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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曼達.奎克]第六感魅惑(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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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8:14:32
標題:
[愛曼達.奎克]第六感魅惑(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官不聊生 於 2015-3-18 17:18 編輯
第六感魅惑
作者:愛曼達.奎克
簡介:
眼看要變成老處女的薇妮來到偏遠神秘的奧密學會拍攝古物,她決定利用機會計劃一夜情。
學會的創辦者是兩個世紀前的練金術士,她的僱主鍾嘉磊為其後代,同樣具有魔法師般的眼睛。
不久,報上刊出鍾嘉磊的死訊。為了紀念她的一夜情人,她以新寡的「鍾太太」之名,前往倫敦開始攝影事業。
然而嘉磊神奇地歸來,但薇妮特殊的靈視能力引開鍾先生正在追獵的男子的注意。他們在重視科學與現代化的維多利亞時代探索其黑暗、原始的一面,捲進一片魅惑之中。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8:15:08
序曲
維多利亞女王時代後期
一具骷髏躺在雕刻精美的床上,就在煉金術士的實驗室兼墳墓的正中央。
兩百年的骨骸上罩著因年代久遠而破爛的衣袍。長袍的料子用的是最昂貴的絲緞和天鵝絨,手套和軟鞋上有著金線和銀線的刺繡,栩栩如生到詭異的程度。
「他的裁縫一定很愛他。」鍾嘉磊(GabrielJones)說。
「客戶是煉金術上,並不代表他沒有時尚感。」鍾凱勒(CalebJoNES)說。
嘉磊先看了看堂弟的穿著,再看自己的。雖然亞麻襯衫和長褲都沾著灰塵和髒污,兩人的衣服包括靴子都是手工精裁,十分合身。
「看來這是家族特性。」嘉磊道。
「正好為鍾家的傳奇再添一筆。」凱勒附和。
嘉磊走到床邊,高舉提燈。刺眼的光線映出了煉金術上長袍邊緣上那些代表水銀、銀和金的神秘符號,床頭板也刻著類似的煉金符號。
床邊的地板有一隻厚重的保險箱。箱子的側邊堆積著兩百年來的塵埃,箱蓋上覆著一層不會銹蝕的薄金屬。黃金吧,嘉磊猜想。
他俯身用依舊潔白的手帕,拭去箱蓋上的一些塵埃。燈光映照出部分裝飾性的葉紋,以及鍍金的薄片上晦澀難解的拉丁文。
「難以想像這個地方競能保存兩百年,而不曾被發現和劫掠,」嘉磊說。「煉金術士生前樹敵無數,而且這數十年來,『奧密學會』的成員和鍾家一直想要找到這裡。」
「這位凍金術士向以聰明才智與秘密作風出名。」凱勒提醒他。
「又一項家族特性。」
「的確。」凱勒雖然同意,語氣卻是陰沈的。
嘉磊和堂弟的個性迥異。凱勒沉默寡言,偏好關在實驗室裡,不喜歡訪客,客人最好也別期待凱勒表現出文明社會的禮貌。
嘉磊則比較外向,稍微沒有那麼陰沈,但最近他發現他愈來愈常待在私人的圖書室裡。他知道他不只是在書堆裡追求知識,而是藉此讓自己分心——也或許是在逃避。
嘉磊猜想他們正以各自的方式,逃避天性裡「超自然」的層面,然而他不認為他們的願望能在實驗室或圖書室裡達成。
凱勒檢視了那些古老的書籍。「我們必須找人幫忙收拾這些古物。」
「村子裡應該雇得到人。」嘉磊道。
嘉磊的腦袋已在自動規劃要怎樣將煉金術士實驗室裡的東西裝箱搬運。訂定計劃是他的專長。他的父親常說這項能力和他的特殊靈能有關,但嘉磊寧可認為這只是展現他「正常」的一面,而不是「超自然」的層面。他迫切需要相信自己是個講求邏輯和理智的現代人,不是演化初期、未開化的原始人。
他推開這些擾人的思緒,專心構思如何運送古物.最近的村莊遠在數哩之外。村子很小,數世紀來都以走私維生。村子裡的人很懂得保密,尤其與金錢有關的事。「奧密學會」絕對買得起村人的沉默,嘉磊心想。
煉金術士選了一處非常偏僻的海岸建立他的碉堡實驗室.即使現在,這裡都足夠偏遠,兩百年前一定更加荒涼隱密.實驗室藏在一座快要坍塌的古堡地底下。
稍早他和凱勒好不容易才打開實驗室的門,惡臭、帶著死亡氣味的空氣隨之迎面撲來。兩人連忙後退,咳嗽連連,大口喘氣。
他們不約而同地等待清涼的海風滌清了密閉的空氣後,才再度進入。
眼前的空間像是學者書房。書架上陳列著年代久遠的皮革精裝書,書背陳舊而龜裂.書架的兩旁擺著燭台,只待人點亮蠟燭。
兩百年前,煉金術士做實驗用的器皿整齊地排列在長型工作台上.玻璃試管上滿覆塵埃,金屬器皿、酒精燈和鼓風爐都生銹了。
「房間裡若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一定會放在保險箱裡,」凱勒說。「我沒看到鑰匙。我們要現在就把鎖撬開?還是等回到奧密學會之後?」
「先弄明白箱子裡有什麼吧。」嘉磊在厚重的箱子旁邊蹲下,檢視箱上的鐵鎖。「如果箱子裡裝著寶石或黃金,我們需要在運送回家的路上特別小心防範。」
「我們需要工具來撬開箱蓋。」
嘉磊望向骷髏,它的手套裡半露出某種鐵製品。
「看來我找到鑰匙了。」他道。
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舉起骷髏戴著手套的手骨,試著取出鑰匙。一陣憲牽聲響,骷髏的手臂應聲和手腕分離,嘉磊的手上只剩下戴著手套的指骨。
「天哪!」凱勒低語。「真令人起雞皮疙瘩,我還以為這種事只出現在煽情小說裡。」
「這只是一具骷髏。」嘉磊將手套連同指骨一起放在床上。「有兩百年歷史的骷髏。」
「沒錯,但這具骷髏的主人可是鼎鼎大名的煉金術士鍾西維,也是我們的祖先和奧密學會的創辦人。」凱勒說。「據說他非常狡猾與危險,他或許不喜歡他的實驗室在這麼多年後被發現。」
嘉磊再度在保險箱的旁邊蹲下。「他若這麼重視隱私,就不應該臨死還在信件裡留下線索。」
煉金術士的信件一直埋在學會的檔案室裡,直至數個月前才被嘉磊找出來,而且破解了密碼。他將鑰匙插進了鎖孔,但立刻就知道沒有用。
「鎖生銹了,拿工具來。」
十分鐘後,他們同心協力撬開了箱子。在吱嘎的樞紐呻吟聲裡,古老的箱蓋不情願地開啟。沒有爆炸、火焰的閃光或任何意外的驚喜。
嘉磊和凱勒一起朝箱子裡看去。
「看來別指望黃金或珠寶了。」凱勒說。
「幸好我們這一趟探險本來就不曾想要找到金銀財寶。」嘉磊附和。
保險箱裡只有一本皮革封面的小筆記本。
嘉磊拿起筆記,小心打開。「我猜裡面記載的是煉金術士在文件和信裡面一再暗示的秘方,顯然他認為它比黃金或珠寶都更珍貴。」
泛黃的書頁上佈滿了煉金術士的字跡,全都用晦澀的拉丁文寫成。
凱勒湊近觀看。筆記上的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字母、符號和象徵,乍看下毫無意義.
「又是用他那套該死的密碼寫成的。」他搖搖頭.
嘉磊翻動書頁。「對秘密和密碼的愛好,是奧密學會的成員持續了兩百年的傳統。」
「我這輩子還沒有見過比奧密學會更加古怪、喜愛妄想和隱遁的人了。」
嘉磊小心合上筆記簿,迎上凱勒的目光。「有的人會說我們就和奧密學會的成員一樣古怪——甚至更怪。」
「或許怪人這個字眼並不適合我們.」凱勒抿起下顎.「不過我很快會想出個比較合適的名詞。」
嘉磊沒有爭辯。年輕時他們以自己的「怪」為樂,將他們特殊的能力視為理所當然。但在長大懂事後,他們開始用更為審慎的角度來看事情。
更糟的是,現在嘉磊還得應付他思想先進的父親.鍾希柏最近成了達爾文理論的熱心支持者,決心要他的繼承人盡快結婚。嘉磊猜測他的父親是有私心的,他想要知道兒子的能力是否會遺傳給下一代。
他才不會屈服於壓力,參與父親的演化論實驗呢,嘉磊心想他比較偏好自行尋找妻子。
他望向凱勒。「我們屬於這個由一群怪人組成的學會,你會不高興嗎?他們不但對神秘難解的事物特別著迷,而且行事詭密,喜好離群索居。」
「那不是我的錯。」凱勒俯身研究工作台上一樣古老的儀器。「我們加入學會是為了盡孝道。瞭解我們的父親,如果我們拒絕加入他們的寶貝學會,他們會氣壞的.而且你沒有資格抱怨,是你說服我完成儀式的。」
嘉磊望向右手上的黑曜石金戒,戒指上鑲嵌著代表火焰的煉金術符號。
「我清楚得很。」他道。
凱勒吐出一口長氣。「我知道加入學會給你的壓力很大。」
「是的。」嘉磊合上沉重的箱蓋,審視著金箔上的神秘文字。「我只希望這不是煉金術上留下來的詛咒。『任何膽敢打開這個箱子的人,將在日出前死於非命』之類的。」
「它很可能是詛咒,或至少是某種警告。」凱勒聳聳肩。「老傢伙搞這一套是有名的.但我們是現代人,不是嗎?我們從不相信那種鬼話。」
第一名死者在三天後出現。
安力格是村子裡的人。嘉磊和凱勒僱用了他和其它村人,將煉金術土實驗室內的古物打包,裝箱準備運走。
屍體在碼頭邊的古老巷子裡被發現.安力格被刺了兩刀。第一刀穿透他的胸膛,第二刀割斷了他的喉嚨。古老的石頭上血跡斑斑。安力格是被自己的刀子刺死的,染血的刀子就丟在一旁。
「安力格是個光棍,喜歡喝酒、嫖妓,在酒館裡打群架。」凱勒說。「村子裡的人都說他遲早不得好死,他們猜測這次他終於遇到了比他更為敏捷或是運氣更好的對手。」
他望向嘉磊,靜靜等待著。
嘉磊認命地接受無法避免的事。他在屍體旁邊蹲下,不情願地拿起刀子,全神專注於凶器,準備承受已知的冰冷顫慄。
刀柄上仍然殘留著大量的心靈波動。畢竟,兇案發生在數小時前。刀刃上遺留了強烈的情緒,激發了他體內的黑暗顫慄.
他的感官變得敏銳無比。他的警覺以某種無法解釋的超自然方式全面提升,血管裡原始的狩獵慾望開始沸騰。然而,那也正是令他困擾之處.
他很快放開刀子,任由它墜落,起身站起來.
凱勒審視著他。「怎樣?.」
「殺死安力格的不是一時驚慌失措或在憤怒下出手的陌生人。」嘉磊握過刀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徒勞地想藉此驅除殘存的邪惡能量,以及體內躁動的狩獵慾望。「在巷子裡和他見面的人早有預謀要殺他。這是一樁冷血的謀殺案。」
「或許是被戴了綠帽子的丈夫,或是和他有舊仇的人。」
「這是最可能的解釋。」嘉磊同意,但他仍然感覺到頸背上的汗毛豎立。這樁兇案並非獨立事件。「從安力格的名聲考慮,警方應該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但我覺得我們應該檢查一下已經裝箱的古物。」
凱勒揚眉。「你認為安力格很可能偷走了某項古物,想要賣給兇手,結果反而被殺?」
「有可能。」
「我想我們都同意煉金術上的實驗室裡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更別說值得為此賠上一條人命。」
「我們先通知警方,再開箱檢查吧。」嘉磊平靜地說。
他轉過身,快步走向窄巷口,盡可能遠離暴力的現場.狩獵的慾望仍然被控制住,但他可以感覺到它在蠢蠢欲動,慫恿他敞開天性裡的另一個層面——那個可能一點也不現代化的層面。
他們花了好一番工夫,將已經裝箱準備運走的古物,逐一和兩人先前列出的清單核對,最後發現只短少了一樣東西。
「他拿走了那本筆記。」凱勒厭惡地道。「這下要對我們的父親解釋可麻煩了,更別說是對委員會了。」
嘉磊望著空蕩蕩的保險箱內部,表情深思。「我們早就撬開了箱蓋,他要下手取走筆記非常方便。但為什麼有人想要它?它只是一項有趣的學術文物,記載了一名瘋狂的老煉金術士的囈語。筆記只對奧密學會的成員有歷史意義,而且那還因為鍾西維是學會的創辦者。」
凱勒搖了搖頭。「看來有人真的相信秘方有效,甚至不惜為此殺人.」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們剛見證到奧密學會的傳奇又多了一樁。」
凱勒縮了一下。「西維煉金術師的詛咒?」
「聽起來很有那麼一回事,你不覺得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8:15:53
1、
兩個月後……
他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注定要毀滅她的愛人.不過她想要先為他拍照..
「不行。」鍾嘉磊大步走過富麗堂皇的圖書室,拿起白蘭地盛酒器,倒了滿滿兩杯。「我不是帶妳來奧密莊為我拍照的,宓小姐。我僱用妳來為學會的古物和藝術品收藏拍照。你或許覺得我很老了,但我還不想被歸為古董。」
鍾嘉磊絕對不是古董,薇妮心想。相反地,她在他的身上感覺到了正值盛年之男人的力量和自信,非常適合將她捲入一段不軌戀曲的激情烈焰裡。
她等了許久才遇到這個合適的男人。依照社交界的標準,她早就過了一般女士預期的結婚年齡。一年半前,她的雙親在一場火車事故里去世,將撫養弟妹和年邁姨媽的責任留給她,也使得她步入婚姻的希望更加渺茫。很少有體面的紳士會想娶一位年近三十、還有一堆責任的女人為妻。考慮到她父親生前的行徑,她對婚姻也深懷疑慮。
然而她不想虛度這一生,不曾嘗過真正的激情。薇妮認為她有權追求一段銷魂的經驗。
但因為她從不曾有過實際的經驗,這個星期來,引誘嘉磊的計劃成了極大的挑戰。雖然數年來,她偶爾也有無傷大雅的調情,但最多只限於實驗性質的親吻。
事實是,她從沒遇到一個值得和他冒險進行一段出軌戀情的男人。雙親去世後,她的首要之務是避免毀滅性的醜聞。她的財務完全依賴她擔任攝影師的收入,而她絕不能危及這項工作。
但待在奧密莊這神奇的兩個星期,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且是她絕沒有預料到會收到的禮物。
說穿了其實平淡無奇,薇妮心想。奧密學會的一名成員在巴斯看到了她拍攝的相片,將她推薦給學會的委員會。委員會也正好決定要將學會的珍貴收藏拍成照片,紀錄下來,於是她就這麼被僱用了。
這次的委託不但酬金優渥,還提供了實現秘密幻想的絕佳機會。
「我替你拍照不會額外收費。」她很快說。「學會預付的錢已經涵蓋所有的費用。」
而且遠遠超過,她盡量不喜形於色。奧密學會存入她賬戶的巨額數目仍令她眩暈.這筆意外之財將會改變她和家人的未來,但她不認為對嘉磊解釋這一點是明智的。
碧翠姨媽總是不厭其煩地指出在攝影這一行,維持形象是最重要的。她必須要給客戶她的作品值得他們支付大筆金額的印象。
嘉磊綻開冷淡而神秘的笑容,遞給她一杯白蘭地。他的手指拂過她的時,她的神經竄過一陣顫溧。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
她從不曾遇過像鍾嘉磊這樣的男人。他有著古代魔法師的眼眸,眼裡像是蘊藏著深不可測的黑暗秘密,他的瞼龐稜角分明,有若鑿刻而成,輝映著巨大的石頭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光芒,像是灑了一層金輝。他的舉手投足有一種危險掠食性動物的優雅,穿著剪裁合身的黑白色禮眼,顯得無可置信的陽剛和高雅。
整體來說,他正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對象。
「錢不是重點,宓小姐,而且我相信妳也知道。」他回答.
她尷尬地飲了一大口白蘭地,祈禱昏暗的光線能遮掩她的臉紅。錢當然不是重點,她懊惱地想著。證諸週遭的裝潢,奧密學會顯然非常有錢。
她在六天前抵達被稱為「奧密莊」的傾圮石堆。嘉磊派了一輛舒適而現代化的私人馬到村子裡的車站接她過來。
健壯魁梧的馬車伕惜字如金,而且始終板著一張臉。在確認過她的身份後,他輕鬆地扛了裡面裝著她的個人衣物、照相用的乾版、三角架和沖洗藥水的行李箱,彷彿它輕如羽毛。但薇泥堅持自己拿照相機。
由車站來這裡的車程約兩個小時。夜幕降臨了大地,薇妮不安地察覺到她被載著深入到偏僻、渺無人煙的鄉間。
當沉默寡言的馬車伕終於在一棟古老的宅邸前停下時,她幾乎無法克制竄過身軀的顫慄。奧密莊建在一棟年代久遠的修道院的遺址上,薇泥開始懷疑接下這份酬勞豐厚的工作是否明智。
一切的安排都透過郵件進行。擔任助手的妹妹艾蜜原本計劃陪她前來,碧翠姨媽卻在最後一刻因重感冒臥床。碧翠姨媽一直很擔心她單獨接受委託,然而拮据的財務需要終於戰勝了猶豫。在大筆酬金匯入賬戶後,薇妮就不曾考慮退卻。
偏僻的奧密莊確實讓她一時心生疑慮,但和鍾嘉磊的首度會面就撫平了她的憂慮。
抵達奧密莊的第一晚,沉默摹言的管家帶她去見嘉磊,那驚人的感應,讓她無比震撼。那感覺是如此強烈,喚醒並激勵了她所有的感官,包括只有家人知道的特殊靈視。
她的誘惑計劃在那一刻成形。
就是這個男人了——此時、此地。一旦她離開奧密莊,將不太可能再見到鍾嘉磊。日後就算偶爾邂逅,她相信他會保持紳士風度,代她守住秘密。依她猜測,他也有不少秘密。
她在巴斯的家人、客戶和鄰居永遠不會知道奧密莊發生的事。她在這裡可以享受從不曾擁有過的自由,擺脫社交界的規範。
雖然缺乏實際經驗,但在真正進行之前,她確曾妄想誘惑鍾嘉磊的計劃易如反掌。兩人偶爾交會的眼神,以及同處一室時由他的身上散發出來的能量,都顯示了他愛慕她。
過去幾天,他們親密、融洽地共進晚餐,用完餐後,在爐火前言談甚歡.他們也在沉默寡言的管家服侍下,共進早餐,詳細討論當天的拍攝計劃。嘉磊似乎和她一樣喜歡兩人相處的時光。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這已是她待在奧密莊的第六個夜晚,但嘉磊始終不曾試圖擁抱她,更別說抱著她到樓上的臥室了。
的確,他們曾有過許多稍縱即逝、親密無比的瞬間,像是他挽著她進到房間時,溫暖強壯的大手狀似不經意的輕觸,還有彷彿蘊藏著無限承諾的性感笑容。
噢,那些是銷魂的片刻,但還不足以證明他對她的渴望強烈到願意和她熱情瘋狂的做愛。她開始擔心誘惑的計劃無法實現。再過幾天,她就要永遠離開奧密莊了。再不盡快採取行動,她的夢想將永遠無法實現。
「妳的拍攝很順利。」嘉磊走到窗前,眺望窗外的月夜。「妳覺得能夠如期完成嗎?」
「應該可以。」真可惜,她在心裡補上一句,多待一陣子的借口沒有了。「這幾天的陽光都很好,光線沒有問題。」
「光線一向是攝影師最大的問題,不是嗎?」
「的確。」
「村子裡的人說好天氣會持續下去。」
更糟,她陰鬱地想。壞天氣是她能繼續待在奧密莊的另一個理由。
「太好了。」她禮貌地說。
沒有時間了,她好急。嘉磊對她或許有那麼一點意思,但他太過紳士,不會採取主動。
眼看著一夜激情的計劃就要化為烏有了,她決定主動出擊。
薇妮豁出去了。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像火焰般燒過喉嚨,但給了她勇氣站起來。
她堅決地放下酒杯,因過分用力使它觸及桌面時,發出「喀」的一聲。
再不做就沒有機會了。如果她直接投懷送抱,他會被嚇到嗎?絕對會.真正的紳士一定會對這種毫不淑女的行為感到震驚。她也一樣不喜歡。他若拒絕,她該怎麼辦?她將無法承受那種羞辱。
她必須委婉一點。
她搜尋著靈感。浪漫的月光披灑在屋外的陽台上,彷彿為它罩上一層魔法。
「說到好天氣,」她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說。「屋裡似乎有些熱.我想在睡前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你要一起來嗎?」
她走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希望她含蓄的邀請恰如其分。
「當然。」嘉磊說.
她的精神大振.這一招或許能夠成功。
他走向落地窗為她開門,薇妮步入石砌的陽台。夜晚的寒風迎面襲來,登時澆熄了她的樂觀。這個點子似乎不太高明。天氣這麼冷,要激起嘉磊火熱的慾望可能很難。
「我應該帶件披肩。」她雙臂抱胸,想讓自己暖和起來.
嘉磊深思地注視著夜空,一腳踩在陽台邊緣的矮牆上。
「清涼的夜晚,看來明天又將陽光普照。」
「太好了。」
他看她一眼,月光映出了他謎般的笑容。
老天,他覺得她差勁的誘惑伎倆很好笑?那甚至比害怕他的拒絕更可怕。
她收緊雙臂,想像如果嘉磊願意,她會拍出來的照片。照片裡將呈現出大片的陰影,反映由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形的黑暗能量。
但她並不害怕。她知道那超自然的黑暗能量是嘉磊強烈的意志力和自製的展現,不是由狂熱的腦袋裡散發出來的可怕能量。她偶爾會在為客人拍攝人像時,瞥見他們的身上出現了奇特又駭人的光.那種經驗總令她不寒而僳,恐懼而反胃。
鍾嘉磊是與眾不同的。
她望著夜色,想著失敗的誘惑計劃。繼續站在這裡發抖也沒有用。她最好承認失敗,回到溫暖的圖書室。
「妳在發抖。」嘉磊說。
出乎她的意料,他解開外套的鈕扣,優雅脫下它,卻又霸道地將厚重的衣料披在她的肩上。羊毛料上仍有他的體溫,立刻給予了她溫暖。她深深吸口氣,攝入他的氣息。
他只是表現出紳上風度,別想太多,她告訴自己。
然而,這樣的親近還是令她欣喜。她想要抓著他的外套,永遠不放開。
「無論是就藝術或教育的觀點,這次的拍攝工作都很有趣。」她攏緊他的外套。「我來這裡之前,從不知道奧密學會的存在。」
「學會的宗旨是成員必須保持低調。」
「你已經表明得很清楚。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我忍不住好奇為何要如此保密。」
「就說那是一種傳統吧。」嘉磊再度笑了。「學會是在兩百多年前,由一位對秘密非常著迷的煉金術士創立的。多年來,會員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心態.」
「但我們是現代人了,沒有人會把煉金術當真。甚至早在十七世紀末。它就被視為一門黑暗的技藝,不是真正的科學。」
「科學永遠有其黑暗的地帶,宓小姐。已知和未知的邊際向來晦暗不明。現在探索這些模糊地帶的人稱之為靈異學或超自然研究,事實上,他們只是打著嶄新旗號的現代煉金術士而已。」
「奧密學會從事靈異研究嗎?」她問。
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他不會回答,而後他點了點頭。
「沒錯。」他說。
薇妮皺起眉頭。「恕我冒昧,但如果是這樣,似乎沒有必要這麼神秘兮兮。畢竟,靈異學現在可是一門顯學。據說倫敦每晚都有人舉辦降靈會,而且許多知名的報紙都會刊載探討靈異學的文章。」
「奧密學會的會員認為大多數自稱有靈異力量的人,都是騙子或江湖郎中。」
「是嗎?」
「奧密學會的研究者非常認真看待他們的工作,」嘉磊說.「他們不想被視為冒牌貨或騙子的同類。」
由他的語氣不難聽出他也有類似的看法。這時候絕對不適合宣稱她看得到某些人的週遭散發出來的氣場。
她將嘉磊的外套攏得更緊,決定守住她的秘密。她可不希望她的夢中情人覺得她是個騙子或冒牌貨,但她忍不住要小小地抗辯一下。
「我的態度倒是比較開放,我不認為所有宣稱有超自然靈能的人都是騙子或假貨。」
他轉頭望向她。「妳誤解了,宓小姐。奧密學會的成員很樂於承認某些人確實擁有超自然的知覺和能力,這也是奧密學會持續存在的原因.」
「如果學會的研究重心是靈異學,為什麼它的收藏包括了那麼多奇怪的藝術品?」
「學會收藏的古董據說都有其超自然的意義——不論是真實、或想像出來的。」他聳了聳肩。「我想它們絕大部分屬於後者。不管怎樣,對學會來說,每一件古董都有其研究價值和歷史意義。」
「坦白說,我覺得有些藝術品給人很不愉快的感覺,甚至不安。」
「是嗎,宓小姐?」他極其輕柔地問。
「抱歉,先生。」她很快說。「我無意冒犯你或學會裡其它成員的品味。」
他微笑。「別擔心,宓小姐,我沒有這麼容易被冒犯。事實是,妳是個感覺非常敏銳的女性。奧密學會的收藏品並非著眼於其藝術性或優雅的氣質,而是用來做科學研究。」
「為什麼學會決定要將這些收藏品拍照?」
「許多散居在英國和世界各地、無法來到奧密莊的會員,也想要看到這些文物,所以學會的會長決定僱用攝影師,將它們紀錄下來,讓無法親眼目睹古物的人也能看到照片。」
「學會打算將這些照片收錄成冊,寄給每個會員?」
「正是如此,但學會不希望這些照片外流到獵奇者或一般大眾的手上,所以才在合約裡簽訂由我保留底片,嚴格控管沖洗出來的照片。」
「你應該知道這樣的協議極不尋常。在我接受這次委託案之前,慣例是由我保存心血結晶的照片。」
「我知道妳不喜歡改變生意模式,」他揚眉。「但我相信這次報酬值得妳改變。」
她的臉紅了。「是的。」
他在陰影裡略微挪動,腳離開了石牆。他的動作狀似漫不經意,卻縮減了兩人之間的空間,提升了親暱感,令她的脈搏加快。
他輕抓住一邊的外套衣領。「我很高興妳對我們的財務安排感到滿意。」
她完全靜止不動,震驚地察覺到他強壯的手指距離她的喉嚨好近。這絕對不是漫不經意的碰觸,她心想。
「希望你也會對我的作品同樣感到滿意.」她說。
「就我過去幾天所看到的,我已經知道妳是個非常優秀的攝影師,宓小姐。妳拍的照片非常清楚,鉅細靡遺。」
她用力吞嚥,設法裝出世故女性的形象。「你說過想要清楚看到藝術品上面的銘文和雕刻方式。」
「細節和清晰是很重要的。」
他抓住了外套的兩邊衣領,將她擁近。她甚至沒有試圖反抗。她提醒自己,這是過去數個日夜來她所渴望的。她不會在最後關頭臨陣退縮。
「我覺得我的工作……很刺激。」她盯著他的唇低語。
「是嗎?」
「噢,是的。」她幾乎無法呼吸了。
他將她拉得更近。
「我是否可以大膽斷定妳也覺得我很有趣?或者,我誤會了我們之間的情況?」
白熱的興奮竄過她的全身——甚至比她偶爾用來補光的鎂閃光更耀眼。她的嘴唇發乾。
「我覺得你相當迷人,鍾先生。」
她傾向他,略微分開唇,邀請他的親吻。
他終於有了響應。他的唇覆住了她的,緩緩探索。她聽見自己發出輕柔急切的嚶嚀,鼓起勇氣圈住他的頸項,死命抱住。
溫暖的外套自肩膀滑落,但她不予理睬。她不再需要它了。嘉磊將她緊擁在懷裡,他的體熱和無形的能量包圍了她。
這個吻遠遠超越了她最狂野的夢想。雖然嘉磊依舊是個難解的謎,但她終於知道他對她的慾望是真實的。
她的誘惑計劃成功了!
「我認為!」嘉磊貼著她的喉問。「我們該回屋裡去了。」
他輕若無物地抱起她,經過敞開的落地窗,進入燃著爐火的溫暖圖書室。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4:05
2、
他在爐火前放下她,唇始終不曾離開,大手解開她硬邦邦的上衣。雖然爐火非常溫暖,她再度打了個寒顫,慶幸自己一向排斥既不健康又不舒適的馬甲。如果要站在這裡,讓嘉磊替她解開馬甲的繫帶,那就尷尬了。
她覺得奇異地眩暈,而且有些腳軟,直覺地攀住他的肩膀。她感覺到襯衫下方男性結實的肌肉,不熟悉的熱力在體內迴旋升起。
她衝動地用了些力,指甲陷入他的肌肉。
嘉磊緩緩笑了。「我甜美的宓小姐,今晚妳會把我逼瘋。」
她厚重的衣物不知不覺地被解開了,棗紅色的裙子似一泓池水墜地。他的手捧起她的乳房,她銳利地倒抽了口氣。隔著細緻的內衣布料,她清楚地察覺到他的手指溫柔地移動,哄誘她的乳尖。
下一刻,她的長髮披瀉在肩上。他取下了她的髮夾,她想。
她突然發現她的誘惑計劃似乎早已變調,變成由他接掌全局。如果她是個世故成熟的女人,應該要更積極。她抓住他的領帶末端,用力一扯。
太過用力了點。
嘉磊沙啞地輕笑。「妳打算在我們完事之前先勒死我嗎,宓小姐?」
「對不起。」她驚恐地低語。
「我來吧。」
他敏捷地解開領帶。它在他的指間晃了一下後,競垂落在她的喉間。火光映著他眼裡濃濁的慾望。不久,她的全身只剩他黑色的領帶。她閉上眼睛,難以承受自己全裸地立在夢中情人面前。
「妳非常美麗。」他貼著她的喉嚨道。
她知道這遠非事實,但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美麗的。他的話語和房間裡的氣氛將她迷惑了。
「你也是。」她脫口而出。
他柔聲輕笑,抱起了她,將她放在天鵝絨沙發上。她閉上眼睛。興奮和感官的波濤席捲全身,令她意亂情迷。她閉上眼睛,感覺沙發的另一端因他的重量下陷。她聽見一隻靴子擊中地板,而後是另一隻。
他離開了沙發。她睜開眼睛,正好看到他脫下襯衫。金色的火光映著他結實修長的身材。像只大貓,她心想,等不及要碰觸他。
他脫下長褲,丟到一旁。他轉過身面對她。她瞧見他的男性,整個人定住。他也同樣定住不動。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她勉強說。總不能說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全裸且勃起的男性吧!世故成熟的女人應該很熟悉這種場面。
「妳不喜歡妳所看到的?」他問,依舊沒有動.
她深吸一口氣,沈穩下來,並擠出笑容。
「我覺得你非常……刺激。」她低語。
「刺激,」他的語氣似乎有點迷惑,隨即展開謎般的笑容。「我記得妳也用同樣的字眼描述在奧密莊的拍攝工作。這是否表示妳想在我們進行之前,先架好照相機?」
「鍾先生。」
他發出宛若雄陸動物低吼的輕笑聲向她撲來,結實的腿分開她的。
他貼著她裸裎的乳房,吐出灼熱誘惑又邪惡的話。她已無法言語,只本能地以身體響應。她在他的身下扭動,拱起身軀,緊攀著他。
他很快就說不出話來,呼吸急促。她感覺到他的肌肉在她的手下繃緊。強烈的顫慄竄過她的身軀,她甚至還來不及感到驚訝,他的手已經來到兩人之間,愛撫她的女性部位。
她需要他像那樣碰觸她。事實上,她需要更多——更多。
「是的,」她低語。「求你,是的。」
「都依妳。」他沙啞地說。「什麼都依妳,只要妳開口。」
他撫弄她,直至她開口懇求她無法描述的釋放,在需要裡扭動。當他的手指探入她時,急切已變得無法忍受。
她明白到他也被捲入同樣的狂潮裡.他呻吟著,彷彿由體內深處感受到痛楚。他不再用紳士情人的細膩溫柔碰觸她,而是在對抗她、折磨她、挑釁她。她也予以反擊,沈醉在這場性感的戰役裡。
「妳是為我而生的,」他突然嘶聲道。「妳是我的。」
那不是討好的情話,而是一句陳述——不容爭辯的宣佈事實。
他的雙手捧住她的臉龐。「說,說妳是我的。」
「我是你的。」只有今晚,她在心裡默默加上一句,指甲滑過他的背。
能量在他們的週遭迴旋。在心裡遙遠的某處,她明白到她的光暈似乎和他的融合為一,創造出席捲兩人無形的超自然風暴。
她微瞇起眼睛,發現她的靈異視界不斷出現閃光、失焦的狀態.,光和影不斷交替。
嘉磊將她擁近,再度挑逗探索,隨後毫不留情地長驅直入.
痛楚穿身而過,粉碎了性感的迷霧。嘉磊定住不動,全身肌肉僵硬如石。
「該死了,」他在低語中抬起頭,望著她的眼神就像他的暗色氣場一樣危險。「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若說了,你肯定不會繼續。」她低聲說,手指梳過他的髮。「而我要你繼續。」
他發出呻吟。「薇妮.」
激盪在兩人之間的能量再度熊熊燃燒。嘉磊低頭吻住她,這是宣示所有權的吻,也是熱情的吻,他的唇離開,她微抖著吸口氣,扭動著想更適應兩人之間的親暱.
「別動。」嘉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連呼吸都有困難。
她微微一笑,雙臂環住他的頸項,將他攬近。
「妳知道我會為此找妳算帳。」他說。
「我由衷希望。」
他開始緩緩退出。
「不要!」她夾緊了他,想將他留在體內。
「我哪裡都不去。」他道。
這是承諾,也是甜美的威脅。
他再度進入她,充滿了她,將她撐到極限。她極其想要,但又覺得再也無法承受更多。
毫無預警地,她體內的緊繃化成一波波的狂濤,釋放了出來。強烈的歡愉幾乎痛楚。
嘉磊發出狂喜的呼喊,最後一次進入她。他的高潮引發了如此狂暴的超自然火焰,她很驚訝奧密莊沒有因此付之一炬。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4:24
3、
許久之後,她感覺嘉磊動了一下。他緩緩坐起來,一手擱在她的胸前。他就著火光審視她良久,而後低頭輕吻她,站起來。
他拿起她的內衣物,遞給她,跟著拿起他的長褲。「我想妳欠我一個解釋。」
細緻的內衣在她的指間被揉縐了。「你因為我沒有告訴你這是我的第一次而生氣。」
他顯得深思,還有些笑意。「生氣不是正確的詞。我很高興知道妳從不曾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但妳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我。」
她穿上內衣。「如果我說了,你會繼續嗎?」
「我會的,親愛的,絕對不要懷疑。」
她驚訝地抬起頭。「真的?」
「句句屬實,」他微微一笑。「不過我會更體貼一點。」
「是嗎?」
他就著火光打量她的臉.「妳有些震驚?」
「我不確定,但——我想我是。」
「為什麼?妳就認定我這麼紳士?」
「我想是吧。」她坦承。
「而我以為妳是世故成熟的女士,看來我們對彼此都有一點小誤會。」
「小誤會?」她嘲弄地重複。
「算了,」他穿好長褲。「告訴我,是什麼使妳決定誘惑我?.」
看來她的含蓄策略並沒有奏效,她羞窘地明白到自己原來那麼明顯。
「以我的年齡和處境,顯然我是不可能結婚了。」她回答。「坦白說,我不認為我有理由拒絕品嚐熱情的滋味。如果我是男人,沒有人會期待我一輩子守身如玉。」
「妳說得有理.在某些事情上,社會對男女所要求的規則並不相同。」
「但它們終究是規則,」她歎了口氣。「而且蔑視它們可能帶來毀滅。我對家人有責任,我必須小心避免任何會毀了我的攝影事業的醜聞。攝影是我們唯一的收入來源。」
「然而在妳抵達奧密莊後,妳明白到這是妳可以進行偉大的偷情實驗的好機會?」
「正的。」她穿上衣服,忙著扣上鉤子。「之前你並沒有反對,先生。事實上,你似乎還很樂意配合我的實驗。」
「我確實很樂意。」
「那就對了.」慶幸自己的邏輯有理,她擠出笑容。「我們都沒有必要在意今晚的事。我們很快就會各走各的路,等我回到巴斯,這一切就像春夢了無痕那般地過去了。」
「我不知道妳怎樣,」嘉磊的神情突然變得陰鬱。「但我想我需要新鮮空氣。」
「無意冒犯,先生,但男人做完愛後總是這麼悶悶不樂嗎?」
「我正好比較敏感一點。」
他握住她的手,回到陽台上。稍早為她披上的外套仍在地上,他撿起來再度為她披上。
「好了,」他抓著外套衣領,困住她。「讓我們談談妳認為今晚發生的事只是一場春夢的理論。」
「有什麼可以談的?」
「告訴妳一個新聞,親愛的,我們之問的一切遠比妳認為的複雜許多了。」
「我不明白。」她低語。
「相信我,我十分清楚,但我不認為今晚是全盤解釋的好時機。明天再說。」
他低頭再度親吻她,但這次她無法縱情於享受這個擁抱。不確定的感覺啃噬著她,或許她還是鑄下了大錯.
嘉磊的脾氣捉摸不定,變幻莫測。才剛從事如此熱情的活動,他的表現似乎很奇怪.但話說回來,她又對這種情事過後的男人有多少瞭解?.
他的唇覆住她的。她睜開眼睛,用力推他的肩膀,那感覺就像試圖推動一座大山。嘉磊沒有動,但抬起頭。
「妳要拒絕這個晚安吻嗎?」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想要先看看他的氣場,或許那可以幫助她看清他真正的感情。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視野在正常和超自然之間擺盪。而後光和影交換,夜晚變成了有若攝影底片的負片。
嘉磊的氣場變清楚了,但其它人的也是.她震驚,望向花園外的黑暗樹林裡。
「怎麼了?」嘉磊平靜地問。
她知道他也發現到出事了。
「樹林裡有人。」她說。
「應該是僕人吧。」他轉身去看。
「不是僕人。」奧密莊的僕人很少。過去幾天來,她因好奇心的驅使,看過了他們所有人的氣場。不管躲在樹林裡的是誰,都絕對是陌生人.
又一團氣場出現,迅速跟在第一團的後面。沒有必要向嘉磊描述她所看到的。就讓他以為她的眼力特別好吧。就某方面來說,那也是事實。
「樹林裡有兩個人。」她柔聲道。「他們躲在陰影裡,我想他們的目標是貯藏室。」
「是的。」他說。「我看到他們了。」
她震驚地看向他。她可以瞧見入侵者的氣場,但她不認為以正常人的視力可以看到他們。月光幾乎無法穿透莊園四周濃密的樹林。沒有時間詢問了,他已經採取行動。
「跟我來。」他轉身抓住她的手臂。
她直覺地攏緊他的外套,以免滑落。他迅速帶著她經過落地窗回到溫暖的圖書室裡.
「我們要去哪裡?」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或他們有何目的,但我要妳立刻離開這裡。」
「我的照相裝備!」
「別管它們,沒有時間收拾了。」
「我的相機。」她試著攔阻他。「我不能丟下它。」
「妳可以用妳收到的酬勞再買一個。」
話是沒錯,但她不喜歡丟下她寶貝的相機,更別說是她的衣服。她帶來奧密莊的都是最好的衣服。「鍾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未免反應過度了吧?你可以叫醒僕人,他們可以阻止入侵者.」
「我不認為來的是一般的竊賊。」嘉磊停在書桌旁邊,拉動天鵝絨皮繩。他連續快扯了三下。「這下他們該得到警告了,他們都知道緊急情況下應該怎麼做。」
他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伸手進去,拿出一把手槍。
「跟我來。」他命令。「我先送妳安全離開,再對付那兩名竊賊.」
她有無數的疑問,但他的語氣不容反抗。明顯地,嘉磊不認為這是一般的闖空門竊案。
她抓起厚重的裙襬,快步跟上他。她原以為他們的目標是通往大廳的門.出乎她意料的,嘉磊來到書架旁邊的一座希臘雕像,移動它的手臂。
厚重的樞紐呻吟聲由牆裡面的某處傳來。部分的書架往外轉動,露出一道窄窄的樓梯。她只能看見最前面幾級台階,其它的階梯都深陷在黑暗裡。
嘉磊拿起放在樓梯頂端的提燈,點燃了它。暈黃的燈光照亮了下方的暗處.薇妮戰戰兢兢地步下台階,嘉磊轉身關上門。
「小心一點。」嘉磊跟在她的後面,走下台階。「這些台階非常古老了,它們屬於莊園理最古老的修道院部分。」
「它通往哪裡?.」
「一處地道。以前修道院遇到攻擊時,用來逃命的。」
「你為什麼認定那兩名入侵者不是一般的竊賊?.」
「除了學會的成員外,知道奧密莊存在的人非常少,更不可能清楚它的精確位置。妳還記得妳是坐著密閉的馬車於深夜來到這裡的吧?妳有辦法自己找路回去嗎?」
「沒有辦法。」她坦承。
「來到奧密莊的訪客都是以類似的方式抵達,然而那兩名惡棍明顯地很清楚他們的目標。因此,我必須假設他們不只是隨便挑選一座莊園行竊的小賊。」
「我瞭解了。」
嘉磊抵達樓梯底。薇妮差點撞上他。
提燈的光照亮了石砌的地道。她聞到了泥土和草木的霉濕氣味,陰影裡還有令人不安的憲牽移動。燈光短暫地照出了獸類陰狠的小眼睛。
老鼠,薇妮猜測,正好適合這種陰森森的場景。她拉起裙襬,好看清楚落腳處。
「這邊走。」嘉磊道.
她跟著嘉磊穿過低矮的穹形走道,最後幾乎是用跑的。嘉磊必須低著頭,避免頭部撞到。不安的感覺充滿她的感官,通道似乎由四周壓迫過來。她抗拒心裡的驚慌,強迫自己專心跟上嘉磊.
「妳還好吧?」他問。
「這裡很有壓迫感。」她略微緊張地道。
「快到了。」他承諾。
她無法回答,忙著抓住重心不斷變換的裙撐,以免摔倒.
地道轉了好幾個彎。就當她以為自己即將發瘋尖叫時,前方出現一面石牆。沒路了。
「老天!」她低語,停下了腳步。「我最好警告你,我不認為我有辦法定回頭路,再度通過那條可怕的地道.」
「不必回頭,」嘉磊說。「我們已經到了目的地。」
他伸出手,抓住嵌在石牆裡的厚重鐵柄,往下一拉。部分的牆壁滑開來。
清涼的夜晚空氣流進地道裡。薇妮深吸了一口,強烈的釋然令她的身軀竄過一陣輕顫.
嘉磊持著槍,走出地道。「老魏?」他低聲輕喚。
「我在這裡,先生.」一個魁梧的身影立在陰影處.
薇妮認出那位由火車站送她來到莊園的馬車伕。過去數天來,她看過他幾次.
「很好。你帶著槍嗎?」嘉磊問。
「正的,先生。」
「魏太太呢?.」
「她在馬車上,先生。羅斯頓和何杜伯已經在保險庫的入口等著你——全都遵照你先前的指示。」
「送宓小姐和魏太太到村子裡。陪著宓小姐,直至她搭上清晨的火車。」
「是,先生。」
嘉妮轉向薇妮,壓低了音量。「再見,甜心。我會在事情結束後去找妳.記住今晚妳在我的懷裡時說過的話,妳是我的。」
她幾乎無法相信。他打算再見到她?她愣住了,張口要問他們何時、何地會再相見。
但嘉磊沒有給她機會詢問,只深深吻住她——男人宣示所有權的吻。
她尚未回過神,他已經轉身離開了,走進地道的入口。她迅速集中心神。眼前的世界再次變成了負片,她短暫瞥見嘉磊有力的黑色氣場,而後他就走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復心神,石牆再度關上,留下她和魏先生獨處。
「這邊走,宓小姐.」魏先生道。
她望向堅固的石牆。「他不會有事吧?.」
「鍾先生知道如何照顧自己。」
「或許你應該陪著他。」
「鍾先生不喜歡我們違背他的命令,宓小姐。我跟著他做事很久了,知道最好依照他交代的話做。來吧,回到村子的路很長。」
她不情願地讓他護送上馬車。管家魏太太已經在馬車裡,薇妮在她的對面坐下,而她一直沒有開口。
魏先生關上車門,跳上駕駛座。馬車因他的重量搖晃,她聽見他揮鞭的聲音。
馬車往前駛出,將薇妮震回座位裡。她拉開窗簾,看著吞噬了嘉磊身影的石牆逐漸遠去。不久後,馬車轉了個彎,她什麼也看不到了。
好一會兒後,她驀然醒悟到她仍然穿著嘉磊的外套。她攏緊了外套,藉由殘存其上的氣味安慰自己。
這些竊賊也太不會選時間了,嘉磊想著,走過年代久遠的秘道,他的心裡有著氣惱,但也有著對狩獵的冰冷期待。今晚原本非常順利,儘管其中有著意外的小驚奇,他非常享受被宓薇妮誘惑的過程。照理說,現在他應該護送佳人到樓上舒適的臥室.
他很遺憾必須把她送走,但考慮到情況的嚴重性,他別無選擇。他不知道入侵者想要什麼或有多危險。然而對方不只找到奧密莊,似乎還很熟悉,這就是不好的徵兆了。
他來到隱藏在圖書室牆內的暗梯,快步上樓。他沒有立刻打開密道的門,而是先停在樓梯頂聆聽.他的感官提升到高度警覺的狀態,完全對外敞開.在這種情況下,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獵物,以及陳真正的掠食動物一樣,預期到對方的反應。
他懊惱地明白到之前他專注於想著要在何時、及如何告訴薇妮真相,沒有立刻察覺到入侵者。這實在有夠糗,竟然是薇妮先注意到他們。顯然,他的心思和注意力都在別處.
但他還是很驚訝她能夠看見在黑暗樹林裡的入侵者。下次見面時,一定得問問她。
無論今晚奧密莊會發生什麼事,他的特殊能力肯定派得上用場。遺憾的是,他的心靈能力總是隨冰冷的狩獵狂熱出現。現在那狂熱就佔據了他,令他的血脈賁張。
他的父親認為心靈能力代表著人類更進步的全新發展,然而嘉磊卻認為他的情況或許正好相反。或許他是某種退化的物種。
處在這種狀態時,他最大的恐懼是在他昂貴的衣物、良好的教養和文質彬彬的儀表底下,事實上是現代人的相反。他展現的特質只能用「原始」一詞來描述。
如果達爾文的理論是對的,那使得他成了什麼?他納悶。
他要薇妮今晚遠離這裡有兩個理由:第一是為了確保她和莊園裡的另一位女性魏太太的安全;第二個理由是,他不希望薇妮看到他被狩獵的狂熱附身。
那可不會給未來的妻子留下好印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4:44
4
巴斯一個星期後……
「鍾先生死了。」薇妮驚恐地盯著報紙上的小啟事,感覺五臟六腑像被翻了出來。「不可能,這不可能是真的。」
她的姨媽桑碧翠,十六歲的妹妹艾蜜和九歲大的弟弟艾德,全都停下早餐看向她。
這只是船運新聞旁邊的一則小報導,而且還差點被她漏掉。
她的心緒深受震撼,重讀了一遍報導,念出來給桌邊的人聽。
北方的一場大火和致命的意外
在一場致命的大火後,一位叫鍾嘉磊的男子的屍體,在被稱為修道院的宅邸裡發現。鍾先生陳屍在一堆古董裡。顯然,其中一項沉重的古物倒下來,砸中了他的頭部。
警方認為起火後,鍾先生試圖搶救古董,因而慘遭不幸。許多古物都毀於這場大火。
莊園的管家和她的丈夫指認了屍體。他們告訴警方鍾先生剛搬進修道院不久。兩人都對他們的僱主所知不多,只說他非常神秘古怪.
薇妮驚愕地放下報紙,望向她的家人。「這是不可能的。他說我們會再見面的,他說我們還有事情要討論。」
「是嗎?」艾蜜的興趣被挑了起來,美麗的臉龐好奇地發亮.「他想要和妳討論什麼?」
薇妮勉強回過神來。「我不知道。」
碧翠隔著眼鏡,皺起眉頭。「妳還好吧,親愛的?」
「不好,」薇妮說。「我非常震驚。」
「別失態了,親愛的。」碧翠的圓臉擔心地皺起來,微帶著譴責。「雖然失去了一位有錢的大客戶很令人震驚,但妳認識這位紳士只有幾天,而且他事先就付清酬勞了。」
薇妮仔細地折好報紙。她的手指在顫抖。
「謝謝妳,碧翠姨媽,」她平靜地道。「妳的見解還是和以往一樣犀利。」
碧翠姨媽由家庭教師一職退休下來後,就搬來和薇妮全家同住,從此專注於藝術的創作。薇妮、艾蜜和艾德得知奪走雙親性命的可怕火車意外時,她就在宓家,也是她安撫了三姊弟,帶領他們走過了那樁悲劇和繼之而來的財務災難。
「妳從不曾說過妳對鍾先生有了感情。」艾蜜驚呼,睜大了眼睛。「妳和他在一起只有幾天,甚至還不到一個星期。妳對我們保證他是位十足的紳士。」
薇妮選擇不予響應。
「就妳所告訴我們的,」碧翠姨媽道。「報紙上的那兩名僕人說的沒錯。鍾先生神秘得幾近古怪。」
「我不會用古怪一詞來描述他。」薇妮道。
艾德顯得有興趣了。「妳會用什麼詞句?」
「獨特不凡,令人迷惑,」薇妮停頓了一下,搜索著腦海。「魄力十足,神秘費解.」
看見家人驚詫的表情,她發現自己透露得太多了。
「親愛的,」碧翠銳利的語氣裡有著不安。「聽妳的描述,彷彿鍾先生是妳在他的博物館裡拍攝的古物。」
艾德伸手拿果醬。「鍾先生是否也像妳描述的古董,上面刻著深奧難解的銘文和密碼?.」
「就某方面來說,是的.」薇妮拿起了茶壺旁邊的咖啡壺。她一向偏好茶,但在感覺焦慮或不安時就會喝咖啡。這可以強化她的神經。「他確實是個神秘費解的男人。」
艾蜜皺起眉頭。「我可以看出這則新聞令妳困擾,薇妮。但碧翠姨媽說得對,妳必須要記得,鍾先生只是一名客戶而已。」
「或許,」薇妮將咖啡倒到杯子裡。「但如果他真的去世了,很可能是被謀殺.而不是一場意外的受害者。我說過我離開的那一晚,兩名竊賊試圖闖入奧密莊。我懷疑是他們釀成了火災,並可能造成了鍾先生的死亡.警方應該徹底調查.」
碧翠遲疑了一下。「報導裡沒有提到入浸者,只有火災以及與古董有關的致命意外.妳確定那一晚在樹林裡看到的是盜賊?.」
「我很確定他們不懷好意,」薇妮平靜地說。「更重要的是,鍾先生也得出同樣的結論。他比我更在意那兩個人,並堅持護送我由秘密地道離開。」
艾德嚼著吐司。「我好想看看那條地道.」
沒有人理睬他。
碧翠顯得深思。「如果有暴力或盜賊介入,當地的警方應該會進行調查。」
薇妮心不在焉地將牛奶倒進咖啡裡。「我不明白報紙上為什麼沒有提到入侵者。」
「還有指認鍾先生屍身的那兩名僕人,」艾德精明地指出。「他們應該會向警方提起有入浸者。」他頓了一下。「如果真的有。」
所有的人看向他。
「說得好,艾德。」薇妮說。「我也不明白僕人為什麼沒有提到入侵者。」
碧翠很不淑女地哼了一聲。「別忘了,你們看到的只是一小則新聞報導。考慮到報紙的特性,報導很可能有誤。」
薇妮歎了口氣。「這麼說來,我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晚上真正發生什麼事了。」
「嗯,但我想我們可以確定鍾先生已經不在人世,」碧翠姨媽道。「那或許是這篇報導裡唯一正確的地方。我想以後別再指望由他那兒獲得報酬優渥的委託案了。」
鍾嘉磊不可能死了,薇妮心想。如果他死了,她一定會知道的。
她會嗎?.
她開始啜飲濃咖啡。突然間,她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想起了一件事。
「不知道我在奧密莊裡為鍾先生拍的那些底片和相片後來怎樣了?」
艾蜜聳了聳肩。「它們可能都毀於大火裡了。」
薇妮想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報紙上並沒有提到鍾先生被殺的那一天,有一名攝影師在宅邸裡。」
「我們應該為此感到慶幸.」碧翠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明顯地鬆了口氣.「我們絕不需要妳被捲入一樁謀殺案的調查,畢竟我們的財務狀況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
薇妮慎重地將咖啡杯放在碟子裡。「而這都得感謝鍾先生,以及他事先付清的酬金。」
「的確,」碧翠道。「薇妮,我知道鍾先生的去世對妳是一大打擊,但妳必須將它拋開。我們的未來在倫敦。我們的計劃已經定好了,必須繼續推動。」
「當然。」薇妮心神不寧地說。
「客戶總是來來去去,薇妮。」艾蜜試著開解她。「專業的攝影師不會跟客戶有太深的牽扯。」
「再說,那個男人已經死了.」碧翠直接切中間題的核心.「不管奧密莊曾發生什麼事,都和我們無關了。讓我們回到比較緊迫的問題。倫敦的藝廊開幕後,妳要用的姓氏決定好了嗎?」
「我偏好雷太太(Mrs.Ravenscroft),」艾蜜道.「你們不覺得它聽起來很浪漫嗎?」
「我偏好賀太太(Mrs.Hartley-Pryce),」碧翠道.「聽起來很氣派。」
艾德扮了個鬼臉。「我覺得藍太太(Mrs.Lancelot)好。」
艾蜜皺著鼻頭。「你看太多阿瑟王的傳奇了。」
「哈!」他反駁。「還敢說我。妳那個可笑的雷太太還不是來自正在讀的煸情小說?.」
「重點是,」薇妮堅定地打斷他們。「我不覺得我適合這些名字。為了某些理由,它們就是不合適——如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
「妳必須盡快決定,」碧翠道。「妳不能自稱是宓太太。妳的弟弟和妹妹都姓宓,人們會假定艾蜜和艾德是妳的孩子。那是絕對不成的。」
「我們已經討論許久了。」艾蜜指出。「妳必須以寡婦的名義開業,沒有其它選擇.」
「的確,」碧翠道。「年紀未過三十的未婚女士很難引來正確的客戶群。妳必須和男人談生意,又不能給人錯誤的印象。寡婦的身份比較受人尊敬。」
「我明白。」薇妮在椅上坐直。「我已經考慮很久,而且有了決定。」
「妳決定用什麼姓氏?」艾德問。
「我決定自稱鍾太太。」薇妮說。
艾蜜、碧翠和艾德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妳要用妳已故客戶的姓氏?」碧翠問。
「有何不可?」薇妮的心裡湧上淡淡的哀傷。「有誰會猜到我的靈感來自鍾嘉磊?畢竟,鍾是個極為平常的姓氏。」
「那倒是沒錯,」艾蜜深思地說。「倫敦姓鍾的就算沒有上千,也有數百。」
「正是,」薇妮愈來愈喜歡這個主意。「絕對沒有人會把我和奧密莊的那位紳士聯想在一起。我們還可以編個精彩的小故事,解釋鍾先生的身故,以防萬一。我們可以讓他在遙遠的異國喪生。」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碧翠沈思。「畢竟,如果不是鍾嘉磊和他事先付清的酬金,我們就不可能展開這番全新的財務冒險。」
薇妮感覺眼眶湧上了濕意。她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但眼眶還是熱辣辣地灼痛。
「恕我失陪。」她突兀地起身繞過餐桌,朝門走去。「我剛想到我必須訂購一組新的乾版。」
她感覺到家人憂慮地看著她,但沒有人試圖阻止她。
她快步上樓,來到承租的房子二樓的小臥室裡。她關上房門,望著位在房間遠程的衣櫃。
她緩緩走過房間,打開衣櫃,取出放在裡面的男性外套.
她將外套垂在臂上,輕撫那昂貴的衣料——逃離奧密莊後她經常這樣做。
她將外套帶到床上,躺了下來,任由淚水流倘。
一段時間後,她的情感已經耗竭,再也無法有任何感覺,她才起身下床,擦乾眼睛。
夠了,她負擔不起無用的多愁善感或白曰夢。她是這個家唯一的支柱,他們的未來決定於她能否在倫敦建立攝影的事業。她不能分心,毀了全家人一起構思的大膽計劃。成功必須依靠努力的付出、聰慧和縝密的心思。
碧翠姨媽說得對,她拿起被淚水沾濕的外套想著。沒有理由為一名已死的客戶太過傷感。畢竟,她認識嘉磊不過幾天,而且只和他做愛過一次。
他只是個午夜的幻想,如此而已。
她將外套放回衣櫃,關上櫃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5:52
5、
三個月後
「我不會假裝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嘉磊道。「但我似乎多了個妻子。」
「不會吧!」凱勒大步走過圖書室,來到書桌旁停住。「你在開玩笑嗎,堂哥?」
「你瞭解我,知道我不會拿未來的妻子開玩笑。.」
嘉磊原本雙手按著書桌,低頭讀報紙上的文章。現在他直起身子,倒轉報紙,讓凱勒看報上的小啟事.凱勒接過報紙,大聲朗讀出來。
諾頓街舉辦的攝影展
星期四的下午,諾頓街的新攝影展人潮洶湧。在場人士一致認為展出的照片出神入化地呈現了攝影師高超的藝術,重現了各種傳統的類型,包括風景、靜物、建築和人像。.
所有的攝影作品都是美麗與力量的呈現,堪稱高超的藝術.但依本人之見。最引人注目的是目錄上一系列標題為「夢境」的作品。
雖然展示在「建築」類,這些出色的攝影作品結合了人像、建築,以及一種只能被描述為夢境的超自然特質。其中一幅作品獲得了首獎,也確實值得此一殊榮。
獲得首獎的攝影師鍾太大也出席了攝影展。她最近才抵達倫敦,並立刻在攝影界大放異彩。她的客戶包括了社交圈裡一些最具慧眼的人士。
這名優雅的寡婦一如往常地穿著喪服,高雅的黑色禮服強調出她濃密的深棕色秀髮和琥珀色的眼眸。不少在場人士都說這位女攝影師就像她的作品一樣戲劇化。
鍾大大對已故世丈夫的深情追思,在攝影界是眾所皆知的。這對新婚夫婦在美國西部度蜜月時,鍾先生不幸遭到意外過世。鍾太大表示失去了一生的摯愛後,將不會再談戀愛,而是將所有的心力和感情投注於追求攝影藝術的完美。這也是鑒賞家和收集家之幸!
「不會吧!」凱勒抬起頭,嚴厲的表情變得更冷肅了。「你真的認為她就是你雇來拍攝奧密莊收藏的那泣攝影師?.」
嘉磊走過圖書室,停在希臘式風格的窗子前。他背著雙手,望著被雨淋濕的花園。「這可能只是巧合。」
「我很瞭解你對巧合的看法。」
「我必須實際一點。畢竟,在宓小姐受雇來拍攝奧密莊的收藏品三個月後,另一位有著同樣髮色與眼睛的女士在倫敦建立攝影事業的機率有多高?.我知道宓小姐對委員會付給她的酬勞非常興奮,也因此有個遠大的計劃,雖然她並沒有說出計劃的詳情。」
「你無法確定是同一位攝影師。」
嘉磊回頭望向報紙。「你瞧見報紙上的評論了。批評家稱她的作品出色有力,還有一種超自然的特質。那精確地描述了宓小姐的作品。她是個優秀的攝影師,凱勒.還有,別忘了她的姓氏。」
「就算你說的沒錯,她又為什麼要改姓,自稱鍾太太?.」
或許她懷了他的孩子,嘉磊想著。
這個可能性令他嚇了一跳,激發了他的佔有慾,以及他從不知道自己擁有的保護欲。
但緊跟著是一項令他不安的認知。如果薇妮是為了保全顏面,才冠上他的姓氏,她一定是嚇壞了。他決定不要對凱勒提起這個可能性。
「我只能假定她認為假扮成寡婦,開創事業比較好。你很清楚女人要自行創業或謀生有多麼困難,對迷人的單身女性更是。」
他的身後是好一會兒的沈寂.嘉磊轉過身,瞧見凱勒深思地望著他.
「宓小姐很迷人?.」凱勒若無其事地問.
嘉磊挑了挑眉。「她令人目不轉睛。」
「我明白了,」凱勒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認為密小姐為什麼決定在偽裝成寡婦時,自稱為鍾太太?」
「或許是因為正好方便。」
「方便。」凱勒重複。
「我猜她在奧密莊的事件後,在報紙上讀到了我去世的報導。」嘉磊解釋。「明顯地。她斷定既然我用不著這個姓氏了,不妨由她借用一下.」
凱勒望向報紙。「在這種情況下,那真是不幸。」
「這不只是不幸,還會釀成一場大災難.」嘉磊轉身離開窗邊。「而且可能會讓我們的精心計劃付諸流水。」
「反正我們的計劃也沒有很順利,」凱勒指出。「我們還沒有查出那名竊賊的行蹤。」
「他確實隱藏了自己的行蹤,」嘉磊附和。「但我認為這一切該有個改變了。」
凱勒微瞇起眼睛。「你能夠自行應付這件事嗎,堂哥?」
「我看不出有其它選擇。」
「你如果能多等一個月,我或許可以幫助你。」
嘉磊搖搖頭。「這件事不能等——在薇妮已經被牽扯進來後更加不能。你有你的責任,而且我們都知道它也很重要。」
「我不敢否認。」
嘉磊走向門口。「我天一亮就出發去倫敦。不知道我悲傷的寡妻在發現已故的丈夫還活著時,會有何感想。」
6
再也沒有比死而復生的丈夫,更能破壞一個美好的清晨了。
薇妮目瞪口呆地盯著《飛捷報》的標題。
知名攝影師的丈夫死而復生歐吉伯報導
本報記者很榮幸獨家報導,原以為在美國西部度蜜月時意外喪生的鍾嘉磊先生,已經毫髮無損地回返倫敦。
讀者一定很高興知道鍾先生就是知名的攝影師鍾薇妮女士的丈夫。
鍾先生在安然返回我們美麗的城市後,曾經短暫接受本報記者的訪談。他解釋在西部不幸的意外事件後,他得了失憶症。他漫無目的地流浪了幾個月,因而無法向警方報出他的身份,現在他的記憶和健康完全恢復了,他熱切萬分地表示,等不及要和心愛的新娘團聚。
知名的鍾太大深獲攝影界鑒賞家的推崇.過去這一年.她一直沈浸在喪偶之痛。她對原以為已故丈夫的忠誠深深打動每個客戶的心,還有觀賞其作品的人.
可以想見當她發現丈夫依然活著,而且就要回到她的身邊,一定無比喜悅和歡愉。
「這一定是個可怕的錯誤。」薇妮驚駭地低語。
碧翠正在吐司上面塗奶油,聞言一頓。「怎麼了,親愛的?妳的表情好像見到了鬼。」
薇妮打了個寒顫。「請妳別用那個字眼。」
「什麼字眼?」艾蜜問。
「鬼。」
艾德停止咀嚼。「妳看到鬼了嗎,薇妮?」
「艾德,嘴裡有食物別說話。」碧翠漫不經意地指示。
艾德乖乖地吞下奶油吐司。「描述一下鬼魂,薇妮。它是透明的嗎?妳能夠看穿它的身體嗎?還是它就陳真人一樣具體?」
「我沒有看到鬼魂,艾德。」薇妮堅定地說,很清楚如果要制止弟弟無止盡的好奇心,一定得先打消他的念頭。「只是報上有一則錯誤的報導。你知道報紙有多麼容易出錯。」
一定是這樣,她想著。這只是個可怕的錯誤——但怎麼可能?
艾蜜期待地望著她。「妳究竟在報上看到什麼,令妳如此困擾?.」
薇妮遲疑了一下。「報上提到鍾嘉磊回來了。」
艾蜜、碧翠和艾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她。
「這是怎麼回事?」碧翠的臉色都白了。
艾蜜顯得憂慮。「老天,妳確定妳讀到的名字沒有錯?.」
薇妮將報紙遞過去。「妳自己看。」
艾蜜由她的手上搶過報紙。
「給我看。」艾德跳下椅子,來到艾蜜的後面。他們一起讀報上的報導。
「老天!」艾蜜道。「這真的很令人困擾。」
艾德一臉失望。「報上根本沒有提到鬼魂。它只說大家以為已故的鍾嘉磊先生還活著,它和鬼魂一點關係都沒有。」
「它確實無關。」薇妮伸手向咖啡壺。非常不幸。如果和鬼魂有關,或許還比較容易處理,她心想。
「這真的很奇怪,」艾德若有所思。「報上說這一位鍾先生在美國西部遭到意外,跟我們為我們的鍾先生編出來的故事好像唷!」
「的確,非常奇怪。」薇妮抓住咖啡壺。
碧翠伸手討報紙。「給我看一下。」
艾蜜一言不發地將報紙交給她。
薇妮看著姨媽讀完報上可怕的報導。鍾嘉磊不但活著、回到了倫敦,而且熱切萬分地期待和他心愛的新娘重聚!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6:02
6.
「老天!」碧翠終於將報紙還給薇妮。她似乎一時詞窮。只好再次重複。「老天!」
「一定是某種錯誤。」艾蜜堅定地道。「也或許只是某種詭異的巧合。」
「這或許是某種錯誤。」薇妮說。「但絕對不是巧合。全社交界都知道我如何成為寡婦。」
「妳認為他有可能是真的鍾先生嗎?.」碧翠不安地問。
他們全都望向她,薇妮心裡的恐懼感更嚴重了。
「如果他是真的鍾先生,」碧翠說。「他一定很不高興妳偽裝成他的寡婦。」她頓了一下,皺起眉頭.「小心咖啡,親愛的。」
薇呢低下頭,瞧見咖啡已經溢過杯緣,流到碟子上。她笨拙地放下咖啡壺。
「如果大家知道,妳一直假裝成不是妳丈夫的紳士的寡婦,那將釀成多大的醜聞啊。」艾蜜說。「這甚至此發現爸爸的事時更可怕。至少我們還能瞞住他的秘密,但這件事會在報上掀起軒然大波。」
「妳的事業將徹底完蛋,」碧翠沉重地道。「我們會再度破產,薇妮。妳和艾蜜將被迫成為家庭教師。」
「別再說了,」薇妮抬起手。「別再胡亂揣測。不管這個男人是誰,他都不可能是真的鍾先生。」
「為什麼不可能?」艾德用邏輯指出。「或許一開始報上說鍾先生試圖搶救古董,葬身火場的報導就是錯誤的。」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薇妮終於又能清晰地思考了。
「我敢肯定他不可能是真正的鍾先生是有原因的。我和他在奧密莊相處時,就發現他非常重視隱密。他所屬的學會成員都神秘兮兮的。」
「他的怪癖和這件事又有什麼關連?.」碧翠茫然地道。
薇妮往後靠著椅背,很滿意自己的推理。「相信我,真正的鍾先生絕對不會接受報社記者的訪問,尤其是以報導八卦出名的飛捷報.我在奧密莊認識的紳士會極力避免這樣的會面。他甚至拒絕讓我為他拍照!」
艾蜜抿起唇。「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必須假定另外有人假裝成鍾先生.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碧翠也抿起唇。「或許是妳的競爭對手之一編造出這個故事,想要製造醜聞,傷害妳的事業。」
艾蜜很快點頭。「我們都知道倫敦的攝影界人士對妳的成功不是很高興。攝影界是個高度競爭的行業,他們會不擇手段除去對手.」
「就像卑鄙且面目可憎的柏先生,」碧翠陰鬱地說。
「的確。」薇妮說.
「說到這個,我覺得以柏哈洛的為人,確實有可能在報紙上亂放消息,讓人們說妳的閒話。」碧翠說。
「碧翠姨媽說的有理。」艾蜜道。「柏先生是個可怕的人。想到他留在我們門坎上的那些照片,我就想掐死他。」
「我也是。」艾德激動地道。
「我們還不能確定是柏先生留下了那些照片.」薇妮說。「不過我注意到一些照片裡有他的標記.他是個優秀的攝影師,有其獨特的風格。」
「可僧的小人!」碧翠喃喃。
「的確。」薇妮道。「但我很難想像他構思得出這種計劃。」
「妳認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碧翠問。
薇妮以指輕點桌面。「我在想,不管是誰決定假扮成鍾先生,他一定存心勒索。」
「勒索!」碧翠驚恐地看著她。
「我們該怎麼辦?」艾蜜問。
「什麼是勒索?」艾德問,輪流望向每一個人。「是用繩索勒住人嗎?」
「和繩索無關。」碧翠迅速道。「我稍後再向你解釋。」她轉向薇妮。「我們根本沒有錢可以付給勒索的人。我們把所有的錢都投資在這棟屋子和藝廊。如果對方真的意圖勒索,我們就完了。」
碧翠姨媽說的沒錯,薇妮想著。奧密學會支付給她的酬勞已經用來租下蘇頓巷的這棟屋子,以及裝潢布瑞斯橋街上的攝影藝廊。
薇妮啜了另一口咖啡,搜尋著靈感。
「我在想,或許我們應該以毒攻毒。」她最後道。「或許我應該親自去一趟報社。」
「妳瘋了!」艾蜜震驚不已。「我們是想要破解謠言,不是助長它。」
薇妮重讀了一遍報紙,記下了寫出這篇荒唐報導的記者名字。「假設我告訴歐吉伯先生,這是某個冒牌貨編出來的可怕騙局,試圖要傷害一名忠於亡夫的寡婦呢?.」
碧翠迅速眨了兩次眼,表情轉為深思。「這倒是個精彩的主意,薇妮。畢竟,有誰能反駁妳呢?妳是鍾嘉磊先生的寡婦,對他的瞭解比任何人都深。除非這名冒牌貨能夠證明他的身份,大眾會站在妳這邊。」
艾蜜想了一下。「妳或許是對的。如果處理得當,這次的事件很可能反而對我們有利.我可以預見薇妮吸引來更多的注意力和同情。單單是好奇心就可以為藝廊引來許多潛在的客戶。每個人都喜愛煽情的故事.」
薇妮緩緩笑了。「這招或許真的行得通。」
前廳傳來了敲門聲。崔太太的腳步響起,走出去應門。
「誰會在這種時候來訪?.」碧翠問.「郵件都送過了。」
崔太太健壯的身材出現在早餐室門口,圓臉罕見地因為興奮而脹紅。
「門口有位紳士。」她宣佈。「妳相信嗎?.他自稱是鍾先生,前來見他的妻子,還說她的名字是鍾薇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回答我來看看太太是否在家.」
薇妮目瞪口呆。「他真大膽,竟然就這樣子闖來!」
「老天。」艾蜜低語。「我們要找警察嗎?.」
「警察?」崔太太的表情轉為驚慌。「當初我同意接受管家的職位時,沒有人提到會有危險的訪客。」
「平靜下來,崔太太。」薇妮很快說。「我不認為有必要找警察。請妳帶這名紳士到圖書室,我很快就過去。」
「是,太太。」崔太太快步離開了。
艾蜜等管家離開後,傾前低語。「妳不會想和這名勒索者當面對質吧,薇妮?」
「別傻了!」碧翠說。
「我們需要盡可能瞭解我們要對付的這個人。」薇妮試著用鎮靜、權威的語氣說。「瞭解敵人是很重要的。」
「既然如此,我陪妳一起去見他。」艾蜜就要站起來。
「我們都一起去。」碧翠附和。
「我也要跟去保護妳,薇妮。」艾德說。
「我認為你們最好留在這裡,我自己一個人去見這名訪客。」薇妮說。
「妳不能單獨去見他。」碧翠堅持。
「是我選擇了這個姓,因而惹來麻煩.」薇妮揉縐餐巾,站了起來。「我有責任解決它。再說,如果冒牌貨認為他面對的只有一個人,比較容易露出他的本性。」
「說的也是。」碧翠同意。「依我的經驗,男人和女人獨處時,總自認為佔上風。」
艾德皺起眉頭.「為什麼,碧翠姨媽?」
「我也不知道,親愛的.」碧翠漫不經意地道。「或許是因為男人自認為塊頭比較大吧。很少人知道真正重要的是智慧,不是肌肉。」
「重點是,」艾蜜焦急地道。「這個男人可能威脅妳,薇妮。那一來,塊頭大確實很重要。」
「我不認為他會試圖傷害我。」薇妮說。「不管他是誰或有何目的,他都不可能在這個屋子裡謀殺我。」
「妳又怎麼能夠確定?」艾德好奇地道。
「首先,那對他無利可圖。」薇妮扮了個鬼臉。「他無法勒索已死的女人。」她繞過圓桌,走向門口。「其次,會有太多證人目睹他的罪行。」
「說的也是。」碧翠不情願地同意。
「不管怎樣,答應我們,如果妳感覺到他想要對妳不利,一定要大聲尖叫。」艾蜜說。
「以防萬一,我去廚房拿把刀子。」艾德衝向分隔早餐室和廚房的雙扇門。
「艾德,不准碰任何刀子.」碧翠大喊.
薇妮歎了口氣。「我相信不需要用到刀子。」
她快步行經走道:心裡交織著怒氣、恐懼和決心。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勒索了。彷彿她要處理的問題還不夠多。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匿名送來的照片已夠讓她睡不著了.
她停在小圖書室緊閉的門前,崔太太不安地等在一旁。
「我已經請他進去了,太太。」
「謝謝妳,崔太太.」
管家為她打開門。
薇妮深吸了口氣,專注心神,讓自己可以看到更多,而後她走進了書房。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6:21
7、
在負片的影像世界裡,她清楚地看到那個男人的氣場,而不是他的臉。
薇妮驚愕地停下了腳步。那獨特的氣場絕對是鍾嘉磊的..自製、強烈、有力,他的週遭散發出黑色的能量。
「妳一定是鍾太太吧?.」嘉磊問。他站在窗邊,臉部隱藏在陰影裡。
他的聲音令她失去了專注力。薇妮眨了眨眼,世界回復正常的色調.
「你還活著。」她低語。
「看來如此,」嘉磊道。「很遺憾對妳造成不愉快的驚嚇,但就我個人來說,我必須承認我比較喜歡活著。」
她全身的細胞都渴望投入他的懷裡,碰觸他,攝入他的氣味,陶醉於他還活著的美好認知,但她無法動彈,大難臨頭了。
她用力吞嚥。「報上的報導——」
「報導有誤。千萬別相信妳在報紙上所看到的,鍾太太。」.
「老天。」她強自鎮定,走到桌邊,跌進椅子裡。她無法將視線自他身上離開。他還活著。「我必須要說,先生,我真的很高興你安然無恙。」
「謝謝妳,」他留在原地,背光而立。「原諒我,夫人,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要問妳……還好吧?」
她眨了眨眼。「是的,當然.我很好,謝謝你。」
「是嗎?.」
她在他的語氣裡聽到的是失望嗎?.
「你預期看到我不好?」她困惑地問。
「我擔心我們梢早的交往會有後遺症。」他嚴肅地說。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到他在猜想她是否懷孕了。她全身發熱,接著發冷。
「我猜你在納悶我為什麼借用你的姓。」她低語。
「我想我可以瞭解妳為什麼用寡婦的身份來創業。考慮到社交界對未婚女性的態度,這是個聰明的決定,但我承認我有些好奇妳為什麼決定用我的姓氏。這只是圖個方便嗎?」
「不是。」
「那麼是因為妳覺得鍾是個很常見的姓,不會有人注意到其間的關連?」
「不全然是,」她的右手緊握著筆。「事實上,我選擇這個姓是因為它的紀念性。」
他挑了挑眉。「是嗎?但我記得妳剛暗示我們之間並沒有留下私人的聯繫。」
「因為你僱用我為奧密莊的收藏拍照,我才能用這筆優渥的酬勞在倫敦開業。我認為用你的姓是合適的致意。」
「致意?」
「非常私密的致意。」她強調。「除了我的家人,沒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過去從不曾有人因為我事先支付了酬勞,覺得有必要向我致意。」
她放下筆,身體前傾,雙手交迭。「鍾先生,請相信我,我真的對整個情況深感遺願。我很清楚我沒有權利挪用你的姓氏。」
「在這種情況下,挪用是個很有趣的字眼。」
「然而,」她繼續道。「我必須指出,如果你沒有接受《飛捷報》記者的訪問,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產生。」
「妳是指歐吉伯?」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會找他嗎?如果你保持沉默,整件事將了無痕跡。世上有許多人都姓鍾,不會有人把我們聯想在一起。」
「不幸地,我們不能依賴這種假設。」
「別可笑了。」她放開雙手,攤放在桌上.「如果你沒有對新聞界說起,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姓氏上的巧合。不幸地,你偏要對記者宣佈,你熱切萬分地期待和你的攝影師妻子再度重逢。」
他點點頭。「是的,我想我是那麼說的。」
「無意冒泛,先生,但我必須問,為什麼你會做出這麼輕率、愚笨、白癡、不理智的事?說真的,你究竟在想什麼?.」
他審視她片刻。而後走過來停在她的面前,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站在書桌前。
「我在想,鍾太太,妳將我的人生搞得非常複雜,而且還很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那就是我所想的。」
她很快坐下。「我不瞭解.」
「妳不明白的是複雜,或是危險那部分?」
她的面頰灼燙。「我完全明白複雜的意思,特別在這種情況下。」
「好極了,我們有些進展了。」
她皺起眉頭。「我有危險是什麼意思?.」
「那方面也很複雜。」
她顫抖的手握莊吸墨器。「或許你能夠親切地解釋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窗前。「我會嘗試,不過這可能得花一點時間。」
「我建議你直接說出重點。」
他停下腳步,望著窗外的小花園。「妳還記得妳由秘密地道離開奧密莊的那一晚吧?」
「我不太可能忘得了。」她突然想到。=坦提醒了我,既然你明顯地毫髮無傷,在火場裡被發現的屍體是誰?管家和圍丁都指認死者是鍾嘉磊。》
「他是那一晚妳在樹林裡看到的入侵者之一。我很遺憾另一名入侵者逃走了,不過他無法帶走他和他的同夥行竊的目標。那一件古物相當沉重,需要兩個大男人才能扛得動。」
「報導裡提到博物館裡出了一樁意外。」她追問。「我記得是某件沉重的古物砸中了不幸的死者。」
「就我所知。那是報紙上刊載的死因。」
「我不明白。為什麼魏氏夫婦會指認死者是你?」
「奧密莊的僕役都受過良好訓練。」嘉磊面無表情地說。「而且領取優渥的薪水。」
僕人說謊,她明白道,身體竄過一陣冰冷的顫慄。她感覺像膛進了一團渾水裡。她真的不想知道奧密莊其它更多的秘密,但經驗告訴她,無知的後果更為可怕。
「我可以假定根本沒有失火,也沒有古物遭到損毀了?」
「沒有火災,所有古物也都安然無恙,不過為了安全,它們大部分都鎖進保險庫了。」
「你故意讓報紙刊出死者是你.為什麼?」
「我想要爭取一些時間,混淆派人去奧密莊偷竊的惡棍。詐死是一種古老的策略。」
「我會以為追捕壞蛋是警方的工作。」
他轉過頭,對她綻開謎般的笑容.「妳應該很瞭解奧密學會的古怪.學會的成員絕不可能將警方牽扯進來,追蹤那名惡棍是我的職責。」
「學會為什麼挑選你來執行此一職責?」她狐疑地問。
他的笑容毫無笑意。「妳可以說那是我繼承來的。」
「我不明白。」
「我瞭解,鍾太太。不幸地,為了讓妳徹底明白妳可能面臨的危險,我必須說出奧密學會最不為人知的一些秘密。」
「謝了,我寧可你保留你的秘密。」
「當妳決定自稱為鍾太太后,我們就別無選擇了。」他用魔法師那般的眼神望著她。「現在我們是夫妻了,夫妻之間是沒有秘密的。」
她感覺彷彿肺裡的空氣被搾光,過了數秒才恢復過來,找到了聲音。
「少耍嘴皮子了。我要求解釋,而且是立刻。」
「好吧。正如我說過的,我可以說是繼承了這個問題。」
「怎麼說?」
他繞著房間踱步,停在牆上掛著的兩幅照片前。他審視著第一張照片裡的黑髮女於,再看向另一張照片裡高大壯碩的男子。
「這是令尊?.」嘉磊問。
「是的,他和我母親死於兩年前的一場火車意外。我在他們去世前不久,為他們拍了這兩張照片。」
「我很遺憾。」
「謝謝。」她故意停頓一下。「對了,你剛才說到哪裡?.」
他繼續踱步。「我負責追捕派人去奧密莊行竊的惡賊.」
「沒錯。」
「我還沒告訴妳那兩個人想要偷什麼。」
「我假定是那些無價的古物之一。」
他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她。「那正是整件事最蹊蹺的地方。他們想偷的古物無論在學術或金錢方面,並末被認為特別有價值。那是一隻具有兩百年歷史的厚重保險箱。妳或許還記得。它的蓋子上有一層薄金,上面刻著藥草葉的裝飾紋,還有拉丁文。」
她試著回想為學會拍攝過的眾多收藏品,很快就想起了那只保險箱。
「我記得。」她回答。「你說它不是特別有價值,但箱蓋上的金子呢?」
他聳了聳肩。「那只是一層薄薄的金箔。」
她清了清喉嚨。「我無意冒犯,鍾先生,但價值觀是相對的.金子就是金子。對一名貧窮、飢餓的竊賊來說,保險箱或許很有價值。」
「如果竊賊的目的是錢,他應該會設法拿走體積較小、鑲著珠寶的藝術品,而不是必須兩個人才抬得動的厚重箱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緩緩地說。「或許竊賊假定保險箱裡放了貴重的物品。」
「箱子裡面是空的,而且沒有扣上,裡面的東西早在數個月前就被偷走了。」
「恕我這麼說,但學會似乎無法守護好它的古物,鍾先生.」
「我承認最近事情一與我有關時,似乎就是如此.」
她選擇不睬他奇怪的說法。「保險箱裡原本放著什麼?.」
「一本筆記。」
「就這樣?」
「相信我,我和妳一樣困惑。讓我解釋一下。十七世紀末,一位惡名昭彰的煉金術士建造了一座實驗室,保險箱和筆記都是實驗室裡面的東西。煉金術士死在他的秘密實驗室裡,它的所在地也從此失傳。直至最近,實驗室才被人重新發現。」
「實驗室是怎麼被發現的?.」她問。
「煉金術士臨死前留下了一些信。學會裡的兩名成員將信裡面的線索和暗示串連起來,破解了他留下來的密碼。」
「就是他們重新發現實驗室的?.」
「是的。」
「而那兩名成員之一是你?.」她猜測。
他停止踱步,轉身望著她。「是的,另外一個人是我的堂弟。我們決心找出實驗室,因為那名煉金術士是我們的祖先。他也是學會的創辦者。」
「我明白。請繼續。」
「煉金術士相信他擁有心靈能力。他花了幾年的工夫,研究加強心靈能力的秘方。他對這個研究非常著迷,並在最後一批信件裡提到秘方就要完成了。」嘉磊輕揮了一下手。「我和我的堂弟懷疑秘方就記載在由保險箱裡被偷走的筆記裡。」
「老天!有哪個心智正常的人會愚蠢到相信兩個世紀前的煉金術士,發明了能夠增強心靈能力的秘方?.」
「我不知道。」嘉磊道。「但我可以告訴妳,無論他是誰,他都不惜為了秘方殺人.」
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顫。「有人因為那本古老的筆記被殺?」
「一名幫忙將實驗室裡的物品裝箱的工人明顯地收受賄賂,由保險箱裡取走筆記,交給買方。後來工人的屍體在巷子裡被發現,身中數刀。」
她用力吞嚥。「真可怕。」
「我和我的堂弟花了許多時間想要查出是誰收買了那名工人,又殺人滅口,但線索完全斷了。」嘉磊繼續。「而後,三個月前,那兩個男人入侵奧密莊,試圖偷走保險箱。」
「我不明白。如果竊賊已經得到了煉金術士的筆記本,為什麼還要冒險派人潛入奧密莊,偷定保險箱?.」
「問得好,鍾太太。」嘉磊說。「但這個問題我還沒有答案。」
「看來這其中有著許多疑團。」
「的確,而我擔心如果不快些找到答案,可能還會有人送命。」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6:34
8、
薇妮原本生動、豐富的表情改變,顯得十分震驚。對此他深感抱歉,但為了她好,他必須讓她明白事態嚴重。
她的秀眉擰起。「你的堂弟呢?.他不是和你一起挖掘出實驗室的嗎?」
「凱勒的家裡有事,被叫了回去.現在只能靠我來追回筆記本,逮到偷走它的人。」
她清了清喉嚨。「我無意冒犯,先生,但你對這種事有經驗嗎?.」
「不多,奧密莊不常發生這種事。我受的是學者和研究者的訓練,不是偵探。」
她歎了口氣。「我明白了。」
他真的很喜歡和她重逢,而且真實的她甚至此過去數個月來,午夜夢迴裡的她更加引人注目。她穿著剪裁時髦的黑色衣服,其原意是要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卻反而在他的心裡創造出驚人的性感效果。
緊身的方形領口框出優雅的乳房,合身的剪裁強調了她纖細、誘人的腰和臀。裙襬往上夾起,隱約露出她的足踝,更增添誘人的魅力。
他驀地明白到儘管她有著攝影師的感性,她一點都不知道穿著黑夜顏色的她構成了多麼誘人、魅惑的挑戰。散發自她身上的女性決心或許會令某些男人卻步,但她的這項特質就像她纖細的足踝,反而令他強烈地興奮起來。
「你在追蹤竊賊這事有進展嗎?.」她問。
她似乎對他的本領有很大的懷疑,他心想。
「我很遺憾地說,我的進展並不比保險箱被竊的那一晚多。」
她閉上眼睛片刻。「我就害怕是這樣。」
「三個月來,我和我的堂弟一直假定竊賊是某個隱藏身份的會員,但我已開始懷疑這項假設。不幸地,如果涉案者包括了學會以外的人,需要調查的嫌犯就太多了。」
「不可能太多。我不認為有太多人知道那名煉金術士的存在,接著又知道他的實驗室最近才被重新發現。會在乎一本有兩百年歷史筆記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只能希望妳是對的。」他與她對視,希望讓她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薇妮,我必須要說,我不是很高興妳被扯進這件事裡。」
「我也一樣,鍾先生。我忙於建立事業,負擔不起捲入煉金術、謀殺和丈夫死而復生的醜聞。我可能會名譽掃地。而如果我的事業毀了,我的家人也跟著完了。你明白嗎,鍾先生?」
「我明白。我向妳保證我會在這件事結束前,全力維護妳的名譽,但別要求我離開妳或這棟屋子。我不能冒這個險。」
「可以請你說清楚一點嗎?.我為什麼會有危險?.」她顯然被激怒了。
「因為妳選擇了告訴社交界的人,妳是鍾嘉磊的寡婦。」
「如果你沒有對那名記者多嘴——」
「薇妮,我找上記者,是因為我必須盡快採取行動。一旦明白了妳做的事,我別無選擇,只能立刻採取行動保護妳。」
「有誰會想要傷害我?.」她追問。
「那個偷走了秘方,又試圖偷走保險箱的人。」
「為什麼那種惡棍會對我有興趣?.」
「因為——」嘉磊慢慢地道。「如果那惡棍知道妳的存在,並且將我們聯想在一起,他很可能會開始懷疑整件事情並不單純。他會開始擔心他已成為狩獵的對象。」
她的秀眉微蹙.「狩獵?.多麼奇怪的說法。」
嘉磊繃緊下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假定妳可能會引起那個惡棍的注意.那只是時問的問題。」
「他為什麼會找上我?我只是一名攝影師。」
「這名攝影師不但為奧密莊的古物拍照,」嘉磊強調。「還宣稱嫁給了我。」
她睜大了眼睛。「我還是不明白。」
「為了某些原因,那名惡棍想要那只保險箱。《他繼續。「在試圖由奧密莊盜走它失敗俊,他一定知道現在它被鎖進保險庫裡,而且他不可能再得手。但他也知道很可能會有保險箱的照片。」
她清了清喉嚨。「我明白了。」
「一旦他知道妳就是拍攝古物的攝影師,他可能會得出妳擁有底片的結論。正如妳曾經指出的,大多數的攝影師都留著作品的底片。」
「老天!」
「現在妳明白妳為什麼可能有危險了吧,鍾太太?」
「我明白了,」她抓緊了筆。「你有什麼建議?.」
「如果我的懷疑沒錯,那個惡賊對妳有興趣,那麼他很可能會埋伏在妳家附近,以確定妳是否真是我的寡婦,以及我是否真的活著。」
「你怎麼會知道?」
「換作我是他,就會這樣做。」
她睜大了眼睛。
他不睬她驚詫的表情。「不管怎樣,如果我的推理沒錯,我或許能夠在那個惡棍圖謀不軌前找到他。」
「你打算怎麼做?派人駐守前門和後門?.質問每個想要拍攝人像照的客戶?老天。你一定知道那會造成謠言滿天飛.我絕對承受不了那種流言。」
「我想的是比較含蓄的做法。」
「你對記者宣佈你驚人的復活,以及熱切萬分地期待和你的新娘團聚是含蓄的做法?」
「容我提醒妳,是妳讓我們陷入目前的處境。」
「哈!別把事情賴到我的頭上,先生。我怎會知道你詐死?.」她站了起來,隔桌和他對視。「你甚至沒有寄給我一封信或拍一封電報,讓我知道你還活得好好的。」
他這才明白到她真的氣壞了。
「薇妮——」
「你認為當我拿起報紙、讀到你死去的新聞時,會有什麼感想?」
「我並不想將妳牽扯進來。」他沈穩地道.「我沒有聯絡妳是因為我認為那樣對妳比較安全。」
她挺直肩膀。「這是個非常差勁的借口。」
他感覺脾氣快失控了。「妳曾說不要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奧密莊的一夜情.如果我記得沒錯,妳的計劃是一樁短暫的韻事,從此不再回顧。」
她抿起唇,坐回椅子裡。「這太可笑了。我無法相信我們竟然為了你活著的事爭吵。」
他遲疑了一下,對她的情緒依舊懷著戒意。「我知道妳很震驚。」
她交迭雙手,看著他。「你究竟想要我怎麼做,鍾先生?」
「扮演妳編造出來的角色,對所有人介紹我是妳的丈夫。」
她沒有開口,仍坐著不動,望著他的神情彷彿他瘋了。
「這個計劃簡單又直接,」他保證。「一點都不複雜。報紙已經報導了我神奇的歸來,妳只需附和這個說法。身為妳的丈夫,我將處在能夠保護妳的有利位置,還能狩獵可能出現在妳週遭的惡棍。」
「一點都不複雜。」她畏縮了一下。「告訴我,先生,在我大費周章地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寡婦後,又要怎樣假裝我的丈夫還活著?」
「很簡單。我會搬進來和妳、妳的家人同住,沒有人會懷疑我們的關係。」
她眨了眨眼。「你打算搬進來住」」
「信不信由妳。但如果妳堅持和丈夫分居,有些人會覺得很不尋常,甚至大驚小怪。」
她的雙頰轉為紼紅。「如果你真的是我的丈夫。但你不是,而且你不能搬進來.」
「理智一點,鍾太太。妳聽說過男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那一類的話,如果妳強迫我另外找地方住,社交界會非常震驚。」
「這棟屋於不算是城堡,而且屋子裡已經非常擁擠。每個房間都有人住。」
「僕人呢?.他們睡哪裡?.」
「我們只有一個僕人,管家崔太太。她住在廚房旁邊的小房間.你不可能要我逼她放棄那個房間,她會立刻辭職。你知道找個好管家有多困難嗎?」
「一定有我可以睡的地方。我向妳保證,我一點也不挑剔。我大半輩子都在各地旅行。十分習慣艱困的生活。」
她審視著他好一會兒。「哪,的確有個空的房間。」她最後說.
「我就知道。」他望向門口。「好了。或許妳應該介紹我和妳的家人認識。我相信他們都在外面的走道上,而且急著想知道書房裡發生了什麼事。」
她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他們都在外面的走道上?.算了!」
她站起來,繞過書桌,走過去打開房門。嘉磊看到許多張關心的臉.管家、一名很像是老處女姨媽的年長婦人、一名年約十六的妙齡少女,和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
「鍾嘉磊先生。」薇妮說。「他會和我們同住一陣子。」
走道上的人神情各異,有驚訝、也有好奇。
「我的姨媽,桑碧翠小姐。」薇妮開始介紹。「我的妹妹艾蜜,我的弟弟艾德,以及管家崔太太。」
「各位女士好,」嘉磊禮貌地鞠躬,再朝雙手各握著一把菜刀的艾德微笑.「啊,最瞭解狀況的男孩。」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6:57
9
「妳讓他到閣樓去住?.」艾蜜放下一盤修照片的工具。「他是妳丈夫!」
「這裡面顯然存在著某種誤會。」薇妮站在巨大金屬支架的邊緣。架子上是一幅意大利花園的背景圖。「鍾先生不是我的丈夫。」
「噢,我當然知道。」艾蜜不耐地說.「重點是,人們應該要相信他是妳丈夫。」
「情況會發展至此,」薇妮將背景圖拉到拍照者的椅子後面。「不是我的錯。」
「我會說那是見仁見智。「艾蜜開始在大道具堆裡翻找。「如果鄰居發現妳把鍾先生塞在閣樓裡,他們會怎麼想?.」
「我別無選擇。」薇妮放開背景的金屬支架,後退一步,評估整體的效果.「我不打算放棄我的臥室,搬進閣樓裡。我也不會讓妳或艾德、或碧翠姨媽搬入閣樓。那是不對的。」
「我不認為鍾先生會要妳那樣麻煩我們。」艾蜜由道具堆裡挑出一隻意大利花瓶.「他似乎是個地道的紳士。」
「只在他願意當紳士時。」薇妮陰鬱地道。
得知嘉磊仍然活著的喜悅過後,她一直陷在憤怒的緊張和深刻的沮喪裡。她很快就明白他回到她的身邊並不是因為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噢,不,今早他出現在她的門口,只因為他深信她干擾了他狩獵竊賊的計劃。
這次他們之間純粹是工作的關係,她絕不能忘了這對嘉磊只是一種策略的運用。她絕不能再度為他陽透了心。
艾蜜的神情轉為深思。「我想沒有必要讓鄰居知道妳的丈夫住在閣樓,反正他們也不可能進來參觀.」
「當然。」薇妮走向工作室。她的相機放在三腳架上,她檢查由鏡頭裡看出去的景。
碧翠精湛的畫技使得意大利花園的背景栩栩如生,連赫米斯(譯註:希臘神話裡的神祇之一)的古典雕像和羅馬神廟的遺跡都如實呈現。再擺上道具花瓶,預定的效果就出來了。
他們承租的藝廊在比較時髦又高檔的地段,距離蘇頓巷不遠,租金也比他們住的地方貴。薇妮和其它人一致同意這筆錢很值得.如果他們想呈現高格調的形象,地點非常重要。
他們挑中的是一棟高雅的雙層樓屋子。屋主將它分層出租。二樓另外有出入口,但目前還沒有租出去,無人居住。
薇妮、碧翠和艾蜜將一樓的前面房間當作藝廊使用,牆上掛著薇妮的攝影作品,方便客戶參觀與選購。其它地方則分別當作暗房、儲藏室和客戶的更衣室使用。
工作室原本是一間小型溫室。天氣好的時候,自然光由玻璃牆和屋頂照射進來。如果必須在陰天或有霧的日子拍攝人像,她就用煤氣燈或燃燒的鎂燈補光。
最近她開始考慮購買以煤氣做為燃料的小型發電機,實驗新發明的電燈。但她覺得那些小燈泡發出的光線還太微弱,而且非常昂貴.
老實說,她能夠找到這棟有玻璃牆的屋子算是很幸運。她大多數的同業都被迫在黑漆漆、改建過的房間裡工作。它們大都照明不佳,天氣不好時,根本無法做生意。
因為這樣,許多攝影師只好冒險使用混合了鎂和其它成分的煙火粉末。然而這類混合的粉末非常危險,燃燒時也此不上純粹的鎂條穩定。《攝影雜誌》就曾多次報導,使用這類閃光粉末造成了屋子被燒燬、人員傷亡的慘劇。
為了控制玻璃溫室裡的自然光,薇妮、艾蜜和碧翠合力設計了一套複雜的系統。她們用繩索和滑輪操作玻璃牆的帷幔。數支覆蓋了不同顏色布料的傘狀裝置和背景布幕可用來調暗光線,加上眾多的鏡子和擦得光亮的反射性表面,就能創造出有趣的藝術效果。
今晚有兩名客戶預定前來拍照。她們都是富有的女士,由其它滿意薇妮作品的客戶推薦而來.儘管今早令人困擾的事件,薇妮決心要拍出好作品。她正迅速建立時尚攝影師的名聲,而社交界裡人脈廣闊人士的推薦,最能確保日後的生意。
「女士的更衣室準備好了嗎?」薇妮問。
「好了。」艾蜜扛著花瓶走過來,將花瓶放在椅子旁邊。「茉兒今早打掃過了。」
女士的更衣室是一大筆投資,但不管是大理石桌面、天鵝絨簾幕、地毯或鏡子。這筆花費都是值得的。薇妮知道她的數名新客戶就是因為她有這間漂亮的更衣室前來拍照的。
「不知鍾先生要多久才能找到這個壞人。」艾蜜沈思。
「如果要靠他自己,恐怕得等到永遠了.」薇妮說。「他承認他沒有經驗,也說截至目前毫無所獲——儘管他已經追蹤那個竊賊三個月了。看來我必須幫他一把。」
艾蜜猛抬起頭。「妳要幫他調查?.」
「是的。」薇妮調整著三腳架。「不然我們永遠無法擺脫他。我們總不能讓他一直在閣樓裡住下去。」
「鍾先生知道妳打算幫他找出這名危險人物嗎?」
「我還沒有和他談我的計劃,」薇妮說。「今天的事情太多,我們還沒有機會深談。等今晚的攝影展結束吧,他堅持陪我出席.」
艾蜜望向她。「嗯。」
「那是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認識鍾先生不久,但我感覺他不會喜歡接受建議或指引。」艾蜜說。
「那就太遺憾了。」薇妮擺好一支陽傘位置。「是他硬要住進我們家的。如果他想和我們同住,就必須聽我的意見。」
「說到今晚的攝影展,」艾蜜說。「我猜一定會吸引許多人。大家一定都對鍾先生的神奇歸來非常好奇。」
「我很清楚。」薇泥回答。
「妳打算穿什麼?.櫃子裡都是黑色的衣服,沒有其它顏色的時髦禮服可穿。」
「我會穿原本預定穿的禮服.」薇妮再度調整陽傘的位置。「黑色、領口縫著黑色絲緞玫瑰的那一件。」
「失蹤已久的丈夫歸來,卻住在閣樓裡,而且他的寡婦繼續穿著黑衣服。」艾蜜搖搖頭。「如果妳問我,我會說這挺奇怪的。」
「鍾先生原本就是個怪人。」薇妮說。
出乎意料的,艾蜜對她會意的一笑。「親愛的大姊,如果有人知道妳不尋常的能力,一定也會認為妳是個怪人。」
薇妮最後一次校正三角架。「至少我懂得禮貌,懂得在文明人面前隱藏我的這一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7:11
10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先生.」崔太太講話時有點喘。她剛一路爬樓梯上來,打開閣樓的門。「我相信鍾太太把你安排在這個可怕的房間是因為她有些失常。只要她恢復正常,就會改變心意。」
「妳的觀察很有意思,崔太太。」嘉磊回答。他和艾德一起將衣箱抬進狹窄而擁擠的小房間。「稍早我和鍾太太在書房裡談話時,她就和我記憶裡一樣鎮靜自若,強勢地主導全局。」他看向扛著衣箱另一端的艾德。「放在這裡吧.」
「好的,先生。」艾德小心地放下衣箱,很高興能夠幫忙做男人的工作。
閣樓裡只有一扇窗子.崔太太拉開早已褪色的窗簾。「我認為你的突然歸來令鍾太太驚院失措。就我所知,你遭遇意外和她分離時,她還是個新嫁娘。那種事會對女士纖細的情感造成很大的影響。你需要給她一些時間適應。」
「謝謝妳的建議,崔太太。」嘉磊拍掉手上的灰塵,朝艾德點點頭。「謝謝你的幫忙。」
「哪裡,先生。」艾德怯怯地微笑。「別擔心住在這裡。閣樓裡沒有蜘蛛絲或老鼠,我知道是因為我有時候會在下雨天上來玩.」
「這樣我就放心了。」嘉磊將灰色長大衣吊在掛衣服的鉤子上。
崔太太哼了一聲。「當然不會有蜘蛛絲或老鼠。只要屋子由我管理,就不可能有。」
「我對妳有充分的信心,崔太太。」嘉磊說。
「謝謝你,先生。」她操持過度的大手在屁股上拍了拍,打量著窄小的床,再望向嘉磊,從頭到腳打量著他。「我就擔心會這樣。」
「妳擔心會怎樣,崔太太?」
「床太小了,你睡起來一定很不舒服。」
「我可以暫時將就,崔太太。」
她不滿地歎了口氣。「我猜前任房客是讓家庭教師睡這個房間,讓一家之主待在這裡是不對的。」
「我喜歡這個房間。」艾德走到窗邊,比著玻璃窗外清楚可見的一整排屋頂。「你可以由這裡一直看到公園。在有風的日子裡,天空會有許多風箏,而且晚上有時會有煙火。」
嘉磊攤開雙手,朝崔太太微笑。「艾德說得好。顯然,這是屋子裡最棒的房間了.」
崔太太搖了搖頭。「這一點也不合禮儀,但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算了.對了,早餐在八點準時開始。鍾太太必須很早就去藝廊,她喜歡利用早上的光線做事。」
「我沒問題,崔太太。」如果他膽敢更動像用餐時間這種小事,他可不敢想像薇妮會有怎漾的反應。
「很好。」崔太太走向門口。「有任何需要,請儘管吩咐。」
「謝謝你,崔太太。」
崔太太離開了,留下嘉磊和艾德獨處.
門關上後,艾德平靜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我真正的姊夫,先生。薇妮對我解釋過了。」
「她這麼說過?」
艾德迅速點頭。「她說你在這裡時,我們得玩假裝的遊戲。」
「你介意嗎?.」
「還好。」艾德道。「現在你真的在這裡了,那應該會很有趣。」
「什麼意思?」
「當初是我幫薇妮殺死你的,現在你真的在這裡,好像你變真實了。」
「我想我明白。」嘉磊蹲下來,打開衣箱的鎖。「你幫薇妮編出故事裡的哪一段?」
「你由懸崖摔下去,被急流捲走的那一段。」艾德驕傲地挺起肩膀。「你喜歡嗎?」
「你很聰明。」
「謝謝。薇妮原本想讓你在一樁火車搶案裡,被不法之徒用槍打死。」
「非常有意思。告訴我,我是否像個真正的西部英雄一樣英勇奮戰,直到彈盡援絕?」
艾德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你帶了槍。」
「她要我赤手空拳面對一票搶匪?.」嘉磊打開衣箱。「看來她真的很想要我死。」
「我覺得這個故事很精彩,但碧翠姨媽說那對文明社會來說太血腥了。而後薇妮又想出另一個點子,讓你被一群野馬踐踏而死.」
「這種死法真是淒慘。是誰拯救我免於那樣的命運?.」嘉磊問。
「碧翠姨媽說你和薇妮是去度蜜月的,你應該要死得浪漫一點。」
「所以你才想到讓我掉落懸崖?」
「我很高興你喜歡它。」
「你編的故事很精彩。」嘉磊由衣箱裡取出裝著刮鬍用具的皮袋。「若我被盜賊亂槍打死,或是被野馬踩死,就很難解釋我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了。」
艾德走過去,打量著衣箱裡。「我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我們的點子一向很多.」
嘉磊直起身,將刮鬍組放在洗臉台上。他轉身望向艾德。不管一個小男孩有多聰明,要他一直假裝姊姊是個寡婦一定很不容易。
「你似乎很擅長玩假裝的遊戲。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些訣竅,教我怎麼做.」嘉磊說。
「好呀。」艾德不再打量衣箱而抬起頭。「不過有時候真的很難。如果有別人在場,你要非常小心,特別是崔太太。不能讓她知道我們的秘密。」
依嘉磊過去的經驗,要將家裡的秘密瞞過僕人幾乎不可能。他很驚訝薇妮一家人能夠在搬到倫敦後這三個月,一直做到這一點,但他不認為他們能夠無限期地維持這個假象。
「我一定會非常小心。」他允諾。
他由衣箱裡取出一疊整齊折好的襯衫,俯身避過低矮傾斜的閣樓屋頂,將襯衫放進破舊的衣櫃裡。
艾德入迷地看著他的每個動作。「或許哪一天你不忙時,我們可以去公園放風箏。」
嘉磊看他一眼。「你剛才說什麼?.」
「那是姊夫可能會做的事,不是嗎?.」艾德顯得焦急了。
嘉磊一手撐著傾斜的天花板。「你上一次去公園是什麼時候?.」
「我有時會和碧翠姨媽、薇妮或艾蜜去,但我從不曾放過風箏。有一次,公園裡的孩子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玩,但碧翠姨媽說我不可以。」
「為什麼不行?」
「我不能經常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別的小孩。」艾德扮了個鬼臉.「她們擔心我會一不小心,把秘密說溜了嘴。」
嘉磊注意到艾德每次提到秘密時,總是用複數。這男孩究競保守著多少秘密?
「這幾個月來,要假裝你的大姊是寡婦一定很不容易。」嘉磊道。
「艾德少爺!」崔太太的聲音由通往閣樓的樓梯底傳來。「你的姨媽要我告訴你,別吵鍾先生。你下來廚房,我切一塊梅子派給你吃.」
艾德轉了轉眼珠。雖然很不情願,還是聽話地朝門口走去。他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嘉磊。
「事實上,要假裝薇妮是寡婦並不難。」他道。「你瞧,她總是穿著一身黑.」
嘉磊點點頭。「我瞭解,她的穿著就是最好的提示.」
「我認為她們最擔心的是另一個秘密.」艾德解釋。「和爸爸有關的。」
他轉過身,走出了門外。
嘉磊的手上抓著領帶,立在原地好一會兒,聽著艾德的腳步聲下樓去。
這個屋子裡真的是充滿了秘密,他想著。但話說回來,有哪個屋子裡不是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7:57
11、
又有兩隻魚死掉了。
它們漂浮在水面上,蒼白的肚子映著煤氣燈的光,閃著淡淡的銀色。
比起先前的水箱,新的水族箱是個龐然大物。它的深度有三個浴缸並排,主要的構造是木頭和玻璃,用堅固的鋼架撐住。水族箱的正前面是一大片玻璃。裡面種著茂盛的水生植物,提供獵物和狩獵者養分,以及天然的隱蔽場所。
殺手拿起魚網,撈起死去的魚。他必須檢查魚的屍體,排除掉疾病或其它自然的死因,但由魚屍的外表看來,顯然是新的植物品種無法提供足夠的氧氣。過去兩天,水族箱裡的魚已經死了一半。
複製達爾文的迷你世界,證明比他以為的更困難。自然的定律說起來簡單,其實存在著許多變量。溫度、氣候、疾病,甚至機遇和巧合,都會在真實的世界裡造成影響。:
但這些變量儘管存在,有些定律仍是不變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適者生存。
殺手對這項明顯的推論非常滿意。只有適者有權利活下來,成長茁壯。
當然,大自然也確保了獵物能夠獲得一些保障。畢竟,維持平衡是重要的。如果沒有獵物,狩獵者要吃什麼?.
然而,冷酷無情的大自然選擇、塑造了哪一個族群來統治這個世界則十分清楚。
知道是獵物與狩獵乃由大自然指定,是很愉快的。明顯地,強者有權利宰制弱者。事實上,這是強者命中注定的責任。流露出同情或慈悲,都違反自然的定律。
強者也有責任將他們被賦予的強項傳承下去。他們有必要找到同樣有能力的健康女性,做為合適的伴侶。
他第一次挑選的伴侶證實了是個錯誤,殺手想著,但他確定現在有了另一個更合適的選擇。這名女性很可能擁有他希望他的孩子的母親所擁有的特殊能力.
學會裡的人都知道奧密學會有個悠久的傳統。鍾嘉磊絕對不會看上一名無財無勢的女攝影師——除非她擁有很強的心靈能力。
殺手將死魚放在檢查桌上,拿起刀子。
麻木無情的眼珠,由佈滿蕨類的玻璃櫃裡看著他.
昆蟲、爬蟲類和水族的世界提供了物競天擇最純粹的例子,殺手想著。在它們的世界裡,沒有感性、情感、家庭的束縛、熱情或政治.生存只剩下最基本的要素,殺或被殺。
他開始解劫魚屍。失敗的實驗令人困憂,但它們自有其它的樂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8:06
12、
「今晚方克禮應該要大大地感激你,鍾先生,」何亞堂用戴著手套的手,傭懶地輕轉著杯子裡的香檳。「雖然以尊夫人優秀的攝影作品,就算今晚你沒有出席,仍然會是一場盛會,然而我有理由認為你出乎意外的歸來,讓今晚的觀眾大增。」
嘉磊的視線離開正在觀賞的照片,改打量來到他的身邊,瘦弱而優雅的傭懶年輕人.
抵達展覽會場不久,薇妮就介紹他認識何亞堂。她自己隨即被一大群人圍住.他們有的是她的同行,有的是仰慕者,有的則純粹出於好奇心。此刻她在房間的另一頭侃侃而談。嘉磊很快就發現他必須自行打發時間。這次的展覽表面上是一場社交聚會,但除了聊攝影和最新的八卦外,他的妻子還要做生意.
幸好何先生是個有趣的伴。他的聲音低沈,富有文化教養,冷淡含笑的氣勢顯示他習慣了一流的享受,無論是俱樂部、情婦、藝術或美酒。他的長褲和翼領的襯衫也是最時髦的流行。淡棕色的頭髮由額頭往後梳,並顯然塗抹了香油。
何亞堂的面容完美細緻,令嘉磊想起了鍾伯爾尼的畫作裡那些英俊得超脫凡俗的騎士。說到這位畫家,似乎「鍾」的確是個很常見的姓氏。怪不得薇妮會認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倫敦多了一位鍾太太。
「我猜方先生是籌劃這場展覽的人?.」嘉磊問。
「是的,」何亞堂啜了口香檳,放下杯子。「他是一位頗有家產的紳士,後來成為攝影界的大力贊助者。他對剛出道攝影師的慷慨非常出名。他的住處甚至有一間設備齊全的暗房,提供給負擔不起設備和化學藥品的攝影師使用。」
「是嗎?.」
「方先生極力主張攝影是一門藝術。」何亞堂挑了挑眉。「不幸的是,在某些圈子裡,這種觀點還有很大的爭議性。」
「現場來了這麼多人,還真的看不出來。」嘉磊道。
燈火輝煌的展覽場裡,穿著入時的參觀者摩肩接踵。他們在會場裡漫步,端著香檳或檸檬水,裝作很認真地打量著牆上的照片。
今天展出的照片包括了多位攝影師的作品,依照競賽的類型來區分,包括了田野風光、人像、倫敦的景點、藝術的主題。薇妮的參賽作品屬於人像組和倫敦景點.
嘉磊突然想到何亞堂會是打聽消息的極佳來源。如果那名竊賊想要打入薇妮的生活圈,他今晚可能會在場。
「能夠請你為我指出在場的一些貴客嗎?」嘉磊說。「我的妻子交往的似乎都是社交名流。」
何亞堂揣測地望著他,聳了聳肩。「這是我的榮幸。當然,我並不認識每一個人,但我可以指出一些重要人物。」他朝一對體面的中年夫婦微頷下顎.「南漢頓爵爺和夫人。他們自認為是藝術鑒賞家。今晚單是他們的出席,就讓展覽會場增光不少.」
「是嗎?」嘉磊道。
何亞堂微微一笑。「據說南漢頓夫人以前是個女演員。但因為她嫁給了南漢頓爵爺,社交界裡的人都很方便地忘記了她的出身。」
「我相信演技的訓練很有助於融入社交界。」
何亞堂笑了。「顯然如此。這畢竟是個充滿了面具和假象的世界,不是嗎?」他朝著另一名婦人點點頭。「那邊穿著一身粉紅色、顯然過度華麗的婦人是齊太太。她的丈夫在兩年前去世,留給她一大筆錢。她是你的妻子最早朝的客戶之一,後來又陸續介紹了她的一些朋友過去。」
「如果我們被介紹認識,我一定得記住要對她非常有禮貌。」
何亞堂審視著人群,而後目光一頓。「看到那位拄著枴杖的紳士嗎?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的那一位?他是艾克楠爵爺。」
嘉磊望向一名頭髮灰白、身形佝僂,留著落腮鬍的老人。陪伴他的是一名年輕許多、美麗動人的女士。老人除了抓住枴杖外,還緊握著女士的手臂,似乎非常需要她的扶持。他們正在欣賞人像區的一幅照片。
「我看到他了。」嘉磊道。
「艾克楠在多年前退隱鄉間。他一直沒有繼承人,我想他的財產會傳給某一位遠親。」
「除非攙扶著他的美麗女士能夠說服他娶她?.」嘉磊道。
「人們是這樣揣測的。據說艾克楠年紀很大了,健康也不佳,但看來他身邊的美女將他由死神的門前拖了回來。」
「連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男人,美麗的女子卻能創造奇跡。」嘉磊道。
「的確,那位擁有神奇療效的女士是費蘿莎太太。」
嘉磊注意到何亞堂的語氣變了。不再語帶譏嘲,而是冰冷且平直。
「費先生呢?」嘉磊問。
「問得好。」亞堂道。「這位女士是個寡婦。」
嘉磊打量了房間,體內的獵人尋找的不是獵物,而是對手.,任何在文明的表象不可能是狩獵者的人。
「站在棕櫚盆栽旁邊的男人呢?」他問。「他似乎無意和任何人交談。」
立在盆栽旁的男子彷彿獨佔了一個冷漠的空間,嘉磊感覺到他的身上散發出「危險勿近」的訊息。
亞堂望了過去,眉頭微皺。「那是賀先生,我不是很認識他。他是一位藝術和古董收藏家,數個月前出現在社交圈.他顯然很富有,但很少和別人來往。我相信他曾購買鐘太太的數張照片,納入他的私人收藏。」
「他已婚嗎?.」
「沒有。」亞堂說。「至少我們是這麼想的。」
嘉磊納悶「我們」是誰,但直覺告訴他不要追問.
他記下了這個名字,繼續搜索房間,尋找其它有著同樣高傲疏遠的態度和潛在危險氣息的人。
亞堂繼續為他解說,不久後.嘉磊的觀察名單上又多了三個人名。他特別留意那些收藏了薇妮作品的人。
「幸好你對社交界的傳聞這麼瞭解。」他在亞堂說完後道。
「在俱樂部裡就會聽到這種事。」亞堂又啜了口香檳。「你知道的。」
「我離開城裡好一段時間了。」嘉磊提醒他。「恐怕有些脫節了.」
那倒是事實,嘉磊想著。鍾家人偏好隱居遁世,大多數都對社交界興趣缺缺。這正好對他有利。他可以自由出入社交界,不必擔心被認出來。
「這是當然。」亞堂道。「而且你在西部出意外後,又得到了可怕的失憶症。對你的記憶更沒有幫助。」
嘉磊驀地明白他問太多了,何亞堂開始對他感到好奇。這可不妙。
「的確。」他附和。
「你什麼時候首次想起你有妻子?」亞堂問。
「某天早上,我坐在舊金山的一家旅館裡用早餐,」嘉磊臨時編故事。「我突然想,怎麼沒有一個妻子在一旁為我倒茶?.當時我只覺得身邊應該有另一個人,之後我開始思索她去了哪裡。電光石火間,所有的記憶就回來了。」
亞堂挑了挑眉。「男人會忘了像鍾太太那樣的女人,一定是頭部遭到了重創。」
「的確。」嘉磊道。「不幸地,倒栽蔥摔落峽谷就會有這種效果。」
他的視線越過房間,落在被一小群人簇擁著的薇妮身上。她的身後是「夢境」系列的最新作品「夢中女郎」。
照片裡呈現出濃濃的憂鬱氣氛。一名熟睡的女郎穿著薄如蟬翼的白袍,白袍迎風飄揚。稍早嘉磊近看過照片,認出了模特兒是艾蜜。照片的旁邊別著「首獎」的緞帶。
亞堂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儘管你已重返人世,尊夫人仍然穿著一身黑。」
「她沒有其它顏色的時髦衣服,」嘉磊道。「也沒有時間為今晚的展覽採購新衣。」
「她一定很期待用色彩比較鮮艷的衣服來換掉喪服。」
嘉磊沒有置評。他有預感薇妮不會為了慶祝他的歸來,直奔裁縫店。
一名男子湊到薇妮的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些什麼。她聽完後,笑逐顏開。
嘉磊突然很想過去掐著那名男人的喉嚨,將他扔到大街上。
亞堂望向他.「知道尊夫人今晚另有計劃,你一定非常失望。」
「你說什麼?.」嘉磊心不在焉地回應,注意力仍在緊靠著薇妮的男人身上。
「我只是在想,和新婚嬌妻久別重逢的男人,一定不會喜歡將歸來後的第一晚耗在攝影展裡。」
風水輪流轉,嘉磊想著。輪到亞堂質問他了.
「幸好,內人的攝影作。即相當出色。」嘉磊道。
「的確,可惜今晚展出的絕大多數作品就不能這麼說了.」亞堂轉身觀賞牆上的照片。「尊夫人的作品似乎能夠對觀看者產生一種微妙而深刻的影響,讓人感同身受。」
嘉磊審視著亞堂正在讚美的作品。它屬於「建築」類,但不同於其它的作品,照片裡多了一個女人。艾蜜,她的手抓著一頂帽子,站在通往一座古老教堂的石拱廊下.整幅作品給人一種縹緲淒美的感覺。
「那就彷彿我們看到的是一縷悄然現身的幽魂,」亞堂道。「你不覺得嗎?.她讓照片裡的建築多了種詭異的靈異氣氛。」
「的確。」嘉磊將視線從照片栘開,看著賀先生朝前門走去。
「尊夫人的攝影作品總是有一種無法描述的感性特質,」亞堂繼續道.「你知道嗎?我看過她的作品上百次了,卻還是說不出究竟是哪裡迷住了我。我曾經問她,怎麼能夠對觀賞者產生如此強烈的情緒渲染效果。」
賀先生不見了,嘉磊將注意力轉回亞堂身上.
「她怎麼回答?」
「她只說和光線有關。」亞堂道。
「很合理的回答。」嘉磊聳了聳肩。「攝影藝術就是要捕捉到光與影,保存在相紙上.」
亞堂的唇角譏誚地揚起。「每個攝影師都會這樣告訴你,我也承認他們說的有理.我知道捕捉光線是艱巨又困難的任務,需要靠直覺和藝術家的眼睛。但在尊夫人的作品裡,我認為那還牽涉到她另一項獨特的天賦。」
「什麼樣的天賦?.」嘉磊的興趣被挑了起來。
亞堂望著照片裡幽靈般的女郎。「那就彷彿她可以看出被拍攝者隱晦不明的獨特處,再用攝影的科學和藝術,在完成的作品裡重現此一特質。」
嘉磊再度看向老教堂的照片。「她的作品和秘密有關。」
亞堂望向他。「你說什麼?.」
嘉磊想起薇妮在奧密莊拍的照片。她寫實地紀錄了每項古物,卻又似乎捕捉到它們的秘密特質。
「我的妻子的照片揭穿了秘密,也隱藏了秘密。」他很驚訝「妻子」一詞如此輕易地出口。「所以才讓人百看不厭。畢竟,人們對被禁止一窺究竟的事,反而特別著迷。」
「就是這個!」亞堂輕聲道。「禁果的誘惑。再也沒有比被嚴密守護的秘密更能挑起人們的興趣了,不是嗎?」
「正是。」
亞堂深思地低頭。「沒錯。我早該想到的,尊夫人拍攝的是秘密。」
嘉磊再度望向照片,聳了聳肩。「我以為那是很明顯的。」
「正好相反。批評家一直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描述尊夫人作品裡的魅力。事實上,她就是因為主題不夠明確,在報上常遭到批評。」
「有人批評她?.」
亞堂笑了。「你似乎很生氣。別在意,只要藝術存在,就有人批評。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望向房間那邊。「哪,那邊的自助餐桌上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嘉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飛捷報》的歐吉伯,我們見過面.」
「沒錯。他在早報上寫了你神奇歸來的那篇報導。我相信明天早上,你就會讀到他對尊夫人作品的激烈評論。」
「我相信我會很期望讀他的評論。」
「別浪費你的時間了。」亞堂的厭惡溢於言表。「我向你保證,你的一根小指頭所擁有的洞察力,都勝過那個男人的整個大腦。坦白說,我認為你比我認識的大多數藝術收藏家都擁有更敏銳的藝術直覺。」他頓了一下。「更別說比起我認識的大多數丈夫了。」
「謝謝,但我好像不明白你的重點。」
「我的重點是,大多數緣你這種地位的丈夫,在返家後發現妻子自行創業,通常都不會很高興,鍾先生。」
那是事實,嘉磊心想。薇妮的藝廊經營得有聲有色。過去五十年來,世界改變了許多,但有些事的改變還是比其它的慢。女人仍然很少經營事業,而且家世良好的女士自行創業,仍被認為是不恰當的.無疑地,薇妮和她的家人出自體面的人家。
「我的妻子是藝術家。」他道。
亞堂靜下來。「沒有必要生氣,先生。我向你保證,我非常仰慕尊夫人的作品。」
嘉磊啜飲香檳,沒有開口。
「我說的是真心話,鍾先生。」亞堂小心靠近.「坦白說,我很驚訝你的想法這麼現代,做丈夫的思想很少能像你這樣開明。」
「我喜歡自認為是個現代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9:02
13、
薇妮剛向包圍著她的業餘攝影人士道了失陪,就瞧見了柏哈洛的身影.
她穿過人群,試圖跟上他。那並不容易。她有片刻失去了他的蹤影,而後又看到他.他在展覽廳的較遠程,很靠近側門。
她瞧見他偷瞄了會場兩、三眼,由側門快步溜了出去。
噢,想都別想,這次你休想逃掉,你這個可憎的小人!
她撩起黑色的裙襬,打算盡可能不被注意地跟上柏哈洛。
齊愛莎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穿著一身粉紅,像花瓶般粗大的馬甲往外散成一層層的粉紅色裙襬,領口掛著一條由巨大的粉紅色寶石串成的項鏈。她的頭上盤著仔細編織的棕色髮辮,有若皇冠一般。假髮辮的顏色比下方逐漸灰白的棕髮深,用鑲滿寶石的髮夾固定。
愛莎不但交遊廣闊,而且有錢又有閒。她最喜歡的打發時間方式是收集和傳播倫敦社交界的八卦。
薇妮對她倒是心存感激。愛莎是她首批的重要客戶之一.薇妮為她設計了埃及艷後造型,拍成照片。愛莎非常喜歡拍出來的成果,到處推薦朋友成為薇妮的客戶。
「我親愛的鍾太太,我在今天的早報上讀到妳的丈夫神奇歸來的消息。」愛莎來到她的面前停住,剛剛好擋住她的去路。「當妳得知鍾先生還活著時,一定非常高興。」
「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薇妮回答,試著禮貌地繞過愛莎。
「看到妳出席今晚的展覽,我真的很驚訝。」愛莎嚴肅地說。
「為什麼?.我的身體又沒有問題。」薇妮踮起腳尖,試圖越過眾人的頭頂看見柏哈洛。「我從不曾有片刻懷疑自己不會出席。」
「是嗎?.」愛莎意味深長地清了清喉嚨。「一般人會以為在經歷了這樣的震撼後,妳會需要臥床一、兩天才能夠恢復。」
「哪裡話,齊太太。」薇妮手上的黑絲扇打開又合上,一面斜瞄著柏哈洛先前離開的側門。「再怎樣震驚,答應的事就要做到。」
愛莎的視線望向嘉磊。他立在攝影展的贊助人,戴眼鏡、白髮蒼蒼的方克禮旁邊。
「我敬佩妳的堅毅,親愛的.」愛莎道。
「謝謝妳。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恕我失陪了,齊太太。」
愛莎挑了挑畫得太濃的眉毛。「但就算妳覺得應該盡責地出席,一般人總以為鍾先生會對今晚另有計劃.」
薇妮困惑地停下腳步。愛莎不可能知道嘉磊打算利用今晚追查那名竊賊吧?
「我不明白,」她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鍾先生會有其它的計劃?」
「像他這樣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的紳士,不幸和心愛的嬌妻分隔了許久,應該會強烈地渴望在回到倫敦後的第一夜待在家裡。」
「待在家裡?.」
「或是說,在家人的懷抱裡。」愛莎雙手交迭在豐滿的胸前.「和他的妻子重續親密的關係。」
彷彿被雷擊中一般,薇妮終於聽懂了。她的臉頰發熱。展覽會場裡的每個人都在揣測她和嘉磊的親暱關係,納悶他們今晚為什麼沒有在床上度過嗎?.
她太過忙著解決眾多的難題,從沒想過人們可能會對她婚姻裡的浪漫層面有興趣。
「妳太多慮了,齊太太。」她綻開十足保證的燦爛笑容,就像之前她對愛莎保證在修片後,她下顎的大痣絕不會出現在埃及艷後的照片上。「稍早鍾先生和我聊過了。我們都知道報上的報導是怎麼回事。」
「聊過了?.但《飛捷報》說鍾先生熱切萬分地期待和妳的重逢。」
「齊太太,妳見過的世面多了,我相信妳也知道再熱情的重逢也不需要耗上太久。」
「話是這麼說,鍾太太,但我不由得注意到今晚大部分的時候,鍾先生都待在展覽廳的另一端。」
「那又怎麼了?」
「人們都以為今晚他會寸步不離妳的身邊。」
「我向妳保證,鍾先生很能夠自得其樂。」
愛莎嚴厲地瞪著她。「是嗎?」她的表情突然軟化。「唉,我想我瞭解問題所在了。」
「根本沒有什麼問題,齊太太。」
「胡說,親愛的,沒有必要害羞。夫妻在被迫分開這麼久後,很自然會感覺到某種程度的尷尬。」
「的確,」薇妮順勢道。「非常尷尬。」
「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愛莎含蓄地說。
「這種情況?」
「我記得鍾先生是在你們蜜月期間失蹤的。」
「沒錯。一聲不響就不見了,掉落懸崖,墜落陡峭的峽谷,被湍急的溪流捲走。屍體從不曾被發現,而後被認定死亡。這真的是一樁悲劇,但妳知道的,世事難料。特別在美國西部那種地方。」
「這意味著妳沒有太多機會習慣妳的婚姻義務,親愛的。」
薇妮的嘴唇發乾。「我的婚姻義務?」
愛莎隔著手套輕拍她。「無疑地,今晚妳一定很緊張、焦慮.」
「我不明白,齊太太。」
「妳會感覺到和度蜜月時同樣的顫慄。」
「的確。」薇妮勉強擠出笑容.「幸好,鍾先生非常尊重我纖細的感性.」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鍾太太,但我也希望妳能夠接受一名比較年長、見過較多世面的婦人的建議。」
「我不認為我的情況需要建議,謝謝妳。」
「親愛的,我向妳保證,一名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的紳士在和他的新娘重逢後,很自然地會有某些衝動。」
薇妮望著她的神情如遭雷殛。「衝動?.」
愛莎靠得非常近,壓低了音量.「我建議妳不要再耽擱,盡快滿足這些自然的衝動,親愛的。妳不會想要鍾先生去別的地方尋求解決吧?」
「老天!」薇妮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由妳的表情我看得出,在鍾先生遭受那次可怕的意外前,妳沒有太多機會習慣妳的婚姻義務。」愛莎以扇輕拍薇妮手腕。「相信我,妻子的婚姻義務並沒有某些人要妳以為的那麼可憎。」她眨了眨眼。「尤其她的丈夫像鍾先生這樣身強體健、充滿陽剛氣概時。」
愛莎對她展開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而後轉身融入了人群。
薇妮終於能夠閉上嘴巴.純粹憑著意志力,她回過神來,繼續追逐她的目標。
但現在她清楚地察覺到那些偷瞄向她的好奇注視。人們一直在揣測她和嘉磊的關係裡的親暱層面嗎?.她的雙頰有若火燒。
這樣尷尬的處境令她氣得牙癢癢的。諷刺的是,有多少個漫長、孤單、無眠的夜裡,她一遍遍地回想在她的夢幻情人懷裡度過的那個夜晚,無言地追悼他們所失去的?.
現在她知道了。嘉磊一直忙著處理奧密學會的事務,從不曾考慮過他的死訊可能對她造成的打擊。
男人真的沒心沒肝。
她來到柏哈洛離開的側門,停下腳步,望向稍早嘉磊和方克禮所在的地方。他已經不見了。或許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了,她自己也需要尋些新鮮空氣。
不幸地,她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她只希望在她被迫和齊太太討論婚姻義務時,柏哈洛不要已經走了。
她打開門,離開燈火通明的大廳,進入陰暗的長廊。
她停下腳步,靜靜站著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走道的盡頭是一道樓梯,幽微的月光由樓梯上方的窗子流瀉進來,照出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她試著聆聽柏哈洛的腳步聲,聽到的卻只有牆後隱隱傳來的人聲。
她緩緩舉步向前,揣測柏哈洛為什麼來這裡。
這不是她首度造訪方克禮的展覽會場.最近幾個星期,她低調地來過這裡幾次談生意。自從她把攝影作品拿給方克禮看後,他就表現出高度的興趣。他曾就攝影業的財務面提供她建議,也介紹她認識一些重要客戶。薇妮則提供攝影作品展示和販賣,回報他的人情。
因為這幾次的見面,她大略瞭解一樓的房間和辦公室的位置。她所在的走道和另一條走道直角相交。方克禮的大辦公室就在另一條走道上。
她悄悄來到轉角處,望向另一條走道。這條走道的光線更陰暗。方克禮的辦公室沒有亮燈,隔壁的職員辦公室也同樣黑漆漆的。
她回到了主通道.這裡有三間辦公室,一間大儲藏室和暗房。
方克禮的職員會在暗房加洗展示廳裡販賣的照片。克禮也會邀請一些有才華的窮攝影師使用他的設備。然而她無法想像柏哈洛進到儲藏室或暗房。他擁有自己的小藝廊和沖洗設備。
當然,柏哈洛有可能是從走道盡頭的樓梯離開了。但如果他想離開會場,由前面的主樓梯會快許多。主樓梯通往高雅的門廳和忙碌的大街,走道盡頭的樓梯則通往屋後的暗巷。
如果柏哈洛走這道樓梯離開,她只好放棄今晚找他對質的計劃了。
然而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她提醒自己,柏哈洛為人卑劣。或許他偷偷溜進了方克禮的辦公室,想要偷窺克禮的客戶數據,從中獲利。
她盡可能悄無聲息地移動,以免驚動任何人。她踏上通往方克禮辦公室的走道。
才剛走進陰影裡兩步,她就聽到另一條走道上傅來輕悄的開門聲。
她立刻轉身,想要衝過去攔截柏哈洛。然而某種冰冷的直覺突然閃現,令她遲疑了一下。
如果開門的人是柏哈洛,為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的?.或許她應該先看看他究竟在搞什麼鬼。她需要能夠讓她爭取到優勢的任何情報。
她躡手躡腳退回轉角處,回到主走道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9:10
突然問,展覽廳裡的喧嘩聲變得好遙遠。她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黑暗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腳步聲在另一條走道上響起。柏哈洛並沒有朝她走來,而是往後面的樓梯走玄。再過一會兒,他就要離開了。如果她不趕快採取行動,他就會溜掉了。
然而她卻遲疑了。她不怕柏哈洛,她告訴自己。她很確信那些照片是他留下的,而且她非常生氣,但是她不怕他。那麼,她為什麼遲疑不前?.
她鼓起勇氣,撩起裙襬,往外走一步,身子略微探出到另一條走道上。
幽暗的月光照出了一名穿著長大衣、戴著高帽子的男子身影.他正快步離開,朝後方的樓梯走去。
他不是柏哈洛。男子比較高,舉止之間也沒有柏哈洛的畏縮卑瑣。他的步伐是從容、自信、優雅的,散發出強大的力量。很像嘉磊的步伐,她想著。
她專注心神,凝視離開的男子身影,彷彿他是她要拍攝的人物,試著捕捉他的氣場。
光和影互換,走道變成負片的影像。氣場在男子的週遭波動,散發出忽冷忽熱的能量陰影。恐懼穿身而過。數年來,她看過許多不同的氣場,但從不曾如此害怕。
她立刻知道她看到的是由某種變態、不正常的慾望所釋放出來的熾熱能量,而且她直覺地知道沒有任何女人能夠滿足這股不健康的慾望。她只祈求自已永遠不必知道那股獸性需要什麼樣的犧牲,才能滿足它可怕的飢渴。
男子的身影急衝下樓,隨即消失不見.薇妮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好一會兒,她一直留在原地,太過驚駭而無法移動.而後她想起了柏哈洛.強烈的恐懼自心裡升起。
薇妮強迫自己離開原地,穿過走道,來到暗房的前面。
「柏先生?」她敲了一次門.沒有人響應.「你在裡面嗎?」
沉默。她頸部的寒毛豎立。
不能再耽擱了。內心深處,她知道暗房裡面發生了可怕的事.她也感覺得出不管她敲得多用力,柏哈洛都可能不會回答了。她轉動門把,極其緩慢地打開了門。
暗房裡的小窗子一向用厚重的帷幔遮住,但現在它被拉開了。月光斜射進來,照出了柏哈洛靜寂不動的身影。他面朝上躺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老天!」
她在他的旁邊蹲下,裙襬在地上散開,用顫抖的手指探索到他的脈搏。柏哈洛的喉嚨已經感覺不到生命的跳動,他的肌膚異常地冰冷。
而後她瞧見了吧檯上的白蘭地酒瓶和翻倒的杯子。酒液由吧檯的邊緣往下滴落到地板上。她聞到白蘭地的香氣。
「這是怎麼回事?.」嘉磊低沈、危險的聲音響起。
她跳起來,急轉過身,差點尖叫出聲。「你在這裡做什麼?.」她驚喘。
「我注意到妳離開了展覽廳,遲遲沒有回來。我決定來看看是什麼事耽擱了妳.」
她注意到他一手緊握著門把。事情有些怪異。她短暫地專注心神,瞧見他的周圍跳動著黑色的能量波.
「妳還好吧?.」他問。
瞧見她沒有立刻回答,他放開了門把,抓住她的手腕。
「回答我的問題。」他柔聲道。「妳還好吧?」
「還好。」她勉強凝定心神,回復正常的視界。「噢,我沒事。」
他點亮一旁桌上的煤氣燈,俯望著屍體。
「這個男人是誰?」他問。
「柏哈洛,他是一名攝影師。」
「妳來這裡見他?」
他的語氣冰冷。
「不,」她回答,身軀微微顫抖。「噢,可以說是,又不算是。算了。」她放棄了解釋。「我一走進房間,就看到他這樣了。」
「他的身上有傷口嗎?」
「我不認為。我沒有看則血跡。」
「他不是自然死亡。」嘉磊說。
她納悶他怎麼能夠如此肯定。「我想也是。」她同意。
他望向她。「妳知道些什麼?.」
「在我抵達之前,有人離開了這個房間。我猜他和這件事情有關,至少他很可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妳看到了這個人?.」嘉磊的語氣變得尖銳。
「我在他走下樓時,瞥了他一眼。」
「妳認得出他嗎?」
「不行。」
「他看到了妳嗎?.」他的語氣更急切了。
她搖搖頭.「我確信他沒有注意到我。我說過他正要離開。我在另一邊的走道上,由轉角看著他。不,我很確定他沒有看到我。他甚至不曾停下腳步。」
嘉磊走向酒液翻倒的吧檯。
「別碰那些酒,」她急忙道。「還有杯子。」
他停下腳步,看她一眼。「為什麼?」他問.
大部分的男人不會高興女人在這種情況下發號施令。女性應該在看到屍體後變得歇斯底里或是昏剛,但嘉磊沒有質疑她的常識或判斷力。他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麼警告他遠離翻倒的白蘭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只有兩種可能性。」她望向空杯,然後是柏哈洛橫死的屍身。「第一,他可能是自殺的。在這種情況下,那是最常見的解釋。然而以我對柏哈洛的瞭解,我很難相信他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妳說『在這種情況下,那是最常見的解釋』是什麼意思?」
「我想,警方會發現柏先生暍下了加了氰化物的白蘭地。」
嘉磊單手握成拳,而後又放開,似乎想甩去某些黏在手指上的不快物事。像他這麼自製的男人,會有這樣煩躁的小動作似乎很奇怪。
「妳最好告訴我,妳究竟來這個房間做什麼。」
「說來話長。」
「我建議妳在我們找警方來以前,盡快說完。」
「噢。老天。警方!對了,當然要找他們來。」
稍後再擔心可能出現的醜聞吧,她想,迅速解釋了那兩張匿名送來給她的照片。
「我不確定柏哈洛究竟有何意圖。我猜他可能想要嚇唬我放棄攝影,或是更嚴重。」
「絕對更嚴重.」
「我考慮過他有可能將那些照片當作勒索的前奏。」
「照片裡有曖昧的場景嗎?」
「沒有。它們只是……令人不安,你必須親眼看到才會明白。」
「稍後妳會拿給我看.但在這之前,別對警方提起那兩張照片。」
「但它們可能是破案的線索。」
「它們也可能是謀殺的動機,薇妮。」
明白到他的暗示,她愣住了,突然間覺得有些暈眩。
「你認為警方可能會推論我殺死了柏哈洛,因為我認為是他送來那兩張可怕的照片?.」
「別太過擔心了,鍾太太.我們會確保妳不會成為這件案子的嫌疑犯。」
她的胃部焦慮地打結。「但就算我們說出照片的事,無可否認的,我在走道上待了許久,而且我發現了屍體。我無法證明在我抵達之前還有其它人走進暗房。警方一定會懷疑是我將氰化物加入白蘭地,讓柏哈洛喝下。」
「就算警方判定這是一樁謀殺案,不是自殺,我不認為他們會懷疑到妳的身上。」
他冷淡權威的語氣開始激怒她了。「你又怎能確定,先生?」
「因為有人可以提供妳最佳的不在場證明。」嘉磊耐心地說.
「是嗎?.那個人又是誰?」
他攤開雙手。「當然是妳最近才由墳墓裡回來、心愛的丈夫了。」
「但我沒有——」她突兀地打斷。「噢,是你。」
「沒錯,鍾太太,就是我。我們兩個一起發現了屍體。稍早我們一起離開了悶熱的展覽廳,想要獲得一些隱私。我想每個人都會瞭解的。」
「他們會?」
「別忘了,這是我在蜜月期間遭到意外後,重返家園的第一個夜晚。根據權威人士的說法,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定會不惜一切想要和睽違已久的新娘獨處數分鐘。」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19:59:29
14、
「長久以來,攝影被認為是黑暗藝術並非沒有原因。」薇妮在爐火前的座椅坐下,緩緩脫下手套。「事實上,原因有兩個。」
「使用氰化物就是其中之一?.」嘉磊將外套丟在桌角。他沒有脫下禮服,只解開領帶和襯衫的領口。
考慮到她所經歷的一切,薇妮顯得出奇的平靜,但他看得出她的肩膀因為焦慮和緊張而緊繃。
「是的。多年來,《攝影雜誌》一直大肆撻伐用氰化鉀做定色劑的習慣。」她將黑色小羊皮手套放在茶几上。「他們明明有另一種完全可以接受又更安全的選擇。」
「就像妳在奧密莊所使用的化學藥劑?.」
「次亞硫酸鈉鹽。它已經出現好久了,但有些人始終堅持氰化鉀比較好用。而且在數年前新的乾版出現之前,氰化鉀很適合用來去除浸硝酸銀時在地毯和手上留下的黑漬.」
「黑漬就是攝影被稱為黑暗藝術的另一個原因吧?.」
她嚴肅地點頭。「在這之前,據說從一個人的手指就能看出他是不是攝影家.他們因為經常使用硝酸銀來準備舊式的火綿膠濕版,手指都變黑了。我是在乾版廣泛做為商業使用後才開始從事攝影事業,所以沒有黑漬的問題。」
「還是有些人固定使用氰化物?」
「不幸的,是的。它依舊是許多暗房裡的必備物,因此沒有人會對它今晚出現在方克禮的暗房感到奇怪.」
嘉磊蹲在壁爐前,生起小火。「我注意到報紙上偶爾會報導氰化物致死的案例.」
「因氰化物意外致死的不只是攝影師,受害者往往還有屋子裡的其它人,像是小孩子出於好奇心誤飲氰化物,年輕的女僕因為失戀而尋短,有時候受害的是屋子裡的狗。因為意外或有意攝入氰化物致死的案例,已經數不清了。」
嘉磊站起來,走到放著白蘭地盛酒器的桌邊。「但如果柏哈洛有意離開人世.他直接服用氰化物就好了,何必把它加在酒裡面?.」
她遲疑了一下。「有的人會說這樣子比較好暍下去。」
「的確,」嘉磊說.他想起稍早在暗房的門把上,感覺到強烈與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意圖。「但正如我說過的,我完全同意妳對今晚事件的結論.柏哈洛是被謀殺的。」
「只要暍下一口就會喪命。」她平靜地道.「強效的氰化物可以迅速致人於死。」
他拿起白蘭地,倒了兩杯後,深思地望著酒杯好一會兒。
「要暍嗎?」他拿起杯子.
她看著他遞過來的白蘭地酒杯。「這會令人三思,不是嗎?.」
她放開交握的雙手,接過白蘭地酒杯。他看見她的手指略微顫抖。
他坐在另一張安樂椅裡,啜飲白蘭地。薇妮深吸了口氣,動了動鼻子,有些誇張地灌了一大口。他忍不住笑了。「別因此得到好酒恐懼症了!」
「老天,千萬不要。」
「好酒是人生的必備品。」
「絕對。」
他們對著火焰沈思,嘉磊咀嚼著一屋的靜寂。午夜已過。他和薇妮回到家時,屋子裡的其它人都就寢了,包括崔太太。這樣也好。天亮後有的是時間可以對他們解釋。
他的頭往後仰,靠著椅背,回想和警方的談話。
「我得到的印象是,警探強烈偏向柏哈洛自殺的結論。」他說。
「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但這並沒有考慮到我發現屍體前不久,離開暗房的人。」
「的確沒有。」
詢問薇妮的警探仔細問了她所看到的人,但除了一般性的描述,她無法提供其它有用的資料。
至於嘉磊,他總不能說他在門把上感應到暴力的痕跡吧!警探絕對會認為他瘋了。此外,他的感覺對辨識身份也沒有用處:心靈情緒的殘留雖然強烈,但它們可能屬於任何一個心存謀殺、進入過暗房的人。
他望向薇妮。「妳說今晚妳跟著柏哈洛離開展覽廳是想找他對質,問他為什麼送來那些可怕的照片。」
「是的。」
「妳想他為什麼送照片給妳?」
她歎了口氣。「我猜是因為嫉妒。」
「他嫉妒妳的成功?.」
「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動機。」她淺嘗另一小口的白蘭地。「柏哈洛是個充滿苦澀的男人,他的攝影才華從不曾被賞識或認可.你知道的,這是個競爭非常激烈的行業。」
「今晚我已經得到了這個印象。」
「光拍出好照片並不足以打響名聲,吸引上流社會的客戶。社交界的人是很挑剔的。成功的攝影師必須營造出格調和尊貴感。他必須給人他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運用他的藝術才華造福客戶的感覺。」
「讓我猜一猜,」嘉磊道。「柏哈洛並沒有營造出那種形象。」
「是的.」
「除了妳之外,一定還有許多攝影師比他更成功。為什麼他特別嫉妒妳?」
「可能因為我是女人。」她平靜地道。「在他的心裡,輸給其它男人已經很難接受了,輸給一個初來乍到就大放異彩的女攝影師,一定讓他更加怒不可遏.他找過我一、兩次麻煩,最坦白告訴我,攝影不是適合女性的職業。」
「那些不愉快的照片什麼時候開始送來的?.」
「數天前,第一張照片首次出現在門口的台階上。第二張照片則是在兩天前。我立刻就懷疑是柏哈洛搞的鬼。我知道他今晚會出席攝影展,並決心要找他對質。」她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了。顯然他和兇手牽扯進某些見不得人的交易裡。」
嘉磊在爐火前伸長了雙腿。「妳知道有誰想要殺死他嗎?.」
她睜開眼睛,扮了個鬼臉。「你是指,除了我之外?.不,我想不出來,但我可以告訴你,柏哈洛絕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他好詐狡猾,毫無道德感,來往的都是攝影界裡較低下的人。他在城裡稍微落後的地區有家小藝廊,不過我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怎樣養活自己的.」
嘉磊雙手捧著杯子。「我想看看他送來的照片。」
「就在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我拿給你看。」她放下白蘭地酒杯,起身走向書桌.
嘉磊看著她由腰間的鉤煉取下一把小鑰匙。她用鑰匙打開抽屜,取出兩張照片,回到他的對面坐下來,將照片交給他。
他沒有立刻看照片,而是讓它們面朝下,開放心靈能力去感覺。他首先感覺到殘留的淡淡怒氣,應該是薇泥留下的,他也感覺得出怒氣裡的自制。
再住下是另一股強烈的感情,一種幾近瘋狂的暴怒。明顯是屬於將照片放在薇妮門口的人。他翻轉過照片,就著火光打量它們。
「這是第一張照片?」他問。
「是的。」
乍看下,照片似乎全然無害,只是有些變態。一隊肅穆的送葬行列,黑色的馬拉著黑色的車,停在墓園的鐵柵門前。隔著鐵欄杆隱約看得到後方陰森森的墳墓和一排排墓碑。
仔細一看,角落裡拍到了一名身著黑衣、頭戴寬邊黑帽的女子。
嘉磊的胃裡發寒.「這是妳?.」他平靜地問。
「是的。照片裡的墓園離這條街不遠,我每天去藝廊時都會經過。」她拿出第二張照片。
他接過照片,再度略微一頓,感應照片上殘留的情緒.薇妮的怒氣擾動他的感官,但這次除了憤怒外,還摻雜了恐懼。
其下是和第一張照片裡同樣的瘋狂暴怒。
他翻過照片,看到了一塊有著繁複雕飾的墓碑。一開始他不明白它的涵義,直至他看清楚墓碑上的名字。他體內的寒意凝結成冰.
「鍾薇妮長眠於此。」他大聲念出來。
薇妮苦笑。「擅長修改照片的人做得到這個地步。照片送來後,我和艾蜜去了墓園一趟,想要找出是否有這麼一塊墓碑。」
「妳們找到了嗎?」
「找到了。」她的十指緊握。「但墓碑上的名字是別人。」
「柏哈洛是個混蛋!」
她啜飲更多的白蘭地。「我有同感.」
他再度看向第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也經過修改嗎?」
「沒有。那天我照例由公園裡走路回來,經過墓圍的前面.當時正好有葬禮的行列抵達。」她遲疑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有被迫害妄想症,但我覺得柏哈洛最近一直在跟蹤我。」
嘉磊將照片放在椅子旁邊的桌上。「妳確定是他拍下這些照片的?」
她望向照片。「雖然沒有絕對的證據,但我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他。主要是因為照片的風格和構圖。坦白說,柏哈洛是個優秀的攝影師.我看過他的一些作品。他的專長在建築方面。第一張照片裡的送葬行列顯然是臨時按下的快門。如果只有第一張照片,我還無法確定是他,但第二張照片就是很用心拍出來的。」
嘉磊打量著墓碑。「我瞭解妳的意思。他取景的角度非常戲劇性。」
「光線非常強烈,是他典型的風格。至於墓碑上的銘文——柏哈洛很擅長修改照片。」薇妮搖了搖頭。「我認為他送來第二張照片不只要嚇唬我,還有意賣弄他的才華。他想要證明他比我更擅長使用照相機。」
「妳說妳覺得柏哈洛在跟蹤妳?.」
「他拍下送葬行列的照片時,我沒有看到他,但過去數天,我的確注意到他許多次。他似乎一直出現在我的身邊。」
「描述一下妳遇到他的那些場合。」
「我在附近的公園看過他兩次。他總是保持距離,假裝沒有看到我。而後前天早上,我和艾蜜在牛津街購物。我很肯定我也在那裡看到他。他在一家店的門口。我走過去要問他在做什麼,但他隨即消失在人群裡。一開始我以為這幾起事件只是意外,但過去數天,我發誓我感覺像被獵人追捕的鹿只。」她抿起唇。「坦白說,我開始感到心裡發毛了。」
在警方看來,這或許只讓妳又多了個謀殺的動機,嘉磊想著。
「如果警方再度就柏哈洛的案子詢問我們,不要提到他可能在跟蹤妳。」他大聲道。「明白嗎?.」
她沈穩的目光直視著他。「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鍾先生?」
「看是什麼問題而定。」
「似乎確實有一些證據——即使只是零星的,指出我是可能的嫌犯.」
「我也注意到了。」
「你知道的,在你發現我和柏哈洛的屍體前,我曾經失蹤了數分鐘,而那足夠讓我倒好白蘭地,加入氰化物了。是什麼使得你如此確定我沒有謀殺柏哈洛?」
他考慮要怎樣告訴她。暗房的門把和房間裡殘留了濃濁、強烈、複雜的心靈痕跡.他感覺到佔有慾、變態的興奮,還有恐懼,而且這些情緒全都混在一起,無法分開。他知道這些情緒都是剛留下的。柏哈洛當然摸過門把,兇手也碰觸過.還有薇妮,而他們三個人的情緒全都混雜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是他很肯定的:薇妮不是兇手.他曾經在奧密莊和她親密共處,如果她有可能做出如此冷血、惡意的暴力行為,他一定感應得出來.
「妳告訴我在妳抵達暗房前不久,有人離開了房間。我相信妳。」
「謝謝你。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但我想問,你為什麼如此確定我告訴你的是真話?.」
「就這麼說吧。經過了在奧密莊的相處後,我認為以我對妳的瞭解,足以讓我對妳的正直有了信心。」那算是最接近事實的陳述了。
「我很高興你對我的人格有這麼高的評價。」她自嘲地道。
她不相信他,他明白。夠公平的了,他知道她也有她的秘密。
「的確,鍾太太。雖然我會堅持我告訴警方的版本,而且它無疑地也會出現在明早的報紙上——」
「報紙!我甚至沒有考慮到這方面。飛捷報的歐吉伯今晚也在場,天知道明天的報紙上會刊出什麼樣的新聞。」
「到時候再煩惱吧。現在,我比較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妳要說謊,騙我和警方妳認不出妳看到的那個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0:00
15、
不出他所料,她嚇了一大跳。薇妮轉頭看他,眼裡有著訝異和驚惶,彷彿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剛被揭穿了。
「但我真的認不出,」她說得太急了些。「我告訴過你,我無法靠近看清楚,而且我絕對不認識他。」
嘉磊站起來,拿起撥火鉗,將爐火撥得更旺。
「妳看到些什麼?.」他溫和地問。
「一名穿著長大衣、戴著高帽子的男子。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她停頓下來,試著回想。「至少我認為他是男人。」
這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妳不確定?」
「我只能肯定我看到的人穿著紳士的衣服。正如我告訴警方的,他的身材瘦長中等,但光線太暗了,我無法注意到其它細節。」
「我覺得有趣的是,妳竟會考慮到兇手有可能是女人。」他放下撥火鉗。「以他的男性穿著,很少人會質疑兇手不是男人。」
「如果你仔細想,你會發現最簡單的偽裝方法是打扮成另一種性別.」
他仟細想了。「而且人們總說毒藥是女性會選擇的謀殺武器。」
「以這次的情況,我不認為我們能夠太過倚賴這項假設.受害者是個攝影師,氰化物對兇手會是個極其明顯的選擇。」
「我瞭解。」他的手臂靠著壁爐。「妳確定逃走的那個男人沒有注意到妳?」
「我很肯定.」她道。「我看著他的時候,他不曾回頭。就算他曾回頭,也無法看到、。我站在走廊上最陰暗的地方,隱身在轉角處往外看。我背著光,而兇手則立在月光照射得到的地方。」
「妳似乎非常肯定。」
她的唇角譏嘲地微揚.「容我提醒你,我是個攝影師。我對光和影的效果做過詳細的研究。」
「我毫不懷疑妳的專業技能,夫人。」他迎上她的目光。「然而我必須再問妳一次,今晚妳究竟看到了什麼,可是沒有告訴我或警方?」
她的十指緊握。「你真固執,怎會認為我看到什麼卻不告訴你或警方?」
「姑且稱之為男性的直覺吧。雖然我們在奧密莊的相處極為短暫,我仍然知道了與妳有關的許多事。其中之一是,妳在攝影時往往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而且我仍然不明白,那一晚妳為什麼能夠看到樹林裡的那兩個男人.」
「他們正好走過有月光的地方,我就看到了。」
「月光無法穿透那片樹林,但那一夜的事我可以暫不追究,今晚就不同了。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我會非常感激妳說出所有的真相。我再問妳一次,今晚妳看到了什麼?.」
她許久沒有回答。讓他開始認為她不會說了。他知道這也不是她的錯,她並不虧欠他。然而,她不認為能向他坦承令他困擾。他希望她再度信任他,她在奧密莊時似乎就很信任他。
「不管我看到了什麼,對警方都沒有幫助。」她平靜地道。
他的身形靜止不動。「但妳確實看到了些東西。」
「是的。」她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告訴了你真相,你一定會認為我想像力過度發達,或是有妄想症。起碼你會認為我是個騙子。」
他朝她走近兩步,雙手拉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來。「我向妳保證,不論妳告訴我什麼,我都不會做出這樣的結論.」
「是嗎?」她的臉上閃過懷疑.「你怎麼能夠如此確定?.」
他握緊她的手臂。「妳似乎忘了,三個月前,我們相處過好幾天。」
「不,鍾先生,我沒有忘記。一刻都沒有忘。」
「我也是。我說過我毫不懷疑妳的人格,我也不會懷疑妳的神智。」
「謝謝你。」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讓我願意相信妳說的任何話。」他道。
「什麼理由,先生?」
「我太渴望妳,只要事情與妳有關,我無法懷疑妳任何事。」
她的雙唇微分。「鍾先生。」
詢問題只能稍待。已經太久了,他再也無法抗拒誘惑。
他低下頭,攫住她的唇。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0:07
16、
這個吻太過意外,倏地讓她的全身著火。歷經數月、數星期對他生死未卜的焦慮,以及他還活著卻沒有來找她的絕望煎熬後,他又再度吻了她。
他的擁抱甚至比記億里更加刺激。他的體熱、性感的唇和雙臂的力道,都引發了她體內深處的興奮顫慄。
「妳知道嗎?.有多少個夜裡,我清醒地躺著想像再度親吻妳的滋味?」嘉磊低語。
「你又曾經想過我的感覺嗎?.得知你出事後,我非常悲痛。但我就是無法相信,我深信你一定還活著。我告訴自己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知道的,但你始終沒有任何消息。」
「我很抱歉,親愛的。」他溫柔地讓她仰起頭,就向她的頸項。「我發誓我絕無意讓妳得知我的死訊。我怎知道妳會在倫敦的報紙看見這一則小新聞?我以為妳還在巴斯。」
「你應該要聯絡我的。」她堅持。
「原諒我,」他在她的耳邊低語。「我原以為可以在數個星期內結束這樁事,然後來找妳。我不想將危險引到妳的身邊.」
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裡,髮夾無聲墜落地毯上.這樣的親暱令一陣顫慄竄過她的身軀。她緊緊攀附著他的肩膀,清楚地察覺到他漿挺的白襯衫和布料下堅硬的肌肉。
他的長髮垂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指開始解她的衣服前襟.知道他即將除去她的衣物,引起一陣恐慌.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嘉磊的表現像是非常渴望她,但她不能忘了他重返她的身邊並不是因為熱情,而且這裡也不是偏遠隱僻、沒有人會知道她和嘉磊之間發生什麼事的奧密莊.嘉磊也不再是不必擔心會釀成醜聞且可以珍藏在心裡的浪漫幻想。
老天,他們在她的書房。艾蜜、碧翠和艾德就在樓上,崔太太則是睡在廚房邊的小房間裡。如果他們有人醒來了,很可能會聽到聲音,過來查看.
他們是在真實的世界裡,她提醒自己。一切都不一樣了。
然而嘉磊正在解開她的上衣,他的唇吻住她,令她意亂情迷。她的身軀顫抖,閉上眼睛,攀附著他,尋求支撐。
「我沒有誤會吧?」他沙啞地道,語音裡有著濃濁的慾望。
「誤會什麼?」她勉強道。
「奧密莊的那一晚。妳確實想要在我的懷裡,妳渴望我。」
她的不確定感更加強烈了。那一晚是完美的——或者幾乎是,但今晚並不完美。場景不對,而且嘉磊不再是她神秘的秘密愛人,可以被方便地隱藏起來。老天,他就住在樓上的小閣樓。她必須在明天的早餐桌上面對他,而且是當著家人的面。
「是的。」她低語。「但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
他靜止不動。「是有其它人了嗎?.我告訴自己妳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我失去興趣,但我必須承認今晚妳離開展覽廳時,我曾想是否我計算錯誤了。」
計算錯誤似乎是個不尋常的措辭,一般只用在精心籌劃的策略出了差錯時。計算錯誤不是愛人會用的字眼,至少這是她的想法。
「妳有了新的對象?」他再次問,語氣平板,映著火光的眼眸像謎一樣危險。
「沒有。」她坦白。「老天!這三個月來,我忙著搬到倫敦、建立事業,根本沒有時間去找對象。那不是問題的所在。」
他笑了,肌肉的緊繃消失。
「我瞭解.」他愛撫著她的喉嚨。「今天的事必定令妳深受震撼。」
這倒是個好借口,她決定。
「的確。」她刻意後退一步。「我很抱歉,但今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你可以說它們就像瀑布般傾倒在我的身上。先是你令人震驚的歸來,而後是煉金術士的神秘配方,再加上今晚發現了柏哈洛的屍體。這一切都讓我無法消受,所以不能清楚地思考。」
他的嘴角出現笑意。「然而,這是少數不應該全然依賴邏輯和思考的情況,鍾太太。」
他溫柔地拉攏她的衣裳領口。「但我不會逼妳,妳需要時間由這一連串的震驚裡恢復。」
「正是如此,先生。」她抓緊衣襟,不知道應該因為他的體貼如釋重負,或是覺得受到傷害。如果他的熱情真有那麼激烈,他不是應該更努力說服她嗎?「謝謝你的體貼.」
他微微前傾,嘴唇輕拂過她的。「不是體貼而是實你,我親愛的.」他彷彿能夠讀她的心思。「當我們再度做愛時,我不希望妳有任何反悔.」
她不確定該如何反應。今晚他們的關係變得如此混濁不明。當他只是個幻想時,一切似乎簡單得多。
「那就晚安了,先生。」她一手抓著衣襟,快步走向門口.「我不只深受震撼,而且也累壞了。」那是事實。她確實感覺奇異地疲累,但她也知道今晚將不易入眠。
「在妳走之前,還有一件事,鍾太太。」
他的語氣微帶著命令。她握門把的手定住,轉身望向他,警戒心升起。他背著火光而立,襯衫的領口敞開,領帶鬆開了,黑色的身影性感迫人。她的心裡襲上一陣不安。
「什麼事?」她禮貌地問。
「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走向放著白蘭地的小茶几,拿起盛酒器,重新注滿酒杯。「今晚兇手由樓梯逃定時,妳究竟看到了什麼?」
顯然他並不打算放棄。她感覺得出一旦鍾嘉磊下定決心,就絕不輕易放棄追逐。一如獵人鎖定了獵物。那是個令人困擾卻也非常刺激的影像,彷彿下了某種原始的挑戰書。
她沈思著,很想給個避重就輕的答案。如果她試圖解釋她不尋常的天賦,他絕不會相信。但他竟然能夠察覺到她看見了什麼……這挑起她的興趣。極少人如此敏銳。
部分的她突然很好奇他會對真相有問反應。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她已準備好面對他的懷疑。「我在那個逃走的男人周圍看到了能量的氣場。」
他送到唇邊的酒杯突然停住。
「我的天!」他終於開口,語音輕柔。「我早就懷疑了,但我無法確定。」
「你說什麼?」
「算了,告訴我妳所看到的氣場。」
她已準備面對他的不信,而不是這樣合情合理的詢問。她愣半晌才調適過來。
「它們很像是一種能量波,在人們的週遭躍動。」
「妳在每個人的身上都能看到氣場?」
「我必須要專注心神,刻意去看。那時,世界就變成負片的影像,我可以看到人們週遭的氣場。」
「非常有趣。」
「我並不期待你能瞭解,但我向你保證,如果我再度遇到兇手,而且能及時用心靈能力來看他,我就有可能認出他。」
「妳正在嘗試嗎?.」他輕柔地問。
她不知道他怎會如此反應,只好繼續解釋。「現在你明白我不告訴警探的原因了.我不認為他會相信。你也瞧見他是怎麼對待我的,他假定我驚嚇過度,快要歇斯底里.」
「的確。」嘉磊倚著桌緣。「他在詢問時大多針對著我,不是嗎?.」
「因為你是男人.」
「也因為他相信我是妳丈夫。」
「的確.」她苦笑。「就算我主動說出那名逃走的男子的氣場,對警探也沒有用處。對看不到的人描述這類能量波,說了也是白說。」
嘉磊審視著她良久。「妳說每個人的氣場都是獨特的?」
「是的,氣場依人而異,顏色也不一樣,但我無法描述,因為那和我用正常視力看到的不同。我發明了一些字彙,不過那對你毫無意義。每個人的氣場強度和類型都不一樣。」
「妳可以由氣場分辨出一個人的性別嗎?.」
「不行,所以我無法確定逃走的人是男性或女性。」
「對方的個性或特質呢?.」
他的問題很犀利.「有時候可以,有些人的氣場非常鮮明和強烈。」
「今晚妳看到的那個男人,妳對他的本質知道多少?」他問。
她深吸了口氣。「如果那個人是動物,我會說他是掠食性動物,他會隨心所欲地殺戮。在動物王國裡,這類的動物有其地位。牠們為了求生存而殺戮,但在人類的世界裡,我們稱這種人為禽獸。」
嘉磊變得靜寂不動,臉上毫無表情。「是嗎?」他道。「禽獸。」
「這是那名逃走的男人給我的印象!冷血無情,而且非常可怕。坦白說,我希望永遠不必再遇到他或她。」
他沒有開口。
某種發自他身上的黑暗靜寂讓她頸背的汗毛豎起,那感覺與瞧見兇手逃離現場時類似。
「晚安,鍾先生。」她道.
「晚安,薇妮。」
她來到走道,關上門,快步走向樓梯,飛快逃上樓,彷彿她對嘉磊描述的掠食性動物在後追趕。
來到安全的臥室,她已氣喘不止。她瞧見穿衣鏡裡映出來的自己,嚇了一大跳。她的長髮垂肩,衣服的領口敞開,雙眸黝深如醉。
鏡中的性感女子深深震撼了她。這就是嘉磊所看到的,她想著.
她轉身離開鏡前,匆忙寬衣。
數分鐘後,她換上睡衣鑽進被單裡,熄了燈。她等待著,緊張地聆聽屋子裡的聲音。
她沒有聽到嘉磊上樓,但她終於聽到了頭頂微弱的聲響,知道他上床就寢了。
然而直到她陷入了黑暗、煩躁的夢境,她才問了自從嘉磊出現在她家後,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他表明了他的緝兇行動需要她的合作。但他會用誘惑來達成目的嗎?
就在那一刻,一直困擾著她的混亂情緒豁然開朗,變得像水晶一般清晰。
她和鍾嘉磊的關係變得混亂、不安,是因為她不再擁有主控權了。
在奧密莊時,她對兩人的關係定出了清楚的規則。她誘惑嘉磊是為了滿足個人的浪漫幻想.但現在嘉磊改寫了所有的規則,而她絕對要非常小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0:45
17、
腳步聲來到通往閣樓房間的樓梯頂。嘉磊擦掉臉上的刮鬍子沫,將毛巾丟到一旁,走過狹隘的房間,打開門。艾德立在他的面前。男孩舉起手,正要敲門。
「早安。」嘉磊道。
「早安,先生。」艾德仰望著他,一臉的好奇。「你還沒有穿好衣服。」
「可以這麼說。」
「崔太太要我告訴你,早餐再幾分鐘就好了。」
「謝謝,我非常期待一頓家庭式的早餐。我馬上就來。」
他離開門邊,由牆壁的衣鉤拿下一件乾淨的襯衫.
「我等你。」艾德走進了房間裡。「我可以帶路去早餐室。」
「謝謝,」嘉磊道。「這下我就不會迷路了。」他扣上襯衫的鈕扣,由鏡裡打量男孩.
艾德環顧著小房間,研究著嘉磊由衣箱裡取出來的東西.男孩似乎對洗臉盆上面的刮鬍組特別有興趣。「爸爸的刮鬍用具也都收在皮袋裡,和你的很像。」
「是嗎?」嘉磊扣好了鈕扣,想著是否要打領帶。他在家裡用餐時都不必,但那是單身漢的寓所,這裡不是。
「是的。」艾德回答。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父親。」
艾德點點頭,陷入沉默裡。嘉磊將領帶繞過領口,開始打結。
艾德認真地看著他。「我爸爸是個投資者。」他脫口而出。
「是嗎?」
「他經常去美國。但他在家時都會帶我去釣魚,教我做許多事。」
「那是爸爸應該做的事,」嘉磊道.
「姊夫也可以做這些事,不是嗎?.」
嘉磊看著他。「是的。」
男孩的神情一亮。「我在想,在我們假裝是親戚的期間,或許你可以敦我一些我爸爸沒有機會教我的事。」
「應該可以。」嘉磊回答。
「太好了!」艾德咧開笑容。「你不用擔心。我說過我很會保守秘密,先生。」
「是的,我知道。」
「自從爸爸和媽媽上天堂後,我的經驗變得很豐富了。」艾德有些驕傲地道.「就某方面來說,假裝你是我的姊夫跟守住爸爸的秘密一樣。」
「是嗎?」
「我爸爸有兩個妻子。」
這解釋了許多,他想起薇妮書房牆上相框裡那名高大壯碩的男子。
「爸爸每年去紐約兩次。他在那裡有另一個妻子和孩子,我們一直到爸爸和媽媽死於火車事故後才知道。因為爸爸有兩個妻子,那表示我和薇妮不是他真正的孩子。」
「你錯了,艾德。不管你父母親的關係怎樣,你絕對是你父親真正的孩子。」
「碧翠姨媽說我們是私——」艾德回想那個字眼。「私什麼的?」
「私生子。」
「沒錯。總之,爸爸去世後,我們發現柯先生偷走了我們的錢,卷款而逃。碧翠姨媽說那是個天大的災難,因為在世人的眼裡,財富可以遮掩許多罪惡。她說如果沒有薇妮的攝影技能,我們很可能就流落街頭了。」
嘉磊早就推論出是薇妮在養這個家,但這解釋了她為什麼被迫負起這樣的重責大任。
「柯先生是誰?.」他問。
「爸爸的財產管理人,他偷走了爸爸留給我們的錢。爸爸總是說就算他出了事,我們都不用擔心財務狀況。但因為柯先生偷走了我們的錢,我們因此很困難。」
「那個雜種!」嘉磊道。
「噢,我知道雜種是什麼。」艾德下唇顫抖。「那是私生子的另一種說法,對吧?碧翠姨媽和薇妮、艾蜜以為我不知道,但我偷聽到碧翠姨媽告訴薇妮和艾蜜,如果人們發現爸爸不是真的娶了媽媽,就會那樣叫我。」
嘉磊蹲在男孩的面前.「我是指柯先生,不是你,艾德。」
艾德鎖眉。「柯先生也是私生子嗎?」
「我不知道,但那不重要。我用錯字眼了。私生子並不是壞事,只是一項事實,就像擁有紅髮或藍眼睛。那不代表一個人的人格,你明白嗎?.」
「我想也是。」
「仔細聽,因為我即將告訴你,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的父親告訴我的事。這非常重要,你必須牢記在心裡。」
「是的,先生。」
「你的父親有沒有合法娶了你的母親並不重要。你不需要為他做的事負責,但是你必須要為自己負責。每個男人都有要維護自己的榮譽,那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先生。」
嘉磊站起來,一手搭著男孩的肩膀,帶領他走向門口。「現在都講清楚了,我們可以下樓用早餐了。」
「好呀,我們走吧。」艾德笑逐顏開。「通常星期三的早上我們只吃奶油蛋和吐司,但崔太太說現在屋子裡多了個男人,因此今天也吃熏鮭魚。她說男人需要比較實在的食物。」
「崔太太是個有智慧的女人。」
他們出門,走下狹窄的樓梯。
在樓梯轉角處,艾德仰望嘉磊。「你一直沒有告訴我正確的用字,先生.」
「什麼正確的用字?」
「用來稱呼柯先生的字眼,你說用雜種來稱呼他是錯誤的。」
「沒錯。」
「那麼正確的字應該是什麼?」
嘉磊反省做姊夫的責任。「我會告訴你適合的用字,但你必須記得有女士在場時,紳士絕不能用這個字。明白了嗎?」
男孩的臉上閃耀著期待的光輝,樂於得知更多專屬於男人的秘密。「是的,先生,我保證絕對不會在姨媽或姊姊面前說它。」
「你也不能在崔太太眼前使用。她是位體面的女士,理應獲得跟你的姨媽和姊姊同樣的尊敬對待。」
「好吧,我保證也不在崔太太面前說它。」
「適合用來描述柯先生的字眼是,狗娘養的。」
「狗娘養的。」艾德慎重地重複,以確定沒有說錯。「那表示他的母親是母狗嗎?」
「不,」嘉磊道。「那就太侮辱母狗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0:51
18、
「昨晚你們在展覽會場發現柏哈洛的屍體?.」碧翠搗著胸口,身軀微晃。「而且他很可能是被謀殺的?.老天,我們完了。」
嘉磊正在吃熏鮭魚,她的驚恐令他抬起頭。
他望向坐在長桌另一端的碧翠。他原本不想坐主位,但崔太太表明只要有她在,嘉磊就得依照規矩坐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一會兒後,薇妮穿著一身黑走了進來.由她的表情,他立刻看出自己坐在她通常坐的位子上。
「我不同意,」嘉磊說完,轉向艾德。「請你遞果醬過來好嗎?」
「當然,先生。」艾德的嘴裡咬著奶油蛋,乖乖將果醬遞過去。「先生,被謀殺的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艾德,」碧翠姨媽緊張地道。「夠了。早餐桌上不能談謀殺。」
「是妳先提起的,碧翠姨媽.」
碧翠歎了口氣。「吃你的蛋。大人講話,小孩別插嘴.」
艾德繼續吃蛋,但很認真在聽他們說話。像謀殺這麼聳動的話題怎容輕易放過.
「碧翠阿姨,」薇妮堅定地道.「請別驚慌,情況已經控制住。」
「妳怎麼能夠這樣說?.」碧翠將矛頭轉向她。「我們談的可是一樁天大的醜聞。老天,如果妳在昨晚的攝影展發現屍體的消息傳出去,謠言必會沒完沒了.」
「看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艾蜜揮舞著手上的《飛捷報》走進來.「而且你們絕對猜不到是誰寫的。」
薇妮扮了個鬼臉,拿起咖啡壺。「歐吉伯?.」
「正是他。」艾蜜在薇妮的旁邊坐下來。「至少這篇報導寫得很精彩,而且我敢說今天早上每個人都讀到了。畢竟,攝影展上發現屍體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事。」
「我們完了。」碧翠只聲道。「我們會被迫放棄這棟不錯的屋子以及藝廊。我們會失去一切。」
嘉磊望向艾蜜。「妳把新聞讀給大家聽吧。」
「好呀。」艾蜜清了清喉嚨。
攝影展上的驚悚事件歐吉伯報導
一名攝影師的屍體在星期二晚上的攝影展上被發現。經證實死者為居住在綠石街的柏哈洛先生。
據信柏先生是因為在攝影的領域裡不得志,加上最近深陷財務危機,債台高築,才走上了飲氰化物自殺的悲劇結局。
意外發現屍體的是知名的攝影師鍾太大。她的丈夫鍾先生當時也在現場。本報的讀者想必還記得鍾先生被誤認為去世一年後,最近才回到倫敦及心愛妻子的懷抱。
可想而知,發現柏先生的屍體令攝影展會場陷入一片陰霾。至於最近因為其精彩的攝影作品贏得眾人讚賞的鍾太大則花容失色,許多人擔心她當場昏倒.最後她由摯愛的丈夫溫柔地攙扶著離開會場.
「胡說!」薇妮氣沖沖地道。「我哪有可能昏倒。」
「我覺得『花容失色』和『由摯愛的丈夫溫柔地攙扶著離開會場』這兩句話寫得很精彩。」艾蜜放下報紙。「我同意鍾先生的看法,我不認為這則新聞會引起任何嚴重的後遺症。人們只會對神秘的寡婦攝影師更加好奇。」
「前寡婦。」嘉磊溫和地更正。
「當然。」艾蜜道,將蛋舀到盤子裡。「抱歉,我不應該忘記你的神奇復活。畢竟,這可為神秘的鍾太太傳奇再添一筆。」
「很高興能夠為女士效勞。」嘉磊道。
碧翠困惑地皺眉。「我不明白,」她望向嘉磊。「我記得你說柏先生是被人謀殺的。」
「那的確是我和薇妮得出來的結論。」
「但報祇上明顯暗示他是自殺的。」
「可不是嗎?.」嘉磊吃著鮭魚,一面沈思。「報上也不曾提起薇妮在走道上看見逃走的身影。真有意思。我猜或許警方決定隱瞞這些細節,讓兇手誤以為自己很安全。不然就是警方真的認為柏先生是自殺的。」
「或許還有另一種解釋,」薇妮道。「鍾先生,昨晚我們都只在意自己的處境,忘了屋子裡還有另一個人絕對不希望傳出謀殺的醜聞。」
「妳說得對。」碧翠說。「攝影展的贊助者方克禮。方先生在藝術圈和社交界都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果他施壓要警方說柏哈洛乃是自殺而不是被謀殺,我也不會驚訝。」
不管原因為何,至少他少了個問題要擔心,嘉磊想著。如果記者不知道薇妮目睹有人逃離兇殺案的現場,那麼兇手很有可能也不知道。
薇妮深思地望著他。「你今天有何計劃,鍾先生?.」
她打算這樣正式地稱呼他多久?.
「噢,我已經列好單子了。」他由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首先,我會把妳在奧密莊拍的保險箱底片給妳,請妳盡快將它沖洗出來。」
她微傾著頭。「沒問題.你打算拿這張照片做什麼?」
「我已經分析出刻在保險箱外蓋的那段密碼了。那只是許多草藥的名稱,對我和我的堂弟都毫無意義。我實在看不出它有何重要性。不過倫敦有一位會員對煉金術士的著作有深入的研究,或許他能夠解讀那些藥草的意義。」
「你打算把保險箱的照片拿給他看?.」艾德問。
「是的,但為了安全——預防年邁的莫先生丟掉照片,或是不小心落入錯誤之人手中,我想拜託妳們在照片上動個手腳,改掉一、兩種草藥的名字。那做得到嗎?」
「我可以幫忙。」碧翠主動提議。
「謝謝你。」嘉磊說。「我會告訴莫先生更改過的草藥名字,他才能就正確的數據進行研究。」
艾德的臉上出現仰慕的笑容。「你真聰明,先生.」
「我盡力而為。」嘉磊說。「但我必須坦白,我並不期望莫先生找得出我和我的堂弟尚未推論出來的東西。然而,他或許能夠從另一方面對我有所協助。」
「哪方面?.」
他望向她。「多年來,莫先生一直負責管理奧密學會的會員登記。這些記錄不只包括了學會的成員,還有他們的家人。」
薇妮的秀眉微蹙。「你打算將調查的對象擴大到學會的家人?.」
他端著咖啡往後靠著椅背。「我要將嫌犯的名單擴大,包括知道煉金術士實驗室出土的會員的親人。除此之外,我也記下了一些昨晚出現在展覽會場的人名。我想要知道他們是否有人和奧密學會有關連。」
碧翠的神情轉為焦慮。「你深信你正在追捕的竊賊正盯著薇妮,對不對?.」
「是的。我很遺憾這麼說,但這是非常可能的,所以我才覺得有必要死而復生。」
「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碧翠深思地說。「如果兇手一直躲藏在薇妮的週遭,現在你一定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一定知道你是誰.」
「是的,」嘉磊說.「非常可能。」
薇妮放下叉子,眼裡出現領悟。「你認為既然現在你在這裡了,兇手就只會注意到你。你希望將他的注意力從我的身上轉開。」
嘉磊聳了聳肩,拿起另一片吐司。
碧翠高興地笑開來。「對了,這就有道理了。多麼聰明的計謀,鍾先生。既然你都現身了,兇手何必再理睬薇妮?他自然會假定如果有人懂得保險箱蓋上的密碼,那一定就是你了。畢竟,薇妮只是一名攝影師。」
「這是個簡單的計劃,」嘉磊坦承。「但以我的經驗,簡單通常也是最好的。」
薇妮將注意力轉回食物。他注意到碧翠的結論並沒有讓她如釋重負,他膽敢奢望那意味她在擔心他的安危嗎?
昨晚看著她離開書房並不容易。他的身心都想把她留下。她還不明白他們彼此相屬嗎?.她忘了在奧密莊的最後一夜,她在激情裡所許下的誓言嗎?
我是你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1:26
19、
柏哈洛小而簡陋的藝廊籠罩在陰沉沉的氣氛裡,門扉緊閉,彷彿知道主人不會回來了。
濃霧讓氣氛變得更加蕭索、陰鬱了,薇妮想著,立在「柏哈洛攝影藝廊」對面一戶人家的門廊上。午後剛過,霧氣已經濃得幾乎看不見對街的藝廊。她仰望著樓上的窗戶,屋裡沒有任何動靜。她猜測樓上是柏哈洛的住處。
她決定來這裡是一時衝動。原本她應該在藝廊裡,替銷售極佳的「莎士比亞男人系列」挑選下一張照片的模特兒,但她把這項工作丟給艾蜜和看店的茉兒,就這樣跑來了。
一早醒來後,她開始擔心柏哈洛可能還拍了她的其它照片,只是來不及在被殺前送到她的門口。柏哈洛曾用他的修片工具,在照片上做手腳,如果有某張她的曖昧照片落到競爭者手上,甚至客戶的門前,她就麻煩大了。
街道上人車稀少。攝影藝廊兩邊的商店都開著,但是沒有顧客。少數敢在濃霧裡外出的人緣遊魂股在霧裡飄蕩。他們太過專注於不要撞上牆、或是絆到街上的石頭,沒有人注意躲在門廊下的薇妮。再加上她穿著一身黑,又戴著黑色面紗,幾乎就像隱形人。
她等一輛空的出租馬車駛過,緩慢消失在濃霧裡後才越過街道,朝藝廊定去。
藝廊的前門鎖住早在意料之中,窗子的百葉窗都放了下來。昨晚柏哈洛一定是關店後,才去展覽場和兇手見面。
她走到轉角處,轉個彎,來到商店街後面的小巷。小巷裡的霧氣似乎更濃了。
她找到藝廊的後門。它也同樣上了鎖。她取下髮夾,開始開鎖。攝影師做久了後,手一定會變得靈巧,才能在操作器械時得心應手。
門開了。她停了一下,左右張望,確定沒有人看見她進入店裡。籠罩著小巷的濃霧,沒有任何波動的跡象。她悄悄進入藝廊後面的房間,反手關上門。她靜立不動良久,打量這個擁擠、陰暗的房問。
房間裡塞滿一般攝影藝廊常用的裝備。裝著底片的紙箱一直堆到天花板,顏色和圖樣各異的褪色背景貼著牆擺放。角落裡是一張年久失修、斷了一隻腳的椅子,椅子下面有一雙兩年前就不再流行的女鞋。
薇妮不由得心生憐憫。可憐的柏哈洛。他若不是不知道跟上流行的重要性,就是負擔不起追隨時尚的潮流。
薇妮的藝廊裡有三雙女鞋。它們全都是最新的流行,而且都比柏哈洛的這一雙優雅.不過它們也都有個共同點..女鞋的尺寸都非常嬌小且纖細。
她很肯定柏哈洛投資買這雙女鞋的理由,和薇妮買了三雙家裡沒有人穿得下的女鞋的理由相同。當女性客戶想要拍全身照,又要隱藏自己過大的腳時,這些嬌小雅致的女鞋就能夠派上用場了。
只要將這些嬌小的女鞋放在客戶的腳下,用裙襬遮注大部分,露出一點點足尖,拍攝出來的效果就很好,而且可以省下許多修片的麻煩。
一旁的桌子上擺著兩幅裝框的照片,框架裡的玻璃都碎掉了。她好奇地走近觀看.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柏哈洛對她的敵意有多深了。
照片裡拍的是泰晤士河。她認出了它們是柏哈洛送去參加方克禮攝影展的作品。在那次的攝影展裡,她的「河上破曉」贏得了第一名。當天晚上,柏哈洛氣沖沖地離開了會場.她可以想像他夾著失敗的作品衝回藝廊,用力將照片摔在桌上,把玻璃都摔碎了。之後他甚至不曾想要清理掉玻璃碎片。或許每天看著它們可以讓他獲得某種變態的滿足,提醒他有多麼痛限某位鍾太太。
她轉身離開工作桌,地上某樣東西絆了她一下。長長的鐵製品掉落在她的腳前,發出鏗鏘聲響,在一片的靜寂裡格外刺耳。
她的身軀凍住,心臟狂跳。平靜下來,她想著。藝廊外面的人絕對不可能聽到這個小聲音。過了一會兒,她的脈搏終於平穩下來。她往下望,認出是用來固定頭部的鐵箝。在還使用銀版攝影的年代,攝影師大都利用它來固定被拍攝者的頭部,以免他們在拍照時移動.在更新,更快速的顯影材料問世、相機也大幅改進後,這類的器具就不再有必要了。不過有許多攝影師仍然喜歡用它,尤其拍攝的對象是好動的小男孩時,它就更加有吸引力了。
她走過房間,打開另一扇門。強烈的化學藥劑氣味迎面而來,差點令她昏倒。
早該料到柏哈洛會忽視《攝影雜誌》裡建議的安全守則,將化學藥劑長久擺放在不通風處,薇妮心想。怪不得柏哈洛老在咳嗽。他很可能一工作起來,就將自己關在密閉的暗房裡數小時.如果他沒有讓新鮮的空氣流通,就會持續吸進有毒的空氣。薇妮歎了口氣。在風險頻仍的攝影業裡,這是個常見的老問題。
她將門打開,盡可能讓氣味散去,而後走進暗房。斜射進來的微弱光線照出了顯像盤和瓶瓶罐罐的化學藥劑。她首先注意到柏哈洛使用的設備很新,而且質量極佳。架子上的數個瓶子都沒有蓋上瓶蓋。
房間裡太暗了,她差點沒看見工作長椅下面的木箱。她蹲下來,打開箱子。箱子裡是一些已經沖洗好的底片。
她需要檢視底片的內容。她沒有聽到身後輕微的腳步聲。當一隻有力的男性手臂搗住她的嘴時,要尖叫已經來不及。
她被拉著站起來。薇妮隨手抓住一項武器,一支用來將底片由化學藥劑夾出來的鉗子。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1:34
20
「別出聲。」嘉磊在她耳邊道。
她鬆了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拚命點頭,放開了鉗子。
他的手離開她的嘴,轉過她的身軀。立在暗房陰影裡的他顯得非常高大,而且非常生氣。
「妳來這裡做什麼?」他用太過輕柔的聲音問。「我以為妳今天都會在藝廊裡。」
她勉強回過神來。「我才應該問這個問題。我記得今早你要去見學會的一位會員.」
「我和莫先生談過了,我要回蘇頓巷時,決定過來看看。」
「你想在這裡找到什麼?.」她警戒地問。
「我很好奇,想要多知道柏哈洛的事。」
「為什麼?他的死不可能和失蹤的秘方有關吧?」
嘉磊沒有開口。
她的胃部開始翻轉。「難道說有關?」
「答案是:或許沒有。」他讓步。
她清了清喉嚨。「『或許沒有』預留了摸稜兩可的空間。」
「妳的洞察力還是一樣犀利。」他望向木箱。「看來妳已經找到他的底片了。」
「是的。」
「我翻找過了。除了墓碑上改成妳的名字的那一張,其它的似乎都很無害。大部分是妳剛從麵包店出來、走進藝廊,或和客戶談話那一類的東西。」
她渾身一抖。「柏哈洛一定是嫉妒得快發狂了,才會做出這種變態執著的行為.」
「坦白說,我開始懷疑他是否直一有那麼執著了。」嘉磊道。
「什麼意思?」
「就說我覺得柏哈洛在跟蹤了妳數天後,昨晚在妳的附近被謀殺很令人困擾吧.」
「什麼?.」她驀地明白了他的暗示。「等等,先生。你是在說柏哈洛的死和我有關?」
「那是一種可能性。除非我有更多的證據,我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
「我很不願意提醒你,先生,但就我們所知,我是現在唯一有動機殺死可憐的柏哈洛的的人。既然不是我下的手,我們必須假定他被殺是因為和我毫不相干的理由。」
「或許。」
「又是這句話。請告訴我,我的推論有什麼缺點?」
「妳的推論很好,我親愛的,但它建立於令人不安的巧合,而我從來就不喜歡巧合.」
她很生氣他隨口喊她親愛的,彷彿他們的關係已經進展到了親暱成自然的地步.
他看著她。「妳還沒有告訴我妳為什麼突然跑來這裡,還搞個闖空門的把戲?」
她咬著牙,「我沒有闖空門.我只是用髮夾稍微撥弄一下,門就開了。」她打住。「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我也是稍微撥弄了一下。」他朝著另一個房間裡的門點點頭。「但我在進來後,重新鎖上了門,杜絕其它人闖進來的可能性。」
「你真是考慮周到,以後我一定得記得這一點。」
「以後——」嘉磊逐字道。「妳會在做這種事之前,先和我討論。」
「為什麼?.」她問。「你一定會阻止我的。」
「妳或許沒有注意到,鍾太太,但這是會害妳被捕最好方式。昨晚詢問我們的警探或許沒有把你列為殺死柏哈洛的嫌犯,但如果你在這裡被逮到,他的看法就會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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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心不讓別人看到。回答你先前的問題,我來這理是因為我擔心柏哈洛可能還拍了我的其他照片,而且在照片上動過手腳。如果這些照片落到錯誤的人手上,我可能會有大麻煩。」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除了木箱裡那些顯然無害的底片,我沒有找到其它的照片.」
「謝天謝地。」她抬頭望向天花板。「他的住處呢?.」
「上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他拿起木盒,走出暗房.「來吧,我們先帶走底片,等平安離開這裡後,再逐一仔細檢查。」
她跟了上去,走向後門。突然她瞧見放在桌子上的一箱乾版,停下了腳步。製造商的名字非常熟悉,她也是向同一家公司訂貨。
「這倒有意思了。」她低語。
嘉磊的手握著門把,從房間的另一頭打量她.「怎麼回事?.」
「每個人都說柏哈洛幾乎無法靠攝影維持生計,然而他的暗房裡的設備卻很新、很貴。不只這樣,這箱乾版是製造商現有的尺寸裡最大的,這一箱要很多錢。」
「顯然柏哈洛很重視他的攝影工作,所以將僅有的錢都投資於設備。」
「就我所知,他的收入根本負擔不起這樣的奢侈。」她踮起腳尖,左右張望。「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買了新的相機?.」
「另一個房間裡的三腳架上有一台相機,」嘉磊說。「但我沒有仔細看。」
她走進店裡的另一個房間。柏哈洛在能夠利用到由污髒的玻璃窗照進來的光線的位置,擺了一張椅子和一幅簡單的背景。三腳架上是一台笨重的照相機.
「絕對是舊機型。」她繞到櫃檯的後面。「明顯地,他賺的錢不足以讓他買一台新的相機。」
而後她瞧見了櫃檯後面的架子上放著的帽子,再次停下腳步。
「薇妮,別再耽擱了。」嘉磊說。「我們早該離開這裡了。」
「再一下就好。」她拿起帽子,立刻發現它沉重得出奇。
「妳在做什麼?」嘉磊的興趣被挑了起來。
「我好幾次逮到柏哈洛跟蹤我時,他都戴著這頂帽子。但他總是將帽子拿在手上,我從不曾看見他戴著。」她將帽子翻轉過來,得意地笑了。「這就是原因了。」
「裡面有什麼?.」
「隱藏式相機。」她舉起帽子,讓嘉磊看到裡面。「非常新的機型,克勞德製作的。他用的都是最好的鏡片,這台相機一定很貴。」
嘉磊放下了木箱,接過她手上的相機,仔細檢查。「我從不曾看過這種東西。」
「攝影界的人稱它為偵探相機。它們可以隱藏在各種秘密的地方,我還看過相機藏在花瓶、手提箱或其它的物品裡面。」
「他就是利用它在妳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妳的照片?」
「正是。」
嘉磊將相機放回架上,再度拿起木箱,朝後門走去。「拍這些秘密照片有錢可賺嗎?」
「當然。」她跟著他往外走。「雖然偵探攝影現在還不成氣候,但我預測假以時曰,它會成為攝影界的主流之一。」
「有誰會付錢來拍這些照片?.」
「考慮一下它的可能性,鍾先生。想像有多少妻子願意付錢取得花心的丈夫和情婦在一起的照片。還有那些擔心妻子紅杏出牆的丈夫。這一行的前景是『錢』途無限的。」
「有人說過妳對婚姻的看法很憤世嫉俗嗎,鍾太太?.」
「我認為我只是實你。」她停頓一下。「但這至少解答了一直困擾我的一個問題。」
「現在妳知道他怎會有財力購買那些新設備和用品了。」
「是的,他跨入了偵探攝影業。」
在蘇頓巷的房子裡,薇妮將最後一張底片放回木箱,靠向椅背望著書桌對面的嘉磊.
「你是對的,先生。除了那張修改過的底片,其它的照片並沒有特別之處。」
「它們只是非常詳盡地紀錄妳這幾天出入的地方,以及妳見過的人。」嘉磊平靜地說.「看來柏哈洛若不是對妳有一種變態的執著,就是有人僱用他來監視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2:27
21
在展覽室旁邊的小房間裡,艾蜜和負責管理藝廊的茉兒,一起審視眼前穿著羅馬式長袍的年輕男子。
茉兒比艾蜜年長一歲。她的母親是管家,父親是總管,但她決心不要再當一輩子的僕人。鍾氏藝廊一開幕,她就來應徵,而且立刻被僱用了。茉兒聰明、熱心,而且很會應付客戶.
穿著羅馬式長袍的年輕人是金傑米,也是三個看了報紙廣告前來應徵模特兒的最後一個。前面兩個都不合適,但艾蜜認為傑米有潛力,茉兒顯然也有同感。
傑米高大金髮,有著銳利的藍眸和方正有力的下顎。穿著羅馬式長袍的他顯得有些困窘,但是非常英俊,結實的手臂和寬闊有力的肩膀全都裸露在外。傑米在馬廄裡工作。多年來不斷的叉乾草和駕馭馬匹,造就出雄偉的肌肉,艾蜜心想。
她將視線自傑米身上離開,在紙上寫:男子氣概十足的肩膀。薇妮喜歡知道這一類的細節。她抬起頭,發現茉兒還在盯著傑米看,彷彿他是一大塊可口的奶油蛋糕.
「謝謝你,金先生.」艾蜜說。「今天暫時到這裡。你可以回更衣室,換回你平常的衣服了。」
「抱歉,兩位小姐。」傑米的濃眉焦慮地鎖了起來。「但妳們覺得我可以嗎?」
艾蜜望向菜兒。
「我想他很適合。」茉兒說。「穿著羅馬式長袍的他很帥吧?」
傑米對她展開感激的笑容,茉兒也回以微笑。
「我同意。」艾蜜放下鉛筆,看向傑米。「我想鍾太太沒有理由不同意由你來扮演西澤,金先生。但你知道還是得等她見過你之後,再做出最後的決定吧?」
「我知道,謝謝妳們,兩位小姐。」傑米明顯地很興奮。「我一定會盡力讓她滿意我,我一定會的。」
「很好。」艾蜜說。「鍾太太會在二十三號的三點整見你。如果她贊成用你,她會立刻為你拍照.拍照通常至少要兩個小時,也有可能更久.鍾太太對她的攝影作品非常挑剔。」
「我瞭解,小姐。」
「你必須準時到達。」茉兒附加道。「鍾太太是個大忙人,她不喜歡等她的模特兒。」
「不必擔心,小姐。」傑米走向更衣室。「我會準時到達的。」
他進入紳士更衣室的紅金色厚重帷幕後面,一會兒後再出現時,已經穿回原先那套不合身的成衣。艾蜜心裡認為羅馬式長袍更適合他,看得出茉兒也有同感。
傑米結巴地道謝了好幾次後,興奮地衝到街上.
艾蜜和茉兒走回展示間。
「我認為金先生會是個出色的西澤。」艾蜜說.
「那是一定的,小姐。」茉兒搓揉著雙手。「我預計這次的銷售量甚至會比數個星期前的哈姆雷特更好。穿著羅馬式長袍的男人別有一種味道,妳不覺得嗎?」
「是的,但我必須要說,要超越我們的哈姆雷特王子並不容易。」
艾蜜停在牆上裝框展示的照片面前.照片呈現出一種憂鬱而性感的氣氛,一名英俊非凡的男子暗色的鬈發微亂,用浪漫詩人般的勾魂眼眸,誘惑著觀賞照片的人。
哈姆雷特王子穿著前胸敞開的白襯衫,緊身長褲和擦得閃閃發亮的皮料長靴,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名瀟灑的探險家,而不是命運多舛的悲劇王子。照片裡的他斜倚在鍍金的椅上,伸長了一隻腿。這樣的坐姿似乎特別能打動女性客戶。他的一手優雅地掛在椅臂上,另一手拿者約克的頭骨(譯注..哈姆雷特劇裡的著名一景)。要找到人類的頭骨並不容易,艾蜜心想。茉兒費盡心思,才在一家小戲院買到一個。
「多虧妳建議讓哈姆雷特敞開襯衫,這個想法真精彩。」艾蜜說。
茉兒謙虛地笑了,一起讚賞著牆上的照片.「我只是突然想到。」
艾蜜看向下一幅照片。照片裡是另一名俊俏非凡的男子,穿著古代的意大利式服裝。要找到頭骨已經夠困難,要找到陽具袋就更富挑戰性了,不過最終的結果是值得的。有誰想得到女性客戶會這麼為陽具袋著迷呢?.
「我只希望我們的西澤可以賣得像哈姆雷特那麼好。」艾蜜說。「但我猜一定還是比不上羅蜜歐.」
「他的銷售量依舊遠超過其它人,」茉兒審視著照片裡的陽具袋。「單單是上個星期,我就賣出了二十幅照片。我們很快就要再加洗了。」
「畢竟,他可是羅蜜歐啊。」
「對了.」茉兒走到櫃檯後面。「有位紳士派人來問鍾太太能否為他的女性朋友拍照。我回答好,而且安排了明天過去拍攝。細節都記載在預約簿裡。」
「謝謝妳,茉兒。這位客戶是誰??
「艾克楠爵爺。」茉兒說。「他希望鍾太太為費蘿莎夫人拍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2:36
22、
「發現妳的丈夫並沒有死,妳一定很震驚吧,鍾太太?.」費蘿莎的笑容冰冷。「我可以想像一名已死的人出現在門口時,對妳的神經有什麼樣的影響。」
「的確很震驚,」薇妮將一座小雕像推到蘿莎的椅於旁邊。調整一下位置,匆忙又回到相機後面。「但我們總是得適應人生裡小小的不便,繼續往前邁進,不是嗎?」
室內的停頓幾不可察覺。
「不便?.」蘿莎輕輕地問。
艾蜜站在蘿莎的後面,手上拿著覆蓋著亮白布料的陽傘,拚命打手勢警告她。
薇妮會意了。稱呼死而復活的丈夫為「不便」或許不太合宜。她在心裡記下日後要小心措辭,特別在面對客戶時。
一方面要準備拍照,一方面又要閒聊實在不容易,但這是必要的。如果不和被拍攝者閒聊,他們通常會變得煩躁不安。
彷彿除了要在玻璃溫室外工作,她的問題還不夠多似的。
蘿莎一開始就表明她沒有興趣拍照。她強調這都是艾克楠爵爺的主意,她只是做個人情給他。
然而,就像薇妮拍攝過的、年齡五歲以上的人一樣,蘿莎的虛榮心令她想要拍出一張好照片。因此她堅持在家裡拍攝,讓她昂貴的收藏品環繞著她。
她為這次場合挑選的深藍色禮服也是最新的流行:非常法國,而且領口很低.她身上戴的珠寶更是價值連城。她的頸項、耳朵和精心梳理的髮髻上都是鑽石。
蘿莎還挑了一張精雕細琢的座椅,宛若女王的御座。
圖書室的天花板挑高,佈置一如蘿莎本人那樣富麗高雅。大理石的台座上擺著古甕和雕像,紫紅色的天鵝絨帷幔繫著金色的總帶,垂落在地毯上。
兩個小時前,嘉磊和艾德幫忙將所有裝備裝上出租馬車,而那包括了相機、顯像板、三角架、陽傘和反光牌。馬車駛動後,薇妮回頭望,瞧見嘉磊一臉得意地立在台階上,
可想而知,他很高興她忙著拍照.這下他就可以放心進行他的調查,不必擔心她又有別的花樣了。她知道他仍然對她昨天去了柏哈洛的藝廊很不高興。
在客戶家裡拍照一向很麻煩。幸好蘿莎的圖書室很亮,自然光充足.然而她還是花了許久才調整好光線,而且蘿莎明顯地快失去耐心,兩人的對話也愈來愈私人。
薇妮感覺蘿莎故意在嘲弄她,以打發等待的無聊時間。
「妳沒有必要對我隱瞞,鍾太太,」蘿莎沙啞地輕笑。「我也結過婚。我不介意告訴妳,我喜歡當寡婦勝過已婚婦人。」
薇妮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好選個比較安全的話題。「能夠請妳的右手移動一、兩度嗎?噢,這樣很好。艾蜜,將打光傘移靠近費太太一點。她的左臉需要更多的光源。我想要強調好高貴的側面。」諂媚妳的客戶是絕對不會錯的,薇妮想著。
「這樣可以嗎?.」艾蜜調整傘的角度。
「好多了,謝謝。」薇妮道。
她再度由鏡頭望出去,像平常在拍照時一樣,她試著專注心神。光和影互換.她看到了費蘿莎的氣場。在她的週遭有強烈的情緒波動.蘿莎不只是不耐煩,薇妮明白到,她根本是怒火狂燃。
最好趕快拍完。
「請妳安靜一下,別動,費太太.」薇妮說。
她拍好了照片。直覺警告她盡快離開,但職業道德要她稍留。
「如果妳不介意維持這樣的姿勢,我想再多拍一張。」
「好吧,如果妳堅持。」
薇妮由相機裡抽出顯像板,換上另一張新的,又拍了一張。
「好極了。」她很高興終於拍完了。「妳對成果一定會非常滿意。」
「照片什麼時候會洗好?.」蘿莎的語氣並不是很熱衷。
「我最近很忙,但下個星期應該會洗好。」
「我會派僕人去取。」蘿莎說.
薇妮朝艾蜜點頭.她顯然也察覺到房間裡的緊張氣氛高昇,迅速收傘、鏡子和反光板。
「我找僕人來替妳搬這些裝備.」蘿莎走到小寫字桌旁,拉了一下天鵝絨喚人鈴。
「謝謝。」薇妮低語,將相機由三腳架上取下來。
「有丈夫的麻煩是,他們會要求妳給他許多的時間和注意力。」蘿莎又回到稍早的話題。「不管他們多麼富有,就是愛抱怨妳花在衣服和鞋子這類生活必需品的錢。說真的,他們可以眼睛眨也不眨地砸下大筆錢,給情婦購買昂貴的珠寶,但做老婆的只要買顆小寶石,就囉嗦個不停。」
薇妮正在收三腳架的動作一頓。「抱歉,費太太,但我們或許最好改變一下話題。我妹妹艾蜜只有十六歲,一般人不會在年輕小姐的面前討論這種事。」
艾蜜發出很像是嗆到的聲音,假裝忙著收拾照相裝備。薇妮知道她正拚命壓抑笑聲。
「原諒我,」費蘿莎的笑容冰冷,望向艾蜜的眼神彷彿首次注意到她。「我不知道她還這麼年輕。我必須說她看起來滿成熟的,而且很懂得攝影。」她再轉向薇妮.「顯然妳把她教得很好。請問妳是怎麼學會這一行的,鍾太太?」
費蘿莎又再次挑釁她了。
薇妮盡量控制脾氣。「妳知道的,費太太,攝影不只是一項職業,也是藝術.」她從容說道。「我的父親給了我第一台相機,並在去世前教會我攝影的基本技能。我很幸運我的姨媽是個優秀的藝術家,我由她那裡學到關於構圖和光影運用的許多原則.」
「我可以想像鍾先生一定很震驚當他得到失憶症,在西部流浪時,他的妻子競自己經營攝影事業。」
「鍾先生——」薇妮平板地道。「是個思想很現代化的丈夫,他的想法非常開明。」
「是嗎?我從不知道有思想現代化的丈夫這種生物。」
圖書室的門打開,一名穿著制服的僕人出現在門口。「夫人?」
蘿莎指著攝影用具。「你可以把這堆設備搬出去了,亨利。再替鍾太太和她的助手叫一輛馬車。」
「是,夫人。」
亨利俯身要拿起三腳架,薇妮接任了她寶貴的相機。
「相機我自己拿。」她連忙說道。
「是,夫人。」
僕人背起其它設備,朝門口走去。
「還有一件事,亨利。」費蘿莎說。
亨利頓了一下。「是的,夫人?.」
「我知道鍾太太和她妹妹是由前門進來的,但你必須護送她們由商人出入的後門離開,明白了嗎?」
亨利的瞼脹得通紅。「嗯——是的,夫人。」
艾蜜震驚地張開嘴。她望向薇妮,尋求指示。
薇妮受夠了.「走吧,艾蜜。」
她拿起相機,走向圖書室的門口。艾蜜抓起陽傘,快步跟了上去。亨利拿起裝備。
薇妮停在門口,讓亨利和艾蜜先出到走道上,而後她轉頭望向蘿莎。
「再見,費太太。」她說。「我很好奇妳的照片洗出來後會是怎樣。妳知道的,鑒賞家們總說我有一種特殊的天分,能夠捕捉到被拍攝者的真正本質。」
費蘿莎望著她的眼神,彷彿毒蛇望著想一口吞掉的老鼠。
「我預期妳會拍出最好的作品.」
薇妮平靜地微笑。「那是當然。畢竟,我是一名藝術家。」
她轉過身,來到燈光昏暗的走道。亨利和艾蜜緊張不安地等著她.
薇妮迅速向右轉,朝前門走去.「走吧,艾蜜.跟我來,亨利。」
「抱歉,夫人,」享利不安地低語。「但商人的出入口在屋子的後面。」
「謝謝你,亨利,但我們急著離開,走前門比較快。」薇妮說。「放心,我們知道路.」
亨利不知所措,只好扛著裝備,傻傻地跟上。
薇妮在走道盡頭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陰暗的長廊。費蘿莎顯然已經知道她的命令被漠視了。她離開圖書室,追到陰暗的走道。
「妳在做什麼?」她憤怒地抿緊唇。
「當然是由前門離開了,」薇妮回答。「畢竟,我們是專業人士.」
衝動之下,她專注心神,讓視野移動到光譜的另一端.她清楚地看見費蘿莎的氣場!
熾熱、狂亂的怒氣。
她不只是生氣,薇妮深受震撼.她恨我。
「有一件事妳應該知道,費太太。」薇妮回復正常的視界。「鍾氏藝廊深以其修片的技術為傲。就算是再平庸的人,拍出來的照片都能變得美麗迷人.」她頓了一下強調。「當然,結果也可能正好相反。」
這是個大膽的威脅,而且非常冒險,但沒有人會想要拍出醜陋的照片.薇妮以費蘿莎的美艷和虛榮心為賭注,不管她對攝影師的觀感為何,都會希望拍出一張漂亮的照片.
費蘿莎的身軀一僵。「妳想走前門就走前門吧,鍾太太。那無法改變現實。妳不過是個狡詐、精於算計的小店主,利用妳的攝影技巧和一些小花招迎合上流人士的興趣,但社交界很快就會厭倦妳,另尋其它的樂趣。誰知道呢?或許哪一天妳也會被迫喝下一杯加了氰化物的白蘭地。」她轉過身,氣沖沖地定回圖書室,用力甩上門。
薇妮屏住氣息,知道自己在發抖。她可以察覺到上衣底下冒出冷汗。她勉強保持平靜的表情,走完剩下的路.艾蜜和亨利等著她。一名女僕守在門邊,神色困惑而緊張。薇妮筆直朝她定過去,綻開燦爛的笑容。
「請開門。」她輕快地道。
「是的,夫人。」她急忙上前,打開了門。
薇妮緊抓著相機,走出門外。艾蜜緊跟其後。亨利扛著攝影的裝備,笨拙地跟上來。
一輛馬車停在街尾,車伕和馬都在打盹。亨利大聲吹口哨,車伕立刻醒來,抖動韁繩,將馬車駕駛到屋前。
亨利將攝影裝備搬上車,攙扶薇妮和艾蜜上車,關上門後離開。
車內的活門打開來,車伕詢問地望向她們。
「布瑞斯橋街的鍾氏藝廊。」薇妮吩咐。
「是的,夫人。」
活門關上。馬車內是好一陣子的靜寂。
而後艾蜜開始格格笑出聲。她笑得太厲害了,最後甚至得用手搗著嘴。
「我無法相信妳真的那麼做了!」她最後道。
「我別無選擇。」薇妮說。「如果我讓她將我們由商人出入的後門攆走,那會對我們的事業造成無可彌補的傷害。消息很快會傳出去,說我們不夠格走前門.」
「我知道。但我必須說,妳威脅要修改費蘿莎照片的那一招真是精彩極了!」
「我只希望它有效。」
「它怎麼可能無效?.」艾蜜揮著手。「就算她拒收照片,她知道我們擁有底片。而且可以隨意修改,洗出一張她難看的照片,掛在藝廊裡讓人參觀.想想那會有多轟動。」
「不幸地,我們不能那樣做。我的威脅只是虛言恫嚇。」
「什麼意思?.在她那樣對待妳之後,費太太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復仇的甜美果實只是暫時的,」薇妮說。「人們最終總是自食惡果,以我們的情況尤其危險。費蘿莎非常美麗。如果我們在藝廊裡掛出了把她拍得很難看的照片,其它的客戶可能就會考慮要不要找我們拍照了。」
「因為他們會擔心自己也被拍得很醜,」艾蜜扮了個鬼臉。「我瞭解了。看來報復是行不通了,真可惜。在費太太那樣粗魯地對待妳之後,那會是她活該。」
薇妮望向街道。「問題是,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待我們這麼粗魯?」
「不,她為什麼恨我?我在前晚的攝影展遠遠地看過她,但直到今天,我們才算正式見面。我究竟做過什麼事,讓她這樣痛恨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2:58
23、
嘉磊和薇妮、碧翠坐在面對蘇頓巷的小客廳裡。
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擺著崔太太送來的咖啡壺。碧翠姨媽的鼻樑上架著老花眼鏡,埋頭在橢圓形的刺繡框裡,繡著黃玫瑰。
薇妮心不在焉地啜飲咖啡。顯然,在費蘿莎那裡受到的待遇仍令她震撼與不安。攝影業真的有許多風險,嘉磊心想,人脈廣闊的客戶可以用惡毒的棰百輕易毀掉攝影師的聲名。
「我不明白的是——」薇妮放下杯子。「為什麼費太太一開始會同意讓我拍照。」
「我倒認為那很明顯。」碧翠檢視她的玫瑰。「嗯,我想用暗金色的線來繡花蕊。」
嘉磊朝薇妮揚了揚眉。她輕輕搖頭,表示她也聽不懂姨媽的意思。
他清了清喉嚨。「桑小姐,妳是想說費太太同意讓薇妮拍照,是為了跟上流行?.」
「當然不是。」碧翠在刺繡袋裡翻找暗金色的線。「倫敦時髦的攝影師那麼多,費蘿莎讓薇妮拍照是因為她別無選擇.」
「妳能再說請楚一點嗎?.」嘉磊追問。
碧翠由眼鏡框的上緣看著他。「如果你還記得,要她拍照的是她的情夫艾克楠。訂下攝影約的是他,之後會為照片付錢的也是他。」
薇妮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恍然大悟。「這就對了,碧翠姨媽!我一開始就該想到。」
嘉磊望向她,再將注意力轉向碧翠。「桑小姐,妳是說費太太同意拍肖像照,是為了討好她的情夫?」
「我是說,除了討好他之外,她沒有其它的選擇,鍾先生。」碧翠找到了她要的線.「或許因為你是男人,你不清楚費蘿莎所處關係的本質。」
「那沒什麼神秘。」他聳聳肩.「根據阿先生的說法,她是艾克楠的情婦。」
「的確。」碧翠歎了口氣。「像費太太這種地位的女士,或許會在世人面前假裝她擁有已婚女士所不敢夢想的自由,其實不然。她在許多方面同樣受到限制,而且她還是得看付帳單的那位紳士的臉色.」
薇妮望向碧翠。「換句話說,如果艾克楠堅持要她讓我拍照,她只好照做。」
「成功的情婦必須很聰明,時時展現迷人的丰采,」碧翠說。「她或許可以欺騙自己,相信操縱這段關係的是她,但內心深處,她一直知道如果她無法充分滿足她的情夫,她是可以被替換的。」
嘉磊揚起眉頭。「妳說得真貼切,桑小姐。」
「但這依然無法完全解釋費太太為何這麼討厭找。」薇妮的秀眉皺起。「的確,她或許很生氣必須浪費社交時間,呆坐在那裡讓我拍照。但她的反應還是太極端了點。」
「如果妳設身處地來想就不會,」碧翠說。「事實上,我覺得她討厭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妳怎能這樣說?.」薇妮追問。「我又沒惹過她!」
碧翠的笑容帶著些許譏誚,以及看盡滄桑的世故。「妳還不明白嗎,親愛的?.光是妳的存在就夠她生氣了。妳依靠自己的本領成功,妳不需要靠男人來養妳。」
「很好笑,」薇妮扮了個鬼臉。「瞧她配戴的珠寶、華服,和屋子裡的裝潢,她當艾克楠的情婦所擁有的財富,遠超過當攝影師的我所能賺到的。」
「是的,但如果明天艾克楠心血來潮,另結新歡,她就會失去一切,不是嗎?.」碧翠平靜地道。「而且除了金錢的收入,她還會失去她更加重視的另一項東西.」
嘉磊雙臂抱胸.「她在社交界的地位?」
碧翠點點頭。「正是。費太太明顯地缺乏有社會地位的親戚,也沒有自己的收入來源。社交界的人覺得她美麗迷人,全是看在艾克楠的分上。如果他對她失去了興趣,又或者他不幸在明天暴斃,社交界會立刻對她棄若敝屣。到時候,她唯一的希望是找到另一個能夠提供她同樣生活方式的紳士。而且像費太太這種職業的女性總是會感覺到青春不再的威脅。她已經不年輕了,不是嗎?.」
「我想那是事實。」薇妮深思地望向嘉磊.「然而,我還是覺得很奇怪.費太太一直在嘲弄我,說我已故的丈夫突然又出現真是不幸。她甚至明白指出當寡婦遠比當妻子好.」
嘉磊揚揚眉。「希望妳不是打算再度為我服喪,鍾太太。根據艾德告訴我的,我很僥倖逃過了被不法之徒開槍打死,或是被野馬踩死的命運。幸運的,我能夠在摔落峽谷後活下來,但如果妳想出更惡毒的計劃,我可能就很難再度死而復生了。」
她的臉紅了,雙眉緊皺。「這並不好笑,先生。事實是,我告訴費太太你是個思想很現代化的丈夫,對婚姻有著開明的看法。」
如果薇妮知道他對她的想法有多麼原始,不知她會有何反應。
她苦笑。「不幸的,我的話似乎更加激怒她。」
「因為妳似乎佔盡了兩個世界的好處。」碧翠說。「妳擁有妳的獨立、妳的事業,而且妳的丈夫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她突然合上刺繡袋,站了起來。「算了,別再管它了。費太太討厭妳的確很不幸,薇妮,我們只能希望這不會有負面的後遺症。」
薇妮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妳認為今天我堅持由前門離開是錯的嗎,碧翠阿姨?.」
「當然沒有錯。」碧翠毫不猶豫地說。「妳剛踏入攝影師這一行時,我就說過,如果妳允許自己被當作下等人對待,鍾氏藝廊會立刻失去它的光環。對了,我必須和崔太太談一談。我們的屋子裡多了個男人後,她開始變得有些瘋狂。她似乎忘了食物是有預算的。」
「這完全是我的錯,桑小姐。」嘉磊一臉的窘迫,為她打開門。「我應該要考慮到我住進來後,會增加這裡的開銷,但我一直忙著其它事。我保證今天下午就會對屋子的預算有所貢獻。」
「絕對不成!」碧翠說。「你是客人,本來就不應該支付食宿的費用。」
「但我不算是客人,夫人,我很清楚我是厚著臉皮住進來的。我會支付食宿的費用。」
「既然你堅持。」碧翠說,彷彿很不情願地給他一個大人情。
「我絕對堅持,夫人。」
她給他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離開了房間。嘉磊立刻知道,她絕對不是湊巧提起預算的話題。他關上門,轉過身,瞧見薇妮的嘴角微揚:心領神會。
「她應該直接向我要錢就是了。」他自嘲地道。
薇妮搖了搖頭。「絕不可能。碧翠姨媽太驕傲了,我早料到她遲早會提起。阿姨當了許多年的家庭教師,家教的薪水又是出了名的微薄,所以她對金錢的問題特別敏感。」
他走到窗邊,眺望屋外綠樹夾徑的街道。「發現妳們父親的財務管理人柯先生偷走了原本應由你們繼承的錢,一定更增加了她對金錢的焦慮感。」
他的背後是好一陣子的靜默。
「艾德說了柯先生的事?.」她最後問.
「是的,他也告訴我你們的父親有兩個妻子。」
「是嗎?.」又是許久的停頓。「看來才短短的時間內,你和艾德已經混得很熟了。」
他轉身望向她。「別怪妳弟弟告訴我這些事,薇妮.艾德無意洩密。就他所知。既然我現在扮演著妳丈夫的角色,那表示我也參與了這個家族的秘密.他認為我是新加入的演員,和你們一起演出這出成功的戲。」
「我怎麼能夠怪他?.」她歎了口氣。「可憐的艾德,我們在他瘦小的肩膀上擱置了太大的負擔了。」
「妳應該知道,妳們要艾德守住的秘密並不真的那麼可怕。」
「我想那是事實。」她抿起唇。「碧翠姨媽曾告訴我一些擔任家庭教師期間會讓人作惡夢的驚悚聽聞。在某些體面的宅邸裡,有些事情齷齪到令她不只一次被迫辭去職位。」
「我相信。不必擔心艾德,他挺得過去的,但我認為最好多給他一些自由。他曾經表示想要和其它男孩一樣去公園放風箏,和他們一起玩。」
「我知道。我們盡可能帶他去公園了,但碧翠姨媽擔心如果他和同齡的小孩交朋友,可能會不經意說出爸爸的事。」
「我認為妳不必擔心。每個家庭都有秘密,而且孩子保密的功夫會令妳驚訝.」
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驚訝。她的眼睛微微瞇起。
嘉磊微微一笑。「妳在辨視我的氣場嗎?」
她的臉紅了。「你看得出來?」
「對。妳在猜測我是否也隱藏了一些家族的秘密?」
「我確曾這樣想過。」
「答案是,當然有。有誰沒有嗎?但既然我的秘密不會對妳或妳的家人構成威脅,請容我保守它們。」
她的雙頰徘紅。「老天,我無意刺探。」
「不,妳有的,但我並不計較。我們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其中之一就是費太太,」她已經恢復了鎮靜。
他斜靠著牆,雙臂抱胸。「我不認為她敢給妳惹太多麻煩。畢竟,艾克楠仰慕妳的作品。他或許是個溺愛的老傻瓜,但他也是她的財務來源。而正如妳的姨媽指出的,費太太比誰都清楚。」
「你沒有看到今天下午我透過相機的鏡頭所看到的。」
「妳看了她的氣場?.」
「是的。我沒有告訴碧翠姨媽,怕她擔心,但我不認為費太太對我的感覺只是嫉妒或討厭。她恨我,彷彿她相信我擋在她最想要的東西前面。這實在一點道理也沒有。」
他感覺到體內揪緊。「聽妳這樣說,我也同意了。或許我們應該對費蘿莎多做一些瞭解。何先生似乎很清楚她的過去。」
「何先生對社交界裡的每一個人都很熟悉。」薇妮說著神情一亮。「就算他不知道,他也知道該怎樣打聽出來。我立刻派人送信給他,我相信他會協助我。」
「很好。」這正是他所需要的,嘉磊心想.在已經夠複雜的謎團裡,又多了一番曲折.
薇妮看著他。「莫先生那邊有消息嗎?」
「妳為費太太拍照時,我去見過他了。他和我一樣,看不出保險箱上的草藥名稱或葉子的裝飾有什麼待殊意義。另外,我在攝影展上特別注意到的人,包括了某位賀先生,都證實了不太可能有嫌疑。」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拜託他調杳這幾年內,學會裡去世的成員。」
「為什麼你會對去世的會員有興趣?.」她問。
「今天我突然想到,或許我追捕的人已經去世,不再是學會的成員.」
她整個人定住。「這是什麼意思?.」
「我曾經詐死,試圖蒙騙我的對手。萬一他也和我所見略同呢?.」
「我察覺到了更多的秘密,鍾先生。」
他微微一笑。「妳一定擁有超能力,鍾太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4:15
24、
何先生的回信很快就來了。當天下午五點,一張字條和一個包裹送到蘇頓巷的屋子後門。薇妮給送東西來的男孩小費,拿著包裹和字條上樓。她到二樓時,嘉磊喊住她。
「那是什麼?」他由通往閣樓的樓梯間問。
她緊抱著包裹,抬起頭,瞧見他拾階而下,朝她走來。這個男人似乎總是在最礙事的時候出現,她心想。
「何先生送信來,說他找到了能夠告訴我們費太太一些事情的人。何先生已經安排好讓我今晚和這個人見面。」
「我明白了。」嘉磊來到她的面前停住,他也拿著一個用棕色紙包著、形狀怪異的包裹。「妳什麼時候離開?.」
「何先生要我九點抵達。」
嘉磊點點頭。「我陪妳一起去。」
「我無意麻煩你為我改變行程.」她很快道.
「一點也不麻煩。」
「我向你保證,這次的會面非常安全.」
「我知道何亞堂是妳的朋友,值得信任,但我還是得堅持陪妳一起去。妳不認識妳即將見面的這個人。」
她將手上的包裹抱得更緊。「有時候你的口氣該死地像個真正的丈夫,而且還是思想不開明的那一種。」
「妳對我的評價令我心碎,但我會繼續努力。」他背靠著欄杆,不經意地望向她手上的紙盒。「話說回來,妳對真正的丈夫會怎樣表現並沒有概念。」
憤怒一閃而過。「如果你是在暗示因為我的父親沒有合法娶了我的母親,所以我不知道真正的丈夫會怎樣——」
他畏縮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妳從不曾結過婚——妳。」
「噢。」她放鬆了下來,好奇心取代了原先的怒氣。「你呢,先生?.」
「不,薇妮,我從不曾有過妻子。雖然我們都沒有婚姻經驗,但我們適應得挺不錯的。當然,那並不是說我們的關係沒有改善的空間。」他指著她手上的紙盒。「那是禮物?.」
「我今晚要穿的衣服。」
「新衣服?.希望它不是全黑的。妳若再穿喪服,人們會以為妳不高興妳丈夫回來了。」
「黑色已經成了我的標記,先生。」她望向他腋下的包裹。「你要去哪裡?」
「我和妳弟弟在公園有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4:23
25、
「這絕對是全世界最遷兄的風箏了,先生。」艾德著迷地抬頭仰望。「瞧它飛得多麼高,比其它的風箏高好多。」
嘉磊望著他買下的紙風箏迎風翱翔。它很快就飛得又高又遠,讓艾德非常高興。男孩迅速學會掌控風箏的技巧,不愧是聰明的宓家人,嘉磊心想.
「你最好收一點線,」他建議。「以免風箏卡在樹上。」
艾德立刻專心收線。
很滿意風箏獲得了控制,嘉磊乘機打量有些擁擠的小公園。數名衣著色彩灰暗的保母和家庭教師坐在長椅上閒聊,較小的孩子在一旁玩著簡單的遊戲,較大的男孩就放風箏或玩捉迷藏。
公園裡的成年男性並不多,而且都是陪家裡的年輕男孩來的兄長、叔伯或父親。相形下,那名穿著暗棕色外套和長褲的男子就顯得很突兀了。他獨自坐在一段距離外,佔據了一張長椅。他戴的帽子不高,帽簷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狀似在看一群男孩玩球。
半個小時後,艾德不情願地讓風箏回到地面。嘉磊教他怎樣收好線團和風箏的尾巴,以免纏在一起。
「真好玩,先生。」艾德咧開大大的笑容。「我的風箏是今天公園裡最漂亮的。它比其他人的都飛得遠,而且從沒撞上樹。」
「你將風箏控制得很好。」由眼角的餘光。嘉磊看見長椅上的男子站了起來,緩步跟著他們離開公園。他們回到蘇頓巷,棕色外套的男子謹慎地跟在一段距離外。嘉磊和艾德抵達屋子,崔太太打開門。
「你回來了,艾德少爺。」她對著男孩微笑.「放風箏好玩嗎?」
「好玩極了。」艾德雙手小心翼翼地抓著風箏,仰望著嘉磊。「謝謝你,先生。我們最近可以再去公園嗎?」
嘉磊揉了揉他的頭髮.「當然可以。」
「我們也可以在晚上玩牌,我和艾蜜都很會玩牌唷。」
「我很期待。」
艾德臉上的光甚至比煤氣燈更亮,他快步衝上階梯.
嘉磊望向崔太太。「請轉告鍾太太我等一下就回來,我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當然,先生。她就在客廳裡,我會轉告她的。」
他下了台階,沿著街道,快步往前走。棕外套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趕上他。
他在轉角處突然右轉,迅速躲進通往建築物後巷的狹窄通道裡。他平貼在牆上,等待棕外套自投羅網。一會兒後,棕外套一臉焦急地衝過巷口。嘉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拉進窄巷裡,用力摔在牆上。
「天哪!你做什麼?.」棕外套大吼,但馬上看到了嘉磊手上的槍,眼睛睜大起來。
「你為什麼跟蹤我?.」嘉磊問。
「等一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棕外套似乎無法讓視線離開手槍。「我發誓。」
「既然如此,你就沒有用處了。」
棕外套的嘴角歪斜。「你不能對我開槍。」
「為什麼不能?」
「你沒有權利,我是無辜的。」
「解釋一下你有多無辜。」
「我只是來辦一些事。」棕外套挺了挺肩膀。「我是個攝影師,先生。」
「我沒看到照相機。」
「攝影師並不一定得讓人看到他帶著照相機.」
「那倒是事實。我知道他們有時候會戴著內藏照相機的帽子。」嘉磊打量著棕外套。他的帽子並不高。嘉瑞摘下帽子查看,裡面並沒藏著照相機。
「嘿!」棕外套尖叫。「你不能這樣——」
有人走進巷子裡。
嘉磊和棕外套一齊轉頭。嘉磊很不高興被打擾,棕外套則是一臉如蒙大赦的表情。
「鍾先生?」薇妮快步走過來。她撩起長裙,以免掃過地面。「這是怎麼回事?崔太太說你有事情要處理,但我強烈地懷疑你在搞什麼秘密勾當。」
「妳真是太瞭解我了,親愛的。」
她這才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槍。「鍾先生!」
嘉磊歎了口氣。「妳真的得盡快開始喊我的名字,親愛的。」他朝棕外套點點頭。「妳認識這個男人嗎?」
「當然。」她優雅地微一頷首。「日安,施先生。」
施先生緊張地碰觸帽簷。「鍾太太,妳美麗動人依舊,黑色更增添了妳的魅力。」
「謝謝你。」她轉向嘉磊,眼神冷硬.「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在問施先生同樣的問題。」品磊說。「他跟蹤我和艾德到公園。我們放風箏時,他一直在旁邊看著,而後他跟著我們回家。我實在很好奇。」
「這全是一場誤會,鍾太太。」施先生對著薇妮求情.「我只是湊巧來到這附近——嗯,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顯然鍾先生誤會我了,我沒有跟蹤他。」
「抱歉,施先生,」薇妮說。「但我似乎也得出同樣的結論,你並不住這附近.」
施先生清了清喉嚨。「我有客戶在這附近。」
「告訴我他的地址。」嘉磊問。
施先生的臉色發白。「嗯——」
「根本沒有什麼客戶。」嘉磊說.
「我在尋找他的住處時迷路了。」施先生低聲說。
他似乎變得比較勇敢了。顯然薇妮的在場給了他信心,嘉磊心想。施先生深信只要有她在,他就是安全的。
「既然如此,」嘉磊挽起他的手臂。「讓我護送你回去你比較熟悉的區域吧。我知道有一條快捷方式。它必須穿過一處相當危險的區域、幾條暗巷,還要繞過碼頭。不過別擔心,我帶著槍。」
「不,」施先生驚恐起來。「我不會和你去任何地方。別讓他把我帶走。鍾太太,求求妳。」
「或許你應該回答他的問題。」薇妮溫柔地道。「我才保證不讓鍾先生傷害你。」
嘉磊揚了揚眉,但沒有置評。
施先生似乎崩潰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是否查出柏哈洛的新客戶是誰。」
嘉磊的臉上閃過期待。「什麼客戶?.」
施先生認命地歎了口氣。「不久前,柏哈洛決定擴張他的事業。妳知道,他在藝術和人像攝影上運氣一直不好.但大約兩個星期前,他開始炫耀他新的偵探相機。我問他怎麼弄到的。他說一名非常富有的客戶雇他跟蹤某人並拍照。」
「他把他的新事業告訴你?」嘉磊問。
施先生點點頭.「柏哈洛非常驕傲,一直在向我誇耀。」
「你是他的朋友?.」
這個問題似乎令施先生很困惑。
「柏哈洛沒有所謂的朋友,」他最後道。「但我想我算是最接近的了。我們剛踏進攝影這一行時就認識了。一開始我們還曾經合夥,有一陣子靠著拍攝幽靈照片賺了好一票。」
「就我所知,那曾經很有利潤。」薇妮說。
「的確。那些年,每個人都想要拍一張身後某處有幽靈飄浮的照片。不是我自誇,我和哈洛真的很厲害,從來不曾被逮到。不幸地,幽靈攝影這一行有太多生手,他們老是被看出破綻,壞了這一行的名聲,搞到後來大家都不信了。」
「我對你們用來創造幽靈照片的一些技巧很感興趣。」薇妮開始和他聊了起來。「我也做過實驗,得出一些有趣的效果,但一直不是很滿意。」
嘉磊發現這愈來愈不像是偵訊,反而是兩名攝影師在交換職業經了。他警告地瞪了薇妮一眼,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
「要讓照片出現幽靈有許多方法。」施先生頓時化身為專家。「當然,重要的是,不能讓當戶察覺到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只是一種幻象。我和哈洛的本事可好了,連疑心最重的靈異學者都被我們唬了過去。有一陣子,我們的藝廊真是門庭若市。」
嘉磊一腳插進了施先生和薇妮之間。兩人同時嚇了一跳,似乎很驚訝他在場。
「嘿,」施先生氣憤地抱怨。「我只是在回答女士的問題。」
「我比較偏好你回答我的問題。」嘉磊說。
施先生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試著讓背部更加緊貼著磚牆。「當然,先生。」
「你為什麼和柏哈洛拆伙?.」嘉磊問。
「當然是為了錢。」施先生哀傷地搖頭。「談不妥要怎麼賺錢和花錢,吵得沒日沒夜,比結婚更可怕。後來哈洛染上賭博的習慣。我認為這下完了,就此和他分道揚鑣。」
「但是你們依舊保持聯絡。」
「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們認識許久了。」
「你知道柏哈洛受雇去跟蹤誰嗎/」嘉磊說。
「不知道,」施先生很快地回答——太快了點。他瞄向薇妮,隨即又別開視線。
「他跟蹤的對象是鍾太太,對不對?」嘉磊問。
薇妮立刻定住,轉向施先生。
「你知道柏哈洛在偷拍我?.」她咄咄逼問.
施先生又開始緊張。「哈洛暗示過幾次.妳必須瞭解,他不曾說出名字,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誰。我想這項委託讓他得意忘形了。我很遺憾說他並不是很尊敬妳,鍾太太。」
「是的。」薇妮咬牙道,「我很清楚。」
「這不是妳的錯,」施先生很快道。「哈洛一向就瞧不起女性。更何況妳一到倫敦,就由他參展的攝影比賽裡奪走了首獎。」
嘉磊審視著施先生。「你沒想過應該警告鍾太太哈洛在跟蹤她,用隱藏相機偷拍她的照片?」
「我只是不想多管閒事。」施先生道。
「你知道柏哈洛除了為他的客戶拍攝的照片,遺留下了一些自己用嗎?.」嘉磊輕聲道。「而且他用這些照片來驚嚇鍾太太?」
「聽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施先生低聲道。「哈洛說過這項委託給了他一個嚇唬鍾太太的好點子。他提到拍了幾張和墓固有關的照片,修改了其中一張,絕對能夠讓妳嚇一大跳。但我認為他只是想開個玩笑。」
薇妮瞇起眼睛。「一點也不好笑。」
施先生歎了口氣。「就像我說過的,他對妳很不高興。」
嘉磊望著他好一陣子。「那兩張照片和他為客戶的工作無關?」
施先生搖搖頭.「應該無關。我認為他只是在跟蹤這位女士之餘,順便娛樂一下自己。」
「繼續往下說,施先生。」嘉磊道.
「剩下的都不值得說了。」施先生的臉皺起來。「當然,今早我在報紙上讀到哈洛的死訊後,立刻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知道他絕對不會自殺。」
薇妮皺起眉頭.「你認為他是被謀殺的?」
「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施先生試圖安撫她。
薇妮的臉上浮現狂怒。「你認為是我殺死了柏哈洛?.」
「不,不,鍾太太,我發誓——」
「我才沒有謀殺那個可憐的男人!」她沒好氣地道。
「當然沒有,鍾太太。」施先生很快道。「別擔心,我絕對不會到處去散佈謠言。」
「明智的決定,」嘉磊過。「散播這類的遙言,可能會害某人半夜被丟進河裡。」
施先生驚惶地抽搐了一下。「你沒有權利威脅我。」
「或許沒有,但我覺得很好玩。」嘉磊說。「不過我相信你的話,你不認為是鍾太太下毒殺死了柏哈洛。」
「謝謝。」施先生明顯地鬆了口氣。
「但你認為是我在柏哈洛的酒杯裡加入了氰化物。」嘉磊輕聲道。
施先生脹紅了臉。「那只是個人的臆測,我保證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薇妮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她怒瞪著施先生。「柏哈洛用隱藏式相機跟蹤的是我,你怎會認為是鍾先生謀殺了他?」
「我可以代替妳回答這個問題,親愛的。」嘉磊的視線始終不曾離開施先生。「每個人都知道我剛回到倫敦,重返心愛新娘的懷抱。施先生自然假定妳在看到我出現後立刻淚漣漣地訴說某個姓柏的人找妳麻煩。身為妳的丈夫,我當然要挺身而出保護妳,找機會除去柏哈洛,避免可能會有的醜聞,而最好的機會就在方克禮的攝影展上。」
「我剛說過,」施先生喃喃。「那只是一種推論。」
「你接著推論——」嘉磊繼續說。「在給了柏哈洛一劑氰化物後,我也查出了他神秘又有錢的客戶是誰。」
施先生輕咳了一聲。「那是很合理的。」
薇妮困惑地望向他。「為什麼鍾先生會想要知道柏哈洛的匿名客戶是誰?」
「因為不知道這位客戶僱用柏哈洛的目的是要跟蹤妳,我想必會急於和他接觸,推薦由妳來代替柏哈洛的工作。」嘉磊耐心地解釋。「畢竟,妳和哈洛同樣是玩攝影的,親愛的。我們兩個何不善加利用柏哈洛的惡運,將妳的攝影技能推銷給他慷慨的客戶?.」
「我們?.」薇妮的語氣愈來愈不友善。
嘉磊不予理睬,他轉回施先生。「你認為如果你跟蹤我,遲早我會帶你找到那位客戶。一旦你知道他的名字後,你打算向他要求一小筆酬金,換取我可能謀殺了柏哈洛的消息。再說,對方一定不會希望他僱用柏哈洛拍攝鍾太太的照片之事傳了出去,引來危險。」
「那不就是勒索嗎?」薇妮驚呼。
施先生閃躲了一下。「鍾太太,我向妳保證,我從無意勒索任何人。」
「我一刻也不信。」薇妮說。「先不提你想勒索的事,施先生,你怎麼敢自以為是地認定,只因我多了個丈夫,就無法處理自己的事?.」
施先生緊張、驚惶的神情,轉變為困惑。「但現在鍾先生回來了,理所當然是由他來管理妳的事業,不是嗎?」
她朝他走近一步,雙手插腰。「我是鍾氏藝廊的負責人,任何和它有關的事都由我決定。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依賴鍾先生或任何男人來除去卑鄙惡毒的競爭者。」
「噢,不,當然不。」施先生沿著牆移動,試圖和薇妮拉開一段距離。
「我沒有殺死柏哈洛。」她迷人卻又威脅地對他微笑。「然而,日後如果我有必要對競爭者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相信我,我絕對能夠自己動手。那種事是不需要丈夫代勞的,施先生。」
施先生的臉色發白。「我不認為我們是競爭者,鍾太太.我們在攝影界裡的活動範圍截然不同。」
「那倒是事實。」薇妮抬起手,指著街上。「你走吧——立刻,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現在我或鍾先生附近。」
「我瞭解,鍾太太。完全瞭解。」
施先生飛快地逃走了。
薇妮等他從建築物的轉角消失後,轉回向嘉磊。「令人生氣的小人!」她說。
他微微一笑。「妳真的讓人佩服,親愛的,非常佩服。我相信以後妳不必擔心會有這方面的麻煩了。」
「坦白告訴我,現在社交界裡的人都認為,只因為我意外多了個丈夫,我就沒有能力管理事業或做出重要決定嗎?.他們認為現在我事事都尋求你的指引嗎?」
「簡單說,是的。」
「我就怕會這樣。」
嘉磊將槍收回口袋裡。「我很遺憾,在社交人士的眼裡,妳已經由一位神秘動人的寡婦,變成了事事徵詢丈夫意見、百依百順的妻子了。」
她閉上眼睛。「你無法想像那有多麼氣人。」她的睫毛揚起。「費太太是對的,身為寡婦確實有它的好處。」
「別忘了,我是個思想非常現代化的丈夫。」
「一點也不好笑,鍾先生。」
「一如事件的最新發展也不好笑。」他的笑容隱去。「現在我們肯定知道,柏哈洛跟蹤妳不是為了個人的目的——至少不全然是,那是有人僱用他的。」
「偷走了秘方的竊賊僱用他?.」
「應該是,」他握著她的手,朝街上走去。「但我必須提醒妳,他不只是個竊賊,還是至少殺死了兩個人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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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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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16 20:05:28
26、
「等著瞧今晚的薇妮,」艾德興奮地說。「你一定會很驚訝。」
嘉磊藉由穿衣鏡打量著男孩。艾德似乎樂不可支。晚餐桌上,他和艾蜜不時神秘兮兮的相視竊笑,有一、兩次還笑出了聲音。碧翠警告地瞪了他們好幾眼,但沒有多大效果.
薇妮假裝不理睬晚餐桌上的暗流洶湧。在崔太太收走點心盤後,她就道了失陪,上樓準備去和何先生的朋友會面。
艾蜜和艾德去客廳玩牌,餐室裡只剩下嘉磊和碧翠。碧翠拿起餐巾放在桌上。
「或許我們應該利用這個機會,討論我們所陷入的不尋常處境,鍾先生。」她說。
「難怪妳擔心薇妮。」他的雙臂交迭在桌上。「放心,我會確保她不會因為秘方的事件受到傷害。」
「我擔心的不是秘方的事,先生。」
「我很遺憾將你們扯進這次的麻煩,桑小姐。」
碧翠皺眉。「我很清楚不幸的處境不是你造成的。畢竟,是薇妮選擇自稱為鍾太太.」
「她不知道這事所牽涉到的風險。我向妳保證,我會盡全力解決並彌補傷害。」
「但事情解決之後呢,鍾先生?.那之後又如何?.」
他站起來,繞過長桌,為她拉開椅子。「我不確定我瞭解妳的意思,夫人。」
碧翠站了起來。「你似乎忘了,在世人的眼裡,你已經是我外甥女的丈夫了。」
「相信我,我十分清楚。」
她揚了揚眉。「那麼,在這件事結束後,你打算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
「我知道自己仍然前途未卜。幸好,倫敦很少有狂奔的野馬群。當然,我還是有被西部不法之徒開槍打死的風險,不過那樣的結局應該是可以避免的。」
「你預期什麼樣的結局呢,鍾先生?」
「我希望能說服薇妮,讓我們的婚姻成真。」
碧翠的臉上閃過驚訝,仔細看著他的表情。「你是認真的嗎,先生?.」
「我是認真的。」他淡淡地微笑.「妳會祝我好運嗎,夫人?」
她深思地望著他良久。
「我想我會。」她道。「而且你會需要。薇妮不容易相信男人,我很遺憾那是她的父親的錯。她深愛著他,而且他也愛她。事實上,他愛他所有的孩子,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宓先生過著兩種人生,他的家人都因他的重婚和謊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我瞭解。」
艾德湊近鏡台,看著嘉磊打領結。「薇妮不准我們告訴你她今晚穿什麼,那該是個驚喜,但她沒有說你不可以猜一猜。」
「我猜——」L嘉磊別上黑金色的袖扣。「她決定不穿黑色了?.」
艾德顯得有些困惑,但很快的神情一亮。「她的衣服裡會有黑色。」
「但不是全黑?.」
艾德狡猾地搖搖頭。「還有其它的顏色。」
「綠色?」
「不對。」
「藍色。」
艾德格格輕笑.「還是不對。」
「紅色?」
艾德笑倒在床上。「你絕對猜不到的。」
「那麼我最好放棄猜測,準備迎接驚喜。」嘉磊轉身離開鏡前,拿起晚禮服外套和帽子。「可以走了嗎?」
「好的。」
艾德飛奔到門口,拉開門,衝下樓梯。嘉磊腳步穩健地跟著下樓,對今晚滿懷著期待.的確,他和薇妮外出是為了和何先生的友人討論費蘿莎,而且無可否認的,他們還有許多的謎團和危險要面對。然而,他即將和薇妮在馬車內獨處一段時間,而且她特別為今晚採購了新衣服。這項認知令他的血流加速。
他來到樓梯底。艾德和艾蜜站在前廳,空氣裡瀰漫著期待。姊弟倆頻頻偷瞄他.他知道宓家人很擅長保密,但新禮服的秘密顯然太過非同小可,使得姊弟倆都無法克制。
「我聽到馬車來了。」碧翠姨媽自樓梯頂喊道。「薇妮,該走了。」
「我馬上來,碧翠姨媽。」薇妮由她的臥室喊道。
嘉磊先是聽到她下樓的腳步聲。他還來不及對不同的足音作反應,佳人已映入眼簾。
「晚安,鍾先生。」她讚許的目光將他從頭打量到腳。「我必須要說,你會讓你的裁縫引以為傲。」
他清楚地察覺到艾蜜和艾德正暫停呼吸,等著瞧他震驚的反應。
他學她一樣,慢條斯理地打量過她合身的黑色長褲、白色亞麻襯衫、領口的領結和黑色晚禮服外套.
「妳一定要告訴我妳的裁縫是誰,鍾太太。」他說.「我相信他此我的裁縫厲害。」
薇妮笑了。「我們走吧,鍾先生。今晚才剛開始。」
她將高禮帽戴在男性髮式的黑色假髮上,瀟灑地轉了一下雕花手杖,走下階梯。
崔太太由廚房出來,一面在圍裙上擦手。她瞧見薇妮,搖了搖頭。
「又來了!」她的語氣是認命的。「我還以為現在家裡有男人了,不會再看到這種愚蠢的行為。」
艾德衝過去開門。薇妮出門,走下台階,來到馬車旁.
嘉磊開始往外走,跟了上去.
「你很驚訝吧,先生?.」艾德熱切地問。
「我最敬佩你姊姊的是,她總是不斷帶給我驚喜。」嘉磊道。
門在他身後關上。他走下台階時,仍聽到艾蜜和艾德的竊笑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5:59
27
「不賴嘛,鍾先生。」薇妮說。「你還挺鎮定的。我猜艾蜜和艾德對你並末在看到我穿著紳士的禮服後當場昏倒很失望。」
嘉磊斜靠在座椅上,望向對面的薇妮。馬車裡的燈光昏暗,將兩人籠罩在陰影裡。
「妳的裝扮很像。」他坦承。「妳甚至改變了步伐,長髮也藏在假髮裡,但還是無法掩飾妳的氣味。就算在最深的午夜,我還是隨時隨地認得出妳。」
「我灑了紳士用的古龍水。」
他笑了。「深鎖在我記憶裡的並不是妳的古龍水,而是妳本質的味道,而那絕對是非常、非常女性化的。」
她皺起眉頭。「我很確定前幾次我做這種裝扮時,都沒有人認出來。」
「妳常女扮男裝?」
「只有兩次。」她坦承。「這套衣服是何亞堂的,他修改後給我穿。也是他購買了這項特別為我設計的假髮。」
「妳的男性裝扮很有意思,但妳為什麼覺得今晚必須裝扮成紳士?」
「我們要去何先生和他朋友的俱樂部見他們。如果我做淑女的打扮,絕對不可能獲准進入。你瞭解紳士的俱樂部。」
他真的有些驚訝了。「妳去過紳士的俱樂部?.」
「去過幾次,」她輕快地道。「我第二次穿上這套衣服時,和何亞堂一起去戲院看戲,再去吃宵夜。」她笑了。「我們去的是家世良好的淑女絕對不會去的地方。我向你保證,那是一次很有教育意義的經驗。」
「只是為了好玩?」
「我承認那是一次有趣的冒險,」她說。「你知道當你以男人的身份走出去後,世界變得有多麼截然不同嗎?」
「我從不曾仔細想過。」
「當女人變身為紳士後,她也自由許多。那不只是因為衣服本身。相信我,即使最輕盈的女性夏季外出服,都比男性的長褲和外套更拘束。當我必須跑步時,穿長褲容易多了.你試過穿著長裙跑步嗎?」
「我恐怕不曾有過那種經驗。」
「相信我,那是非常困難的.裙子加上襯裙重得要命,而且老是纏住腳踝.你無法想像逃跑時,就算是最小的裙箍都會影響到平衡。」
「妳什麼時候需要穿著長裙逃跑?」
她笑了,白牙一閃。「如果我記得沒錯,那是在三個月前。」
他縮了一下。「當然,就是我護送妳由秘密地道離開奧密莊的那一次。原諒我,我沒有考慮到妳穿著長裙跑步有多麼困難,我只擔心妳跟不上我,但妳的表現可圈可點。」
「我可以諒解你當時心有旁騖。」
「是的。」他再度打量她驚世駭俗的穿著,但這次是用全新的目光。「妳應該知道這有可能讓妳身敗名裂,萬一俱樂部的成員發現了妳的秘密怎麼辦?.」
她對他神秘地一笑。「我的秘密在喬納斯俱樂部是安全的.」
一會兒後,馬車停在一棟宅邸前面。溫暖的燈光由窗子裡流瀉出來,宅邸的四周有大花園環繞,給它充分的隱私。穿著制服的僕役走下大理石台階,為他們拉開馬車的門。
嘉磊望向薇妮。「這就是喬納斯俱樂部?」
「是的。」她拿起帽子和手杖。「最好讓我先下車,免得你忘了,又想扶我下車。」
「該記住的小事還真不少。」
「跟著我做就對了。」
他笑了。雖然此行的目的是嚴肅的,薇妮似乎由其中得到不少樂趣。他上一次看到她這麼愉快是在奧密莊,穿著和冒險改變了她——至少今晚如此。
僕役拉開門,但沒有放階梯,表示他並不預期車內會有女士。
「晚安,兩位紳士。」他說。「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我們和何先生有約。」薇妮用低沈沙啞的聲音說。「請通報鍾先生來見他。」
「是的,鍾先生。」僕役拉開門。「何先生已經交代你和你的朋友今晚的來訪。」
薇妮輕盈地跳到地面。嘉磊跟著下車,想著..她是對的。穿上長褲後,她的行動的確靈活多了。而且,穿著男士服飾的她十分迷人,看著她帶頭走上大理石台階,暗忖她是否知道剪裁合身的男性外套,反而強調她纖細的腰身和臀部。說也奇怪,男性的服飾卻更加襯托出女性特質——至少他認為如此.
在台階頂,另一名僕役拉開墨綠色的大門。他們進入由水晶吊燈照亮的門廳。
壓低的談話聲由左方傳來.嘉磊順著聲音看過去,瞧見圖書室的一隅。燈火通明的房間裡,衣冠楚楚的紳士悠閒地交談,手上各端著白蘭地或波本酒。
「何先生在樓上等著兩位,鍾先生.」僕役對薇妮說。「這邊請。」
他護送他們走向一道水瀑般的樓梯。
嘉磊和薇妮並排著走上樓梯。來到樓梯頂時,他清楚地聞到了香煙的味道
「吸煙室就在走道盡頭,」薇妮解釋。「對面則是牌戲間。」
「這裡以前是私人住宅。」嘉磊環顧週遭,做出觀察。
「是的,我猜是屋主租給喬納斯俱樂部的經營者。」
僕役帶著他們經過長長的走道,停在盡頭一扇緊閉的門前。他敲了兩次門。
嘉磊注意到兩下敲門聲間有著清楚而微妙的間隔。顯然是某種暗號,他想.「進來,」低沈的聲音由門內響起。
僕役開門。嘉磊瞧見一名男士立在爐火前,背對著門。何先生則倚在大書桌的邊緣,一腳狀似不經心地勾著桌腳。和屋子裡的其它人一樣,兩名紳士都穿著黑白相間的禮服。
「鍾先生和他的同伴。」僕役宣佈.
「謝謝你,伯特。」何亞堂對著薇妮和嘉磊微笑。「進來吧,兩位。容我介紹畢先生。」
畢先生轉身面對他們。他並不高,身材方廣結實,黑髮摻了銀絲,銳利有神的深藍色眼睛評估地打量著嘉磊。
「幸會,鍾先生,」畢先生的聲音顯示了每天飲用白蘭地和抽雪茄的影響。他含笑打量薇妮。「你也是,鍾先生。」
嘉磊微微頷首。「幸會,畢先生。」
薇妮點頭。「謝謝你肯見我們,畢先生。」
「請坐。」畢先生指著兩張椅子,自己也坐下來.
薇妮在一張天鵝絨鋪面的座椅坐下來。嘉磊注意到她的坐姿筆直,不自覺地微往前傾,彷彿她還穿著裙箍,無法舒適地往後靠。習慣是很難改變的,他想。
嘉磊沒有坐下來.他走到爐火前,手肘搭在大理石壁爐的邊緣.在不相識的人當中坐下有違他的本性,必要時站著比較容易採取行動。
薇妮望向畢先生。「何先生已經告訴你,我們想請教的事了吧?.」
畢先生兩時靠著椅背,十指交握。「你們想要知道費蘿莎的事。」
「是的,」薇妮說。「她似乎毫無來由地特別討厭我,而我想知道原因。」
何先生起身走到白蘭地盛酒器前。「畢先生,他們特別想知道費蘿莎是否會讓個性謹慎的人覺得她有危險性。」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嘉磊感覺到心靈能力的波動.他望向薇妮,她整個人繃起來。
「我必須告訴你們,並沒有證據支持我的懷疑。」畢先生輕敲桌面,嘴角出現陰鬱的笑。「坦白說,我非常想要得到能夠支持我的論點的證據。」
他的話落在一片沈寂裡,只聽到火焰的嗶喇聲。
何亞堂默默倒好白蘭地。嘉磊接過酒杯,望向畢先生。
「我們需要知道更多,畢先生。」他說。
「我知道,」畢先生望向嘉磊。「我會說出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剛認識費蘿莎時,她尚未成為艾克楠的情婦。那時她用另一個名字,以推銷靈異能力為生。」
薇妮正在啜飲白蘭地,聞言驚訝地打住。「她曾經是個靈媒?」
「她提供多項服務。」畢先生道。「包括降靈會和自動書寫的展示,但她的專長是私人的咨詢服務。只要付一筆費用,她保證能夠根據她從另一個世界得到的訊息,提供客戶指引和建議。」
「她從事那一行時用的是什麼名字?.」薇妮問.
「白夏洛太太。」畢先生道。
嘉磊審視著他。「你怎會對她瞭解這麼多?.」
「我的一位密友聽說了她驚人的心靈能力。」畢先生注視著火焰,神情嚴肅。「我的朋友不相信這種事,但他認為去參加白夏洛的展示會應該很有趣。會後他對她的能力大為驚歎,立刻安排了一系列的私下諮商。」
「他在諮商時間了些什麼?.」薇妮問。
「抱歉,這是私事。」
畢先生是個守口如瓶的人,嘉磊想著。只要是和他或他的同伴有關的事,都是私事。今晚他肯見他們,證明他對白夏洛的惡感非常之深。
「讓我猜一猜,白太太向你的朋友收了一大筆費用,卻敷衍了一堆鬼話。」嘉磊道。
畢先生望向他,藍眸裡燃著冰冷的怒火。這一刻,嘉磊知道畢先生會毫不手軟地殺死現在自稱為費蘿莎的女士.
「我的朋友很滿意她所提供的建議。」畢先生的語氣更加平直,顯得他的眸子格外冰冷了。「他根據她的建議,做了一項投資。」
「結果呢?」薇妮問。
「一個月後,他收到鉛印一封勒索信。」
嘉磊注意到薇妮握杯的手在顫抖,何先生也注意到了。他迅速取走杯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她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一直看著畢先生。
「你認為寄勒索信給你朋友的是白太太?.」她問。
「就我所知,她是唯一的嫌犯。然而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她怎能取得那項傷害性的情報。除了我的朋友,勒索者指出的事實只有兩個人知道,而其中之一已經去世了。」
「另外一位是誰?.」嘉磊問
畢先生喝了更多的白蘭地,放下杯子。「我。」
嘉磊沈思了一會兒。「我想你不是勒索者.」
畢先生的下顎變得冷硬。「不,我非常喜歡我的朋友,絕不可能做出傷害他的事。」
而且你會盡可能地保護他,嘉磊想著。
「你又怎麼能夠肯定勒索者是白太太?.」薇妮問。
畢先生的指尖再度輕點。「時機。」
「就這樣?.」
畢先生聳聳肩。「那是我唯一的線索,再加上……我的直覺。」
由多年的危險生涯淬煉出來的直覺,嘉磊想著。
「你的朋友收到勒索信後怎麼做?.」薇妮問。
「不幸的是,我無法說服他白太太很有可能就是勒索他的人。他拒絕相信,」畢先生搖搖頭,「反而去找她尋求建議。」
嘉磊揚了揚眉。「她要他付錢給勒索者,對吧?」
「是的。」畢先生抿緊唇。「我氣壞了,但我也知道我的朋友非常害怕他的秘密被揭穿:我立刻看出此事只有兩種選擇.」
嘉磊輕轉著杯子裡的白蘭地。「付錢給勒索的人,或是除去勒索的嫌犯。」
何先生的神情微微驚訝,薇妮則睜大了眼睛。
畢先生看著嘉磊的眼神幾乎是讚許的。他微一頷首,表示敬意。
獰獵者對另一名獰獵者的致意,嘉磊想著。
「顯然,你沒將白太太送去另一個世界,」他說。「這表示你的朋友還在付錢?」
「沒有。」畢先生平直地道。
「什麼事使得你改變了主意?」
「艾克楠。」畢先生喝更多白蘭地。
薇妮搜索著他的面容。「他怎麼會牽扯進來?」
畢先生看著她。「我的朋友正在計劃採取行動時,白太太突然消失了。」
「太厲害了。」嘉磊說。「當然了,她自稱擁有超自然的能力。隱形是其中之一吧?」,一
「我只能說,她的信息在一夜間人去樓空。」畢先生說。「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我曾經想過或許是其它也遭到勒索的人採取了有效的行動..當然,也有可能她對安全有了疑慮,決定撤離。」
「勒索信呢?」薇妮問
「再也沒有勒索信出現,我朋友的問題就像魔術般不見了。」畢先生的手指一彈。
何先生清了清喉嚨。「但半個月後,一名衣著華麗的神秘寡婦挽著艾克楠的手臂,出現在倫敦的上流社交圈,自稱費蘿莎.」
「當然,她的外貌有了些改變。」畢先生說。「首先,她們的髮色不同。但最令人為之稱奇的改變是她的風格。過去白太太總是穿著暗色、實用耐穿的布料,風格科樸,但費太太的禮服都是法國最近的流行。當然,還有那些鑽石。」
「艾克楠顯然是個非常慷慨的男人。」薇妮深思地說.
畢先生哼了一聲。「那個男人是個老邁無能的傻瓜。」
「但他是個非常富有的老傻瓜。」
「我和我的朋友進退不得,」畢先生說。「最後也有可能我的懷疑本來就錯。或許寄出勒索信的人從來就不是白太太——或是現在的費太太。」
「後來呢?」薇妮問。
「沒有了。」畢先生抖了抖手。「數個月前,費太太出現在社交界。之後勒索信就不曾再出現,但我的朋友依舊提心吊膽。妳知道的,威脅依然存在。」
「真可怕。」薇妮說。
畢先生望著火焰沈思。「我的朋友一直非常小心,盡可能避免和她碰面,但他們出入相同的社交圈。最近他就在戲院裡遇到了她。」
「那一定很可怕。」薇妮問,,「他怎麼辦?.」
「當然是假裝不認識。」畢先生冷冷地笑了。「幸好,她同樣假裝沒有認出他。直至今日,我們仍然不知道是她的演技精湛又或者她真的沒有認出他。」
「為什麼她會無法認出她的受害者?.」嘉磊問。
「兩人接觸的時間很短暫,光線又暗。」畢先生解釋。「他們在包廂外面的走道擦身而過。那天晚上,我的朋友的穿著和他去找她諮商時不同。你知道的,有時環境會造成改變,人們看到的會和平常不一樣。」
「人們通常只看到他想看到的。」嘉磊意在言外,看著一身紳士服的薇妮.
何先生再度離開桌緣。他望向嘉磊,而後是薇妮.
「你們兩個似乎都很在意費太太。」他表示。
「是的。」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何先生問。「我知道艾克楠委託妳為費太太拍照,後來鬧得很不愉快。但他寵愛他的情婦,妳又是最時髦的攝影師。他會找妳為她拍照似乎很自然。」
「整樁事裡最不自然的是..費太太似乎對我懷著不可理喻的憎恨。」薇妮說。「碧翠姨媽認為費太太嫉妒我擁有成功的事業,而她卻被迫在財務上倚賴艾克楠的喜好,但我認為事情不像表面所顯現的那麼簡單.」
「為什麼?.」畢先生的眉頭微皺。
她搖搖頭。「我無法給你一個合於邏輯的回答。或許我只能說,我實在很難相信我明明沒有做錯事,卻有人這麼討厭我。」
「柏哈洛也很討厭妳。」何先生提醒她。
「但那是可以理解的。柏先生痛恨所有的女性,尤其是我,因為我和他是同行。但費太太對我的反應似乎誇張了點。」
「我同意妳的觀點。」畢先生再度十指交握。他望向嘉磊。「我的建議是,隨時提高警覺。過去費太太當靈媒時,似乎很擅長挖出別人最深藏的秘密。直到現在,我的朋友仍然不知道她如何得知他的秘密。」
「他至少有一些頭緒吧?.」嘉磊說。
畢先生深吸了口氣。「一點也沒有。我必須要說,儘管我對那些聲稱擁有心靈能力的騙子和冒牌貨一直深懷疑慮,我不免要懷疑費蘿莎是否確實擁有超自然的能力。我的朋友發誓她能夠得知他的秘密的唯一方式是她能和另一個世界交流,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薇妮問。
畢先生聳聳肩。「要不然就是她有讀人心思的能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6:43
28、
薇妮望著車窗外。街道上黑漆漆的,喬納斯俱樂部的燈光逐漸消失在濃霧裡。
他們道別了何亞堂和畢先生後,嘉磊很少說話。在那番令人□安的談話後,薇妮也陷入了沈思。她知道嘉磊也在思考同樣令人困擾的可能性。
「畢先生顯然是個講求邏輯和理智的人,他很不願相信費蘿莎擁有超心靈的能力。」她緩緩道。「但我們兩個都知道這樣的能力確實存在。你的看法呢?」
「我在想,」嘉磊說。「怕若不是另一次驚人的巧合,就是真正的線索。」
她譏誚地笑了。「我猜得出你在懷疑什麼。」
他早先調弱了燈光,馬車內因此顯得陰暗。她知道他不想冒險,讓路過的人車看見穿著男裝的她。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薇妮想著,街道完全籠罩在濃霧裡,她很驚訝車伕和馬匹還能找到回蘇頓巷的路。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頓時感到不寒而僳。
「如果費太太真的擁有超自然的能力,我們必須考慮到當我為她拍照時,她有可能讀出我的心思。」她低語。
「平靜下來,讀心術只是一種騙人的把戲。」
她很想要相信他。「你如何確定?」
「奧密莊的記載非常詳盡。它們上溯到兩百年前,也記載了過去數十年來的實驗成果。從不曾有記錄顯示有人會讀心術。」
「在超心靈的領域裡,還有許多的未知。」
他聳了聳肩。「我想我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但對於費太太如何在受害者不知情的情況下,套出他心裡的秘密,我倒有個簡單許多的解釋。」
「什麼解釋?」
「她很可能擅長催眠術。」
薇妮想了一下。「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也解釋了一些事。如果費太太能夠讓人陷入恍惚的狀態,讓他說出秘密,受害者事後很可能全無記憶。」
「有些人認為催眠術也是某種形式的超心靈能力,因此奧密學會對催眠術做了相當詳細的研究。但就我所讀到的,這項能力有其限制。首先,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被催眠.有些人很容易被催眠,有的人則不容易受到催眠力量的影響。」
「你對超自然能力的瞭解似乎很多。嘉磊.」
「我父親終生奉獻於這項研究,我大部分的親戚也都投入這個領域。心靈能力的探討可以說是我的家族事業。」
「多麼不尋常的事業。」
他淡淡地笑了。「的確。」
「如果費太太是個催眠師,這便可以解釋她如何由受害者的身上套出秘密,但還是無法把她和煉金術士的秘方連結在一起.」
「我承認我還看不出其中的連結,除非——」
「除非怎樣?」
「奧密學會的成員經常會對宣稱擁有心靈能力的人進行調查,或許學會的某個成員也調查了費太太。」
她坐直起來,恍然大悟。「結果這個會員反而被她催眠,說出了秘方的事?」
「這個可能性產是沒有,」嘉磊謹慎地道。「但就算費太太派人偷到秘方,也無法解釋她要如何破解煉金術士的密碼。相信我,除了奧密學會的成員,沒有人能夠取得煉金術士生前的著作,而且過去這些年來,只有極少數人獲准研究它們。」
薇妮聽著車輪轆轆和馬蹄聲。馬車在濃霧裡緩緩前行。
「如果費太太和被偷走的秘方有關,」過了一會兒後她道。「那麼你的推論或許是對的。在我選擇冠上你的姓氏俊,我就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是的。」
「而在你出現後,她的陵疑更獲得證實。她一定知道你是誰,以及你在追尋秘方。」
「但她應該認為自己很安全,沒有人會知道她是偷走秘方的人。」嘉磊說。「畢竟,她和奧密學會沒有明顯直接的關連,她應該假定我沒有理由懷疑她。」
「她或許就是偷走秘方的人。」薇妮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絕對不是在柏哈洛被謀殺的那一晚,我看到由暗房逃走的那個人。我為費太太拍照時,看過了她的氣場。它和逃走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妳確定嗎?.」
「我很肯定。」
他想了一下.「或許她找了別人替她動手,殺人是一項危險的工作.」
她的身軀輕顫。「可憐的柏哈洛,他會被殺部分的原因在我。如果他沒有接受那項委託,跟蹤我,偷拍我的照」了」
嘉磊突然往前,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困住。
「絕對不要——」他肯定地道。「認為妳要為此負起任何責任。柏哈洛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接受了一名危險人士的委託,侵犯妳的隱私。他一定猜出那個人對妳不懷好意。我不會說他是死有餘辜,但我不要妳為此內疚。」
她的笑容仍有些懷疑。「謝謝你,嘉磊。」
「妳知道嗎?.」他裝出毫不經心的語氣。「這是妳第二次喊我的名字,我喜歡妳說它的方式.」
和嘉磊在一起時總在空氣裡激盪的誘惑的能量突然遽升,她清楚察覺到他的手溫柔但堅他將她拉近,以唇覆住她。原以為已經熟悉了他的吻,不會再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但她錯了。她試著控制突然湧上來的興奮以及似要融化體內的熱力,但她失敗了。
他的唇依舊俘虜住她,但放開她的手腕伸手拉上馬車的窗簾。他取下她的假髮,抽出別得緊緊的髮夾。
小空間裡的親密感濃郁醉人,瓦解了她的防衛。馬車似乎變成一葉小舟,緩緩航行過茫茫的夜霧之海。
在奧密莊時就陳是這樣,她想著。她暫時獲得了解放,不用去想過去或未來.艾德或艾蜜不會突然闖進來,撞見他們的姊姊和男人偷情。她也不必擔心嚇到碧翠姨媽,或危及她的攝影事業。
她的長髮披瀉肩上。她聽見嘉磊發出泜沈沙啞的呻吟,男性的手臂將她擁緊。
他深深親吻她,迷醉了她的感官。當她短暫脫離甜美的迷霧時,她發現外套已經被脫掉,丟棄在座位上。
他迅速脫下自己的外套,很快回到她的身上,解開她的領結。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而這更加挑起了她的興奮。他真的想要她,她想著。這不是冷血且精心計算的誘惑,他們都同樣被熱情的火焰所吞噬。
他解開了領結,改向她的襯衫袖扣進攻,她感覺到他貼著她的唇邊輕笑。
「妳知道嗎?.我從不曾為穿著男裝的女士脫衣服,而這遠比我所預期更富挑戰性。我發現一切必須倒著來。」
她忍不住笑了,突然間也大膽起來,動手扯他的領結。
「讓我為你示範。」她低語。
因為曾和何亞堂扮男裝出去探險,她多了些練習的機會,解開領結的技巧比那次在奧密莊時嫻熟許多。
嘉磊響應她的碰觸,加快解開她衣服的速度。一直到他的手覆住她的乳房,她才察覺到她的襯衫鈕扣已經被解開。她抓住他的肩膀,穩住自己.,他低頭吻住她的喉嚨。她的體內抽緊,熱力上升。
「嘉磊.」她低語。
她的手滑人他的襯衫內,掌心平貼著他的胸膛。
他往後坐,將她抱到腿上,伸手脫掉她的鞋。她聽見它們掉在馬車內的地板上.
不知不覺間,她的長褲也被解開,拉下臀部。她的內褲跟著被脫下,一起被丟到對面的座位。當她只穿著一件襯衫,嘉磊深深吻住她,彷彿那是兩人的性命所繫.他溫暖的掌心覆住她的大腿內側時她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她差點忘記他的碰觸感覺有多好了。
他的手往上,掌心覆住重點部位。她抽了口氣,清楚地察覺到雙腿間春潮氾濫。
「妳已經為我潮濕了。」他的語氣是驚畏和讚歎的.「妳不知道我想像這樣子擁有妳多少次,夢見了多少次。」
他的唇再次覆住了她的,入侵、誘哄、需索.她被捲入慾望的熾熱漩渦裡。他移動她,讓她跨坐在他的腿上,雙膝抵住天鵝絨座椅。
對這樣奇怪的姿勢感到驚訝,她抓緊他的肩膀尋求平衡。他一手托住她的臀部,另一手滑入她的雙腿間,分開了地。
他開始撫弄、探索與測試,重新學習她的秘密。每個碰觸都比先前更加親暱。興奮難忍。他專注於挑逗她的女性核心,拇指技巧的揉弄逼得她快發狂。她的體內出現一股迴旋而上的緊張,愈來愈急切。
「我受不了。」她勉強道,指尖陷入他的肩膀。「太多了。」
「還不夠,」他說。「還沒有。我想要感覺妳的高潮。」
她模糊地察覺到他正在解開自己的長褲,而後她感覺到他火熱的堅硬抵著雙腿內側。
她伸手覆住他的長矛。他在她的耳邊低語某些灼熱而危險的字句。她溫柔地壓擠他。
他倒抽了口氣。她低下頭輕咬他的肩。他的身軀竄過一陣顫慄。
「遊戲要兩個人才好玩呢。」他警告。
他用手做出種種驚人之舉令她連聲嬌喘,甜美的緊繃遠超過她所能忍受。
毫無預警地,聚集在體內的風暴化為絢爛的感官狂潮。一舉釋放了出來。
強烈的歡喻令她呼喊出聲,但在聲音逸出她的雙唇之前,嘉磊堅定地將她往下帶,毫不留情地納入他的堅挺,用一個衝刺填滿了她。
她已經準備承受類似第一次時的痛楚,但這次並沒有痛楚,只有刺激的緊窒感,讓她的高潮餘波蕩漾。
所有的感官都對如此肉體和心靈結合的神奇璀璨做出反應。她無須匯聚心神即可看到嘉磊的黑色氣場在狹窄的車廂內閃亮與流動,和她的氣場能量融合為一,創造出令人目眩神馳的親密。
他在不久後達到高潮,熾熱而無形的火焰竄得更高。她感覺而非聽到他狂喜的吼聲。一開始是胸膛內的低沈震動。她突然想到車伕雖然沒有超自然的靈覺,無法瞧見躍動的氣場,但他的聽力可沒有問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6:51
在千鈞一髮之際,她的雙唇覆了上去,將他滿足而昂揚的男性獅吼納入口中。
片刻後,她在他的懷裡動了一下。車輪和馬蹄聲顯示他們仍然安全地待在車廂內的神奇世界裡。
嘉磊斜倚在座位裡,有若成功出獵後、吃飽饜足的雄獅。他伸手拉起窗簾,煤氣燈在霧裡閃爍。「我們正經過墓圍,很快就到蘇頓巷了。」他說。
她突然想到身上只穿著白襯衫,這下謊了。
「老天!」她喊道。「我們不能這樣子回家。」
她掙脫他的懷抱,衝回對面的座位,瘋狂地撿起衣服。
在漆黑又狹窄的車廂內穿衣服並不容易。嘉磊熟練穿好他的衣物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和衣服奮戰.在看著她和領結奮鬥半天後,他出手相助了.
「讓我幫妳吧,鍾太大。」他道。
聽見他刻意的強調,她猛抬起頭。「嘉磊——」她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們等到早上再談。」他道。
他的語氣出奇的溫柔,但這是命令,不是建議。薇妮原來的擔心變成生氣。
「我真的不希望你為了稍早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大驚小怪,」她將頭髮塞到帽子底下。「那會毀了一切。」
「妳說什麼?」
她歎了口氣。「你一定知道,在奧密莊時我使出渾身解數想引誘你。」
「是的,而且妳做得很成功。我非常喜歡那一次的經驗。」
她的臉紅透了。「我要說的是,當時我費心籌劃,想引誘你跟我來段一夜情。」
「妳的重點是?.」
「我的重點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
「當時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偏僻隱密的奧密莊獨處。」
「還有僕人。」他說。
她皺起眉頭。「當然,還有僕人。但他們非常低調與謹慎,」她開始語無倫次,這太可怕了。「那就像是我們漂浮到某座熱帶島嶼。」
「我不記得有棕櫚樹。」
她不睬他。「我向你解釋過,在那段短暫的插曲裡,我生平首次獲得自由。我不必擔心釀成醜聞,不必擔心嚇到我的姨媽,或是給弟妹立下不好的榜樣。奧密莊就像與世隔絕的另一個時空,脫離了現實的存在。我們是遙遠地方裡唯一的人類。」
「除了僕人。」
「噢,是的。」
「還有,我不記得有棕櫚樹。」
「你一點都不把它當一回事,對不對?.」
「我應該要嗎?.」
「是的,這非常重要。」她愈來愈生氣了。「我要說的是,今晚只是個類似的經驗。」
「我不確定。首先,沒有棕櫚樹。」
「忘了那些該死的樹。我試著要解釋當初發生在奧密莊,以及今晚發生在馬車裡的事。它們就像是夢幻泡影,隨著晨曦消逝,無處追尋.」
「非常詩情畫意,親愛的,但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冷冷地道。「我們不會再討論它。清楚了嗎?.」
馬車停下來。薇妮抓住手杖,迅速轉身,望向窗外。
小而清晰的碰撞聲傳來。
嘉磊咳了幾聲。「妳轉動手杖時,應該小心一點。」
她明白到因一時激動她的手杖不小心撞到他的腿。「抱歉。」她懊惱地說。
他一手揉著膝蓋,用另一手開門。「不必擔心,頂多走路時有點跛.」
她脹紅了臉龐,跟他下了馬車,快步走上台階。嘉磊留在後面,丟了幾枚錢幣給車伕、
她用鑰匙開門,發現屋子裡的人都上床就寢了。她鬆了口氣。今晚她一點也不想要面對她的家人,或回答問題。她需要時間回復平靜,睡個好覺應該會有幫助。
門廳的壁燈被調暗了。她瞧見桌上有封信,拿了起來。信是寫給嘉磊的。
「你的信。」她將信交給他。
「謝謝。」他關上門,接過後,很快看了一下。「莫先生寫來的。」
「或許他在調查會員的記錄時有了什麼發現。」
嘉磊撕開信封,取出字條,沉默地看完了信。
「怎樣?」她問。
「信是用奧密學會的密碼寫的,解讀它需要一點時間.今晚我會解出信的內容,明早再告訴妳它寫些什麼。」
「但如果它是用密碼寫的,表示它很重要。」
「不見得。」他的嘴角譏嘲地輕揚,將信收入口袋.「大多數的學會成員都愛故弄玄虛。幾乎只要是會員之間的通訊,就一定使用密碼。莫先生的信很可能只是邀請我明天過去見面,討論最新的進展。」
「如果是重要的信件,你一定會立刻讓我知道吧?.」
「當然。」他輕鬆地道。「但我想我們應該先睡個覺。這是漫長而多事的一天.」
「的確,」她走上樓,試著想一些世故的話。「不過今晚的收穫很豐碩。不是嗎?」
「就許多方面來說。」
他性感的輕笑聲令她的雙頰染上紅暈,幸好樓梯間燈光昏暗。
「我指的是,我們打聽到費太太的過去。」她嚴厲地道。
「沒錯。」他同意。
她回過頭看他。「不知畢先生那位朋友的秘密又是什麼。」
「或許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答案.」嘉磊道。
「或許。」她想了一下後,聳了聳肩。「但我可能猜得出來。」
「妳認為他的秘密和畢先生與那位朋友同屬喜歡女扮男裝的俱樂部有關嗎?.」嘉磊的語氣是好笑多過震驚。
她猛地轉過頭,手緊抓著欄杆.「你早就知道喬納斯俱樂部的真面目?.」
「也是到那裡之後才知道的。」他坦承。「但一旦到了那裡,很容易就能感覺到有些地方有點怪。」
「但你怎麼會——」
「我告訴過妳,女人的氣味不一樣。不管她們怎樣穿著打扮,當男人被一堆女性包圍住時,遲早都能察覺出來。我相信反之亦然。」
「噢。」她沈思了一下。「你在攝影展會場遇到何亞堂時,就知道她是女人了?」
「是的。」
「你的觀察力比大多數人敏銳,小何以紳士的身份出入社交界有一段時間了。」
「妳怎麼認識她的?.也或者我應該說是『他』?」
「我總是稱呼何先生為『他』.」她皺皺鼻子。「那有助於守住他的秘密。回答你的問題,他在我的藝廊開幕不久委託我為他拍照。事實上,他是我最早期的客戶之一。」
「嗯。」
「在拍攝時,我發現了他是女人。何亞堂也知道我看出來了,我向他保證我會替他保守秘密。一開始,我不認為他完全信任我,但過了一陣子後,我們成了朋友。」
「何亞堂知道妳能夠守密。」
「是的,他這方面的直覺似乎很靈敏。」
「嗯。」嘉磊再度道。
她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他聳聳肩。「我只是在想,這似乎很有意思。何亞堂為什麼會找剛出道又沒沒無聞的攝影師為他拍照?.」
「當時我已經在方先生的畫廊裡成功展出了我的作品。」她對他的思路感到驚訝。「何亞堂在那裡看過我的作品。你不可能懷疑他和被偷走的秘方有關吧?」
「這一刻,我會懷疑任何人。」
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慄。「包括我?」她不安地問。
他微微一笑。「我更正。我應該說,除了妳以外的任何人。」
她略微放鬆下來。「答應我,如果你再度見到何亞堂或畢先生,或是俱樂部裡的任何人,你絕對不能洩漏你已經發現了他們的秘密。」
「我向妳保證,薇妮。我也很會守密。」
他的聲音極其輕柔,然而她再度感覺到一陣不安的戰慄。他的話是警告,還是承諾?.
她停在樓梯頂。「晚安.」她說。
「晚安,薇妮。睡個好覺。」
她快步穿過長廊,回到她安全的臥室。
許久後,她倏然驚醒,原本熟睡的心靈感覺到屋子裡的氣氛改變了。薇妮靜躺著,仔細聆聽。或許是艾蜜、碧翠或艾德下樓找東西吃。
她倏地掀開被單,走過冰冷的地板,來到窗前,正好看到一名男子的身影,緣幽靈般飄過破濃霧籠罩的花園。月亮出來了。雖然濃霧令她看不見通往街上的鐵柵門,她很清楚它的位置,也看得出窗下的男人正充滿自信地朝它走去。
他準確無誤地朝著目標前進,彷彿叢林裡的大貓,擁有夜間獰獵的視力,薇妮心想。彷彿他能夠看穿黑暗.
無須匯聚心神辨出他的氣場,她知道那是嘉磊。
一會兒後,他走出花園,消失在夜色裡。
他這麼晚出去做什麼?又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離開?.一定和莫先生送來的信有關。
她想起了嘉磊告訴她的話。我向妳保證,薇妮,我也很會守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6 20:07:22
29、
嘉磊步下出租馬車,付錢給車伕。他等馬車消失在濃霧裡才往回走到轉角處,進入小公園,停在樹木的濃蔭裡。
他靜立著好一陣子,觀察著街上。夜已深,在這處寧靜的住宅區裡,幾乎沒有人車.煤氣燈照亮了家家戶戶門口的一小圈濃霧,卻無法提供太多光亮。
確定沒有被跟蹤後,他離開公園,穿過濃霧,來到巷道的入口.
走進小巷就像進入神秘的小型叢林。這裡的夜色和霧氣更濃,巷內的小型獵食者和獵物四散奔逃,空氣裡瀰漫著奇怪的氣味。
他小心地踩著腳步,部分是為了避免皮靴造成的回音,也為了避免在到處是腐敗垃圾的後巷裡跌倒.他在心裡數著鐵柵門,來到正中央的那一扇。
他審視著屋子.除了一扇窗以外,其它都黑漆漆的,唯一亮燈的窗子在樓上,窗簾拉了起來,只露出一小縫的燈光。莫先生的書房。他看見燈光略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在蘇頓巷等著他的信。回到隱密的閣樓房間後,他花了幾分鐘解開信裡的密碼。看完信後,被馬車內的火熱做愛激起來的超心靈感應,更是提升到最高點。
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快見個面,方便的話,來我的住處找我,不管多晚都沒關係.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和我見面,也不要讓人看見你出現在我住的街道上.由花園的後門進來.
——莫
幸好他沒有在薇妮的面前解開密碼,嘉磊心想。她太敏銳了。就算他設法隱藏,他還是可能洩漏信裡的秘密。她一定會注意到他有心事,一再追問。為了安全,他一直等到她應該熟睡之後,才由後門離開。
能量灼燒著他的掌心,狂亂地擾動他的超自然感覺。他的身軀竄過一陣顫慄。遺留的心靈痕跡猶新。
不久之前,某個心存冷血暴力的人開過這扇門。他的狩獵直覺被這項挑戰喚醒。
他等到感官大致恢復正常後,由口袋裡掏出手槍,再度握住門閂。
門開了,樞紐略微發出吱嘎聲,他持槍走進花園。
欞上的燈再度晃動了一下,他抬起頭,正好看見書房裡的燈熄滅。
如果在樓上走動的是兇手,莫先生很可能已經死了。兇手一定會由後門離開。理智的做法是等他離開屋子,趁他沒有提防的時抓住他。
但萬一那名兇手還沒有得逞呢?假設莫先生還活著呢?或許他還來得及救人。
嘉磊脫下靴子,準備迎接心靈波的衝擊.他小心握住廚房的門把。
這次他做好承受能量衝擊的準備,更因此提升他心靈感官的敏銳度。狩獵的慾望在體內高漲,就跟稍早和薇妮做愛的慾望一樣強烈。
門沒有鎖。他緩緩地打開門,祈禱門的樞紐不會發出聲音。
儘管他非常小心,門還是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但除非樓上的人有超凡的聽力,應該聽不到聲音。
嘉磊靜立在原地,仔細聆聽。他的頭上並沒有傳出腳步或踩踏的聲音。更重要的,他並沒有感應到死亡的氣息。幸運的話,莫先生仍然活著。
走道的盡頭只有深夜。但當他望向另一端時,可以瞧見淡白色的街燈穿透前門旁的狹長玻璃。主樓梯位在走道的盡頭,若要上樓,他將必須經地光線的投射處。沒有必要讓自己成為兇手狙擊的標靶。
他知道屋後有僕人用的樓梯,他看過莫先生的管家走過。
憑著絕佳的夜視力,他瞧見了廚房旁邊的樓梯口.他小心握住門框,以為會感受到另一波能量衝擊,什麼都沒有。兇手沒有經過這裡。如果他上了二樓,應該是走主樓梯。的確,他何必要委曲自己,走僕人用的窄梯?
嘉磊登上狹窄的後梯,一路仔細聆聽。屋內有人,某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他感覺得出來,但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來到樓梯頂,發現眼前是另一條長廊。微弱的月光穿過主樓梯的窗子,照在走道上.如果有人埋伏在走道上,對方既沒有呼吸,也沒有動。
他持槍穿過長廊。沒有人衝出來撲向他。這不是個好預兆。他不是今晚唯一的獵人,兇手埋伏在某處等著他。
他知道莫先生的書房在哪裡。先前亮燈的房間位在屋子的後方右側.由他所站立的地方,他看見書房的門關著。沒有其它辦法了,他必須開門.
他穿過走道,來到書房門口。他靜靜站著好一會兒,敞開所有的感官,吸收訊息。
書房裡有人。嘉磊輕觸門把,另一波熾熱的能量竄進來。兇手進過書房。
門把在他的掌心裡輕易地轉動。他整個人平貼在牆上,只伸手將門推開。
沒有槍聲大作,沒有人持刀刺來,但他非常肯定有人在書房裡。
他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向門內。不需用到心靈能力,他就可以看出有人坐在靠窗的倚子上。
莫特羅笨拙地扭動身軀,發出嗚嗚聲響。老人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嗯——嗯。」
嘉磊如釋重負,莫先生還活著.
他迅速打量房閩。書房裡只有莫先生一個人,然而嘉磊的狩獵直覺發出了警訊。他清楚地察覺到兇手仍然在屋子裡。
他不睬莫先生,將注意力轉到陰暗的走道。他看出至少還有三扇門。走道的盡頭處,靠牆有一張橢圓形的小桌,桌上有一對裝飾性的燭台。
「嗯——嗯,」莫特羅再度試圖發出聲音。
嘉磊沒有回應。他背貼著牆,沿著走道移動,來到第一扇緊閉的門前,伸手握住門把.他沒有感應到充滿惡意的靈波。兇手沒有進入這個房間。
他移到對面的牆,來到第二扇緊閉的門邊。他握住門把,感應到了熟悉的灼熱能量.
嘉磊大喜。他雙手緊握著槍,用力踢開房門,同時撲倒在地上。
他的身後響起了極輕微的動靜,顯示他誤判了情勢。他剛才檢查過、認定沒有問題的門突然敞開。
他無暇多想怎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已經聽到幾近靜寂的死亡快速朝他逼近。他沒有時間站起來,只能笨拙地翻滾到右側,設法舉起持槍的右臂,指向急速逼近的威脅。
他太遲了。黑色的身影像夢魘一般,由另一間臥室的陰影裡竄出。嘉磊瞧見攻擊者戴著黑色的面罩,遮住了頭臉。走道盡頭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利刃森森的光芒。
沒有時間瞄準目標了。嘉磊盲目扣下了扳機,很清楚他無法擊中對方。他只希望槍聲可以分散攻擊者的注意力。當槍聲就在身邊響起時,人們總是會被嚇一跳。
巨大的槍聲幾乎震聾了他處於超靈敏狀態的聽覺,走道上硝煙瀰漫,但攻擊者絲毫沒有動搖。嘉磊驀地明白對手正精確無誤地朝他逼近。
他知道我趴在地上。他可以清楚地看見我,一如我可以看見他.
沒有時間多想了。對方再度發動攻勢,用力踢出一腳。這一腳正中嘉磊的肩膀,令他的手臂麻木了片刻。嘉磊聽見手上的槍鏘鐺落地,滑過臥房的地板。
兇手再度揮刀,瞄準他的小腹,朝他疾刺。
嘉磊拚命轉身,滾到一旁。利刀劃過身邊,刺入地板。攻擊者被迫用力拔刀。
嘉磊利用這片刻的喘息,一躍而起。他活動一下麻木的手指,試圖回復知覺。
攻擊者由地板上拔出刀子,再度朝他逼近。
嘉磊飛步後退,在兩人之間隔出距離,一面搜尋著武器,眼角的餘光瞧見了長廊盡頭的桌子。他用沒有受傷的手臂,抓住桌上的裝飾性燭台。
攻擊者再度逼近,顯然預期嘉磊會往後退向樓梯。
嘉磊知道他唯一的機會是出其不意。他不再後退,而是往旁邊衝過去,重重撞上牆面。攻擊者飛快轉身,然而嘉磊已用全力揮出燭台。
沉重的燭台擊中了兇手的前臂、靠近手腕的部位。他痛極悶哼,刀子掉落地上。
嘉磊再度揮出,這次瞄準對手的頭骨。男子直覺地閃游,跟艙後退。嘉磊步步進逼。
兇手猛轉過身,朝主樓梯奔去。嘉磊丟下燭台,撿起刀子追上去。
攻擊者領先他大約三個大步,他跑到樓梯頂,一手抓著欄杆,快速衝下樓,打開前門,逃進黑夜裡。
直覺催促嘉磊追上去,然而理智和邏輯由嗜血的迷霧裡浮現.他下樓梯衝出前門後,眺望著漆黑的街道,試著看出攻擊者逃走的方向,然而夜色和濃霧吞噬了所有的蹤跡。
嘉磊關門,上樓回到書房。他打開燈,取出莫先生口中的布。
莫特羅吐出布料,生氣地瞪向嘉磊。
「我拚命要告訴你,兇手從這扇門去了隔壁的房問。」他偏著頭,比向書房的牆壁。「他沒有去走道,而是在另一個房間等著你。」
嘉磊望向稍早被他忽略掉的門。他是如此確定憑著他的觸感一定可以猜出兇手的藏身處。「我似乎太依賴我的心靈能力了。」他說。
「心靈能力不能取代邏輯和常識。」莫先生吼道。
「你知道嗎,莫先生,你的口氣真像我父親。」
「你還應該要知道一件事,」莫先生說。「不管他是誰,他取走了你給我的保險箱照片。我看到他在等你時,把照片塞進襯衫裡。他找到它似乎很驚訝,但也非常高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7:37
30
「你怎樣對警探說?」薇妮問。
「我說了實話。」嘉磊灌下一大口白蘭地。「大部分。」
莫特羅清了清喉嚨。「當然,我們省下許多對他們無用的消息。我們解釋有人闖入我的屋子,將我綁起來,塞住嘴巴。他正在搜索有價值的物品時,嘉磊正好趕到,將他趕走。」
「換句話說,你們沒有提到煉金術士的秘方。」薇妮毫不掩飾她的憤怒。
莫先生和嘉磊互換一個眼神。
「坦白說,我們看不出有提到的必要。」莫先生不慌不忙地說。「這畢竟是奧密學會的事,警方無法做什麼。」
「你們看不出有提到的必要?.」薇妮輕敲著椅子的扶手。「你們兩個今晚差點被謀殺了,還說沒有必要把兇手可能的動機告訴警方?」
她真是受夠這些驚嚇了,薇妮心想。稍早嘉磊走進門廳時,衣衫破損,身上瘀腫,眼裡還行戰鬥後的冰冷火焰燃燒著,而她不知道應該要如釋重負地哭泣,還是像波婦般對他叫罵,全因為莫先生和他在一起,她才勉強克制住。
她一眼就看出他們出了事。訓話可以稍等,她告訴自己。
全家人都醒來,擠在小客廳裡。她穿著睡袍和拖鞋,艾蜜和碧翠也一樣。艾德聽見了騷動聲,也穿著睡衣衝下樓。
碧翠負責照料莫先生和嘉磊的傷.當她宣佈他們的傷勢沒有大礙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崔太太來回進出廚房和客廳,想要知道兩位紳士是否還有其它的需要、要不要吃一塊肉派?對增強體力有幫助。
薇妮謝謝她,請她回去睡覺。崔太太不情願地離開了。薇妮倒茶給每個人,然而嘉磊似乎對手上的白蘭地比較有興趣.
「重點是,我們無法確定兇手的意圖。」嘉磊試圖安撫她。「我們只能推測。說真的,我能給警方的東西實在不多。」
薇妮望向莫先生。「入侵者對你說了什麼嗎?」
「他說的話很少。」莫先生輕哼一聲。「一直到他進入書房我才發現他。一開始我以為他只是一般的竊賊。他將我綁在椅子上,用布塞住我的嘴,而後開始搜索房間。他找到保險箱的照片後非常滿意。不過他表明了他知道嘉磊會來。」
嘉磊揉著下顎。「他一定是攔截了稍早你派人送來的信。」
莫特羅的濃眉豎起。「什麼信?」
所有人一起望向他。莫先生顯得更迷惘了。
「你沒有送信給鍾先生?.」薇妮問。
「沒有。」莫先生說。「我很遺憾調查會員的家人方面沒有太大進展。每當我找到一個可能的嫌疑犯,對方不是已經過世就是移居國外。」
薇妮感覺不寒而慄,她轉向嘉磊。
「那封信是要引誘你去莫先生的屋子,目的是謀殺你。」她低語。
碧翠、艾蜜和艾德全都望向嘉磊。
「事實上,他是打算殺死我和莫先生。」嘉磊說,彷彿這一來錯就不在他。
薇妮挫折得要命,很想用拳頭重捶他的胸膛。
莫先生輕咳。「入侵者倒是告訴我,他打算在對付嘉磊後用煤氣燈點火,燒掉屋子.那樣就不會有人懷疑到他身上,也無法證明有人被謀殺。煤氣燈起火的意外經常發生。」
碧翠一顫。「那倒是事實,許多人在使用煤氣燈時不夠小心。不過你真的很聿運,入浸者沒有在等待嘉磊前來時,冷血地殺死爾。」
「他倒是解釋了他沒有這樣做的原因.」莫先生道。
艾蜜微側著頭。「不會是因為良心不安吧?」
「才不是!」莫先生說。「他聲稱如果有血和死亡的氣味,嘉磊一開門,就會得到警告。他可能擔心在那種情況下,嘉磊會選擇聰明人的作法,先找來警方,再進入屋子察看。」
「我倒覺得鍾先生絕對不可能選擇聰明人會做的事。」薇妮陰鬱地低語。「他更可能直接闖進去。」
嘉磊覺得好笑。「就像攝影展那一晚,妳直接闖進暗房,發現了柏哈洛的屍體?」
她的臉紅了。「當時的情況不同。」
「是嗎?.」他揚了揚眉。「有什麼不同?.」
「算了。」她冷冷地道。
碧翠由眼鏡上方打量莫先生。「我知道那個惡棍打算謀殺你和鍾先生,但他又為什麼要放火燒屋?」
薇妮瞧見嘉磊和莫先生互換了個眼神。夠了!她實在受夠奧密學會的故作神秘了!
「說呀!怎麼回事?」她咄咄逼問。
嘉磊遲疑了一下,露出認命的表情.「除去一個沒有身份地位的人是一回事。但如果被害者的親友是有力人士,兇手可能就會給自己招來危險。」
「我瞭解你的意思。」薇妮說。「如果你和莫先生被殺死了,警方很可能會深入調查,所以兇手才想要放火燒屋,掩飾自己的罪行,讓人以為這只是平常的火災意外。」
莫先生輕笑。
艾德好奇地望著他。「什麼事這麼好笑,先生?」
莫先生揚揚眉。「我不認為有人會在乎一位深居簡出的老頭子被殺害,但如果鍾嘉磊被人刺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時候地獄都會被掀翻了.」
一陣短暫而驚訝的沈寂。薇妮望向嘉磊,他的神情更陰鬱了。
「你為什麼這樣說,莫先生?.」碧翠緩緩問。
「當然,我們都很喜歡鍾先生,但我不認為我們能夠被稱為有力人士。就算我們堅持應該深入調查,警方可能也不會理睬我們。」艾蜜說。
莫先生顯然對她們的反應很困惑.「我指的有力人士自然是奧密學會的委員,更別說是會長本人.我向你保證,如果會長的繼承人被害,警方絕對會受到極大的壓力。」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7:58
31
「我認為你最好解釋一下你是誰,鍾先生。」薇妮冷冷地說。
他早就知道遲早得面對這一刻,他原本希望能盡可能拖延,但命運就是要和他作對。全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莫先生知道惹出了麻煩,趕忙低頭喝茶.
「你會成為奧密學會的下一任會長?」艾德興致勃勃地問。
「那必須等我父親決定退休,它大概是一種世代相傳、儀式性質的職位。」嘉磊說。
莫先生咳了一下,嗆到了茶。碧翠將餐巾遞給他。
「謝謝桑小姐。」莫特羅對餐巾低語。「儀式性質的職位?等你老爸聽到你有得瞧.」
「你成為會長後要做什麼?」艾德繼續追問。「你會拿劍嗎?」
「不會。」嘉磊說。「幸好,我不需用到劍。大體來說,這是個相當沈悶的工作。」
莫先生張嘴似要抗議。嘉磊瞪了他一眼,要他住口。莫先生繼續喝茶。
「我偶爾召開會議.」嘉磊對艾德解釋。「審核受到推薦申請入會的人,成立委員會、監督各個領域的研究等等。」
「噢,」艾德顯得失望。「聽起來的確很無聊。」
「的確是。」他注意到了薇妮並不全然相信。話說回來,她看過奧密莊裡豐富的古物收藏,也感應到殘留在某些古物上的能量。該改變話題了。
「因為今晚的事件,情況改變了。」他平靜地道。「這個屋子可能已經不再安全。兇手已經表明他不借殺害無辜,而我無法時刻待在屋子裡保護你們。我必須採取行動。」
薇妮戒瞋地看著他。「什麼行動?.」
「明天一早,所有人都要收拾行李,搬到鄉下住一段時間。你們會搭乘下午的火車到海邊小鎮克瑞摩,那也包括了你,莫先生。」他對莫特羅道。「我會先拍電報過去。我認識的人會去接你們,護送你們到安全的地方。」
薇妮目蹬口呆地望著他。「這是什麼意思?」
「藝廊那邊要怎麼辦?」艾蜜焦慮地問。「薇妮這個星期還得為幾位重要的客戶拍照。」
「藝廊的事茉兒可以負責。」嘉磊說。「拍照的日期可以重新安排。」
艾德在椅子上跳來跳去。「我喜歡火車,我們就是搭火車來倫敦的。我可以帶走我的風箏嗎,先生?.」
「當然可以。」嘉磊盯著薇妮,她看起來像是隨時要爆發了。
「不可能!」她說。「應該說是,我不可能離開倫敦,但碧翠、艾蜜和艾德可以離開。我不可能在這麼靠近的時問取消拍攝的預約。上流社會的客戶不會喜歡那樣的對待,而且下星期二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攝影展。」
他早知道這不會容易。「我不能冒險,薇妮。妳和家人的安全是第一優先。」
她挺直肩膀.「謝謝你的關心,先生。我同意碧翠、艾德和艾蜜必須獲得保護,但還有其它的優先考慮。」
「而那是什麼?」他問。
「我的事業.」她說。
「該死了,妳的常識哪裡去了?.妳不可能認為妳的安全比生意重要吧?」
「你不明白,鍾先生。你要求我取消的攝影委託和攝影展,對我們一家的財務非常重要。你不可能預期我就一這樣丟開一切,我會失去太多。」
他直視著她。「我瞭解事業很重要,但妳的生命更重要。」
「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鍾先生。」
「什麼事?.」他的耐心快沒了,而他感覺薇妮的也一樣。
「你找到秘方後,很可能就會消失無蹤。碧翠、艾蜜、艾德和我將必須靠自己.如果我的攝影事業沒有了,我們可能會流落街頭。你不能要求我放棄它.」
「如果妳擔心的是錢,我會確保你們日後絕對不會陷入窮困。」
「我們不接受施捨,先生。」她緊繃地道。「我們也不會讓自己依賴和這個家庭無關的紳士的贈與。在父親過世後,我們就瞭解到寄人籬下有多麼不可靠.」
嘉磊的怒火燃起。我不是妳父親,他想要大吼.他必須用每一分意志力來克制住怒氣。
「你一定得和其他人一起去鄉下,薇妮。」他的語氣冷硬如石。
她抓著睡袍的衣領站起來,在火光中面對著他。
「鍾先生,我想要提醒你,你沒有權利要求任何事。你只是客人,不是主人。」
她乾脆賞他一巴掌算了.心痛與稍早和兇手交戰後的冰冷熱力交雜在一起。
他沒有開口,怕一開口便會說錯話.
所有的人噤若寒蟬,被他們對峙的氣氛震懾住了。艾德則似乎嚇壞了。這場沉默的戰爭持續了彷彿水恆,但事實上只有數秒鐘.薇妮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出客廳。嘉磊聽著她的腳步聲上樓,步伐加快。一會兒後,她的臥室門被用力甩上。
客廳裡的人也都聽到了。所有的人轉身望向他。
「先生?.」艾德猶豫地說。「薇妮怎麼辦呢?」
艾蜜吞了口水,明顯地深受震撼。「我很瞭解她,先生。如果她覺得必須待在倫敦,你絕對無法讓她改變主意.」
「她承諾過要照顧這個家,鍾先生。」碧翠平靜地說。「你無法勸她放棄她所認定的責任,就算她的生命會有危險。」
他輪流望向每個人。「我會照顧她。」他說。
緊張的氣氛散去。他知道池們接受了他許下的嚴肅誓言。
「那麼,一切都不會有問題了。」艾德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8:21
32、
嘉磊將外套像斗篷般披在肩頭,宛若潛行在黑夜裡的野獸,走進濃霧籠罩的花園。他需要動一動,藉此驅除仍然讓他的血液沸騰的超自然感應,以及體內的躁動與不安。
存在體內的狩獵者彷彿期望著另一名對手由黑暗裡跳出來,或甚至來個另一回合的對戰。他渴望用暴力或熱情來釋放情緒,但既然這兩者暫時都不可得,他只能來回踱步。
稍早和薇妮的爭吵只讓情況更加惡化。他需要黑夜的靜寂,幫助他整理思緒,平撫體內的野獸,再度回復自制。
屋子裡的人已再度就寢,今晚他將必須和莫先生一起擠閣樓的房間。
莫先生原本堅持他可以自行返家,但他才剛逃過一劫,嘉磊拒絕讓他回去冒險。天知道那名兇手在好計受挫後,接下來會怎麼做.
嘉磊步下露台,走上蜿蜒穿過花圖的小徑。他提醒自己,打一開始他就知道薇妮很難應付,而且他還很歡迎這項挑戰。但內心深處,他總是假定在正面攤牌時,他的意志力可以勝過她的。那並不是男性的驕傲,或是單純地認為女性就應該服從男人。他只是假定以她的聰明才智,應該知道在面對危機時服從他,知道他只是想要保護她。
但他沒有考慮到她也有她的責任和義務,他沒把事情處理好。這項認知讓他的心情更加惡劣.廚房的門發出輕微的聲響.
「嘉磊?」薇妮的語氣是猶豫的,彷彿擔心他會咬人。「你還好吧?.」
他停下腳步,隔著濃霧望著她。她或許正在觀察他的氣場,不然她絕無法在濃霧裡看到他。「我還好。」他說。
「我由我的臥室窗口看到你,我擔心你又要離開了.」
妳真的會擔心嗎?.他納悶。「我需要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他說。
她緩緩走過來,腳步絲毫沒有遲疑。顯然她拿他的氣場作指引,很清楚目標。
「我很擔心你。今晚你回來後,就一直處在很奇怪的心緒裡,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你。但在莫家的經歷後,那應該是可以預料的。」
他露出冰冷的笑意。「妳錯了,薇妮。我很遺憾得這麼說,但今晚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她停在一小段距離外。「我不瞭解。」
「或許妳最好回床上去。」
她走得更近了。他瞧見她仍然穿著先前的舒適睡袍,雙臂緊抱在胸前。
「告訴我哪裡出了錯。」她的語氣溫柔得出奇。
「妳很清楚哪裡出了錯。」
「我知道禰為了我不肯在明天離開倫敦生我的氣,但我不認為那是造成你現在心境的唯一原因。是因為今晚可陷的經歷嗎?.你的神經尚未恢復,」
他的笑聲尖而短促。「我的神經?.那倒是個合理的解釋。」
「不要這樣,嘉磊。請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心牆毫無預警地崩潰了。或許因為他太渴望她,也或許是因為今晚他的自制力已被逼到極限。不論是何者,他已經受夠了保密。
「妳想要知道真相?.好吧!我就告訴妳真相.」
她沒有開口。
「妳今晚看到的是我一輩子努力掩飾的本性,而且大部分時候,我都掩飾很好。但今晚在莫家的戰鬥裡,那頭野獸由牢籠裡逃了出來,必須再過好一陣子,才能將牠關回去。」
「野獸?你到底在說什麼?.」
「妳熟悉達爾文的理論嗎,薇妮?.」
「我懂得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家父對達爾文物競天擇的理論很著迷,經常談論它。但我不是科學家。」
「我也不是,但我研究過達爾文的著作,以及其它和天演論有關的論述。他的理論很簡單,而且在邏輯上很有說服力。」
「家父總說,所有偉大的洞見都是如此。」
「奧密學會的大多數成員相信超自然的能力代表了人類潛在的力量,而且這種力量應該被研究、調查以及開發.就妳看到氣場的能力,他們或許是對的。畢竟,看到氣場會有什麼傷害?」
「你想說什麼?.」
「我也擁有某些特別的力量。」
他等著她的反應,那不需要太久。
「我早就料到了.」她說。「當我們在奧密莊以及在馬車上……在一起時,我都察覺到你的能量.我還記得三個月前的夜晚,你可以在黑暗中看到樹林裡的那兩個人。今晚你離開花園時也一樣——彷彿你能在黑暗中視物。」
「妳察覺到了我的心靈能力?」
「是的。你的能力使得你能夠像狩獵的大貓般在黑夜裡行動自如?」
他的身形靜寂。「狩獵一詞用得太精確了,但更好的說法是掠食的野獸。當我運用這種能力時,我會變成另一種生物,薇妮。」
「這是什麼意思?.」
「萬一我擁有的超自然能力下是物競天擇的優勢呢?.萬一它正好相反呢?」
她向前一步。「不,嘉磊,不要那麼說。」
「萬一我能夠偵測到其它人的暴力情緒殘餘的能力,事實上是一種『返祖性』的能力,它曾被物競天擇的大自然力量淘汰,卻又經由隔代遺傳而再現?假設我是某種不屬於現代的返祖現象呢?假設我是某種禽獸呢?」
「別再說了,你聽到了嗎?」她一個大步,越過兩人間的距離。「不准你再說這種無意義的話!你不是禽獸,你是人類。如果擁有超自然的力量會讓人成為禽獸,那麼你認為我也不算是人了?」
「我沒有那樣想。」
「那麼你的推理就是錯誤的。」
「妳不明白當我運用這份能力時,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
「嘉磊,我承認我無法完全瞭解我們所擁有的能力的本質。但那又如何?我也不知道我的視力、聽力、嗅覺和味覺是怎樣運作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作夢,或怎樣作夢。我不知道我讀一本書或聽音樂時,腦袋裡是怎麼運作的。我甚至無法解釋為什麼我會喜歡攝影。而且科學家和哲學家也無法給我答案|至少現在還沒有辦法。」
「是的,但每個人都能做到妳剛才所說的事。」
「不盡然。有些人的某些感官會比別人敏銳,而且每個人的感受都不同。我們都知道讓兩個人看同一幅畫、吃同樣的東西或聞同一朵花的香氣,但他們的體驗卻截然不同。」
「我和其它人是不同的.」
「就某方面來說,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所以我們的心靈能力只是『比別人更加敏銳的正常感官能力』,這一點也不奇怪啊。」
她不瞭解,他想著。「告訴我,薇妮,當妳使用妳的能力時,妳有損失嗎?」
她遲疑了一下。「我不曾這樣想過,但應該有。」
他略微一頓。「什麼樣的損失?.」
「當我凝聚心神觀察別人的氣場時,我的其它感官會變得比較遲鈍。」她平靜地說。「我週遭的世界失去了色彩,那就像是看著照片的負片.如果我想移動,會變成試圖穿過光和影倒過來的風景……感覺完全的迷失。」
「我的經歷更加令人不安。」
「告訴我,你究竟擔心你的心靈能力的哪個層面?」她的語氣很平靜,彷彿他們只是在談論有趣的自然史。
他伸手扒過頭髮,想著應該怎麼說。他從不曾和凱勒以外的人談論它,和凱勒談時也都是拐彎抹角的,以意會而不以言傳。
「當我接觸暴力的心靈痕跡時,就彷彿我服用了某種強效的藥物。」他緩緩說道。「在我體內的獵殺慾望會被釋放出來——彷彿我被迫要去獰獵。」
「你說是暴力的心靈痕跡喚起了這種感覺?」
他點點頭。「我可以抑制住狩獵的慾望,使用我的能力。但當我碰觸到另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人留下的心靈痕跡時,黑暗的激烈情緒就像要把我吞噬.今晚如果那名闖入莫先生屋子的人被我逮到,我很可能會毫不遲疑地殺死他.我唯一會讓他活下來的原因是我想要由他那裡得到答案。這是錯誤的,我應該是個現代化的文明人。」
「那名兇手才是野獸,你不是。你是為了自己和莫先生的生命而戰,因此才會激發出激烈的情緒。」
「這不是一種文明的情緒,那是黑暗的激情,想要佔有我。萬一某天我無法控制它呢?萬一我變成了像侵入莫先生屋子的那個人呢?」
「你和他沒有絲毫共通點。」她的語氣激烈起來。
「我認為妳錯了。」他平靜地道。「我和他有許多共同點。他和我一樣能夠在黑暗中視物,行動敏捷迅速。而且他瞭解我的能力,才會留給我錯誤的線索,設下陷阱。他和我是同類,薇妮。」
她抬手捧住他的臉。「告訴我,嘉磊,那個人逃走後,你會想取另一個人的命嗎?」
他完全摸不著頭緒。「什麼?」
「你的獵物逃走了,你會想要另找獵物來殺戮嗎?」
他困惑地搖頭。「那當然不會,狩獵已經結束了。」
「當你受制於狩獵的慾望時,你會想要傷害莫先生嗎?」
「我為什麼會想要傷害莫先生?」
她微微一笑。「野獸受制於原始的直覺時,是無法區分受害者的。只有文明人才分辨得出來。」
「但我一點不覺得是個文明人,那正是我想要解釋的.」
「你想知道為什麼兇手逃走後,你不會想要傷害莫先生或其它人嗎?」
他真的是被搞迷糊了。「為什麼?.」
「你回應狩獵的召喚,是為了要保護你該保護的人,那也是今晚你會進入莫家的原因。嘉磊,有時候你真的很固執,而且非常傲慢,但我一直知道你會為了保護別人,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了。」她繼續。「而且你一再證實了這一點。先是在奧密莊的那一晚,你堅持送我和你的管家離開,以免我們受到傷害。後來你死腦筋地避免和我聯絡,就是不擔讓我有危險。最後你決定出現在我家門口,也是為了要保護我。還有今晚你冒險拯救莫先生,以及堅持送走我的家人,這些都是最好的證明。」
「薇妮——」
「你的恐懼是毫無理由的。你不是會向嗜血慾望屈服的野獸,反而是個守護者。」她微微一笑。「雖然你與大天使迦百列同名,我還不至於稱呼你為守護天使,但你確實是生來守護和保衛其它人的。」
他按住她的肩膀。「如果那是事實,為什麼今晚我走進妳的屋子時,我只想要撲倒妳?為什麼現在我只想脫掉妳的睡袍,將妳壓倒在地上,迷失在妳的體內?」
她的雙手沒有離開他的臉。「稍早你沒有將我拖上床,是因為時機和地點不對,而且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在花園裡和我做愛。你可以控制住你的熱情,先生。」
「妳不可能知道。」
「但我就是知道,」她踮起腳尖吻他。「晚安,嘉磊。明天早上見。盡量睡個好覺。」
她轉過身,朝屋子走去。
一如以往,他的身體對她拋下來的挑戰有所反應。
「等一等,還有一件事。」他柔聲道。
她在門口停下來。「什麼事?」
「我只是好奇。妳憑什麼認為我不會將妳壓倒在地上,和妳做愛?」
「當然是因為花園裡太過陰冷潮濕。在這裡做愛既不舒服也不健康,還會害得我們明天早上得重感冒,或是感染了風濕。」
她打開門,走進屋子裡,輕柔的笑聲似餘香裊繞,在她離開後許久,依舊溫暖了他。
良久後,他上樓回到閣樓的小房間。莫特羅在小床上動了動。
「是你嗎,小鍾?」他問。
「是我。」他抖開了崔太太留在椅子上的毛毯,鋪在地上當床。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莫特羅問。「但我必須承認我有一些困惑。請問你為什麼會睡在這裡?」
嘉磊解開襯衫。「情況有些複雜,莫先生。」
「我的天,你是個已婚男子,鍾太太似乎也很健康。但你為什麼沒有和她睡在一起?」
嘉磊將襯衫掛在椅背上。「我解釋過了.我和鍾太太在很匆促的情況下秘密結婚,隨即因為奧密莊出了事而分開。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像夫妻般彼此熟識。」
「噢。」
「最近一連串的事件,對她纖細的感性造成很大的打擊。」
「我無意冒犯,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纖細。相反地,她似乎強韌得很.」
「她需要適應為人妻子的想法。」
「我還是要說,這種情況似乎很奇怪。」莫特羅說。「不過我想你們是現代人了,你們的作法和我們那一代不同。」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先生。」嘉磊說。
他在硬邦邦的臨時床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
自從成年之後,他一直盡力控制他的能力,擔心它意味著某種非人類的力量,隨時會有反噬的危險。然而,今晚薇妮只用幾句話就讓他卸下了心頭的重擔。
該是釋放出他所有能力的時候了,他想著。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8:37
33、
費蘿莎傾身審視著穿衣鏡,焦慮和憤怒穿身而過。再也沒有疑問了,她的眼角出現了淡淡的魚尾紋。
她望著鏡中的影像,強迫自己面對現實。胭脂和蜜粉最多可以再幫她撐個兩、三年,而後她的美貌便將逐漸逝去。
她一向認為美貌是她的兩大資產之一。剛來倫敦時,她天真地以為她的美貌會是最有效的利器,也據此擬定策略。
但她很快就發現計劃有誤。吸引上流紳士的目光競比她原本的想像更為困難,倫敦有太多美女任君挑選。偶有一、兩次,她幸運地吸引了某個有錢男於的眷顧,然而他們就像小男孩一樣,很容易就對他們的玩具生厭,被更新、更漂亮,也更年輕的玩具所吸引。
幸好,她能夠依賴第二項資產:催眠術和勒索。她在這一行做得還不錯。然而直到幾個月前,它才終於幫助她獲得渴望的財富和社會地位。
正如倫敦的社交界到處是美女,它也充斥著自稱擁有心靈能力的冒牌貨。競爭非常激烈,即使真正有才華的催眠師,成就也相當有限。而且她必須不斷對被催眠的人發出新的指令,才能讓他們聽話。那不但辛苦,遺容易出錯。
數個月前,她開始相信她終於時來運轉來了。她似乎擁有了一切——超乎想像的金錢來源和社交地位。
但她像黃金般耀眼的夢境正瀕臨破滅,並很可能變成惡夢一場。
而且她很清楚罪魁禍首是鍾薇妮。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9:08
34
雖然昨晚大家都很晚入睡,隔天的早餐還是準時開動。一用完早餐,碧翠立刻站起來。
「該收拾行李了。走吧,艾蜜、艾德,去火車站前我們有許多事要忙。」
座椅紛紛被拉開來,碧翠姨媽帶頭離開了房間。
莫特羅跟著站起來。「我也得送信給我的管家。她很快就會去我的屋子,並擔心我去了哪裡。我會交代她替我整理行李,在前去火車站時順路去拿。」
薇妮放下茶杯。「你可以用我的書房寫信,莫先生。」
「謝謝妳,鍾太太。」而後他也離開了.
餐室裡只剩下薇妮和嘉磊獨處。她警戒地望著他,準備迎接另一場爭吵。
嘉磊似乎無心爭吵。他多了一隻黑眼圈,而且她注意到稍早他拿報紙時縮了一下,但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你的感覺還好嗎?」她又倒了一杯茶。
「感覺像被馬車輾過。」他拿起最後一片吐司。「除此之外,我很好。」
「或許你應該待在床上休息。」
「聽起來挺無聊的。」他咬著吐司。「當然,除非妳打算和我一起待在床上。但我必須警告妳,閣樓裡的小床擠不下我們兩個人。我們很可能得使用妳的床。」
「先生,這不是適合在早餐桌上提到的話題。」
「我應該將它保留到晚餐嗎?.」
她怒視著他。「難以想像數小時前你還擔心自己變成飢不擇食的野獸,如今看來你的精神還滿好的。」
他咬了另一口吐司,顯得若有所思。「我不記得用過飢不擇食這個形容詞,不過妳說得沒錯,鍾太太。今天早上我確實覺得好多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今天有什麼計劃?」
「首先,我打算對費蘿莎做深入的調查。」
「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找她的僕人聊一聊。僕人對僱主的瞭解,其實遠比一般人以為的更多。如果可能,我想設法進入她的屋子。或許我會偽裝成賣東西的小販。」
「你打算偽裝?.」
他笑了。「我和妳不同,親愛的。我不反對走僕人用的後門。」
薇妮用力放下茶壺。「那太危險了。」
他聳聳肩。「我會小心的。」
她想了一下,「你說跟你在莫先生的屋子裡交手的是個男人。」
「毫無疑問。我分辨得出來,但我相信費蘿莎脫不了關係。」
她皺起眉頭。「我考慮到最近這些事件,我不懂今天早上你的心情怎麼還能這麼好。你是不是偷喝了崔太太的杜松子酒?」
他的笑容神秘,喝著咖啡。
薇妮決定不再追問。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你提到費太太有可能僱人行兇,他一定就是昨晚遇到的人。」
嘉磊微微含首。「如果我們幸運,他或許會再次嘗試。」
她悚然一驚,坐直身軀。「嘉磊,你不能故意拿自己當箭靶.你說過那個惡賊可能擁有和你類似的能力。」
「沒錯。」嘉磊的笑意逸去,取代的是冰冷的期待。「如果他運用的是和我一樣的能力,我想我可以做出一些推論。」
「例如什麼呢?」
「他有可能受雇於費蘿莎,也有可能不是,但我們不妨假定他另有所圖。除非符合他的策略和目標,我不認為他會代別人殺人,或接受別人的命令。」
她認真地注視著他。「你確定?」
「而且我很肯定他絕對無法接受昨晚的失敗。我猜現在他一定把我當成除之而後快的對象,不只因為我妨礙了他的路,也因為我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或挑戰者、或競爭者。依照他的思考方式,我們就像是狹路相逢、敵對的掠食動物,只有一方能夠活下來。」
她感覺頸背的汗毛豎起.
「不要那樣說。」她輕柔但激動地道。「昨晚我就說過了,你不是掠食動物,嘉磊。」
「我不會再爭辯我是不是飢不擇食的掠食動物,但有一件事我是非常肯定的..我可以像牠們一樣地思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9:23
35、
嘉磊還在等待薇妮的反應,就聽到馬車聲在門前的街道亭下來。一會兒後,重得的敲門聲響起,崔太太出去應門。
「誰會這麼早來訪?」薇妮問。
嘉磊聽見前門被打開,男性的大嗓門傅來。
「我的新媳婦在哪裡?」
薇妮靜寂不動。
嘉磊無奈地望向餐室的門口。「我的人生原本單純且秩序井然,大可以一整天都在看書中度過。」
「你父親?」薇妮驚喘。
「應該是。母親一定也在一起,他們總是形影不離。」
「你的雙親來做什麼?」
「我猜是有人好意地拍了電報給他們。」
一臉困惑的崔太太出現在門口。「鍾先生和鍾太太來訪。」
崔太太離開。嘉磊站起來。他的母親先走進來。身材嬌小、風采迷人的鍾美琪穿著深藍色的衣服,襯得她摻有銀絲黑髮更為出色。
鍾希柏跟在她的後面。奧密學會的大家長容貌粗獷,綠眼閃亮,白髮及肩,氣派十足。
嘉磊以眼角觀察薇妮的神情。看見他的雙親走進來,她彷彿見到了鬼魂。
「日安,母親。」嘉磊道,而後朝他父親點點頭。「父親。」
「你的臉怎麼了?」美琪瞧見了他的臉。「看起來像剛打過架。」
「屋裡太暗我撞到了門。」嘉磊道。,
「但你可以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的!」美琪說。
「我稍後再解釋,母親。」他不讓薇妮有機會開口,很快為每個人相互介紹,而後他轉回雙親。「這真是驚喜,我們沒想到你們會來。」
美琪責備地望著兒子。「在收到你的嬸嬸拍來的電報,說你和你的新娘私奔之後,我們能不來嗎?.我知道你忙著找回失蹤的秘方,但你至少該撥出一點時間,送個信或拍個電報給我的父母。」
「伊莎嬸嬸為什麼認為我私奔了?.」
「你的凱勒堂弟提到你打算和曾經為奧密莊拍攝古物的攝影師結婚。」希柏得意的笑容很可疑。「但婚禮的確切時間似乎各說各話,於是我們決定親自來倫敦看一看。」
「當我們發現你和你美麗的新娘已經結婚了,我們才驚訝呢。」美琪的語氣是高興的。
「原來是凱勒,」嘉磊說,「我早該料到。媽,私奔的事是一場誤會——」
美琪對薇妮溫柔的一笑。「歡迎加入這個家庭,親愛的,你不知道我等嘉磊找到合適的人已經多久。坦白說,我們都快放棄了。你說是不是?希柏?」
希柏呵呵輕笑。「我早告訴妳,宓小姐最適合他了。」
「沒錯,親愛的。」美琪說。
「哈!妳還要我別管兒子的事。要不是我插手,我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薇妮像是失了魂魄一般。她緊握著桌角,似乎需要它的力量支撐自己。
「你從來不會錯,希柏,」美琪轉向嘉磊。「但我真的要抗議你們竟然一聲不響地偷偷結婚,我原本打算為你們辦一場盛大的婚禮。現在婚禮沒得辦了,你一定得讓我辦一場盛大的婚宴。可不能讓人以為我們不喜歡鍾家的新媳婦。」
薇妮發出小小的聲音,嘉磊發現她一直看著希柏。
「我認得你,先生。」她的語氣迷惑。「你曾在巴斯向我買過一些照片.」
「可不是嗎?」他同意。「那些照片很不錯。我一看到你和你拍的照片,就知道你最適合嘉磊。我費了好大的工夫,安排你為學會拍照。委員會裡那些老古董不喜歡現代化的發明,但我才是會長。」
「僕人正在整理我們城裡的屋子。」美琪宣佈.「很快就可以打點得很舒適。」
「你母親帶了一隊僕人來。」希柏解釋。
腳步聲陸續下樓,朝餐室而來。艾德首先進來,急著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艾蜜滿臉好奇地跟在後面。碧翠走在最後面,神情困擾。
「我不知道我們有客人。」碧翠說。
美琪轉向她。「抱歉這麼早來打擾你們。但我們都是一家人了,希望你們不會介意。」
「一家人?.」碧翠由眼鏡框後打量著她。「你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沒錯,」薇妮急切地說。「他們走錯屋子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全都是一場誤會。」
沒有人理睬她。
「我們家裡只有四個人:兩個姊姊、姨媽和我,」艾德嚴肅地對美琪解釋.「我們沒有其它家人了。」他迅速望向嘉磊一眼。「——真實的家人。」
希柏的大手揉弄著艾德的頭髮。「聽著,年輕人,現在你多出許多家人了。我向你保證,我們是非常真實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09:58
36、
「這下麻煩大了。」薇妮走到小書房的另外一端,因書架擋住去路,只好轉身又走回頭。「天大的麻煩。」
嘉磊坐在靠窗的椅子,看著她不斷走來走去,盤算著該如何應付事情最新的發展。他的父母已經離開,回返城裡的住處,屋內再度安靜下來,但薇妮的心緒卻在瀕臨爆發的邊緣.他決定用理智和邏輯來說服她。
「我們應該看事情的正面。」他建議。
她嚴厲地瞪他。「根本沒有正面。」
「想一想,親愛的。這一來,妳的家人和莫先生都不必離開倫敦了。稍早我送他們上馬車時,和我父親解釋過整個情況。我們同意所有人都必須搬到我父母在城裡的房子,直到秘方的事情結束。」
她呆住了。「你要我們全搬進你父母親的屋子?」
「我向妳保證,他們將會很安全。正如我的父親指出的,宅邸裡有一隊僕人,多了許多雙眼睛可以照應。他們都跟著我爸媽很久了,忠心耿耿又受過良好訓練。妳不可能要求更好守衛了。」
薇妮靜默下來。他並不感到驚訝,她總是將家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但我們的事怎麼辦?」她的雙手負在背後,繼續來回踱步。「你的爸媽相信我們已經結婚了。你聽到你母親的話,她已經在籌劃婚宴了。」
他伸長了腿,盯著靴尖。「我今天下午就會和他們說清楚,他們會瞭解我們假裝結婚的原因。」
她皺起眉頭。「這我就不確定了。」
「相信我,我父親非常急於取回失蹤的秘方,他會接受任何權宜措施。」
「他似乎更想要你結婚,你母親也是。」
他聳聳肩。「我會應付他們。」
她又繞著房間走一圈,最後頹然坐在書桌後面。
「這真是一團混亂。」她的手指輕點著。
他笑了。「幸好,妳和我的家人都很擅長守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0:11
37、
「這是什麼意思?.你沒有和鍾太太結婚?」希柏在公園的正中央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嘉磊。「你以她丈夫的身份住在一起,我和你母親被告知你們就像夫妻般公開出入。」
儘管他對薇妮一再保證,但他早就知道這一點也不容易。
他邀請希柏到公園裡散步。以他對父親的瞭解,他相信父親知道這是一樁假婚姻後一定會很生氣。他沒有料錯。希柏的樣子像要爆炸。
「我很瞭解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先生。」嘉磊說。
「我要知道這究競是怎麼回事,嘉磊。如果你母親知道你假裝是鍾太太的丈夫,絕對會嚇壞的。」
「我原本希望在你們由意大利回來之前,結束這件事。」
「是嗎?.」
「請讓我解釋。」
他很快對希柏約略描述了整個事件。他父親的表情瞬息萬變,始而憤怒,最後轉為震驚。
「老天!」希柏聽得入迷了。「我就知道你的黑眼圈不可能是撞上了門!」他在最近的一張長椅坐下,雙手緊握著手杖。「你認為費太太以及那個跟你擁有類似能力的人,與秘方的失竊有關?.」
嘉磊也坐下來。「我還不知道費太太和她的同夥如何得知秘方的事,甚至還派人去偷保險箱。我會繼續追查,但在這段期問,我必須確定薇妮和她的家人及莫先生的安全.」
「他們全都會搬進鍾家在城裡的房子,」希柏說。「這方面你不必擔心。我會確保屋子就像城堡那般堅固。」
「我還需要你其它方面的協助,爸。」
「是嗎?」希柏顯得很高興。「你要我做什麼?」
「費太太一定知道我是誰了,但我不認為她見過你。今天我原本打算跟蹤她,再設法進到她的屋子裡察看。」
「噢,」希柏的眸子熱切地發亮。「你要我替你當偵探?」
「那可以讓我有機會往另一個方向調查。」
「哪個方向?」
「昨晚在莫先生家和入侵者交手後,我一直在思考。你對艾克楠瞭解多少?」
「很少。」希柏想了一下.「多年前我追求你母親時,他也在社交界出入。我們在一些舞會和晚宴見過面,參加的俱樂部也有一部分相同。不記得他結過婚。」
「有沒有可能他曾經是奧密學會的成員,或曾經和某個成員有密切的關連?」
「不可能!」希柏肯定地說。「他根本不是學者的類型.年輕時是個惡名昭彰的賭徒和浪蕩子。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時,據說他已經老邁不堪,風燭殘年。」
「每個人都是這樣說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0:33
38、
「為什麼突然對艾克楠有興趣?.」
她和嘉磊坐在沒有點燈的馬車內,看著街道對面艾克楠的宅邸。大宅一樓的窗戶亮著燈,但窗簾緊閉。宅邸外的濃霧反射街燈的亮光,形成詭異迷離的氣氛。
薇妮穿著去喬納斯俱樂部時穿的男性服飾。她和嘉磊已經在靜止下動的馬車內坐了快一個小時,而且她敢肯定車伕和馬匹在許久前就開始打盹了。
「我們一直假定在這次的事件裡,艾克楠是個年邁無能的老傻瓜,被費太太控制,做為金錢的來源和打進社交界的階梯.」嘉磊道。「但何亞堂和我父親都說早在數個月前.艾克楠給人的印象就已經病弱不堪。」
「你在想什麼?」她問。
「今天下午我和父親在公園談話時,我突然想到,或許艾克楠突然的恢復精力,不只是因為費太太的影響。」
薇妮渾身一顫,原因和濃霧無關。「你是在暗示有人假扮成艾克楠?」
「仔細想想,扮成被工於心計的美女迷惑的老傻瓜,應該是個很好的偽裝吧?」
「但如果他不是真的艾克楠,他究竟是誰?.他又如何能取代老爵爺?.」
「一次一個問題。」嘉磊說。「我們還不能肯定住在對面屋子裡的是個冒牌貨,而那也是我今晚想要確定的.如果我們幸運,他會離開數小時,去拜訪迷人的費太太或去俱樂部.我希望妳可以看看他的氣場.」
「你認為我看過它?」她不安地問。
「是的。」
「他可能是曾經委託我拍照的客戶?.」
「噓。」嘉磊低語。「宅邸裡的燈熄了。艾克楠若不是要上床,就是要出門了.」
她望向大宅。前門打開,只剩下前廳的煤氣燈還亮著。艾克楠背著光,拄著手杖,步履蹣跚地步下台階。他停下來關門,緩慢地走到街上。
他來到人行道,吹了聲口哨。一輛出租馬車應聲由角落過來,朝艾克楠駛去.
薇妮知道馬車很快會擋在她和艾克楠之間,遮住視線。她聚集心神,開啟心靈能力。濃霧瀰漫的夜晚頓時變成負片的世界。她看見嘉磊強大、內斂的氣場在她對面的黑暗裡悸動,也模糊地察覺駕駛座上的車伕。氣場有些晃動,車伕可能在喝酒。
她專注於艾克楠佝僂的身形。他靠手杖支撐自己,等待馬車停下來.
幽靈般的能量在他的週遭翻騰.,強烈且令人不安的黑色陰影無以名之,卻讓她的渾身血液像要凍結。
「薇妮?」嘉磊柔聲問。
她眨眨眼,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穩下來,重回正常的視野。馬車已經停在艾克楠面前。他艱難地拄著手杖,上了馬車.馬車往前開走。
嘉磊傾前握住她的手腕。「妳還好吧?.」
「還好。」她勉強道,發現自己在發抖.「是的,我很好。」
「他就是兇手吧?」他的語氣是獵人發現了獵物時的篤定。「柏哈洛喝下加了氰化物的白蘭地那一晚,妳看到自暗房逃走的人就是他。」
她的雙手握得非常緊。「沒錯。」
「那一晚,艾克楠和費太太都去了攝影展。他們在柏哈洛消失前就離開了,但艾克楠可以用通往後面巷子的樓梯,輕易地回到屋內。」
「他一定約了柏哈洛在暗房見面。」薇妮說。
「我認為柏哈洛的神秘富有客戶、雇他來追蹤妳的人就是艾克楠——或者應該說是扮演艾克楠的人。」
「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嘉磊放開她。他往後靠著椅背,深思地望著前方黑漆漆的大宅。
「屋裡沒有僕人。」他最後說。
「爾說什麼?.」
「這是一棟非常大的屋子,住著一名富有且行動不便的老人,卻沒有任何僕人護送他出門、替他關燈,或召來馬車。」
她注視著被濃霧籠罩的大屋。「或許他讓僕人晚上放假了。」
「我認為此較可能的是,他不讓僕人在屋裡過夜,害怕他的秘密被發現。」嘉磊說.
他打開了車門。
薇妮驚慌地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麼?」
他望向他的衣袖,似乎很驚訝她會碰觸他。「我想進屋裡看一看。」
「不行。」
「我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繞過她.「我會吩咐車伕直接送妳回我父母親的住處,確定妳安全進入屋子裡。」
「嘉磊,我不喜歡這樣。」
「這件事必須盡快做個了結。」他停下來,深深吻住她的唇,躍下了馬車。
他關上門,交代了車伕幾句話後,迅速融入黑夜的陰影裡。
馬車往前開走,她回頭看,但嘉磊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連氣場也隱沒了。他就像一陣輕煙般,消失在霧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1:08
39、
嘉磊必須敲破後門的一小塊玻璃,才能進入宅邸裡。他知道假冒艾克楠的人在看到碎玻璃後,就會知道有人進來過,但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屋子的內部一片漆黑,但幾乎每一處表面、每個門把和每一道欄杆上,都留下了殺人行的余念,令人不安的心靈力量悸動著。
那也激起嘉磊的心靈力量,他的感官變得極端敏銳,清楚地察覺到週遭的一切。他穿過走道,將聽力和視力提升到最高點。
他的嗅覺也變得異常靈敏。他聞到一股強烈的霉濕味,伴隨著令人不快的腐爛蔬菜味。整座宅邸聞起來就像一座沼澤。氣味並非來自於廚房,或許是某一間浴室被棄置太久而發了霉。
他很快察看一下廚房和隔壁的餐具室,但都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他穿過主走道,來到會客廳。客廳裡的傢俱都蓋著防塵布。
不久後,他發現圖書室裡也一樣。書架上只有幾本書,書桌的抽屜都是空的。
住在這棟宅邸裡的艾克楠簡直像個鬼魂。
藉由窗外的街燈亮光和他的夜視力,嘉磊沒有點燈,直接上樓。
來到樓梯項後,那股令人不快的霉味和腐爛的氣息更加強烈了。他嗅了一下。有泥土味,還有死魚的味道。
他的好奇心更強烈了。他循著惡臭味,來到走道盡頭的一扇門前。氣味肯定來自門後,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挑起他年輕時的記憶。
這地方的味道像個巨大的水族館,他想著,而且是管理不善的水族館。
他緩緩開門,發現自己置身在原本是主臥室的房間裡。
設計精美的生物育養箱擺放在沿著牆壁的長桌上。玻璃櫃裡佈置了各種迷你景觀,但主要的植被都是蕨類。
玻璃櫃裡還有其它的東西。
最近的一隻玻璃櫃裡有某種動靜。嘉磊走近細看,非人類的冰冷眼珠閃閃發亮地盯著他。顯然冒牌的艾克楠自認是自然學家。
他來到巨大的水族箱旁。這是他所見過最大的水族箱了,幾乎就像個小池塘。
結構已被強化的水族箱對外的一面是玻璃。但即使以他的能力,還是無法看穿水的深處。他點燃火柴,舉到水族箱上.兩條死魚浮在水面上。
不管他怎樣調整光線的角度,頂多只能看穿水面的一、兩吋.水裡長滿植物,幾乎像叢林那般濃密,葉子覆滿了水面。
他熄掉光線,四處探索。靠窗邊是一張桌子,桌子旁邊的書架上擺滿了書。不同於樓下的圖書室,書的上面都沒有灰塵堆積,顯然經常被取閱。走近後,他認出了許多本自然學的書籍,以及達爾文的名著:《物種原始》。
艾克楠如果有秘密,一定就藏在這個房間裡。嘉磊開始有規律的搜索,尋找保險箱或能夠藏東西的安全隱密處。
他剛掀開一張頗為可疑的地毯一角,就聽到樓下傳來聲音。
有人打開了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1:26
40
薇妮跌跌撞撞地穿過後門。她的手腕被緊緊地反綁在後,嘴裡塞著的布幾乎令她窒息,她努力抑住驚慌。
持槍由馬車將她綁架的男子自稱蘇迪偉,但他還是打扮成艾克楠的樣子,戴著白色的假髮,黏著白鬍子,穿著老氣過時的衣服。
不同於艾克楠,蘇迪偉是個正值盛年的男子,瘦削而強壯。他用槍逼迫車伕停下馬車,薇妮看到他的外套下還藏了把刀。
他推著她向前走。薇妮一時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抱歉,鍾太太。我忘了妳和我以及妳親愛的丈夫不一樣,妳在黑暗中看不見。」
蘇迪偉點燃牆上的燈,俯身將薇妮拉起來。
「應該不必再塞住妳的嘴了。這棟屋子的牆很厚,就算妳大聲尖叫,街道上的人也聽不到。不過如果妳亂叫,我會割斷妳的喉嚨,明白嗎?」
她憤怒地點頭。蘇迪偉取出她嘴中的布.薇妮把它吐出來,用力吸氣.
「鍾先生,你有同伴了。」蘇迪偉突然大喊。「你迷人的新娘陪我回來了。我必須要說,她有個優秀的裁縫。」
回應他的是一屋子的沈寂。
「現身吧!不然我可能會失去耐心,就像串一條魚那樣地殺死她。」
他的聲音在大屋子裡迴響,但始終沒有獲得回應。
「太遲了。」薇妮說。「鍾先生一定找到秘方離開了。」
「不可能。」蘇迪偉抓住她的手臂,拉著她穿過走道。「他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它。」
她聳了聳肩,裝作毫不在乎。「那麼他有可能已放棄搜索,離開了。」
「出來吧,姓鍾的。」蘇迪偉更加大聲地減。「我門來談一筆交易。我要得到鍾太太拍的保險箱的照片的原版。我看過由莫特羅那兒拿回來的照片,立刻就知道照片被修改過。你當真認為你可以如此輕易地愚弄我?」
「你如果殺了我,就沒有談判的籌碼了。」薇妮盡量保持平靜的語氣。「嘉磊會把你當成瘋狂的野獸那般獵殺你。」
「住口。」蘇迪偉喝斥。
他非常討厭被稱為野獸,薇妮心想。
「我知道他還在屋子裡。」蘇迪偉拉著薇妮,走向樓梯。「我看見他從馬車上下來,繞著屋子走一圈。我一直在觀察他,我知道他就快發現我不是真正的艾克楠了。」
「他來過這裡,現在已經走了。」薇妮平靜地說。
「不。除非找到他想要的東西,他不會走。我瞭解他的想法。妳瞧,我們非常相像。」
「不,」薇妮說。「你們一點也不像。」
「妳錯了,鍾太太。但或許在這樣的情況下,妳會慶幸自己是錯的。畢竟,我很快就會在妳的床上取代他。」他笑了。「或許在黑暗中,妳不會察覺到不同。」
震驚使得她無法開口。他真的瘋了!
他們來到樓梯頂,黑暗將薇妮包圍,她停下腳步。
「這股可怕的臭味是什麼?」她問。「你應該吩咐管家勤快地清理下水道。」
蘇迪偉拉著她往前走,停在一扇門前。長廊太黑,薇妮什麼都看不清。
他開門後,發霉、潮濕的氣味更加強烈了。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鍾太太。」他推著她進入房間。點燃牆上最近的一盞燈。
刺眼的燈光只能略微照亮黑暗,房間的遠程依舊籠罩在陰影裡,然而薇妮已經看出嘉磊不在房間裡。或許他已經找到秘方離開了,她心想.
「太可惡了!」蘇迪偉說。「我不相信他找到了。不可能這麼快,絕不可能。它放在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薇妮不安地環顧著週遭。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座超大型的水族箱,水族箱裡長滿了濃密的植物,正是霉濕氣味的來源。然而真正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沿牆擺放的一排玻璃櫃.
她原以為她不可能感覺更寒冷或更害怕,但她錯了。
「你在這些玻璃箱裡養了些什麼?.」她問。
「各種小型的掠食動物。」蘇迪偉推著她往前走。「觀察這些不受文明束縛的生物,個人受益良多。」
他推著她走向較大的一隻玻璃櫃.它擺在鐵架上,櫃裡種植著蕨類,惡毒而非人類的眼珠,從玻璃內瞪著她。
蘇迪偉拉著她來到大型的水族箱旁邊。薇妮瞧見裡面水生植物密佈,兩條死魚浮在水面上。水已經黑到什麼都看不見。
「這實在很難置信,但情勢看來有了變化,鍾太太。」蘇迪偉說。「我將被迫藏匿一段時間。當然,妳必須陪著我。我需要妳說服鍾先生交出保險箱的原始照片。」
「那只保險箱究競有什麼重要性?」她問。
「箱蓋上刻了解毒劑的成分。」他的語氣裡充滿挫折與憤怒。
「你在說什麼?」
「根據煉金術士的筆記,那道該死的秘方確實有效,但它只能持續一小段時間。事實上,它是一種慢性毒藥。奧密學會的創辦者是個狡猾的混帳.他知道偷走秘方的人一定不會帶走厚重的木箱,於是他故意將解毒劑的成分刻在箱蓋上面。」
水面的輕微動靜吸引她往下看。濃密的水生植物突然波動起來,水底下有東西。
她還來不及尖叫,某個可怕的怪物突然由水族箱裡跳出來。它的身上覆著水草和污泥.同時不斷地滴著水。
蘇迪偉的動作快得驚人,但這畢竟是奇襲。他才轉身要對付全新的威脅,對手已經朝他撲來。
他倒了下去,手上的槍枝擊發。子彈射中一隻玻璃櫃,玻璃應聲碎裂。
薇妮被摔飛出去,重重撞上水族箱的邊。她瞧見嘉磊抓住蘇迪偉握槍的手臂,將它用力捽向厚實的木框。
蘇迪偉吃痛,悶哼出聲。他手上的槍掉落,滑到破碎的玻璃櫃下面。
他劇烈扭動身體,手伸進外套裡。
「他帶著刀!」薇妮大喊。
兩名男子似乎都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專注於自身的野蠻戰鬥。拳頭重擊肉體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令人作嘔。非人類的冰冷眼珠像寶石般閃亮,自玻璃的後方看著這一幕。
薇妮繞過水族箱,衝向槍枝掉落的地方。
她鑽進放玻璃櫃的鐵架下面,伸手要拿槍。但她看見碎裂的玻璃上面有個東西動了一下,反射地將手抽回。
一條小蛇由玻璃碎片上掉下來,落在地上。它直覺地尋找藏身處,竄進鐵架下,碰到槍枝後停下來,小蛇隨即纏住槍身,彷彿在尋求保護。
薇妮顫抖著往後退,一面尋找可以殺死小蛇的東西,好奪回槍技。
她看到蘇迪偉站起來,手上握著刀,朝倒在地上的嘉磊刺過去。
薇妮驚恐地看著這一幕,但她距離太遠,無能為力。
但嘉磊敏捷地翻身滾開,利刃由距離肋骨寸許處劃過。
這一刀沒有命中,反倒令蘇迪偉失去平衡。嘉磊跟著一腳掃出,踢中蘇迪偉的大腿.
蘇迪偉痛呼,雙膝跪地,手上的刀子掉落,滑過了地板。嘉磊俯身,撿起刀子.
蘇迪偉朝破裂的玻璃櫃衝去,伸手要去撿槍。
薇妮甚至沒有看到小蛇出擊,直到聽見蘇迪偉驚恐的呼喊,看到他的身體劇烈抽搐,她才知道他被蛇咬了。
他由鐵架下面把手抽回,狂亂地甩動手指。
嘉磊警戒地停下腳步,手上仍然握著刀。
「不.不,不可能!」蘇迪偉低語,眼神狂亂地望向鐵架下方。「哪一條?哪一條?」
薇妮瞧見小蛇扭動的方式怪怪的,似乎也被蘇迪偉狂揮的手臂擊中。
嘉磊朝著蛇走去。他的動作快如閃電,一瞬間,小蛇就被他厚重的靴子踩住.他隨即揮出刀子,小蛇立刻身首異處。
好一會兒,房間裡陷入震驚的寂靜裡。
蘇迪偉在一段距離外坐起來,抓著被毒蛇咬中的手。他的臉色灰敗,瞪著嘉磊。
「我就要死了,」他的語調平直。「你贏了。儘管我精密的籌劃,用盡了心機,你還是贏了。結果不應該是這樣,我才是最適合生存的人.」
「我去找醫生。」薇妮低語。
蘇迪偉望向她的眼神是輕蔑且狂怒的。「何必浪費時間,這種毒無藥可解。」
他大口喘氣,身體劇烈地抽搐痙攣,往後倒地。
之後他再也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嘉磊俯身檢查蘇迪偉喉嚨的脈動。當他抬起頭,薇妮由他的表情知道了答案。.他沒有找到生命的跡象。
稍後,嘉磊套上在工作台找到的厚手套,謹慎地掀開曾養育毒蛇的玻璃櫃底部.
「以防萬一。」他告訴薇妮。
他伸手進去,小心地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筆記。
「煉金術士的秘方?」她問。
「沒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1:54
41、
次日清晨,所有人聚集在倫敦鍾家的圖書室裡,討論數天來發生的事。
令嘉磊熱血沸騰的狩獵慾望已經褪去。他開始清楚感覺到全身的瘀傷與不適,但真正爭他無法入眠的是知道他差點讓蘇迪偉傷害了薇妮。現在他正喝著今天的第三杯濃咖啡。
「除了煉金術士的秘方,我和薇妮還在蘇迪偉的日記裡找到了他的實驗筆記。」嘉磊說。「他確實是個自然學家,而且擁有和我類似的心靈能力。」
薇妮氣惱地揚了揚眉。「我早就說過了:心靈能力的相似並沒有任何意義。你們之間的差異有天壤之別。」
美琪對她露出溫暖而讚許的笑容。「說得對,親愛的。」
「蘇先生和奧密學會有什麼關連?」艾德問。「他又怎會知道秘方的存在?」
莫先生清了清喉嚨。「我想我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年輕人,當我聽到他姓蘇後,立刻就明白了。你說是不是啊,希柏?」
希柏嚴肅地點頭。「蘇迪偉的父親的是蘇奧登。奧登曾有一段時間擔任奧密學會的委員,直至他主動辭職,但他始終沒有告訴我們原因。他擁有的心靈能力和他兒子的類似。更重要的,他對解開學會創辦者所設計的密碼非常著迷。」
「他後來怎麼了?」艾蜜問。
希柏歎口氣。「我很遺憾說,即使在充滿怪人的學會裡,蘇奧登的古怪還是出名的。他後來一直足不出戶,滿腦子的恐懼及被迫害妄想,和學會裡的人也失去了連絡。後來我們得知他們的死訊,才將他的名字列入已故會員的名單。」
「他的兒子蘇迪偉呢?」碧翠問。
「故事從這裡就變得複雜了。」莫先生問。「記錄顯示蘇奧登有個兒子,但他在一年前就因肺炎去世了。」
「就在他跟蹤我和凱勒到煉金術上的實驗室,偷走秘方之前不久。」嘉磊說.「他將行蹤隱藏得非常好。我和凱勒一直只追查和奧密學會有關的活人。」
「蘇迪偉後來又謀殺了艾克楠爵爺,假扮成他,將身份藏得更深入。」莫特羅說.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艾蜜問。
「為了全世界最古老的理由,」莫先生說。「金錢。當蘇迪偉成為艾克楠後,就能掌控他的財產。」
「他需要錢來進行實驗,」嘉磊說。「而隱藏真實的身份出入社交界,也帶給他一種黑暗的刺激.他把自己當成披著羊皮的狼,是在獵物群裡神出鬼沒的掠食者。」
「他又為什麼會和費蘿莎扯上關係?」碧翠問。
嘉磊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他喝了更多咖啡,放下茶杯,刻意不要望向薇妮。
「蘇迪偉自認為是比較優秀且更高度進化的人類。他認為他有責任把能力傳給他的下一代,因此必須找個和他同樣優秀的女人。」
希柏的神情深思。「這種想法是很自然的。」
嘉磊瞪他一眼。希柏眨眨眼睛,臉龐脹得通紅。
「坦白說,那個男人瘋了。」希柏很快補充。
嘉磊歎口氣,往後靠著椅背。「蘇迪偉在倫敦聲稱有心靈能力的數百名女性裡尋找,發現了費蘿莎。那時她自稱白夏洛。」
艾德睜大了眼睛。「費太太也擁有心靈能力?」
「我們不確定。」嘉磊說。「蘇迪偉也一樣。他在日記裡寫她頂多是個優秀的催眠師。」
「蘇迪偉最後的結論是,她擁有一些粗淺的心靈能力,可以幫助她讓被催眠的對象陷入恍惚的狀態。」希柏補充說明。「但他認為她的能力非常弱。」
「無論如何,」嘉磊接口。「至少有一陣子,她讓蘇迪偉相信她擁有超自然的能力。他對她盡不的讀心術印象深刻,決定她會是個合適的伴侶。費太太也很高興能夠擄獲這麼富有的情夫,即使她必須假裝他是一個老頭子。」
「不幸的是,」希柏繼續說。「蘇迪偉開始懷疑費太太的能力。大約就在他開始對她失去興趣的同時,他終於破解了筆記裡的密碼。」
「也就在筆記的最後一頁裡,他發現了煉金術士留下的警語.所謂的秘方其實是慢性毒藥,如果沒有同時服用解毒劑就會發瘋。」嘉磊說。
「筆記裡註明了解毒劑的配方刻在保險箱的蓋子上.」希柏說。「所以蘇迪偉才派了兩個人去奧密莊,想要偷走它。?
莫先生嚴肅地點頭。「由於蘇迪偉的父親曾經是學會的委員,他知道奧密莊在哪裡,以及儲藏古物的確切位置。他父親告訴他的。」
「我沒讓保險箱被盜走,」嘉磊說。「但我同時也知道有人對保險箱志在必得,而且一定得加以阻止。我將保險箱栘到奧密莊的保險庫裡,放出風聲說它毀於大火,而且我也在火災裡喪命。我以為這可以讓他疏於防備,誘他現身。然而,他依舊深藏不露.」
希柏握著杯子。「蘇迪偉在日記裡提到,他覺得嘉磊的死訊可疑。或許是因為他也詐死,他知道那有多容易。但他相信竊取解毒劑的計劃已徹底失敗,並決定放棄。」
薇妮皺皺鼻子。「直至倫敦突然有一位鍾太太出現,而且這位寡婦還湊巧是個攝影師。蘇迪偉立刻起了疑心。他知道學會最近雇了一名攝影師去奧密莊拍攝古物,再加上嘉磊據說已死,我又自稱是寡婦。」
「一切的巧合加起來,喚醒他的狩獵直覺。」嘉磊說.「蘇迪偉推論,如果薇妮曾經為奧密莊的收藏品拍照,他或許可以設法弄到保險箱蓋子的照片,找出解毒劑的配方。但他也知道學會絕對不會容許攝影師留下照片,更別說是底片。然而,他還是決定盯緊薇妮.」
碧翠皺起眉頭。「他又怎會知道奧密莊雇了攝影師去拍攝古物?.」
「別忘了,蘇迪偉知道奧密莊在哪裡。」嘉磊說。「他派去偷保險箱的兩個人曾由附近的山丘觀察奧密莊,他們用望遠鏡看到薇妮在陽台為古物拍照。」
「我拍照時偏好採用自然光。」薇妮回答。
「總之,」嘉磊做出結論。「逃走的那一位竊賊向蘇迪偉報告了攝影師的事。」
希柏厭惡地搖了搖頭。「蘇迪偉自認是個現代化的科學人。他對達爾文的理論非常著迷,認為它證明了他是物競天擇之後的勝利者。但他錯了。」
「的確,」艾德喜孜孜地說。「瞧他最後的下場,偉大的蘇迪偉竟然被最低賤的蛇類結束生命。」
所有的人一起看向他。
嘉磊大笑。「說得好,艾德。說得真好。」
「一物克一物,自然界裡的平衡真是微妙。」碧翠說。「看來演化這回事遠比蘇迪偉的想像複雜很多.>
艾德的神情轉為嚴肅。「蘇迪偉在實驗室裡養的那些魚和昆蟲呢?.它們後來怎樣了?」
嘉磊苦笑。「以我的親身經驗,水族箱裡的魚就算還活著,也所剩不多了。」
薇妮渾身一顫。「算你走運,天知道蘇迪偉在水族箱裡養了哪些危險的生物。」
「至於那些昆蟲和蛇,」希柏說。「我已經聯絡了我認識的一位自然學家,他會負責處理。我猜它們最後會成為他的收藏品。」
「看來這件事算是結束了?」美琪滿意地道。「壞人死掉,秘方找回來了。唯一的問題似乎只剩下費蘿莎。」
「仔細一想,」薇妮說。「她不過是蘇迪偉的另一名受害者,為何這麼恨我?」
「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嘉磊的雙臂擱在桌上。「答案就在蘇迪偉的日記裡。記得我提過蘇迪偉開始懷疑費太太的能力嗎?當他對某一位鍾太太有更多的瞭解後,他就愈相信她很可能擁有真正的心靈能力。」
薇妮嚇了一跳。「他在日記裡寫到我?」
艾德皺起眉頭。「你是說,蘇先生決定捨棄費太太,改娶薇妮為妻?」
「他正在構思這項計劃,我卻由摔落的峽谷奇跡般生還,恢復記憶,重返我美麗新娘的懷抱。」嘉磊說。
「我明白了。」薇妮平靜地道。「費蘿莎恨我,是因為她害怕失去蘇迪偉。她知道他正在考慮用我來取代她。她嫉妒我。」
碧翠點頭。「我告訴過妳。像她那種地位的女人一直都知道她的未來並不安穩。」
「但蘇迪偉怎麼會認為我可能擁有心靈能力?」薇妮問。
嘉磊望向他父親。「我想這個問題應該由另一個人來回答。」
「蘇迪偉推測,」希柏熱切地說。「如果妳真的嫁給了嘉磊,你應該會擁有超自然的力量。」
薇妮顯得困惑.「我不明白他怎會得出這種結論。」
「委員會的人都知道學會有一項悠久的傳統,蘇奧登自然也不例外。」希柏說。「會長繼承人所娶的新娘一定擁有特殊的心靈能力。」他愛憐地朝美琪微笑。「以我的美琪為例。妳絕不會想和她玩牌。她可以輕易看穿妳手上的牌,就好像牌的後面寫著數字。」
美琪的笑容和藹。「我必須承認,當我年輕的時候,那是一項很有用的天賦。它絕對引起了你的興趣,希柏。」
希柏的笑容裡愛意流露無遺。「我輸掉一大筆財富後,才明白怎麼回事。」
「什麼?」薇妮非常驚駭。「鍾先生,你是在告訴我,你是因為我看得見氣場,才選擇我當你兒子的新娘?」
「我不太確定妳的能力在哪一方面,」他說。「但我知道妳擁有某種心靈能力,可以和嘉磊配合得很好。」
「我明白了。」薇妮悶悶不樂地說。
希柏這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他無助地望向美琪求助。
美琪直視著薇妮。「妳誤會我丈夫了。」她平靜地說。「希柏唯一重視的是嘉磊的幸福。這些年來,嘉磊的能力帶給他不少的內心煎熬。他變得愈來愈冷漠、孤立,也愈來愈常埋在書堆裡。我和我丈夫都擔心如果他再不盡快找到一個能夠瞭解他、接受他的能力的女人,他很可能永遠無法懂得真愛。」
「而既然嘉磊無法自行找到適合他的女人,」希柏真誠地說。「我只好代勞了。」
「我認為——」美琪站起來。「我們該離開了,讓嘉磊和薇妮私下談一談。」
她像皇族般優雅地走出圖書室,除了薇妮外,其他都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離開。
撤退得真快。嘉磊心想。他們沒有在擠出門口時相互踐踏,真令人驚訝。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2:08
42、
嘉磊隔桌望著她.
「妳願意嫁給我嗎?.」
薇妮愣住了,一時無話可說。她已經準備好來個長篇大論,指責他的種種不是,但他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在妳回答我之前,先聽我說完。我知道我們在奧密莊相識是我父親一手安排的,但坦白說,一開始我並不知情。我一直到懷疑妳擁有心靈能力後,才推論出來。當然,我父親一遇到妳、向妳買照片時、就立刻知道了。」
「他為什麼會立刻知道?.」薇妮忍不住要問。
嘉磊笑了。「那就是他的特殊能力,他能夠感應到別人的心靈能力。」
「我懂了。」
「他是達爾文理論的忠實支持者,奧密學會也確實有一項悠久的傳統..會長的繼承人會尋找同樣擁有心靈能力的新娘。然而,我一開始就表明要拒絕接受這項傳統。」
「是嗎?」
「是的,而且我的雙親支持我的決定。但我父親仍為我找到妳,而後妳引誘我,給了我終身難忘的一夜。」
她低頭望著交握的手。「我不應該那樣做的,但我是如此肯定你是合適的人,奧密莊是最合適的地方。」
「我知道,妳已經解釋過妳的熱帶島嶼理論。」
她知道她的臉肯定紅透了。「那真的很丟臉,鍾先生。」
「重點是,薇妮,雖然父親的計謀出乎我的意料,最後我仍得出和他一樣的結論。」
「什麼?.」她猛地站起來。「你決定因為我擁有的能力而娶我?.你在暗示我們就像一對配種的羊,既然擁有不尋常類型的羊毛,就應該將這項特質傳給下一代?」
「不是的。」他也站起來,隔桌和她對峙。「那樣說太難聽了。我可以解釋。」
「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不是因為妳能夠看到氣場而娶妳。我的天,那算什麼樣的婚姻基礎?」
「非常差勁的一種。」她說。
「對我來說,妳看到氣場的能力就像妳的髮色——非常有意思,但那不構成和妳結婚的理由。」
「那麼你的理由是什麼?為什麼你想要和我結婚?」
他抿著下顎.「理由有許多。」
「說一個來聽聽。」
「最明顯的理由是,在世人的眼裡,我們已經結婚了。」
她的表情垮了下來。「換句話說,這是一樁為了大家方便的婚姻?」
「我說過理由有許多。例如,我們彼此尊敬,而且覺得對方很刺激.」
「刺激?.」
「我只是套用妳說過的話,鍾太太。妳忘了最初妳決定引誘我時,就是因為妳覺得我很刺激?.難道我的這項特質改變了?」
「沒有。」她坦承。
他繞過桌子,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我想妳知道的,我覺得妳也同樣刺激。」
「嘉磊——」
「無論智慧、心靈或精神的層面。」
「別說了,嘉磊,」她以手指封住他的唇。「我相信你向我求婚不是為了取悅你的父親,或是遵守學會的傳統了。」
他緩緩笑了。「我們終於有進展了。」
她搖搖頭。「但我仍懷疑你向我求婚是因為你覺得應該為發生的一切負責。」
他的笑容消失。「妳在說什麼?.」
「雖然是我主動引誘你,但我終究是個處女。而且你認為都是因為我為奧密莊的收藏拍照,才會害自己和家人掉進危險。你是個正直且充滿榮譽感的人,嘉磊。你對發生的一切感到愧疚,並覺得該對我負起責任。」
出乎她意料的,他露出神秘又魅惑的笑容。
「妳完全弄顛倒了,親愛的。是我讓妳引誘我的——因為我早就確定妳是唯一適合我的女人。當妳帶著妳的寶貝照相機走進奧密莊的那一刻,我就愛上妳了。」
她驚訝地屏住呼吸。「真的?」
「當妳主動引誘我時,我知道妳被我吸引,然而妳並沒有長期的打算。但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夠聰明,耐心等待,我或許可以讓妳愛上我。」
「噢,嘉磊。」
「我擬好了策略,獵妻的策略。直到那兩名闖入者出現,破壞了我的佈局,但現在一切都回復正軌了,我想要再問你一次: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知道碧翠、艾蜜和艾德都包括在這樁婚姻裡吧?」她覺得應該先說清楚。
「當然,他們是家人。我認為他們很喜歡我,妳覺得呢?」
她笑了。「他們全都非常喜歡你。」
他執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掌心。「那麼妳呢,吾愛?妳也喜歡我嗎?」
她打心裡感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的雙腳沒有飄離地面真是奇跡。
「我全心全意愛著你。」地低語。
嘉磊將她擁入懷裡,圖書室的門同時打了開來。她轉過頭,瞧見碧翠、艾蜜、艾德、美琪和希柏全都擠在門口。
「抱歉打擾了你們,」希柏說.「我們只是想要確定事情的進展。」
嘉磊望向那一張張期待的臉。「我很高興我不必再住閣樓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2:48
43、
次日清晨,鍾氏藝廊後方光線明高的工作室裡,薇妮正在佈置人像攝影的道具.嘉磊走了進來。
「費蘿莎今天早上用假名買了一張前往美國的船票,搭船離開了。」他宣佈。
「老天!」薇妮站起來,拍掉灰塵。「你確定嗎?」
「我和賣船票給她的人談過,他證實了我對費蘿莎的描述。我也和兩名協助費蘿莎登船的碼頭工人談過。他們也確定了是她,而且她還帶了許多行李。我父親今天去了她的住處,但屋子已經搬空。僕人說女主人要去美國長住,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薇妮想了一下.「仔細想想,逃到美國是最合理的選擇了。蘇迪偉死後,她也跟著失去了一切。她再也無法由他那兒獲得昂貴的禮物或金錢,也無法出入社交界。她只能再度改名換姓,回到當靈媒兼勒索的老本行。」
「在美國,她將能夠重拾靈媒兼勒索的事業。」嘉磊譏嘲地道。
「顯然如此,費蘿莎是個很懂得照顧自己的女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2:56
44、
次日下午,薇妮打著陽傘,腋下挾著記事簿,習慣性地經過墓園,朝藝廊走去。中午前不久,茉兒派人送信過來。
鍾太太:
一名重要人士約妳明天下午四點在藝廊見面。他打算為女兒拍一系列的照片,想先和妳討論拍攝的主題.他的構想是「歷史上的女性」。
如果時間不方便,請捎個信過來。
薇妮的時間方便得很,茉兒對「重要從士」的直覺從沒出錯過。
她停下腳步,驚訝地發現鍾氏藝廊的百葉窗拉了下來,玻璃門上掛著「關閉」的牌子。
現在還不到四點。茉兒大概趁客戶上門前,溜出去喝茶和吃點心了。薇妮由腰袋裡挑出鑰匙,開門走進去。藝廊內靜悄悄的。這應該很正常,但她心裡的不安卻開始滋長。
「茉兒?.妳在裡面嗎?」
後面的房間傳出極輕微的聲響。薇妮鬆了口氣,快步繞過櫃檯。
「茉兒?是妳嗎?」她拉開分隔店面和後面的簾幕。
茉兒躺在角落裡。她被綁了起來,嘴裡塞著布,眼睛驚恐地大睜,直盯著薇妮。
「老天!」薇妮低語,朝她走去。
茉兒用力搖頭,咕噥著聽不清楚的話語。當薇妮明白她是意圖示警時,為時已晚。
費蘿莎由房間的右邊、裝著「莎士此亞男人系列」照片的紙箱後面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黑,覆面的黑紗掀到黑色的帽簷上。非常有效的偽裝,薇妮心想。她的黑手套裡有一把小手槍。
「我們還真是一對有趣的寡婦.」薇妮說。
「我一直在等妳,鍾太太。」費蘿莎說。「我不想丟下我的肖像照,獨自離開。我希望妳把它拍得很好。」
無形的波動擾亂了薇妮頸項上的毛髮。令她不安的不只費蘿莎手上的槍,還有她奇怪的眼神。它們亮得不正常,而且奇異地迫人。
「妳應該登上昨天開往紐約的船了。」薇妮試圖拖延時間。
蘿莎冷冷地一笑。「我確實買了船票,但那是明天才出航的另一艘船。說服另一家船公司的票務員把昨天的票賣給我並不難.」
「兩名碼頭工人幫妳將行李搬上了船。」
「不,他們只是相信他們幫助了我。」
「妳催眠了他們三個人,給他們植入錯誤的記憶。老天!蘿莎,妳和以前的小靈媒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蘿莎的笑容隱去.「我不是譁眾取寵的催眠師,從來就不是。我擁有催眠的靈能。」
「根據蘇迪偉的筆記,那只是非常粗淺的能力.」
「那不是事實。」蘿莎的槍因憤怒而顫抖。「如果妳沒有出現,他本來要娶我的。」
「是嗎?.」
「是的,我是他真正的伴侶。在妳以鍾太太的身份出現前,他從不曾有任何懷疑。他想要妳是因為他相信鍾嘉磊選妳為妻,而鍾家的人只娶擁有強大心靈能力的女人。」
「我還以為妳偏好當個寡婦。如果我記得沒錯,妳曾詳細向我指出身為寡婦的好處。」
「嫁給蘇迪偉不一樣。」
「因為假扮成艾克楠的他可以給妳只有婚姻才有的好處..在社交界裡的穩固地位,以及龐大的財富。」
「我本來就應該在社交界擁有一席之地。」蘿莎激烈地道。「我的父親是班契爵爺,我應該是個女繼承人。我應該和他的女兒一起被撫養長大,在最好的學校受教育。我應該要嫁入最高級的社交圈。」
「但妳不是婚生女,而那改變了一切,不是嗎?.我瞭解妳的處境。現在妳成為艾克楠夫人的計劃已經化為烏有,妳打算怎麼辦?.」
「是妳毀了我的計劃!妳和鍾嘉磊.我曾經進入社交圈,一定也可以再次辦到。但這次我會到美國去試我的運氣。我將自稱是某個富有的英國爵爺的寡婦,據說頭銜在美國非常受歡迎。」
「理智一點。如果妳現在離開,沒有人會知道。但如果妳殺了我,我向妳保證,就算妳逃到了天涯海角,改名換姓無數次,嘉磊還是會追到妳。嘉磊擅長狩獵,甚至此蘇迪偉更厲害。妳也瞧見最後是誰活了下來。」
「我知道。」費蘿莎的臉扭曲,眼神變得更加狂熱。「迪偉懷疑他和鍾嘉磊擁有類似的心靈能力。我向妳保證,我不打算一輩子提心吊膽地過.我都已經安排好了。妳和妳的女店員會死於一場不幸的攝影藝廊意外,我知道這種意外經常發生。」
茉兒發出沮喪的聲音。
蘿莎不睬她,她揮舞手槍。「進暗房去,鍾太太。」
「為什麼?」
「暗房裡有一瓶乙醚.」蘿莎笑了。「每個人都知道乙瞇有多麼危險。聽說放著這類化學藥劑的暗房,常常會因為火焰引發爆炸。」
「我從來不用乙醚。舊式的濕版需要用它,但新的乾版不必。」
「沒有人必須知道究竟是哪一樣化學藥劑引發火災.」蘿莎不耐地道。
「乙醚的易燃性高,容易造成爆炸.如果妳想點燃它,很可能會跟著我和茉兒陪葬。」
蘿莎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我很清楚在暗房裡點火有多麼危險,所以妳會代我動手,鍾太太。」
「妳真以為我會幫妳害死我自己和茉兒?不可能,費太太.妳必須親自動手。」
「正好相反。我可以要妳做任何事,而且妳會樂意配合。」
「我知道催眠術必須在被催眠者願意配合時才有效,而我可以向妳保證,我絕對不願意配合。」
「妳錯了,鍾太太。」蘿莎柔聲道。「我已經飲下了秘方。」
薇妮只覺得嘴唇發乾。「妳在說什麼?.」
「煉金術士的靈藥,迪偉按照筆記裡面的秘方調製出來的。他不知道我知情。我瞧見他把它放在實驗室的櫃子裡。當我知道他決心擁有妳後,我趁他離開時進到屋子裡,喝下了它。」蘿莎苦笑。「它的味道可怕極了,但今早我知道它生效了。」
「妳知道蘇迪偉為什麼沒有自己暍下秘方嗎?」
蘿莎聳聳肩。「我猜是因為他沒有膽子吧,他不敢用自己來做實驗。」
「他沒有喝下秘方是因為他發現那是慢性毒藥,他想在確定得到解藥之後再喝下它.」
「妳說謊。」
「我為什麼要拿這種事說謊?.」薇妮問。
「妳想要用解藥來交換我饒妳一命。非常聰明,鍾太太,但我不是傻瓜。」
「老天,看來蘇迪偉一直保密到底。他從不曾對妳坦白。但考慮到他的個性,我想那是可以瞭解的。」
「那不是真的,」蘿莎說。「他信任我,他即將跟我結婚。」
「蘇迪偉誰都不信任。聽我說,蘿莎。我告訴妳的是實話。煉金術士的秘方或許短時間內有效,但它最終會逼得妳發瘋。」
「我不相信妳。」蘿莎的眼神變得像炭火般熾熱。「妳想要欺騙我,但那沒有用.我會逼妳說出實話。」
「妳要怎麼做到?」
蘿莎冰冷地笑了。「就像這樣。」
能量波重擊薇妮的感官,強烈的力道和速度令她的雙膝癱軟倒地.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疼痛,彷彿神經被通了電流.如果它持續下去,她很可能會被逼瘋。
「從現在起,妳將只說實話,鍾太太。妳會說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薇妮在她唯一想得到的領域裡尋求庇護:超自然的領域。抗拒著疼痛的迷霧,她強迫自己像透過相機的鏡頭一般,望向費蘿莎。
彙集心神.
眼前的世界變成負片。疼痛改變,它依然強烈,但被轉換成一種她比較熟悉而且可以控制的能量。
蘿莎的週遭出現了一層氣場。它比薇妮印象中的更加尖銳與強烈,而且外圍多了一層詭異而超自然的色彩。秘方里的毒已經開始影響蘿莎。
「煉金術士的秘方是一種毒藥嗎?」蘿莎問。
「不是。」薇妮喘息道。
「我想也是。很好。現在,站起來,走進暗房。」
薇妮緩緩站起來,差點失去平衡。當她進入另一種視界時,在正常世界的移動就會變得很笨拙。
既要彙集心神,又要移動和談話,幾乎不大可能。她只希望蘿莎會把她的協調不佳以及短促的回答,當成曖昧到催眠的影響。
她來到暗房的前面,緩緩開門。蘿莎跟在後面,謹慎地保持在一段距離外。
「妳做得很好,鍾太太。」蘿莎說。「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在裝有乙醚的瓶子旁邊放著一截蠟燭,我要你點燃火柴。」
她摸索到蠟燭後,故意將它撞倒在地。
「撿起來。」蘿莎由門口發號施令。「快一點。」
薇妮蹲下來撿蠟燭,卻反而將它推到水槽下面。她跟著爬過去。
由蘿莎站在門口的位置,應該只能看到她的裙裾,薇妮心想。她撿起蠟燭,跟膾地站起來,抓住流理台的邊緣穩住自己。水槽邊放著她用來測量化學藥品劑量的玻璃瓶,但在詭異的負片世界裡幾乎看不到。如果不是她早已知道它的存在,一定就錯過了。
她抓住玻璃瓶,藏在裙褶裡,另一手握著蠟燭,緩緩走回工作區。
「點燃火柴,快一點。」蘿莎急切地說。「我要確定蠟燭點燃後才會離開。」
強烈的心靈能量波伴隨她的命令而來,攻擊著薇妮的防衛機制。她短暫地失去了專注力,回到正常的視界,疼痛鞭笞著她的感官。
她凝聚意志力,讓自己回到負片的世界。她的心跳如此急促,蘿莎沒有聽到真是奇怪。。
薇妮痛對著門,將玻璃瓶放在裝乙醚的瓶子旁邊.由蘿莎所在的位置,無法看到她偷天換日,動了手腳。
薇妮點燃了蠟燭,她沒有轉過身。
「很好,鍾太太。」蘿莎的語氣裡有著不自然的興奮和期待。「現在,我要你仔細聽我說,你必須等到店門打開並關上後,才能打開瓶子的蓋子,明白嗎?」
「明白。」薇妮聲音平直地回答。
「妳必須將乙醚潑到地上,再用火焰去碰觸它。」
「但妳必須等我走到街上後,再打開瓶蓋。」蘿莎強調。「我們可不希望發生意外,不是嗎?」
「是的。」
薇妮始終背對著蘿莎。她拿起玻璃瓶,丟到了腳邊。玻璃瓶重擊地面,裂成無數碎片.
「怎麼回事?.」蘿莎尖叫。「妳摔破了什麼?.」
「乙醚瓶。」薇妮平靜地道。「妳聞不到它的氣味嗎?它非常強烈。」她轉過身,手上是已經點燃的蠟燭,雙眼直視著蘿莎。「我要現在點火嗎?」
「不!」蘿莎尖叫著往後退。「這不行。等一等,等我先離開。」
襲擊薇妮的能量風暴突然止息,蘿莎失去控制了。
薇妮彎下身,放低蠟燭的火焰。
「住手!」蘿莎尖叫。「妳這個傻瓜!妳必須等我先離開!」
薇妮繼續將火焰就向地板。「據說單單是乙醚的氣體就能引發爆炸。」她用同樣平直的語氣道。「爆炸會非常強烈,很快就結束了。」
「不!」蘿莎狂怒地舉起手上的槍。
薇妮知道蘿莎即將扣下扳機,連忙撲到一旁.槍擊發了,槍聲在小房間裡震耳欲聾。
冰冷的疼痛劃過薇妮的手臂。她倒在地上,直覺地握緊手上的蠟燭。
蘿莎轉過身,掀開門簾,想要逃走。薇妮聽見藝廊的店門被打開。
「別看到我就走。」嘉磊由藝廊的前方喊道。
「放開我!」蘿莎大喊,語氣裡有著痛楚。「這裡隨時會燒起來!」
嘉磊掀開門簾。薇妮瞧見他一手抓住蘿莎的衣領,另一手握著槍。他望向薇妮。「妳在流血。」他放開蘿莎,由外套口袋裡掏出小刀和手帕,朝她走來。
薇妮望向手臂。她的衣袖染了血。驚愕之餘,她做了她唯一能夠理解的事:她吹熄蠟燭。
蘿莎瞪著她,深受震撼。「妳沒有被催眠。」
「沒有。」薇妮回答。
嘉磊蹲在她的身邊,用小刀割開她的衣袖。
「乙醚。」蘿莎低語。
「我絕對不會在有火的地方打開乙醚的瓶子。」薇妮說.
蘿莎轉身逃走,消失在門簾後面。
嘉磊暫停手邊的工作,抬起頭。薇妮可以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狩獵慾望。
「你的獵物快逃走了。」她語帶譏嘲。
他的注意力再度回到她受傷的手臂。「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
「是的。」雖然手臂很痛,她還是笑了。「你一直是最盡責的守護者。」
他迎上她的視線.「沒有任何事比妳重要。」
他是認真的,她心想。她想說她也有同樣的感覺,但她開始感覺頭暈。她只希望自己不會昏倒。
嘉磊審視她的手臂。「謝天謝地,傷口很淺。但我還是得立刻送妳去看醫生,傷口需要清理和包紮。」
這讓她平靜下來,而後她突然想到.
「嘉磊,費太太喝下了煉金術士的秘方。」
「那就太不幸了。」他專注於包紮她手臂上的傷。
「解毒劑呢?」
「來不及,我剛剛才解開解毒劑配方最後一段的密碼。解毒劑必須和秘方同時服下才有效。」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3:13
45、
六天後,薇妮、嘉磊和何亞堂在公園裡見面。亞堂的腋下挾著一份《飛捷報》。
他關心地望著薇妮.「妳還好吧?」
「我很好。」她微笑.「傷口沒有受到感染,醫生說我的手臂很快就會痊癒。」
「你們看到新聞了嗎?」何亞堂問。
嘉磊點點頭。「兩天前,費太太的屍體由河裡被撈上來。顯然,她跳河自殺了。」
「但願警方是對的,這不會又是費蘿莎搞的催眠伎倆。」薇妮說。
亞堂挑了挑眉。「這不是催眠的伎倆。」他的語氣非常肯定。
薇妮靜止不動。「你怎麼能夠確定?」
「畢先生親自去看過屍體,他想確定的確是她。」
「我明白了。」她回答。
「說到畢先生,」何亞堂繼續。「他請我向你和鍾太太致謝,說他欠你們一份情。如果曰後有任何地方需要他的幫忙,只要是他能力所及,一定不會推辭。」
薇妮不安地望向嘉磊。
「請代我們謝謝畢先生。」嘉磊對何亞堂道.
何先生的笑容清冷、空靈依舊。「我會的.對了,我會在下次的攝影展看到兩位吧?」
「我們一定會去的。」薇妮回答。
「再見了,兩位。」何亞堂鞠躬,表示謝意,步行離開了公園。
嘉磊一直用深思的表情看著亞堂.
「你在想什麼?」薇妮問。
「我在想,秘方的毒生效真快。根據煉金術士的筆記,應該要過好幾天才會造成瘋狂和憂鬱的症狀。」
「考慮到秘方的特質,我不認為煉金術士能夠做太多實驗。」薇妮說。「毒藥生效的時間或許只是他個人的推測。」
「或許吧。」嘉磊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亞堂。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亞堂的身影已經快被樹叢遮住。她彙集心神,捕捉到他的氣場。她感覺一陣顫慄。
「嘉磊,」她突然道。「你想畢先生那個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何亞堂嗎?他就是被費太太勒索的人?.」
「我想這是個非常有趣的理論。」嘉磊的笑容冰冷。「不過我沒有興趣去查證。畢先生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心靈能力,但我的狩獵直覺告訴我,他有能力保護他所重視的人。我認為有另一種可能性可以解釋為什麼煉金術士的秘方這麼快便在費蘿莎的身上生效。」
「你是在暗示我認為你所暗示的嗎?」
「就這麼說吧,如果畢先生採取了某些步驟,確定讓費蘿莎跳下河去,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3:26
46
兩天後,鍾希柏揮舞著手上的紙牌,走進圖書室。
「我已經輸了快二十英鎊給艾蜜小姐和小艾德。」他吼道。
嘉磊放下報紙,抬起頭。「我警告過你,不要和他們玩牌的。」
希柏反而笑了,顯得非常高興。「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他們可能都有心靈能力?」
「反正你很快就會看出來。」
「當然,我一坐下來和他們玩牌就感覺到了。」希柏呵呵笑。「我可以感覺到桌上的能量。那真的很驚人。艾蜜小姐的能力已經很強,而小艾德的正在成形。我還不清楚他的能力在哪方面,但發現的過程應該會很有意思。」
「引導、開發他們的心靈能力,應該可以佔據你的空閒時間。」嘉磊看向報紙。「現在你不用忙著作媒,你將需要新的嗜好。」
薇妮拿著照片,走進圖書室。「午安,兩位。要下要看『莎±比亞男人』系列的最新照片?.我認為西澤一定會大受歡迎。」
嘉磊起身迎接她,順便望了西澤的照片一眼.照片裡的金髮男子擁有女性會欣賞的一切特質,也充分展現了他傲人的肌肉。
「他穿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嘉磊問。
「當然是羅馬式長袍.」薇妮說。「要不然西澤會穿什麼?」
「老天,薇妮,這個男人幾乎半裸!」
「那是古典的羅馬風格。」
「我的天!妳真的為一個幾乎衣不蔽體的男人拍照?」
「親愛的,請記住攝影是一門藝術。不管是半裸或全裸的人,在藝術的領域裡都是很常見的。」
「他們絕對不能出現在妳的藝術裡!」
「聽著,嘉磊——」
希柏清了清喉嚨。「我失陪一步,你們好好討論攝影的藝術吧。我要帶小艾德去公園放箏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6 20:13:40
47
新婚夜。蘇頓巷的屋子裡,今夜只有薇妮和嘉磊獨處。美琪聲稱新婚夫婦需要隱私,邀請碧翠、艾蜜和艾德今晚去鍾家城裡的屋子過夜。
薇妮穿著一件長及足踝、保守端莊的睡衣,坐在床上等她的丈夫。她覺得難以言喻的害羞,而且非常緊張。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想著。他們早就在一起過,為什麼她還會感覺到不自在?
嘉磊開門進來,她嚇了一跳。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睡袍,剛沐浴過的頭髮濕濕的。
她的丈夫,她心想。現在她是某人的妻子了。
他停在房間的中間,用魔法師之眼看著她。
「怎麼回事?.」他問。
「我很難相信我們結婚了。」她坦承。「我曾經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
他微微一笑,來到床邊。「這就怪了,我打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在一起。」
「是嗎?.」
他解開睡袍的繫帶。「記得我們在奧密莊的那一夜嗎?」
「我不太可能忘得掉它。」
「記得妳說過妳是我的嗎?.」
她的臉紅了。「記得。」
他拋開睡袍,掀開被單,來到她的身邊。「對我來說,那一夜是我們真正的新婚夜。」
他是對的,她心想。那一夜將他們之間的聯繫永遠地加了封緘。
瞭解到這一點,她的新娘緊張症消失,朝他敞開雙臂。
「我知道你是最合適的人。」她低語。
「是的,但當時妳想的是一夜情,我卻在計劃一生一世。」
他傾向她。他們的做愛緩慢而徹底。若在大白天,嘉磊碰觸她的方式會令她十分驚駭,但在漆黑的臥室裡,那性感與親暱卻讓她陶醉其中。
逐漸地,溫柔的做愛轉變成性的戰爭。她變得愈來愈大膽,甚至將他的長矛含入了口中。他的手指揪住了她的頭髮。
「夠了,親愛的。」他的呼吸逐漸粗重,自制力已岌岌可危。
「我看不出有停下來的理由。」她柔聲道。
他毫無預警地調轉兩人的位置,壓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甘示弱地反擊,指甲深掐入他的背部。他笑著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她頭部的兩側。
「妳在奧密莊留給我的記號,足足兩天都沒有消去。」
她在黑暗裡微笑,知道他可以清楚地瞧見她。「是嗎?」
「我記得我說過,妳會付出代價的。」
「說話算話唷。」
下一刻,他放開了她的手腕,往下滑過她的身軀,來到她火熱的核心,吻住她。她的身軀因為震驚和興奮而抽搐。他再度覆住她,深深埋入她的體內。
他們攜手飛越一波波高潮,迷失在能量風暴、性感的熱情與愛的激射火焰裡。
許久以後,他靠著枕頭,將她擁入懷裡,體會完美的饜足.快樂、滿足,愛和被愛。
「妳願意結束寡婦這個身份了嗎?」他問。
薇妮笑著伸出手指,滿懷愛意地碰觸他的臉。「看來當個妻子還是有它的好處。」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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