了。
  
  不知怎的,嘉子聽見他這麼說,心窩不由自主掀起了一絲異樣的溫馨感。
  
  果真是好久不見了,還記得十四年前的他小臉俊秀、溫文爾雅,雪白的制服總是被她拿泥巴甩成一個個泥黃的印子……他只是莫可奈何地凝視著她,低低咕噥了一聲,『潑婦。』然後文靜的離開。
  
  雖說以欺負對方為目的,不過他的欺負法一向很斯文,而且十次有八次是她先動的口……什麼咬手指、揪頭髮、絆腿兒……
  
  嘉子突然內疚起來。
  
  小時候她也跟紳綈差不多壞嘛,長大之後好一點,從動作粗魯的『動手』變成了道理連篇的『動口』。
  
  『我已經變了,長大了,不會那麼粗魯不文了。』說也奇怪,她小時候就喜歡對他動手動腳咬來咬去,全校都知道她是優等生、乖寶寶,沒人知道她咬起他來的那股狠勁。
  
  連她自己也被自己給嚇著了。
  
  不過他們是『敵人』嘛,本來就不同國,沒什麼好手下留情的,是不是?
  
  艾秀人俯著頭低笑,呵!小女孩雖然長大了,身段還是一樣嬌小可人,不同的是,他長高了、變強壯了,她頭頂只到他的胸前,他甚至可以輕易將她舉到半空中。
  
  『如果你也同意我們用文比取代武打,那麼可否讓我們兩個像對紳士和淑女,先喝杯咖啡聊聊別後點滴?』
  
  嘉子還是防備地瞪著他,『別了,你如果不想被我氣到去醫院吊點滴,我們還是少聊什麼別後點滴得好。』
  
  先君子後小人,她有她自己的『欺負計畫』要慢慢施行。
  
  他挑眉,故作詫異地叫道:『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她像是被開水燙著的小貓咪般,瞬間跳了起來,『誰?誰關心你啊?你不要亂講。]
  
  『既然不是關心我的話,又何須擔心我的身體會如何如何呢?』艾秀人好整以暇地說道,臉上淨是感動之色,『別否認了,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善良的女孩子,愛國愛家愛親朋好友,不會那麼狠心的。』
  
  她被激得蹦蹦跳,『你以為我不敢跟你去喝咖啡嗎?』
  
  他抿著唇兒笑。
  
  久別重逢的日記上記著加注一條:練嘉子對激將法依舊毫無抵抗力。
  
  『走。』喝就喝,誰怕誰?老娘……本小姐就不相信喝杯咖啡就會掉一塊肉。
  
  ∞        ∞        ∞
  
  本來嘉子是不願跟艾秀人到什麼西雅圖或史塔克咖啡館去喝咖啡的,只想帶他去麥當勞買一杯咖啡也就算了。
  
  可是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上了他的車。
  
  他的車子坐起來挺舒服,又軟軟的,真皮椅座撫觸起來像在摸絲緞一樣,而且音響裡又播放著納京高的爵士樂,害她一坐上車就忍不住低低呻吟了起來……不過她總算努力控制住這心滿意足的一歎。
  
  這個男的看起來已經夠得意了,用不著再錦上添花。
  
  一想到這裡,嘉子惡聲惡氣——實則火氣已消褪了不少——地開口,『你要把我載到哪裡去?我身上可是有帶防狼噴霧劑的。』
  
  艾秀人穩穩地操控著方向盤,聞言失笑,隨即一本正經地回道:『嗯,很嚇人。』
  
  她總覺得他嘴角老是在笑,忍不住僵硬著聲音強調,『我是很認真的。』
  
  他鄭重地點點頭。『我想也是。』
  
  『那你為什麼眉毛、眼睛、嘴角……都一副在笑的樣子?』她懷疑地看著他。
  
  艾秀人連忙管好唇邊的笑意,投來了一抹溫柔的眼光,『你多心了。』
  
  她這才略微看順眼一點,抱緊了重重的書壓在小腹上,紫色的長褲有一些縐了也不在意。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看書。』他凝視著大馬路上的車況,靈活平穩地拐入一條巷子裡。
  
  嘉子下意識地把書抱得更緊了些,突然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們畢竟好久好久沒見了……十四年,足夠讓一個小娃娃長成美少女,也足夠讓一個男孩變成器宇軒昂的大男人。
  
  她突然慌了手腳,不知該怎麼對付他。
  
  秀人和她十四年前的印象相差太多了,尤其一個小女孩要欺負一個小男孩是多麼順理成章的事,抓起來亂啃亂咬也不過是三餐便飯那麼簡單,可是……
  
  嘉子偷偷瞄著他英挺優雅的側面輪廓,沒來由心兒一悸,悄悄吞了口口水。
  
  他是個大男人,長這麼高大又這麼氣派,自然有種凜然威武的氣勢,她要是抓過他的手又亂啃一遍,光是他隨手那麼一揮,只怕她就會當場被甩黏在車窗上,死狀奇慘無比吧?
  
  不行不行……離他這麼近,愈覺得有種沉重的壓迫感……她得稍稍改變一下計畫才行,否則光是坐在他身邊就缺氧,接下來還怎麼對付他?
  
  『你怎麼了?』
  
  久久沒有得到她的響應,秀人微微偏過頭來凝望著她,眼底透出一絲關切。
  
  『我……肚子痛。』她心慌意亂,隨口扯了一個理由,就想去扳車門。『呃,你靠邊停就好,我要下車了。』
  
  誰知道她只是隨口說說,他臉色竟微微一變,非但沒有將車子放慢速度駛近路邊,反而加速衝向前甩過了一輛輛汽車。
  
  嘉子驚喘一聲,整個背脊貼在車門上,愕然地瞪著他,『你你你……你要幹嘛?』
  
  該不會想要跟她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吧?
  
  事……事情沒有嚴重到這種……地……地步吧?
  
  縱然加快車速,他的氣質依舊從容得令人嫉妒,只是英俊的臉上有一抹憂心,『我帶你到醫院去,很快就到了。』
  
  她被秀人迅速超車的動作嚇得眼兒發直,『我相信我們會很快就到醫院……而且還是被救護車送去的。』
  
  他微微一怔,情不自禁笑了起來,隨即嚴肅地搖搖頭,但還是稍稍放慢了速度。『你還是這麼幽默,但是你得去看醫生。』
  
  『我又沒病,幹嘛去看醫生?』她莫名其妙地低吼。
  
  車速稍緩,嘉子緊吊在嘴邊的心兒這才慢慢跳回原處,胃部也不再緊張到打結了。
  
  『你不是說你肚子痛?』
  
  『我肚子痛是……』她頓了一頓,『是因為你開快車,所以我胃絞痛。』
  
  他挑眉,『你肚子痛是在我車速加快之前。』
  
  『那……不一樣,反正我是因為你車子的關係才胃痛,你……只要把我放到路邊我就不痛了。』她開始頭痛起來。
  
  該死的艾秀人,就不能假裝糊塗一點嗎?
  
  秀人盯著她,突然笑了,閒閒地開口,『你該不會是想臨陣脫逃吧?』
  
  『我臨陣脫逃?開玩笑,我練嘉子什麼時候像個膽小鬼那樣臨陣脫逃過?我可警告你,我跟你是誓不兩立的,別以為我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你,我——』她說得義憤填膺。
  
  『那麼你到底跟不跟我去喝咖啡?』他溫柔地問道。
  
  『不是那麼好打發的……』她正要長篇大論的辯駁,驀地一愣,『喝……喝……』
  
  『去不去?嗯?』他那聲『嗯』已經帶出了淺淺的笑意。
  
  嘉子的心跳突然亂了一拍,連忙咳了一聲,『去,當然去。』
  
  『那就好。』艾秀人微微一笑。
  
  她彆扭地別過頭去,不去看他臉上那朵滿意的笑。
  
  真是夠了,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沉不住氣?她平常不是這樣的,就算艾秀人長得這麼高了、這麼強壯了、這麼出色、這麼好看、這麼穩重溫柔……統統都不干她的事。
  
  他可是乾爸爸死敵的乾兒子,從小繼承衣缽的,今天如果她不整他,改天也會被他整回來,兩相權衡之下,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不能再猶豫了。
  
  ∞        ∞        ∞
  
  最後他們還是到了西雅圖連鎖咖啡館,在濃重咖啡色系的裝潢佈置中,嘉子找了一個最舒服的深色布質沙發椅窩了進去。
  
  保持最佳狀態才可以防範於未然。
  
  『你想喝點什麼?』秀人也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張小圓桌子,她登時覺得心安不少。
  
  『焦糖拿鐵,謝謝。』鮮奶與咖啡、焦糖的混和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他笑著點點頭,起身走去櫃檯。
  
  嘉子趁著他點咖啡時,深吸了好幾口氣,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已經看過那一封富有弦外之音的信了?
  
  單單那麼寫不知道是不是沒什麼警告和挑釁意味喔?下回她是不是該把奶粉放進去,冒充是炭疽熱病毒?
  
  嗯,不行,這樣做太缺德了,而且會有被警察捉走的危險,她犯不著用這麼笨的方法。
  
  就在嘉子極力思索著該怎麼修改整『人』計畫時,秀人已經端了兩杯咖啡回來,還幫她拿了攪拌棒和紙巾。
  
  『謝謝。』她接過咖啡來,心中有一絲歉疚。
  
  她怎麼可以趁著他在幫她服務時,滿腦子想著該如何對付他的計謀呢?下次應該等回到家再想,最起碼良心也比較過得去。
  
  『不客氣。』秀人坐了下來,輕啜著原味咖啡。
  
  『不加糖不加奶精?』她突然問。
  
  他怔了怔,『不,加奶精不加糖,怎麼了?』
  
  『沒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發神經?『呃……小說和電影裡總是形容像你們這樣的男人,喝的都是不加糖不加奶精的黑咖啡。』
  
  他啞然失笑,『我怕胃穿孔,黑咖啡太傷了,最起碼也要加一點牛奶。什麼叫作「你們這樣的男人」?』
  
  她的小臉『刷』地紅了起來,『就是……咳,嗯,好像事業有成的男人總是偏愛黑咖啡,這樣才有男子氣概似的。』
  
  秀人滿富興味地反問她:『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她把香噴噴的咖啡湊近嘴邊。
  
  『我缺少男子氣概嗎?』
  
  她驀然被燙著了,連忙吐舌哈氣,『噢……』
  
  『你怎麼了?』他神色變了,『要不要緊?』
  
  『沒事。』嘉子揮揮手,拒絕他遞過來的手帕,自己拿了紙巾擦了擦嘴巴。『只是燙到了舌尖,沒事。』
  
  『要不要去看醫生?』他神情嚴肅。
  
  這下換嘉子失笑了,『拜託,我又沒有那麼脆弱,或許你那些美國女朋友都是一有小病痛就立刻掛急診的,但是我皮厚,才不要緊!』
  
  秀人斜睨了她一眼,『誰告訴你我有什麼美國女朋友?』
  
  『猜的。』她就不信他在美國這麼多年,憑他的『姿色』會沒有女朋友?
  
  嘉子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話裡漾著一絲酸意。
  
  秀人瞅著她笑,故作希罕地叫道:『我那些「美國女朋友」都是皮薄,你這個「台灣女朋友」卻是皮厚……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是我愈來愈有眼光了嗎?』
  
  嘉子起初還聽不懂,後來恍然大悟,忍不住拿紙巾丟他,『喂!不要亂講,誰是你台灣的女朋友?色狼,不要臉!』
  
  他卻笑得好不開心,接住了紙巾還故意在鼻端輕嗅了一下,『嗯……猶有佳人櫻桃香,長使我心戀難禁。』
  
  她紅著臉,僵硬地嗔道:『幾時這麼會作詩,是訓練來的吧?』
  
  『你在吃醋嗎?』他瞅著她。
  
  嘉子只差沒有跳起來,『誰吃醋?你你你……你以為你長得美啊?』
  
  『難道你不是情人眼裡出潘安嗎?』他故意調侃。
  
  『出……潘個頭……』她氣到結結巴巴,口不擇言,『我……要走了,不聽你在這邊胡言亂語。』
  
  『等等,』秀人伸出大手蓋住了她的小手,倏地緊緊握住。『別走。』
  
  他的手好暖和、好有力……觸電般的感覺流竄過嘉子的肌膚,她還來不及細辨這樣的感覺是什麼,便急忙大力掙脫出他的包裹。
  
  她驚慌失措地看著秀人,小手拚命往後藏,美麗卻驚惶的大眼睛如星星般閃動著,隨即掉過頭去衝出大門。
  
  鈴鐺清脆急促的響動著,她小小的身子已經消失在玻璃門外。
  
  她就這麼逃走,連隨身抱著的書都遺忘了。
  
  秀人震驚地、滋味複雜萬千地凝視著她消失的背影,只覺得胸口有簇小小的熱苗漸漸燃燒開來,溫柔地舔舐著他每一寸敏感的心房……
  
  良久,他英俊的臉龐綻開了一朵笑,半起身取過了她遺落的書籍。她和他一樣,嗜書如命;沒想到他的魔力竟然大到足以令她把書都給忘了,自顧逃命而去。
  
  『嘉子,你知道的,』秀人低沉微笑了,輕輕撫觸著《泰戈爾詩集》粗糙卻舒服的封面。『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他翻開了一頁,映入眼簾的正是『漂鳥集』中的一首詩——
  
  YousmiledandtalkedtomeofnothingandIfeltthatforthisIhadbeen  waitinglong. (你笑著對我不發一語,而我卻覺得對此已等候許久。)
  
  秀人笑得更愉悅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7:13

  第四章
  
  晚間。
  
  嘉子穿著一身淡黃色純棉休閒衣褲,長長的秀髮縮成了一朵小雲髻,僅以一根簪子巧妙的困定住,露出了白淨細緻的頸項。
  
  她已經洗過澡,渾身散發著她最喜歡的香皂味,手裡抓著遙控器無意識地按著,一幕幕悲歡離合的畫面在眼前飛掠而過,就是沒有哪一台能夠讓她的雙眸和纖纖手指稍稍駐留的。
  
  突然,開門的聲音驚動了她,嘉子的視線往大門方向投去——
  
  『大姊,我回來了。』長髮鬈鬈的,浪漫地糾纏至嫵紅的纖腰間,她彎下腰身脫去了皮鞋的同時,發浪也優美地蕩漾著。
  
  『大學同學會好玩嗎?』嘉子笑問,索性起身泡了兩杯茉莉花茶。
  
  茉莉花淡淡的清香飄盪開來,嫵紅吸了吸空氣中的幽香,歡然回道:『太好了,我正想要一杯清茶喝……唉!甭提了,原以為同學聚會可以聊聊近況,要不然就是回憶以前的糗事,不過看起來剛畢業一年開同學會是沒有什麼感覺的,大家都忙著炫耀自己找到什麼好工作,比來比去……真傷感情。』
  
  嘉子把茶遞給她,重回沙發上縮起小腳來,看著妹妹一身豆沙紅的小洋裝,襯得白皙的肌膚更是雪白如凝脂,忍不住笑了。
  
  『都沒人注意到我們家嫵紅嬌艷誘人?沒有人忙著獻慇勤嗎?』
  
  嫵紅沒好氣地眨了眨眼,雙手捧著茶杯先小啜了一口,也窩進了沙發。『怎麼沒有?無聊得要命,已經有十個一直打聽我到底在哪裡工作,說要接送我上下班。』
  
  嘉子差點感動到熱淚盈眶,立刻鼓掌叫好。『好好好,叫他們天天接送,也省得我騎機車騎到快累死。』
  
  嫵紅受傷地看了姊姊一眼,眼眶紅紅。『好歹我也是你妹,你忍心看我被人當肥肉一樣搶來搶去嗎?』
  
  『說著玩兒的,』嘉子拍了拍她的頭,『有這麼一群色狼對你垂涎三尺,我哪能袖手旁觀、視若無睹呢?放心,以後誰敢對你糾糾纏,我幫你教訓他們。』
  
  嫵紅點點頭,這才破涕為笑。
  
  『老實講,你這麼老實,又這麼迷糊,實在讓人很難放心。』嘉子看著她,嚴肅地說道,『以後還是我每天接送好了,不然就叫小妹去接你……只要小妹發威,就算有十個色狼統統上來也不夠看,這樣我才安心些。』
  
  『嘉子……』嫵紅只有在很感動、很感動的時候才會喚三胞胎姊姊的名字,『你真的好好喔,唉!乾脆你去變性,然後我嫁給你好了。』
  
  『笨瓜,我們是親姊妹,就算我去變了性也是你親哥哥,怎麼娶你?變態。』嘉子啼笑皆非。
  
  『對喔!』嫵紅的腦袋瓜根本沒想到那麼多。
  
  她單純得像是單細胞生物,想事情都只想一面,不是好就是壞、不是黑就是白,可是她對於美麗的畫作卻有著天才般的鑒賞能力,現在可是美術館館長甚為倚重的小姑娘呢!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有空也想想該怎麼對付艾家老二的事。』正事兒一定要記得做。
  
  『噢。』嫵紅畏縮了一下,『可是我又不知道艾何人在哪裡。』
  
  『我上次不是說了嗎?他已經回台北來了,乾爸爸都把地址給我們了,我抄給你的那一張……該不會丟了吧?』她懷疑地問。
  
  『怎麼可能會丟?!』嫵紅的反應很激烈。
  
  只是……一時找不到在哪裡而已。
  
  嘉子看見她的反應,慚愧地道歉,『對不起,誤會你了。』
  
  『呃,也沒什麼啦,不過大姊,我跟你說,我們這次的同學會真的好奇怪,大家都一直問對方到底在哪裡工作,還批評來批評去的,我好不喜歡這樣,而且還有同學拚命跟我拉保險,還問我們家有沒有其它人可以幫他保……』
  
  接下來的整個晚上,嘉子都忙著分享嫵紅的『同學會驚魂記』,腦袋瓜漸漸有些忘記今天白天所發生的事……
  
  還有她粗心大意遺棄了的書本。
  
  雖然接下來要怎麼去討還是一個大問題,可是嘉子下意識裡一直拒絕讓這個念頭跑出來困擾她。
  
  ∞        ∞        ∞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是在等待行刑的時刻,那種感覺真是……去他的糟糕透頂!
  
  一星期後的星期天,嘉子站在信義區這一棟大廈的雕花鐵門口。
  
  一頂粉紅帽、一身雪白洋裝也擋不住秋老虎的攻擊,熱得她額頭頻頻沁出汗來——是她的錯覺,還是今天的太陽真的格外大?
  
  『要進去嗎?』她低問自己,『還是不要進去好了?』
  
  那五本書除了四本是她在館內借的,還有她愛不釋手、隨身攜帶的《泰戈爾詩集》,雖然五本都可以在外頭的書局重買,但是她這個人最重原則,衣不如新,書不如舊,那些書都是充滿歷史,不知有多少知音人翻閱過了的,所以她更不能這樣輕易放棄當作丟失掉。
  
  就算艾秀人是老虎,她也得去扳開他的虎牙把書給拿回來。
  
  更何況她本來就要『以整艾家人為終生目的』,所以遲早都得跟艾家人碰頭交手。
  
  嘉子悄悄吞了口口水,喃喃自語:『可是幹嘛來得那麼快啊?我的計畫都還沒修改完呢!』
  
  她原本的計畫是每天丟一封文字優美卻暗帶挑釁的信給他,把他激到生氣頭暈的時候,就假裝自己是心理醫師出現在他週遭;反正她已經幾百年沒見過他了,只要搬出外國心理學說的那一套,胡亂唬弄說他什麼……在胚胎時期就遭遇不公平的擠壓對待,以至於潛意識有壓迫與被傷害的錯覺……等等有根有據的解析。
  
  等他相信了之後,就可以以治療為名,每天找時間拿抱枕K他個三、五十下……充作幫他傾洩壓力……
  
  可別覺得好笑,這種治療方式非但真實還大有人用,她在館中看過很多類似的心理學案例和分析等等書籍。
  
  看過許多之後,她更加覺得……嗯,人類真是一種奇妙的動物啊!
  
  『還以為用這一招起碼可以欺負他個三年五載,到最後再告訴他說一切都處理完畢,他又是頂天立地的堂堂好男兒了。』她咕噥,『這樣肯定能幫乾爸爸出一口鳥氣的,可是……』
  
  可是在見過器宇不凡的秀人之後,打死她也不信他會相信這種鬼話、中這種計。
  
  他那個人看起來……像是炮彈也打不進的堅強,想要唬他……除非她得找一個像史蒂芬•金那樣的懸疑大師做幫手才行。
  
  所以計畫得小小的修改一下,再加上她已經提前被他給認出來了,要佯裝別的身份根本是做不到的。
  
  除非她戴藍色隱形眼鏡、金色假髮,穿魔術胸罩再墊個五、六層,假裝是個洋女人……可是她中國腔的英文怎麼瞞得過他這個住在美國十四年的『歸國學人』?
  
  罷了罷了,還是摸摸鼻子另外從長計議吧……當然,前提是要先把書給討回來再說。
  
  嘉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跨步向前撳向十五樓A座的電鈴。
  
  今天警衛室裡是另外一名不認識的警衛先生,不過還是一樣對她親切的笑。
  
  他們這棟華廈服務真不錯,連警衛先生都這麼親和可人,有機會的話來租一間也不錯……
  
  嘉子甩了甩頭,揉了揉兩下自己的雙頰,『我在想什麼啊?亂七八糟的,只要艾秀人住在這裡的一天,我絕對不會有想住這邊的慾望。』
  
  對講機裡透出了艾秀人低沉且帶著回音的嗓音
  
  『嘉子,請進。』
  
  她嚇了一跳,還沒問他怎麼知道是她,鐵門已經『喀』地一聲開啟了。
  
  她拍著胸口如臨刀池槍林地小心踩進,越過鐵門走向新穎的銀色電梯時,這才想起這是一棟現代化的大樓,對講機自然有屏幕。
  
  『真笨!』她罵自己。
  
  不過她小時候只隱隱約約聽過艾家是做生意的,可不曉得他們生意做多大,今日看來,能住在這種高級地段的高級大廈,他們家應該不是她以前所想的那樣開間小雜貨店而已。
  
  她走進電梯,有些猶豫地撳向十五樓的鈕。
  
  不知道為什麼……總有點羊入虎口的感覺。
  
  嘉子看著電梯裡明亮的鏡子,她的臉龐有一抹蒼白,雙眸蓄滿緊張,只是小嘴是出奇的紅灩灩——她每次覺得熱或激動的時候,嘴唇總是會變成這樣。
  
  討厭。
  
  一走出電梯,她正要抬頭尋找十五樓A座在哪裡,這才發現十五樓就只有一個單位,就是A座。
  
  『我可以肯定他們家絕對不是開雜貨店做小本生意。』她咕噥。
  
  起碼也是開超級市場的吧!
  
  她兩腿像生根一樣站在門口,打算按完鈴撂完話拿完書就走人。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大門並沒有關,而且微微打開了一道縫……
  
  『艾--』她清清喉嚨正打算喊人,後來還是打消了念頭。
  
  他可能在忙吧,那正好,速進速出拿完書就跑。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本來不想在玄關處脫鞋的,可是一看見那麼乾淨、光可鑒人的原木地板時,腳下的白色涼鞋怎麼也踩不下去。
  
  好吧好吧,頂多待會兒要跑的時候隨手一抄,進電梯以後再慢慢穿鞋吧!
  
  於是她脫下了鞋子擱在鞋架上,還多事地觀察了兩眼--都是男鞋,沒有女鞋……
  
  嘿!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7:26

  嘉子也不知道自己唇角正奇異地揚起微笑,只是在她踩進這寬闊的大客廳時,她的小嘴已經變成了O型。
  
  好……大……看起來……好舒服……好有……他的味道……
  
  她搖了搖頭,試著讓自己清醒一點,『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都是過眼雲煙,都只是表相……那個傢伙門開了,他自己跑到哪裡去了?』
  
  她實在沒有亂闖人家家裡的習慣,雖然想要偷偷摸摸把書給拿回去,可是儘管是拿『她』的書,還是會覺得像在做小偷一樣。
  
  『艾秀人--』她邊嚷著邊轉身,赫然被眼前堵住的兩點暗色男性乳頭和大片古銅色的胸肌給嚇著了。
  
  由於事出突然,她的雙眼直直的瞪著他散發出麝香和暖暖男人氣息的胸膛,上頭還有水滴,一大條厚厚的純棉毛巾正上上下下移動著,好不誘人……
  
  嘉子吞了口口水,突然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小腹卻奇怪地揪緊並騷動了起來,好像裡面有一隻蝴蝶正要展翅飛舞一樣。
  
  秀人擦著頭髮,她按對講機的時候他剛沖完澡,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匆匆套了一件黑色休閒絲質長褲就出來會客,寬大的褲腳輕垂在他有力的腳踝處。
  
  只是上半身還來不及套上點什麼。
  
  當他看見這個小女人張著嘴呆呆瞪著他胸膛時,他胸口驀地起了奇妙的物理變化……好像是突然有熱浪襲來,又像是冷……他注意到自己敏感的乳頭漸漸堅硬起來……
  
  堅硬的可不只是這裡喔!
  
  他不動聲色地將厚毛巾輕垂在手臂,巧妙地掩住了腰間,努力收束蕩漾的心神。
  
  她今天的穿著實在好清爽、好可人……
  
  像一縷春風偷偷越窗而來。
  
  『口渴嗎?』秀人微笑,溫和地問。
  
  渴?
  
  嘉子眨眨眼睛,這才感覺到口乾舌燥,訥訥地說:『很……渴,是因為……外面太陽好大……絕對不是……因為你胸部的關係。』
  
  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響應讓秀人忍不住莞爾。
  
  不過他只是紳士地轉身走向茶几,倒了一杯清涼的檸檬水給她。
  
  『來,坐著慢慢喝。』他溫柔地笑道。
  
  嘉子握著那杯冰涼的檸檬水,有些傻氣地坐進了真皮沙發裡,愣了兩秒之後,她突然醒了過來。
  
  她眨眨眼,女性的矜持和原則躍進腦袋,『你……怎麼衣衫不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胸膛,『抱歉,我剛洗完澡。』
  
  洗……洗澡?!
  
  嘉子又開始口乾舌燥了起來,連忙灌了一大口檸檬水,微帶酸甜香氣的水一路滑落她燥熱的喉嚨,嘉子這才覺得鎮定了一點。
  
  她輕咳了一聲,尷尬地問道:『你……還不去穿衣服?這樣不冷嗎?』
  
  還好,只要她的眸光依舊這般熾熱,他只會感覺到愈來愈暖和而不是冷。
  
  秀人笑著起身,還是走進臥室裡穿衣服。
  
  在等待的過程中,嘉子低頭看著那杯新鮮的檸檬水,所有剛剛想好的辭統統忘光光了。
  
  她是來他家做什麼的?嗯……好像……對,是拿書。
  
  『你把書還給我。』她連忙衝著房門喊。
  
  『書?』
  
  她才不相信他忘得這麼快,『就是那天我忘在西雅圖咖啡的五本書。』
  
  『有嗎?』房門開啟,一身清爽瀟灑的秀人走了出來,忍著笑,卻是忍不住想要逗逗她,『那一天我被你突然離去弄得心神俱傷,隨即失魂落魄的回家了,我不記得看到什麼書啊!』
  
  『對不起,可是……』她有點良心不安,『啊?你說你沒有看到書,那它們到哪裡去了?難道還在咖啡館裡?還是早給人撿走了?』
  
  這下可壞了,她真的得去書局買書還給圖書館了。
  
  還有她的《泰戈爾詩集》……
  
  『你要去哪裡?』秀人連忙拉住她的小手。
  
  她身子撐起了一半,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去找我的書啊!』
  
  他凝視著她,『既然來了,不多坐坐?』
  
  『我只是來跟你要書的,既然你沒拿,我要趕快去找我的書了,萬一給人拿走了怎麼辦?』嘉子放好杯子,舉步就要走,偏偏他緊握她的手不放。『喂,你要抓著我到什麼時候啊?』
  
  『如果你肯陪我一會兒,我或許可以想一想書到哪兒去了。』
  
  她倏然警覺,『書在你這邊對不對?壞蛋,又想騙我?!』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微笑牽起了她的手,拉著她緩緩坐好。『慢慢來,你太緊張了,瞧,都流汗了。』
  
  秀人細心地為她拭去了額上的汗珠,嘉子驀地一震,身子縮了縮--
  
  這一瞬間的親暱感太駭人了,不是她和他應該會有的……氣氛。
  
  『喂,』她故意粗聲粗氣地叫道,『我警告你,快點把我的書交出來,否則--』
  
  『否則你打算怎麼做呢?』他還是笑得那麼迷人、那麼開心。
  
  一時之間,嘉子有落荒而逃的衝動,只要能夠逃離他那抹教人難以抵抗的笑容,教她用滾的滾出去,她都願意!
  
  可是她還是控制住了想逃的念頭,勇敢地一仰下巴,好像在對抗什麼惡魔似的,『否則我就去報警。』
  
  怕了吧?!
  
  秀人啞然失笑,大手捂著太陽穴低頭忍了好一陣子,最後才一本正經地抬起頭來,『嗯,果然很厲害,我怕了你了。』
  
  勝利來得如此容易,嘉子有點不能適應,她眨了眨眼,『你真的怕了?要把書還給我了?』
  
  『是的,可是看在我這麼有誠意的份上,你是不是應該請我吃頓飯呢?』他做出可憐兮兮狀,『家裡的存糧都吃完了,我剛剛晨跑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可不可以請我吃頓飯呢?』
  
  嘉子防備地盯著他,『你還我書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幹嘛要請你吃飯?』
  
  『別忘了,如果不是我好意幫你把書撿回來,你的書現在可能早已經淪落到陌生人手裡了。』
  
  她咕噥,『你也是陌生人啊!』
  
  『你這麼說未免太無情了,』秀人假意地歎了一口氣,受傷地說道:『十四年前我們好歹是青梅竹馬。』
  
  『我們不是青梅竹馬,是死對頭。』嘉子斜睨著他,『我是不可能跟敵人妥協的。』
  
  『正所謂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要先報答了我這個「護書之恩」,才好來找我報仇吧?』他眨眨眼,『你不像是那種是非不分、愛欠人情的人喔!』
  
  嘉子的弱點被他掐得死死的,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可是她真的討厭欠人家人情。
  
  而且這樣被他一講,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點道理,畢竟先丟下書落跑的人是她,假如他沒有幫她把書帶回來,人海茫茫,她今天也找不回那幾本書了。
  
  嘉子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好吧,就先還你這個人情債。不過我要先聲明,我身上只有一千塊,你要我請你吃龍蝦魚翅什麼的,我可請不起。』
  
  秀人笑得好不心滿意足,『我看起來有那麼狠心嗎?』
  
  『你要聽真話嗎?』她睨了他一眼。
  
  可想而知,不會太好聽。他微微一笑,『走吧,我們下樓。』
  
  嘉子跟著走了幾步,突然發現不對勁,『等等,你不先把書還我嗎?』
  
  他笑得好英俊,可是也帶著一絲絲奸詐,『如果你賴皮怎麼辦?書拿了就立刻跑走,到時候我的胃要向誰討吃的去?』
  
  她嚴肅地挑高了眉毛,『你呢?萬一是你賴皮,不肯把書還給我?』
  
  『那我再請你吃飯,向你賠罪,』他笑意吟吟,『如何?』
  
  『不要。』她又不是笨蛋,給人家這樣哄著玩兒的。
  
  秀人眸光亮晶晶地看著她,『我保證,吃完飯立刻把書還給你。』
  
  嘉子戒慎地盯著他考慮了好一會兒,這才勉強答應,『如果你食言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只是笑。
  
  笑笑笑……笑死他好了!嘉子不爽地想著,氣呼呼地走向玄關,穿了涼鞋就逕自走到電梯口。
  
  『好了沒有?你好慢喔!』她不忘回頭咆哮。
  
  卻只引來他更加暢快的大笑聲。
  
  嘉子更不爽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8:17

  第五章
  
  秀人帶嘉子到一家看起來很昂貴的意大利餐廳,黑紅兩色描繪出了熱情與神秘,嘉子站在餐廳門口,抵死不進。
  
  他英挺的眉毛一撩,『怎麼了?我們進去吃飯哪!』
  
  她氣惱地看著他,『你明明知道我只帶一千塊,根本請不起你吃這麼貴的東西……你要敲竹槓也得選我領薪水的時候。』
  
  秀人好整以暇地笑笑,『這家餐廳的經理是我的朋友,他會打折的。』
  
  『歪嘴雞還想吃好米,你胃口可真好。』她又嘀嘀咕咕,最後還是被拉進去了。
  
  反正待會兒錢不夠她就假裝要去洗手間,然後尿遁,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總比被押在這裡洗碗好一點吧?
  
  『不要再嘟囔了,很像小老太婆呢。』秀人婉拒了侍者,笑著為她拉開椅子,恭侍她入座,然後才繞回對面坐下。
  
  侍者一見是他,迫不及待地大獻慇勤,奉上菜單。『艾先生,您來了,今天想吃點什麼?今天的松露牛排很不錯,剛從法國空運到的。』
  
  『聽起來很不--』他瞥見嘉子像是心臟病快發作的神情,連忙改口,『咳,還是讓我們先看看吧,待會兒再請你過來,謝謝。』
  
  侍者有禮地退下,嘉子才敢呼出一口氣,臉色還是很難看。
  
  『姓艾的,我們家不像你們家大業大的,超級市場開那麼多間,所以是沒有錢請你吃什麼法國空運來的松露,請你喝碗露水倒可以,我們家院子裡多得是。』她忍不住咬牙切齒。
  
  秀人嗆咳了一下,驚異地望著她,『誰告訴你我們家開超級市場?』
  
  『沒有人說,總之……』她煩躁地揮揮手,『孔子說:「食不言,寢不語。」你快點隨便點個東西吃一吃就可以回去了。』
  
  他微笑起來,和她的急躁相較之下,顯得無比優雅從容。『哈,孔夫子也說過:「食不厭精,燴不厭細。」我怎麼可以隨隨便便點呢?吃飯可是一件快樂的事。』
  
  沒想到這傢伙也念過這一段,嘉子心情鬱悶地瞪著菜單,上面五花八門的菜名四處飛,她愈看頭是愈痛。
  
  老實說,她不窮,但是這家餐廳也貴到嚇人的地步了,一道凱薩沙拉就要三百五十,不過是一堆草上面加幾條雞肉絲和一團千島醬……還有一道意大利瑪林披薩套餐就要六百二十元,看來這個叫『瑪林』的一定長得腦滿腸肥……
  
  A了這麼多油水,想不肥也難吧!
  
  『你想吃什麼?』
  
  『羅宋湯兩百?!』她低吼,『拜託,黑店啊?』
  
  隔壁桌的外國人拋來了一記好奇的眼神。
  
  秀人連忙摀住她的嘴巴,向對方歉意一笑。
  
  『嘉子,我們會被趕出去的。』他小聲提醒。
  
  她抬起頭來,不耐煩地扳開他的手掌,『明明就是黑店,你傻啦,還跟這裡的經理做朋友,你不怕被坑嗎?真是的,出去喝了洋墨水回來,還以為你會變得精明一點,結果跟小時候一樣,老是裝大方然後被揩油。』
  
  秀人又好氣又好笑,『我可沒忘小時候就只有你可以對我成功地揩油。』
  
  嘉子愣了一下,小臉紅紅的,『那是為了你好,把你身上的糖果揩光,就不會有其他人再想揩你的油了,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玉其罪。」我把你身上的「玉」統統吃光了,就不會惹來別人的覬覦了,你看我對你多好?』
  
  『真是謝謝你。』他揉揉眉心,笑罵道:『從沒見過像你這種人。』
  
  『我怎樣?』她的聲音還是變小了點,拉了拉他的袖子,『喂,這裡的東西真的貴到離譜,你這麼高大,這小小一盤怎麼有辦法滿足你呢?不如我帶你去吃一九九吃到飽的火鍋,保證你一餐飽到明天。』
  
  他失笑,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傻瓜,吃飯適量就好了,一九九不會吃到飽,只會吃到撐。』
  
  『不然要讓你吃到飽,我可能會破產。』一千元她還打算用一個禮拜呢!
  
  『我又不是薛仁貴,一餐要吃五斗米。』
  
  『如果是白米的話還比較便宜,一包一百多塊可以吃一個月了。』
  
  他突然關切地盯著她,溫柔地問:『你很缺錢嗎?』
  
  嘉子愣了一下,『幹嘛這麼問?』
  
  『因為從剛剛到現在,你不斷在提醒我你很窮的事實。』他從沒想過練家是不是式微了,看來他對她現在的情況瞭解得太少了。『你……有困難嗎?如果有困難的話一定要讓我知道。』
  
  『幹嘛要讓你知道?好找機會拿錢砸我嗎?』她警覺地問。
  
  秀人翻了翻白眼,耐心地說道:『難道在你心目中,我就那麼壞嗎?』
  
  『沒有。』她很乾脆地回答,『但我們是仇人。』
  
  『沒那麼嚴重好不好?』他兩邊的太陽穴隱隱作疼。
  
  『總之你快點點菜,』嘉子摸著肚子,被這麼一攪和,連她也餓了,『我餓了。』
  
  『好。』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秀人不再遲疑,召來了侍者,『就給我們兩份松露牛排套餐,愈快上愈好。』
  
  『是,馬上來。請問艾先生要幾分熟?』
  
  『五分,你呢?』他看向嘉子。
  
  『全……熟。』她的聲音怪怪的。
  
  等到侍者一走,嘉子瞪大了眼睛,他連忙舉雙手作投降狀,微笑道:『當然是我請客。』
  
  『不要,說好是我請的,這樣會欠你人情。』嘉子喘過一口氣來了,她可不想愈搞愈複雜。
  
  『可是--』
  
  『我可以刷卡。』雖然她一張卡辦了幾年從沒刷過,不過今天正好可以拿來試一試,看看有沒有壞。
  
  『你大可不必如此。』秀人深深地凝視著她,幫她斟了一杯水。『來,先喝杯水。』
  
  『我這個人說到做到。』她喝了水,忍不住重複,『說到做到,所以不准請我。』
  
  何況她也真的好餓好餓了……她覺得她應該可以吃得下一頓的松露。
  
  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喝了半杯牛奶和兩、三口的檸檬水,會餓也是應該的。
  
  等到前菜沙拉上來的時候,嘉子首先舉叉,吃得不亦樂乎。
  
  『生菜還挺好吃的。』她以前總視之為一堆草,想不通人幹嘛好好的要去啃生草。
  
  可是肚子餓了真的什麼都好吃,她甚至想要再來一盤了。
  
  秀人緩緩咀嚼著一顆小西紅柿,有些著迷地看著她的吃相,『以前沒吃過嗎?』
  
  『嗯。』她嘴裡塞滿了青翠的沙拉蔬菜,講話都模模糊糊的,『我不敢吃生食。』
  
  難怪她的牛排要全熟。
  
  『喔?所以你也沒吃過生魚片了?』他微感驚訝,那可是人間一大美味。
  
  西雅圖的美食集各國之大成,最是多樣風貌,其中有兩、三家日本料理更是新鮮誘人,他很喜歡跟客戶約在那兒用餐,而且麥茶很香,吃完之後胃裡不太有負擔。
  
  嘉子的柳眉擠成了一團,不敢恭維地搖搖頭,『噁心,都是細菌。』
  
  『其實新鮮的生食對身體不錯,在慣吃熱食之餘偶爾吃一吃挺好的,再加上營養沒有被破壞怠盡,反而更適合人體吸收。』他解說。
  
  她搖搖頭,『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不敢吃生魚片。』
  
  『你錯過一種人間美味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嘉子扮了個鬼臉,卻換來他笑聲連連。
  
  她有點不爽,為什麼她今天做什麼他都會笑?而且偏偏笑得那麼……邪惡?
  
  她稍嫌用力地叉中了一顆葡萄,噴起的汁直接射中她的小嘴,秀人舉巾幫她擦的同時又忍不住笑了。
  
  『你幹嘛一直笑?』嘉子忍不住指控,『而且還笑得這麼淫蕩。』
  
  『淫蕩?』他還是第一次被如此形容,笑得更開心了。
  
  嘉子被笑得心煩意亂,索性埋頭苦吃,把一盤沙拉吃光光。
  
  海鮮湯接著被端了上來,她舀著清湯喝,突然對湯碗裡的鮮蝦皺眉頭。
  
  『怎麼?』秀人注意到了。
  
  她有一些些驚訝,怎麼她眨個眼、皺個眉都沒能逃過他的眼光?
  
  嘉子用湯匙指指蝦子,『我過敏。』
  
  他想也未想地,直覺就將蝦子舀了過來,一口吃掉。『好了。』
  
  她嚇了一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呃……』
  
  他迷人地一笑,『幫你吃掉了,你慢慢喝。』
  
  嘉子心底流過一陣奇妙的暖意,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她,好像……很在乎、很呵護……
  
  他應該是那種很會幫女人打蟑螂、捉老鼠的男人吧?!
  
  不像乾爸,上次不過是一隻小強跑過他的腳邊,他就臉色發白差點暈了過去。
  
  她猛地甩甩頭,小小聲地自言自語:『我在亂想什麼呀?不過是一隻蝦子罷了!』
  
  他不過幫她解決掉一隻蝦子,她幹嘛一副當作他打敗酷斯拉的樣子?
  
  兩個人靜靜地吃喝著,直到主菜松露牛排上來後,嘉子才用懷疑的眼光檢查著煎得金黃的牛排上頭那一小坨黑抹抹的物事。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戳了戳它,『松露是焦掉了嗎?』
  
  秀人微微一怔,隨即禮貌地嚥下了一聲嗆笑,『這是黑松露,最上等的。』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不能自抑地臊紅了起來,『噢。』
  
  她小小心心地弄了一點放進嘴裡,眉毛倏然驚奇地揚了起來
  
  大地精華的原野香氣在她舌蕾間爆炸開來!
  
  『真好吃!』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叉子,小臉亮晶晶的。
  
  秀人發現自己對於她每一個動作--無論是展眉、蹙顰、微笑、嘟嘴,甚至是一本正經嚴嚴肅肅的時候……完全無力抗拒。
  
  他奇異地著迷了,她的小臉怎麼能夠在轉瞬間變化得如此精采生動?
  
  嘉子興高采烈地吃著黑松露,小臉無限滿足,就只差沒有伸出小手舔一舔,否則真的像煞了一頭小貓咪。
  
  秀人支著頰畔,看得入神。
  
  十四年了,要『對付』她的立場在兩次見面中愈來愈軟化、愈來愈模糊了……
  
  誰來幫幫他,給他吃一顆不受這個可愛敵人蠱惑的定心丸吧!
  
  ∞        ∞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8:32

  嘉子坐在計算機桌前,一疊書已經擺得老高了,她還是失神失神的,手上的掃瞄儀沒有絲毫移動的跡象。
  
  終於,何姨受不了了,附帶滾輪的椅子一滑,來到她身邊。
  
  『你怎麼了?』
  
  嘉子猛然驚醒,對著何姨眨眼睛,『怎樣?』
  
  『你今天怪怪的喔!』阿姨指指那堆小山般高的書。
  
  『噢。』嘉子連忙動作起來,很快地建完了檔,把書抱起來放在身後的推車上。
  
  這是什麼跟什麼,她頭一次在工作中失了神。
  
  索性起身推著車子,到大大的書櫃中穿梭,擺放還架。
  
  可是何姨忍不住跟了過去,在後頭探頭探腦,『嘉子,你怎麼了?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家裡很好。』她把一冊《基督山恩仇記》放回外國經典名著架上。
  
  『還是嫵紅、紳綈有什麼事嗎?』
  
  『她們也很好。』她再把《愛國者遊戲》放入中間一格。
  
  『那是你囉?』
  
  她的手微微一頓,急忙回頭。『我很好,我沒事啊!』
  
  『一定有心事,要不然怎麼這樣失魂落魄的?』阿姨揣測著,『是不是最近遇上喜歡的追求者了?』
  
  喜歡的……追求者?
  
  她心臟漏跳了一拍,乾笑道:『哈,如果有的話你一定會知道的吧?反正圖書館裡來來去去就是那些人,你知道我對那個沒興趣的。』
  
  『女孩子交交男朋友也不錯,談談戀愛是很好的呀,只要眼睛睜亮點就好了,何必那麼嚴肅呢?一天到晚埋首在書海裡,可也不是什麼健康的生活。』何姨好意勸道,『你也實在需要一些社交活動了,老是悶在書堆裡怎麼行?』
  
  『我覺得看書很好啊,我又不需要男人。』她繼續把書擺放上架。
  
  『別這麼鐵齒,總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誰不想找個好男人有個好歸宿呢?何姨是過來人,知道那種感覺,還是嫁人好哇!』
  
  『才不要,』她搖搖頭,正經八百地說:『嫁人有什麼好?不自由,又要做死做活的給丈夫嫌,老公說一不二,我還得一邊上班一邊回家當主婦,又忙又累又失去自我,何苦來哉,還是單身生活快活些。』
  
  『無可否認大部分的上班婦女在結了婚之後,就會有這種情況出現,但是生活中還是有一些其它美好的事足以安慰的呀!』何姨舉例,『比方說冷的時候有個人可以給你依偎,累了有肩膀可以給你靠,有什麼事兒都可以找人商量,就更別提生活中處處可見的溫馨了--』
  
  『我買只特大號的小熊維尼也可以造成以上的效果,再說我還有爸爸、媽媽跟妹妹們。』她嫣然一笑,『很足夠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其實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是一半的,來到世間就是要尋找我們的另一半……』何姨說得無限浪漫。
  
  『聽過,可是能夠真正找到自己另外一半的又有幾個人呢?』她若有所思地歎道,『大部分不都是撲了個空?何姨,這種事可遇不可求的。』
  
  『可是你不遇也不求,這怎麼行?』何姨很是關心她的婚姻大事。
  
  『該有的就會有,不該有的怎麼求也不會有,』嘉子搖頭晃腦,『這就是所謂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什麼幸呀命呀的,你這麼被動,我早晚會給你氣到沒了性命倒是真的。』何姨沒好氣。
  
  嘉子回身攬住了何姨的肩膀,甜甜笑道:『何姨,我怎麼捨得讓你沒了性命呢?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嫁人了,肯定給你坐大位,好不好?』
  
  『說話要算話啊!』何姨笑了起來,疼愛地拍了拍她的手。
  
  說話算話……
  
  嘉子情不自禁回想著前幾天和秀人吃飯的情景……到最後還是手長腳長的他搶先付了帳,害她咕噥了好久。
  
  又欠了他一次人情了,而且書也沒拿到。
  
  都怪她那天實在太過心亂了,也不知怎麼搞的,看著他淺笑蕩漾,她急急上車就說要回家,等到下了車更是頭也不回地奔回屋裡,好像身後有惡鬼追趕一樣。
  
  一點都冷靜不下來,還怎麼對付人家?
  
  唉!想到胃就好痛。
  
  嘉子坐回了位子,偷吃一片蘇打餅乾來抑制胃酸的衝動。
  
  今天中午她沒有胃口吃飯,下午胃就鬧脾氣了,還真是傷腦筋哩!
  
  『嘉子,我來了。』一個好聽的女聲響起。
  
  她眉頭蹙了蹙,覺得胃酸分泌得更快了。
  
  天哪,今天是什麼日子?肯定不是什麼大吉之日。
  
  一個身穿淺紫套裝、頭髮削得短短的,卻絲毫無損她美麗容光的女人大步跑了過來,還顧不得將手上的黑色皮包放好,就一屁股跌坐入她櫃檯前的椅子。
  
  『嘉子,我到新加坡去出差了半個月,好想你啊!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所有的人都被她絕世的容光給震懾住了,只有何姨強忍著笑躲到一邊去假裝忙碌。
  
  不是她見死不救,而是這個女強人只有嘉子才對付得了……當然,她的目標也是嘉子啦!
  
  好不容易消失了半個月的『海倫鮮肚絲』怎麼又出現了?嘉子覺得自己今天實在倒楣到家了。
  
  嘉子不給好臉色,只是將被她死命抱住的手往回扯。『海倫,我現在在工作。』
  
  海倫美麗的眉毛一撩,有點受傷地抱怨:『我知道,可是人家好不容易下午有空了,不用開會了,趁空溜去買了一盒你最愛吃的鮮炒牛肚絲給你吃,你好歹也要捧個場啊!』
  
  『我又不喜歡吃牛肚絲,是你自己以為我喜歡吃的。』她只不過說了一句『假如要我吃生魚片,那我還不如去吃牛肚絲呢』!
  
  不過現在她倒寧可吃生魚片,也不要再見到這個『海倫鮮肚絲』了。
  
  『那我們一起吃嘛!』海倫用塗滿蔻丹的手指打開盒子,瞬間牛肚新鮮熱辣的香氣四散。
  
  嘉子橫眉豎目起來,『圖書館是不准吃東西的。』
  
  海倫愣了一下,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那倒是,好吧,不然留著晚上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再吃了。』
  
  『我沒有跟你約吃飯喔!』嘉子連忙搖頭。
  
  『我現在正式邀請你,可否陪我吃頓飯?』海倫滿面歡喜。
  
  『不要。』嘉子歎了一口氣,小小聲地對她說:『海倫,拜託,如果你可以不再把我當成獵物或男朋友那樣對待,單純的只是交朋友的話,我會覺得好過一點。』
  
  海倫眨了眨眼,為難地說:『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嘉子苦笑,『抱歉,我跟你的性向不同。』
  
  海倫雖然是個強勢的大女人、女強人,可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同性戀者,其實嘉子完全沒有歧視或討厭女同性戀的想法,除非對方想追求她。
  
  而她現在偏偏遇到一個追求她的同性戀者,這下怎麼辦?
  
  『嘉子,』海倫一本正經,『我也不想勉強你,但是愛情是很奇妙的,我也管不住自己。』
  
  『如果我們還想當朋友的話,你最好管住自己的衝動。』嘉子皺眉頭,『海倫,你去找別人好不好?我只想跟你做普通朋友,不想跟你做情人。』
  
  海倫撫著胸口做出傷心狀,『唉,你總是這麼直接。』
  
  『我這麼直接有什麼用?兩個月來也不能改變你的想法。』無論她說了多少大道理,海倫還是對她眉來眼去的。『海倫,真的,你這樣我覺得很怪--』
  
  『怎麼會呢?』海倫睜大雙眼,『這種感覺是再自然不過了。』
  
  『就像……』嘉子拚命想著比喻,『比方說,一個只是你普通朋友的男人很喜歡很喜歡你,甚至不惜每天都給你送便當、送花,找到機會還摸你兩把……你會覺得怎麼樣?』
  
  海倫被她形容的景象嚇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好噁心啊!』
  
  嘉子攤攤手,『你看。』
  
  海倫遲疑了,她神情矛盾地想了想,好一陣子才勉強出聲,『我……明白你的感覺了……我會……控制的……只是我真的很喜歡你,也很喜歡跟你聊天說話,怎麼辦?』
  
  『那我們就像朋友一樣聊天,至於其它的遐想,就請你……』嘉子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OK?』
  
  海倫歎了一口氣,『那我以後還可不可以關心你?』
  
  『可以,請適度,謝謝你。』她簡短地說道。
  
  『那好吧,』海倫沒精打采地,『我盡量。』
  
  『不能盡量,一定要做到。』她堅持,可不想要再讓脆弱的雞皮疙瘩多掉幾次了。
  
  海倫忍不住癡迷地望了她一眼,『你知道嗎?我就是喜歡這麼堅持、勇敢的你。』
  
  『我頭痛。』嘉子捧住了像脹成兩倍大的腦袋。
  
  『哈哈,別這麼沮喪嘛,我雲海倫最起碼也是個守信用的人,說了不會亂動你就不會亂動你。』海倫哈哈大笑,眉眼之間的女強人豪氣再生,『別擔心,只是朋友……我記住了。』
  
  嘉子鬆了一口氣,這才有點笑得出來。
  
  看來今天的運氣……也不會太壞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8:54

  第六章
  
  郝北北醫院當然不叫郝北北醫院,正確的院名是『郝北醫院』;不過人們還是喜歡跟著院長的名兒叫。
  
  所以,最後大家都稱之為郝北北醫院了。
  
  不過無論如何,郝北北醫院仁心遠播是不爭的事實,和隔壁的郝東東一樣馳名台北。
  
  兩家郝院長勢如水火,更是幾十年來遠近皆知的事實。
  
  因此兩家的病人也像是在互別苗頭一般,只要這一家一天有一百個,第二家絕對也是一百個左右,不會差太多。
  
  這也算是一種奇怪的平衡吧。但是今天當三個同樣高大英挺、玉樹臨風、有冠玉之容雄鷹之委、氣勢卓絕的男人一起出現之時,大部分的人都給吸引到郝北北醫院去了。
  
  酷似的英俊臉孔是那麼教人著迷,可是三個男人的氣質卻又有所不同,一個沉穩優雅、一個玩世不恭、一個神采飛揚……
  
  郝北北站在大門口迎接他這三個最最寵愛的乾兒子,嘴巴笑到幾乎闔不攏。
  
  尤其看到人群的騷動把隔壁的郝東東也給引出來,臉上還充滿了氣惱和嫉妒的神色,郝北北更覺得人生真美妙,他好想仰天長笑三大聲啊!
  
  哈!哈!哈!
  
  郝東東登時被比下去了,氣得掏出手機就想要速Call乾女兒們回來一別苗頭。
  
  你有你的心肝兒子英俊郎,我有我的寶貝女兒美嬌娘,你北家有三寶,我東家也有三寶,看誰會輸給誰?哼!
  
  就在他衝動的要撥號的時候,婦產科的護士長匆匆忙忙地跑出來,兩三個男女護士把他架回去--
  
  『院長,你接生接到一半,快點回去啦!小寶寶的頭都出來了!』
  
  『真是個頑固的老人家,快點回產房……』
  
  護士們把他又推又拉又扯地送了回去,副院長連忙充當解說員,跟大廳和門口的病人孕婦們解釋院長臨時跑出來的行為。
  
  郝北北全看見了,笑得鬍子都跟著往上翹了,『哈哈哈,老傢伙想跟我拚,門兒都沒有。』
  
  郝北的副院長忍不住拉了拉他,潑了盆冷水,『院長您也差不多,不是還在幫人照超音波嗎?董太太塗了藥劑光著肚皮躺在那邊好一會兒了,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呃……』郝北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去去去,你幫我處理就行了,難得我的乾兒子們來看我,不要打擾我們。』
  
  『是。』副院長任勞任怨地乖乖執行命令,回二樓去關心董太太的肚皮。
  
  『來來來,到我辦公室裡,乾爸爸泡茶請你們喝,還有上好的開心果喔,你們小的時候最喜歡吃開心果了。』郝北北興奮地拉著他們就往三樓去。
  
  郝北北銀灰色的頭髮修得短短的,短短的鬍子也有些銀灰,再加上瘦高的身材,看起來就像只精明的老狐狸一樣。
  
  至於隔壁銀灰髮又胖嘟嘟的郝東東總是被他譏笑是只果子狸。
  
  艾家三兄弟相覷了一眼,忍不住都微笑了。
  
  郝爸爸還是跟以前沒兩樣,老人家脾氣跟個頑童似的,逮著了機會就鬥來鬥去。
  
  不過他再怎麼說都是他們親愛的乾爸爸,再怎樣都要站在他這一邊哪!
  
  坐在整潔典雅的院長辦公室裡,艾家三兄弟高大的身段、軒昂的器宇立刻成了郝北北嘖嘖讚歎的對象。
  
  『好孩子,呵呵,長得這般好,好久沒見,還是這麼迷人。』郝北北好感動,拿起手絹兒擦擦眼角,『簡直跟我當年一個樣兒。』
  
  老二艾何人首先笑了,性感的唇畔微微一彎,把進來倒茶的護士迷得芳心怦怦跳,差點把手邊的煙灰缸當作杯子,熱水瓶就要按下。
  
  秀人溫柔地取過了她手上的煙灰缸,將杯子遞給了她,微笑道:『慢慢來。』
  
  護士瞥見秀人儒雅動人的笑意,差點拿不穩杯子。
  
  君人體貼地接過她手上拚命晃動的杯子,瀟灑一笑,『我們自個兒來就好了,謝謝你。』
  
  護士都快瘋掉了,輪番看著三個同樣英俊、性感到教人喘不過氣來的帥哥,她覺得自己的雙腿像軟掉的橡膠一樣,快化成一灘水了。
  
  『Miss劉,你可以先出去了,我們父子幾個要說說話。』
  
  『是……院長。』護士捂著狂跳的胸口,像是作夢般飄了出去。
  
  還忘了要關門哩!
  
  君人起身過去關門,不過在關門前還不忘投給圍擠在門邊偷覷的護士和孕婦們一抹奇俊無比的笑意。
  
  然後趁她們還沒昏過去前把門關上。
  
  『呼--』君人露出滿意的笑容來,雪白的牙齒閃亮亮,『好多了。』
  
  『你們三個怎麼過了這麼久才來看乾爸爸?』郝北北不無哀怨地說。
  
  『抱歉,在忙公司的事。』何人的眸光慵懶卻燦亮如星,隨時隨地都是那麼閒適快意,『乾爸爸,這陣子好嗎?藥有沒有記著準時吃?您的心臟雖說沒有太大的問題,可是該保養還是得保養。』
  
  何人的嘴巴還是甜到騙死人不償命,多年來功力有增無減。
  
  『我很好,我這顆心臟呀,比起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還有勁哩!』郝北北得意洋洋地自誇道。
  
  『乾爸爸,今天那麼急地打電話找我們來,是為了什麼?』君人『喀』地一聲咬開了開心果堅硬的殼,慢條斯理地將果肉拋入了嘴裡咀嚼著。
  
  秀人也有一絲疑惑地看著他,『您在電話裡說是大事,是什麼事?』
  
  『其實……』郝北北輕咳了一聲,『還不就是郝家那三個丫頭的事嗎?你們預備怎麼辦?』
  
  艾家三兄弟面面相覷,『怎麼辦?』
  
  『我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可以削削她們的銳氣,順道可以向郝東東那老傢伙討回一個公道來。』郝北北興匆匆地說。
  
  秀人心神有一絲異樣,遲疑地開口,『您是說--』
  
  君人搶先舉雙手雙腳贊成,『好好,討回公道。練紳綈那個凶婆娘十四年前發了瘋似的砸了我一顆石頭,害我的腳趾頭到現在還留著一道疤呢!』
  
  何人懶懶地答腔:『我沒意見。大哥,你呢?』
  
  『我們只是要替乾爸爸出一口氣,用不著使用太激烈的方法,不過就是捉弄捉弄她們罷了,』秀人語帶保留,『如果是溫和的法子,我同意。』
  
  『保證溫和,只是你們三個恐怕會犧牲點色相。』郝北北說得興致勃勃。
  
  何人挑了挑眉,『犧牲色相?這麼嚴重?』
  
  君人心直口快,驚異地睜大眼睛,指著自己的鼻頭。『該不會是要我們三個假裝去追求她們三個吧?』
  
  秀人心微微一跳。
  
  郝北北驚訝得嘴巴都闔不攏了,『你們怎麼知道?』
  
  『乾爸,你想太多了,用這種老套的方法……』君人搖搖頭,一臉不敢恭維,『練家三姊妹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會上當?』
  
  『欸,最老套的方法往往是最有效的方法,你們不試怎麼會知道不靈呢?再說你們對自己的男性魅力沒有自信嗎?』郝北北振振有辭,激動地反駁,『我可是對你們大大有信心哪!』
  
  秀人深邃的眼眸閃過一抹光彩,『乾爸,要是她們三個當真喜歡上我們了呢?』
  
  郝北北眉開眼笑,『那當然就是拆穿事實,到時候看看她們還敢不敢助紂為虐?』
  
  出乎他意料之外,艾家三兄弟都出奇地沉默了下來。
  
  何人神情有一絲複雜,『欺騙感情,有傷道德,我不幹。』
  
  他在國外雖然顛倒眾生、花名在外,可都是你情我願、一拍即合,用這種下等手法會辱沒他Mr.風流的名聲。
  
  『始亂終棄,千夫所指。』君人又『喀』地一聲咬開了一顆開心果,蹙眉附和道:『我也不要。』
  
  他最是潔身自愛,這種拿污泥往自己漂亮羽毛上砸的舉動蠢笨至極,一個弄不好會全身腥臭難當……
  
  而且練紳綈那個凶婆娘……只怕他送束玫瑰花,都有可能被她拿來當西洋劍亂亂戳哩,再說拿花來送她……咄,他可能會先噁心到吐!
  
  郝北北不敢相信兩個乾兒子都對他這個天衣無縫的計畫打回票,忍不住看向秀人--
  
  『秀人,你也覺得這是一個爛主意嗎?』嘿,虧他翻了好幾本所謂愛情小說,最後才找出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哩!
  
  秀人很抱歉地看著他,『乾爸,再想其它的點子吧,要不就乾脆包在我們身上,我們三個不至於對付不了三個女孩子的。』
  
  『可是每次我只要聽到郝東東跟我炫耀他乾女兒們又是做好菜又是打毛衣給他,我就忍不住嫉妒、發火,想當年他--』郝北北最後還是硬生生吞下話,哼了一聲,像個小孩子似的。『唉,反正這口氣不出我很難過啦!』
  
  艾家三兄弟連忙安撫他--
  
  『放心放心,我們一定會幫您出一口氣的。』
  
  何人拍拍胸膛,微笑道:『您總該相信我們的本事吧?別的沒學著,這十幾年在外頭倒是欺負了不少洋鬼子,用來對付一個小丫頭,綽綽有餘了--等我去歐洲出差回來之後。』
  
  『我也是,明刀明槍來比較有意思。』君人想起了凶巴巴的紳綈,笑容裡有止不住的玩味,『我已經等這一天等很久了,哈。』
  
  他下個禮拜要飛到日內瓦去出席一個研討會,一個月後回來,等著看他大展拳腳吧!
  
  『乾爸,您別操心,安心等著我們幫您出這口氣吧!』秀人安慰,鎮定沉穩的口吻裡聽不出一絲內心的矛盾。
  
  雖說一定要出口氣,但是認真要對付,恐怕他還得多點兒決心才行。
  
  嘉子聰慧晶亮的眸光彷彿又閃動在他眼前,秀人微微想笑,又止不住微微的苦惱。
  
  ∞        ∞        ∞
  
  又是一個禮拜天。
  
  嘉子趴在書桌前專心書寫,老半天都沒抬頭。
  
  嫵紅拿著一句蜜餞邊吃邊晃了進來,白嫩嫩的小手還放在嘴邊舔兩下,舔去沾上的酸甜汁液。
  
  『關上門。』嘉子頭也未抬。
  
  客廳傳來辟哩啪啦的嘈雜聲響,紳綈又去租回一堆武俠片來擾人清幽了。
  
  『噢,好。』關好了門,嫵紅忍不住好奇地問:『大姊,你在幹嘛?』
  
  『寫信。』嘉子抬起頭,瞇著眼嚴肅地看著妹妹。
  
  『寫信?用E-mail不是方便一點嗎?』
  
  『我這封信不一樣的。』她甩了甩執筆的手指,酸痛難耐,『唉!太久沒寫信了,不過寫幾張就這麼酸,真是太沒用了。』
  
  『你到底在寫什麼?幹什麼用的?寫給誰的?』嫵紅穿著緞紅色的軟裙,軟綿綿地坐入床沿,好奇地探頭。
  
  『我在寫警告信。』
  
  『警告誰?』嫵紅又挑出了一枚紅艷的梅李入口,酸甜的汁液如霧般散開來,潤澤了滿口好滋味。
  
  『艾秀人。』
  
  嫵紅愣了愣,『艾秀人?幹嘛?』
  
  『警告他快點把書還給我,要不然我就要對他不客氣了。』
  
  反正重點是這樣,至於為什麼寫了密密麻麻好幾張,是因為加了很多的『古人說』、『聖人曰』,以及『人言而無信乃至無顏立於世上』、『欺負婦孺弱小為罪大惡極之恥』等等的附加譴責之語。
  
  雖然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但是至少她寫完之後心情爽快了不少,胸中鬱悶之氣也消散了許多。
  
  嫵紅有點擔心地看著她,『大姊,我覺得你最近脾氣有點急呢,跟以前的不疾不徐實在差很多。』
  
  『哪有?』她一個激動,手上的原子筆重重地劃過了桌面。『噢,該死。』
  
  嫵紅聳了聳肩,眼神是那種『你看,我沒說錯吧』。
  
  嘉子低咒,正眼看向妹妹,『聽我說,如果我脾氣變急了,那是因為我急著想辦法對付艾秀人,他實在……很難擊倒,我幾乎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好難喔,』嫵紅也悶悶地點頭,『小時候要欺負他們還比較容易,至少年紀差不多,打來打去推來推去都不要緊,可是現在我們都長大了,突然間欺負一個無辜的男人……好像也怪怪的。』
  
  『難怪咱們是三胞胎,心裡想的都差不多。』嘉子郁卒地捧著下巴,哀聲歎氣,『我對艾秀人是很不爽啦,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借口跟理由可以堂堂正正的下手,總不能雇兩個小弟揍他一頓吧?』
  
  心底想著一定要報復這回事,可是太多年沒有練習欺負人了,現在臨時要下手,難免有些生澀。
  
  嫵紅大驚失色,『大姊,你不能這樣。』
  
  她無精打采地看了妹妹一眼,『我知道,所以特別鬱悶。』
  
  『要不然,我們找個花癡去黏他們嘛,幫我們把他們黏到受不了、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地步。』嫵紅愈說愈覺得好笑,自己笑到捧腹難禁,『哈哈哈……真是好爛的招數。』
  
  可是嘉子的兩眼都發光了,她不可思議地握住了嫵紅嫩嫩的手,驚呼道:『嫵紅,你有大腦了□!這真是一個好辦法啊!』
  
  咦?
  
  嫵紅抓了抓頭髮,實在有點不確定大姊這句話是恭維還是諷刺。
  
  她小小心心地問:『你是……說真的嗎?』
  
  嘉子跳了起來,左手一擊右掌心,沉吟道:『嗯,這真是一個好辦法,就這麼辦,我想一想該怎麼進行……』
  
  嫵紅仰著頭茫然地看著她,自己的腦袋瓜還是糊成了一團,怎麼也不認為自己剛剛說的是什麼好法子。
  
  找花癡黏艾家兄弟?好嗎?有用嗎?
  
  她傻傻地掏了顆梅李塞入嘴裡,邊咬邊懷疑著這個爛招。
  
  不過大姊好像很認真的樣子,聰明的就別現在潑她冷水,要不然待會兒她認真叫自己再想幾個方法整人,那該怎麼辦?
  
  她唯一擅長的就是鑒畫,再來就是把身上的錢全部花光光……總不能教她一遇到艾何人就把他身上的錢都花光光以示報復吧?
  
  哈哈哈……亂七八糟。
  
  嫵紅兀自在那兒笑得好開心,嘉子卻是滿臉深思,計畫再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9:46

  第七章
  
  開特爾信息集團 台北分公司
  
  這幾年台北建造了不少氣派十足、相當有名的商業大樓,開特爾所盤踞的這一棟就是其中之一。
  
  二十層樓高的大廈,單單是開特爾的台北分公司就佔據了十至二十的樓層,每一層樓兩百坪的空間,足以供給近千名的員工辦公,而充滿美式、潔淨大方的室內裝潢,更是台北市票選出最出色辦公室的前十名之一。
  
  開特爾公司的業務與客源極其龐大,手底下幾乎儘是菁英,而且公司上下向心力十足,因此在亞洲的業績直線上升,每每開出紅盤。
  
  再加上開特爾的薪水和福利都是頂尖的,因此員工的流動率非常的少,幾乎沒人願意離職跳槽,每次要招募新人總有近萬張的履歷蜂擁而來。
  
  秀人雖然以二十三歲超級年輕的總經理身份空降公司,可是他的外貌、談吐和能力卻是一上任就顛倒眾生,半個多月來幾次帶領著手下出馬,輕輕鬆鬆就搶到了好幾家電腦大廠商垂涎的肥美合約。
  
  這下子全公司上下更是對他佩服不已,再加上他黃金單身漢的身份,自然多了不少希望麻雀變鳳凰的員工,而辦公室裡也流行起了愈穿愈青春的風氣了。
  
  秀人對這一切視而不見,他對每一位員工,不論男女,統統都是溫和儒雅、嚴守禮教的。
  
  所以有人甚至開始謠傳總經理其實已經有心上人,所以才會看百花如青草,絲毫不動心。
  
  這一天,秀人坐在紅木辦公桌前,正專心地打著一份歐洲的重要合約。
  
  有很多事他喜歡親力親為,不願假手他人。
  
  桌上的內線電話倏然響起。
  
  『喂?我是艾瑟。』在公司裡,人人都以英文名字相稱。
  
  『總經理,有一位練小姐沒有預約,但是她說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您,您預備接聽嗎?』甜美的總經理秘書連聲音都是甜甜的,不過辦事功力一流。
  
  秀人心一動,稍嫌急促地說:『請轉接過來。』
  
  『是。』
  
  他微屏著呼吸,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艾……秀人?』嘉子的聲音別彆扭扭地傳進他耳底。
  
  秀人都忍不住驚喜,訝然地問:『我是,你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給我?』
  
  『有兩件事。』她清了清喉嚨,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問道:『你……今天中午有沒有空?能不能……吃頓飯?』
  
  他真是太訝異了,滿身利刺的小學究竟然要約他吃午飯?
  
  秀人雖然高興,但是聲音依舊低沉穩健,『有,第二件事呢?』
  
  『你到底什麼時候要把書還給我?』她努力壓低聲音才沒有大吼出來。
  
  沒辦法,她的書實在被扣押太久了,再不還,她在圖書館裡的信譽會蒙受嚴重的損傷,那下回她還有什麼資格教訓遲還書的人?
  
  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彎,『哎喲,對不住,我差點忘了這事。』
  
  『我看你是存--』嘉子咳了咳,在電話那頭橫眉豎目,卻還得裝出平靜的樣子,『咳,那你什麼時候可以拿書還我?』
  
  『星期五晚餐如何?』他得寸進尺,再攻下一城。
  
  連續幾天有重要的會議必須主持,可是星期五晚上就有空暇了。
  
  『喂,我只是跟你約今天中午,怎麼星期五晚上又有一餐了?』她在電話那端放粗了聲音,『你不要以為我好欺負,我跟你說,欺人者人恆欺之,驕傲自大的人終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秀人在電話這頭卻笑得不亦樂乎,『你引經據典的樣子真可愛。』
  
  電話消音了一下子,隨即出現控制不住的咆哮,『姓艾的,我--』
  
  『今天中午在哪裡吃飯?』他突然笑問。
  
  嘉子愣了一下,火氣不得不稍稍抑下,『你……你們公司出來左轉的真記牛肉麵店啦!』
  
  不能氣、不能氣,她不能現在就發火,萬一嚇跑了他,或是惹他一個不高興索性不出來了,那事情就更麻煩了。
  
  『好,我記得,幾點?』他迅速記入腦海裡。
  
  『十二點十五分。』嘉子僵硬著聲音,『好了,沒別的事了,再見。』
  
  『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她回答得又急又快。
  
  秀人突然升起了一股警覺--
  
  不對,沒事突然對他那麼好,還約他吃牛肉麵,其中必有詐。
  
  不過……
  
  他摩挲著鼻頭輕笑了起來,低沉地喃道:『愈來……愈有趣了。』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她出什麼怪招。
  
  秀人撳下桌上的內線,『莎賓娜,請把我中午的時間空出來。』
  
  『是……』秘書說完又有一絲猶豫,『那下午一點半的會議是否照常舉行,還是要取消?』
  
  『不必取消,通知主管們延後十五分鐘開會。』他指示。
  
  『是。』
  
  ∞        ∞        ∞
  
  十二點十五分整,秀人甫踏進真記牛肉麵店,就看見一身小毛衣、灰布裙的嘉子在對他招手,長髮及腰、小臉粉嫩,圓溜溜的美麗大眼睛戴著一副圓滾滾的細框眼鏡,看起來像熬了三○年代上海的女大學生。
  
  文靜、優雅、秀氣……帶著一抹舊日的風華及書卷味。
  
  秀人難以自抑地震動著,眸光有一絲癡然和迷離。
  
  他在美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一個像她這樣充滿詩情古意的女子,和時髦前衛的現代年輕人相比,她硬是多了幾分古畫上的仕女風韻。
  
  還有她的準時。他忍不住揚起一抹激賞的笑意,十分難得。
  
  他認識的大部分女人總是習慣讓對方等個十幾二十分鐘,彷彿愈姍姍來遲就是愈嬌貴。
  
  嘉子的守時令他印象非常深刻。
  
  他趨近前去,『對不住,我來晚了。』
  
  『不會,剛好十五分呀。』她示意他坐下來,努力不去想筆挺的鐵灰色西裝穿在他身上有多麼器宇不凡,『你今天可以幾點走?』
  
  『你是指……』小姑娘突然對他產生興趣了?秀人受寵若驚。
  
  『我是說,你今天午餐可以吃到幾點?』她不著痕跡地看看表。
  
  『一點半。』他微笑。
  
  『可以……再晚一點嗎?』她有點不好意思又心虛地問。
  
  『有什麼特別的事嗎?』他真的大大受驚了,又忍不住有一絲喜悅。
  
  這個練嘉子每回見到他就是迫不及待要腳底抹油,不然就是不給好臉色,怎麼今天變了性兒了,突然間想要留他多聚一會兒?
  
  嘉子連忙搖頭,『沒沒……沒有什麼特別的,一點半就一點半……我們……先叫東西吃吧,慢慢吃。』
  
  他敏感地察覺,『你還在等人?』
  
  她一口喝進嘴裡的麥茶差點噴了出來,嘉子忙不迭地否認,『沒……沒有哇!你多心了,哈哈,點菜、點菜。師傅,我要一碗酸辣牛肉麵!』
  
  這小妮子一定沒存什麼好心,吞吞吐吐、眼神閃爍,分明就是另有圖謀。
  
  秀人依舊好整以暇地微笑著,裝作不以為意,也點了一碗酸辣湯和一盤北京烙餅,還有一小盤油燒鍋貼。
  
  點完了菜,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道:『今天怎麼有空陪我吃飯?』
  
  嘉子眼睛正在瞟外頭,聞言連忙收回視線,『呃……因為……剛好到附近辦事情,剛好中午,又剛好肚子餓了,就順便問問你要不要一道出來吃飯。』
  
  『這麼「剛好」?』他抬眼,瞅著她笑。
  
  嘉子乾笑,『是……啊!』
  
  奇怪,人怎麼還不來?跑到哪裡去了?
  
  嘉子魂不守舍,想要偷瞄門口又怕被他識破。
  
  『最近好嗎?』秀人偏偏很有興致與她攀談。
  
  『還……好。』怎麼回事?都二十分了,人跑到哪裡去了?
  
  『你還在等人吧?』
  
  『噯……』她嗆了一下,急忙否認,『沒有哇,你怎麼這麼多心呢?難道我就不可能單純只找你吃頓飯嗎?』
  
  『求之不得,就怕--』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宴無好宴哪!』
  
  她心虛地驚跳了一下,『咳,怎麼……會呢?瞧,我們的面和鍋貼來了。』
  
  麵食香湯一應俱全,很快擺齊,熱騰騰的冒著誘人的香氣。
  
  嘉子絕望地看著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那隻豬頭妹遲到了十五分鐘……該不會不來了吧?
  
  秀人看在眼底,暗暗一笑,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舉箸緩緩吃將起來。
  
  『你預備怎麼對付我?』
  
  『啊?!』嘉子差點被一口面嗆到。
  
  他雙眸亮晶晶,一臉無害地看著她,『你預備怎麼幫著郝東東醫生對付我?』
  
  『秘密。』她吞下了面,下巴一揚,『才不告訴你,要不然你怎麼不告訴我你預備如何幫郝北北醫生對付我?』
  
  『我早想好了。』他似笑非笑,『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你愛我愛到暈頭轉向,無暇理會恩怨。』
  
  她的小臉瞬間炸開,一片嫣紅,腦袋瓜嗡嗡嗡地輕鳴著,有一瞬間連思考也沒有辦法。
  
  可是她依舊感覺得到……胸口狂跳的節拍……『咚咚!咚咚!』跳得又急又快,巨大到讓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低喘。
  
  模模糊糊間,她好像聽見自己在說話,可是那一聲咕噥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
  
  秀人的嘴巴一張一闔好像也在說話,可是她怎麼也聽不明白……
  
  『你怎麼了?還好嗎?』秀人擔心地摸了摸她冰涼的額頭,發現她的臉紅得驚人。
  
  嘉子整個清醒了過來,迅速用怒氣掩蓋掉所有的悸動和驚愕……
  
  否則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面對他?『無聊,你以為開這種惡劣的玩笑我就會放棄幫乾爸報仇嗎?』
  
  『何以見得我是在開玩笑?』他似真似假地反問她。
  
  她的心跳又漏掉一拍了,『反正……你們都是詭計多端的大小狐狸,我乾爸說的一點都沒錯。』
  
  『狐狸?』秀人有點不是滋味,『你有看過……這麼誠懇的狐狸嗎?』
  
  『你誠懇?那我豈不是天真善良又可愛了?』她嗤之以鼻。
  
  雖然她在諷刺他,但是神情實在太可愛了,秀人一點也不覺得受到了侮辱,反而更加興趣高昂,忍不住又想要逗她。
  
  『你就是天真善良又可愛,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喜歡你,不忍心欺負你啊!』他又笑得那麼迷人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09:59

  若說剛剛心臟漏跳一拍,現在是根本跳得亂七八糟了。
  
  嘉子捏緊了筷子,剩下半碗的面突然毫無胃口吃了。『無聊,就知道你不正經,下次不找你一起吃飯了。』
  
  免得消化不良。
  
  她本來胃就不太好,再被他的話攪得上上下下翻來覆去的,哪天心臟病跟胃病一起發作,遲早暈過去給他看!
  
  他還敢說沒有欺負她?哼!
  
  『嘉子,十四年了,難道你不想化干戈為玉帛?』他溫和地問,心底的掙扎矛盾遠遠比不上看著她笑靨綻放時的屏息怦然。
  
  他可能是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
  
  嘉子睨著他,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似的,茫然地反問:『我為什麼要跟你化干戈為玉帛?』
  
  從小到大她們在乾爸爸的耳提面命之下,自然而然就產生了一股同仇敵愾--隔壁的郝北北醫生很壞,每次都欺負乾爸爸,等她們長大了一定要討回公道,而且是父債子還,因此艾家那三個愛哭……呃,可惡的小蘿蔔頭就成了她們的首要目標。
  
  這種根深柢固的念頭從初懂人話到讀幼兒園、小學到十歲的那一年,她們都是逮著機會就無所不用其極地恐嚇艾家三傻蛋。
  
  和她們三隻母老虎相比之下,文家三兄弟顯得文文靜靜、乾乾淨淨的,欺負起來分外得心應手,簡直就跟麻糬一樣好捏好掐。
  
  所以她們拐他們的糖果、餅乾,不然就是覷個機會偷拿泥巴抹他們白淨的制服。
  
  這麼細數下來,好像是她們欺負他們比較多,可是他們三個也曾經做過很過分的事……
  
  所以她為什麼要跟他化干戈為玉帛?
  
  『認真說起來,是兩個老爺子在賭氣,我們一群年輕人也跟著陪下去胡鬧。』秀人凝視著她,跳出戰圈十四年,他已經漸漸能夠用超然冷靜的眼光來看待這一切。『老實說,我們並沒有深仇大恨。』
  
  『誰說沒有深仇大恨?』她本能的眉頭一皺。
  
  她老是覺得她欠了他什麼……還記得他欠她很多很多……記憶深處的片段驀然躍進腦海,隨即全頁掀開--
  
  一把掃帚跟一個流血的英俊男孩、一雙譴責不信任的眸光、一種椎心的刺痛……
  
  心窩突然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令嘉子險些喘不過氣來,她緊緊地揪住了胸口,努力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突來的異狀和痛楚神情讓秀人瞬間刷白了臉色,急急一把攙扶住她,急切驚問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國小四年級塵封的記憶全部都回來了,嘉子顫抖著手指著他鼻子,聲嘶力竭地低喊:『我想起來了……你誤會我!還幫許麗桂數落我,甚至把我的手帕扔進水溝裡!』她完全想起來了。
  
  她終於想起來欠他什麼了!她欠他一聲……抱歉……
  
  可是他充滿不信任的譴責眼光……讓她現在想起來依然心痛難忍。
  
  秀人一怔,『什麼?』
  
  他完全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了。
  
  她卻統統想起來了。
  
  嘉子胸口的痛楚漸漸變得可以忍受,也漸漸地消褪了。
  
  她的呼吸慢慢恢復了正常,血色也緩緩回到雙頰,突然伸出小手怯怯地碰觸他的髮際……
  
  印象中那個被她打傷的地方都好了嗎?有沒有留下疤痕?
  
  『對不起。』嘉子驀然淚水盈眶了,無聲地低語著,小手緊緊摀住了嘴巴,『對不起……』
  
  老天,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怎麼了?』秀人不解卻心疼極了,本能地將她攬入懷裡,雙臂緊緊箍住她輕顫的肩頭,憐惜不捨地低問:『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國小四年級的時候……』她在他寬闊、溫熱的懷裡哭成了淚人兒,拚命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氣了……我不知道我會打到你……對不起,我好痛苦……我始終沒有機會跟你道歉。』
  
  遙遠的印象模模糊糊的出現,他有些恍然,笑了,『你是指四年級時,你用掃把打傷我那一次?』
  
  她哽咽著點點頭。
  
  他語音溫暖地哄道:『傻瓜,不要緊的,後來只是小小的縫了三針,我還做了一陣子的光頭呢!到了美國以後,這樣的造型還引來不少驚艷和讚歎……沒事的,真的。』
  
  雖然他說得好輕鬆自在,可是他那時對她好失望……而且殘忍的連一個辯白的機會都不給她,就這樣從她生命中退出了十四年。
  
  他就這樣誤會她……一直到現在。
  
  嘉子吸了吸鼻子,情緒穩定了不少,聽他此刻講得雲淡風清還笑得好不開心,突然一口悶氣從胸中來。
  
  或許是當年驚恐的印象始終被封住,她始終沒有機會對他道歉或解釋明白……所以當她說完了梗在心口十四年的那一句『對不起』,再加上秀人此刻神清氣爽、眸光明亮的神態,嘉子鬱積在胸口的驚憂與歉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氣和不甘……
  
  是,歉已經道完了,但是她永遠不會忘記他誤會她!還幫著別人譴責她!
  
  女人是生性小氣、容易記仇的動物嗎?她不知道,但是女人是最敏感、最容易受傷的動物,這一點她非常、非常肯定……至少她就是。
  
  終於想起來隱隱約約悶在心裡頭那一點非報不可的仇是什麼了,不止是小時候乾爸爸的千叮萬囑,也不止是她們練家姊妹天生就和艾家兄弟不合的緣故……
  
  而是這個長相好看,卻不分青紅皂白的艾秀人,當年不由分說就陷她於不義!
  
  害她在國小被貼上壞孩子的卷標,害她被師長們冰凍觀察了兩年,直到畢業上國中了,她才擺脫掉老師們過分『關愛』的眼神。
  
  更別說唯一一次被罰不准吃晚飯,跪上一整夜……
  
  有!她跟他有仇,而且這個梁子還結了十四年,本金加利息,現在終於想起來要算了!
  
  嘉子倏然推開了他的懷抱,氣惱不已地指著他,『你這個不問是非、貪戀女色的傢伙,我不會原諒你的!』
  
  小綿羊搖身一變成為母老虎,怎麼……突然變這樣?
  
  秀人眨動著雙眼,無辜又迷惑地凝望著她,『我做了什麼事?』
  
  不問是非、貪戀女色?這個指控太嚴重了。
  
  她不給好臉色,『你忘了你那時候是為了許麗桂挺身而出,才吃了我一記大掃把的?』
  
  秀人低頭想了想,兒時的記憶現在一下子要全部回想起來也不容易……他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們練家三姊妹和郝爸爸的老鼠冤了,哪還有其它?
  
  『許麗桂……』他微吃驚地挑高了眉毛,『是我們的同學嗎?』
  
  『真能裝,當年那個美麗的、「人見人愛」的小公主、你的頭號仰慕者……你忘了嗎?』她斜睨著他。
  
  老實說,童年發生的糗事已是過眼雲煙,就連當年的胖妹和小慧--那兩個狗腿跟班時時對她冷嘲熱諷的事兒,如今驀然回首,她也全能一笑置之了。
  
  可是許麗桂……或許是扯上了他,所以分外教她刻骨銘心……好吧,是現在想起來才感覺刻骨銘心的,可是也正因為如此,這種不爽的感覺愈發嚴重。
  
  秀人想了半天,隱隱約約有個印象,但是他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事重要到值得她咬牙切齒的。
  
  他拭去她臉蛋上的冷汗,忍不住歎了口氣,『自己的身體不照顧,淨想幾百年前的童年往事做什麼?許麗桂是誰很重要嗎?』
  
  重要的不是許麗桂本人!
  
  『是你不信任我,胡亂信了別人就指控我。』她猶能感受到當年驚心動魄的痛楚,『最重要的是這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秀人深深地看著她,『那我跟你說對不起,好不好?』
  
  『不好。』那種感覺好糟糕,她沒有辦法說忘就忘。
  
  『你總該不會為了國小四年級的一件小事,就決定要更加討厭我、視我為敵吧?』他俊臉蒙上驚駭。
  
  嘉子倏然抬頭,『有什麼不可以的?這件事情雖然小,可是足以證明你們艾家兄弟都一樣壞……跟你們乾爸爸一樣是狡滑的狐狸,傷人都不自知。』
  
  『嘉子--』
  
  她突然站了起來,掏出了五百塊放在桌上,下巴仰高,挺直腰桿就往外走去。
  
  『嘉子!』他匆匆拿起鈔票追上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肘。
  
  她惡狠狠的回頭,差點沒吃了他。『幹嘛?』
  
  他溫柔地將五百塊放進她小掌心裡。『我請你。』
  
  她瞪著他好半晌,咕噥了一句,『別想要用一餐就打發我,我還是不會放過你的。』
  
  秀人意有所指地笑笑,『我也不准你放掉我。』
  
  她呆了一呆,像是有點……失了神,但隨即掙開了他的掌握,踩著急切的步伐往門外衝去。
  
  秀人怔怔地凝視著她的背影,再一次見她從眼前溜走;只是這一次,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都不會再讓她從生命中消失了。
  
  想起他懷底猶有的餘溫、幽香……還有她的淚……
  
  他不相信嘉子對他只有報復之情,她的眼淚和怒氣是別有內情的……
  
  ∞        ∞        ∞
  
  嘉子像是逃離毒蛇猛獸般,很快地回到了圖書館,直到坐上了熟悉的座位,她的臉色還是泛著一絲蒼白。
  
  每一回與他見面,都是一種對心臟最大的考驗!
  
  剛從茶水間洗完便當盒出來的何姨愣了一下,好奇地看著她,『嘉子,你不是說中午有事,會晚一點進來嗎?現在不過一點二十分呢!』
  
  嘉子猛然抬頭,『玉玢呢?她有打電話來嗎?』
  
  玉玢是圖書館一個新進的員工,年方二十一,性格聒噪,成天嘴裡嚷著想要交一個白馬王子型的男朋友,剛好給她機會拿來介紹給艾秀人。
  
  可是這個玉玢跟她說好十二點十五分會在真記牛肉麵店來個『不期而遇』呀,非但時間到了連個兒影子都不見,索性連通電話都沒有了?
  
  『玉玢……』阿姨突然想到,忍笑地說:『在廁所裡面--』
  
  『她幹嘛在廁所裡面?』她疑惑地問。
  
  『拉肚子啦,就在你出門後不久,她拿著皮包也要跟著出門,還滿臉興奮,後來突然說肚子痛,就不斷進進出出的跑廁所……』何姨搖搖頭歎息道:『看來她對帥哥是無福消受了,剛剛我才拿藥給她吃,現在又跑進去了。』
  
  嘉子滿肚子的疑惑瞬間化成了濃濃的歉意,她叫了一聲,趕緊跑向女廁。
  
  『玉玢,你還好嗎?要不要看醫生?』都是她害的,如果不是想把她推給艾秀人,她也不至於突然拉肚子拉成這麼慘了。
  
  雖說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她有道義上的責任。
  
  瘦巴巴又愛穿迷你裙的玉玢苦著臉坐在馬桶上,原本精心描繪過的彩妝現在全成了大花臉,被肚子的絞痛和冷汗侵襲得花容失色,連卸妝都顧不得了。
  
  『沒……事,』玉玢哀聲歎氣、無精打采地回道,『是我自己早上喝太多珍珠奶茶了……唉,再加上要看帥哥太過緊張了吧……現在幾點了?我還來不來得及去啊?』
  
  『現在一點二十五,帥哥早走了,』嘉子好心地安慰她,『沒關係,下次有機會一定會再幫你介紹的,你放心。』
  
  難道是命中注定嗎?注定今天要讓她獨自面對艾秀人,還讓她想起小時候那件事……
  
  唉,煩死了!
  
  『你保重啊,』她關心地敲了兩下門,『衛生紙夠不夠?』
  
  『夠……了。』玉玢又沒動靜了,看樣子又開始在『奮鬥』了吧!
  
  嘉子步伐沉重地走出了洗手間,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心情會這麼沉重。
  
  『哎呀!』她突然間雙手煩躁地抓了抓頭皮,黑髮隨著飄蕩,雙眸亮晶晶,大大喘了一口氣,『決定了,不要再心軟,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整一陣子為乾爸爸報仇再說!』
  
  然後就躲他躲得遠遠的……
  
  因為她發現只要一遇到他,她就全身不對勁,腦袋瓜裡的神經線也會自動秀逗了好幾根。
  
  這是什麼跟什麼?反正他們文家兄弟都是瘟神就對了,趕快隨便陷害幾下,然後少碰為妙!
  
  嘉子連想都不敢去細想自己的行徑是不是像極了小朋友,幼稚、混亂、不按牌理出牌……
  
  原本平靜的生活現在搞得風波處處,原本擬好的計畫現在變得亂七八糟,再這樣下去她遲早會瘋掉。
  
  而且她已經開始害怕……有一天她會混淆、會弄不清究竟為了什麼而要去報復他了……
  
  這個念頭讓她打了個寒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10:53

  第八章
  
  深夜--
  
  秀人半躺在柔軟的大床上,上身靠著柚木的床頭,絲滑的雪白大被罩住了他的下半身,落地窗外夜色朦朧,床畔的一盞燈散放著誘人的暈黃溫暖。
  
  他手裡抱著嘉子的那本《泰戈爾詩集》,若有所思地研究著書裡的每一句美麗且耐人尋味的詩句。
  
  她最喜歡其中的哪一首詩呢?
  
  是那一首--
  
  曾經,在夢中,我們素不相識,夢醒,卻發現彼此相親?
  
  還是--
  
  這渴望,是為了那在夜晚感覺得到,卻不能在白天看見的人?
  
  他不斷地翻動著一頁又一頁,想像著她纖纖素手掀動著紙張時,那殘留在上頭的餘香。
  
  秀人知道自己很不應該,不應該惡作劇地扣押她的書本,這舉止實在小孩子氣到了極點,但是他卻情不自禁,就是私心地想要觸碰一些曾經沾染過她氣息的物事。
  
  奇怪否?他自己就覺得非常非常奇怪。
  
  可是這種感覺卻自然得不得了,他傾盡所有學過的知識也沒有辦法解析這種感覺的本質是什麼?
  
  突然間,電話在靜夜裡破空響起。
  
  他隨手接起話筒,『喂?』
  
  一個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縹緲地鑽進他耳膜裡
  
  『我……是……你……的……背……後……靈……叫……你起來上廁所了。』
  
  電話隨即被切斷!
  
  他望著『嘟嘟』作響的話機訝然了好半晌,然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聲音再怎麼喬裝掩飾他都認得出來!
  
  『嘉子,你真的那麼想整我?』他忍不住朗聲大笑,被她搞笑的整人招數惹得心情大好起來,『真的是……』
  
  真的是天才一個,就算整起人來都是爆笑連連。
  
  秀人笑到都沒心思再胡思亂想了,他輕輕地闔上了書本,溫柔地吻了吻那封面。
  
  『小傻瓜,晚安。』但願這個吻能夠傳遞到它的主人面前。
  
  他熄滅了床畔的燈光,愉快至極地笑著入睡。
  
  而在電話的另一端,睡意惺忪的嘉子強忍下一個呵欠,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半夜一點,嘿嘿,早晚把你嚇到精神不濟、眼眶發黑。
  
  她搔了搔頭,呵欠連連地關掉客廳的小燈,爬回床上繼續睡覺。
  
  鬧鐘定在早上七點,她只剩下六個小時可以睡了。
  
  ∞        ∞        ∞
  
  第二天下午,借還書的學生特別多,嘉子差點忙到趴在櫃檯掛掉。
  
  她睜著渴睡的眼,動作還是很快地掃瞄完了一堆待歸位的書。
  
  『唉!』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玉玢捧著一杯奶茶晃了過來,邊喝邊輕撞了撞她,『噯,嘉子,你今天好像很累的樣子?』
  
  『當然累。』半夜醒了好幾次,作夢都夢見該起來打電話叫艾秀人起床尿尿了。
  
  結果一夜難眠的反而是她?真是壞事做不得,現世報來得特別快。
  
  不過一想到終於有種辦法可以不用跟他面對面,就可以持續不斷騷擾他、侵蝕他的精神、消耗他的元氣,她就算再累也覺得很過癮。
  
  當年被冤枉的怨氣總算可以一點一滴討回來了。
  
  嘉子發現自己奸笑得像個詭計得逞的痞子一樣,連忙遮住嘴巴,趕快揉了揉有點嚇人的表情。
  
  嘻嘻,雖然精神不太好,但是心情好就行了。
  
  她桌上的電話分機響起,嘉子想也不想地伸手就去接。
  
  『喂?圖書部。』呵呵呵……哎喲,得忍住。她的聲音顯得輕快飛揚。
  
  『你今天心情真好。』一個溫柔含笑的聲音傳來。
  
  『是啊。』她笑著回答,之後突然覺得不對勁,『咦?你是哪位?』
  
  『今天晚上和你有晚餐之約的青梅竹馬。』秀人故意歎了一口氣,『你該不會忘了今天我們約好要吃飯,並且要把書還給你吧?』
  
  吃你個大頭--
  
  如果不是顧及到書還在他手上,嘉子真的會忍不住破口大罵。
  
  不過有鑒於已經找到一個好法子整他,嘉子整個人突然間平心靜氣下來,唇畔的笑紋又揚了起來。
  
  『吃飯沒空,不過你說好今天要還我書的,不得食言。』
  
  『我們沒碰面,書該如何還你?』
  
  她遲疑了一下,隨即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就是你的問題了,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已經說了今天要還我書就是要還,至於該怎麼還……這就不歸我管了。』秀人的淺笑低低迴盪在她耳畔,嘉子畏縮了下,『你笑什麼?』
  
  『我笑你是個膽小鬼,為什麼不敢跟我碰面?』
  
  她一個衝動,深呼吸了幾下,露出偏不上當的笑聲來,『呵呵呵,你以為我會中激將法嗎?告訴你,就算我是膽小鬼吧,我就是不和你吃飯,還書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如果要讓天下人恥笑你這堂堂男子言出必不行,那你就繼續拖下去吧!』
  
  她在得意的笑聲中掛上了電話,頭一次……感覺到在跟他對陣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哈,她現在心情真是無比爽快。
  
  嘉子覺得自己全身都是勁兒了,她愉快地哼著歌起身拉推車,一點兒都沒有剛才半死不活的疲倦樣了。
  
  勝利就是女人最好的保養品。這句話得記下來,時時貼在化妝台邊激勵自己。
  
  於是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嘉子都自動半夜一點就起來打電話嚇一嚇秀人,不亦樂乎地叫他起來尿尿。
  
  每次她都是目的達成就掛上電話爬回去睡覺,因此根本沒有機會聽到電話那頭笑岔了氣的聲音……
  
  ∞        ∞        ∞
  
  星期五晚間。
  
  嘉子邊攪拌著一鍋鮭魚味噌湯,邊分神看著電視示範做料理的節目,一道油燜黃雞做得香酥油亮,看起來就是惹人垂涎的樣子。
  
  唉!今天嫵紅和紳綈一起下台南了,她們美術館和博物館聯合在台南舉辦了一場古代兵器與現代詩畫的展覽,為期半個月,她們兩個是館裡的重要幹部,自然也得跟著全程參與了。
  
  害她只得一個人留守在家半個月,開始過著對電視機喝湯的無聊生活了。
  
  不過是一個人的晚餐,簡簡單單打發就行,於是嘉子隨便煮一道湯,然後配一碗白飯就算一餐。
  
  省是真夠省了,可是平常都是熱熱鬧鬧三姊妹一起吃、一起聊天,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
  
  光想到她就忍不住覺得自己好可憐,正想著要不要多炒一盤高麗菜慰勞自己,突然電話響了起來。
  
  嘉子匆匆關掉了火,擦著手跑到客廳接話筒,『喂?』
  
  會是嫵紅嗎?她們不是已經打過電話來說,飛機已經抵達台南,她們要往下榻的飯店去了嗎?
  
  可能是到飯店了吧!
  
  『開門。』一個聲音簡潔有力地命令道。
  
  『好,』應完話她才直覺不對,愣了一下,『你是誰啊?我幹嘛要給你開門?』
  
  對方噗哧一笑,『真令人傷心,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忘了我?』
  
  『艾秀人,不要在那裡裝神弄鬼的,我幹嘛要給你開門?』嘉子心兒一怦,大眼睛本能地望向緊閉的門口。
  
  他在門外嗎?
  
  『裝神弄鬼的是我嗎?』他笑了,低沉地說出來意,『快點,我把你的書帶來還你了。』
  
  『噢。』她心一鬆,掛上電話就跑過去開門,可是門才開了一道縫,突然驚覺不對勁,急急要再闔上。
  
  她怎麼可以隨便讓敵人進來?
  
  可惜她的醒覺來得太慢了,一隻高雅的皮鞋尖已經穩穩地堵住了那道門縫,秀人又好氣又好笑地發出聲音,『這就是你慣常的待客之道嗎?』門被緩緩推開,露出了他高大的身材和英俊的笑容。
  
  『可惡!』嘉子低咒了自己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開了身子。『進……來吧,反正……你還了書就快滾。』
  
  他穿著筆挺的三件式西服翩然進屋,那閒適自在的模樣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樣。
  
  秀人一手提著兩個大紙袋,其中一個還散發出誘人的食物香氣。
  
  嘉子努力板著小臉,嚴肅地說:『書還給我,你就可以走了。』
  
  他欣賞地環視了屋內溫馨的擺設一眼,眸光落在她臉上,一臉可憐兮兮,『我好餓,可以讓我們先吃頓飯再說嗎?』
  
  哼,如果她會答應才有鬼呢!
  
  『好呀!』她突然聽見自己這麼說。
  
  話一脫口,嘉子驚恐地摀住了小嘴……媽呀!真的有鬼!
  
  『不對、不對,』她急急忙忙否認,推著他結實有力的臂膀,『剛剛不是我講的,我沒有答應--』
  
  她剛剛一定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
  
  秀人微笑了起來,倏然一把摟住了她的腰肢,將她壓上自己的胸膛。嘉子驚呼一聲,驚愕地瞪著他緩緩俯近的臉龐。
  
  『你……你……要幹嘛……』她的呼吸都亂掉了,看見他的俊臉一寸寸貼近,她的心跳愈加沒力。
  
  屋裡……一定……有鬼……連他也給……附身了……
  
  秀人深邃的眸子望進了她睜大的眼底,挺直的鼻樑幾乎與她的相碰了。他只是直直地盯著她,鎖住她戒慎驚慌的表情,眸底閃過一抹忍不住的笑意,輕柔湊近了她僵硬的頸項畔,對著她小巧的耳朵輕輕呵了一口氣。
  
  『我們吃飯吧!』
  
  雖然是一句平凡無趣的話,嘉子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全身都激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頭暈了一暈。
  
  她好像被這一口氣給融化了一樣,兩條腿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她的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袖子,講起話來也結結巴巴,『放……開我。』
  
  他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不放的小手,不自覺地微笑了,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攙扶到沙發邊,擁著她坐入軟軟的沙發才放開手。
  
  嘉子緊緊抓著他的袖子,神情像是受驚的小貓咪,防備地問道:『你……你剛剛對我做了什麼?』
  
  那個耳邊的輕呵……一定是加了什麼咒語吧?她怎麼覺得全身都……怪怪的?
  
  秀人但笑不語,一手被她攢得緊緊的,只能騰出另外一隻手將袋子裡的紙盒拿出來,熱騰騰的烤魚香氣旋即四下飄散。
  
  她突然放開了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哇!』
  
  他怎麼知道她喜歡吃魚?尤其是烤魚?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11:07

  嘉子驀然靦腆了起來,假裝要起身去端湯,好擺脫陡然出現的尷尬氛圍。
  
  『我……要不要再炒一道青菜?』她小手有點拿不穩湯鍋,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勉強鎮定些。
  
  秀人回頭拋去了一抹溫情的眸光,淺笑道:『不用忙了,菜已經夠了,我還買了兩籠蒸餃和一道鐵板豆腐,快點過來吃。』
  
  她應了一聲,手腳僵硬得跟機器人似的,端來了湯以後又同手同腳地添了兩碗飯,等到放在客廳茶几上時,渾身的肌肉都緊繃到好不酸痛。
  
  怪了,她在緊張個什麼勁兒?
  
  嘉子清了清喉嚨,『要不要到餐桌上吃?』
  
  『沒關係,這裡挺好。』看著她半窩在沙發裡,捧著碗小臉幾乎全理進去的模樣,他心底掠過一抹奇異的溫暖。
  
  好可愛。
  
  他們靜靜地吃將了起來,那道烤魚實在太好吃了,尤其又是一條這麼大的新鮮海水魚,皮色金黃鹽分恰當,嘉子頻頻伸筷,吃到翻了面還意猶未盡。
  
  『你喜歡吃他們的魚?』秀人心底好不喜悅,甜孜孜地說道:『下次我帶你到店裡去吃,看你想吃幾條就烤幾條。』
  
  『謝謝。』她抬頭嫣然一笑。
  
  秀人幾乎被這朵美麗的笑容擊倒了,他癡癡地凝視著她,險些忘了呼吸。
  
  她對他笑……真的對他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魚太好吃、飯太可口、氣氛太融洽了,嘉子一直不由自主地笑著,原本緊繃的心情也整個鬆弛了下來。
  
  等到她一碗飯快吃光了,才想起情形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咦?
  
  她忍不住用赤裸的腳尖蹭了蹭他堅硬的大腿,『喂,你是早就計畫好了的嗎?』
  
  『計畫什麼?』
  
  秀人筆挺的三件式西裝已經脫去了兩件,雪白的襯衫也解開了兩顆扣子,舒適慵懶地斜靠在沙發上,一臉無比滿足的愜意神態。
  
  尤其看到她小嘴邊那朵若隱若現的笑花,他就更加心滿意足了。
  
  他夾起了一塊豆腐,很自然地送到她嘴邊,嘉子小嘴本能一張,一口吃了下去。
  
  舉止自然到他們倆都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
  
  『你一定是計畫好今天非找我吃晚飯不可,對不對?』嘉子舔了舔舌頭,豆腐的香氣依然散發在唇腔內。
  
  秀人自己也吃了一塊鐵板豆腐,卻是笑著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這個問題很重要嗎?要不要喝口湯?』
  
  她搖搖頭,自己扒了一口白飯,『你真的有帶書來還我嗎?還是跟上次一樣,都是唬弄我的?』
  
  他失笑,自然地傾過身去吻了吻她的額頭。
  
  真的是很自然、很自然,但嘉子還是被狠狠地嚇了一大跳,她怔怔地摸著額頭,彷彿在檢查上頭有沒有留下餘溫……
  
  他……吻她?
  
  嘉子感覺四周好像響起幸福的音樂,懶洋洋的、輕柔柔的……就像日劇一樣……而且她胸口熱熱的、頭暈暈的……
  
  她一定是吃太撐了。
  
  腦袋裡的血液統統跑到胃裡去幫助消化,所以大腦皮層及細胞就開始暈暈然……這種情況以前不是沒有過,只是沒有這麼嚴重。
  
  他還是一個勁兒地瞅著她笑,嘉子好不容易凝聚的專注力又飄走了。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一塊烤魚,納悶地問:『你是不是在魚裡面下藥了?』
  
  秀人微感驚訝地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顯然她沒頭沒腦的話很難招架,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探詢:『你……感覺到什麼異狀嗎?』
  
  『對。』她沮喪地點點頭,『我覺得好像喝醉了一樣……不是,好像……吃太飽了……腦子的注意力都不能集中,而且……』她打了個呵欠,『像是精神過度鬆弛了……』  她形容不出正確的感覺。
  
  好像打從秀人在她耳邊吹了一口氣之後,她就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還是因為長夜寂寥,突然有一個人陪在身邊的關係……她自己都覺得很可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烤魚灑了點米酒,』秀人解釋,關心地盯著她,『你不要緊吧?是不是連一點點揮發了的酒都受不了?你的臉頰……怎麼紅紅的?』
  
  酒?
  
  她抓著筷子的手背摸了摸滾燙的臉頰,不自覺又笑了起來,『我的酒量哪有那麼差?雖然我從來沒有喝過酒,可是有誰會被一點料理米酒給醉倒的?哈哈哈……』
  
  他可疑地打量著她憨笑的神態,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嘉子,你現在頭是不是有一點暈暈的?』
  
  她還是一個勁兒的笑,把碗裡的魚肉夾得高高的,再『啊嗯』一聲地吃掉。
  
  『沒有哇,』她皺了一下眉頭,『或許有一點,因為吃太飽的關係吧,我很少吃到這麼撐的。』
  
  秀人趕忙伸出手來撫摸她的額頭、臉頰,『你的臉好燙,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你不要每次看到我的臉紅起來就說我生病了好不好?』嘉子傻笑起來,突然對他眨了眨眼。
  
  嘿,好像有一個泡泡飄過去……她搖了搖頭,並不十分確定,可能是眼花了吧?
  
  他盯著她憨傻可愛的神情,直覺的發起愁來,『你醉了……只是這怎麼可能呢?』
  
  不過是一點點料理米酒……
  
  嘉子發覺他又湊近了她,忍不住舉起筷子戳了戳他的胸膛,傻傻地笑道:『你又要過來給我吹氣了嗎?不行了,不行了,剛剛被你吹一口我就暈到現在,再吹一口我肯定會變成氣球飛走了。』
  
  秀人啼笑皆非,卻難抑關切焦急的心神,『我倒杯熱茶給你喝,你肯定是醉了。』
  
  『醉?』嘉子又吃了一口魚,隨即打了個嗝,『呃,我沒有醉,就是太飽了……熱茶也喝不下去了。』
  
  『不行,我去幫你倒杯茶,擰條熱毛巾。』他欲起身,驀然領口被一股蠻力扯了回去,他訝然地低頭看著她嫣紅的小臉,『嘉子--』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碗和筷子扔回桌上,雙手緊緊地攢住了他的襯衫領子,拚命將他往下拉,熱烘烘的鼻尖頂住了他的。
  
  『我覺得好熱喔!』她吐氣如蘭,聲音好小好小。
  
  秀人心神蕩漾了,他勉強收束注意力,試圖先將她安撫下來,可是她紅灩灩的臉蛋兒和瀲灩迷離的眸光是最勾魂奪魄的致命吸引力,不經意就能將他所有的自制力侵蝕得片甲不留。
  
  只是他知道她醉了,醉了的女人愈是無害,殺傷力愈是強大。
  
  她是醉了,他並沒有醉,怎麼可以趁人之危……乘機……他突然發現胸前的第三顆扣子被她的指尖給解開了,露出了一大片的胸肌……
  
  『嘉子?!』他的聲音都變了,『你……在做什麼?』
  
  她迷迷濛濛、很專心地在解第四顆扣子,秀人急忙握住了她的小手。
  
  『嘉子,你清醒一點……這是我的扣子。』
  
  她抬頭對他傻笑,『我知道是你的扣子啊,我只是覺得臉頰好燙……你的胸部看起來很冰涼……貼起來一定……很舒服……』
  
  老天,她真的醉了!
  
  秀人一邊警告自己不要失去控制,一邊試著想要將她不安分的小手帶離他敏感的胸膛。
  
  姿勢和氣氛倏然變得好詭異、好春情蕩漾……他跨坐在她的身上,一面支起上半身免得壓傷了她,兩手緊緊接住她的小手,不讓她繼續失控地點火……
  
  嘉子的雙手被他壓過頭頂,看起來好像完全投降的樣子,可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受挫生氣,反而咯咯笑了起來,著迷地盯著他敞露出的古銅色胸肌。
  
  『你看起來好好摸喔!』她對著胸肌猛吞口水。
  
  秀人結實的小腹驀地束緊了,他咬緊牙關努力抑下胸口和下腹間的騷動與熱浪,低沉又嚴肅地叮嚀道:『別動……你先別動……』
  
  嘉子眨了眨迷濛的大眼睛,天真不解地問:『為什麼?』
  
  『因為……』他低喘了喘。
  
  因為他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會衝動地就在這裡『吃掉』她!
  
  老天,她真是可怕的誘人!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好不容易清醒冷靜一些,正要睜開眼義正辭嚴的跟她解釋這種情況的曖昧和危險時,驀然他胸口一濕,一股熱潮狠狠打了腦袋一拳--
  
  嘉子居然湊近了他的胸膛,好奇地舔起了他的肌膚……老天!
  
  如果有人曾預測過他會被一個女人嘗到心肌梗塞而已,他一定會哈哈大笑,可是現在……他完全笑不出來了。
  
  他畢竟是個男人,而且是個血氣剛強的男人。
  
  他無法對他心愛的女子視而不見……
  
  秀人低低呻吟了一聲,隨即重重攫住了她的嘴唇。
  
  嘉子嚶嚀驚喘,茫然又失措地睜大了眼睛,傻傻地瞪著他高挺的鼻樑和長長的睫毛……他的嘴巴在做什麼……呀,他的舌頭……
  
  秀人的手掌輕輕地遮住了她的雙眼,全心全意地汲取她誘人的芳香與可口……
  
  嘉子被他寬闊的胸膛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是……可是他在她嘴裡放火、翻攪,誘惑得她腦子一片混沌,只知道身體好熱、好熱……熱到她呼吸不過來,熱到她的肌膚好燙……卻又叫囂著更親密的碰觸……
  
  他熾熱的嘴唇游移到了她敏感的耳垂,輕輕地吸住了她,嘉子險些岔了氣……完全……不能思考……
  
  她暈了過去。
  
  『嘉子……』秀人愛憐地輕嚙著她的粉頸,低低輕喚著,突然間感覺到不對勁,『嘉子?嘉子?』
  
  他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心跳停了好幾拍,直到發現她的胸口依舊微微地起伏、小臉還是紅潤潤、呼吸輕淺……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他餘悸猶存,心疼地輕撫她的頰邊,發現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恐懼過。
  
  就連國小四年級,她用掃把將自己打得頭破血流時,他也只是憤怒,而沒有這麼害怕過。
  
  他真的好怕……她會離開他……他會失去她。
  
  秀人癡癡地抱著暈睡過去的嘉子,那蘋果般嫩紅的臉蛋依舊鮮艷得令人想要偷啃一口。
  
  他始終沒有告訴她,這麼多年來,他在美國最最想念的不是台北的一切,而是她掄起泥團砸他、抓住他的手臂咬他時,那燦亮如星的眼底所樣起的歡笑和生命力。
  
  她是那麼樣得意暢快地欺負他--雖名為欺負,但是從來沒有人跟他這麼真實的『親近』過。
  
  所有的人都當他是小紳士,就只有她把他當作不折不扣的男孩;對她而言,他才不是什麼有錢大老闆的兒子,他就是艾家三兄弟的老大,就是艾秀人,就是那個活該注定被她欺負的男孩。
  
  她從來不知道他除了爸媽弟弟和郝爸爸外,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外人接觸。他的知書達理、成績優異只不過是因為他的時間多得驚人,他很少跟同年紀的玩伴打過鬧過,只有在面對兩個弟弟時,才敢放心地釋出快樂與笑容。
  
  可是練嘉子才不管他是什麼有錢人的小孩--她可能從來也弄不懂他們家是開公司還是開雜貨店的吧?也不管他是全校師生保護過度的優等生,當她知道他原來就是那個姓『艾』的之後,她就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堵他、玩他……
  
  生平第一次,他驚奇地發現原來快樂也可以這麼簡單自然,不用去想太多,只要一團泥巴……她就笑到渾身沒力地蹲在地上,連被他反砸了一記也不在意。
  
  是她打開了他的世界……
  
  他終於想起來了,為什麼國小四年級那一次的事件他會這麼生氣。
  
  『我是氣你總是不懂得保護自己,總是輕易就落入旁人故意製造的麻煩裡呵!』他摟緊了她,輕輕低語,『原本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為什麼總是被怒火燒盡了理智,輕易墜入別人的陷阱裡,傻傻闖禍?』
  
  他想起來了,那個叫作許麗桂的小女孩,就是班上最容易設陷阱給她跳的那一個。
  
  這個傻瓜,每次都被激怒……那種習性的人不去理她不就好了嗎?
  
  『傻瓜,』秀人又氣惱又憐惜地輕撫著她的臉蛋,低沉地叮囑,『下次有什麼事統統交給我,我幫你出氣,幫你教訓,好不好?』
  
  嘉子沉睡的臉蛋兒微微動了一動,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但是她的眉毛陡然細微地彎了彎,小嘴兒往上揚……
  
  他也跟著笑了,更加摟緊了她。
  
  『傻瓜。』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11:58

  第九章
  
  深夜,秀人一直陪在酣睡的嘉子身邊,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姊妹回家。
  
  由情報得知,練家伯父母出國二度蜜月去了,歸期不定,所以現在練家三姊妹相伴住在公寓裡。
  
  可是已經快要一點了,為什麼嫵紅和紳綈還沒回來?
  
  夜愈晚,他愈不放心嘉子自己一個人,但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又怕對她的名譽有所損傷,何況她要是酒醒了、睡飽了,又瞪大眼睛怒氣騰騰質問他為什麼死賴在她家不走,到時候怎麼辦?
  
  他是不介意被她的奶油桂花手海K個幾拳,只是怕她事後又要對他生氣上好幾天,然後又開始對天發誓非得整倒他不可。
  
  真是,事態演變到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該『欺負』她了,因為兩個老人家的賭氣和一點老鼠冤嗎?
  
  他沉吟著,始終想不透郝爸爸和隔壁的郝東東醫生當年究竟是結下了什麼嚴重到不能了結的梁子?
  
  沒錯,他們艾家和練家是不同一國的,但是連南北韓的領袖們都彼此見面握手了,他們這兩『國』還要繼續孩子氣的互整下去嗎?
  
  秀人知道自己太早就棄械投降了,或許兩個弟弟會比他更有骨氣、更有堅持吧?不過他真的什麼仇都不想報,只想要抓住這一份得來不易的幸福。
  
  能夠抱著她、看著她的燦爛笑容,這一切就足夠了。
  
  胡思亂想間,懷裡始終沉睡的嘉子突然動彈了一下,然後像是夢遊般掙扎著起身,眼兒半瞇地打了個呵欠……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拿過一旁的電話按下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她揉著眼睛,半昏迷的狀態之下竟然還有辦法一邊釣魚一邊等待那頭的響應--
  
  秀人睜大了眼睛。
  
  他現在在這裡,所以家裡就只有錄音機會接下她的電話吧!
  
  只見她迷迷糊糊地拉長了聲音,『我……是……你……的……背……後……靈……叫你起來上廁所了。』
  
  話一說完,電話便掛上,她繼續爬回他腿上倒頭就睡。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還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夠在半夢半醒之間做完這麼好笑的動作……
  
  她實在是……
  
  『哈哈哈……』秀人勉強憋住狂肆的大笑,卻怎麼也控制不住抖動的肩頭和小腹……
  
  老天,他遇到了怎樣的一個活寶啊?
  
  ∞        ∞        ∞
  
  嘉子在某種堅硬溫暖的物體上緩緩甦醒過來。
  
  第一個感覺是--頭腫成了兩倍大,而且有一組小型樂隊在裡面敲鑼打鼓,不亦樂乎。
  
  她咬著牙不敢睜開眼睛……慢慢才讓裡頭的樂隊減低音量到她能夠接受的地步。
  
  她輕歎了一聲,微微一動;沒想到渾身酸痛的骨頭立刻抗議得更加激烈……
  
  『哎……喲……』嘉子掙扎著起身,驀然壓到了一團硬硬的物事,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縷痛楚的低吟飄起,而且位置就在她的頭頂上方。
  
  秀人在她上方僵住了,足足屏息了好幾秒鐘才讓那股劇痛消失……
  
  他給了仰頭望來的她一個苦笑,『早安。』
  
  她先是傻氣地點點頭,『早安。』
  
  隨即驚嚇住。嘉子拚命地眨著眼睛,好像試著要把眼膜上的影像給眨掉一般。
  
  他知道自己就這樣抱著她睡了一夜,襯衫也未扣、發也未梳,樣子一定不會太好看,可是也不至於可怕到讓她像是見到惡鬼一樣吧?
  
  『我長得這麼可怕嗎?』秀人再度苦笑。
  
  事實上,黑髮亂糟糟、衣衫不整的他依舊英俊性感得讓她心都亂了,可是……可是……
  
  她迅速連滾帶爬地起身,抱著腰上莫名其妙出現的毯子往後退。
  
  『你……你怎麼會……沙發?』她差點踩到紙袋裡的書,低頭一看,本能的用小腳蹭到了一邊去。『我……們……怎麼……』
  
  他挺直地坐了起來,僵硬掉的背脊差點喀然作響,但神態依舊溫和,『抱歉,我昨晚實在應該抱你回床上睡的,可是--』
  
  可是她一整晚都像無尾熊一樣死攀住他的腰和大腿不放,他曾試著抱她到其中一間臥房裡要將她安置好,可是她的力氣大得很,任他怎麼扳都不肯放手,到最後甚至小小聲的嗚咽抗議……他被這麼一哭,心都軟了,哪還能堅持硬將她扳離自己身上?
  
  假如抱著她一起睡臥大床,等她醒來之後,他可能更加解釋不完了,所以他只好隨手拉了條毯子,再把她抱回柔軟的沙發上睡。
  
  於是秀人就抱著嘉子,心滿意足地睡去……一直到現在。
  
  『可是什麼?』嘉子防備地裹住自己,毯子揪得死緊。『你……你是不是……趁我睡著偷偷佔我便宜了?』
  
  『你看你身上的衣服完好無缺。』反倒是他,差點被她剝得一乾二淨。
  
  嘉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體好像沒有什麼異狀,再看看他鬆開了好幾顆扣子而露出的誘人胸膛……昨夜的記憶驀然衝進腦門。
  
  『天啊!』嘉子驚呼一聲,急急摀住嘴巴,『昨天晚上……我差點把你脫光光,而且我還……』
  
  舔他!
  
  天!還有呢?除了舔他之外,她……她還對他做了什麼事?
  
  嘉子忍不住敲了敲腦袋,拚命要想起後續發展--
  
  蒼天哪!誰說酒醉的人清醒以後會完全忘記自己幹過什麼事的?現在可好了,她是不想記的偏偏記得住,想要忘的怎樣也忘不掉。
  
  而且光是想起自己舔他……就已經夠恐怖的了,她昨天是怎麼了?
  
  嘉子又羞又窘地僵在原地,頭都抬不起來了,小手不斷地扭絞著毯子一端。『昨……昨天……怎麼了?我記得好像……好像有舔……舔……』
  
  『什麼?』秀人挑眉。
  
  『舔……舔……』她想要裝傻,索性唱起歌來,『天……天天藍……教我不想他,也難--』
  
  他忍俊不住,『你在幹嘛?』
  
  嘉子連連乾笑,『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昨天……是不是……醉了?』
  
  昨天的烤魚有加酒,而天知道她的酒力這麼差,在吃掉大半條魚之後就醉倒了。
  
  秀人看著她又慚愧又戒慎的羞澀模樣,又好笑又捨不得,直覺想要慰藉幾旬,可是腦海倏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這可是一個化干戈為玉帛的大好機會!
  
  『對,你喝醉了,還對我下手。』他話鋒一轉,憂憂鬱郁地說:『你一定要負責。』
  
  她嗆到了,『負……負責?負什麼責?』
  
  『你昨晚對我不軌。』他的表情很是沉痛,一副活生生慘遭辣手摧草的哀怨狀,再加上坦露的大片胸肌,說服力十足,看得嘉子一陣怵目驚心。
  
  她霎時慌了手腳,『我……我只記得我……舔……咳,後面的……都不記得了,如果我--』
  
  他作飲泣狀--只要嘴邊再咬條絹子就跟慘遭惡少蹂躪的弱女子沒兩樣了--還別過頭去,『你硬生生剝開了我的襯衫。』
  
  嘉子冷汗直流,『這……這……』
  
  『還舔弄挑逗我的那裡。』他指控。
  
  她嚇得臉色發白,『哪……哪裡?』
  
  慘了慘了慘了……她做了什麼好事啊?!
  
  『然後你一直說要欺負我。』秀人幽幽怨怨地歎了一口氣,眼神空洞,『沒想到……我一世清白……我保持了好多年的貞操……』
  
  『亂……亂講,我不可能真的把你怎樣了。』她手忙腳亂,不忘為自己大聲辯護,『雖然我一直說要欺負你,就算……我也真的曾對你動手動腳亂摸什麼的,可是……我到底沒有把你怎麼樣……更不可能……奪走你的貞操。』
  
  她身體一點異常感覺都沒有哇!人家不是說初經人事會很痛很痛,會落紅,而且還會肌肉酸痛嗎?她全身上下只有骨頭比較酸而已,其它地方一點都不痛!
  
  秀人實在快笑出來了,花了好大的自制力總算阻止了嘴角不往上揚,他故作攢眉地說:『我說的是你奪走「我的貞操」,不是我們共同奪走了「我們的貞操」。』
  
  嘉子茫然了好一會兒,總算聽出了其中的分別,可是臉蛋兒瞬間像炸開來一樣,紅得快冒煙了。
  
  『我……你的意思是……』她的聲音突然拔尖,『我讓你……那個了?』
  
  『對。』他萬分肯定地點頭。
  
  『就是……』她腦袋瓜暈了暈,『讓你……從某種狀態中……釋放出來了?』
  
  說得那麼文雅,秀人忍不住笑了,連忙用一聲嗆咳掩飾掉。
  
  他的臉還假裝害羞了一下,『不要再說了,我竟然讓一個女人把我給侮辱了。』
  
  『可是我是怎樣弄的?用手嗎?』她既驚駭又失措,慌張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可是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想我應該不知道該怎麼做吧?我只有從書上看過,男人高潮的話是因為……女人,或者是手,或者是……老天!我要吐了!』
  
  難道她昨天是用嘴巴來……來……
  
  嘉子雙腿一軟,整個人連帶毯子跌坐在地板上,渾身都沒力氣了。
  
  誰來拿把刀砍了她好了。
  
  『我不相信……』她突然抬頭,怯憐憐地問:『我……昨晚沒有真的這麼做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12:13

  秀人看著她驚怕的模樣,又是不忍又是憐惜,可是為了他們的將來著想,也只有稍稍硬一硬心腸了。
  
  否則這個小傢伙還不知道要把他當假想敵當多久?!
  
  『有。』他看見她小臉瞬間慘白,連忙補充道:『不過不是用嘴巴,你放心。』
  
  嘉子好不容易喘了喘,心跳比較有力了以後,有些無精打采地睨著他,『那……那你想怎麼樣?』
  
  沒辦法了,看樣子她是真的做了,要不然以艾秀人的身份,何必自毀清白嫁禍於她?
  
  而且他應該不會拿自己的男性自尊和貞潔開玩笑吧!
  
  該死,她為什麼沒把後半段幹的好事想起來?是因為太過刺激的關係嗎?
  
  嘉子小心肝怦怦跳,還不待想像就已經渾身發熱了。
  
  『你要負責。』秀人雙眸炯炯,將一絲得意隱藏得很好。
  
  她又口乾舌燥起來了,『拜……拜託,那不過一時酒後……「失手」罷了,不用這麼認真吧?』
  
  『你說呢?』他聳起一道眉毛。
  
  『反正……我們是仇人,我一時把你給欺負了,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昧著良心強辯道。
  
  秀人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哈,你居然說得出這樣的話來?』
  
  這一點都不像正義感濃重、好引經據典大談道理的練嘉子!
  
  她話剛說完就已經後悔了,羞得臉皮一陣火辣辣,煩躁地叫道:『好啦子啦,對不起啦,不然你說要怎麼負責?我給你一千塊當遮羞費好不好?就快領薪水了,到時候再給你多一點嘛!』
  
  就當她倒霉倒到家了,她認了。
  
  『一點臭錢就想要打發我嗎?』他似笑非笑的,『如果給人知道了你趁著酒醉對我下手……到時候不知道我們誰的乾爸爸會比較容易被人指指點點?』
  
  他用了極其狠毒的一招,而且還正中紅心!
  
  嘉子頓時啞口無言,大眼睛驚恐地眨了眨,苦惱地瞪了他好幾眼……最後垂頭喪氣了起來。
  
  他說得沒錯,如果給人知道了她一個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竟然做出這種事來,而且對像又是艾家的大哥,乾爸爸一定會被郝北北醫生『虧』到老臉都抬不起來,而且鬱悶到昏倒的。
  
  報仇不成反被將軍,嘉子現在嘗到什麼叫作欲哭無淚的滋味了。
  
  她沮喪到失去理智,開始抓背黑鍋的人,『都是你啦,如果不是你昨天買烤魚來給我吃,如果不是烤魚裡加酒,我也不會酒後亂性啊,都是你啦……你起碼……要負一半的責任。』
  
  秀人輕笑了,溫柔地半跪到她跟前去,輕輕拂開落在她頰上的一綹髮絲,『好,我負一半責任,我娶你。』
  
  『什麼?!』她呆了呆。
  
  『我們要各負一半責任對不對?』看著她傻呼呼的點了頭,他心底的喜悅像泡泡般拚命湧了上來,趕忙煞有其事地說:『所以你負責嫁給我,然後我負責娶你,我們兩個結了婚,就不會有人管我們之前做過什麼事,也不會有人對著我們的乾爸爸指指點點了,你說對不對?』
  
  嘉子傻住了,乍聽之下還滿有道理的,可是……她怎麼覺得怪怪的……
  
  『我怎麼可以嫁給你呢?』她茫然地指出,『我們是仇人,仇人怎麼可以結婚?』
  
  『你沒聽過夫妻是冤家嗎?』他好整以暇地回道:『我們本來就有「仇」,現在結成冤家,以後互相欺負,有什麼不行的?』
  
  這個好像也是沒錯啦,可是……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應該是還沒完全清醒吧,否則怎麼會腦袋瓜糊成了一團,很難把事兒想明白呢?
  
  最重要的是……
  
  『我……我又不想嫁給你。』她終於想起來了,小臉緊繃,『你為了許麗桂而冤枉我,所以我跟你的仇不共戴天。』
  
  他真想要狠狠地將她吻到昏天暗地、頭暈目眩,讓她把所有莫名其妙的抗拒忘得一乾二淨。
  
  『天呀!你就為了十四年前的許麗桂不肯嫁給我?!』他反問,有點受傷。
  
  那種小恩小怨值得記恨那麼久,還值得用來破壞他們可能擁有的幸福未來嗎?
  
  嘉子愣了愣,『我才不是因為許麗桂……我是因為……因為你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多難過:…否則不會十四年來始終記在心底不肯遺忘,因為這段過去,你甚至不肯睜開眼看看我究竟有多愛你。』
  
  『不是的,我是因為……』嘉子倏地啞然,迷惘地回望他蓄滿千言萬語的深情眼眸,『是因為我不要忘了你!』她衝口而出。
  
  秀人睜大了眼眸,一絲狂喜衝撞進心坎底,『你是說……』
  
  她不是不肯遺忘過去的恩恩怨怨,而是……不肯遺忘掉他。
  
  她怕一旦忘了要欺負他、忘了過去的恩怨,這十四年的時光洪流就會無情地洗刷掉她的記憶,可是她不想忘了他呀!
  
  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被彼此眼底強大的情感深深震懾住了。
  
  突如其來的醒覺像閃電劈中了她,嘉子驚震地望著他深邃的雙眼,剎那間,所有的情感,酸的、甜的、苦的、澀的……統統在心底融合成了一池春水……
  
  『我不要忘了你。』她輕輕地、輕輕地重複了,小手緩緩地放在胸口,彷彿是在見證自己的真心。『如果我把對你所有的生氣、難過、渴望和歉意統統都忘掉了,我怕我也會把你給忘了,可是我不要忘掉你啊!我也不要你把我給忘掉了。』
  
  秀人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的驚喜閃現他眼底,『你是說真的?』
  
  她點了點頭,所有紛雜的情感和思緒統統都有了解釋,她總算知道自己一顆心為什麼這樣上上下下忐忑難安了。
  
  因為她愛上他了!
  
  或許是在十四年前,她用掃把打破他頭的那一刻,甚至是……早在乾爸爸偷偷帶她去看『小敵人』時,那驚艷的第一眼……
  
  她不知道這份愛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現在那一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回來了。
  
  睽違十四年,他終於回來了。
  
  從美國回來,從童年記憶中跨了出來,如今的他高大英挺,眼神堅毅熾熱,對她充滿了關懷與瞭解,且極盡呵護之能事……
  
  她的眸光癡了,心窩掀起了一陣陣又酸又甜的滋味。
  
  教她怎能不愛他?
  
  『我猜……我可能是愛上你了。』嘉子最後還是勇敢地說出來了。
  
  『老天……』他看起來像是要昏倒了,也像是樂歪了,不過他還是強自鎮定地牽起了她的手,『捏我的臉。』
  
  『什麼?』她疑惑了一下。
  
  『我想要看看我是不是還沒睡醒,正在大作美夢。』秀人眸光亮晶晶,眨也不眨地盯著她,擔心地又說:『萬一是作夢的話怎麼辦?』
  
  她本來是很感動的,後來被他的憂心忡忡逗笑了,隨即更加感動得亂七八糟。
  
  『笨蛋,我說我愛你□,應該是沒有一個夢比這個更加恐怖的了。』嘉子突然揍了他一拳,嘴巴在笑,卻是淚水盈眶。
  
  秀人一怔,也忍不住笑了,一把將她緊緊攬入懷中,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好久好久了。
  
  『我愛你。』他在她耳畔低語,溫柔而堅定不移。
  
  嘉子的臉蛋深深埋入他溫熱好聞的肩窩裡,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腰肢……想要哭,卻是止不住笑意頻揚,一時之間鼻子紅紅眼睛也紅紅,可是小嘴卻彎成了可愛的弧度。
  
  作夢都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
  
  許麗桂、乾爸爸、老鼠冤……突然間變得不是那麼嚴重了,現在她的心底熱烘烘、暖洋洋的,就只因為他……
  
  『等等。』嘉子猛然自他肩上抬起小臉來,這下子換她憂心忡忡了,『我們忘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什麼事?』秀人享受著暖玉溫香抱滿懷的滋味,幾乎不想放開她,因此他霸道地緊緊攬著她的纖腰,一點都沒有稍稍拉開距離的意思。
  
  她只好臉蛋跟他靠得很近,努力用最嚴肅的表情看著他,『你的乾爸爸跟我的乾爸爸一定會氣昏的。』
  
  『為了什麼事?』他著迷地凝視她皺起柳眉的模樣,不甚在意地問。
  
  嘉子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腦袋,『豬頭,認真一點,我們該怎麼對他們交代?還有我爸媽、你爸媽、我妹妹、你弟弟……』
  
  天!她覺得天花板開始在旋轉了。
  
  秀人慢條斯理地順了順她額前的劉海,冷靜地說道:『很簡單啊!』
  
  『簡單?』她瞪著他,心想他一定還沒完全睡醒,搞不好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昏昏沉沉的呢!
  
  『基本上,我們的爸媽都在國外,天高皇帝遠,而且他們從以前到現在對我們之間的戰爭就沒有明確的概念,』他有點想笑,『這場戰爭就只有兩個老爺子跟六個蘿蔔頭看得跟天要塌下來一樣嚴重,同不同意?』
  
  她想了一想,嫵紅和紳綈與艾家老二、老三有沒有什麼額外的恩怨她是不清楚,但是至少她和秀人的部分已經OK了。
  
  真正用行動化干戈為玉帛,嘿,倘若孔老夫子在世,恐怕也會大大誇獎她一番吧?
  
  所以她點了點頭,『同意。』
  
  『至於我弟弟們和你妹妹們的事……』秀人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他們的部分由他們自己解決,原則上我們是老大,他們也沒有反對跺腳的份兒,同不同意?』
  
  『同意。』嘉子心有慼慼焉。
  
  最多給嫵紅和紳綈埋怨個兩天吧,自家姊妹,沒什麼太大問題。
  
  『現在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兩位靈魂人物,就是我乾爸和你乾爸了,對不對?』
  
  『對對對。』她點頭如搗蒜。
  
  就是對老人家難以交代呀!
  
  他眸光霎時閃亮如星,『所以我們演一齣戲給他們看。』
  
  『咦?』
  
  『分兩個部分進行,但是台詞一模一樣。』他緩緩地笑了,卻笑得有一絲邪惡。
  
  頭一次,嘉子發現他比她想像中的聰明可怕、深不可測。
  
  她還是忍不住著迷地盯著他,對他的『計畫』躍躍欲試……
  
  『我們就這樣做,首先……』秀人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嘉子睜大了眼睛專心至極地聽著。
  
  最後,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小臉滿是興奮之情。
  
  『好,就這麼辦,我們還需要兩個「好配角」,』她笑得好不開心,然後神秘兮兮地對他說:『我知道要找誰,呵呵呵……』
  
  兩人相視而笑,突然間覺得生命中最大的整人計畫竟然是拿來倒將眾家親友一軍……
  
  此事過後,他們倆可能必須逃到亞馬遜叢林度蜜月了。
  
  哈哈哈……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2 01:12:41

  第十章
  
  午後的郝北北醫院病人特別多。
  
  一個長髮如瀑、清秀可人的小姑娘氣急敗壞地衝進了醫院內,對著櫃檯小姐劈頭就嚷:『你們郝院長呢?他在哪裡?我要找他,我非找他算帳不可!』
  
  護士小姐嚇了一大跳,一旁掛號的孕婦連忙閃邊站,以免被戰火波及。
  
  『院長在院長室,他……在忙……』護上小姐話還沒說完,嘉子早氣呼呼地往樓上跑。『喂,練小姐,練小姐--』
  
  凡是郝北北醫院的員工都知道『東北有三寶』的歷史,對於時時出入隔壁『敵對醫院』的練家三姊妹也知之甚詳。
  
  只是今天隔壁郝東東的掌上明珠居然烽火連天地衝進醫院來要找院長……這簡直是天大地大、令人跌破眼鏡的大條代志啊!
  
  還不到一分鐘,全醫院上下閒雜人等,只要是走得了跑得動的,無不紛紛擠到院長室外頭瞧熱鬧。
  
  人人都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幾個來待產的孕婦也趁著陣痛空檔溜下床來湊熱鬧,主治大夫過來罵人,她們還不疾不徐地解釋自己只是想要多走動一下,待會兒生起來比較快。
  
  不過由於大家都太好奇了,因此沒有人注意到隔壁郝東東醫院也發生了同樣的騷動,只不過上門尋釁的換成了郝北北的寶貝乾兒子。
  
  話說郝北北院長室裡,高挑銀髮的郝北北吃驚地盯著這個隔壁死敵的乾女兒,看著她清麗可人的小臉蛋氣到漲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請她坐下,還是該擺起架子把她轟出去。
  
  不過老實說,隔壁那個老不死的乾女兒長得還真是粉雕玉琢、人見人愛……
  
  郝北北發現自己竟然差點對她笑,連忙收束心神,一臉很嚴肅的看向她,『練小姐,有什麼事嗎?』
  
  他實在很不想用這種東廠太監的陰陽怪氣聲音講話,但是一想到隔壁那個老不死的,他的聲音就很難有什麼好聽的水準。
  
  嘉子有點想笑,因為她注意到了背後沒關好的門邊擠滿了好奇的觀眾。
  
  『郝醫生,我是晚輩,本來對您個人是沒有什麼意見也不敢有意見的,可是您那個乾兒子--』她頓了頓,故意裝作氣瘋了的樣子,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那個艾秀人實在太過分了,他竟然欺騙我的感情,竟然口口聲聲說愛我,結果等我真的愛上他之後,他就翻了供,說他只不過是在整我,而且這一切還是你教的?!』
  
  郝北北初初聽到一半還挺高興的;沒想到秀人這好孩子還真的聽他的點子行事了,可是聽到後面,他又嚇得拚命眨眼睛,皺紋滿佈的臉上那一絲得意勁兒都不見了,只剩下尷尬和措手不及的愧疚。
  
  『您是個德高望重的醫生,竟然讓他這樣對待我?』她摀住了小臉,肩頭開始輕輕顫抖。
  
  她隱約聽見背後偷聽的觀眾們不約而同發出驚喘聲,甚至有人同情地哀聲歎氣了。
  
  嘿,她的演技或許可以得一座金馬獎喔!
  
  郝北北醫生哪是她的對手?一下子就手足無措地拚命想要安慰她,卻又不知該由哪裡安慰起。
  
  『噯……這……你別難過、先別難過……練家丫頭,』他抓著頭髮、揪著鬍子,慌了手腳,『你……你別哭呀,我……我雖然跟隔壁那個老不死的……互相看不順眼,可是俗話說得好,仇不延子孫,我怎麼會……那個……那個……把氣出到你頭上呢?』
  
  『我想郝醫生您平素是個大好人,也不可能會做出這麼小家子氣的決定來呀,』嘉子這句話一出口,郝北北慚愧得要命,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又想點頭又想搖頭,『可是隨便一個人都知道艾家兄弟最孝順您了,如果不是您的意思,他怎麼會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之下還出來欺騙、戲弄我的感情呢?』
  
  門後響起了猛吸好幾口涼氣的聲音,分別由產婦群、護士群和醫師群所發出。
  
  郝北北更驚悸了,他拚命搖著手,『不不……沒有沒有,秀人怎麼會是那種人呢?他沒有女朋友吧?他不會欺騙你的感情的啦……尤其更不可能是我叫他去的……咳,你一定要冷靜,相……相信我吧!』
  
  嘉子抬起淚汪汪的小臉,『他是真的有女朋友了,不信的話您自己親眼看……』
  
  突然間,一個瘦巴巴卻穿著正式套裝的女孩穿過重重人群擠了進來,大聲地宣佈,『對,我就是秀人的女朋友,我們已經交往一個月了!』玉玢很難得有這種露臉的機會,可演得不亦樂乎,十分逼真,『他那一天還很無情的告訴我,為了他的乾爸爸,不計一切手段,就算要犧牲他自己也在所不惜,實在太令人生氣了。』
  
  『生……生氣?』郝北北驚嚇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玉玢,心裡想著秀人的眼光落差怎麼這麼大?
  
  『哼!』玉玢把台詞背得實在太純熟了,還加上一個跺腳鄙視的動作。『我今天來是告訴你,請你轉告那個大笨蛋,本小姐只喜歡有骨氣、有原則、分得清是非黑白的男子漢,像他這種只懂得取悅老人,卻不分青紅皂白就亂報復人的痞子,我不要了!』
  
  玉玢話一說完,拍拍屁股、昂起下巴就走人。
  
  郝北北先是呆住了,後來對著她的背影暴跳如雷,『喂!你給我回來,我家秀人才不是你所講的那種痞子,他是個有理想、有抱負、才華洋溢又有原則的好男人,才不是你說的那樣……他會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喂?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玉玢早就溜了,台詞都講完了,不走還留在原地等著漏餡兒嗎?
  
  門外的觀眾們屏氣凝神地望著這一幕,人人都迫不及待想知道郝北北醫生該怎麼料理這件事兒。
  
  嘉子又吞下了一串笑聲,小臉嚴肅傷心地看著郝北北尷尬抱歉的表情
  
  『我也想通了,反正我在您的心目中只是一枚拿來鬥垮我乾爸爸的棋子,』她吸了吸鼻子,裝作很痛心的樣子,『我全都明白了……從今以後,我會努力把秀人忘掉,我不會給您帶來困擾的……我走了。』
  
  郝北北著急又自責得要命,他萬萬沒想到這丫頭會真的愛上秀人,而秀人又會真的把他的提議貫徹始終。
  
  怎麼會……變得這麼混亂?
  
  他一時慌了手腳,情急之下趕忙拉住嘉子的手,連連打躬作揖,『這……丫頭……雖然……這事兒不是我的意思……但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你放心,事到如今,我一定叫秀人給你一個交代,我一定讓他負責到底。』
  
  『可是您很討厭我啊!』她故意擦著眼淚,偷偷覷著他,『您討厭我,秀人也會討厭我的,那還不是白搭?』
  
  郝北北連忙拍胸脯保證,『相信我,我一點都不討厭你,真的。至於秀人那方面……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叫他喜歡你,甚至娶你。』
  
  『不要勉強喔?』她邊揉眼睛邊挑眉。
  
  『一點兒也不勉強。』他萬般保證,就差沒把心給剖出來。
  
  『我其實也很不想嫁給他的喔!』
  
  郝北北姿態超低,哈著腰討好道:『對啊,對啊,其實是我迫不及待想要有一個你這樣可愛的兒媳婦啊!』
  
  這句話倒是有三分真心。
  
  嘉子偷偷瞅了滿面誠懇的郝北北一眼,突然覺得--
  
  他好像也沒有乾爸爸說的那麼狡滑、那麼壞吧?
  
  不過不知道秀人在『那頭』進行得怎麼樣了?
  
  ∞        ∞        ∞
  
  秀人平素不愛作秀,但是一旦唬起人來格外有說服力。
  
  只是三兩篇激動、憤怒,外加黯然神傷的言辭,還有雲海倫小姐客串演出,郝東東醫生嚇得以為嘉子被自己的偏執所影響,導致傾向同性戀的僻好;非但如此,為了要幫他報仇,還跑去欺騙艾秀人的感情……害秀人現在真的愛上了她,她卻不肯接受他……
  
  郝東東珍惜這三個女兒的程度不下於自己這條老命,一聽之下大驚失色,當下決定事不宜遲,還是盡早把嘉子跟秀人送作堆,最起碼還可以稍稍引導她不再往同性僻好那方面鑽去。
  
  嗚嗚嗚……都是隔壁那個老不死害的,若不是因為他,他郝東東的大乾女兒豈有落到一朵鮮花插在艾家那坨牛糞上的道理?
  
  不過仔細看他一看,艾家那個秀人還挺順眼的,脾氣也不錯……
  
  於是郝東東勉強將他晉陞成身價有九十幾分的牛糞,三天兩頭就催促著嘉子快點跟人家訂了。
  
  但是大乾女兒和大乾兒子要好是一回事,郝東東和郝北北還是互看不順眼,勢如水火的狀態一點兒也沒有改善。
  
  嘉子和秀人看在眼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也多了一份無奈。
  
  到底這兩個老人家要鬧到什麼時候?
  
  ∞        ∞        ∞
  
  一個月後,信義區大廈內,嘉子盤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腿上放著最愛的詩集,心滿意足地眺望台北的景色,從十五樓看出去,好多東西都變得好渺小呢!
  
  人又何嘗不是?許許多多平素被當作天大地大的麻煩或氣惱事,若是換一個角度往下看,其實都只不過是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罷了,沒有什麼需要計較爭吵的。
  
  她現在心情好極了,日子快活極了,這一個月間不但吃飽睡飽精神好,還可以常常賴在『未婚夫』家看那滿滿一整櫃子的書,或是跟他談天說地、偷親親……
  
  想到這個臉就紅,嘉子忍不住笑得跟個小花癡一樣。
  
  人生有太多好玩有意義的事了,她現在才不會把自己拘泥在某一種情緒中,跟自己過不去呢!
  
  秀人剛打完了一份要給美國總公司的英文信,抬起手指按下發送鍵,一瞥眼正巧看見了嘉子笑得好開心的神情。
  
  他情不自禁跟著微笑了,緩緩起身來到嘉子身後,輕輕自背後擁住了她,輕淺的呼吸撩撥著她敏感的耳畔,逗得她又笑又頻頻閃躲。
  
  『這麼開心?在想什麼事呢?』他好奇。
  
  嘉子把玩著他箍在自己肚子上的大手,笑咪咪地回道:『我在想呀,我們這一個月過得真愜意,只是我還不敢打電話告訴嫵紅和紳綈。』
  
  她有點不敢說,怕被駕到臭頭,說是叛徒。
  
  『何人和君人……』秀人也苦笑了,臉上有一抹無可奈何,『我也還沒說。』
  
  想當初他們信誓旦旦地說要對付練家三姊妹,可是他這個大哥『出兵未捷先投降』,雖然是情非得已,但總是有那麼一點兒心虛。
  
  嘉子扮了個鬼臉,笑嘻嘻地吻了他臉頰一記,『別擔心,別擔心,或許他們根本和我們一樣,對彼此早有好感了,缺少的只是時間醞釀而已。』
  
  『但願如此。』他的眸色陡然變深了,低笑著俯下頭去攫住了她的唇。
  
  嘉子低低嬌喘一聲,雙手本能地攀緊了他的頸項,兩人之間的熱度逐漸升高……
  
  就在他們糾纏著身軀滾落地毯之際,對講機突然大作--
  
  秀人低咒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抬起了充滿慾望的黑眸,『該死。』
  
  嘉子小臉紅通通的,喘息著推了推他,『去看看是誰,會不會是你的員工?』
  
  『不可能,知道我住處的只有……』他來到了對講機前,看到了兩隊人馬正氣氛緊繃地僵持不下……
  
  聲音傳送了進來--
  
  『不可能,我姊才不可能跟你哥談戀愛。』
  
  『我哥才不可能跟你那個凶姊姊……這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如果有問題的話,也是你哥脅迫我姊的,我早就知道你們姓艾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彩色的屏幕傳遞下,一張酷似嘉子的小臉蛋憤慨不已,俏皮的短髮似乎也跟著豎立起來,充分展現出什麼叫作『怒髮衝冠』。
  
  在跟紳綈吵嘴的是君人,他明顯是剛剛長途飛行回來吧,英俊的臉龐有著淡淡的倦色,但是炯然有神的大眼睛卻緊瞪著紳綈不放,兩個人從剛剛就一言不合的槓上了。
  
  而在屏幕中還有抱著雙臂、緊抿雙唇、也是風塵僕僕卻一臉若有所思的何人。
  
  他正瞅著一個雖然看似站著卻不自覺搖來晃去、撞了他好幾次、眼皮快垂下來還不斷努力睜開的長髮姑娘;何人的表情從觀察、研究、若有所思到……變成不耐的嫌惡。
  
  『喂,你到底要睡覺還是要醒來?』終於,他忍不住了。
  
  『啊?』嫵紅很努力想要睜開眼睛,很想清醒過來,可是她們凌晨坐野雞車衝回台北,她是被精力充沛的紳綈強拉過來證實傳聞的,其實她已經快要累癱了,能夠維持不昏過去就已經很厲害了。
  
  眼見底下亂成了一團,秀人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他的弟弟們和嘉子的妹妹們有可能跟他們一樣,對彼此都有好感,缺少的只是時間醞釀而已嗎?
  
  這個……他可不敢保證了。
  
  『秀人,是誰來找你啊?』嘉子等了老半天,看見他怔在當場,不禁好奇地問。
  
  『一言難盡……』他轉過身來,性感卻無奈地微笑著,『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東家和北家的戰爭,恐怕又即將開打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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