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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愛曼達.奎克]切莫回顧(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4:25     標題: [愛曼達.奎克]切莫回顧(全文完)

切莫回顧 作者:愛曼達.奎克 

簡介
擅長催眠術的雷薇妮,正積極地開創「秘密調查」的新事業。
而處在攝政時期的女人從事這種行業,不但令人吃驚且招人非議。
當她不顧危險地接下一樁替人調查妻子被謀殺的真相時,
她的生命亦隨即遭到致命的威脅。
此時唯有她那位神秘莫測的夥伴麥拓斌能拯救她……
年輕貌美的妻子慘遭謀殺,據說擁有神奇魔力的稀世骨董手鐲「藍色梅杜莎」隨之消失,催眠術士賀浩華醫師不得不向昔日好友的女兒薇妮求助。拓斌不願接辦這個案子,薇妮卻覺得義不容辭。在追查兇手的過程中,他們必須應付微賤的骨董商、秘密的組織、不道德的繼承人和煙花女子。當一個瘋子欲置薇妮於死地時,只有拓斌有希望拯救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4:37

  序幕
  
  管理人把臘燭放到旁邊,打開皮面裝幀的古書,小心翼翼地翻動書頁,直到找著他搜尋的段落。
  
  ……據說他們在深夜秘密聚會舉行奇怪的儀式。謠傳那些教徒膜拜蛇發女妖梅杜莎。謠傳他們擁戴的教主具有梅杜莎使人變成石頭的力量。
  
  據說教主會一種可怕的邪怪法術。他作法使人陷入深度的恍惚狀態,然後對其下達指令。等他把他們從恍惚狀態中喚醒後,被施法者即毫不質疑地執行那些指令。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些被施了法的人對於自己在恍惚狀態時,接受的指令毫無記憶。
  
  據信教主佩戴的奇異寶石令他的法力大增。
  
  寶石雕刻成可怕的梅杜莎頭像,女妖被斬斷的首級下面還刻有一截棍杖。據說這個圖案象徵教主用來施法的魔杖。
  
  精雕細琢的寶石類似黑瑪瑙,只不過它的條紋並非黑白相間,而是深淺不同、奇特罕見的藍色。接近黑色的深色外層環繞著雕刻在淺色內層的梅杜莎頭像。內層的淺藍色使人聯想到上等的藍寶石。
  
  鑲嵌寶石的金鐲子雕刻出許多細小的孔眼形成百蛇交纏的圖案。
  
  教主在這些地方深受畏懼。在邪教舉行儀式時,他總是用兜帽斗篷遮住面目。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雕刻有蛇發女妖頭像和魔杖的寶石就是他的象徵和印記。據信那也是他的力量來源。
  
  據說那顆寶石被稱為「藍色梅杜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5:30

  第一章
  
  看到薇妮步上克萊蒙街七號的門階,拓斌立刻知道出事了。在時髦的寬邊帽簷下,她那張令他百看不厭的臉蛋流露出反常的緊張和煩憂。
  
  在他自認有限的經驗裡,薇妮很少為問題或挫折心煩。她比較喜歡立刻採取行動。在他看來是喜歡過了頭,甚至可以用魯莽和輕率來形容。
  
  站在舒適的小客廳窗戶後看著她,他全身的肌肉都備戰地緊繃起來。他不相信預感這類超自然的胡說八道,但相信本身的直覺,尤其是事關他的新搭檔兼情人時。薇妮看來心慌意亂。他比誰都清楚很少有事情能使她驚慌失措。
  
  「雷夫人回來了。」他說,回頭瞥向管家。
  
  「正是時候。」邱太太如釋重負地放下茶盤,急忙走向門口。「還以為她趕不回來了。我這就去幫她脫外套和手套,她一定想要替她的客人倒茶,她自己八成也需要一杯。」
  
  從薇妮在帽簷陰影下的臉色看來,拓斌覺得她更需要一大杯她放在書房裡的雪利酒。但壓驚的烈酒得等一會兒了。
  
  在客廳裡等她的兩位客人必須先應付。
  
  薇妮停在大門前,把手伸進大手提包裡翻找鑰匙。現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明亮眼眸裡的緊張不安。
  
  究竟出了什麼事?
  
  在幾個星期前的臘像命案調查期問,他自認對薇妮已有相當的瞭解。她不容易驚恐慌張。老實說,在他偶有危險的密探生涯裡,能夠像雷薇妮這樣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人真的不多見。
  
  只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才能使她的眼神變得如此陰鬱。忐忑不安令他暫時壓抑住瀕臨極限的耐性和脾氣;一有機會與薇妮獨處,他就要問個清楚。
  
  不幸的是,他恐怕有得等了;兩個客人一副準備久坐長談的模樣。拓斌不喜歡那一男一女。斯文高瘦、衣著入時的男子自稱是薇妮的家族老友賀浩華醫師。
  
  他的妻子瑟蕾是絕世美女,深知美色對男性的影響,而且毫不遲疑地利用天生麗質來操控男性。她的眼睛蔚藍如夏日晴空,閃亮的金髮緊綰在頭頂,粉紅和淺綠鑲邊的薄棉衣裳上繡著小巧的粉紅玫瑰,手提包上繫著一把小扇子。拓斌認為衣裳的領口太低,不適合這春寒料峭的季節,但他幾乎可以肯定低領是瑟蕾的精心決定。
  
  雖然與賀氏夫婦相處只有短短二十分鐘,但他已經得到兩個不可動搖的結論。第一,賀浩華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第二,賀瑟蕾是不擇手段謀求財富地位的女人。但他猜他最好保持緘默,他懷疑薇妮會想聽到他的看法。
  
  「我非常期待再度見到薇妮,」賀浩華一派悠閒地靠坐在椅子裡說。「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面了,我等不及要介紹愛妻瑟蕾給她認識。」
  
  賀浩華的聲音洪亮,像受過發聲訓練的演員。拓斌覺得那低沈渾厚的嗓音十分刺耳,但不得不承認它很能吸引注意力。
  
  賀浩華打扮得十分時髦。拓斌認為他的小舅子東寧一定會欣賞那身訂做的深藍色外套、條紋背心、打褶長褲和精緻特殊的領結。二十一歲的東寧非常注重流行時尚,他一定也會讚賞賀浩華罕見的懷表金飾。
  
  拓斌估計賀浩華的年紀在四十五歲左右,濃密的深褐色頭髮裡夾雜著幾撮顯眼的銀絲,眉清目秀的長相無疑在任何年紀都能令女人轉頭,出眾自信的儀表連社交界當紅的紈褲子弟都要甘拜下風。
  
  「浩華。」薇妮走進客廳,綠眸中的緊張頓時消失無蹤。她伸出雙手,熱切的歡迎表露無疑。「對不起,我遲到了。我去蓓爾美街買東西,錯估了時間和交通。」
  
  她在過去幾分鐘裡的變化令拓斌著迷。若非先前瞥見她在登上門階時的表情,他這會兒絕對猜不到她心事重重。
  
  令他惱怒的是,僅僅是看見賀浩華就對她的心情有這麼大的提振作用。
  
  「親愛的薇妮,」浩華從椅子裡站起來,修長的手指握住她的雙手輕捏一下。「久別重逢的喜悅非言語所能表達。」
  
  另一陣莫名的不安襲上拓斌心頭。除了洪亮的聲音以外,賀浩華最迷人的五官就是那對罕見的金褐色眼眸。
  
  聲音和凝視肯定對他的職業大有幫助,拓斌心想。賀浩華是所謂的催眠師。
  
  「昨天收到你的信真令我開心。」薇妮說。「我不知道你在倫敦。」
  
  浩華微笑。「發現你在倫敦才令我驚喜交加,薇妮。我聽到的最新消息是,你和你的外甥女陪伴巫夫人到義大利去了。」
  
  「發生了一點意料之外的狀況,」薇妮油滑地說。「敏玲和我不得不改變計劃,提早返回英國。」
  
  聽她說得這等輕描淡寫,拓斌挑起眉毛,但聰明地保持緘默。
  
  「那我可真是運氣好。」浩華在放開她的雙手前又狎暱地輕捏一下。「容我介紹內人瑟蕾給你認識。」
  
  「你好,雷夫人。」瑟蕾用悅耳的嗓音輕聲細語。「浩華跟我說過許多你的事。」
  
  瑟蕾的態度令拓斌感到有趣。她那優雅得有點做作的點頭遮掩不住翦水雙瞳裡的冰冷評估。他可以看出她在打量、斟酌和下判斷。她顯然立刻認定薇妮不具威脅性和重要性。
  
  今天下午他第一次感到好笑;任何低估薇妮的人都會吃大虧。
  
  「真是幸會。」薇妮坐到沙發上,拉好深紫色衣裳的裙子,然後拿起茶壺。「我不知道浩華結婚了,但很高興聽說這個喜訊。他單身太久了。」
  
  「我是身不由己。」浩華向她保證。「一年前第一眼看到美麗的瑟蕾,我的命運就注定了。除了成為我的嬌妻和伴侶以外,她的表現還證明了她精於替我應付客戶和預約,現在我真的不能沒有她。」
  
  「你過獎了。」瑟蕾垂下眼睫,對薇妮微笑。「浩華嘗試教導我一些催眠技巧,但我對催眠恐怕沒有什麼天分。」她接過茶杯。「聽說外子是你父母的好友?」
  
  「是的。」薇妮臉上閃過一抹思慕之情。「以前他經常到我們家作客。我的父母不僅非常喜歡他,還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家父跟我說過好幾次,他認為浩華是他見過中最傑出的催眠師。」
  
  「不敢當。」浩華謙虛地說。「你的父母也精通催眠術。我發現觀看他們工作令人著迷。他們各有獨特的風格,但得到的結果同樣驚人。」
  
  「外子告訴我,你的父母在將近十年前發生海難,」瑟蕾輕聲細語。「你在同一年失去丈夫。那段日子你一定很不好過。」
  
  「是的。」薇妮把茶倒進另外兩個杯子裡。「但大約在六年前我的外甥女敏玲搬來跟我一起生活,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可惜她今天下午不在家,和朋友去聽羅馬古跡和噴泉的演講了。」
  
  瑟蕾禮貌地露出同情的表情。「你和你的外甥女孤單無依?」
  
  「我不覺得孤單無依,」薇妮俐落地說。「我們擁有彼此。」
  
  「但你們終究只有兩個人,兩個無依無靠的女人。」瑟蕾低眉垂眼地斜覷拓斌一眼。「根據我的經驗,孤孤單單、沒有男人的意見和力量可以倚靠,對女人向來是艱難悲慘的處境。」
  
  拓斌差點漏接薇妮塞進他手裡的茶杯。使他吃驚的不是瑟蕾完全錯估薇妮和敏玲的聰明才智,而是在那幾秒鐘裡,他幾乎可以發誓那個女人在蓄意挑逗他。
  
  「敏玲和我應付得很好,謝謝。」薇妮的語氣突然銳利起來。「拜託當心一點,拓斌,不然你會把茶給灑了。」
  
  兩人的目光交會,他看出她隱藏在社交風度下的惱怒。他納悶自己這回又做了什麼。他們的關係似乎從針鋒相對直接跳到乾柴烈火,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緩衝地帶,他們兩個都還不大適應爆發在兩人之間的激情。但他可以斬釘截鐵地說:他們的戀情絕不沈悶、乏味。
  
  在他的想法裡,那未必是件好事。有時他巴不得和薇妮之間有些沈悶、乏味的時刻;那些時刻可以讓他有機會喘息。
  
  「說句話你別見怪,薇妮。」浩華用即將提起敏感話題的語氣說。「我無法不注意到你沒有在執業。你放棄催眠術,是因為發現倫敦這裡的市場疲弱嗎?我知道缺乏社交人脈不容易吸引到合適的客戶。」
  
  令拓斌意外的是,那個問題似乎嚇了薇妮一跳,使她手中的茶杯悚悚顫動。但她迅速恢復鎮定。
  
  「我改行轉業有許多原因。」她俐落地說。「雖然催眠治療的需求似乎跟以往一樣暢旺,但那行的競爭非常激烈。你也注意到了,在社交界沒有人脈和推介,不容易吸引到上流社會的客戶。」
  
  「我瞭解。」浩華嚴肅地點頭。「如果是那樣,瑟蕾和我將面臨艱鉅的挑戰。在這裡開業對我來說不會是件簡單的事。」
  
  「你之前都在哪裡執業?」拓斌問。
  
  「我在美國待了幾年,巡迴演說催眠術。但在一年多前,我開始想家,於是收拾行囊返回英國。」
  
  瑟蕾朝他粲然一笑。「去年我在巴斯結識浩華。他在那裡的生意非常興隆,但他覺得該到倫敦來發展了。」
  
  「我希望在倫敦這裡發現各種有趣和特殊的病例。」浩華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在巴斯和美國的客戶絕大部分都是為相當普通的病痛前來尋求治療,風濕、女性歇斯底里和失眠等等。那些疾病當然都很令病患苦惱,但對我來說卻相當無聊。」
  
  「浩華打算進行催眠術的研究和實驗,」瑟蕾崇拜地看丈夫一眼。「他致力於找出催眠術所有的功用和用法,他希望寫一本有關那方面的書。」
  
  「為了達到那個目的,我必須能夠檢查比通常在鄉間遇到的神經疾病更特殊的病例。」浩華總結道。
  
  熱中令薇妮的眼睛發亮。「那個目標非常令人興奮和佩服。也該是還催眠術一個公道的時候了。」她意有所指地瞥拓斌一眼。「我發誓,許多一知半解的人仍然堅信催眠是江湖庸醫的騙術。」
  
  拓斌不理會那句帶刺的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浩華重重地歎口氣,神色凝重地搖搖頭。「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們這行有太多騙子。」
  
  「唯有催眠術的進步發展才能遏阻那種人,」薇妮說。「研究和實驗正符合所需。」
  
  瑟蕾好奇地看著她。「我想知道你的新職業是什麼,雷夫人。女性能夠從事的職業寥寥無幾。」
  
  「我接受客戶委託,替他們進行暗中調查。」她放下茶杯。「這裡應該有幾張我的名片。」她傾身越過沙發扶手,拉開茶几的小抽屜。「啊,有了。」
  
  她從抽屜裡拿出兩張名片分別遞給浩華和瑟蕾。
  
  拓斌很清楚長方形的白色小紙片上印著什麼。
  
  暗中調查保證保密「很不尋常。」瑟蕾一臉困惑地說。
  
  「很有意思。」浩華把名片收進口袋,憂慮地皺起眉頭。「但我不得不說,發現你停止執業令我深感惋惜,你對催眠術極有天分。你決定改行轉業是我們這行的一大損失。」
  
  瑟蕾仔細地打量著薇妮。「擔心競爭激烈是你不再執業的唯一理由嗎?」
  
  要不是一直在觀察薇妮,拓斌心想,他就不會看到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鬱,也不會注意到她頸部肌肉的緊繃。他可以發誓她在回答問題前吞嚥了一下。
  
  「發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牽涉到一位客戶,」薇妮不帶感情地說。「再加上收入不如預期。我相信你們也知道,在鄉間不容易索取高價。此外,我還得考慮敏玲的將來。她從學校畢業,我認為正是她修治涵養的時候。有什麼比出國旅遊更能使人變得優雅?所以當巫夫人要我們陪伴她去羅馬小住一季時,我認為應當接受她的提議。」
  
  「原來如此。」浩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微微側偏的臉。「我不得不承認我聽說過北部小村莊那起不幸事件的傳聞。希望你沒有讓它過度影響到你?」
  
  「沒有,當然沒有。」薇妮回答得太快了一點。「只不過當敏玲和我從義大利返國時,我受到激勵在這新行業一試身手,結果發現它很合我的口味。」
  
  「女人從事這個行業真的很怪。」瑟蕾用帶著疑問的目光望向拓斌。「麥先生,我猜你並不贊同雷夫人的新職業吧?」
  
  「我向你保證,我經常對此感到極度的懷疑和不確定。」拓斌挖苦道。「更不用提無數失眠的夜晚。」
  
  「麥先生在跟你開玩笑。」薇妮瞪拓斌一眼。「他沒有立場反對。事實上,他有時會同意擔任我的助手。」
  
  「助手?」瑟蕾吃驚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說你僱用他?」
  
  「也不盡然。」拓斌溫和地說。「我比較像是她的夥伴。」
  
  瑟蕾和浩華好像都沒有聽到他的更正,夫婦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浩華眨眨眼。「你剛剛說助手?」
  
  「夥伴。」拓斌鄭重地重複。
  
  「我時常僱用麥先生,」薇妮裝模作樣地擺擺手。「每逢我需要他的專門技術時。」她甜甜地朝他微笑。「我相信他非常樂意賺些外快。對不對,拓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5:41

  他逐漸失去耐性,決定提醒她不是只有她會耍嘴皮子。
  
  「吸引我與你搭檔合作的不僅是金錢而已。」他說。「我必須承認,我發現一些非常令人愉快的附帶好處。」
  
  難得她還知道臉紅,但不出所料,她拒絕讓步。她轉向她的客人,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們的約定讓麥先生有機會鍛煉他的演繹推理能力,他覺得擔任我的助手非常刺激。對不對,麥先生?」
  
  「沒錯。」拓斌說。「事實上,我已好些年沒有做過那麼刺激的運動了,雷夫人。」
  
  薇妮警告地瞇起眼睛。他滿意地微笑,從茶盤裡拿起一塊醋栗果醬酥餅咬了一口。邱太太能用醋栗做出許多人間美味,他心想。
  
  「真有意思。」瑟蕾從杯緣上打量拓斌。「你的專門技術到底是什麼,麥先生?」
  
  「麥先生擅長從我不易接近的來源搜集情報。」薇妮搶在拓斌開口前說。「男士可以去某些不歡迎女士去的地方打聽消息,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
  
  浩華的表情豁然開朗。「好特別的約定。薇妮,我猜這個新職業比你原來的職業有利可圖吧?」
  
  「利潤確實不錯。」薇妮故意停頓一下。「有時候啦!但我必須承認,酬金有點難以預料。」
  
  「原來如此。」浩華又露出憂慮之色。
  
  「別再談我的職業了。」薇妮輕快地說。「浩華,你的新診所打算什麼時候開張?」
  
  「裝潢至少還需要一個多月,」他說。「到時我還得在適當的地區放出風聲說我即將接受求診,而且只對較特殊的神經疾病感興趣。否則一個不小心,診所就會擠滿尋求醫治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病患。我說過,我不想把我的時間用來治療那種小毛病。」
  
  「我瞭解。」薇妮突然用充滿興趣的眼神凝視他。「你會在報上登廣告嗎?我最近一直在考慮那樣做。」
  
  拓斌停止咀嚼,放下剩餘的醋栗果醬酥餅。「什麼?你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那種計劃。」
  
  「別緊張,」她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等一下再告訴你細節;那只是我最近不是很認真地在考慮的一個想法。」
  
  「考慮別的吧!」他勸告,把剩下的醋栗果醬酥餅扔進嘴裡。
  
  薇妮瞪他一眼。
  
  他假裝沒看到。
  
  浩華清清喉嚨。「老實說,我大概不會在報上登廣告,因為我擔心那只會引來各種常見神經疾病的普通病患。」
  
  「嗯,是有那個風險。」薇妮若有所思地說。「但生意終歸是生意。」
  
  談話內容轉向催眠術誨澀難解的專業層面。拓斌回到窗前,聆聽著熱烈的討論,但沒有參與。
  
  他對催眠這檔事存有很深的疑慮。事實上,在遇到薇妮之前,他深信法國人對催眠的調查結果是正確的。由富蘭克林和拉瓦錫等著名科學家領導的調查小組指出:沒有動物磁力這回事,因此催眠沒有科學根據,催眠治病根本是騙人的玩意兒。
  
  他深信使人陷入深度恍惚狀態的能力根本是江湖術士的表演,只適合用來娛樂那些容易受騙上當的人。他最多只願承認技巧高超的催眠師或許能夠影響某些意志薄弱的人,但在他看來那只有使催眠變得更加可疑。
  
  然而,不管正統的醫生和科學家有什麼看法,一般大眾對於催眠的興趣依然濃厚,而且毫無減退的跡象。薇妮受過催眠訓練的事實有時會令他感到不安。
  
  賀氏夫婦在半個小時後告辭。薇妮送客人到門口。拓斌佇立在窗前看賀浩華扶妻子進入出租馬車。
  
  薇妮等馬車駛離後才關上前門。片刻後,她走進客廳時的臉色比剛回家時輕鬆多了。老友來訪顯然化解了不少她的煩憂。拓斌不確定自己對賀浩華提振她心情的能耐有何感想。
  
  「要不要再來一杯茶,拓斌?」薇妮坐回沙發上,拿起茶壺。「我還要喝一點。」
  
  「不用了,謝謝。」他反握雙手望著她。「你下午出去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個問題使她瑟縮一下,茶潑濺到桌面上。
  
  「天啊!看你害的。」她急忙抓起小餐巾吸掉茶水。「你怎麼會認為出事了?」
  
  「你知道有客人在等你,是你自己邀請他們來的。」
  
  她專心擦拭桌面。「我說過,我忘了時間,交通又太擁擠。」
  
  「薇妮,要知道,我不是笨蛋。」
  
  「夠了!」她把餐巾扔到旁邊,陰沈著目光瞪視他。「我沒心情接受你的盤問,你沒有權利追問我的私事。我發誓,你最近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丈夫。」
  
  客廳內陷入一片死寂。丈夫兩個字像火一樣燃燒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最後拓斌用平和的語氣說:「而事實上,我只是你偶爾的夥伴和情人。你的意思是不是那樣,夫人?」
  
  她的臉頰浮起紅暈。「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不應該那樣說的,我只能用我此刻有點不爽作為辯解的理由。」
  
  「看得出來。身為你偶爾的夥伴,我可以關心地問一句你在不爽什麼嗎?」
  
  她嘴唇一抿。「她在挑逗你。」
  
  「你說什麼?」
  
  「賀瑟蕾。她在挑逗你,別否認,我都看到了。她相當明目張膽,不是嗎?」
  
  他愣了幾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賀瑟蕾?」他重複。那句指責的言外之意在他腦海裡迴盪。「啊,我確實注意到她在那方面做了一些緩慢的努力,但是!」
  
  她僵直地坐著。「真是令人作嘔。」
  
  薇妮真的在吃醋嗎?那個可能性令他心花怒放。
  
  他冒險地微微一笑。「那種行為相當做作,所以不太討人喜歡。但我不曾用令人作嘔來形容。」
  
  「我就會。她是有夫之婦,沒有資格那樣對你猛拋媚眼。」
  
  「根據我的經驗,喜愛賣弄風情的女人不會在乎自己是不是結了婚。我猜是某種與生俱來、難以壓抑的慾望吧!」
  
  「可憐的浩華多尷尬呀!如果她見到男人就那樣發騷,他一定經常感到去臉和難堪。」
  
  「我懷疑。」
  
  「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可憐的浩華認為妻子賣弄風情的本領非常有用。」拓斌走回茶几邊坐下,從茶盤裡拿起另一塊酥餅送進嘴裡。「事實上,我不會訝異他會和她結婚,就是看中她在那方面的才能。」
  
  「拜託,拓斌。」
  
  「我是說真的。我可以肯定她在巴斯替他吸引到許多男性客戶。」
  
  他的見解似乎使薇妮吃了一驚。「我沒有想到那個可能性。你認為她只是在嘗試吸引你接受治療嗎?」
  
  「我敢說賀瑟蕾拋媚眼只不過是在為賀浩華的催眠治療做廣告。」
  
  「嗯。」
  
  「既然解決了那個問題,」他說。「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吧。你下午出去逛街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遲疑一下,然後輕歎一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以為看到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她停下來啜一口茶。「我沒料到會在倫敦這裡看到那個人。」
  
  「誰?」
  
  她皺皺鼻子。「我發誓,我從來沒有看過哪個人可以這麼不識相地再三提起別人表明不想多談的話題。」
  
  「那是我的專長,無疑也是你不斷偶爾僱用我為助手的原因。」
  
  她默不吭聲。不是鬧彆扭或使性子,他心想。她深感不安,也許不確定該從何說起。
  
  他站起來。「來吧,親愛的。讓我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去公園散散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8:07

  第二章
  
  「怎麼樣,浩華?」瑟蕾在出租馬車內注視著丈夫。「你說好奇心使你想要看看家族老友的日子混得如何。你滿意了嗎?」
  
  他望著車窗外的街景,英俊的面孔偏向一側。「大概吧!但我承認,我覺得薇妮會為了那麼奇怪的職業放棄催眠術實在很不尋常。」他是萬萬沒有想到。
  
  「也許麥先生是她改行的誘因;他們顯然是情侶。」
  
  「也許吧!」浩華停頓一下。「但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會為任何理由放棄催眠,即使是為了情人。她對催眠真的很有天分,她的父母都是傑出的催眠師,我曾經認為她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愛情的力量不可小覷,」她給他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它可以令女人改變人生方向。例如我的人生就因認識你而起了莫大變化。」
  
  浩華的表情溫柔起來。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拍她的手,金褐色的眼瞳顏色變深。
  
  「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親愛的。」他用低沈渾厚的嗓音說。「我會永遠感激你決定與我共度人生。」
  
  他們兩個都在撒漫天大謊,她心想,但他們撒謊的技巧都很高明。
  
  浩華轉頭繼續打量街景。「你對薇妮的夥伴麥先生有什麼看法?」
  
  她沈吟片刻。她自認對男性是專家,她這輩子的財富都來自對男人的精準評估和操控能力。
  
  她向來很有那方面的天分,但認真鑽研此道則是始於她的第一任丈夫。正當二八年華的她嫁給一個開店的老鰥夫,年過七十的他適時在一次嘗試履行婚姻義務未遂的中途去世。她繼承到他的小店,但無意把生命浪費在櫃檯後面,於是立刻以相當不錯的價錢把店給賣了。
  
  出售小店得到的錢使她得以購買在社會階梯晉陞數階所需的衣服和配件。她的下一個戰績是一個愚笨的鄉紳之子,他把她金屋藏嬌了四個月才被家人發現而切斷他的津貼。之後她又跟過幾個男人,其中包括一個堅持她穿上教士服與他在祭壇上交歡的神職人員。
  
  他們的曖昧關係被一個年長教徒發現而結束。老婦人撞見他們在祭壇上翻雲覆雨,當下就暈了過去。但她沒有全盤皆輸,瑟蕾回想。當情夫忙著在驚嚇過度的教徒鼻下搖晃嗅瓶時,瑟蕾悄悄從側門溜走,她可以肯定絕不會有人發現她從教堂的大量銀器裡順手牽羊了一對精緻的燭台。
  
  燭台在經濟上維持她到結識浩華,事實證明他是她至今最大的勝利。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出他有獨特的潛能。他不僅為她的美貌著迷,還懂得欣賞她的聰明機靈,事情因而簡單許多。歸根結底,他對她有調教的厚恩。
  
  她整理她對麥拓斌的印象。她首先觀察到的是,他雖然天生體格健碩,但對時尚似乎不感興趣。他的服裝剪裁講求的是舒適便利,而非流行式樣;他打的領結簡單樸素,而非時髦的複雜花悄。
  
  但她自認對男性頗有研究,能夠看透這些膚淺的表面因素。她立刻知道麥拓斌和她以前認識的男人大不相同。她在他那對難以捉摸的冷靜眼眸深處看到像鐵石般堅硬的堅定意志。
  
  「雖然雷夫人的說法正好相反,但我認為他不只是她的助手而已。」最後她說。「我非常懷疑麥先生會聽命於人,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除非是他心甘情願。」
  
  「頗有同感。」浩華說。「他堅稱偶爾與薇妮搭檔時的態度,就像與對手鬥嘴來自我取樂一樣輕鬆自在。」
  
  「對。雷夫人說他受雇於她並沒有使他感到憤怒或屈辱。事實上,我清楚地感覺到誰握有主控權只是他們的私房笑話。」
  
  由此可見,薇妮和拓斌的關係非比尋常。她試過以挑逗來測試那種關係,但沒有得到確切的結果。麥拓斌只是用那對難以捉摸的冷靜眼眸打量她,沒有流露出半點內心的感情。
  
  總而言之,麥拓斌是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無疑也非常危險的男人。她正在計劃的新未來可能用得著他。當然啦,她先得引誘他離開雷薇妮才行,但憑她的本事,那應該不難。在她看來,雷薇妮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瑟蕾玩弄著手提包上吊掛的小扇子,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這輩子還沒有遇到她應付不了的男人。
  
  「浩華,雷夫人的哪一點如此令你感興趣?」她問。「我發誓,你再這樣下去,我就得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該吃醋了。」
  
  「大可不必,親愛的。」他轉頭用迷人的眼眸凝視她數秒,然後用更加低沈的聲音說:「我向你保證,我的心完全屬於你。」
  
  她的呼吸卡在喉嚨裡。她知道使自己喘不過氣來的並非突然湧現的渴望或興奮,而是恐懼。但她露出低眉垂眼的笑容來設法掩飾心中的反應。
  
  「聽你那樣說,我就安心了。」她故作輕鬆地說。
  
  她確定她的聲音聽來很正常,但脈搏跳得還是太快,她努力壓抑握緊拳頭的衝動。
  
  浩華繼續用迷人的眼眸凝視她片刻,然後微笑地轉開視線。「別再談薇妮和麥先生了。他們是很特別的一對,但他們的奇怪行業與我們無關。」
  
  他的注意力再度轉向街景時,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覺得像是從無形的羅網裡被釋放出來。她收拾紛亂的思緒,命令自己鎮定下來。
  
  雖然浩華的態度看似冷淡、滿不在乎,她並不全然相信使他告知薇妮、他來到倫敦的好奇心這麼容易就被滿足了。
  
  浩華無疑對薇妮深感興趣。她告訴自己應該感到慶幸,因為他對舊識的興趣在她計劃的關鍵時刻正好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但她還是感到不安,總覺得自己像是疏漏了什麼。
  
  她仔細觀察他,端詳他若有所思的出神表情。從他覺得必須超越單純的替人催眠治療,進而對催眠術進行廣泛的研究開始,他就常常獨自冥想,渾然忘我。這種令人不安的冷漠和沈默近來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突然之間,對男性的敏銳直覺讓她恍然大悟,頓時豁然開朗。
  
  「你接受雷夫人的午茶邀請,是因為你想查明她的催眠技巧是否變得和你一樣高明。」她平靜地說。「就是這麼回事,對不對?你非要知道不可。在經過這些年後,她的催眠造詣是否與你不相上下,她是否得知了什麼你所沒有發現的東西。」
  
  浩華微微一僵,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身體反應證實了她的推斷。他以驚人的速度轉向她,她發現自己墜入他眸光的無底深淵。
  
  他什麼都沒說,她卻像是被符咒鎮住一般動彈不得。這會兒就算馬車著了火,她也無法移動。驚慌席捲了她,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計劃,她慌亂地心想。他不可能發現她的計謀,她一直非常、非常小心。
  
  浩華露出微笑,解除了小小的符咒。
  
  「了不起,親愛的,」他說。「你和往常一樣富有洞察力。要知道,連我自己都不完全瞭解我對薇妮的好奇心。直到今日久別重逢,我才明白我確實被迫查明她有沒有充分發揮催眠師的潛能。要知道,她對催眠極有天分。多年前她還是年輕女孩時,我就看出來了。當時我就確定假以時日和練習,她的技巧就會臻於完美。」
  
  瑟蕾深吸口氣,恢復了勇氣。「也許你懷疑她的技巧比你更勝一籌?」
  
  他遲疑一下。「也許吧!」
  
  「那是不可能的。」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人比你更高明,連麥斯默本人必定都要對你的才能敬畏三分。」
  
  浩華低聲輕笑。「謝謝你的看法,親愛的。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恐怕不大可能知道麥斯默對我的技巧佩服到什麼程度。」
  
  「可惜他在幾年前去世,無緣見識你的本領。但我向你保證,他一定會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更可能是既羨慕又嫉妒。至於雷夫人,你不用擔心,她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她顯然寧願捨棄她可能擁有的天賦,投入另一項行業。」
  
  「看來確實是如此。」他輕拍她的手背。「你總是能使我的情緒高昂,親愛的。我發誓,沒有你,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露出微笑,容許自己略微放鬆。但她不敢完全鬆懈戒備,她要做的事太過重要,大意不得。她以前也冒過險,但這次的計劃空前危險。
  
  再危險也值得,她向自己保證。如果一切照計劃發展,獲利將可以再次改變她的命運。她將有可能躋身上流社會,夙願也將得以如償。
  
  ☆        ☆        ☆
  
  浩華是她唯一的絆腳石。她千萬不可以低估他,她心想。
  
  「今天絕對是我與昔日舊識異地相逢的日子。」薇妮說。「先是在蓓爾美街不期而遇,接著是賀浩華登門拜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這兩個舊識的評價截然不同。」
  
  他們並肩坐在人造廢墟的石凳上。建築師無疑是想使這有著典雅石柱和迷人殘垣的哥德式建築成為人們沈思冥想的地方,但他錯在把它建在遼闊公園的荒僻地段,因此它從不曾引起民眾的興趣。畢竟,上流社會人士到公園來是看人和被看,不是來尋求隱密和清靜的。
  
  幾年前拓斌在散步時無意中發現這座廢墟,從此把它當成他的私人靜思處。薇妮知道他只帶過她一個人來這裡。
  
  他在這裡和她做過愛。回憶湧現,撩起在結識拓斌前、她作夢也想不到能夠體驗的激情。她和他的關係一點也不單純,她心想。他是她認識的男人中最令人生氣的男人,也是她見過最令人興奮的男人。只是和他並肩坐在這裡就令她春心蕩漾。
  
  她還不知道該如何看待他們混合公事與激情的複雜關係。但她知道,與麥拓斌過從甚密後,她的人生就此不同。
  
  「另一個舊識是誰?」拓斌問。
  
  她小題大作地整理裙子,換取時間釐清思緒。
  
  「說來話長。」最後她說。
  
  「我不趕時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8:17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憑她現在對拓斌的瞭解,她知道他一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除了是她見過最令人生氣又最令人興奮的男人之外,他的專注、堅毅和固執也是無人能及。
  
  她最好趕快開始說明,否則他們沒有人能在天黑前回到家。
  
  「你可能記得我提過在北部發生了一起不幸事件。」
  
  「記得。」
  
  「下午我在蓓爾美街瞥見的男人和那起事件有關,他名叫裴奧世。我回家遲了是因為看到那個可怕的傢伙使我有點兒驚慌失措,我繞進一家茶館喝茶壓驚。」
  
  「說說這個裴奧世的事。」
  
  「總而言之,他指控我害死他的妻子,」她停頓一下。「他說的或許沒錯。」
  
  拓斌沈默片刻,思索那句直言不諱的陳述。他傾身向前,把前臂擱在大腿上,兩隻大手在兩膝之間鬆鬆相握。他凝視著廢墟週遭蔓生的雜草。
  
  「他歸咎於你的催眠治療?」他問。
  
  「是的。」
  
  「啊!」
  
  她渾身一僵。「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那說明了你兩年前為什麼改行做別的事來養活自己和敏玲。你擔心你的催眠術造成了傷害。」
  
  另一陣沈默,這次的時間比上次久。
  
  薇妮長聲歎息。「難怪你會從事密探這一行,你擁有過人的推理能力。」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他說。
  
  「裴奧世的妻子潔絲曾經是我的客戶,她來找我治療神經方面的毛病。」她停頓一下。「潔絲看起來很討人喜歡,長相標緻,身材略高,舉止高雅。像她那種家境富裕的淑女往往神經過敏,很容易罹患憂鬱症和輕微的女性歇斯底里症。」
  
  他點頭。「聽說過。」
  
  「我很快就看出潔絲的情況比預料中嚴重,但她不願意讓我催眠她。」
  
  「如果不願意被催眠,那她為什麼找你治療?」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沒有其他地方可求助。她只來找過我三次,每一次都很焦躁不安。頭兩次,她仔細詢問我催眠恍惚狀態的性質。」
  
  「她害怕受人控制?」
  
  「不盡然。潔絲似乎比較擔心她會在恍惚狀態下,無意中透露個人隱私,事後卻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我向她保證,我會把她在恍惚狀態下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複給她聽。但我覺得她並不完全相信我能守口如瓶。」
  
  「她不瞭解你。」
  
  薇妮微微一笑。「多謝恭維,拓斌。」
  
  他聳聳肩。「我說的是實話,我會放心告訴你,我最不為人知的秘密。事實上,我已經不只一次那樣做了。」
  
  「彼此、彼此。」她端詳他寬肩的線條。拓斌有時傲慢、固執得令人難以置信,但你絕對可以把性命托付給他。「我想我們這會兒就在那樣做。」
  
  他點頭。「說下去。」
  
  「好,就像我說過的,我得到的印象是,裴潔絲雖然很擔心被催眠,但又覺得別無選擇。」
  
  「走投無路的女人。」
  
  「對。」薇妮停頓一下,回想潔絲最後那次就診的情形。「但沒有灰心喪志。」
  
  拓斌瞥向她,眼裡閃過一抹驚訝。「她沒有罹患憂鬱症,對不對?」
  
  「我當時認為沒有。就像我說過的,她頭兩次就診時,我們討論催眠的治療性質。我盡力詳細說明時,她就在我的書桌前面走來走去。」
  
  拓斌鬆開雙手,挺直腰桿,開始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聽來裴潔絲是真的有心尋求治療她神經疾病的方法,但她顯然根本不相信催眠術。我可以瞭解她的左右為難。」
  
  「我很清楚你看不起催眠術,你認為用催眠術治病的人都是庸醫和騙子,對不對?」
  
  「不盡然。」他平和地說。「我相信有些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被催眠。但我不認為有哪個催眠師能夠把他或她的意志強加在我這種人身上。」
  
  她看他按摩幾個月前中彈的大腿,他堅決不肯讓她用催眠術來減輕他經常忍受的疼痛。
  
  「胡說!」她俐落地說。「其實你是害怕被我催眠,所以寧願忍受傷口的不適,也不願嘗試催眠治療。別否認了。」
  
  「跟你在一起時,親愛的,我總像是處在催眠狀態。」
  
  「貧嘴!少拿那種缺乏創意的恭維來搪塞我。」
  
  「缺乏創意?」他突然停止按摩大腿。「真傷感情。我還以為在這種情況下,那是相當機敏的回答。無論如何,我的傷口不需要催眠術的幫助就痊癒得相當好。」
  
  「它經常令你感到疼痛,尤其是濕氣變重時。連在我們談話的這會兒,它都令你不舒服,對不對?」
  
  「我發現白蘭地頗具神效,」他說。「我一回家就要喝兩杯。別談這個了,繼續說你的故事。」
  
  她把注意力轉向面前的雜草。「裴潔絲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就診時,我看得出她心煩意亂。她沒有再發問,直接叫我替她做催眠治療。在我的引導下,她很容易就進入恍惚狀態。我開始問她問題,試圖找出她的焦慮來源。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她透露她非常畏懼她的丈夫。」
  
  「裴奧世?」
  
  「對。」薇妮打個哆嗦。「他們結婚只有一年,但她描述的生活卻有如人間煉獄。」
  
  她回想裴潔絲最後一次就診的細節:「……奧世今晚又在生氣。」潔絲用恍惚狀態下不自然的平靜語氣說。「他說我選錯晚餐用的盤子。他說我故意那樣做來嘲弄他一家之主的權威,他不得不再次處罰我……」
  
  薇妮感到心底發涼。「他昨晚有沒有傷害你,潔絲?」
  
  「有。他處罰我時總是傷害我,他說是我逼他動手的。」
  
  「發生了什麼事,潔絲?」
  
  「他打發僕人回房,然後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進臥室……不停毆打我。」
  
  薇妮端詳潔絲迷人的臉龐,但沒有看到傷痕或青腫。
  
  「他打你哪裡,潔絲?」
  
  「胸部、腹部、全身上下,除了臉以外。他總是很小心,避免傷到我的臉,他說他不要讓人可憐我。我是差勁的妻子,一定會利用青腫的眼睛和裂開的嘴唇向那些不知道我是罪有應得的人博取同情。」
  
  薇妮驚駭地盯著她。「他經常毆打你嗎?」
  
  「動粗越來越頻繁,好像他越來越接近徹底失控。他娶我顯然只是為了得到我繼承的財產,我想他很快就會殺了我。」
  
  薇妮從可怕的回憶裡抽身而出。
  
  「我發誓,她悲慘的際遇令我聽不下去。」薇妮說。「我終止她的恍惚狀態,把她告訴我的話說給她聽。」
  
  「她有什麼反應?」
  
  「她覺得很丟臉。起初她堅決否認,但我可以從她的舉止中看出她身心都很痛苦。我拿觀察到的情況質問她時,她突然壓抑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
  
  「我能怎麼辦?」潔絲邊哭邊說。
  
  「怎麼辦?」薇妮說。「你當然得立刻離開他。」
  
  「我幻想過離開他,」潔絲用薇妮遞給她的手絹擦拭眼淚。「但我的財產都被他管得死死的。我沒有近親可以投靠,我連去倫敦的車票都買不起。就算成功逃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我無法謀生,勢必淪落街頭。此外,我擔心奧世會追來找我,他無法忍受女人反抗他。他找到我時一定會重重地處罰我,很可能會殺了我。」
  
  「你必須躲起來。你可以改名換姓,聲稱自己是寡婦。」
  
  「除非有錢。」潔絲緊抓著手提袋。「我無路可走。」
  
  薇妮望向潔絲戴的戒指。「辦法倒有一個……」
  
  「我一點也不驚訝你捲入這件事。」拓斌挖苦道。「你做了什麼?」
  
  「潔絲戴著一枚很特別的寶石碎鑽花形金戒指。她告訴我那是她娘家的傳家寶,她從學校畢業後就戴著它。它看起來值不少錢。」
  
  拓斌實事求是地點頭。「你慫恿潔絲變賣戒指作為新生活的資金。」
  
  薇妮聳聳肩。「在我看來,那是最容易的辦法,否則只有設法毒死裴奧世才能解決她的問題。但我認為謀殺丈夫的主意會令她膽寒手軟。」
  
  拓斌嘴角微揚。「你卻不會?」
  
  「只有在萬不得已時。」她向他保證。「無論如何,我認為戒指計劃最可行。我知道只要能把戒指帶到倫敦,她就能以公道的價錢賣掉它。雖然不夠她過奢華的生活,但足以讓她餬口到自力更生。」
  
  「親愛的,你脫胎換骨太多次,恐怕忽略了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足智多謀和心志堅定。」
  
  她歎口氣。「你說的或許沒錯。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認為我的計劃很好,但潔絲在聽我講到改名換姓和自力更生時,大驚失色。要知道,她養尊處優慣了,無法想像沒有財產可以依靠的生活。」
  
  「那樣也很不公平,」拓斌說。「財產畢竟是她的。」
  
  「沒錯,那一點我完全贊同。但在我看來,如果不放棄財產和改名換姓,她就得開始研究如何調配毒藥。就像我說過的,我認為她對第二個辦法不會太熱中。」
  
  「你有時令我不寒而慄,薇妮。」
  
  「胡說。換作是你,我相信你也會給她相同的建議。」
  
  他聳聳肩,不予置評。
  
  她蹙起眉頭。「我收回那句話。你不會勸她大費周章地改名換姓,你會設法讓裴奧世遇到不幸的意外。」
  
  「但我不是你,所以不用猜測。」
  
  「你有時令我不寒而慄,拓斌。」
  
  他聞言莞爾,無疑以為她在說笑,但她不是。他有時是真的令她不寒而慄,拓斌內心深處存在著某些陰暗的角落,有時她會猛然省悟他仍有許多地方是她不瞭解的。
  
  「裴潔絲後來怎樣了?」他問。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薇妮低聲說。「她在第二天自殺了。」
  
  「怎麼死的?服藥過量?喝了太多罌粟汁?」
  
  「不是,她選擇了比較戲劇化的死法。她在狂風暴雨中騎馬外出,跳入暴漲的河水裡。她的馬獨自返家。後來女僕在潔絲的臥室裡找到一張字條說她打算投水自盡。」
  
  「嗯。」
  
  短暫的沈默。
  
  「她的屍體始終沒有被尋獲。」
  
  「嗯。」
  
  「那種事時常發生。」薇妮放在膝頭的雙手緊緊相握。
  
  當日種種歷歷在目,可怕的記憶令她呼吸困難。「那條河很深,有幾處很危險。河水氾濫時有人不幸落水失蹤的事時有所聞。」
  
  「裴奧世把他妻子的死歸咎於你?」
  
  「是的。搜救隊放棄希望後,他立刻在街頭和我槓上了。他怒不可遏,我……我幾乎要為自身的安全擔心了。」
  
  拓斌突然靜止不動。「他有沒有碰你?有沒有對你動粗?有沒有傷害你?」
  
  他絕不寬貸的眼神幾乎令她窒息。她用力吞嚥一下,趕快接著說下去「沒有。」她連忙回答。「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攻擊我。但他指控我的催眠治療逼死了潔絲。」
  
  「原來如此。」
  
  「他到處散播謠言說我無能,沒有多久就讓我身敗名裂,失去所有的客戶。」她停頓一下。「事實上,我不再肯定我想繼續做那一行。」
  
  「因為你擔心真的就像裴奧世所說,潔絲的死和你的治療有關。」
  
  「是的。」
  
  這下可好,她心想。拓斌現在知道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了,她恍然大悟這才是看到裴奧世令她心煩意亂的真正原因。直覺告訴她,裴奧世的出現勢必導致拓斌發現她和一個無辜女子的死有關。她很清楚拓斌根本不相信催眠術,對催眠師更是沒有好感。即使是在咬牙準備面對他的反應時,她仍不免暗自納悶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和為什麼如此在乎他對她的品格有什麼看法?
  
  「仔細聽著,薇妮。」拓斌握住她的手。「這件事你沒有罪過,你只是想幫助她。重病須下猛藥。你替潔絲想出變賣戒指,用新名字過新生活的計策非常高明,她沒有勇氣和意志去實行並不是你的錯。」
  
  起初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拓斌沒有歸咎於她。世界似乎明亮了一點,空氣也清新芳香起來。她悄悄吐出在不知不覺中憋住的那口氣。
  
  「但鼓勵她冒險或許等於逼她面對自身的無可奈何,把她推下絕望的深淵。」薇妮握緊拳頭。「也許我使她感到不可救藥,自殺是唯一的出路。」
  
  「你指出一條可能的逃生之路給她看;用不用得看潔絲自己。」拓斌把她拉到身邊,伸出手臂環住她。「你已經盡力了。」
  
  真奇怪,倚偎在他身旁竟然如此令人愉快,她心想。拓斌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他堅實的力量有時對她具有絕對的安撫作用。
  
  他沒有歸咎於她。
  
  「我不該為瞥見裴奧世而心煩。」她在片刻後說。「像他那種財富地位的紳士偶爾到倫敦來洽公購物,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沒錯。」
  
  「我碰巧在蓓爾美街看到他並不足為奇。倫敦畢竟不大,尤其是在逛街購物時。」
  
  「不是在蓓爾美街意外看到熟悉的面孔令你緊張不安,」拓斌說。「而是看到裴奧世讓你回想起斷送你催眠師生涯的事件。」
  
  「那是一部分的原因。」但大部分是因為我必須向你坦白,她心想,那才是我必須停下來喝茶的原因、那才是我遲到的原因。我不想告訴你那件事。
  
  但實話已經說了,拓斌並沒有因此敵視她。事實上,他還把她描繪成那整起事件裡的英雄。真是令人驚訝。
  
  「你現在有了新職業,薇妮。」他鼓勵道。「過去發生的事不再重要了。」
  
  她略微放鬆,享受著他的體溫。
  
  片刻後,他用臂彎托住她的頭,低頭湊向她的唇。
  
  「在這裡做那種事有點冷。」她在他唇邊咕噥。
  
  「我會使你暖和起來。」他保證。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8:51

  第三章
  
  在協會門階前圍著敏玲的那一小群時髦青年令東寧不安。他們每個人都表示很有興趣討論剛才的演講,但他懷疑他們大多別有居心。敏玲似乎沒有察覺到那個可能性,她忙著發表她對演講的看法。
  
  「厲先生恐怕沒有在義大利待過,」敏玲說。「他對羅馬古跡和噴泉的描述一點也不傳神。我的阿姨和我不久前正好有機會在羅馬小住,我——」
  
  「難怪你流行感十足。」一個年輕人熱切地說。「我發誓,你的衣裳是燦爛奪目的金褐色,就像傍晚的雲霞,只有你的剪水雙瞳能令其黯然失色,敏玲小姐。」
  
  眾人低聲附和。
  
  敏玲面不改色。「謝謝。好,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的阿姨和我很幸運能在羅馬住了幾個月,我可以向各位保證,厲先生並沒有處理好他的主題。他未能形容出古跡真正的典雅。我在義大利時正好畫了幾張素描和圖畫——」
  
  「我非常樂意看看你的素描,敏玲小姐。」人群邊緣的一個聲音說。
  
  「我也是,敏玲小姐。」
  
  「再壯麗的古跡也比不上你的優雅,敏玲小姐。」另一個聲音說。
  
  他聽不下去了,東寧心想。他裝模作樣地從口袋裡掏出懷表。「我不得不插個嘴,敏玲小姐。時候不早了,我答應你阿姨五點前把你送回家。我們得快一點了。」
  
  「好的。」敏玲對人群報以迷人的微笑。「辛先生說的沒錯,我們得走了。但我跟各位談得很開心,事實上是有點驚訝,沒想到你們有這麼多人對羅馬古跡和噴泉感興趣。」
  
  「是著迷,敏玲小姐。」說話的青年穿的上衣緊到令東寧懷疑,他如何能夠在向她深深一鞠躬時,移動手臂。「我向你保證,那個主題和你的評論令我深深著迷。」
  
  「如癡如醉。」另一人向她保證。
  
  那些青年開始爭相說服敏玲相信他的學術興趣比其他人高尚。
  
  東寧差點忍不住張牙露齒。他握住敏玲的手臂,拖著她快步走下門階,一片道別聲在他們背後響起。
  
  「我不知道我們的時間這麼趕。」敏玲低聲說。
  
  「別擔心。」東寧說。「我們會在你的阿姨開始焦急前回到家。」
  
  「你認為厲先生的演講怎麼樣?」她問。
  
  他猶豫一下,然後聳聳肩。「老實說,我覺得相當沈悶。」
  
  她發出活潑的笑聲。「頗有同感。但我今天下午過得很愉快。」
  
  「我也是。」
  
  如果不必跟聚集在演講廳裡的那群紈褲子弟擠來擠去,他會更愉快,東寧心想。他可以肯定吸引地們前來的不是演講的生題,而是敏玲。在最近幾次重要的舞會露面後,她也可以算是社交界的新寵兒了。
  
  他很清楚,任憑薇妮用盡心機,缺乏傲人的財產和顯赫的家世,敏玲還是無法在頂級社交圈活躍太久。何況,精明謹慎的母親都會努力阻止她們的兒子對敏玲認真。
  
  不幸的是,那阻止不了上流社會的年輕男子,對清新脫俗的尤物產生興趣;那也阻止不了薄情的浪蕩子試圖引誘她。
  
  他以敏玲的保護者自居,自認有責任替她排除不需要的慇勤。但近來最令他擔心的是,她可能決定品嚐一下箇中滋味。
  
  如果他能夠示愛求婚,事情就會簡單許多。但總而言之,他沒有能力讓她過她應得的優裕生活。
  
  最近他花了很多時間思索他的問題,和各種可能的解決之道。總括求得的結論是,他必須趕快找到一個差強人意的謀生之道,以免某個在敏玲身邊打轉的年輕人違抗父母的命令,說服她跟他私奔。
  
  由於日暮將至,以及天空中烏雲密佈,所以他們加快腳步走向克萊蒙街。
  
  「你怎麼了?」敏玲在他們抵達小公園時問。「是不是生病了?」
  
  他從沈思中驚醒。發現她認為他體弱多病令他怏怏不悅。「沒有,我沒有生病。我在想事情。」
  
  「哦。從你的表情來看,我還以為是我們先前吃的冰淇淋令你的胃不舒服。」
  
  「我向你保證,我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敏玲。」
  
  「我只是關心。」
  
  「敏玲,你的阿姨表明希望你過完下一個社交季,再考慮接受求婚。」
  
  「結婚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他鼓起勇氣。「在今天的演講會後跟你搭訕的那些男子……他們之中隨時可能有人決定向你求婚。」
  
  「哦,我懷疑。他們的父母都不會同意的。他們都可以物色條件更好的妻子,我相信他
  
  們到時一定都會那樣做。」
  
  「不顧後果的男子帶著他父母認為不合適的女子私奔,這種事時有所聞。」東寧陰鬱地說。
  
  「就像薇妮阿姨愛讀的那些詩集裡的男人常做的那樣?」敏玲低聲輕笑。「真浪漫。但我非常懷疑我是那種使人興起私奔念頭的類型。」
  
  「你正是那種類型。」東寧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她。「你必須小心提防,敏玲。誰也不知道何時會有浪蕩子三更半夜出現在你的臥室窗口,求你跟他一起搭上在街邊等候的馬車。」他說的正是幻想中的自己所做的事。
  
  「私奔去格雷塔格村結婚?」敏玲瞪大雙眼。「別亂說。我想像不出那些男子中,誰會有魄力做那麼刺激的事。」
  
  東寧感到胃糾緊。「你是說你認為跟那種腦袋空空的紈褲子弟私奔很刺激?」
  
  「對啊!」
  
  他聽得心都涼了。
  
  她接著露出微笑。「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他隨聲附和。「那當然,絕對不可能。」
  
  「沒錯。」
  
  但他很清楚那並非不可能。據他所知,上一季就至少發生過一次,這一季無疑還會發生。遲早會有一對不許結婚的年輕情侶在半夜私奔到格雷塔格村。如果他們震怒的父親沒有及時追上,他們就會成為新婚夫妻回來。他們的父母會被迫接受既成的事實,社交界會多了另一個茶餘飯後的八卦話題。
  
  如果還有一點點腦筋,他就會三緘其口,東寧心想。但他還是清清喉嚨。
  
  「呃,你為什麼說跟那些男子中的一個私奔結婚,是不可能的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是因為我不愛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她瞥向別在大衣上的小懷表。「走吧,東寧,我們得快一點了。快要下雨了,如果這件新衣裳被淋濕,薇妮阿姨會氣得昏過去。」
  
  她不愛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那並不表示她愛他,他提醒自己,但至少她沒有愛上別人。
  
  他突然精神大振地咧嘴而笑。「別緊張,敏玲。能夠和拓斌結為事業夥伴的女人,不大可能會為了淋濕的衣裳而昏厥。」
  
  敏玲大笑。「你不知道薇妮阿姨花了多少錢在芳雪夫人的衣裳上,她把那些衣裳看作是投資。」
  
  不幸的是,他很清楚薇妮近日為什麼花大錢向一流裁縫訂做衣裳,他心想。她仍然奢望把敏玲嫁入豪門。
  
  走在克萊蒙街上時,他看到拓斌和薇妮步上七號的門階。
  
  「看來今天回家遲了的不只是我們。」敏玲愉快地說。「薇妮和麥先生一定是出外運動了。」
  
  東寧看到拓斌斜倚在鐵欄杆上等薇妮從手提袋裡掏出鑰匙。即使離得這麼遠,他仍然可以察覺出姊夫的滿足。拓斌看來就像飽餐一頓後的雄獅。
  
  「相當激烈的運動,如果我沒有猜錯。」東寧咕噥。
  
  「你說什麼?」敏玲詢問地看他一眼。
  
  拓斌正巧在這時轉頭看到他們走向門階,使他不必多作解釋。
  
  「下午好,敏玲小姐。」拓斌點頭致意。「演講怎麼樣?」
  
  「不如期望中精彩,但東寧和我還是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敏玲輕快地說。
  
  就在薇妮找到鑰匙時,管家邱太太打開前門。
  
  「要不要進來喝杯茶?」薇妮問東寧。
  
  「不用了,謝謝。」他望向拓斌。「我想跟你談一談,如果你不介意。」
  
  拓斌挑起一道眉毛,站直身子。「能不能等?」
  
  「恐怕不行,事情很重要。」
  
  「好吧!我們邊走邊談地到我的俱樂部去。」他轉向薇妮。「再會,夫人。」
  
  「再會。」
  
  薇妮在道別時的語氣反常地溫柔,東寧聽了有點驚訝,但拓斌似乎不覺得奇怪。
  
  他們等兩個女人平安進門後,才走向街角叫出租馬車。
  
  他們順利叫到一輛馬車。拓斌在車廂坐定後,凝視著東寧。
  
  「發生了什麼事?你看來像是吞了一湯匙苦藥。」
  
  這是一個小時內的第二次有人憑他的表情臆斷他病了,他覺得很不爽。
  
  「我需要一大筆錢。」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們誰不需要?」拓斌伸直左腿。「如果你找到了,通知我一聲。我會很樂意與你分一旱。」
  
  「我是認真的。我想要弄到一筆錢,使我能夠像樣地供養一名妻子。」
  
  「該死!」拓斌直視他的眼睛。「你愛上了敏玲小姐,對不對?」
  
  「對。」
  
  「該死!我擔心的正是這樣。你向她表白愛意了嗎?」
  
  「當然沒有。我開不了口,因為我無法要求她嫁給我。」
  
  拓斌瞭解地點頭。「因為你沒有錢。」
  
  東寧用手指輕敲窗框。「我最近都在反覆思量這件事。」
  
  「我可受不了想太多的年輕人。」
  
  「我心意已決。」
  
  「看得出來。我猜你已經想出獲得這筆錢的方法?」
  
  「我很有玩牌的頭腦,只要稍加練習——」
  
  「不行。」
  
  「聽我說完。」東寧傾身向前,專心強調他的論點。「大部分的賭徒在牌桌上都不會運用邏輯。事實上,他們通常都是在喝醉後才坐到牌桌邊,難怪大部分的人都輸得很慘。但我打算從數學問題的觀點來看待賭博。」
  
  「如果我讓你進賭場,你姊姊會回到陽間來找我算帳。你跟我一樣清楚她最擔心的就是你會變成賭徒。」
  
  「我知道安妮擔心我會像我們的父親那樣淪落到一文不名。但我向你保證,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該死!令她憂心忡忡的不是你們的父親賭性堅強,輸到傾家蕩產,而是他企圖翻本時,為了一手有爭議的牌送掉性命。到頭來,那一行是只有輸沒有贏的。」
  
  「我不是我的父親。」
  
  「我知道。」
  
  東寧渾身一僵。從細心擬訂計劃起,他就知道衝突不可避免而心生畏懼。策略很複雜,但他告訴自己必須堅持到底。
  
  「我不想為這件事跟你爭吵。」他說。「我們都知道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自己作決定。」
  
  拓斌的眼神有如大海上的狂風暴雨。東寧和一手撫養他長大的拓斌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幾乎沒有在拓斌眼中見過如此冷酷無情的保證。一陣寒意竄下他的背脊。
  
  「讓我們把這件事說清楚。」拓斌用他最輕柔、卻是最危險的聲音說。「如果你堅持進賭場,那你和我絕對有得吵。你或許認為我阻止不了你,但你絕對會在每次轉彎時發現我擋住你的去路。我對你死去的姊姊有義務,別以為我會忽視對她的承諾。」
  
  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會很困難,東寧提醒自己。他深吸口氣,挺起胸膛。
  
  「我不想為這件事跟你爭吵。」他說。「你很清楚我尊敬你和你對誓言的忠誠。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別無選擇。」
  
  拓斌沒有再次說教,而是轉頭望向車窗外漸暗的街道,默默不語地兀自冥想。
  
  東寧忍到忍不下去,最後嘗試化解車廂內的凝重氣氛。
  
  「拓斌,你打算從此不和我說話了嗎?」他擠出微笑。「那太不像你的作風。我還以為你的反應會比較激烈一點,例如威脅要取消我的零用錢之類的。」
  
  「剛才我跟你說過不是只有你想得到一大筆錢。」
  
  話題的突然轉向使東寧愣了一下。「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在開玩笑。」
  
  東寧恍然大悟。「天啊!都是為了雷夫人,對不對?你在考慮向她求婚嗎?」
  
  拓斌微微轉頭。「就像你沒有條件向敏玲小姐求婚一樣,我也沒有條件向她求婚。」
  
  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開場白了,東寧心想,現在該進行計劃的第二階段了。
  
  「恰好相反。「他油滑地說。「你的處境沒有那麼困窘。事實上,我羨慕你,畢竟你並非毫無財源。你從事密探這行時,常賺到豐厚的佣金。」
  
  「你很清楚密探這行是非常不穩定,和不可預測的謀生之道。」
  
  「你替杜夫人調查臘像命案,她付給你的酬勞就非常豐厚。那筆錢足夠你投資柯恆鵬伯爵的船,不是嗎?」
  
  「我只買得起一股。何況,在那艘船從東方回來之前,我無從得知投資是否成功,更不說是到什麼程度。而船要幾個月後才會返航。」
  
  「在這期問,你只有耐心等待,希望雷夫人不會對某個養得起老婆的男人一見鍾情。」東寧說。
  
  「所以說我並非不同情你的處境。」
  
  東寧聳聳肩。「如果能讓你感到安慰,我很懷疑雷夫人會為了金錢而結婚。」
  
  拓斌一言不發,轉頭繼續凝視著窗外。
  
  「敏玲跟我討論過她阿姨對婚姻的看法。」東寧說。
  
  那句話引起拓斌的注意。「敏玲小姐跟你說了什麼?」
  
  「雖然雷夫人總是強調金錢的重要,但敏玲相當肯定她阿姨私底下是個生性非常浪漫的人。」
  
  「薇妮?浪漫?敏玲從哪裡來的那個念頭?」
  
  「我猜是來自雷夫人對情詩的喜好。」
  
  拓斌思索片刻,然後搖搖頭。「見鬼!薇妮確實很喜歡詩。但她太講究實際,不會容許它影響她的個人決定。」
  
  東寧暗自歎息。他提醒自己,雖然拓斌有許多優點,但他的姊夫受不了浪漫或多情的表示,也不曾費心磨練討女人歡心的技巧。
  
  「敏玲似乎非常肯定,由於生性浪漫,所以雷夫人絕不會同意沒有愛情的婚姻。」他耐心地說。「無論那樁婚姻可能是多麼穩當的長期飯票。」
  
  「嗯。」
  
  在別的情況下,拓斌悶悶不樂的模樣幾乎令人感到好笑,東寧心想。但事實上,他很替姊夫難過。
  
  拓斌以前也傳出過幾次緋聞,東寧回想。但自從安妮和胎兒多年前去世後,他就沒有見過姊夫為哪個女人動情而陷入這種絕境。拓斌對雷夫人是認真的,他需要人指導。
  
  東寧清清喉嚨。「我想你最好還是以比較浪漫的方式對待雷夫人,我無法不注意到你對她有時似乎相當粗魯無禮。」
  
  「那都是因為她堅持在每個關鍵時刻跟我爭執,我沒見過比她更固執的女人。」
  
  「我猜她厭煩了聽你發號施令。」
  
  拓斌繃緊下顎。「別指望我能變成拜倫那種人;一則是我老得無法扮演浪漫詩人,二則是我根本不會寫詩。」
  
  「我不是建議你當詩人,只是建議你偶爾可以嘗試富有詩意的措辭。」
  
  拓斌瞇起眼睛。「比方說?」
  
  「比方說,早上第一次見面問候她時,你可以把她比作女神。」
  
  「女神?你瘋了嗎?」
  
  「只是建議。」
  
  拓斌開始按摩左大腿,沈吟半晌不語。
  
  「哪個女神?」最後他問。
  
  「這個嘛,把女人比作維納斯絕對不會錯。」
  
  「維納斯?鬼扯!薇妮會當著我的面大笑。」
  
  「我想不會。」東寧輕聲說。「沒有女人會在早晨發現自己被比作維納斯時發笑。」
  
  「哼。」
  
  目前能做的他都做了,東寧心想,現在該言歸正傳了。
  
  「如果我能籌到足夠的錢,」他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也許柯恆鵬伯爵也會讓我投資他的船貨。」
  
  「你在傻瓜企圖靠骰子和紙牌發財的那些賭場裡,是找不到所需的資金的。」拓斌說。
  
  車廂裡的陰影拉長。
  
  拓斌撇撇嘴。「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你可以成為優秀的代理人。你對數字和細節有天分,柯恆鵬伯爵會很樂意把你推薦給他的朋友。」
  
  「我對那一行沒有興趣。」
  
  拓斌不吭聲。
  
  「我倒是有另一個提議。」東寧說。他現在是步步為營,慢慢接近他的最終目標。
  
  拓斌一臉戒備。「什麼?」
  
  「你可以僱用我當你的助手。」
  
  「你已經當過好多次了。」
  
  「但都是很不正式的。」東寧越說越起勁,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一下午了。「我的意思是擔任你的正式助理,就像是你的代理人,但你得教我明查暗訪的訣竅。」
  
  「你希望得到什麼?」
  
  「一份收入。」
  
  「而不是零用錢?」拓斌挖苦道。
  
  「正是。偶有分紅就更好了。」
  
  「那可不?」
  
  東寧深吸口氣。「至少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好嗎?」
  
  拓斌正視他的眼睛。「你是認真的,對不對?」
  
  「再認真不過。我自認有從事這一行的天分。」
  
  「我不確定從事這一行有任何天分可言。」拓斌說。「根據我的經驗,一個人只有在從事其他較高尚職業的收入都無法填飽肚子時,才會淪入這個跟拉客賣淫差不多的行業。」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9:12

  第四章
  
  敏玲望著早餐桌對面的薇妮。「你確定你沒有為昨天在街上看見裴奧世這件事,而過度煩惱?」
  
  「我承認我在看到他之初有點震驚,」薇妮翻開早報。「但我已經順利恢復了,謝謝。」多虧她不必再對拓斌隱瞞她深藏的秘密,她心想。
  
  「你向來如此。」
  
  「向來怎樣?」
  
  敏玲微笑。「順利恢復。說真的,你是迅速恢復的天才,薇妮阿姨。」
  
  「我別無選擇,對不對?」薇妮啜一口咖啡。「就像我說過的,我們已經回到了倫敦,遇到裴奧世是遲早的事。即使是像裴奧世那種寧願待在鄉下的紳士,有時也得到倫敦來處理公事。至少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
  
  「我看是這樣。」敏玲扮個鬼臉。「討厭透頂的傢伙,希望他很快就會四鄉下去。」
  
  「我相信他會,我記得他不喜歡社交界的娛樂。」薇妮把報紙觀到另一頁。既然拓斌在知道真相後沒有對她起反感,她又何必在乎裴奧世?她一早醒來就覺得心情輕鬆,前途一片光明。
  
  敏玲從桌子中央的小罐子裡舀出一些果醬。「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你談一談。」
  
  「你不正在跟我談嗎?」
  
  「我是說,我想跟你商量重要的事情。我最近都在思考我的職業。」
  
  「什麼職業?你沒有職業。」
  
  薇妮繼續埋首看報,她的咖啡杯旁擺著紙筆。幾經思量,她斷定在動手寫報紙廣告前做些相關的研究會大有幫助。
  
  因此她決定列張清單,列出在最吸引人的廣告裡予人特別深刻印象的詞句。她的目標是創造出引人入勝的詞彙,用來撰寫推展她密探業務的故事。
  
  今天的早報裡有各種各樣的啟事。在薇妮看來,大部分都不大吸引人。其中一則:雅房出租,臨公園,景觀佳。另一則:時髦男士注意,高級純棉襯衫,新品到貨,保證吸汗透氣。
  
  最有意思的是一位戴醫師刊登的故事:專治寡婦及已婚婦女之神經過敏或女性歇斯底里,針對女性體質設計,療法功效如神。
  
  「這正是我的重點,」敏玲說。「我沒有職業。」
  
  「當然沒有。」薇妮思索著那則專治女性歇斯底里的廣告。「你認為療法功效如神這句怎麼樣?」
  
  「醫藥味太重。薇妮,你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我想要討論我的未來。」
  
  「你的未來有什麼問題?」薇妮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功效如神。「我還以為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多虧杜嬌安,我們收到本季最重要兩場社交盛會的請柬——施家的舞會和嬌安正在籌辦的舞會。那使我想起來了,我們和芳雪夫人約好了試穿新衣。」
  
  「我知道,但我不想談舞會和新衣。」敏玲停頓一下。「我打算謀職就業,薇妮。」
  
  「胡說!」薇妮皺眉凝視帽子店的廣告:一流精品,適合只對最時髦帽子感興趣之識貨人士。「沒有上流社會的男士想要一個有職業的妻子。你認為我應該把我的服務形容成時髦嗎?」
  
  「我不知道秘密調查怎麼能被形容成時髦。」
  
  「恰恰相反。無論提供的是哪種服務,想要吸引高級客戶就得設法顯得時髦。沒有哪個上流社會人士能夠忍受自己不時髦。」
  
  「薇妮,我不打算嫁給上流社會的男士。說真的,我想像不出更可怕的命運。」
  
  薇妮寫下時髦兩個字。「你想必不打算嫁給農夫吧?我記得我們都不大喜歡鄉村生活。」
  
  「我沒有打算要嫁給農夫,我決定要當你的同伴。」
  
  「什麼意思?你已經是我的同伴了,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你覺得這句怎麼樣?暗渡陳倉男士的有效工具,提供方式謹慎秘密。聽起來很有趣,對不對?」
  
  「對。」敏玲柳眉微蹙。「但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薇妮噘起嘴唇。「那構成一點問題,對不對?也許我把詞彙改一改——」模糊的前門開啟聲使她突然住口。「看來我們有客人了。這麼早,不可能是社交拜訪,也許是新客戶。」
  
  「比較可能是麥先生。」敏玲拿起一塊烤熱的圓餅。「我注意到他來找你時,不再過於講究禮節。」
  
  「他從來沒有講究過。」薇妮咕噥。「如果你沒忘記,第一次見面時,他忙著砸爛我們在羅馬那家小店裡的雕像。依我之見,他的禮貌至今毫無進步。」
  
  敏玲微笑,咬一小口圓餅。
  
  薇妮側耳傾聽走廊裡的腳步聲。「但你說的沒錯,他似乎是每下愈況。這是他這個星期第二次在早餐時來訪。」
  
  敏玲眼睛一亮。「不知道東寧有沒有跟他一起來。」
  
  「別太費事,邱太太。」拓斌的聲音透過早餐室的木板牆傳來。「有你美味的炒蛋和馬鈴薯就行了。」
  
  儘管生氣,薇妮發現自己還是一如往常地細聽他走近時,微跛的腳步聲。聽出他沒有過度倚靠右腿使她放心了些。無疑是因為今天天氣晴朗,她知道每逢下雨或起霧,他的左腿就特別不舒服。
  
  拓斌在門口出現。「早安,兩位。」
  
  「麥先生,」敏玲笑盈盈地說。「真高興見到你。辛先生有沒有一起來?」
  
  「沒有。他想來,但我派他去辦事了。」拓斌望向薇妮,眼中閃著堅決。「我發誓,你今天看來特別迷人,就像維納斯的化身。看到你在晨光中容光煥發的模樣使我精神抖擻、頭腦清晰、思如泉湧。」
  
  「維納斯的化身?」薇妮關心地皺起眉頭,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是不是生病了,拓斌?你聽來不大對勁。」
  
  「我健康得很,謝謝。」他期待地瞥向桌上的瓷壺。「還有咖啡嗎?」
  
  薇妮還來不及進一步質疑他反常的問候,敏玲就開口回答。
  
  「當然。〕敏玲拿起咖啡壺。「請坐,我很樂意倒一杯給你。也許辛先生在辦完事後會來看我們?」
  
  「我懷疑。他恐怕整天都不會有空。」拓斌二話不說地坐下,拿起最後一塊圓餅。
  
  敏玲把咖啡倒進杯子裡。「辛先生沒有提到他今天有事。」
  
  「可能是因為他原本並沒有事,直到他突然想要擔任我的助手。」
  
  敏玲猛然抬起頭,「喀」地一聲放下咖啡壺。「助手?」
  
  拓斌聳聳肩,伸手去拿奶油和果醬。「他告訴我他想要以偵探為業,要我教他。」
  
  敏玲目瞪口呆。「哦,真想不到。」
  
  「我倒覺得很令人沮喪。」拓斌把奶油和果醬塗在圓餅上,然後咬了一大口。「你也知道,我一直力勸他從事比較穩定的職業。我希望他成為代理人。但據東寧說,除了偵探以外,他只對當賭徒感興趣。」
  
  「真巧。」敏玲說。
  
  拓斌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希望你不是要說你也想當賭徒,敏玲小姐。一「我當然沒有興趣當賭徒。」敏玲飛快地瞥薇妮一眼,然後小聲地清清喉嚨。「但我剛剛才跟薇妮阿姨說我決定謀職就業,我想要立刻開始接受職前訓練。」
  
  「而我剛剛才跟敏玲說連想都不必想。」薇妮把報紙摺好。「她最近的社交行程排得很滿,沒時間研究什麼職業。」
  
  「才不是那樣。」敏玲說。「我打算步你的後塵,薇妮。」
  
  室內頓時一片死寂。
  
  薇妮終於發現自己不雅地大張著嘴,她連忙把嘴巴閉起來。
  
  「荒唐!」她說。
  
  「我想要成為你的助手,就像東寧擔任麥先生的助手那樣。」
  
  薇妮瞠目而視,驚恐地坐在椅子上無法動彈。
  
  「荒唐!」她再度說。「你的父母會很震驚他們的愛女竟然想要工作。」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薇妮阿姨。這件事不需要考慮到他們的感覺。」
  
  「但你很清楚他們會作何感想。從你開始讓我照顧起,我就有責任照他們的意思幫你找個好歸宿;淑女不會從事這個行業。」
  
  敏玲微笑。「你就從事這個行業,而我認為你是淑女。」她望向拓斌。「你認為薇妮阿姨是淑女,對不對?」
  
  「毫無疑問。」拓斌不假思索地說。「誰敢說不是,我就找誰決鬥。」
  
  薇妮轉向拓斌。「都是你害的。你使敏玲和東寧產生這種瘋狂的念頭。」
  
  「你恐怕不能怪罪麥先生。」敏玲說。
  
  拓斌嚥下圓餅,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沒有鼓勵他們。」
  
  敏玲微笑著拿起咖啡杯。「要怪就怪你,薇妮阿姨。從跟你一起生活開始,影響我最深的就是你。」
  
  「我?」薇妮再度吃驚得啞口無言,她懷疑自己即將昏厥。她從來沒有昏厥過,但這種恐懼得令人無法呼吸的感覺一定是昏厥的前兆。
  
  「沒錯。」敏玲堅定地往下說。「你的百折不撓令我深受感動。大部分的人,無論男女,都會被你所受的那些挫折打垮;你的韌性和聰穎令我欽佩莫名。」
  
  拓斌嘴角抽搐。「更不用提你取得本季幾場最重要社交盛會請柬的足智多謀,薇妮。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能夠像你幾個星期前那樣在調查命案的同時,把年輕女子成功地介紹到社交界。太了不起了!」
  
  薇妮將手肘靠在桌上,把臉埋進手掌裡。「這下大難臨頭了。」
  
  「敏玲把你視為女性行為的典範真是正確,」拓斌拿起咖啡杯。「沒有人比你更值得她傚法。」
  
  薇妮抬頭瞪視他。「拜託你別再鬧了,我沒那個興致聽你調侃。」
  
  拓斌還來不及回答,邱太太就端著一個堆滿食物的盤子走進早餐室。「你要的炒蛋和馬鈴薯來了,先生。」
  
  「謝謝你,邱太太。你的廚藝太出色了。如果你想要離開現任的僱主,希望你能到我家來服務。」
  
  邱太太低聲輕笑。「恐怕不可能,先生,但謝謝你的提議。還有別的事嗎?」
  
  拓斌看看果醬罐。「醋栗果醬吃完了。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美味的果醬。」
  
  「我再去拿一些來。」
  
  邱太太消失在通往廚房的門後。
  
  薇妮惡狠狠地瞪拓斌一眼。他看似渾然不覺,忙著吃炒蛋和馬鈴薯。
  
  「麻煩你別來我家挖角。」她說。
  
  敏玲低聲驚呼,作勢瞥向別在衣服上的小懷表。「天啊,失陪了。」她摺好餐巾,輕快地站起來。「我得去換衣服,佩倩和她母親馬上會到,我答應今天上午陪她們逛街。」
  
  「敏玲,等一下。」薇妮忙道。「關於職業——」
  
  「改天再說。」敏玲在門口朝她揮揮手。「我得快一點,最好別讓桑夫人等。」
  
  薇妮還來不及多說,敏玲已消失在走廊盡頭。
  
  早餐室內一片寂靜。
  
  沒有其他目標,薇妮再度找拓斌出氣。她推開餐盤,手臂疊放在桌上。
  
  「東寧想要步你後塵的事,顯然嚴重誤導了敏玲的想法。」
  
  拓斌放下刀叉,抬頭注視她。她注意到他的眼裡不再有笑意。他的眼神變得非常認真,但不失同情與瞭解。
  
  「信不信由你,薇妮,我比你想像中還要瞭解你的憂慮。就像你對敏玲一樣,我也不贊成東寧以偵探為業。」
  
  「我們該如何讓他們回心轉意?」
  
  「不知道。」拓斌喝一口咖啡。「而且我越來越覺得這件事非你我所能掌握。我們能夠引導但無法控制他們。」
  
  「慘了、慘了。她一不小心就會身敗名裂。」
  
  「得了,薇妮,你言過其實。情況或許不合你的意,但你也不必這麼誇張,事情還沒有到悲慘的地步。」
  
  「在你看來或許沒有,但在我看來絕對有。我一心一意想替敏玲覓得好歸宿,嫁一個疼愛她的丈夫、過豐衣足食的日子。沒有上流社會的男子會考慮娶一個從事偵探工作的女子為妻。」
  
  拓斌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看著她。「你也希望替自己覓得那樣的歸宿嗎?」
  
  這個大出意料的問題使她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當然沒有,」她終於粗聲惡氣地說。「我對再婚不感興趣。」
  
  「因為你深愛第一任丈夫,所以不願考慮再婚嗎?」
  
  一股莫名的驚慌席捲了她。她不想討論這個危險的話題,因為那勢必會令她心痛地猜測拓斌到底有多愛他難產身亡的妻子。她猜她永遠無法和溫柔美麗的安妮相比;東寧把他的姊姊說得像天使一樣。
  
  她或許是所謂靠小聰明過日子的女性典範,薇妮心想,但絕不是天使。
  
  「真是的。」她俐落地說。「我們要討論的不是我對婚姻的看法,而是敏玲的未來。」
  
  「以及東寧的未來。」
  
  她歎口氣。「我知道。他們愛上了對方,對不對?」
  
  「是的。」
  
  「敏玲還年輕。」
  
  「東寧也是。」
  
  「我擔心他們兩個年紀輕輕,不可能瞭解自己的感情。〕「你嫁人的時候不可能比敏玲大多少,你瞭解自己的感情嗎?」
  
  她猛地坐直。「當然。如果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我就不會嫁給約翰。」
  
  當時她真的很確定,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知道她對約翰的感情清純、平淡又空幻,充滿天真少女的浪漫情懷。如果約翰還活著,他們的愛情一定會變得比較濃烈、深厚和實在。但事實上,她對她溫柔丈夫的記憶只剩下鎖在內心深處稀少又模糊的片刻。
  
  拓斌露出苦笑。「你對任何事都強硬不屈、固執己見,對不對?」
  
  「剛強果斷是我的個性,大概是來自早年接受的催眠師訓練。」
  
  「更可能是因為你天生意志堅強。」
  
  她瞇起眼睛。「我猜你也是如此。」
  
  「發現我們有這麼多共同之處是不是很有趣?」他愉快地問。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29:53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拓斌走出俱樂部,掏出懷表察看時間。還不到兩點。時間很充裕,晴朗的天氣正適合走路。
  
  他不理會路過的出租馬車,步履悠閒地穿梭在熟悉的街道巷弄間,他的目標是與薇妮相約見面的書店。他打算請她吃冰淇淋,如果一切順利,再說服她與他到公園的廢墟裡繾綣一番。
  
  最後那個念頭讓他擔心地抬頭望向天空。陽光確實普照,但空氣中微帶濕意,他感覺得出烏雲正在遠方聚集。他只希望天公作美,等他和薇妮小聚之後再下雨。兩個星期前在關鍵時刻落下的冰冷雨水就壞了他們的好事。
  
  必須找尋合適的地點幽會尋歡變得越來越令人不快。他這把年紀的男人不該為了男歡女愛而被迫在公園的偏僻角落裡鬼鬼祟祟,或在密閉的馬車車廂裡草草了事。他應該在舒適的床鋪上享受魚水之歡才對。
  
  但是床鋪在風流韻事裡總是難上加難。
  
  再過一條街就到書店,他在心中盤算著帶薇妮到鄉間客棧小住兩天的可能性時,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從帽店裡出來,差點和他撞個正著。
  
  「麥先生,」賀瑟蕾在時髦的淡粉紅色草帽下對他嫣然一笑。「真高興這麼快又見到你。」
  
  「賀夫人,」他抓住她的手肘扶她站穩。「幸會。賀先生在這裡嗎?」
  
  「天啊,不在。浩華沒耐性陪女人購物。」
  
  她格格嬌笑,輕盈的笑聲幾乎像是潺潺小溪,但其中有種薄脆虛假的特質,使他想到色彩鮮艷的人造花和遊樂園裡的哈哈鏡。他十分慶幸薇妮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我不會說購物是我偏愛的消遣。」他說。
  
  瑟蕾打開她的小扇子,風情萬種地從扇緣上覷著他。他知道那種撒嬌賣俏的姿態必定經過一番苦練。
  
  拓斌注意到扇面上繪著精美別緻的圖案,上面還鑲綴著許多小珠珠和亮片,那些珠片綴飾在光線中閃閃發亮,令人目眩神迷。他覺得那把扇子比較適合帶去跳舞而非逛街。但話說回來,他對女性時尚可說是一竅不通。
  
  「雷夫人呢?」瑟蕾用沙啞的語氣問。「還是你今天下午落單?」
  
  「真巧,我正要去和薇妮碰面。」他說。瑟蕾不停地扇動扇子,讓他覺得相當討厭。他轉開視線。「她去離這裡不遠的書店拿新的詩集。」
  
  「詩。真好,我也很喜歡那種文學作品。」瑟蕾靈巧地轉動扇子使閃亮的綴飾反射陽光。「我一直想去書店看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麥先生?」
  
  「當然可以。」
  
  她挽住他的手臂,動作的優雅熟練令他不得不佩服。她繼續搖扇使光線在扇面上晃動。
  
  「天氣真好,是不是?」她喃喃地道。
  
  「好不了太久。」
  
  「別這麼悲觀,麥先生。」
  
  「不是悲觀,」他發現避開那討厭的扇子並不容易,瑟蕾就是有辦法讓它不斷擋住他的視線。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奪下扇子扔進水溝裡。「是陳述事實。」
  
  她把頭微微偏向一側,以最迷人的角度呈現她美麗的臉龐。「我猜你是講求實際的人,不容許自己陶醉在幻想和夢想中。」
  
  「想要自我欺騙的人才會陶醉在幻想和夢想中。」
  
  「我不同意。」她再度從扇緣上覷著他,藍眸像扇面的綴飾一樣明亮動人。「有些幻想和夢想可以實現,只要你願意付出代價。」
  
  「我認為更可能是你在付出所需的費用後,發現自己只不過是捧著一堆光彩奪目、但很快就會破滅消失的泡沫。」
  
  光彩奪目的泡沫看來會很像是扇面上閃閃發亮的綴飾,他心想。
  
  她朝他微笑,然後手腕迅速一扭,扇子驟落驟起。
  
  「也許你的問題在於運氣不佳,不曾與夢想或幻想實際相遇過。我的忠告是在有機會試用前,不要評斷商品的價值。」
  
  「由於我不大可能得到免費樣品,所以我懷疑我會有機會對商品作出任何評價。」
  
  「啊,那你就錯了。」瑟蕾再度格格嬌笑,狎暱地輕捏一下他的手臂。「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知道去什麼地方買,絕對可以拿到免費的樣品。」
  
  「我說過,我對購物不大熱中。」
  
  扇子在她手中晃動,綴飾的反光閃爍不定。
  
  「我可以告訴你去哪裡能找到絕佳的免費樣品。」她輕聲說。「還有我還能保證你在試用之後會完全滿意。」
  
  他直視她明亮的眼眸。「可不可以把扇子收起來,賀夫人?我覺得它很討厭。」
  
  她眨眨眼,顯然吃了一驚。引誘和許諾從她眼中消失。
  
  「沒問題,麥先生。」她啪地一聲合起扇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令你討厭。」
  
  「賀夫人,」薇妮在不遠的前方大聲喚道。「真是意外,沒想到會在街上遇到你和麥先生。」
  
  拓斌聞聲微笑。他正覺得瑟蕾嬌滴滴的聲音令人厭膩,因此薇妮爽快俐落的聲音令他精神大振。
  
  他看著薇妮堅定地走向他們,一手拿著一個小包裹,裡面無疑是她新買的詩集,另一手撐著白綠相間的洋傘。她穿著深綠的衣裳和綠色條紋的大衣,翡翠般的顏色突顯出薇妮綰在綠色小帽下的紅髮。又是芳雪夫人的傑作,他心想。
  
  她在他面前停下,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你遲到了。」她說。
  
  他看得出來她心情欠佳;在帽子的薄紗下,她的眼睛閃著危險的光芒。
  
  「都怪我不好。」瑟蕾低聲說,但纖纖手指依然扣著拓斌的臂膀。「我們在街上偶然相遇,然後就閒聊了起來。我相信你會原諒我使你的麥先生分心了一會兒?」
  
  「根據我的經驗,麥先生很少分心,除非他心甘情願。」薇妮再度對拓斌冷冷一笑。「你們聊的話題想必很引人入勝吧?」
  
  「我相信我們在談購物的樂趣。」拓斌說。他堅定地略微移動手臂,成功甩開瑟蕾的纖纖手指。
  
  「購物?」薇妮挑起眉毛。「我記得那不在你偏愛的話題之中。」她轉向瑟蕾。「談到購物,我看到你的扇子,賀夫人,非常別緻。請問你在哪裡買的?我也想買一把類似的。」
  
  「恐怕不可能,」瑟蕾把扇子放進手提袋裡。「是我自己做的。」
  
  「不會吧!」薇妮欽佩地睜大眼睛。「真了不起。可惜我沒有藝術天分。」
  
  「我相信你有其他的天分,雷夫人。」
  
  拓斌注意到瑟蕾的聲音現在明顯帶著刺,潺潺小溪的效果完全消失。
  
  「我想我確實有一、兩樣不登大雅之堂的本領。」薇妮故作謙虛地說。「以購物為例,我可以一眼看出低劣的仿冒商品。」
  
  「哦,是嗎?」瑟蕾渾身一僵,但紆尊降貴的笑容仍然牢牢地掛在臉上。「而我總是能一眼看出吹牛說謊的騙子。我猜那種人在你的新行業裡可以說是一個問題,對不對?」
  
  「什麼意思?」
  
  瑟蕾聳聳肩。「顯然任何人都能自稱是偵探,聲稱擁有不可能被證實的專技。」
  
  「你說什麼?」
  
  「可能的客戶怎麼知道跟她或他打交道的人,真的有資格做秘密調查?」瑟蕾問。
  
  「聰明人就會像挑選催眠師那樣挑選偵探——」薇妮反擊。「靠介紹信。」
  
  「你能夠提供介紹信,雷夫人?聽了真令人吃驚。」
  
  拓斌決定插手。他並不喜歡介入這場衝突,但身為薇妮偶爾的夥伴,他的責任很明確。他不敢袖手旁觀她在大街上跟人大聲爭吵,她絕不會原諒他不阻止她當眾出醜。
  
  「談到公事,賀太太,」他搶在薇妮開口反擊前說。「我猜你和賀醫師在巴斯時,一定獲得不少一流的介紹信。」
  
  「那當然。」瑟蕾瞪著薇妮說。「浩華只替最高級的客戶做催眠治療,那些客戶都是我親自約的。」
  
  「我懷疑你們的客戶會比我們的高級。」薇妮不甘示弱地說。
  
  「哦,是嗎?」瑟蕾憐憫地看她一眼。「我想你們的客戶名單裡不大可能有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那種達官顯貴。」
  
  薇妮張口欲言,拓斌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握一下引起她的注意。她不悅地瞪他一眼,但閉上了嘴巴。
  
  「佩服、佩服。」他連忙說。「可惜雷夫人還沒有獲得達官顯貴的客戶,但也許有朝一日會有那個運氣。這會兒我們得告辭了,我們有約會要赴。」
  
  「我們沒有約會要赴。」薇妮說。
  
  「有,」拓斌斬釘截鐵地說。「你顯然是忘了。」他對瑟蕾微笑。「再見,賀夫人。」
  
  瑟蕾把注意力轉回他身上,她的眼眸再度閃閃發亮,聲音再度溫暖沙啞。「再見,麥先生,很高興遇到你。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還會在街上相遇。我很想繼續跟你聊如何取得某種特殊商品的免費樣品。」
  
  「是呀!」他說。
  
  他轉身,拖著薇妮快步走開。
  
  兩人默默走了一會兒,他感覺得出身旁的薇妮已氣得渾身發抖。
  
  「你一定明白她在試圖用那把可笑的扇子催眠你。」薇妮說。
  
  「我確實想到過。很有趣的經驗,尤其是想到她前兩天特意告訴我們,她對催眠術沒有天分。」
  
  薇妮嗤之以鼻。「我懷疑她有多少真本領。但她和浩華共事了一年,可能學會一些基本技巧。」
  
  「決定拿我練習?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費這個事。」
  
  「我認為答案非常明顯;她打算引誘你,想用她差勁的催眠技巧來達成目標。」
  
  他微笑。「你當真認為那是她的目的?」
  
  「我相當肯定。在我看來,她顯然覺得你很迷人,可以說是一項挑戰。」
  
  「我原本會受寵若驚,但我清楚地感覺到她把男人分為兩類;有用和無用。我懷疑她把我歸入第一類。」
  
  薇妮把洋傘斜偏,以便仔細端詳他。「她認為她可以利用你?」
  
  「那對我的自尊當然是打擊,但我不得不斷定那樣最能合理地解釋她對我的興趣。」
  
  「你猜她要怎麼利用你?」
  
  「我怎麼知道。」他承認。
  
  「一派胡言!」薇妮握緊他的手臂。「我認為她深受你的吸引,覺得跟你搞婚外情會很有趣。」
  
  他咧嘴而笑。「但我不是那種能夠被三流催眠師催眠的人,所以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她真正的意圖。」
  
  「大概吧!」
  
  「也許你在嫉妒,薇妮?」
  
  「嫉妒她極其有限的催眠技巧?當然沒有。」
  
  「我指的不是瑟蕾的催眠技巧,」他壓低聲音。「而是她對我的興趣。」
  
  她直視前方。「我有理由該嫉妒嗎?」
  
  「沒有。」
  
  她的臉色豁然開朗。「那麼問題沒有出現。」
  
  「問題已經出現了,你在逃避。」
  
  「真是的,拓斌。你是言而有信的人,我信任你。」
  
  「那不是我問的問題。」
  
  「關於免費樣品的事,」薇妮狐疑地看他一眼。「她指的是她自己,對不對?」
  
  「你知道我這個人,親愛的。我不曾費心鑽研過調情和影射之道,所以我無法肯定她說那番話所為何來。」
  
  「可惡!」薇妮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他。「那個騷貨根本是在提供你免費樣品,讓你試用她要出售的低劣商品。真是厚臉皮!」
  
  「你在嫉妒。」不知何故,他覺得很高興。
  
  「就說是我壓根兒不信任那個女人好了。」
  
  「關於這一點,我們的意見完全一致。」拓斌回頭望向瑟蕾幾分鐘前站的地方。「商品或許低劣,但我非常懷疑賀夫人提供的任何東西到頭來會是免費的,包括樣品在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0:21

  第六章
  
  看到漆黑的倉庫隱約出現在河邊的夜色裡使她緊張了片刻。從進行這個計劃以來,她第一次體驗到真正的恐懼。冷冷刺刺的感覺自她的掌心開始,延伸到手臂,再擴散到胸膛。突然之間,她感到呼吸困難。
  
  她是怎麼了?大功即將告成。她付出了太多心血,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失去勇氣。
  
  她深吸口氣,心神不寧的感覺消失,她恢復了自制。燦爛的未來就在眼前,她只需完成今晚的工作,就可以邁向上流社會華麗的舞廳和典雅的客廳。
  
  舉起提燈,她走向倉庫大門,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生銹的鉸鏈嘎吱作響。
  
  進門後,她停在門檻上打量幽深的倉庫內部。提燈搖曳的燈光把鮮明的陰影潑灑在一堆空板條箱和貨運桶上,在恐怖的剎那間,它們看來就像散佈在荒涼墓園裡的許多墓碑和墓碣。她打個哆嗦。
  
  從當初那間寒傖的小店到今日的局面,你付出了太多心血,眼看著就要躋身上流社會的社交界了,現在回頭,豈不前功盡棄?
  
  一陣奔竄聲從兩個大板條箱之間的角落傳來,令她瑟縮了一下。
  
  老鼠,她心想,只是驚惶逃離燈光的老鼠。
  
  她聽到背後響起腳步聲,另一波冰冷的恐懼湧上心頭。沒事,她向自己保證。他收到她的信,按照指示前來與她會面,他們將進行交易,事情就此結束,然後她就可以踏上她的錦繡前程。
  
  「親愛的瑟蕾,」兇手似愛人般輕聲細語。「我一直在等你。」
  
  這時她心知大事不妙,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懼席捲她。她開始轉身,慌亂地摸索她的小扇子。她張開嘴巴,準備藉討價還價來保命。這就是她沒有把手鐲帶來的原因。她的計劃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所以她把「藍色梅杜莎」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作為談判新價錢時,自身性命的保障。
  
  但來不及討價還價了,他已經用領巾纏住她的脖子,令她發不出聲音,無法用她的專長救自己一命。在紅色的黑暗使她意識不清的最後片刻裡,她驚駭卻清楚地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早就知道他有時會冷酷無情,早就曉得他走火入魔。但直到此刻,她才認出他的瘋狂。
  
  大功告成,他滿意地俯視自己的傑作。那個女人再也無法耍手段欺騙他或別的男人了。
  
  他拾起她的手提袋,打開來倒出裡面的東西。袋子裡只有一些常見的隨身物品,一條手絹和幾枚用來搭乘出租馬車的硬幣,但他找尋的東西不在裡面。
  
  心中開始忐忑,他回到屍體旁,跪下來檢查大衣的褶層和口袋。
  
  也不在那裡。
  
  類似驚慌的感覺席捲了他,他努力壓抑,迅速拍打檢查她的衣服。
  
  還是沒有。
  
  他掀起她的裙子,察看她有沒有把它藏在兩腿之問。
  
  仍然沒有它的蹤影。
  
  這下子真的慌了,他站起身來,舉高提燈,檢查附近的地板。也許她在垂死掙扎時把它掉落了。
  
  但是幾分鐘後,他不得不面對可怕的事實——「藍色梅杜莎」不見了,而他剛剛殺死了唯一能夠告訴他手鐲藏在哪裡的人。
  
  「邱太太,咖哩蛋還有嗎?」拓斌翻著他帶來的早報。「真好吃。」
  
  「我再盛些出來。」邱太太低聲輕笑地走向通往廚房的門。
  
  「再來一塊醋栗餅配咖哩蛋會很不錯。」他補充。「你對醋栗料理真的很拿手,邱太太。」
  
  「我多做了許多。」她向他保證。「有預感你今天早上會來。」
  
  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是啊!」薇妮從她的報紙裡抬起頭,從桌子對面望向他。「這是你這個星期第三次在早餐時出現,你的作息越來越好預測。我發誓,我們快要可以靠你的到達來調整時鐘了。」
  
  「我到了必須注重養生之道的年紀,規律的生活作息和烹調合宜的早餐據說對健康非常有益。」
  
  「所以你決定結合那兩項養生之道,每天早上到這裡用餐,是嗎?」
  
  「那個習慣還讓我有機會每天走走路,另一項非常有益健康的活動。」
  
  「你今天可不是走路來的,你是搭出租馬車來的,我看到了。」
  
  「在等我,是嗎?」他放下報紙,看來很高興。「我搭出租馬車是因為昨夜下過雨,這會兒的空氣還很潮濕。」
  
  「哎呀!」她輕咬嘴唇,關心暫時取代了惱怒。「你的腿痛得很厲害嗎?」
  
  「好好吃頓早餐就沒事了。」他喝口咖啡,一副準備盡情享用早餐的模樣。「對了,我有沒有提到,晨光灑在秀髮上的你看來就像南海戲浪的仙女?」
  
  她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大清早的,沒人有心情聽這種差勁的笑話。」
  
  早餐室的門打開,邱太太端來一盤咖哩蛋和兩塊醋栗餅。「東西來了,先生。吃吧!」
  
  「邱太太,你的早餐使人精神大振。」
  
  前門傳來敲門聲。
  
  薇妮皺起眉頭。「可能是敏玲的朋友。邱太太,麻煩你告訴來訪的人,她和辛先生出去散步了。」
  
  邱太太前去應門。但在片刻後,當前門開啟時,薇妮聽到的不是敏玲友人的聲音,從前廳傳來的是賀浩華低沈、渾厚的嗓音。
  
  「賀浩華。」拓斌一臉不悅地說。「他大清早的到這裡來做什麼?」
  
  「別忘了,你到的比他還要早。」薇妮迅速放下餐巾,從椅子裡站起來。「失陪了,我去看看他有什麼事。」
  
  「我陪你去。」
  
  「不用。」
  
  拓斌充耳不聞地站起來。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不會乖乖地待在早餐室裡讓她獨自接待浩華。
  
  「如果我錯了,請你糾正。」她帶頭走出早餐室。「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不大喜歡賀浩華。」
  
  「那傢伙是催眠師,我不相信從事他那一行的人。」
  
  「我也是催眠師。」
  
  「以前是。」他跟著她穿過走廊。「如果你沒忘記,你改行了。」
  
  「沒錯,但我記得你好像也不大贊成我的新職業。」
  
  「那是兩碼子事。」
  
  她在這時抵達客廳門口而不必回應他的評論。
  
  浩華弓著肩膀在窗前走來走去。他的衣服縐巴巴,領巾沒有打成時髦的領結,靴子也沒有擦得光可鑒人。
  
  雖然他偏著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立刻知道出了大事。
  
  「浩華?」她快步上前,感覺得到拓斌緊跟在後。「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浩華猛轉身,用深不可測的眼眸凝視她。她突然心神恍惚起來,週遭的氣氛變得好寂靜,街上的車馬聲變得好遙遠。
  
  憑著一點堅定的努力,她擺脫那種奇怪的感覺。車馬聲恢復正常,令人不安的感覺消失,浩華的眼神又變得毫無異狀。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在仔細端詳浩華。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短暫卻怪異的氣氛改變。也許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吧,她心想。
  
  「瑟蕾死了,」浩華沈重地說。「前天晚上被攔路搶劫的強盜殺死,至少他們是那樣告訴我的。」他伸手按住太陽穴。「我仍然無法置信。要不是昨天上午警方來通知我時,親眼看到她的屍體,我發誓我絕不……」
  
  「天啊!」薇妮急忙上前。「快坐下,浩華。我叫邱太太沏茶來。」
  
  「不。」他坐到沙發邊緣,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不用麻煩了,我喝不下。」
  
  薇妮在他身旁坐下。「我有些雪利酒,用來壓驚很有效。」
  
  「不用了,謝謝。」他低聲說。「你一定要幫我,薇妮,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拓斌走到窗前,背光而立。薇妮很熟悉他的這個習慣。她知道他選擇那個位置,是因為那樣可以令別人看不清他的臉,他卻可以清楚地觀察別人。
  
  「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拓斌不帶感情地說。「從頭開始。」
  
  「好的。」浩華用手指按摩太陽穴,好像想釐清混亂的思緒。恐懼和絕望使他的眼神黯淡。「整件事仍然有點混亂,令人震驚的消息接連傳來,我到現在還覺得頭昏眼花。先是她的死訊,現在又是這個壞消息。」
  
  薇妮碰觸他的衣袖。「冷靜一點,浩華。照拓斌的話做,從頭開始說起。」
  
  「從頭開始——」浩華放下手,茫然地凝視地毯。「那得說到兩個星期前,我頭一次發覺瑟蕾有外遇。」
  
  「哦,浩華。」薇妮輕聲說。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專心而超然地注視著浩華,知道他正在冷眼評估情況和衡量訊息。他那種保持客觀和理性的本領令她既著迷又生氣。
  
  「她——她是那麼年輕貌美。」浩華在片刻後說。「她在巴斯同意嫁給我時,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我想我在內心深處始終知道她將來很可能會移情別戀,我猜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我墜入了情網,別無選擇。」
  
  「你確定她有外遇?」拓斌問。
  
  浩華淒涼地點頭。「我無法確定她有外遇多久了,但一旦恍然大悟,我就沒有辦法否認。相信我,我盡了最大的努力。」
  
  「你有沒有質問她?」拓斌問。
  
  拓斌咄咄逼人的態度令薇妮皺眉,她使眼色要他婉轉、溫和些,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浩華搖頭。「我不忍那樣做。我告訴自己,她還年輕,只是一時貪玩。我希望她終究會厭倦那個第三者。」
  
  拓斌密切地觀察他。「你知道第三者的身份嗎?」
  
  「不知道。」
  
  「你一定非常好奇,至少可以這樣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0:33

  他的直言不諱令薇妮緊張。他的語氣或許平靜,但凜冽的眼神令她喘不過氣來。她突然明白了,如果拓斌發現自己戴了綠帽,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查出第三者的身份。她不敢想像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我懷疑她前天晚上去和他見面,」浩華低聲說。「我摸清了她的習慣和癖性。她計劃溜出去和他幽會時,我感覺得出她的興奮和期待。我們原本要去看柯谷夫示範催眠治療的神效,但她在最後一刻假裝身體不適,說要留在家裡休息。她堅持我獨自前去,她很清楚我很期待目睹柯谷夫的技法。」
  
  「所以你決定獨自前去?」薇妮問,試圖以溫柔撫慰的語氣來緩和拓斌的嚴厲盤問。
  
  「是的。結果那個人根本是江湖術士,令人大失所望。我回到家,發現瑟蕾不在,心知她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整夜沒睡等她回家。但她一直沒有回來。第二天早晨,警方通知我,她的屍體被人在河邊的一座倉庫裡發現。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精神恍惚中處理她的後事。」
  
  「她是被砍死的?」拓斌用近乎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還是被槍殺的?」
  
  「警方說她是被勒斃的。」浩華陰鬱地凝視著牆壁。「她被發現時,脖子上還纏著兇手作案的領巾。」
  
  「天啊!」薇妮不自覺地伸手捂著喉嚨,用力吞嚥一下。
  
  「有沒有目擊者?」拓斌問。
  
  「據我所知,沒有。」浩華低聲說。「沒有人出面,我也不指望有。我說過,警方認為她是遭到攔路強盜的毒手。」
  
  「很少強盜會以領巾作為凶器。」拓斌平靜地說。「一般說來,他們根本不打領巾。根據我的經驗,強盜對流行時尚沒有多大興趣。」
  
  「警方懷疑領巾是強盜當晚稍早時,從某個紳士身上搶來的。」浩華解釋。
  
  「有點牽強。」拓斌咕噥。
  
  「夠了。」薇媳說,覺得他的說法過於麻木不仁。
  
  短暫的寂靜。
  
  浩華和拓斌的目光在那一刻交會。薇妮最討厭那種把女人排除在外的男性無聲對話。
  
  「發現屍體的是誰?」拓斌問。
  
  浩華搖頭。「要緊嗎?」
  
  「不一定。」拓斌說。
  
  浩華再度按摩太陽穴集中精神。「前來通知我瑟蕾遇害的人提到,報警的是一個睡在河邊空屋的街頭流浪兒。但事情不只是這樣,發生了一件我非告訴你不可的事,薇妮。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她碰觸他的肩膀。「什麼事?」
  
  「昨晚有人來找我。」浩華從張開的手指問陰鬱地看她一眼。「事實上,他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我把管家打發走了,因為我受不了別人在旁邊看到我的哀慟。那個陌生人不停敲門,直到我醒來、下樓開門。」
  
  「他是誰?」薇妮問。
  
  「一個很不討人喜歡的瘦小男子,他不肯站到光線中,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長相。」浩華緩緩地把手垂放到大腿上。「他自稱葉英,說他專門替人安排特定種類的交易。」
  
  「哪種交易?」拓斌問。
  
  「他說他以他所謂極機密的方式,替想要買賣骨董的人當中問人,保證不會洩漏買賣雙方的身份。」
  
  「換言之,交易未必合法。」拓斌說。
  
  「我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浩華長歎一聲。「這位葉英先生告訴我,他聽到風聲說有一件非常寶貴的骨董在不久前失竊,而且瑟蕾與這起竊案有關。」
  
  薇妮大吃一驚。「瑟蕾偷竊古物?」
  
  「我壓根兒不信,」浩華不耐煩地搖搖修長的食指。「我的瑟蕾絕不會偷東西。但葉英說黑社會謠傳她就是因那件骨董而送命。」
  
  「什麼樣的骨董?」拓斌問,在這件事情裡首次流露出真正的興趣。
  
  浩華皺起眉頭。「葉英說是一條羅馬圖案的骨董金手鐲。最初在英國這裡被發現,是英國隸屬於羅馬帝國時的遺物。手鐲上鑲著奇特的藍色寶石,寶石上浮雕著梅杜莎的頭像。」
  
  「葉英找你有什麼事?」薇妮問。
  
  「那條手鐲顯然非常罕見,在某類收藏家眼中可說是價值連城。」
  
  「而葉英靠偏愛奇異古玩的特殊收藏家過日子。」斌載推斷。
  
  「他是那樣說的。」浩華沒有看他,注意力全放在薇妮身上。「葉英以為我知道手鐲的下落。表明有辦法把它高價脫手,表示願意付我一筆錢,只要我肯把手鐲交給他。」
  
  「你怎麼跟他說?」拓斌問。
  
  「我能說什麼?」浩華攤開雙手。「我告訴他我對手鐲的事一無所知,我想他並不相信。但他警告我說,無論有沒有跟他說實話,我都有極大的危險。」
  
  「你為什麼會有危險?」薇妮問。
  
  「葉英說手鐲流入黑社會的風聲已經傳開,許多收藏家都會找尋它。他說其中一些人非常危險,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他把他們比喻成繞著沈船打轉的鯊魚,他說我就像抱著沈船殘骸的唯一生還者。」
  
  「他想要嚇你。」薇妮說。
  
  「我不得不承認,我被嚇壞了。」浩華說。「葉英說唯有立刻把骨董寧給他,我才有可能脫離險境。他保證會給我酬勞。但我無法那樣做,因為東西不在我手上。」
  
  他們全都沈默不語地思索著那個消息。
  
  拓斌變換姿勢,把肩膀靠在窗台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對於這件骨董,你還知道些什麼?」
  
  浩華沒有看他,他繼續凝視著薇妮,她努力表現出鼓勵和同情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該死的東西,」浩華說。「我只能把葉英告訴我的告訴你們。他把它稱為『藍色梅杜莎』,名字無疑來自寶石的奇特顏色。」
  
  「梅杜莎,」拓斌若有所思地重複。「一個有著美麗秀髮的美女,不知怎地觸怒了雅典娜,因而被變成面目猙獰的怪物,成為蛇發魔女三姊妹之一。」
  
  「她的凝視能使人變成石頭。」薇妮說。
  
  「沒有人能殺死梅杜莎,因為看到她的眼睛就會死,她最後被柏修斯所殺。聰明的柏修斯趁她睡著時倒退接近她,用盾牌作為鏡子來照出她的影像。如此一來,他在砍下她的首級時,就不必正面直視她。」
  
  「沒有人會認為她是適合作為時尚首飾的迷人圖像。」浩華咕噥。
  
  「事實上,梅杜莎是古代首飾常見的主題。」薇妮說。「我在義大利時看過許多古老的戒指和鏈墜,就鑲有梅杜莎頭像的浮雕寶石。她的肖像據信可以避邪。」
  
  「把敵人或威脅來源變成石頭,是嗎?」拓斌聳聳肩。「想來不無道理。」
  
  浩華清清喉嚨。「葉英告訴我,這條手鐲的梅杜莎肖像是獨一無二的,據說它是曾經在英國盛極一時的某個古代秘密邪教的標誌。除了常見的魔女頭、凝視的眼睛和無數毒蛇的頭髮以外,斷裂的喉嚨下面還有一根小棍子。」
  
  「葉英有沒有告訴你,這件古物的其他資料?」薇妮問。
  
  浩華蹙起眉頭。「他好像說過手鐲是純金打造,許多地方雕刻出孔眼,形成毒蛇纏結的特殊圖案。」
  
  「鏤空金飾。」薇妮輕聲說。
  
  拓斌瞥向她。「你見過那樣的骨董?」
  
  「是的。我在義大利見過一副鑲有各色寶石的鏤空金鐲子,它們和幾枚第四世紀的硬幣在一座陵墓裡同時被發現。它們美得不可思議。葉片纏繞的鏤空圖案極其精巧細緻,看來就像黃金的蕾絲一樣。」
  
  浩華繼續注視她,好像她是唯一的希望來源。「關於『藍色梅杜莎』,我只知道這麼多了。葉英說瑟蕾因它而死,但我不相信,至少不完全相信。」
  
  「你認為出了什麼事?」拓斌問。
  
  「瑟蕾遇害的原委,我左思右想了幾個小時。」浩華悲傷地承認。「我勉強得到的結論是,瑟蕾雖然不是天生的竊賊,但她年輕衝動,很有可能被她的情夫引入歧途。」
  
  薇妮愣了一下。「你是說你認為她的情夫說服她替他偷手鐲,事成後又下手殺害她?」
  
  「在我看來,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浩華單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我認為那個混蛋約瑟蕾前天晚上見面,他一定是叫她把手鐲帶去赴會。少不更事的瑟蕾在半夜前去跟他見面,那個混蛋用領巾勒死她,然後搶走手鐲。」
  
  薇妮瞥向拓斌,看他對那個推測有何反應。他似乎陷入沈思之中,或者她在他臉上看到的是厭煩。他的那兩種表情向來不易分辨,她心想。
  
  她轉向浩華。「請節哀順變。」
  
  「薇妮,你一定要幫我,」浩華突然握住她的雙手。「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你說你現在從事秘密調查這一行,我想要僱用你找出殺害瑟蕾的兇手。」
  
  「浩姜——」
  
  「拜託,親愛的朋友。葉英警告我有危險,但在這件事情裡,我不在乎自身的安危。我只想替愛妻伸張正義。你不能拒絕我,求求你幫我找出殺害她的人。」
  
  「好的,沒問題,我們會幫你,朋友。」
  
  拓斌的表情突然銳利起來。他垂下手臂,站直身子。「薇妮,我們在接受委託前,必須先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她說。「我已經決定接受了。你可以當我的夥伴,和我一起調查,也可以拒絕。如何選擇當然是看你自己。」
  
  「可惡!」拓斌說。
  
  「謝謝你,薇妮。」浩華拉起她的手親吻。「言語無法表達我的感激。」
  
  拓斌像老鷹注視老鼠似地注視他。「談到表達感激,賀浩華,關於我們的收費。」
  
  「錢不是問題。」浩華向他保證。
  
  「那就好。」拓斌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1:42

  第七章
  
  「我不喜歡這個案子,薇妮。」
  
  「是啊!我看得出來你不贊成,你已經把你對這件事的感覺表達得清楚無比了。你對浩華的態度簡直是粗魯無禮。」
  
  她進入小書房,直接走到書桌後面坐下。不知何故,她總覺得隔著大書桌和拓斌討論令人不愉快的話題,比較容易。
  
  她不願意承認他有時令人害怕,但他確實很能展現出令謹慎的人,都會小心的堅強意志和驚人決心。
  
  在她的書房裡、坐在大書桌後面,握有主控權的人是她,她告訴自己。大部分的時候。
  
  「我不拐彎抹角,」他抓著壁爐架的邊緣,緩緩在壁爐前面蹲下。「我不信任浩華。」
  
  她看他生火,發覺即使在晴天,他蹲下生火時,左腿仍然不敢用力。她張開嘴巴想要詢問他的舊傷,但話到嘴邊又硬吞了回去。他不會接受她的善意關懷,尤其是在心情不佳時。
  
  她十指交叉地握住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你讓你對一般催眠師的反感影響到對浩華的看法,那樣真的很偏執。」
  
  他專心生著火。「賀浩華沒有告訴我們全部的事實。」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求救,但老天沒有回應。
  
  「是啊、是啊!」她說,懶得掩飾她的不耐煩。「我很清楚,根據你的專業見解,客戶總是撒謊。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把那種褊狹的錯誤推論用在浩華身上。他顯然是走投無路,心煩意亂,只希望找出殺害妻子的兇手。」
  
  「我想我們不能假定他想要找出殺害她的兇手。」
  
  她吃驚地瞪視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當然想要找出歹徒。」
  
  「我認為賀浩華想要的更可能是失蹤的手鐲。」
  
  「我有沒有聽錯?你是說你不相信浩華想要找出殺害妻子的兇手?」
  
  「我確信他希望我們找出她的情夫,」拓斌抓緊壁爐架把自己撐起來。「因為他相信手鐲在她的情夫那裡。」
  
  「拓斌,你的話沒有道理。情夫就是兇手呀!」
  
  「未必。」
  
  他走到窗前佇立,凝望屋後的小花園。「根據我的專業見解,殺害瑟蕾的人極可能是賀浩華。」
  
  他說的那麼肯定,她吃驚得好幾秒說不出話來。
  
  「你瘋了嗎?」她低聲說。
  
  「我知道你把他當成家族老友,但請你撇開個人感情,考慮一下案發經過的另一個可能版本。」
  
  「什麼版本?」
  
  「我的版本。」拓斌沒有轉身。「我認為事情是這樣:賀浩華發現他年輕貌美的妻子紅杏出牆。不知道她的情夫是誰,令他寢食難安。有天晚上,他假稱去看競爭對手的催眠表演,但提早離席返家,跟蹤妻子到她的幽會地點。他發現她獨自一人,也許是在等她的情夫。他氣憤地上前質問她,兩人發生激烈爭吵,他在盛怒之中用自己的領巾勒死她。」
  
  她深吸口氣。「那情夫呢?」
  
  拓斌聳聳肩。「也許他抵達時正好看到他們在爭吵,心知大事不妙,於是在賀浩華看到他之前逃之夭夭;也許他根本沒有出現。」
  
  「但浩華為什麼要殺害瑟蕾?他愛她呀!」
  
  「我們都知道背叛和憤怒可以使愛變成恨。」
  
  她正要爭辯,但想起臘像命案的教訓而遲疑。
  
  立鍾在寂靜中滴答作響。
  
  「請聽清楚。」最後她說。「雖然我絕不相信浩華殺了瑟蕾,但我能理解專業偵探在不瞭解浩華的為人時,為什麼會考慮那個可能性。」
  
  「我能理解你是真心誠意地想要相信他,我知道與他延續舊誼對你有多重要,他畢竟被你的父母視為朋友;你們共同擁有一些快樂的回憶,他使你想起孑然無依前的時光。」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理。與故交久別重逢令人歡喜,絕大部分是因為浩華與她的過去有關。他的出現令她想起父母在世時溫馨、平靜、安穩的家庭生活,那時的世界似乎單純許多,前途看來更是一片光明。
  
  「與浩華久別重逢當然令人高興,」她俐落地說。「但延續舊誼的喜悅並沒有使我看不清事實。我比你瞭解浩華,拓斌。他不是那種容易動怒的人。他向來律己自制,文質彬彬。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有暴力傾向。」
  
  「你認識的是到你家作客的他。根據我的經驗,人們在那種情況下通常都非常循規蹈矩。」他繼續凝望著小花園。「你不可能知道他內心深處的想法,你不可能像妻子那樣瞭解他。」
  
  她想了想。「你的話不無道理。」
  
  他回頭望向她,故作驚訝地挑起一道眉毛。「真令人吃驚。沒想到你會欣然接受我的見解。」
  
  「我沒有說我接受,事實上,我完全不同意。但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抱持那種看法。讓我們講重點。你是不是不願意幫助我調查這件案子,拓斌?」
  
  「可惡!」
  
  他猛然轉身,嚇得她連忙靠向椅背。
  
  「除非能說服你放棄這個案子,否則我絕不會置身事外。但我看得出來,你不大可能會放棄。」
  
  「事實上是根本不可能。」
  
  他一個箭步來到書桌前面,雙手按在桌面的紙張上。
  
  「有件事你要搞清楚,薇妮。我不會容許你獨自調查兇殺案件。」
  
  「你無權決定我選擇調查哪種案件。」
  
  「可惡!如果你以為我會讓你拿生命冒險——」
  
  「不要說了。」她猛地站起來。「你向來喜好發號施令,但從臘像命案後更是變本加厲。事實上,你最近變得極端專橫跋扈,我必須告訴你,那不是男性的迷人特質。」
  
  「我沒有專橫跋扈。」他咬牙切齒地道。
  
  「你有。那無疑是你的天性,所以你才毫不自覺。」
  
  「我只是想灌輸一些常識到這件事情裡。」
  
  「你是想對我發號施令,我不喜歡那樣。你給我聽好,」她傾身向前,把臉湊近他。「要嘛視我為平等的夥伴,要嘛由我獨自辦案。怎麼選擇,隨便你。」
  
  「你無疑是我見過中最頑固任性、令人生氣的女人。」
  
  「而你是我認識中最傲慢跋扈的男人。」
  
  他們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兒。
  
  「可惡!」拓斌猛地打直腰桿,眼中隱忍著怒火。「你使我別無選擇;我不打算讓你獨自接下這個案子。」
  
  她如釋重負地悄悄歎口氣。不幸的是,她對調查兇殺案的經驗有限。說得精確些,只辦過一件,絕對不足以使她成為這行的專家。對於她的新職業,她還有許多需要學習,而拓斌是唯一能把秘訣傳授給她的人。
  
  「那就一言為定,」她說。「我們一致同意合作偵辦這個案子。」
  
  「是的。」
  
  「太好了!」她連忙坐下。「第一步是擬定計劃,對不對?我記得你很喜歡計劃。」
  
  他靜止不動。「沒錯。但願我有能夠更有效地與你打交道的計劃,薇妮。」
  
  她沈著地微笑。「噯呀,不久前你還說我是適合敏玲倣傚的女性行為典範。」
  
  「真不知道我怎麼會講出那種話來,一定是精神暫時失常。」
  
  她決定不予理會。「關於我們的計劃。我想到我們必須從幾個不同的角度著手。」
  
  他摸著下顎思考。「你說的沒錯。那件骨董需要調查。我們還必須設法查出它的所有人,也就是失主的身份。」
  
  「我對骨董買賣頗有經驗,我認識許多骨董商。像『藍色梅杜莎』那樣罕見的骨董失竊,謠言這會兒一定是滿天飛了。我何不從那個方向調查?」
  
  「好。你負責合法的商店和商人,另一種就交給我。」他開始踱步。「『微笑傑克』在黑社會人脈廣,他很可能知道這個自稱葉英的神秘人物,我會要求他安排會面。」
  
  她決定趁這個大好機會提起她反覆思考了幾天的一件事,她清清喉嚨。
  
  「談到黑社會的人脈,」她低聲說。「結識你的朋友『微笑傑克』對我會很有幫助。」
  
  「辦不到。沒有人會帶淑女到貴豐酒館。」
  
  反對早在她的預料之中。「我可以像你一樣喬裝打扮混進去。」
  
  「你打算喬裝成什麼?」他冷笑。「酒館女侍嗎?」
  
  「有何不可?」
  
  「絕對不行!」他不再冷笑,瞇眼注視她。「我絕不會介紹你和『微笑傑克』認識。」
  
  「但我將來說不定會需要他的人脈。想想看,我們兩個都能和他接頭的效率會有多高。那樣一來,有事需要請教他時,就不必每次都麻煩你了。」
  
  「別白費口舌了,薇妮,我絕不會替你介紹的。」他一定是注意到她張口欲言,因為他立刻舉起手要她噤聲。「我建議我們言歸正傳,如果你決心從事這項新事業,我們沒有時間爭吵。」
  
  她雖然不願意,但又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他們確實沒有時間吵架。她勉強安靜下來,把手肘靠在桌面上,用手掌托著下巴。
  
  「我們需要幫手。」她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我不該說,但我覺得有必要指出,這個案子提供我們最好的機會訓練想當我們助手的人。」
  
  拓斌停在書桌前,目光與她交會。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都對由他們照顧的小輩有著強烈的責任感。
  
  她苦笑一下。「就像我對敏玲一樣,你並不想帶東寧入行,對不對?」
  
  他長歎一聲。「這不會是安妮替他選的職業。」
  
  「但這件事由不得安妮作主,對不對?」她柔聲道。「這是東寧的選擇。」
  
  「你和敏玲不也是如此?她選擇什麼職業也不是你能決定的。」
  
  「我知道。只是我原本希望照她父母的心願讓她結婚成家,過安穩可靠的生活。」她蹙起眉頭。「但我必須承認,前幾天在街上看到裴奧世使我悲哀地想到,婚姻對女人來說未必是安穩可靠的歸宿。」
  
  拓斌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
  
  不知何故,他的凝視令她不自在。「那是題外話。」她往前坐,推開廣告草稿,拿出白紙和筆。「請坐。列出我們的計劃大綱會有幫助,對不對?」
  
  「也許吧!」他在她對面坐下。「除了查明手鐲所有人的身份外,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瞭解賀瑟蕾。」
  
  她用筆尖輕敲墨水池。「我們可以向浩華探詢。」
  
  「請勿見怪,薇妮,但我懷疑他的回答可以信賴。」
  
  「你在暗示他會說關於她的謊話?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如果他真像你堅持的那樣不是殺人兇手,那麼他極可能不瞭解他妻子的真正天性。」
  
  「也許吧!但他不會是獨一無二的,對不對?」
  
  「對。」拓斌承認。「上流社會大部分的男人恐怕都沒有比較瞭解他們的妻子,反之亦然。」
  
  「果真如此,我們要如何進一步瞭解瑟蕾?」
  
  他淡淡一笑。「做你建議在挑選合格催眠師或偵探時該做的事,向她的介紹人請教。」
  
  「什麼介紹人?」她突然想起兩天前在街上的對話。「啊,你指的是她提到在巴斯的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
  
  「對。」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柯恆鵬伯爵一定認識,再不然也會認識與他們有交情的人。」
  
  「那使我想到了。你提到過伯爵好幾次,他對你似乎很有用。」
  
  「他認識上流社會所有的紳士,以及許許多多圍在邊緣的人。」
  
  「我想認識他,」她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你想必不會反對介紹我們認識。就像你剛剛指出的,他是紳士。」
  
  「我不反對,」拓斌說。「但那是不大可能的事。」
  
  她的笑容消失。「為什麼?」
  
  「自從妻子去世後,柯恆鵬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俱樂部。這就是他有用的原因,他比其他人更早聽到謠言和八卦。」
  
  她瞪他一眼。「他總有回家的時候吧。」
  
  「我沒看過。」
  
  「拜託,拓斌,沒有人可以住在俱樂部裡。」
  
  「只要他喜歡,沒什麼不可以。紳士在俱樂部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舒適自在。」
  
  「但是——」
  
  他瞥向時鐘。「我想我們沒有時間再說題外話了,你覺得呢?」
  
  她感到下顎繃緊,但知道他說得對。她勉強把注意力轉回面前的白紙上。
  
  「好吧!」她說。「如果你堅持要那麼粗魯無禮。」
  
  「我堅持,那是我的專長。」他往前坐,心不在焉地瞥向她移到旁邊的紙張,困惑地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他問,接著朗讀起來。「提供專屬的一流服務給想要委託秘密調查的上流人士?」
  
  「嗯?啊,對。我相信我提過打算在報上刊登我的專業服務啟事,我在列舉廣告裡令人印象深刻的詞句。」她伸手去拿他在看的紙。「那使我想到今天的早報裡,有一則很吸引人的廣告。我最好寫下來,以免忘記。」
  
  他皺眉看她書寫。「我以為我說的很清楚,我不建議在報上登廣告,你會引來各種奇怪的客戶。幹我們這一行還是靠口碑比較好。」
  
  「你可以用傳統的方式經營你的業務,但我決心嘗試用比較現代的方法招徠客戶。引起注意是不可或缺的。」
  
  他偏頭閱讀另一句。「暗渡陳倉男士的機密有效用具?」
  
  她滿意地端詳那些文字。「我覺得它聽起來很吸引人,尤其是暗渡陳倉男士這幾個字。很令人好奇,對不對?」
  
  「令人好奇,的確。」
  
  「當然啦,我不打算暗示我只為暗渡陳倉的男士提供服務。」
  
  「那當然。」
  
  「我也想吸引女性客戶,我想把這句換成暗渡陳倉人士。」她停頓一下,想到另一個念頭。「這句怎麼樣?為暗渡陳倉的紳士淑女提供謹慎隱密的服務。」
  
  書桌對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她猛地抬起頭。拓斌的嘴角在抽搐。
  
  「怎麼樣?」她問。「你認為如何?」
  
  「我想我幾乎可以保證,仿照早報上這則暗渡陳倉男士廣告所做的廣告,會給你帶來各種各樣極有意思的客戶。」
  
  「你看過這則廣告?」
  
  「看過。事實上,我非常注意。」
  
  「由此可見,它的措辭相當引人注目。」她停頓一下。「但我必須承認,雖然措辭有趣,但有點難以判定這家公司要出售的用具到底是什麼,對不對?」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2:00

  第八章
  
  那天下午兩點多,薇妮走進骨董店,敏玲興致勃勃地跟在後面。
  
  店老闆崔埃蒙瘦小乾癟,身上的衣服和他的手臉一樣佈滿皺紋。他暫停拂拭雕像的動作,透過眼鏡鏡片打量她們。
  
  「雷夫人,敏玲小姐,真高興見到兩位。」他放下抹布,快步上前,俯身湊向薇妮戴著手套的手。他抬起頭,微瞇的眼睛裡閃著熟悉的光彩。薇妮曉得那個眼神不是仰慕或肉慾,令埃蒙興奮的是與她激烈討價還價的可能性。
  
  「你好,崔先生。」薇妮把手收回來。「如果你不忙,敏玲和我想跟你談一談。」
  
  「又有骨董要賣嗎?我必須承認,儘管憂心忡忡,我還是把你幾個星期前拿來的阿波羅賣了個好價錢。買主對貨色非常滿意。」
  
  「幸好我目前不需要出售另一件從義大利帶回來的上好骨董,」薇妮圓滑地說。「但我會很感激你提供一些專業經驗。」
  
  埃蒙立刻滿臉戒備。「你想知道什麼?」
  
  敏玲對他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阿姨跟我說過好幾次,她發現全倫敦的骨董商中,沒有人比你更瞭解市場,崔先生。」
  
  埃蒙的臉紅了起來。薇妮起先以為他中風了,後來才明白他是不好意思。那個奇異的景象看得她目瞪口呆。
  
  「我做這行許多年,」埃蒙結結巴巴地說。「應該算得上是內行人。」
  
  「一看就知道你是。」敏玲滿臉讚賞地環顧店內。「你店裡賣的東西真是不錯,崔先生。我發誓,我在倫敦其他的骨董店都沒有見過像那批希臘花瓶一樣的好貨。」
  
  「崔氏骨董店只賣極品。」埃蒙微笑著說。「要知道,我有商譽要維持。」
  
  埃蒙看來就像聽到海妖歌聲的船員,薇妮心想,他被迷得神魂顛倒。
  
  敏玲朝他眨眼睛。「但願今天有空參觀你所有的收藏,崔先生。我知道你可以教我許多關於骨董的事。」
  
  「我向你保證,教你是我的榮幸,敏玲小姐。」他搓著雙手。「談到希臘花瓶,我必須告訴你,後面的房間裡有許多非常引人入勝的希臘花瓶,圖案的主題非常特殊,我只把它們賣給最識貨的鑒賞家。也許你想約個時間看一看?」
  
  薇妮聽不下去了。她看過崔埃蒙放在店後大儲藏室裡的希臘花瓶,圖案的主題不適合未婚的年輕淑女。
  
  她大聲地清清喉嚨。「關於我的問題,崔先生。」
  
  他不理她,顯然無法把視線從敏玲身上移開。
  
  敏玲朝他微笑。「阿姨真的需要你的專業知識,崔先生。如果你能幫她的忙,我會非常感激。」
  
  「什麼?喔,好。」埃蒙甩一下頭,萬分勉強地把視線轉向薇妮。「我能幫你什麼忙,雷夫人?」
  
  「你可能聽說過,我偶爾替某些上流人士進行秘密調查。」
  
  色迷迷的表情從埃蒙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不贊同。「你確實提過你想用那個怪異的方式謀生。」
  
  「阿姨收我當她的助手,」敏玲透露。「她正在帶我入行。」
  
  埃蒙看來十分擔心。「依我之見,年輕淑女從事那個職業並不恰當。」
  
  「比你提議帶她參觀你私人收藏的希臘花瓶恰當多了。」薇妮厲聲道。「我們可以談正事了嗎?」
  
  他濃密的鬍鬚激動地亂跳。「我猜你準備花錢買我的意見和專業知識?」
  
  「那當然。」薇妮故意停頓一下。「如果事實證明它們有用。」
  
  埃蒙前後搖晃著身體。「那當然。好,你想知道什麼?」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過去幾天內,一條古代的羅馬手鐲失竊了。那件骨董似乎是在英國這裡被發現的,而不是從義大利帶來的。據說那條鏤空金鐲子上鑲有一顆罕見的藍寶石,藍寶石上雕刻著梅杜莎頭像和一小根棍棒。有沒聽說過那件竊案?」
  
  埃蒙深感興趣地噘起嘴唇,雜亂的鬍鬚再度亂跳。
  
  「你指的是『藍色梅杜莎』嗎?」他尖聲問。
  
  「對。你知道它?」
  
  「聽說過。」他的眼睛閃著狡猾的光芒。「但我不知道它被偷了。你確定嗎?」
  
  「看來錯不了。」
  
  「『藍色梅杜莎』。」埃蒙喃喃自語似地輕聲重複。「被偷了。有意思,消息一定會迅速傳播開來。」
  
  薇妮不喜歡他的新語氣。「崔先生,我們想知道手鐲的所有人是誰。」
  
  他在眼鏡後瞇眼注視她。「你顯然不知道他是誰,因此我不得不假定你不是替他做這些調查。」
  
  「沒錯。我和我的夥伴受雇於另一個關係人。」
  
  「原來如此。如果手鐲被偷了,那麼竊賊很可能會找精通骨董的人幫他正確估價,甚至安排秘密出售。」
  
  薇妮突然憂心忡忡起來。她望向敏玲,看出她也警覺到這個新問題的嚴重性。
  
  她轉向埃蒙。「我力勸你不要考慮和竊賊扯上關係。他已經殺了一個人,我非常懷疑他會對再度殺人有所顧慮。」
  
  「殺人。」埃蒙瞪大雙眼,猛地伸出一隻手,倒退一步。「你想必是弄錯了吧?」
  
  「死了一個女人,顯然是遭殺人滅口。」
  
  「天啊、天啊!真可怕。」埃蒙滿懷希望地停頓一下。「也許是意外之類的?」
  
  「不大可能,她是被領巾勒斃的。」
  
  「原來如此。」埃蒙長歎一聲。「真是不幸,那種事通常對生意沒好處。」
  
  「除非做的是我這一行。」薇妮說。「好了,關於梅杜莎手鐲所有人的名字。」
  
  「先談價錢。」
  
  薇妮想到浩華說過錢不是問題。「這個微不足道的情報,我一定可以不大費事地從別處獲得。你要多少錢,崔先生?」
  
  埃蒙以他慣常的熱切開始討價還價;討價還價是他僅次於收集色情希臘花瓶的嗜好。幸好她對討價還價也頗具經驗,薇妮心想。被迫滯留羅馬幾個月讓她學到不少東西。
  
  「我想『藍色梅杜莎』的所有人是班克斯爵士。」埃蒙在價錢講定後說。「我會知道,完全是因為一年半前那條手鐲在潘氏骨董店出現。潘德介聰明地找我商量如何訂定價格。要知道,他在不列顛羅馬骨董方面很弱。」
  
  「原來如此。」薇妮用含糊的語氣說。她很清楚崔埃蒙和潘德介是多年的死對頭。
  
  「我在日後遇到潘德介時,問他手鐲怎麼樣了,他提到他把它賣給了班克斯爵士。我聽了有點意外。班克斯曾經是非常積極的骨董收藏家,但在幾年前妻子去世後,他把絕大部分的收藏都處理掉了。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藍色梅杜莎』,但事情就是這樣。」
  
  「不知道班克斯爵士為什麼沒有散播手鐲失竊的消息。」敏玲困惑地說埃蒙哼著鼻子說:「要知道,班克斯年紀一大把了,可以說是兩隻腳都進了墳墓。聽說他心臟不好,最近幾個月記憶力變得奇差無比,可能連早餐吃什麼都不記得,是否擁有『藍色梅杜莎』就更不用說了;我懷疑他連自己遭了小偷都不知道。」
  
  「那極可能就是他沒有把竊案公開的原因。」薇妮一邊思索,一邊用鞋尖輕拍地板。「連自身的損失都不知道的人,可以說是最佳受害者。」
  
  「但他家裡一定會有人察覺到手鐲不見了。」敏玲說。
  
  埃蒙聳聳肩。「據我所知,他唯一的親戚是他的侄女。好像是一位陸夫人吧!幾個月前,她在知道他不久人世後搬來與他同住。八成沒料到他會拖這麼久。」
  
  薇妮暗自興奮。拓斌告訴過她,不耐煩的繼承人是不錯的嫌疑犯。
  
  「班克斯的財產會輪到這位陸夫人繼承嗎?」
  
  「聽說會。」
  
  「她是收藏家嗎?」薇妮問,努力不流露出興奮之情。
  
  埃蒙咕噥著說:「如果她對骨董真有興趣,我早就在店裡見過她了。但我至今都不認識她,所以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她不是收藏家,不會知道『藍色梅杜莎』這種寶物的價值。」他聳起眉毛。「即使她仍然沒有發覺手鐲失竊,我也不會驚訝。」
  
  「但謠言已經在黑社會傳開了。」敏玲說。
  
  埃蒙聳聳肩。「可能是竊賊為了吸引可能的買家而主動放出風聲。」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住在哪裡?」薇妮連忙問。
  
  「他在艾季米廣場有棟快要坍塌的老宅邸。」
  
  「謝謝你,崔先生。」她繫好帽帶。「你幫了很大的忙。」她轉身往門口走。「來吧,敏玲,我們得走了。」
  
  埃蒙快步跟上去替她們開門。他深深一鞠躬,然後凝視薇妮。「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雷夫人?」
  
  「放心。」薇妮舉手告別。「我的客戶一付我酬勞,你就會拿到。」
  
  「聽著——」
  
  薇妮敏捷地走出門口,預先阻止進一步的交談。敏玲對埃蒙嫣然一笑,跟著走出去。店門在她們背後關上。
  
  來到店外的街上時,敏玲望向薇妮。「崔埃蒙提到班克斯的侄女陸夫人時,我在你眼中看到一抹狡猾的光芒。你在想什麼?」
  
  「我想到,身為班克斯的繼承人,陸夫人可能在某些方面涉及這件事。她或者是參與竊案——」
  
  「我認為不大可能。畢竟手鐲和班克斯其餘的財產將來都會歸她繼承。」
  
  「或者她和班克斯一樣都是受害者。就像你剛才指出的,財產預定由她繼承,他的損失就是她的損失。」
  
  「意思是?」
  
  「她極可能成為我們的客戶。」
  
  敏玲欽佩地望向她。「薇妮阿姨,太棒了!你等於是發現了這個案子的第二個客戶。」
  
  「是啊!」薇妮努力保持謙虛,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兩個客戶意味著酬勞加倍。
  
  「麥先生會非常高興。」敏玲說。
  
  「我倒想看看他欣不欣賞我的進取精神。」薇妮皺起眉頭。「他最近開始對我擺出一副主人的模樣。」
  
  「主人?」
  
  「沒錯。」薇妮停在街上等一輛農夫的馬車通過。「用獨裁來形容也不為過,他老是在告訴我應該怎樣和不應該怎樣;他甚至厚臉皮地說我無權在報上登廣告。」
  
  「天啊!」
  
  「好像我想要如何推展業務跟他有關似的。」
  
  「我相信他是一片好意。」
  
  「才怪!他根本是想要我放棄以偵探為業。我認為他不喜歡我們不合作辦案就是競爭對手的事實。」
  
  「別這樣,薇妮阿姨,他覺得有責任給你事業上的意見是很自然的事。他畢竟比你有經驗得多。」
  
  「他在努力防止我增加經驗。」
  
  「為什麼那樣說?」
  
  「舉例而言,他不肯介紹我和他的黑社會人脈認識。就在今天早上,我建議他介紹我和他稱為『微笑傑克』的那個酒館老闆認識。他拒絕了。」
  
  「我懂你的意思。」敏玲說。「麥先生大概是覺得你和酒館老闆交換意見並不恰當。」
  
  「根據我的經驗,麥先生從來不過度擔心禮節。」薇妮說。「我才不相信他是想防止我遇到不適合的人脈,更可能是他想要獨自霸佔『微笑傑克』。」
  
  「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是的。他還找藉口不介紹我和柯恆鵬伯爵認識。」
  
  「嗯。」
  
  「一些關於柯恆鵬從不離開俱樂部的胡說八道。」
  
  「聽來確實有點奇怪。」
  
  「除了提供我未必一定要的意見和拒絕介紹我和他的人脈認識以外,你應該也注意到他喜歡在早餐時出現。」
  
  敏玲點頭。「我們確實經常在早晨見到他。」
  
  「喂飽他那種體型和胃口的男人是很花錢的。」
  
  「麥先生確實很喜歡他的食物。」
  
  「那不是他的食物,敏玲。」薇妮精確地說。「那是我們的食物。」
  
  「我想我瞭解是怎麼回事了。」敏玲柔聲道。「你覺得麥先生在排擠你。」
  
  「正好相反。麥先生不甘於只是排擠我,他還想踐踏我、蹂躪我。」
  
  「薇妮,我不——」
  
  「總而言之,我必須證明給他看,我絕對有能力處理自己的業務,不需要他不斷監督;沒有他的幫助,我一樣能找到線索和嫌犯。這使我們回到陸夫人身上。」
  
  敏玲看來很感興趣。「什麼意思?」
  
  「艾季米廣場離這裡不遠,我們回家時可以順便去拜訪她。」
  
  「太好了。我很想見識一下你的詢問技巧。」
  
  「談到技巧——」薇妮說。
  
  「怎麼樣?」
  
  「我必須告訴你,你用膩人甜笑和露骨恭維來對付崔埃蒙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你的方法使他相當合作,成效卓著。」
  
  「謝謝。」敏玲高興地說。「我這套進行調查的方法或許與你的有些不同,但我覺得它有潛在價值。」
  
  「的確,尤其是在詢問男人時。那個技巧難不難掌握?」
  
  「對我來說是很自然的事。」
  
  ☆        ☆        ☆
  
  拓斌伸長雙腿、十指相對,注視柯恆鵬。此時的俱樂部十分安靜,只聽得到壁爐裡燒柴的辟啪聲、咖啡杯碟相碰的叮噹聲和翻動報紙的窸窣聲。
  
  「另一個案子嗎?」正在看報的柯恆鵬頭也不抬地說。
  
  「雷夫人和我正在為她的一個老朋友賀浩華醫師進行調查。」
  
  「啊,妻子被發現遭人勒斃的那位催眠師。」
  
  「你對最新流言的靈通總是令我吃驚。」拓斌轉頭凝視火焰。「看起來似乎是賀夫人因她偷竊的一條骨董手鐲,而遭到她的情夫殺害。」
  
  「你聽來充滿懷疑。」「賀瑟蕾長得美艷動人,年紀比丈夫小許多,喜愛賣弄風情,可能有婚外情。」
  
  「我懂了。換言之,你懷疑她的丈夫殺了她。」
  
  「我認為可能性非常高。當然,我並不懷疑事情的始末。賀瑟蕾很可能真的有情夫,兩人策劃偷竊骨董手鐲。但薇妮深信賀浩華沒有涉及偷竊和謀殺,只是想替死去的妻子伸張正義。但我認為他真正想要的,是找出在那夜失蹤的骨董手鐲。」
  
  柯恆鵬咕噥著說:「我不想掃你的興,但不得不指出這件案子有一個潛在的缺點。」
  
  「不用麻煩,我已經看出來了。如果實情真像我的推測那樣,是賀浩華殺了他的妻子,那麼我和薇妮極可能收不到服務費。」
  
  「沒錯。」柯恆鵬摺好報紙,從眼鏡上緣凝視他。「我能為你做什麼?」
  
  「你對於康霖爵士和宋頓爵士瞭解多少?我只知道他們住在巴斯一帶,則能是賀浩華的客戶。」
  
  柯恆鵬思索片刻後,聳聳肩。「恐怕不多。如果他們是我想的那兩個人,那麼他們都年紀老邁、家境富裕,但健康狀況不佳。他們都是這家俱樂部的會員,但我已經多年沒有在這裡見過他們了。」
  
  「就這樣嗎?」
  
  「恐怕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幫你打聽、打聽。」
  
  「感激不盡。」拓斌說。
  
  「我必須承認,我相當喜歡你的這個偵探事業,」柯恆鵬拿起咖啡杯。「幾乎和以前你在戰爭期間為政府從事間謀工作,一樣有趣。」
  
  「很高興你覺得有趣。」拓斌說。「就個人而言,我發現擔任間謀時的生活,遠比現在偶爾擔任雷夫人的夥伴要來得單純、平靜和輕鬆。」
  
  班克斯的宅邸坐落在艾季米廣場的偏僻地段,數層樓高的哥德式石造建築聳立在高牆圍繞的大花園裡。樓上幾層的狹長窗戶全部用深色的窗簾遮蔽著。在薇妮看來,這棟陰森森的建築簡直像恐怖小說裡的鬼屋。
  
  「即使不知道屋主在裡面日漸衰弱,從外面看也猜得出來。」敏玲說。
  
  「相當令人沮喪的地方,對不對?」薇妮用力敲響黃銅門環。「但我想這也是預料中事,畢竟班爵士正走向鬼門關,而且走得很慢。」
  
  管家把門打開,往外探看,猛眨眼睛,好像門階上的陽光出乎意料也不受歡迎。
  
  「我們想見陸夫人。」薇妮把名片遞給老婦人。「請把這個交給她,並請轉告她事情很重要。」
  
  管家先是困惑地瞪著名片,接著皺起眉頭。「陸夫人不在,外出接受治療去了。」
  
  「治療?」薇妮重複。「哪種治療?」
  
  「神經衰弱。幾個星期前開始去看催眠師,她說對她很有效,我倒是看不出有什麼差別。但總而言之,她今天不在家。」
  
  管家當著薇妮的面把門關上。
  
  敏玲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陸夫人去看催眠師。」
  
  「是啊!」薇妮帶頭步下門階,毫不掩飾她的得意。「很有意思的消息,對不對?」
  
  「但那暗示著什麼?」
  
  「不知道,但其中有某種關聯卻是不爭的事實。」
  
  敏玲快步跟上她。「你什麼時候要告訴麥先生這個最新情況?」
  
  薇妮思索片刻。「今晚在施家舞會上見到他時。他很可能也發現了這個消息,我一定要讓他知道是我先到這裡的。我不想聽他邀功,令人受不了。」
  
  「那是保險套廣告,薇妮。」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2:15

  第九章
  
  「我找到裴奧世了。」東寧的聲音因努力壓抑自豪和興奮而有些不自然。「真是不容易,我問了好多家客棧才查出他投宿在夏圖街的『熊首客棧』。」
  
  「做得好。」拓斌撥開馬車的窗簾,察看夜色籠罩的街景。九點剛過不久,河水的臭味說明他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有沒有查出他為了什麼事到倫敦來?」
  
  「我和客棧的一個馬僮談過。」
  
  拓斌瞥向他,微微蹙起眉頭。「你沒有露出馬腳吧?我不想讓裴奧世知道我們在調查他。」
  
  「我當然是很小心地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東寧一副受到冒犯的樣子。「只有聊馬匹、馬車離開的次數,來倫敦時選擇那家客棧的外地紳士諸如此類的事。」
  
  「那麼結果如何?查出了什麼?」
  
  「沒什麼值得擔憂的事。就像雷夫人說的,裴奧世來倫敦的理由很平常。他是個頗有資產的人,固定要到銀行去處理財務上的相關事宜。馬僮聽他說,他要去找他的裁縫師和鞋匠——就是不常來倫敦的有錢人通常會做的那些事。」
  
  「嗯。」拓斌思索片刻。「想來馬僮對裴奧世的公事一無所知?」
  
  「那當然,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東寧停頓一下。「在私事消息方面,他只提到裴奧世晚上會找在客棧附近做生意的一個妓女解悶。」
  
  「找出那個女人。」
  
  東寧吞嚥一下,臉紅了起來。「呃——」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東寧連忙回答。「我,呃,我立刻去辦。」他咳嗽一聲,清清喉嚨。「如果你不介意,希望你不要向雷夫人和敏玲小姐提到調查的這個層面。」
  
  拓斌恍然大悟。如果敏玲發現東寧在訪查妓女,東寧會覺得很丟臉。
  
  「放心。」他說。「我沒有告訴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們在調查裴奧世的活動,我不想要她們擔心。」
  
  「你瞞著她這件事,雷夫人會不高興的。」東寧警告。
  
  「如果我們沒有發現必須擔憂的事,那麼她根本不必知道這些調查。不管怎樣,當你找到和裴奧世上床的那個妓女時,來找我。我會親自處理查問的事。」
  
  東寧看來如釋重負。「如果你確定。」
  
  「我確定。」拓斌瞥向窗外。「到了。」他敲擊車頂叫車伕停車。
  
  馬車停下來。拓斌打開車門,抓著車廂邊緣,慢慢下到人行道上。雨停了,他的腿比昨天舒服多了,但即使是在大晴天,他也無意像年輕時那樣跳上跳下馬車。他告訴自己,現在上下馬車比從前穩重許多,是因為腿在義大利受過傷,而不是因為年紀逼近四十的關係。
  
  「別忘了吩咐車伕等我們,」東寧說。「我們可不希望在這一區找不到交通工具,尤其是夜晚的這個時候。」
  
  他輕快地跳到人行道上,輕鬆自在的模樣令拓斌看了暗自歎息。
  
  「我們只去幾分鐘,」他扔了幾枚硬幣給車伕。「麻煩你等我們。」
  
  「好的,先生。」車伕收起硬幣,拿出他的酒瓶。「你們辦完事時,我會在這裡。」
  
  拓斌走向亮著邪惡黃光的酒館窗戶,他感覺得到東寧很興奮。
  
  「記住,在進『微笑傑克』的辦公室前,不要開口說話。」他說。「你的說話方式會立刻令你在人群中露出馬腳。明白嗎?」
  
  東寧扮個鬼臉。「我向你保證,關於喬裝的訣竅,你這次的教導和今晚的前十次一樣清楚。」
  
  「我會不斷重複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今晚我們最不須要的就是和裡面的酒客起爭執。」
  
  「我發誓,我會閉緊嘴巴。」
  
  拓斌望向酒館窗戶,然後搖搖頭。「你不會相信的,但薇妮竟然要我帶她來這裡介紹『微笑傑克』給她認識。她打算喬裝成酒館女侍。」
  
  東寧吃了一驚。「天啊!你想必沒有答應吧?」
  
  拓斌冷笑。「沒有人會帶淑女來這種地方。但我認為她在生我的氣,她似乎是覺得我想要防止她與我的人脈接觸。」
  
  「事實上不正是那樣嗎?」
  
  「沒錯。但都是為了她好,我不能讓她在城裡的這個地區閒蕩。她已經太容易魯莽行事了,我可不想火上加油。」
  
  拓斌停在貴豐酒館門前,最後一次審視喬裝成碼頭工人的東寧。拓斌自己也是一身工人裝扮,但微跛的步伐使他的偽裝更具說服力。貴豐酒館的顧客靠各種危險的職業謀生,有些是合法的,有些則不是;木腿、斷指、眼罩和傷疤在他們身上十分常見。
  
  「你這身打扮沒問題。」拓斌推開酒館大門。「不要直視別人的眼睛,那個舉動會被當成無禮的侮辱。」
  
  「你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東寧在帽簷的陰影下咧嘴而笑。「別緊張,不必擔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令我不安的是,我可能會令你失望。」拓斌輕聲說。
  
  東寧猛地轉頭。「千萬別那樣想,這是我的選擇。」
  
  「好了。」拓斌說。「正事要緊。」
  
  他推開門,故意一瘸一拐地走進煙霧瀰漫、喧嘩吵鬧的酒館。東寧跟著進入酒館。
  
  大壁爐裡的熊熊烈火使擁擠的房間籠罩在地獄似的火光裡。木頭椅上坐滿來喝酒、打牌、與女侍調情的男人。
  
  拓斌在人群中穿梭前進,途中回頭查看東寧是否緊跟在後,發現他正用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大胸脯的女侍看。女侍彎腰把酒杯放在桌上時,碩大的乳房好像快要從上衣裡迸出來。
  
  「她們個個身材豐滿,」拓斌咕噥。「『微笑傑克』的癖好。」
  
  東寧咧嘴而笑。
  
  他們穿過走廊,停在「微笑傑克」的辦公室門外。房門虛掩著。拓斌敲了一下就推門而入。
  
  「你好,傑克。」
  
  拓斌沒有用碼頭工人的口音說話;在這個房間裡沒有必要假裝。他和傑克從當間諜時就互相熟識。當時從事走私的傑克經常能獲得對政府很有用的情報。
  
  傑克近年改行經營酒館,但他收集有用消息和謠言的本領依然沒變。他在他的世界裡,就像柯恆鵬在紳士俱樂部的世界裡。
  
  正在倒白蘭地的傑克抬起頭。看到門口的拓斌和東寧,他咧嘴而笑。那個表情使他那道從嘴角到耳朵的刀疤扭曲成骷髏的笑容。
  
  「真準時,拓斌,跟往常一樣。」他頗感興趣地瞇眼注視東寧。「你帶來的這位小兄弟是什麼人?」
  
  「我的小舅子辛東寧。」拓斌關上房門。「你聽過我談他,我正在帶他入行。」
  
  「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傑克低聲輕笑。「進入同一行,是嗎?」
  
  「是的。」東寧驕傲地說。
  
  傑克點頭。「我喜歡看到克紹箕裘。你不會找到比拓斌更精通調查技巧的老師,沒見過比他更擅長刺探他人秘密的人。我認為他至今仍未送命,就證明他很有偵探天才。」
  
  「謝謝你的大力推薦。」拓斌咕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改談比較緊迫的話題。下午收到你的信,關於葉英,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
  
  「時候到時我自然會說。先坐下來讓我倒杯白蘭地給兩位。」
  
  拓斌抓起一張硬邦邦的木椅,習慣性地把它倒轉過來跨坐上去。東寧看了,迅速抓起另一張椅子如法泡製。他有樣學樣地把手臂擱在椅背上,接下傑克遞給他的白蘭地。
  
  「我得承認我和葉英沒什麼往來。」傑克回到書桌後,壯碩的身軀坐進特大的椅子裡。「他專門買賣失竊的貴重骨董、珠寶和藝術品,據說客戶都是上流社會人士。恐怕比我這行高級多了。」
  
  「沒那回事。」拓斌啜一口白蘭地。「在我看來,走私、開酒館和買賣骨董贓物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至於上流社會客戶,你絕對不輸他。」
  
  傑克低聲輕笑。「謝謝。好了,關於葉英,他專門替基於種種理由而不願面對面的客戶,處理交易和舉行拍賣。」
  
  東寧皺眉。「違法的拍賣如何運作?」
  
  傑克靠向椅背,一副準備講課的模樣。「葉英擔任買賣雙方的中間人。他把交付拍賣的貨品通知有興趣的人和徵求出價。他答應將所有相關人士的姓名保密。他收取豐厚的佣金,日子似乎過得很不錯。」
  
  拓斌用手指輕敲椅背。「他會不會主謀並指使他人偷竊?」
  
  傑克把一隻手放在便便大腹上,思索了一下那個問題。「不知道。但我認為只要有利可圖,他極有可能會利用機會那樣做。」
  
  「你剛剛提到上流社會的客戶。」拓斌說。「你知不知道有誰跟他做過生意?」
  
  「不知道。他們多花錢買的就是絕對保密;信譽畢竟是葉英吃飯的傢伙,他一直很小心地維持著。」
  
  拓斌想到薇妮在名片上印的字:保證保密。「似乎不是只有我的夥伴雷夫人試圖用保密的承諾,來吸引上流社會的客戶。」
  
  傑克聳聳肩。「經營者必須竭盡所能地確保利潤。我按照你的要求傳話給葉英說你想和他會面。他回覆的速度之快,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他和你一樣急於討論這個下落不明的骨董。」
  
  「何時何地?」
  
  「那恐怕得由葉英決定。你不必擔心如何找他,他會找你的。」
  
  「我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
  
  傑克扮個鬼臉。「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很快、很快。」
  
  拓斌再啜一口白蘭地,然後放下酒杯。「還有其他可以告訴我的嗎?能不能描述一下他的長相?」
  
  「我們見過一、兩次,但老實告訴你,就算他在街上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會認得他。葉英不讓他的客戶或合夥人在白天看到他。」
  
  東寧看來很感興趣。「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在夜間工作,而且一定待在陰影裡。靠兩個街頭流浪兒替他送信。」傑克轉動手中的酒杯。「據我所見,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身材矮小。從聲音聽來,他不是年輕人,但也不是年老而衰弱的人。我曾經瞥見他穿過霧茫茫的巷子離開,他走起路來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拓斌問。
  
  「有點一瘸一拐,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敢打賭他發生過不幸的意外,骨頭始終沒有癒合得很好。」
  
  「考慮到他的職業,發生那種意外也不奇怪。」拓斌說。「可能是和不滿意的客戶起了衝突。」
  
  「有可能。」
  
  東寧瞥向拓斌,好像在請求允許讓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什麼事?」拓斌問。
  
  「我只是想到葉英的跛腳可能是偽裝的一部分。」
  
  拓斌低聲輕笑。「說得好,的確很有可能。」
  
  傑克瞥向拓斌,心照不宣地眨眨眼。「你的新助手可能頗有吃這行飯的才能。」
  
  「我擔心的就是這樣。」拓斌說。
  
  東寧微笑,顯然對自己很滿意。
  
  傑克轉向拓斌。「你和你的夥伴接了新案子,是嗎?」
  
  「我們的客戶聲稱他的妻子遭到指使她偷骨董的人殺害。」拓斌不帶感情地說。
  
  「啊,那個催眠師的妻子。」
  
  東寧坐直身子。「你聽說過那件事?」
  
  「是啊!」傑克喝一口白蘭地。「那種消息遲早會傳到貴豐酒館來。」他望向拓斌。「你們又在找尋兇手?」
  
  「好像是這樣。」
  
  東寧驚訝地瞥向拓斌。「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賀夫人遭到殺害是毫無疑問的。」
  
  「她確實是死了,」拓斌說。「但我不確定我們不知道兇手的身份。」
  
  「我不懂。」東寧說。
  
  「賀夫人遇害那夜與她的情夫相約見面。」拓斌耐心說明。「她的丈夫知道她有外遇,他承認他知道幽會的事。他那天晚上去看催眠表演,後來他的妻子被發現遭人勒斃。我們目前只知道那幾項事實。」
  
  東寧仍然一臉困惑,傑克卻一臉瞭解地點點頭。
  
  「你認為賀浩華跟蹤她到幽會地點,在妒憤中殺了她。」他說。
  
  拓斌聳聳肩。「我認為那樣解釋事實情況最合理。」
  
  「等到他發現她偷走一件貴重骨董、和那玩意兒下落不明時,已經太遲了。」傑克哼著鼻子說。「還說是大致公平合理的處置呢!」
  
  「等一下。」東寧連忙說,他轉向拓斌。「你的意思是說,你認為賀浩華僱用你和雷夫人找出他妻子的情夫,不是因為他想讓兇手受到法律制裁,而是因為他想找到手鐲?」
  
  「沒錯。」拓斌說。
  
  「如果認為客戶在說謊,那你為什麼同意接下這個案子?」東寧問。
  
  「這件事由不得我。」拓斌喝完他的白蘭地。「我的夥伴明白地表示,無論有沒有我,她都決心找出兇手和手鐲。」
  
  「而你不能讓她獨自調查這麼危險的案子。」東寧推斷。
  
  「沒錯。」拓斌轉向傑克。「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
  
  「沒別的,就是勸你們小心一點。」傑克說。「葉英涉及這件事令人有點擔心。傳說他的幾個客戶不僅非常有錢,在設法取得收藏品時,還相當冷酷無情。」
  
  「說也奇怪,我已經下了那個結論。」拓斌起身,放下空酒杯。「來吧,東寧。我們得走了,否則會趕不及在午夜前抵達施家的舞會。但願葉英不會讓我們等太久。」
  
  「我懷疑他會。」傑克說。「但我唯一能肯定地告訴你的是,會面一定是在夜間。」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2:49

  第十章
  
  午夜後不久,薇妮和拓斌站在施家的豪華舞廳邊,觀看東寧和敏玲跳華爾茲。一種無可避免的感覺悄悄爬上她的心頭。
  
  「他們看來很配,對不對?」她說。
  
  「對。」拓斌不帶感情地說。「我知道你一心想把敏玲嫁入豪門,但愛情有時會妨礙原本非常值得稱許的計劃。」
  
  她注視著婆娑起舞的男女。「也許只是逢場作戲。」
  
  「別抱太大的希望,我擔心會發生最壞的情況。」
  
  她皺眉蹙額。「最壞的情況意味著他們墜入情網?」
  
  「那是你的看法,對不對?」他用同樣單調的聲音說。
  
  不知何故,拓斌同意墜入情網是最壞情況的冷淡態度,令她無精打采起來。不知道他會不會把他自身墜入情網的可能性,視為同樣可怕的命運。
  
  「不幸的是,我必須告訴你,東寧似乎頗有當偵探的天分。」拓斌補充道。「他已經嘗到了箇中滋味,我很懷疑我還能說服他考慮比較穩定的職業。」
  
  她很能瞭解他的無奈。他一心想善盡對東寧的父兄職責,就像她一心想替敏玲謀個安穩的未來。
  
  「我也必須告訴你,有偵探才能的不只是東寧。今天下午,敏玲展現出令人刮目相看的詢問技巧。」她說。
  
  「你們今天這麼快就查出班克斯爵士與手鐲的關聯,真的很不簡單。」
  
  「謝謝。」她高興地說。「重點是,當敏玲笑盈盈地盛讚崔埃蒙在骨董界的聲譽時,他只差沒化成一攤水。我發誓,即使我沒有答應付錢給他,她也能夠從他口中套出話來。」
  
  「魅力向來是有用的才能,而敏玲小姐非常富有魅力。」
  
  薇妮點頭。「我一直知道她有種迷人的優雅氣質,但我承認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令男人著迷的能力對從事調查工作多麼有幫助。」
  
  「嗯。」
  
  「事實上,看到敏玲下午的優異表現使我想到一個主意。」
  
  拓斌沈默片刻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麼主意?」
  
  「我想叫她傳授我用魅力使男人透露消息的技巧。」
  
  正在喝香檳的拓斌被嗆得又噴口水又咳嗽。
  
  「天啊,你沒事吧?」薇妮從小手提包裡掏出手絹塞進拓斌手裡。「來,拿去用。」
  
  「謝謝。」他用繡花手絹捂著嘴說。「但我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一大杯烈酒。」他從經過的侍者手中的托盤上拿了另一杯香檳。「但這會兒只有拿這個先擋一擋了。」
  
  她皺著眉頭看他灌下半杯香檳。「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的腿很好。」
  
  她不喜歡他眼中的亮光。「那麼你是怎麼了?」
  
  「親愛的,你有許多了不起的本領和才能。但身為你忠實的事業夥伴,我不得不告訴你,我反覆思考後的意見:你不必白費時間和力氣去研究如何用魅力使男人透露秘密。」他認定她學不會媚功的事實刺傷了她。
  
  「你在暗示我沒有能力使男人化成一攤水嗎?」她冷冷地問。
  
  「當然不是。」他咧嘴而笑。「你有時絕對能令我融化。」
  
  她瞪他一眼。「你覺得我想要研究媚功的主意很好笑,對不對?」
  
  「很遺憾,我想我們倆都沒有魅惑人的天分。我這話可不是亂說的,因為東寧一直在嘗試教導我個中訣竅。」
  
  她吃了一驚。「真的嗎?」
  
  「真的。我最近拿你做了一、兩次實驗,但據我看是毫無效果。」
  
  「你嘗試魅惑我?」
  
  「你顯然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努力。」
  
  「你什麼時候——」她猛然住口,想起他最近在吃早餐時說的話。「啊,對。維納斯化身那件事。」
  
  「還有海中仙女的比喻。今天早晨我從我家走到你家的一路上,都在練習那段台詞。」
  
  「你沒有魅惑人的天分並不代表我學不會媚功。」
  
  「別白費力氣了,親愛的。我已經推斷出魅力是天生的特質,或者是像敏玲小姐和東寧那樣與生俱來,或者是完全沒有,而且再怎麼學也學不會。」
  
  「一派胡言。」
  
  「我不懂你為什麼想學習媚功;」拓斌說。「沒有那項本領,你也做得很好。」
  
  「我認為那是侮辱。」
  
  「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她瞇起眼睛。「也許我會喜歡魅惑某些男人。」
  
  「例如我嗎?」他微笑。「心意令人感動,但沒有必要。我很滿意你現在的樣子。」
  
  「真是的,拓斌。」
  
  「我覺得你我對彼此個性的瞭解,超越了虛情假意的陳腔濫調,和沒有意義的恭維奉承。」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我覺得媚功是非常有用的調查技巧。不先親自實驗看看,我實在不甘心放棄那個主意。」
  
  「我希望你會謹慎行事,夫人。我不確定我的神經承受得了你的大量魅力衝擊。」
  
  她受夠了他的揶揄。「放心,我不打算把辛苦學來的媚功浪費在你身上,反正我也不相信魅力打動得了你。」
  
  「的確。」他壓低聲音,顯示他不再是開玩笑。「但如果你決定要做魅力的實驗,那麼我必須堅持你只能以我為對象。」
  
  她在他眼中看到既危險又令人興奮的神情,但不確定該如何解釋那種神情;她覺得其中帶著些許嘲諷。現在正是魅力會很管用的情況。
  
  「為什麼我只能以你為實驗對像?」她輕聲問。
  
  「我無法心安理得地讓你使其他無辜的男人遭受危險。」
  
  「而你不是無辜的男人。」
  
  「那是一種比喻。」他的視線投向她的背後。「談到媚功一流,杜夫人來了。」
  
  薇妮有點失望嬌安選在這時、在擁擠的舞廳裡找到她。和拓斌鬥嘴總是令她神志清朗、心情舒暢。
  
  但是,正事要緊。
  
  她穩定心神,轉身迎接朝他們走來的高貴婦人。
  
  杜嬌安的年紀在四十五歲左右,但淺金色的頭髮成功地隱藏住洩漏底細的白髮。典雅細緻的五官和卓越的時尚品味,使她經常被誤當成三十出頭的少婦。只有近看時注意到的眼尾細紋和世故眼神,才能讓人猜出她的實際年齡。
  
  雖然守寡整整一年,嬌安仍然穿著黑色和灰色來紀念亡夫。儘管服裝的色調有限,但樣式在芳雪夫人的精心設計下卻是時髦無比。
  
  「原來你們在這兒,薇妮,拓斌。」嬌安對他們兩人微笑。「很高興今晚見到你們。我猜敏玲和東寧正在盡情地跳舞。」
  
  「是的。」薇妮很滿意地答道。「這對他們兩個來說,都是另一場漂亮的社交出擊。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感激你為我們弄到請柬。」
  
  「別放在心上。由於我現在比較常出來活動,所以為了自身著想,我必須確定這些場合有我喜歡的談話對象。你和拓斌在我眼中不僅是好友,也是同事。」
  
  薇妮和拓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想到與嬌安共事就令人不安。
  
  嬌安建議他們在辦案需要她的特殊人脈幫忙時,找她磋商。她對她的新嗜好頗為熱中。
  
  雖然嬌安是他們第一位重要客戶,薇妮會永遠感激她給予的豐厚酬勞,以及把她介紹給芳雪夫人。但是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對找她當顧問有所疑慮。但往好處想,她的服務是免費的。
  
  充滿神秘感的嬌安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薇妮對她的瞭解有限,只知道她的丈夫杜斐廷生前是大型犯罪組織青閣幫的首領。在全盛時期,青閣幫擁有龐大的合法和非法企業集團,勢力從英國一路延伸到歐洲大陸。
  
  青閣幫看似在杜斐廷去年去世後分裂瓦解。但拓斌在黑社會聽到的謠言卻是,青閣幫的許多企業並沒有被消滅,只是換了新的經營者。
  
  放眼望去,最可能的新老闆——據薇妮和拓斌的判定——非杜嬌安莫屬。
  
  有些問題還是不問為佳,薇妮心想。
  
  「我很樂意告訴你們,今晚我一直忙著為『雷麥社』進行調查。」嬌安興高采烈地說。
  
  她熱切的語氣引起薇妮的注意,使她更加仔細地端詳她的朋友。這種興高采烈是前所未有的;也許嬌安終於從哀傷中走出來了。
  
  「『雷麥社』,」薇妮若有所思地重複。「滿好聽的。」
  
  「我可不喜歡。」拓斌說。「如果你一定要指定一個正式名稱,給我們偶爾的合夥關係,嬌安,你可以把它叫做『麥雷社』。」
  
  「亂說,」薇妮反駁。「『雷麥社』比較合適。」
  
  「我不同意。」拓斌說。「合夥人中的前輩應該放在前面。」
  
  「年齡當然是考慮因素,但我不會無禮到把注意力引到你的年齡上。但是——」
  
  「我口中的前輩指的是資歷較深、經驗較豐富,」拓斌咕噥。「而不是年紀較長。」
  
  薇妮甜甜一笑,接著擺出詢問的表情轉向嬌安。「你剛才要說什麼,嬌安?」
  
  「『剛才』指的是不是你們為合夥關係的適當名稱吵嘴、而無禮地打斷我之前?」嬌安的眼中閃著罕見的頑皮。「這個嘛,我剛才正要告訴你們,有一些謠言正在某些對骨董深感興趣的上流人士之間流傳著。」
  
  拓斌放下香檳,極感興趣地注視著嬌安。「洗耳恭聽,杜夫人。」
  
  「我就知道。」薇妮興奮地說。「『藍色梅杜莎』失蹤的消息,已經開始在上流社會裡流傳了,對不對?這就是我稍早時跟你聯絡和請你幫忙的原因。憑你的社交人脈,你最有可能獲得這類的情報。」
  
  「我很高興能當這件案子的顧問。」嬌安望著人群,壓低聲音說。「我發現『藍色梅杜莎』的消息引起某位收藏家的興趣;那位極其有錢有勢的紳士以志在必得出名。」
  
  「你怎麼知道他想要『藍色梅杜莎』?」薇妮問。
  
  「因為他很少出現在社交場合,即使他列名在每位女主人的賓客名單上。他剛剛走進這問舞廳就證明他要手鐲;我想不出還有什麼事能使他今晚大駕光臨。」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2:57

  薇妮順著嬌安的視線望去,看到一個男子和一小群人站在一叢棕櫚樹附近。他的衣著考究,舉手投足間流露出財富與地位帶來的傲慢與自信。在這方面,他和今晚大部分的男客有著許多相同之處。照理說,他應該與身邊的人難以區別。但不知何故,他在人群中顯得相當突出,而且那種突出並非出自故意。相反地,低調的外表與態度顯示他在努力使自己看來像是背景的一部分。
  
  但她一眼就看到他,薇妮心想。她立刻知道嬌安在看的是哪一個人。在充滿彩色小魚的大海裡,他是一條偽裝不佳的鯊魚。
  
  這一點和拓斌很像,她不安地心想,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香檳。
  
  但他們兩人的外型一點也不像。首先,那個陌生人的年紀比拓斌大,可能接近五十歲;其次,他的髮際線退縮得厲害,突顯出飽滿的前額和分明的輪廓;他也比拓斌高和瘦。
  
  「他是誰?」薇妮問。
  
  「衛黎爵士。」嬌安輕聲說。
  
  她的語氣使薇妮迅速瞥向她。她很驚訝地發現嬌安臉上有種感興趣的表情,這使她想到她從未看過嬌安用那種方式看任何男人。
  
  嬌安覺得衛黎很迷人。
  
  「可惡!」拓斌咕噥。「衛黎介入這件事?」
  
  「好像是這樣。」嬌安說。「還有,我懷疑他知道你和薇妮在調查這件事,他沒有別的理由在今晚到這裡來。」
  
  「可惡!」拓斌放下未喝完的香檳杯。「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薇妮注視他。「你為什麼在乎衛黎?」
  
  拓斌目不轉睛地望著房間另一頭的男子。「就像嬌安剛才跟你說的,衛黎是極有眼光和品味的收藏家,他有滿足那些品味的財源。謠傳在無法只靠金錢獲得他看中的東西時,他會不惜採取其他的手段和方法。」
  
  「他創辦了一家名額非常有限的高級俱樂部,」嬌安說。「會員自稱『鑒賞家』,只有那些收集最珍貴、奇異骨董的人獲邀加入。會員總是滿額,但偶有出缺時,候選人必須拿出一件合適的古物捐給俱樂部的私人收藏作為入會之用。」她停頓一下。「現在正好有一個會員缺額。」
  
  拓斌若有所思地瞥向嬌安。「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缺額是外子一年前去世所留下的,他是『鑒賞家』多年的會員。」
  
  「不知道衛黎為什麼還沒有補足會員缺額。」拓斌說。
  
  「也許是沒有合適的候選人申請。」嬌安說。「別忘了,候選人拿出的古物不僅必須是極品,還必須非常珍奇或稀罕,而那樣的古物並不容易找到。」
  
  薇妮屏住呼吸。「『藍色梅杜莎』肯定有資格作為入會古物。」
  
  「的確。俱樂部的博物館從不對外開放。入會古物只要足夠珍奇稀罕,我懷疑衛黎或其他會員會想質疑它的來源。」嬌安注視著衛黎。「考慮到衛黎今晚在這裡出現,我想我們必須假定他無意在旁邊閒著、希望別的收藏家找到『藍色梅杜莎』時,會捐給俱樂部的博物館。衛黎打算親自出馬取得它。」
  
  拓斌瞥向她。「你與他熟不熟?」
  
  嬌安猶豫一下。「外子在世時,他有時會來我們家作客。斐廷喜歡他,他們彼此尊敬。但我不能說我與衛黎熟識;我想沒有人能那樣說。」
  
  「對,」拓斌同意。「可能沒有。」
  
  「你們相不相識?」嬌安問。
  
  「柯恆鵬曾介紹我們認識。但像你一樣,我不能說與他熟識,我們在不同的圈子裡活動。」
  
  「看,他離開了他的同伴,」薇妮說。「正朝我們走過來。」
  
  「的確。」拓斌悄聲道。「你說對了,嬌安。他知道薇妮和我的事。」
  
  他們看到衛黎慢慢地繞過舞池邊緣,不時微微點頭為禮,偶爾停下來跟人打招呼。雖然他看似漫無目標地任意行走,但薇妮覺得他的目的地顯然是他們三個所在的凹室。
  
  「他一定會試圖盤問你們。」嬌安警告。「他當然會非常客氣,但他是個心機極深的人。如果不想洩漏秘密,說話最好當心一點。」
  
  衛黎在此時擠出人群停在他們面前。薇妮偷偷打量他,看出他在外表上還有一個地方與拓斌不同。
  
  衛黎擁有浪漫派藝術家那種令人難以忘懷的眼眸。
  
  「嬌安,」他優雅地向她行吻手禮。「很高興看到你重返社交界。好久不見。」
  
  「你好,衛黎。」嬌安以一個流暢的動作抽回手。「認不認識我的朋友?雷夫人和麥先生。」
  
  「麥拓斌。」衛黎朝拓斌的方向點個頭,然後轉向薇妮行吻手禮。「幸會,雷夫人。」
  
  當他執起她的手時,她注意到他戴著一枚奇怪的鐵戒指,它的形狀像一把小鑰匙。她努力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外加小小的屈膝禮。
  
  「衛黎爵士。」
  
  薇妮注意到他對她似乎不大感興趣。他只是微微欠身,接著又轉向嬌安。
  
  「可以請你跳支舞嗎,夫人?」他說。
  
  嬌安微微一僵,小小的遲疑幾乎不可察覺。要不是一直在看她,薇妮絕對不會注意到。
  
  「當然。」嬌安迅速恢復。
  
  嬌安在跟著衛黎離開時,投給薇妮困惑的一瞥。
  
  薇妮目送他們進入舞池。
  
  「這算哪門子的盤問?」她說。「看來衛黎只是想跳舞而已。」
  
  「別那麼肯定。嬌安說過,衛黎的心機極深。」拓斌握住她的手臂。「來吧,這會兒無事可做,我發現我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裡面有點悶,對不對?」
  
  她隨他走向通往陽台的落地窗,他們走進微冷的春夜裡。
  
  抵達低矮的石牆時,拓斌沒有停,而是挽著她步下台階,走進提燈照亮的花園。
  
  他們沿著小徑走向宅邸後面的漆黑溫室,溫室的窗戶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薇妮思索著嬌安隨衛黎走向舞池時,眼中的驚訝和猶疑。很少事情能使嬌安亂了方寸,但衛黎的邀舞幾乎令她驚慌失措。
  
  「也許你和嬌安對衛黎今晚為何出現的猜測都不正確。」她說。
  
  「你憑什麼認為我們猜錯了?」
  
  「我得到的印象是,衛黎的目的是和嬌安跳舞,而不是打探我們的調查進度。」
  
  「衛黎擅長隱藏他的目的,嬌安可能也不遑多讓。」
  
  他語氣中明顯的惱怒令她吃驚地眨了眨眼。「你不高興。」
  
  「沒有。」
  
  「你有。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出來,你心情不好。怎麼了?你不高興衛黎沒有試圖盤問我們嗎?」
  
  「不是。」
  
  「真是的,拓斌,你在鬧彆扭。」
  
  他在溫室前面停下,伸手打開玻璃門。
  
  薇妮見他打算進入時,踟躅不前。「你認為我們可以進去嗎?」
  
  「如果屋主不想讓人進去,他就會把門鎖上。」
  
  「也對——」
  
  他把她拉進潮濕的溫室內,隨手關上門。泥土和植物的氣味撲鼻而來,玻璃窗外的月光照出成排的棕櫚、蕨類和其他植物。
  
  「真壯觀。」她開始沿著走道在茂葉花叢間緩緩前進,不時停下來欣賞一番。「我猜走在叢林裡的感覺就是這樣;希望我們不會遇到毒蛇或野獸。」
  
  拓斌跟上她。「這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的心情比較好了。」她撫摸一片光滑、狹長的葉子。
  
  「別太靠近。」他把她拉開。「我不認得那是什麼植物,說不定有毒,犯不著冒險。」
  
  她惱怒地轉身。「我受夠了你的陰沈情緒。你到底是怎麼了,拓斌?」
  
  他陰鬱地望著她。「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看到衛黎帶嬌安進入舞池時,我突然有股強烈的慾望想要請你跳舞。」
  
  就算他剛剛宣佈他能飛,她也不可能更驚訝。「你想要和我跳舞?」
  
  「我不知道我是中了什麼邪。」
  
  「原來如此。」
  
  「我對跳舞一向不感興趣,」他繼續說。「加上這條不中用的腿,那種運動更是不可能,我在舞池裡會像個大傻瓜。」
  
  她可以聽到舞廳的音樂聲遠遠地傳來,她在陰影裡對他微笑。
  
  「在這裡,沒有人會看見你像傻瓜。」她輕聲說。
  
  「你會。」
  
  「哦,但我已經知道你不是傻瓜。無論你說什麼和做什麼都不會令我覺得你像傻瓜。」
  
  他凝視她良久,然後非常緩慢地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相識以來第一次,他們相擁共舞。
  
  他的舞步笨拙而謹慎,好像害怕會不小心踩到她的腳趾或把她絆倒。但那不重要,她心想,重要的是遠方有音樂、周圍有花香和他的黑髮上有月光。重要的是,她在他的懷裡,時光彷彿停駐在這一刻。
  
  浪漫迷人的場景就像她珍愛的詩集裡所描述的一樣。
  
  拓斌緩慢、謹慎地擁著她在熱帶植物間旋轉。她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陶醉在仙樂風飄、月滿花香的良辰美景裡。
  
  他們來到溫室另一頭的小涼亭,他停下來摟緊她,親吻她的粉頸香肩。
  
  「拓斌。」
  
  甜蜜的急切在她體內升起。她環住他的脖子,抬頭迎向他的唇。
  
  他的吻令她無法呼吸。
  
  他把小衣袖褪下她的手臂,把低領上衣拉到她的腰際。他有力的雙手以出奇的溫柔覆蓋住她的酥胸,他的拇指輕擦過她的乳頭,使她情不自禁地顫抖。
  
  他坐到鋪了軟墊的涼亭長椅上,拉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伸進她的裙子裡,沿著她的小腿往上游移。當他的手掌溫柔地覆蓋住她時,她的頭往後仰。
  
  他的手指滑進她的體內,停在緊繃的慾望核心中。她深吸口氣,開始抵著他的手移動。
  
  他解開褲襠。她用纖纖玉手握住他,拇指輕撫過硬挺的頂端。
  
  他發出愉悅的呻吟。
  
  「在這種時候,」他在她頸邊低語。「我無法懷疑你的催眠能力,你總是弄得我神魂顛倒。」
  
  「我或許是訓練有素的催眠師,但你簡直是魔法師。」
  
  月光和魔力包圍住他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3:48

  第十一章
  
  這是她在斐廷去世後第一次跳舞。
  
  隨著衛黎旋轉,嬌安有種茫然若失的感覺。
  
  她從未想要再與任何人跳華爾滋,更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喜歡和斐廷以外的男人婆娑起舞。但這會兒置身在他危險的朋友懷裡,她卻感到陶醉不已。
  
  「你的衣裳好別緻,夫人。」衛黎說。「但我無法不注意到,儘管斐廷辭世已經一年,你還是穿著居喪的顏色。」
  
  「我想念他。」她靜靜地說。
  
  「我瞭解。我也想念他,斐廷是我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說,我不相信他會希望你下半輩子只穿黑色或灰色。」
  
  她不知該說什麼。直到不久前,她甚至沒有想要結束守喪,她認定自己會一輩子活在悲傷中。但是薇妮和拓斌破除把她困在黑暗中的魔咒。他們解開斐廷死因的謎團;那些困擾她幾個月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再說吧!」
  
  衛黎微笑,顯然暫時滿足於她的答覆。他帶著她再度滑移、旋轉。
  
  他的舞跳得很好,她心想。她放鬆下來,陶醉在曼妙的舞步和他強壯的臂彎裡。
  
  「你結識了一些有趣的新朋友。」衛黎在片刻後說。
  
  那句話把她猛然拉回現實之中。這可不是愉快的夢境,衛黎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她必須提高警覺。
  
  「我猜你指的是雷夫人和麥先生吧!」她圓滑地說。「他們確實有點與眾不同,但我喜歡跟他們交往。」
  
  他低聲輕笑。「那無疑是因為你也相當與眾不同,夫人。」他停頓一下。「我對雷夫人一無所知,但麥拓斌那個人的謠言倒是不少。」
  
  「真沒想到你會是那種聽信流言的人。」
  
  「你很清楚我非常注意特定種類的流言,就像斐廷一樣。」
  
  「那些謠言怎麼說麥先生?」她問。
  
  「其中一則說他在戰爭期間當過間諜,另一則說他以非正統的方式謀生。」衛黎給她心照不宣的一瞥。「我相信他接受委託,替不願和保安官打交道的人進行秘密調查。」
  
  「非常特殊的行業。」
  
  「的確。」
  
  「但無疑也相當有趣。」
  
  衛黎聳起眉毛。「據說他和可能是他密友的雷夫人正在找尋某一件骨董。」
  
  「啊!」
  
  衛黎一臉饒富興味的表情。「那是什麼意思,夫人?」
  
  「只不過是你會提起這件古物,可見得你也在找尋它。」
  
  他故意長歎一聲。「心機對你不管用,夫人。你太瞭解我了。」
  
  「正好相反,我一點也不瞭解你。但講到稀世骨董,我倒是瞭解你的一些愛好。」
  
  「對,那當然。你我和斐廷以前經常談論收藏的樂趣,我想你也算是專家了。」
  
  「專家不敢當,但聽你和斐廷討論比較你們的收藏使我學到不少古物的知識。」她說。
  
  「你還繼承了斐廷斐然可觀的收藏,對不對?告訴我,夫人,你打算增添一二嗎?」
  
  讓他繼續猜,她心想,什麼也別洩漏。
  
  「如果那是在拐彎抹角地問我是否打算得到『藍色梅杜莎』,那麼我還無法給你答案。我還沒有打定主意。」
  
  「原來如此。」他在舞池邊緣停下,巧妙地把她帶進隱密的凹室裡。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臂膀上。「我不希望發現自己直接與你競爭。」
  
  「但那個希望無法阻止你在必要時那樣做,對不對?」
  
  他以微笑迴避那個問題。「還有一個情況令我惴惴不安,夫人。」
  
  「真想不到;我還以為沒有任何事能令你惴惴不安。」
  
  「正好相反。斐廷是我稱為朋友的少數人之一,而你是他的未亡人,如果不設法阻止你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險之中,那我就太對不起斐廷的在天之靈了。」
  
  「我向你保證,我在這件事情裡沒有危險。」
  
  「我為你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擔心,嬌安。」
  
  「不要費事為我擔心,爵爺。」她微笑道。「我向你保證,我能夠照顧自己。斐廷是優秀的老師,不僅是在骨董方面。」
  
  「那當然。」他看來對她的回答不大滿意,但很有風度地點點頭。「如果干涉到你的私事,我道歉。」
  
  「不需要道歉,爵爺。我很樂意告訴你,我正在協助雷夫人和麥先生進行調查。」
  
  他愣住了。要不是親眼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絕不相信他能吃驚到這種程度。那給她帶來小小的勝利感。
  
  「協助他們?」他茫然地重複。「天啊!嬌安。你在說什麼?」
  
  她低聲輕笑。「別緊張,爵爺。那只是我的一個嗜好,一個很有趣的嗜好。」
  
  「我不懂。」
  
  「事情很簡單;我有他們所沒有的人脈。當那些人脈可能有用時,我努力利用他們。」
  
  他苦笑。「而我就是那些人脈之一?你接受我的邀舞就是為了替麥拓斌和雷夫人進行調查嗎?」
  
  「沒那回事,爵爺。我跟你跳舞是因為你開口邀請,也是因為我喜歡跟你跳舞。」
  
  惱怒在他的眼中閃現,但他仍有禮地向她行吻手禮。「希望你玩得盡興,夫人。」
  
  「非常盡興,即使我很清楚你來參加今晚的舞會,完全是因為你在追求手鐲、想查明我和我的朋友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希望你對調查的結果滿意。」
  
  他挺直腰桿,但沒有立刻放開她的手。「聽我一句勸,嬌安。『藍色梅杜莎』這件事很危險。」
  
  「我會謹記在心,爵爺。」
  
  他看來很不高興,但他們兩個都知道,他無法阻止她介入這件事。
  
  「晚安,夫人。」他說。
  
  「晚安,爵爺。」她向他行個端莊的屈膝禮。「即使知道你別有居心,你今晚願意與我敘舊,還是令我深感榮幸。」
  
  他在轉身時停頓一下。「沒什麼。但是讓我告訴你,有件事你說錯了。我邀請你跳舞,不僅是因為我想問你手鐲的事。」
  
  「不是嗎?」
  
  「我開口邀請,是因為我很想跟你跳舞。」他慢條斯理地說。
  
  她還來不及想出該如何回答,他已經消失在人群裡了。
  
  她在原地佇立良久,沈思著她與衛黎跳舞的那幾分鐘有多麼愉快。
  
  ☆        ☆        ☆
  
  拓斌睜開眼睛,凝視著葉片上的月光。他躺在涼亭長椅上,一隻腳踩在地板上。薇妮趴在他身上,酥胸壓著他的胸膛。他仰頭望向溫室窗外的夜色,希望自己不必移動。
  
  他猜想薇妮是否和他一樣感到這種談戀愛法有時很不舒服;他多麼希望有張溫暖的床。
  
  薇妮動了動,開始倚偎著他,接著突然渾身一僵。
  
  「天啊!」她用手按著他的胸膛坐起來。「時候很晚了,我們必須回到舞會上。嬌安、東寧或敏玲這會兒一定注意到我們不見了。如果有人進來找我們,發現我們這副模樣,那可就尷尬死了。」
  
  他緩緩地坐起來,看了看溫室玻璃屋頂外的月亮位置。「我們沒有離開那麼久,我懷疑會有人注意到我們不見了。」
  
  「但我們也不能繼續在這裡磨蹭。」她忙著穿好上衣。「我的頭髮很亂嗎?」
  
  他看著她整理儀容。「你的頭髮看起來很好。」
  
  「謝天謝地。」她把衣袖拉到肩膀上,站起來抖開裙子。「我想天底下最難為情的事,莫過於走進施夫人的豪華舞廳時,看來像是……像是——」
  
  「像是剛剛翻雲覆雨過?」他站起來,把襯衫下擺塞進褲子裡。「我想不會有很多人大吃一驚。」
  
  「什麼?」她猛地轉身,提高了嗓門,圓睜著雙眼。「你是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她突然住口,一隻手揮來揮去。
  
  「知道我們是情侶?」她驚駭的表情使他咧嘴而笑。「我看是這樣。」
  
  「但那怎麼可能?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對他怒目而視。「拓斌,我發誓,如果你和任何人談過我們私人關係的細節,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的話太令人生氣,夫人。」他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我是紳士,絕不會把這種親密細節告訴任何人。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親友必須是愚蠢到了極點,才會看不出我們在談戀愛。」
  
  「天啊!」她一臉難堪。「你真的那樣想嗎?」
  
  「別緊張,薇妮。我們倆個又不是不諳世故、有名聲要顧慮的年輕人。我們出社會許久,也都獲得了一定的豁免權。只要我們夠謹慎,沒有人會對我們私下做的事感到驚訝。」
  
  「但敏玲和東寧怎麼辦?我們應該給他們作榜樣的,不是嗎?」
  
  「不是。」他直截了當地說,同時穿上外套。「我們沒有必要給他們作榜樣,我們這種年紀和經驗的人有一套不同的規則。敏玲和東寧跟我們一樣清楚。」
  
  她猶豫了一下。「對,我想你說的沒錯。但是謹慎還是必須的,將來我們做這種事時,得更加小心。」
  
  「我承認你對謹慎的掛念並非毫無理由。再者,我發現這樣偷偷摸摸有幾個缺點;隱私是最大的問題,室內的地點不容易找到,在戶外又得隨時注意天氣。」
  
  「沒錯。但我最近常在想這件事,我推斷出它也有些優點。」
  
  他感到背脊發涼。「比方說?」
  
  「我確實擔心被人發現,僥倖脫險令人心驚膽戰;還有謹慎不能不顧及。但說到底,我不得不承認它有時很令人興奮。」
  
  「令人興奮。」他重複。
  
  「對。」她的聲音充滿熱切。「說也奇怪,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被發現的危險,使這種事做來更刺激。」
  
  「刺激。」
  
  「對。頻頻更換地點替這種事增加了不少新鮮感。」
  
  「新鮮感。」
  
  天啊!她開始喜歡上偷偷摸摸和不舒服的地點。都是他的錯,拓斌心想,就像恐怖小說「新學怪人」裡的法蘭根斯坦醫生一樣,他創造了一個怪物。
  
  「你認為還有多少人在溫室裡做過愛?」她一本正經地問。
  
  「不知道。」他拉開門。「我也不想找出那個問題的答案。」
  
  「要知道,」她興致勃勃地繼續。「有些大膽的幽會處讓我想到某些詩篇裡的場景,尤其是拜倫的作品。」
  
  「可惡!」他突然轉身面對她。「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可不打算一輩子利用骯髒的出租馬車,和找尋公園的僻靜角落來——」
  
  鞋底慢慢拖過礫石的腳步聲使他猛然住口,他連忙轉身,把薇妮拉到背後。
  
  「誰在那裡?」他問。「出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3:56

  樹籬的另一邊傳出動靜。一個矮小、笨重的身影繞出來,在一道月光的邊緣停下。他穿著一件從脖子到腳踝的多層式長大衣,一頂變形的帽子遮住他的面孔。他歪斜佝僂地站著,手裡拄著一根枴杖。
  
  「抱歉打擾了。」陌生人用嘶啞的聲音說。「我猜兩位在溫室的事辦完了。」
  
  薇妮在拓斌肩後注視那個矮小的陌生人。「你是什麼人,先生?」
  
  「我猜你就是葉英先生吧?」拓斌目不轉睛地盯著陌生人。「聽說你喜歡在黑暗的掩護下會面。」
  
  「一點不錯,先生。黑暗提供不易以其他方式取得的隱私。」葉英微微欠身。「幸會,兩位。」
  
  「你怎麼進來的?」薇妮問。「施府的僕役眾多,我想不出你怎麼能溜過他們。」
  
  「在這樣的夜晚,有這麼多人來來往往,通過前門的僕役並不困難。放心,我不打算久留。」他沙啞地低聲輕笑。「我對跳舞沒興趣。」
  
  「你找我們有什麼事?」拓斌問。
  
  「傳說你們在找某件骨董。」
  
  「確切地說,我們在找一個人,那個人為了搶走那件骨董而殺了一個女人。」薇妮說。
  
  葉英做了一個類似聳肩的動作。「不管怎麼說,你們在找『藍色梅杜莎』,對不對?」
  
  「對,」薇妮說。「找到它就可以知道兇手的身份。你能幫助我們嗎?」
  
  「我對兇手沒興趣,但祝你們緝兇順利。」葉英說。「一般而言,兇殺案不利於我的生意。喔,我不否認加點血腥味有時能提升價碼。但不幸的是,那也經常會使價錢下跌。要知道,牽涉到兇殺案會使許多客戶緊張。」
  
  「你對手鐲的興趣在哪裡?」拓斌問。
  
  「有沒有聽說過一個非常高級的小型俱樂部『鑒賞家』?」葉英輕聲問。
  
  薇妮吃驚地倒抽口氣,但保持緘默。
  
  「聽過。」拓斌說。「那和這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會員人數非常有限,缺額很少出現。只有在某個會員死亡、退會或被逐出俱樂部時,才會出現空缺。入會的競爭非常激烈。」
  
  「說下去。」拓斌說。
  
  「傳說有一個名額在懸缺一年後終於要填補了;傳說『鑒賞家』正在接受申請。」
  
  「候選人必須拿出一件珍奇古玩捐給俱樂部的私人博物館,」拓斌說。「捐贈物被評為最合適的候選人才能入會。」
  
  「你的消息很靈通,麥先生。」葉英嘉許地點頭。「俱樂部的博物館館長握有最後決定權,再過兩個星期申請就要截止。」
  
  「你認為『藍色梅杜莎』可以引起館長的興趣,對不對?」拓斌問。
  
  「據說館長對不列顛羅馬古物情有獨鍾。」葉英搖搖頭。「我是搞不懂啦,真正有眼光的收藏家大多喜愛來自國外古代遺址的古物。在我看來,在英國農田里發現的浮雕寶石,根本不能拿來和在龐貝古城發現的精緻雕像相比。但事實就是如此,人各有所好吧!」
  
  「考慮到館長的個人喜好,」薇妮說。「『藍色梅杜莎』會很適合作為捐給俱樂部私人博物館的珍奇古玩。」
  
  「沒錯。」葉英的眼睛在帽簷的陰影裡亮了一下。「我敢說把它獻給館長的人,一定可以成為『鑒賞家』的新會員。」
  
  「你對手鐲的興趣到底在哪裡?」拓斌問。
  
  「我?」葉英發出沙啞的笑聲,好像拓斌剛剛說了一個大笑話。「我可不想加入時髦的俱樂部,我的興趣在於從中可以賺到的錢。要知道,我打算舉行秘密拍賣會,只邀請特定幾個上流人士出價。」
  
  「那些人一心想加入『鑒賞家』,而且願意不惜代價取得保證入會的古物,對不對?」拓斌問。
  
  「正是。」葉英說。
  
  「假設我們找到手鐲,」拓斌說。「我們為什麼要把它交給你?」
  
  「聽說你是生意人,那我們就來談生意吧!如果你和你的夥伴找到手鐲,我願意付一大筆錢給你們。」
  
  「要我們把手鐲交給你恐怕是不可能的事。」薇妮俐落地說。
  
  拓斌清清喉嚨。「呃,薇妮——」
  
  「就算手鐲正巧被我們找到,」她繼續說。「我們也必須物歸原主。」
  
  「根據我聽到的謠言,它的主人來日無多。他要去的地方,我懷疑他會需要它。」「那並不表示你就有權利把它從他家偷走。」薇妮厲聲道。
  
  拓斌再試一次。「薇妮,我想你說的夠多了。」「我可沒說要偷那該死的手鐲,」葉英咕噥。「我只是要跟你們談生意。」
  
  薇妮抬起下巴睥睨著葉英。矮小的葉英是世上少數可以讓身材嬌小的她,抬頭睥睨的人之一,拓斌心想。
  
  「我的夥伴和我不從事你描述的那種違法勾當,」她冷冰冰地說。「對不對,拓斌?」
  
  「或許有可能讓我們既達成任務,又從事對所有關係人都有利的合法交易。」拓斌小心翼翼地說。
  
  薇妮和葉英都轉頭望向他。
  
  「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做到?」薇妮問。
  
  「我還不確定。」他承認。「但考慮到這件事涉及的金錢,我認為靈感一定會出現。」
  
  「正是合我心意的人。」葉英咕噥。「絕不讓大好機會從指縫間溜走,對不對?」
  
  「除非逼不得已。」拓斌說。「考慮到你要求我們協助,我有幾個問題問你。」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聽過任何關於催眠師妻子的傳聞?」
  
  「在這件事情裡被殺的那個女人?」葉英以不協調的動作移動一下他扭曲的身體。「聽說她和她的情夫共同密謀偷竊手鐲。有一種說法是,大功告成後,他勒斃她,拿走手鐲;另一種說法是,她的丈夫跟蹤她到幽會地點殺了她。無論如何,手鐲都不知去向。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拓斌觀察他。「但『藍色梅杜莎』還沒有出現在黑市求售,不然你就不會找我們幫忙。」
  
  「你說的沒錯。」葉英說。「還沒有手鐲求售的傳聞,一點也沒有。
  
  「你不覺得奇怪嗎?」拓斌問。
  
  葉英在陰影裡瞇起眼睛。「奇怪?」
  
  薇妮瞥向拓斌。「你為什麼覺得奇怪?」
  
  「考慮到『藍色梅杜莎』在特定市場的價值,我認為兇手應該會盡快聯繫骨董業的生意人,譬如像葉英先生這樣的專家。他應該會急於把它即刻變現。」
  
  「也許竊賊在等命案引起的騷動平息。」薇妮猜測。
  
  「但手鐲留得越久,他的危險就越大。」拓斌說。「因為那是能夠把他送上絞刑台的命案證據。」
  
  薇妮想了想。「有道理。此外,兇手現在一定已經知道我們在找他。他應該會想盡快把『藍色梅杜莎』脫手才對。」
  
  葉英從帽簷下端詳拓斌。「命案是你們的事。我說過,我對那個沒興趣。我是個單純的生意人,我只關心事成後我的獲利。怎麼樣,麥先生?一言為定嗎?」
  
  「雷夫人說的沒錯,」拓斌慢吞吞地說。「如果找到手鐲,我們必須物歸原主。」
  
  「等一下。」葉英激動地說。「我以為你剛才說——」
  
  拓斌舉手打斷他的話。「但你也注意到了,物主的健康狀況不佳,可能繼承的那位女士對骨董顯然不大感興趣。如果有酬勞,我願意把你的提議轉告她。我無法保證她會和你交易,但你至少會有得到『藍色梅杜莎』的機會。」
  
  「嗯。」葉英深思片刻。「如果必須先以合理的價錢向班克斯的繼承人買下『藍色梅杜莎』,再加上付你的酬勞,麥先生,那麼我的獲利就會大幅縮水。」
  
  「我認為你絕不會吃虧的,」拓斌說。「你的客戶不是那種會對你提高價錢斤斤計較的人,他們在乎的只有得到『藍色梅杜莎』。」
  
  「想想那樣做的好處,」薇妮幫腔道。「你和班克斯繼承人達成的任何交易,都會是合法和沒有風險的。」
  
  葉英揮揮手。「我倒認為那樣就不夠刺激了。」
  
  「無論如何,我們的提議就是這樣,」拓斌說。「接不接受隨便你。」
  
  「可惡!麥拓斌,難道你看不出來把繼承人排除在外,可以使我們大家獲利更多?」
  
  「不幸的是,我們有我們的專業名聲要考慮,」拓斌說。「不容許『麥雷社』習慣占繼承人便宜的流言四處流傳,對生意有害。」
  
  「哼!」葉英拿枴杖往地上敲了幾下。「好吧,如果那是你們唯一的提議,那麼我接受。但我有言在先,如果『藍色梅杜莎』從別的管道落入我的手中,我們的協議就不再有效。我不欠你或班克斯的繼承人半毛錢。」
  
  他二話不說地轉身,拖著一條腿往夜色中走去。
  
  「我瞭解。」拓斌在他背後輕聲說。「果真如此,你也別訝異繼承人僱用我們替她找回失竊的手鐲。到時,我們會很清楚該去哪裡找。」
  
  葉英止步回頭。「你在威脅我,麥拓斌?」
  
  「不如說是提供一點專業意見。」拓斌輕聲說。
  
  「呸!我也要奉勸你一句。如果你和你的夥伴想靠調查工作發財,那麼你們最好對財務採取比較講究實際的態度。」
  
  葉英不等回答就彎腰駝背地繞過樹籬走開。
  
  短暫的靜默。確定四下無人後,拓斌挽著薇妮走向舞廳燦爛的燈光。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薇妮悄聲道。
  
  「每當你說那句話,我都會膽戰心驚,夫人。」
  
  「關於班克斯爵士的繼承人陸夫人。」
  
  「她怎麼了?」
  
  「我懷疑她可能涉及這件事。」
  
  他止步轉身端詳她。「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可能忘了提到,下午從崔埃蒙口中問出班克斯的名字後,敏玲和我拜訪了班克斯爵士的宅邸。」
  
  「沒錯,你確實忘了提到那件小事。」他說。「為什麼?」
  
  她扮個鬼臉。「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想保留到日後令你驚奇。」
  
  「讓我告訴你,薇妮。」他咬牙切齒地道。「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調查過程中的驚奇。」
  
  「好嘛、好嘛,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驚奇。」她咕噥。「我猜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或者只是想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
  
  惱怒在她眼中浮現。「在我們的合夥關係裡,你總是扮演老師和專家的角色。總是去請教你的人脈——那些你不肯介紹給我認識的人脈。」
  
  「可惡,薇妮——」
  
  「我想要證明我絕對有能力處理我分內的調查工作。」
  
  他一言不發。
  
  「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拓斌。在合夥關係裡,我們是平等的。機會出現時,我絕對有權利自行調查。」
  
  「可惡!」
  
  「拜訪班克斯的宅邸是完全合乎邏輯的作法,陸夫人畢竟是可能的嫌疑犯。」
  
  「嫌疑犯?陸夫人?」
  
  「是你不只一次指出繼承人有時會失去耐性。」她得意地說。「此外,如果她沒有嫌疑,那麼我很有可能可以說服她僱用我們替她找回失竊的手鐲。」
  
  他無法反駁她的邏輯,但那並沒有改善他的心情。
  
  「你和陸夫人談過了嗎?」
  
  「沒有。她下午不在家。」
  
  「明白了。」他稍稍鬆了口氣。
  
  「去接受她一週一次的催眠治療,」薇妮慢條斯理地補充。「她似乎飽受神經脆弱的折磨。」
  
  他看得出來她很得意。「陸夫人在接受催眠治療就是你的大驚奇嗎?」
  
  她的沾沾自喜變成不悅的表情。「你不得不承認那是驚人的關聯。」
  
  「薇妮,倫敦有一半的人都在接受神經或風濕的催眠治療。」
  
  「沒有到一半。」她怒目而視。「你不得不承認這不僅僅是巧合而已。這個案子的女性死者與催眠術有密切的關係,如今這個可能的嫌疑犯又在接受催眠治療。我打算深入調查陸夫人。」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
  
  他抓著陽台矮牆的邊緣思索各種可能性。
  
  「我陪你去。」最後他說。
  
  「謝謝,不用了。」她不屑地輕哼一聲。「我自己處理得了。」
  
  「我毫不懷疑那一點,夫人。」他冷笑。「但我無法抗拒觀看你工作的機會。你說的或許沒錯,我可能忽略了你對我們合夥關係的貢獻。是我留意能否從你身上學到一些東西的時候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5:41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兩點多,薇妮和拓斌被帶進班克斯爵士宅邸、那陰暗、寂靜的客廳。
  
  一個年齡不詳、臉容嚴峻的婦人坐在窗邊看書。她穿著深褐色的衣裳,腰間繫著一條裝飾用的鏈子,鏈子上懸掛著幾把鑰匙。她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緊實的髮髻。
  
  「午安。」陸夫人語氣冷淡地說。
  
  她放下書,首先望向薇妮,一臉的不感興趣。但注意力一轉向拓斌,立刻就變得容光煥發起來。
  
  就像貓兒剛剛發現花園裡的小鳥,薇妮心想。
  
  「謝謝你接見我們。」薇妮冷冰冰地說。「我不會耽誤你太多的時間,但我們覺得你一定會對我們要說的話感興趣。」
  
  「請坐。」陸夫人對拓斌露出親切無比的微笑,示意客人坐到褐色的沙發上。
  
  薇妮就座,但拓斌照例地站到最近的窗戶前,背對著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陽光。
  
  「我就直接說重點了。」薇妮說。「我的同事麥先生和我從事秘密調查的工作。」
  
  那句話使陸夫人的目光暫時從拓斌身上移開。她望著薇妮,眨了幾下眼睛。「我不懂。我以為那種事歸保安官負責。」
  
  「我們的客戶比較高級。」薇妮說。
  
  「原來如此。」陸夫人仍是一臉茫然地說。
  
  「僱用我們的都是堅持極度保密的上流人士。」薇妮補充說明。
  
  她從眼角看到拓斌的嘴又以那種令她氣得咬牙切齒的方式抽搐著,她不予理會。他或許不懂,但她深知給可能的客戶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多麼重要。
  
  「是嗎?」陸夫人的注意力再度飄向拓斌。「真有意思。」
  
  「此刻,我們在找尋一個殺人兇手。」薇妮冷冰冰地說。
  
  「天啊!」陸夫人伸手按住胸口,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真不尋常。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淑女從事那種工作。」
  
  「確實不常見,」薇妮同意。「但那不是重點。請讓我說明我們登門拜訪的目的。麥先生和我有理由相信,一個近日遭到殺害的女子,在遇害前不久,從貴府偷走一件價值不菲的東西。」
  
  「你說什麼?」陸夫人瞪著她。「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向你保證,這棟宅邸並沒有遭竊賊闖入過。」她迅速往四周看了看。「不信你自己看——銀器都在,也沒有任何東西失蹤。」
  
  「那件東西是一條非常古老的手鐲。」拓斌說。
  
  「不可能!」陸夫人斬釘截鐵地說。「我的首飾盒裡少了一條手鐲我一定會注意到。」
  
  「那條骨董手鐲在收藏家問被稱為『藍色梅杜莎』。」薇妮說。「你知道它嗎?」
  
  陸夫人皺眉蹙額。「如果你指的是我伯父鎖在臥室箱子裡的那條骨董手鐲,那麼我當然知道。它的樣式完全不合潮流,稱不上是令人感興趣的骨董。它好像是在英國這裡發現的,根本不能與來自希臘或羅馬遺址的骨董相比,對不對?」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爵士為什麼在賣掉所有的骨董收藏後,又買下那件古物?」
  
  陸夫人輕哼一聲。「我認為是某個無恥的骨董商,趁我伯父一年半前腦筋開始糊塗時,佔了他的便宜。」
  
  「有些人認為『藍色梅杜莎』很有價值。」薇妮小心翼翼地說。
  
  「我承認它的黃金看來很純,雕工也很精細,」陸夫人說。「但寶石很不吸引人。我作夢也不會想戴它;我打算在伯父歸天後立刻賣掉它。要知道,醫生認為他熬不過這個月。」
  
  「我們聽說了爵爺病重的消息,」薇妮柔聲道。「請接受我們的致意。」「他已經病了好一陣子,撒手人寰會是一種解脫。」
  
  對誰來說是解脫?薇妮納悶。
  
  「聽說你搬來這裡照顧他。」拓斌不帶感情地說。
  
  「人必須盡本分。」陸夫人用慷慨赴義的語氣說。「家族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盡力而為。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份工作並不輕鬆,對我脆弱的神經造成很大的壓力。」
  
  「我瞭解。」薇妮鼓勵地低聲說。
  
  「小時候我的母親就告誡我,日後必須避免讓我脆弱的神經承受過度的壓力,她說的沒錯。三年前遭受丈夫去世的打擊後,我發現我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症,那是非常令人苦惱的病症,我的醫師說我需要接受定期治療。」
  
  「讓我們言歸正傳好嗎?」拓斌說。「你上次去查看『藍色梅杜莎』在不在班克斯爵士的保險箱裡,是什麼時候?」
  
  「你說什麼?哦,對,那件骨董。」陸夫人勉為其難地放棄有關她神經脆弱的話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打開保險箱了,但我可以肯定一切正常。」
  
  「我想你最好去看看『藍色梅杜莎』還在不在。」拓斌說。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
  
  「那樣可以使我安心,陸夫人,」拓斌說。「以及大大地鎮定我的神經。我的神經跟你一樣有點脆弱,你知道焦慮起來會怎樣。」
  
  「那當然。」她立刻站起來走到拓斌身旁,抬頭對他微笑,伸手輕拍他的手臂。「我不知道你有相同的苦惱,我完全瞭解。我們也算同病相憐,你擁有我最真切的同情。」
  
  「謝謝。」拓斌說。「關於手鐲——」
  
  她朝他擠眉弄眼。「容我失陪片刻。我這就上樓去查看,好讓你能安心。」
  
  她快步走出客廳。
  
  薇妮望向拓斌。
  
  「神經脆弱?」她挑起眉毛。「你?」
  
  「我敢打賭你根本不知道我有那種毛病。」
  
  「連作夢也想不到。至少你不大可能罹患女性歇斯底里症。」
  
  「為此,我每天禱告感恩。不知道有沒有男性歇斯底里症?」
  
  她皺起眉頭。「如果手鐲還在保險箱裡,那可就尷尬了。」
  
  他的嘴角抽搐一下。「我非常懷疑。葉英不像是那種追逐不實傳聞的人。」
  
  片刻後,陸夫人回到客廳,她的臉上充滿了驚慌與困惑。「天啊!就像你們說的一樣,手鐲不見了。」她在地毯中央停下,手裡抓著掛鑰匙的腰鏈。「搞不懂。我說過,這棟宅邸沒有竊賊闖入的跡象;沒有打破的窗戶或撬壞的鎖。管家密切注意每件東西,如果有貴重物品不見,我一定會被告知。」
  
  拓斌望向她手中的鑰匙圈。「你剛才開保險箱時,它是鎖著的嗎?」
  
  「是啊!」陸夫人低頭瞪著掛在腰鏈上的鑰匙。「鎖得好好的。」
  
  「保險箱還有別的鑰匙嗎?」薇妮問。
  
  「沒有,只有這一把。我搬進來的那天就接管所有的鑰匙了。」
  
  「事實俱在,陸夫人,」薇妮說。「手鐲被偷走了。雖然你對它的評價不高,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它對某些人來說是價值不菲。我猜你希望找回它?」
  
  「那當然。」
  
  薇妮露出她最專業的笑容。「既然如此,麥先生和我會非常樂意接受你的委託。」
  
  陸夫人猶豫不決,警惕地皺起眉頭。「委託?」
  
  「替你調查這件事。」拓斌解釋。
  
  「如果你們找到手鐲,我必須付你們酬勞?」
  
  「慣例是如此。」薇妮說。
  
  「我明白了。這我還不確定,一切都很令人迷惑。我可以感覺到我的神經已經開始對這種狀況的壓力起反應了。」
  
  拓斌雙臂交抱在胸前。「手鐲是你將繼承的財產之一。但我必須告訴你,不熟悉骨董市場的人和骨董商打交道時,很容易吃虧。那一行有許多騙子,趁火打劫的罪犯就更不用說了。」
  
  「我聽說過那種事。」陸夫人比較鎮定了些。「伯父總是再三強調從事這種交易必須非常謹慎。」
  
  「他說的沒錯。」拓斌說。「但雷夫人和我在骨董市場正好有人脈。如果順利替你找回手鐲,我們會很樂意協助你以很好的價錢賣掉它。」
  
  「另外收取少許費用。」薇妮連忙插嘴。
  
  陸夫人的眼神突然轉為精明起來,她緩緩地坐到椅子上。「不用說,在拿到出售手鐲的獲利之前,我不必付你們這第二筆費用,對不對?」
  
  「當然。」拓斌說。「那麼,你要不要我們替你辦這件事?」
  
  陸夫人只深思熟慮了三秒就果斷地點了一下頭。「我可以委託你們,但有一個條件:如果你們沒有找到手鐲,我不必付你們任何費用。」
  
  「一言為定。」薇妮說。「如果你不介意,我還想請問你幾件事。」
  
  「什麼事?」
  
  「你提到你的神經脆弱,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症。」
  
  「對。」
  
  「我昨天下午來訪時,你的管家提到你定期去一位催眠師那裡接受治療。」
  
  「沒錯。」陸夫人說,眼神變得熱切起來。「戴醫師。他非常厲害,真的。」
  
  薇妮想起她研究過的廣告。「我在報上看過他的廣告;他聲稱他的專長是替已婚婦女和寡婦,緩解女性歇斯底里症的相關症狀。」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年來我看過數不清的醫生和術士,但治療的結果從來沒有像戴醫師這樣有效。我無法形容每次治療後,那種輕鬆和滿足的美妙感覺。」
  
  「請問你有沒有看過賀浩華醫師?」薇妮屏息問道。
  
  「賀浩華?」陸夫人突然皺起眉頭。「沒聽過。他專治我這種病人嗎?」
  
  可恨!薇妮心想,她原本十分肯定她可以找到陸夫人和賀瑟蕾之間的關聯。
  
  「賀醫師的妻子就是那個遭人殺害的女子,」拓斌說。「我們有理由相信她可能涉及手鐲竊案。」
  
  「天啊!」陸夫人再度伸手按住胸口。「這件事越來越奇怪。」她柔情似水地看拓斌一眼。「知道有體格像你這樣強健的紳士在調查命案,這令我安心多了,麥先生。」
  
  薇妮清清喉嚨。「我也在調查這個案子。我向你保證,我和麥先生一樣強健。」
  
  薇妮一進書房就直奔酒櫃倒酒。她把其中一杯遞給拓斌,然後一屁股坐到她最喜歡的椅子上。
  
  「可惡!」她說。「我原本十分肯定我們可以找到陸夫人和賀瑟蕾之間的關聯。」
  
  「那樣就太省事了,」拓斌生好火,扶著壁爐架站起來,喝一大口雪利酒。「這件案子沒有那麼簡單。但往好的方面看,我們多了一位客戶。」
  
  「多虧了我。」
  
  「的確,」他嘲弄地舉杯敬酒。「幹得漂亮。」
  
  「嗯。」她啜一口酒。「可惜我不得不斷定,雖然接近陸夫人是我的主意,但使她決定僱用我們的卻是你強健的體格。」
  
  「很高興我能有小小的貢獻。」
  
  「小個鬼!」她咕噥。
  
  「你說什麼?」
  
  「我認為陸夫人同意僱用我們,是因為她推斷你強健的體格中,令她感興趣的部分絕對不小。」
  
  他咧嘴而笑。「你在吃醋。」
  
  「那個女人簡直是花癡;她使我想到我的前任僱主巫夫人。」
  
  「暫且不論陸夫人的性癖好,她僱用我們找尋手鐲,似乎解決了她有沒有涉及竊案的問題。」
  
  「看來是這樣。」
  
  「得了吧,薇妮,你看見了她回到客廳時的表情。她顯然在上樓檢查之前,根本不知道手鐲不見了。」
  
  「也有可能是她的演技精湛,」薇妮往後靠在椅背上。「但我傾向於同意你的看法。我的直覺告訴我,她的反應不是裝出來的。發現手鐲不翼而飛真的令她大吃一驚。」
  
  「是啊!」拓斌走到窗前凝視小花園。「現在只須找到手鐲和兇手,我們就可以向好幾個不同的客戶收費了。我承認剛開始時,我對這個案子並不熱中,但它現在終於開始展現出獲利的潛力了。」
  
  「你建議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陸夫人相信保險箱唯一的鑰匙在她手中,但她幾個月前才搬進那棟宅邸居住。僕人知道的很可能比她想像中多。在那裡工作多年的僕人,有很多機會可以取得那些鑰匙。」
  
  「詢問他們的這個主意好嗎?」
  
  「有益無害。但班克斯爵士有不少僕人,逐一訪談要花很多時問。我想我會把這項任務交給東寧,正好可以訓練他。」
  
  「敏玲可以陪他去。我說過,她有誘使別人吐露消息的天分。」
  
  「東寧也是,他們會是絕佳的組合。再不然,這種沈悶乏味的工作說不定可以促使他們決定改行。」
  
  薇妮歎口氣。「別抱太大的希望。」
  
  他緩緩地轉身對她苦笑一下。「你說的對。一上午漫長沈悶的訪談不大可能使得他們打退堂鼓,對不對?」
  
  「對。在這期間,我要告訴浩華什麼?老實說,我很擔心他的心理狀態,拓斌。他顯然十分心煩意亂。」
  
  「你何不建議他去找催眠師治療他虛弱的神經?」
  
  「那一點也不好笑。」
  
  「本來就沒想搞笑。」
  
  她仔細端詳他。「你真的不大喜歡浩華,對不對?」
  
  「我認為那個男人很可能在妒火中燒和盛怒之下,殺死他的妻子。」拓斌簡短地說。「對,我不能說我喜歡他。」
  
  「我要提醒你,你隨時可以退出這個案子。」
  
  「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抓住椅子的扶手,把臉貼近她。「只要你堅持介入這件事,我就無法一走了之。」
  
  他陰鬱堅決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慄。「你為什麼對浩華如此多疑?你沒有證據顯示他殺了瑟蕾。」
  
  「我或許缺乏證據來支持我的看法,但我確定你的家族老友在這件事裡別有居心。我可以肯定他沒有興趣替死去的妻子復仇,他在利用你幫他找到手鐲。」
  
  「胡說!瑟蕾遇害前,你就非常討厭浩華了。承認吧!」
  
  「好,我承認。我在他妻子遇害前就非常討厭他,現在更加不相信他。」
  
  「我就知道。那天進入客廳發現你和他在一起時,我就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來了。但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懂你為什麼一見他就討厭。」
  
  他不吭聲,只是用力抓緊她的椅子扶手。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開了口。
  
  「賀浩華要你。」
  
  她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說什麼?」
  
  「他要你。」
  
  「你瘋了嗎?天啊!他是家族老友,我從小就把他當……叔叔看。我確信他也把我當侄女看。」
  
  「那些都改變不了他要你的事實。」
  
  「但是他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之間——」她突然住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向你保證,浩華從來沒有暗示他對我有那方面的興趣。事實上,他還參加了我的婚禮和祝福我,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祝福不是發自真心。」
  
  「也許當時他確實是,也許再度見到你使情況改變。」
  
  「拓斌——」
  
  「男人和男人之間,有些事不需要說明或解釋——賀浩華要你。」
  
  「真是的!」
  
  「是真的。」拓斌放開扶手,挺直腰桿,走回窗前繼續凝視小花園。「他一心一意想得到你。」
  
  他這會兒不再那麼靠近,她終於可以順暢地呼吸了。「你說,男人和男人之間,有些事不需要說明或解釋。」她平靜地說。「男人和女人之間也是如此。」
  
  「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她用手指輕敲扶手,思索適當的字眼。「當男人受她吸引時,女人通常都會知道。她可能不懂他的心,更不用說知道他愛不愛她,但他對她產生肉體激情時,她一定會知道。那種事很難隱藏。」
  
  「你的重點是什麼?」
  
  「如果浩華要我,那絕不是因為他對我的人懷有強烈的浪漫激情。如果是那樣,我一定會知道。」她自嘲地說。
  
  拓斌轉身面對她,嘴角在冷笑中揚起。「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
  
  「我可不像你那麼肯定。但假設你是對的,那麼我們就得面對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他不是想在床上得到你,那他為什麼想得到你?」
  
  「拓斌,你是我所見過的男人中,最頑固的人。」
  
  他置若罔聞。「因為我向你保證,夫人,賀浩華絕對想得到你。」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5:58

  第十三章
  
  拓斌走進早餐室,心中是熟悉的滿足與期待。外面下著濛濛細雨,這裡面卻溫暖舒適。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炒蛋和現烤鬆餅的香味。
  
  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早安,麥先生。很高興看到你。」
  
  「敏玲小姐。」
  
  她的笑容只有在看到他背後空蕩蕩的前廳時,才略顯黯淡。「哦,看來辛先生沒有跟你一起來。」
  
  「他再過一個小時就會來接你,一道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開始你們的調查工作。」他轉向薇妮。「早安,夫人。」
  
  薇妮從早報裡抬起頭,靈透的眼睛彷彿蒙了一層霜。她穿著深紫紅色的衣裳,紅髮在腦後綰成一個時髦的髮髻。他想起兩人在施府溫室裡繾綣的情景,頓時感到全身血脈賁張。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習慣她對他的影響。
  
  他微笑。「我發誓,你的眼睛就像早晨陽光下的碧綠海洋。」
  
  「如果你沒注意到——這會兒正在下雨,哪來的陽光?」
  
  敏玲不安地看薇妮一眼。「薇妮阿姨,說話犯不著這麼沖。麥先生是在讚美你。」
  
  「才不是。」薇妮翻動報紙。「那句關於我眼睛的話,只是他在嘗試對我作的無聊實驗之一。」
  
  敏玲大惑不解。「實驗?」
  
  「麥先生想施展魅力誘使我在公事上聽命於他。」
  
  敏玲把困惑的目光轉向拓斌,無聲地尋求解釋。
  
  他拉開一張椅子,朝她擠眉弄眼。「你可以從她親切、熱忱的態度中看出,我的詭計得逞了;她現在是聽憑我擺佈。」他伸手去拿咖啡壺。
  
  薇妮啪地一聲摺起報紙。「要知道,我們在早餐時通常不期待有人來訪。」
  
  「聽你那樣說真令我驚訝。」他把奶油抹在鬆餅上。「我最近常來和你們一起吃早餐,我還以為你會慢慢地習慣在這種時候,看到我坐在你的餐桌邊。邱太太就很習慣,我注意到她開始每樣東西都多準備了一份。」
  
  「沒錯。我還注意到那些額外餐飲的花費,使這個家的開支大增。」
  
  「食品儲藏室有點空了嗎?」他舀起一大匙醋栗果醬。「別擔心,我會叫魏弼送一些過來。」
  
  「那不是重點。」薇妮說。
  
  他咬一口鬆餅。「不重要的問題提它做什麼?」
  
  敏玲低聲輕笑。「薇妮阿姨今天早晨心情不佳,別理她。」
  
  「謝謝你使我意識到她心情不佳,」他嚥下鬆餅。「否則我根本不會發現。」
  
  薇妮翻個白眼,繼續看報。
  
  「沒什麼。」敏玲連忙說。「請多說一些東寧和我今天的工作內容。」
  
  「陸夫人同意讓你們詢問她家的工作人員。」他說。「我們想要確定他們之中有沒有人拿得到班克斯爵士更衣室的保險箱鑰匙。」
  
  「我懂了。你認為他們之中可能有人涉及手鐲竊案?」
  
  「那是必須予以排除的一個可能性。但你和東寧在詢問時,必須用點心機。沒有僕人會直接承認知道這件事的內情。」
  
  「那當然。」敏玲熱切地說。「東寧和我會非常地小心和仔細。」
  
  「別忘了記筆記,即使你們得知的細節聽來並不重要。有時最微小的細節會是破案的關鍵。」
  
  「我一定會翔實紀錄。」敏玲向他保證。
  
  拓斌望向薇妮。「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夫人?」
  
  「我下午有幾件事要辦。」薇妮含糊其詞地說,繼續看報。「我想我會去找杜夫人,看她對這個案子有沒有什麼新想法。你呢?」
  
  「我打算再去找柯恆鵬和『微笑傑克』交換意見。」他說。他也會含糊其詞,他心想。
  
  「好主意。」她頭也不抬地說。
  
  是啊!他心想。薇妮顯然有什麼秘密計謀打算在今天實行。
  
  和薇妮合作辦案最麻煩的地方,在於他不得不花和查案一樣多的時間監視薇妮。
  
  薇妮登上門階時,深綠色的大門打開,一個婦人從戴醫師的診所前廳出來。婦人的臉頰紅潤,神情愉快。
  
  「你好。」她在經過時對薇妮友善地微笑。「天氣真好,是不是?」
  
  「是啊!」薇妮低聲說。
  
  看到婦人活力充沛的步伐,想到陸夫人對催眠治療的熱中,薇妮不得不推斷戴醫師的技術果然高明。
  
  她敲響門環,仍然不清楚自己今天來拜訪戴醫師的動機。可能與昨日的大失所望有關,她原本是那麼肯定陸夫人對催眠治療的興趣與賀瑟蕾有關。她到現在還是不死心地認為自己發現了線索。
  
  門幾乎是立刻打開。一個年輕俊美、衣著入時的金髮男子對她微笑。
  
  「你好,先生。我想見戴醫師。」
  
  「有沒有預約?」
  
  「恐怕沒有。」她迅速走進前廳,不讓他有機會請她吃閉門羹。「我的神經毛病今天早上突然犯了,等不及要尋求專業幫助。如果沒有立即得到幫助,我擔心女性歇斯底里症發作。希望你可以把我排進戴醫生的看診時間表裡。」
  
  年輕人一臉苦惱。「很抱歉,戴醫師今天很忙。也許你可以明天再來?」
  
  「我必須現在就見他。我的神經狀況真的很糟,它們非常脆弱。」
  
  「我瞭解,但是——」
  
  她想起戴醫師的廣告。「我守寡了一段時間,就快承受不了孤獨無依的壓力了。」她拍拍手提包。「當然啦,我願意為我造成的不便多付一點費用。」
  
  「明白了。」年輕人若有所思地瞥向她的手提包。「預先付費嗎?」
  
  「沒問題。」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你何不到候診室坐一下,我去看看預約簿。也許有可能把你排進今天下午。」
  
  「感激不盡。」
  
  秘書帶她進入前廳對面的房間後消失。薇妮坐下來,脫下帽子,打量週遭。一個低沈的男性嗓音使她的注意力轉向角落的一小群人;三個應該是病患的婦人圍繞著一個比秘書還要俊美的年輕男子。他正在唸書給那些婦人聽。
  
  薇妮聽出他念的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她拎起裙擺,準備移到比較靠近念詩男子的座位。就在這時,候診室的房門再度打開,金髮秘書向薇妮招手。
  
  「戴醫師現在可以見你。」他低聲說。
  
  「太好了。」已經離座的她改變方向,走出候診室。
  
  秘書輕輕關上房門,朝樓梯點個頭。
  
  「戴醫師的治療室在樓上,」他說。「請跟我來。」
  
  「謝謝。」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我必須要求你預先付費。」
  
  「沒問題。」她打開手提包。
  
  交易迅速完成。秘書領著她爬上樓梯,穿過走廊。他打開一扇門,欠身請她進入。
  
  「請坐在治療椅上等候,戴醫師馬上就來。」
  
  她穿過門口,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窗簾緊閉、光線幽暗的房間。一張桌子上燃燒著一枝香精臘燭,空氣中瀰漫著香氣。
  
  房門在她背後悄悄關上。眼睛適應幽暗後,她看到房間中央有一張附有特殊腳墊和寬扶手的大型軟墊靠背椅。一個帶有手搖曲柄的奇怪機械器具安放在一輛小型手推車上。
  
  她把帽子放在旁邊,走過去坐到大型軟墊靠背椅上。她發現即使沒有升起腳墊,椅子坐起來還是相當舒適。
  
  房門打開時,她正彎著腰查看如何升降腳墊。
  
  「雷夫人嗎?我是戴醫師。」
  
  「哦。」聽到那個低沈渾厚的聲音,她連忙坐直。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身穿藍色長袍的褐髮男子。時髦的髮型突顯出他深邃銳利的眼睛和完美的臉部輪廓。他不及他的助理們英俊,但她認為眼角有些細紋,臉上帶些滄桑的他比較令人感興趣。
  
  她努力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你這麼快就見我。」
  
  戴醫師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我的秘書告訴我,你的神經狀況非常惡劣。情況非常緊急,我猜。」
  
  「是的。我最近遭受到極大的壓力,我的神經恐怕難以承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消除我的緊張和焦慮。」
  
  「我會盡我所能。」戴醫師拿起臘燭走向她。「請問你怎麼知道來這裡求診?」
  
  「我看到你在報上登的廣告。」她說,不想提起陸夫人。
  
  「原來如此。」他坐到她對面的木頭椅子上,兩人的膝蓋靠得很近。他隔著燭火注視她,他的眼睛在陰影裡更加銳利。「那麼你不是我的客戶介紹來的?」
  
  「不是。」
  
  「好。如果是那樣,也許我應該解說一下我的治療。你必須放鬆和直視燭火。」
  
  她並不打算讓他催眠。事實上,據她的父母在實驗後說,她不容易被催眠。但她曾經是優秀的催眠師,很清楚被催眠的人看起來像是什麼模樣。
  
  假裝被催眠可以讓她乘機觀察戴醫師的工作情形;就算對她的調查沒有幫助,觀看同行工作也很有趣。
  
  「女性的神經敏感脆弱,」戴醫師的聲音低沈悅耳。「尤其是你這種缺乏丈夫關懷的寡婦。」
  
  她禮貌地點頭,努力隱藏她的不耐煩。許多醫療業成員都認為女性神經疾病,以及被歸入女性歇斯底里症的其他各種模糊症狀,都是起因於缺乏定期和充滿活力的性交。
  
  「病患在治療過程中經歷危象時,焦慮、煩躁、憂鬱和其他神經症狀被排出體外。」
  
  「危象?」
  
  「對。醫學名稱叫歇斯底里陣發。」
  
  「聽說過。」她說。
  
  她開始覺得假裝被催眠的計劃可能會出問題,因為她從來沒有親眼日睹病患在歇斯底里陣發時是什麼樣子,所以沒辦法假裝。
  
  「歇斯底里陣發在身體天然磁力液體流動中緩解充血。」戴醫師繼續解說。「不必擔心。我的病人向我保證,那會造成非常愉快的抽搐,接著感官會非常平靜。」
  
  「原來如此。」
  
  「為了發揮最大功效,你必須盡可能地感到舒適。」
  
  他傾身握住椅側的一根小槓桿往前拉,腳墊立刻升起。他接著繞到她背後拉動另一根槓桿,椅子的後半部立刻往後傾斜幾度。
  
  她突然發現自己半躺半坐著。那個姿勢雖然有點令人不安,但整體而言相當舒適。那也使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浮雲繁星的天空圖案。
  
  「好特別的椅子。」她說。
  
  「我自己設計的。」
  
  戴醫師回到椅子旁邊,在她耳邊輕聲細語地繼續解說女性構造的嬌弱,以及成年女性無法經常體驗令人活力充沛的夫妻關係,有多麼違反自然。她知道那種平靜威嚴的語氣是用來使她進入淺層的恍惚狀態,於是她調整出適當的表情。
  
  「現在請注視燭火。」他以溫柔卻堅定的聲音說。
  
  他舉起臘燭,開始在她眼前的半空中緩緩畫著圓圈。
  
  「想想女性身體最敏感嬌弱的地帶,」他輕聲細語。「那裡就是充血造成女性神經疾病的地方。我必須消除那種緊繃鼓脹的感覺來使你感到輕鬆。」
  
  她知道燭火是用來集中她的注意力,她讓視線跟著它移動。
  
  戴醫師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臘燭,並在燭火之後目不轉睛地觀察她。
  
  「你會沈陷在我治療的觸摸中,雷夫人。」他的聲音仍然悅耳,但更具權威。「我現在要熄滅臘燭。你要閉上眼睛,讓我的聲音和觸摸引導你。」
  
  她乖乖地垂下眼睫,但忍不住偷看。
  
  「專心想著你身體那個嬌弱敏感地帶的充血。」戴醫師伸手把裝載機器的推車拉向薇妮的椅子。「不要壓抑,讓它增強。我很快就會解除那種使你神經衰弱的緊繃灼熱感。」
  
  她透過眼睫看到他拿起一小罐精油。他打開瓶蓋,令人愉快的香味立刻擴散到空氣中。他傾身拉動椅子的另一根槓桿,腳墊立刻一分為二。發覺雙腿像跨坐在馬背上那樣張開時,她渾身一僵。
  
  戴醫師把推車拉到她的兩腳之間,她偷看到機器伸出的金屬手臂末端裝著一把小軟毛刷。他轉動幾下曲柄,顯然在測試運作是否順暢。裝有小毛刷的金屬手臂在他轉動曲柄時,快速旋轉。
  
  「我現在要用我發明的機械器具來控制你體內的動物磁力波。」戴醫師說。「把那些磁力波想像成湍急的瀑布,它必須衝破堤壩才能落下形成平靜的潭水。把這個醫療器具想成解放體內洪流的工具。沈陷在治療中,夫人。」
  
  他一手抓住她的裙擺,開始把它掀到她的膝蓋上,然後再用另一隻手把裝載器具的小推車推到她的兩腿之間。她恍然大悟他打算把旋轉的毛刷,用在什麼地方來消除所謂的充血。
  
  「戴醫師,立刻停止。」她猛然坐直,併攏雙腿,跳下椅子。「這太過分了!」
  
  她迅速轉身面對他,發現他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別激動,夫人。你的神經真的很緊張。」
  
  「它們恐怕得保持原狀了。我不喜歡你的方法,戴醫師。我不要讓你用那個奇怪的機器治療我。」
  
  「夫人,我向你保證,我的方法結合了現代科學和傳統醫術。著名的醫學專家都建議積極按摩女性身體的那個地帶,來抒解歇斯底里和神經疾病。」
  
  「依我之見,那是一種非常親密的按摩。」
  
  他顯然很不高興。「要知道,我的方法毫無可議之處,我只不過是改進醫師長久以來使用的徒手技巧。這台現代化的機器提供我的病人更有效的治療。」
  
  「效率不是這裡的重點。」
  
  「要靠這行謀生時就是。」他嘴唇一抿。「要知道,在我的機器改良完成之前,我的一些病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達到歇斯底里陣發。知不知道那要耗費我多少勞力?那根本是在做苦工,夫人。」
  
  「苦工。」她指指椅子和機器。「你稱這個為苦工?」
  
  「這當然是苦工。你以為不停地使大排長龍的女病人產生歇斯底里陣發很輕鬆嗎?告訴你,夫人,我的手和手臂經常酸痛到不得不在夜間敷藥。」
  
  「別指望我會同情你。」她抄起帽子往門口走。「再見,戴醫師。」
  
  她打開房門,快步走向樓梯。急於逃脫的她在一樓的前廳裡差點撞上那個金髮秘書,他在站穩後,替她打開綠色的大門。
  
  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步下門階,甚至對一個走向綠色大門的婦人禮貌地微笑。但那個模樣不容易維持。
  
  她不得不承認調查陸夫人的催眠師,並不是她最高明的主意。幸好她在早餐時沒有對拓斌提及她的計劃,否則他一定會要求她詳細說明調查的經過。
  
  她快步經過一條暗巷的巷口,沒有注意站在陰影裡的人。當他走出巷口來到她身旁時,她嚇得往後跳開。
  
  「拓斌。」
  
  「散步的好天氣,對不對?」拓斌說。
  
  「你非躲在暗巷裡不可嗎?我發誓,你差點把我嚇暈過去。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你忍不住要親眼看看陸夫人口中的高明醫師,對不對?」拓斌露出嘲弄的微笑。「有沒有讓戴醫師催眠你?」
  
  「沒有。我不是合適的對象。」
  
  「我並不覺得意外。要你服從他人的意志恐怕比登天還難。」
  
  「你不也是嗎?」她回嘴。「你怎麼會在這裡?天啊!你跟蹤我,對不對?」
  
  「我承認我是有點好奇。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情報?」
  
  「我們的主要客戶是催眠師,命案的死者也會一點催眠術。」她僵硬地說。「而我們的另一位客戶陸夫人正好在接受催眠治療。我覺得那種巧合令人不安。」
  
  「考慮到找催眠師治療神經問題的人不計其數,如果陸夫人沒有去看催眠師,那才更令人吃驚。」他挖苦道。「怎麼樣?你對你在那方面的調查滿意嗎?」
  
  她清清喉嚨。「相當滿意。」
  
  「你確定戴醫師是正統催眠師?」
  
  「沒錯。」
  
  拓斌突然拉著她停下來,望向她背後的綠色大門。她不喜歡他眼中那種若有所思的危險表情。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剛才幾乎是落荒而逃。是不是在戴醫師的診所裡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重要的。」她故作輕鬆地說。「就像你推測的,陸夫人去看催眠師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而且和我們的案子毫無關聯。」
  
  「你確定這其中沒有應該讓我知道的事?」
  
  「拓斌,我發誓,你有時候真的很煩人。」
  
  「沒辦法,我的專長之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6:35

  第十四章
  
  敏玲仔細觀察接受東寧問話的園丁。她非常同情那個可憐的傢伙。他站在廚房中央,緊張地扭著帽子,囁嚅出簡短而無用的回答。儘管東寧的態度非常客氣和善,他還是顯得渾身不自在。
  
  「你有沒有見過任何人進入爵爺的更衣室?也許是三更半夜?」東寧問。
  
  「從來沒人看過爵爺的更衣室;沒看過他的臥室,甚至沒上過樓。」園丁瞥了天花板一眼。「我在這裡工作十七年了,廚房是屋子裡我唯一看過的房間。」
  
  「那還用說,」陸夫人坐在木頭長桌的首位。「園丁不該進入廚房以外的地方。」
  
  東寧繃緊下顎。敏玲察覺到他的不耐煩,這不是陸夫人第一次插嘴。
  
  她和東寧今天早上熱切展開的調查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沒有任何一個僕人願意提供幫助,他們全都緊張不安。敏玲知道原因不在於心虛,而在於陸夫人的堅持在場。
  
  東寧向急於脫身的園丁道謝。敏玲的視線與他交會,他微微搖個頭。她輕歎一聲,合起筆記本。
  
  「所有的僕人都問過了。」陸夫人說。「怎麼樣?有沒有查出有用的線索,辛先生?」
  
  東寧露出迷人的笑容,但在敏玲看來,笑容也掩飾不了他的惱怒。但陸夫人似乎沒有發覺,她顯然對東寧極有好感。事實上,從東寧向她自我介紹起,她就沒有正眼瞧過敏玲,而且不時用色迷迷的眼神盯著束寧。
  
  「那要等我們和麥先生及雷夫人比對過筆記之後,才會知道。」東寧說。「謝謝你讓我們打擾這麼久,陸夫人。」
  
  「哪兒的話。」陸夫人站起來,眼神仍沒有離開東寧。「查出任何關於手鐲的事,你們會立刻和我聯絡,對不對?」
  
  「當然。」
  
  「希望你親自向我報告,辛先生。」陸夫人用親暱的語氣低聲說。「我覺得我可以對你暢所欲言。實不相瞞,知道有像你這樣體格強健的紳士在協助調查,這令我安心多了。」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夫人。」東寧急切地看敏玲一眼,兩腳開始往後門移動。「無論如何,我們都會讓你知道我們的進度。好,我們得走了。」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陸夫人急忙問。
  
  東寧張開嘴巴,敏玲知道他要拒絕。她連忙站起來,拚命朝他使眼色。
  
  他看出她的意思,猶豫兩秒後勉強讓步。
  
  敏玲迅速轉向陸夫人。「夫人,在我們離開前,可不可以讓你的園丁帶我參觀一下你遼闊的庭園?園藝是我的酷愛。」
  
  陸夫人猶豫不決。
  
  「在我參觀你的植物時,辛先生可以陪你喝茶。」敏玲奉承地補充。
  
  陸夫人立刻笑逐顏開。「沒問題,你盡情參觀吧!」
  
  「謝謝。」敏玲把筆記本和筆放進手提包。「我不會去太久的。」
  
  東寧在她快步走出後門時瞪她一眼,她假裝沒看到。
  
  二十分鐘後,他們終於逃離陰森的班宅,東寧寒著一張臉。
  
  敏玲知道調查不順利只是他心情不佳的部分原因。
  
  「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丟下我獨自應付那個可怕的女人那麼久。」他氣憤地咕噥。
  
  「可怕的女人?你怎能那樣說?陸夫人顯然被你迷住了,我相信她很想寫詩讚美你強健的體格。」
  
  「我沒心情聽你調侃。」他突然有點粗暴地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往公園走。
  
  她想到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東寧發脾氣,她覺得頗為新鮮有趣。
  
  「天啊!」她低聲說。「你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對不對?」
  
  「參觀庭園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打開鐵柵門,把她拉進一座雜草叢生的小公園。「你很清楚我們今天去班宅不是為了讓你能夠參觀一堆花花草草。」
  
  「我很清楚我們此行的目的。」他的快步前進使她的帽子搖搖欲墜,她伸手按住帽子。「我們的任務可以說是一敗塗地。」
  
  「都是因為那個可怕的女人。」東寧選了一條斜穿過公園的小徑。「當著她的面,沒有一個僕人願意幫忙。他們很清楚,由於班克斯爵士病已垂危,所以她才是他們真正的僱主。她可以解雇任何人,不事先通知也不給推薦信。」
  
  「的確。」她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他。「這就是我臨時起意要那個驚恐的園丁帶我參觀庭園的原因。」
  
  東寧探究地瞥她一眼。她看得出來他還在生氣,但憑他對她的瞭解,他應該知道她的舉動不完全是一時的興起。
  
  「你和那個驚恐的園丁談了什麼?」他問。
  
  她露出自滿的笑容。「談錢。」
  
  「該死!」他放慢腳步。「你企圖賄賂他?」
  
  「酬勞。」她糾正。
  
  「園丁願意接受你的提議嗎?」東寧停下來打開公園另一端的鐵柵門。
  
  「不知道。」
  
  「你是說他什麼都沒有跟你說?」東寧拉她穿過門口,轉身關上鐵柵門。「希望你沒有白給他錢。」
  
  「他顯然太緊張,不敢直接跟我談;他很清楚陸夫人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我感覺得出他知道的比告訴我們的多,我向他保證我的提議二十四小時內都有效。」
  
  「原來如此。」東寧再度握住她的手臂,默默地挽著她穿過廣場,轉入一條小街。
  
  「不錯的計策。」他終於勉強承認。
  
  「謝謝。我自己也覺得滿高明的。」
  
  「但一定要把我當祭品獻給陸夫人,你才能賄賂園丁嗎?」
  
  「我說過,那是酬勞,不是賄賂。至於犧牲你,我恐怕別無選擇。我要提醒你,我不得不迅速採取行動。」「我覺得那聽起來像藉口。」
  
  「得了吧!」她說。「陪陸夫人喝茶沒有那麼慘,對不對?」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那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二十分鐘。那個女人企圖說服我改天再去拜訪她——獨自拜訪。」東寧打個哆嗦。「她建議最好是晚上。」
  
  「那一定是相當恐怖的經驗。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如此心煩意亂。」
  
  「我要求拓斌收我當助手時,他忘了提起我會遇到像陸夫人那種客戶。」
  
  「你必須承認,我們選擇了非常有趣的行業。」
  
  他的心情好了些。「對,的確非常有趣。拓斌還是不大高興我決定步他的後塵,但我想他已經接受事實了。」
  
  「薇妮阿姨也對我採取類似的保留態度,但我想她能夠瞭解。」
  
  東寧微微皺眉。「談到拓斌和你的阿姨,我有件事想和你談。」
  
  「你擔心他們的私人關係,對不對?」
  
  「我猜你有相同的憂慮?」
  
  「我最近是有點擔心。」她承認。
  
  「他們倆近來顯然,呃,過從甚密。不僅是在公事方面,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她凝視小街的盡頭。「你是說你認為他們有曖昧關係。」
  
  「對不起,我知道通常而言,和你這種年紀和身份的淑女談這種話題並不恰當。但我覺得非和你討論一下不可。」
  
  「別擔心恰當與否的問題。」她柔聲道。「你我成長的背景比較特殊,我們絕對比大多數同年齡的人世故許多;你可以對我暢所欲言。」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拓斌和雷夫人近來動不動就吵架令我十分煩惱。」
  
  「薇妮阿姨認為麥先生企圖排擠她這個競爭對手。」
  
  東寧皺眉。「天啊!她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一部分是因為麥先生拒絕介紹她給他的人脈認識。」
  
  「我知道,但他有充分的理由拒絕。他的某些人脈與黑社會掛鉤,他覺得不適合介紹給雷夫人認識。我必須承認,我傾向於同意他的看法。」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敏玲說。「另一個原因是,麥先生最近幾乎是天天發號施令和提出忠告。薇妮阿姨覺得無法忍受;她不習慣聽命於人。」
  
  東寧思索片刻。「他們兩個都太固執己見,而且都定了型。不知道——」
  
  一個從背後傳來的孩童聲音打斷他的話。
  
  「先生,夫人,請等一下。我父親要我帶口信給你們。」
  
  「怎麼回事?」東寧停步轉身。
  
  敏玲回頭看到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在街口對他們揮手,興奮浮上她的心頭。
  
  「那是園丁的兒子,」她對東寧說。「我在參觀庭園時見過他。他在班宅協助他的父親工作。」
  
  「他找我們會有什麼事?」
  
  「我敢打賭他的父親叫他帶消息來給我們,他可能想要領取我答應給的酬勞。我早料到我的計策會成功。」
  
  男孩看見自己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於是加快腳步朝他們走來。
  
  男孩背後突然響起車輪和馬蹄聲,敏玲看到一輛黑色的出租馬車轉過男孩背後的街角,拉車的兩匹馬以小快步移動著。馬車轉進狹窄的街道時,車伕抽響馬鞭,兩匹馬開始全速往前奔馳。
  
  園丁的兒子就在馬車的正前方。
  
  敏玲看出男孩有被馬蹄踐踏和車輪輾過的危險。
  
  「當心!」她大叫。
  
  她不知道男孩有沒有聽到她的警告,但他似乎在那一刻察覺到背後的嘈雜聲。他停步轉身。一時之間,他似乎被疾馳而來的馬車嚇呆了。
  
  「閃啊,孩子,快閃!」東寧大叫,拔腿往前衝去。
  
  「天啊!」敏玲拎起裙擺也追了過去。
  
  男孩終於意識到自身的危險處境。他猝然一動,衝向安全的地方。
  
  他的帽子被風吹落,滾進馬車的前進路線裡。
  
  「我的帽子。」男孩轉身衝向街道中央,顯然決心搶救帽子。
  
  「不!」敏玲高喊。「不要回去!」
  
  但男孩沒有留意。
  
  馬車沒有減速,車伕顯然沒有看到男孩衝回他的前進路線裡。無助的驚駭席捲敏玲;她肯定無法及時趕到。
  
  「躲進門口去!」東寧回頭對她大叫。他領先她幾步。
  
  她撲進最近的門口,無法呼吸地看著東寧和馬車從相反的方向衝向男孩。他奇跡似地比飛奔的馬蹄早幾秒抵達男孩身邊,他伸出手臂,抱起男孩。繼續跑向街邊的人行道。
  
  片刻後,馬車隆隆地從敏玲身邊奔馳而過,她從眼角看到車伕把一個東西扔向她。東西砸中她身旁的牆壁,掉落到人行道上。她沒有理會它,一心想要趕到東寧和男孩身邊。
  
  馬車繼續奔馳,危險地搖晃著,並在街道盡頭轉彎消失。
  
  敏玲跑向雙雙躺在人行道上的東寧和男孩。男孩趴在東寧身上,他的綠色帽子在東寧肩膀旁邊的地上。他動了動,抬起頭,慢慢爬起來。她看出他頭暈目眩,但沒有受傷。
  
  「東寧!」她跪到他身旁的人行道上。「東寧,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我。」
  
  在驚駭欲絕的片刻裡,她擔心會發生最壞的情況。東寧的領結鬆開,露出喉嚨。她脫下一隻手套,用手指探尋他的脈搏。
  
  他睜開一隻眼睛,朝她咧嘴而笑。「我一定是死了,顯然受到天使的照顧。」
  
  她縮回手指。「有沒有受傷?骨頭有沒有斷?」
  
  「我想沒有。」他坐起來望向男孩。「你呢,小伙子?你沒事吧?」
  
  「沒事。」男孩仔細檢查著他的綠色帽子,然後如釋重負地咧嘴而笑。「謝謝你救了我的帽子,它是媽媽上星期送我的生日禮物。如果我把它弄壞了,她會非常生氣。」
  
  「很漂亮的帽子。」東寧站起來,心不在焉地拍掉褲子上的灰塵。他伸手把敏玲從人行道上拉起來。
  
  她轉向男孩。「好了,你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男孩的表情變得認真專注起來。「父親叫我跟你們說你們會想找貼身男僕費契談一談。」
  
  「你家爵爺的貼身男僕?」東寧皺眉。「先前在班宅沒有看到他。他在哪裡?」
  
  「陸夫人不久前開除了他。父親說夫人沒有給費契工資或介紹信,他非常生氣。」
  
  敏玲和東寧互看一眼。
  
  「說下去。」東寧對男孩說。
  
  「父親叫我告訴你們,女僕南茜說她注意到費契被開除那天舉止怪異。那天下午她在樓上的小儲藏室做事,費契沒有注意到她,但她看見他從爵爺的更衣室出來帶著一個用領巾包裹的小東西。他把它放進袋子裡,以為沒有人看到,帶著它離開了宅邸。」
  
  「南茜為什麼沒說?」東寧問。
  
  男孩聳聳肩。「我們都知道費契被開除時,沒有拿到額外的工資或介紹信,我猜南茜認為他有權利拿走一件小東西作為退休金。」
  
  「費契有沒有辦法取得陸夫人掛在腰際的鑰匙?」敏玲問。「有沒有可能複製鑰匙?」
  
  男孩思索後聳聳肩。「看不出有何不可,他有許多機會可以用臘複製。」
  
  「你說他有很多機會是什麼意思?」東寧問。
  
  男孩面露訝異。「他們午後在樓上會面的時候。」
  
  敏玲皺眉。「什麼午後會面?」
  
  男孩望向她。「陸夫人搬來後不久,就叫費契定期向她報告爵爺的身心狀況。他們通常利用午後在樓上的一間臥室會面,一個星期兩、三次。」
  
  敏玲感到臉頰發燙,她不敢望向東寧。「原來如此。」
  
  男孩的眉頭困惑地皺在一起。「我曾經聽到費契跟父親說陸夫人貪……貪得無厭,說她會把男人活活累死。」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費契住在哪裡?」敏玲連忙問。
  
  「父親說他在懷特街有一棟小房子。」男孩首度露出焦急的表情。「現在可以付錢給我了嗎?父親叫我一定要拿到你們答應給的錢。」
  
  「不必緊張,」敏玲對東寧嫣然一笑。「辛先生會很樂意付錢給你。」
  
  東寧瞪她一眼,但二話不說地掏錢給男孩。
  
  男孩收下錢,開心地咧嘴而笑,一蹦一跳地跑走。東寧望著他消失在街角。
  
  「我記得拓斌好像提過,每次雷夫人表示願意花錢買情報時,付錢的往往都是他。」他挑起眉毛。「看來那是你們家族中世代相傳的本領。」
  
  「把帳記清楚,等案件結束客戶付款時,再來結算。」
  
  她準備戴回手套時,發現她的手指在顫抖。東寧剛才差點被馬車撞倒。餘悸猶存的她費了一番工夫才把手套戴好。
  
  「敏玲,你沒事吧?」
  
  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令她無法忍受,她突然破口大罵。「你剛才差點送命。」
  
  「我沒事。」東寧說。
  
  「我知道。你救了那個男孩的命,但你自己的命差點送掉。」
  
  「敏玲,我不認為——」
  
  「如果你被馬車輾過,我該怎麼辦?」她越說越大聲。「我連想都不忍去想,你聽到沒有?」
  
  「我看兩條街外的人都聽得到。」東寧說。
  
  「哦,東寧,你把我嚇壞了。」
  
  她輕喊一聲,撲到他身上,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他先是吃了一驚,接著用力抱住她。
  
  「敏玲,」他的聲音低沈沙啞。「敏玲。」
  
  他扯掉她的帽子,抬起她的臉蛋,用狂野不羈的熱情親吻她。
  
  她殘餘的怒氣在竄升的興奮裡化為烏有。她幻想與東寧接吻幻想了好幾個星期,但親身體驗的感覺遠遠超出她所有的想像。
  
  她兩腿發軟,全身顫抖,心神迷亂,不能自已。
  
  「東寧。」
  
  「天啊!」東寧突然結束熱吻,抬起頭來。他的呼吸急促。「原諒我,敏玲。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只能說對——」
  
  「不要。」她用手摀住他的嘴。「我發誓,如果你說對不起,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他從她的手指上緣端詳她,接著溫暖的光芒出現在他的眼中。她感覺到他的唇在她的手掌下面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
  
  他們就這樣站在街上互相凝視了好幾秒。
  
  「東寧?」她發現自己上氣不接下氣。
  
  「來吧!」東寧握住她的手肘,催促她走向街道盡頭。「我們得快一點,拓斌和雷夫人一定會想知道費契的事。」
  
  「那當然。」
  
  正在暗自納悶是否所有的男人,都如此擅長在激情時刻變換情緒時,她瞥見車伕扔向她的那個東西。
  
  「我差點忘了,」她停下腳步。「他在經過時,朝我扔東西。」
  
  「誰?那個可惡的車伕?」東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他的表情變得又冷又硬。「看起來像石頭。可惡的傢伙!他有可能擊傷你。」
  
  「上面綁了東西。」
  
  她快步走過去撿起那塊石頭。石頭上纏著一條繩子,繩子末端有一張紙。
  
  「是字條。」她取下紙,把它攤開。
  
  東寧過來站在她的背後。隔著她的肩膀,他大聲念出字條的內容——
  
  切莫插手此事。殺人命案,有一便有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6:52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薇妮、拓斌和嬌安被請進衛黎爵士的書房。
  
  等管家倒茶和告退後,衛黎爵士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的客人。
  
  「杜夫人告訴我,你們想就一件涉及兇殺案的事訪問我。」他說。
  
  「希望沒有冒犯到你。」薇妮說。
  
  「怎麼會?」衛黎眼中閃過一抹極感興趣的表情。「雖然我陶醉在骨董的學術研究裡,但我必須承認,我偶爾也想從事其他同樣刺激的消遣。」
  
  「刺激的消遣,」拓斌在他的窗前位置上不帶感情地重複。「那確實是形容調查兇殺案的一個方式。」
  
  衛黎挑起一道眉毛。「我幾乎終日埋首於古代器物的研究,一樁現代兇殺案會是令人愉快的改變。」
  
  「謝謝你接見我們。」薇妮說。
  
  衛黎瞥向嬌安。「杜夫人是我的朋友,我盡可能對她有求必應。」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我們在找尋殺害賀瑟蕾的兇手。」拓斌說。「我們認為她在遇害前不久偷走了『藍色梅杜莎』。」
  
  「所以你們其實是假定『藍色梅杜莎』此時為兇手所有的情況下尋找它。」衛黎推斷。
  
  「我們希望那隻手鐲能引導我們找到兇手。」薇妮解釋。「根據各種說法,它是一件奇特的古物。我們希望能多瞭解它一些。」
  
  「以及那些可能有興趣得到它的人。」拓斌補充。「葉英先生暗示有些收藏家願意付出極高的代價得到它,以便用它來申請加入『鑒賞家俱樂部』。」
  
  「啊,葉英,很有進取心的一個人。」衛黎啜一口茶,緩緩放下茶杯。「有興趣加入『鑒賞家』的嚴肅收藏家都會知道,身為俱樂部創辦人兼博物館館長的我偏愛在英國發現的古物。捐贈那種古物給俱樂部博物館的人確實會獲得我的青睞。」
  
  「關於『藍色梅杜莎』,你能告訴我們什麼,爵爺?」薇妮問。
  
  「據說手鐲本身就是古代金匠的曠世傑作,但更令人感興趣的是,鑲在手鐲上的浮雕寶石。」衛黎說。
  
  「跟我們聽說的一樣。」拓斌說。
  
  「據我所知,那件古物是在上個世紀初期被發現的。它在一個家族裡世代相傳,那個家族人丁漸稀,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未婚的姑姑和她年約十五歲的侄兒。多前年的某天早上,姑姑的屍體被女僕發現;而被用來殺她的凶器——菜刀——仍然插在她的背上。」
  
  「天啊!」薇妮低語。
  
  「侄兒不見人影,許多貴重物品消失無蹤,包括『藍色梅杜莎』。」衛黎繼續道。「它似乎被轉賣了許多次,直到一年半前被班克斯爵士在倫敦的一家小骨董店內發現。」
  
  「那個侄兒呢?」拓斌問。
  
  「據我所知,他就此消失無蹤。也許他改名換姓了,也許他死了,也許他去了美洲或歐陸——我懷疑有人搜尋過他。」
  
  「即使他是殺害他姑姑的頭號嫌疑犯?」嬌安問。
  
  「那個男孩並不討人喜歡,鄰居畏懼他;顯然有一些虐殺動物的事件和、些小型火災被認為是他做的。無論如何,沒有人想要替姑姑伸張正義。」
  
  「聽說浮雕寶石上有很特殊的蛇發魔女圖案。」拓斌說。
  
  「那不是普通的梅杜莎肖像。」衛黎說。「不久前我無意中發現一本古書,裡面談到第四世紀在英國盛行一時的一個邪教。浮雕寶石上除了有梅杜莎肖像,還有一小根棍棒,它似乎是這個深受畏懼的邪教教主的象徵和印記。」
  
  「他為什麼深受畏懼?」嬌安好奇地問。
  
  衛黎猶豫一下,然後聳聳肩。「你不會相信的,但古書上說,教主會一種古老形式的催眠術。」
  
  薇妮猛地抬頭。「催眠術?古代?但它是一門現代科學。」
  
  衛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動物磁力真的是人體內的力,那麼你不認為控制它的技術自古以來就不斷被發現、失落和再發現嗎?你真的相信發現古老真理的人只有活在這個文明時代的我們嗎?我們真的比前人更有判斷力、洞察力和直覺力嗎?」
  
  薇妮皺眉蹙額。「我明白你的意思,爵爺。但你必須承認,在英國這裡的古代邪教,會施行像催眠術這樣先進的科學,實在不可思議。」
  
  「老是假定它是一門科學。」拓斌咕噥。
  
  衛黎輕笑,再度轉向薇妮。「不可思議又令人著迷。在這裡,還相當令人不安。」
  
  「為什麼那樣說?」嬌安犀利地問。
  
  「根據古書上說,教主以邪惡的方式來使用他據說直接來自寶石的催眠力量。根據我的判斷,邪教奠基於恐懼、巫術和巨大的迷思。」
  
  「果真如此,梅杜莎顯然是作為邪教象徵的不貳選擇。」嬌安說。「畢竟在傳說裡,她可以用凝視把人變成石頭。」
  
  「不僅是象徵而已。」衛黎故意停頓一下。「我說過,手鐲的浮雕寶石被視為教主力量的真正來源,教徒相信只有天生就有能力從寶石裡汲取力量的人,才能控制它。」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拓斌打破令人不安的沈默。「希望你對『藍色梅杜莎』的興趣純屬學術性質,衛黎。我不願相信像你這樣世故博學的人,會相信一個古代的浮雕寶石具有神秘玄妙的力量。」
  
  薇妮看到嬌安皺眉和迅速瞥向他們的主人。
  
  但衛黎看來並不以為忤。「我向你保證,麥拓斌,我不喜歡玄學,尤其是失傳已久的邪教玄學。但令我不斷吃驚的是,看似聰明的高級知識份子,經常著迷於古老的傳說和奇怪的信仰。」
  
  「而『藍色梅杜莎』提供了那種誘惑?」拓斌問。
  
  「對某些人來說,是的。」衛黎說。
  
  「我想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拓斌說。「傳說會產生它們特有的力量,而收藏家是一群怪人。」
  
  「沒錯。」衛黎微笑。「他們最喜歡附帶精彩故事的骨董;為了得到附帶迷人傳說的珍奇古玩,有些人會不惜殺人。」
  
  薇妮舉起雙手。「太棒了!另一個殺人的動機。照這個速度下去,倫敦有一半的人很快就會在我們的嫌犯名單上。」
  
  ☆        ☆        ☆
  
  「請進,浩華。坐。」薇妮放下正在寫調查日誌的筆,指向一張椅子。「壺裡還有茶,讓我倒一杯給你。」
  
  「謝謝,親愛的。」浩華在背後關上書房門,但沒有坐下。他走到她的書桌前面,站在那裡注視她。「今天下午我覺得非常焦躁不安,所以決定出來散散步。」他攤開雙手。「不知不覺就走到你家來了。」
  
  「我瞭解。」她柔聲道。「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麥先生和我的調查有什麼進展。」
  
  「我必須承認那是我近來最大的心事。」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開始心不在焉地把玩,而懷表的金色垂飾不斷地搖晃、擺動。「老實跟我說,薇妮。你真的認為你們能夠找到殺害瑟蕾的那個壞蛋嗎?」
  
  拓斌告訴過她,不斷地向客戶再三保證是很重要的,她提醒自己。
  
  「調查已有初步的進展,」她堅定地說。「麥先生和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找到兇手。」
  
  「我親愛的薇妮,」懷表垂飾以穩定的節奏擺動著。「沒有你,我要怎麼辦?」浩華的聲音越來越低沈大聲。「我親愛、親愛的朋友,你我有這麼多共同之處、這麼多話可說、這麼多事可以一起探索,我親愛的朋友。」
  
  他專注的凝視和晃蕩的金垂飾令她感到困擾。他想必不是企圖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催眠她;她畢竟是她親愛的朋友浩華,他不會想要利用催眠技巧佔她的便宜。垂飾穩定的晃動只是偶然,不是出於故意。這是她親愛的家族老友。
  
  「如此親愛的朋友……」
  
  突然之間,她知道她需要轉開視線。那股衝動很強烈,但當她試著使視線離開懷表垂飾時,卻出奇的困難。她抬手碰觸掛在頸際的銀鏈墜,那股使人不快的感覺才慢慢地消失。
  
  她鬆了口氣,開始翻閱攤開在面前的調查日誌。「很高興你下午過來,浩華。我一直在檢查筆記,我發現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我會知無不言,我親愛的朋友。」他的聲音像洪鐘一樣嘹亮。「你想要知道什麼?」
  
  「原諒我問及私事,但我非問不可。你怎麼知道瑟蕾有外遇?」
  
  「男人怎麼知道這種事?我猜是我起初故意不去理會那些微小的線索。她開始越來越常出門購物和晚歸,有時空手而回。有些日子她似乎無緣無故地特別愉快或興奮或急躁。我能說什麼呢?她的言行舉止就像戀愛中的年輕女子。」
  
  薇妮抬起頭,發現自己又在凝視晃蕩的懷表垂飾。而當她想要再望向別處時,卻得更費心力才行。而這些努力令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那是否回答了你的問題,我親愛的朋友?」
  
  她在胡思亂想,薇妮心想,浩華沒有在嘗試催眠她。也許她快要成為神經衰弱的受害者了。
  
  把注意力轉回筆記上,她毅然決然地繼續進行。她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但她必須絞盡腦汁才能想起來。
  
  「瑟蕾偷的那件骨董屬於班克斯爵士所有,」她說。「你與他相識嗎?」
  
  「不相識,我親愛的朋友。」
  
  懷表垂飾緩緩擺動著。
  
  「你認為瑟蕾有沒有可能設法結識了他?」
  
  「我不明白怎會有那個可能,」浩華皺眉。「除非她在認識我之前就與他相識。」
  
  「我沒有想到那個可能性。」她用羽毛筆在墨水瓶的邊緣輕敲幾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得知手鐲的事。」
  
  敲……敲……敲……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親愛的朋友。」
  
  她突然發覺筆尖輕敲墨水瓶的節奏與懷表垂飾的擺動相一致。她連忙住手,把筆放下。
  
  「你想要確定瑟蕾用什麼方法得知那件骨董的事?」浩華說。
  
  「對。」薇妮合起日誌。這次抬起頭時,她迴避他的凝視,把目光對準掛在房間對面牆壁上的一幅畫。她努力顯得若有所思,而不是粗魯無禮。
  
  浩華沈默片刻,然後低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把懷表放回口袋,開始在書房裡走來走去。
  
  「我認為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她的情夫告訴她手鐲的所在和價值。」他說。
  
  「如果他都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偷竊是危險的事情,為什麼派她去做?」
  
  「我告訴你為什麼。那個混蛋太膽小,不敢冒險進入宅邸。」浩華激動地說,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他寧可逼瑟蕾去冒那種險;他利用她,然後殺害她。」
  
  「對不起,浩華。我知道這令你很不好受。」
  
  「請原諒。你只是想幫忙,但一想到那個勒死她的混蛋,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瞭解。」
  
  書房門在這時突然打開。拓斌瞥她一眼,然後立刻把注意力轉向浩華。
  
  「抱歉打斷你們的私人談話。」他說。
  
  他的語氣顯示他毫無歉意,薇妮心想。事實上,他怒不可遏,除非她錯得離譜。
  
  「沒關係。」浩華圓滑地說。「我們在討論調查的事。」
  
  「原來如此。」拓斌望向薇妮。「我相信我們有約在先。」
  
  「真的嗎?我好像不記得——」他的表情使她嚥下剩餘的話。她露出她希望是那種很專業的笑容,最好不要讓客戶知道合夥人之間有摩擦。「對,有約在先,我一時忘了。浩華,不好意思,麥先生和我必須處理一些與你的案件有關的緊迫問題。」
  
  浩華猶豫不決,目光在她和拓斌之間來回。一時之問,她以為他會鬧彆扭,但最後他優雅地點個頭。
  
  「那當然。」他在走出書房門口時,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瞪拓斌一眼。「靜候佳音,務請從速。」
  
  拓斌悶不吭聲,直到前門開了又關,這才轉身走向薇妮。雙手按著她的桌面,他用令她不寒而慄的表情盯著她。
  
  「我要你保證,」他說,語氣和表情一樣冷冰冰。「你再也不會單獨與賀浩華密談。」
  
  「你說什麼?這到底——」他繞過書桌,把她從椅子裡揪起來,令她吃驚地倒抽一口氣。「你好大的膽子啊!立刻放我下來。」
  
  「給我保證,薇妮。」
  
  「我為什麼要作那種奇怪的承諾?」她氣急敗壞地說。「你很清楚浩華是老朋友。」親愛的老朋友。
  
  「我不放心他單獨跟你在一起。」
  
  「我向你保證,他是紳士。」
  
  「他有可能是殺人兇手。」
  
  「我壓根兒不信。」
  
  「就算他沒有謀殺他的妻子,我也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她開口準備再度為浩華辯護,但想起幾分鐘前浩華的專注凝視有多麼令她不安。老實說,不知何故,她不大想再和浩華獨處。
  
  「答應我,薇妮。」
  
  「好啦!」她咕噥。「如果可以使你放我下來,和停止這種荒謬的行為,我答應你就是了。將來和浩華談話時,一定會有其他人在場。這樣你滿意了嗎?」
  
  「不盡然。唯有你退出這個案子,再也不和賀浩華聯絡,我才會真正滿意。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目前我會接受你不再與他獨處的保證。」
  
  「好,我保證。」
  
  他把她放下。
  
  「別胡鬧了,」她撫平裙子,整理頭髮。「我們有工作要做。」
  
  他用悶悶不樂的表情注視她。
  
  「下午我從柯恆鵬那裡得知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實,」他說。「瑟蕾提過的那兩位巴斯的紳士好像都有貴重的首飾不翼而飛。」
  
  薇妮皺眉。「骨董嗎?」
  
  「不是骨董,只是貴重的首飾——一副鑽石耳環和一條寶石項鏈。」
  
  「天啊,」她緩緩坐回椅子上。「瑟蕾真的是珠寶竊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嘗試偷竊骨董。」
  
  「問得好。根據我的經驗,比較專業的竊賊往往專偷某些種類的貴重物品。但那在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情報給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件事。」
  
  「什麼意思?」
  
  「我懷疑賀浩華和他的妻子是家族事業的夥伴。」
  
  她勃然大怒。「你在指控浩華是珠寶竊賊嗎?」
  
  「我認為可能性很高。」
  
  「你先管他叫殺人兇手,現在又把他稱為竊賊。太過分了!讓我告訴你,你讓你在這件事情裡的個人感覺影響到你的判斷力。」
  
  「如果我是對的——」他輕聲說。「如果賀浩華和賀瑟蕾是竊案的同夥,那麼我們又有另一個殺人動機了。」
  
  「竊賊之間失和?你認為浩華殺害她,不僅是因為她紅杏出牆,也是因為她企圖拿走手鐲?一派胡言!」薇妮輕哼一聲。「我絕不贊同浩華殺妻的可能性。」
  
  拓斌一言不發地凝視她良久。
  
  「怎樣?」她皺眉。「什麼事?」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沒有急著為賀浩華受到的竊盜指控進行辯駁。」
  
  她歎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你對巴斯的珠寶竊案有幾分把握?」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能有幾分就有幾分。但柯恆鵬的情報向來可靠。」
  
  她拿起筆,心不在焉地把玩著,強迫自己客觀地思考。「我承認,如果瑟蕾是那麼活躍的竊賊,浩華不大可能絲毫沒有起疑。」
  
  「我認為更有可能是他有參與偷竊。」
  
  「如果是那樣,他為什麼要冒險僱用我們?」
  
  一他並不想僱用我們,他只想僱用你。他那樣做是因為『藍色梅杜莎』不知去向,他想要找到它。」拓斌皺眉。「無論如何,他可能認為他沒有冒多大的險。」
  
  「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薇妮。他沒有去博街找保安官,對不對?他來找你,一個有交情的舊識、一個親愛的老朋友,對於他殺人或偷竊的可能性都完全不予考慮。」
  
  她皺眉蹙額,小心翼翼地放下筆。「我仍然不相信,命案和竊案極可能有其他的解釋。可憐的浩華。」
  
  「是啊!可憐的浩華。」拓斌。「算他倒楣,僱用你時附贈一個我。」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7:17

  第十六章
  
  第二天傍晚,薇妮在薄霧中抵達崔氏骨董店。她停在店外往櫥窗裡瞧,很訝異裡面沒有亮燈,店裡一片幽暗。
  
  她退後兩步,抬頭查看店面樓上的窗戶。窗簾緊閉,沒有光線從周圍的縫隙漏出來。
  
  她試著推推店門。門沒有鎖,她走進異常安靜的店內。
  
  「崔先生?」她的聲音空空洞洞地在成排的雕像和花瓶之問迴響著。一我收到你的信,立刻趕來了。」
  
  崔埃蒙簡短的字條在不到一小時之前,送到她家後門:我有某件古物的消息。
  
  當時她一個人在家。邱太太買魚去了,而敏玲去買參加杜夫人舞會要戴的手套。
  
  薇妮一刻也沒有浪費,她抓起斗篷和帽子就出發了。她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出租馬車,但中途又遇到塞車,所以費了不少時間才抵達崔氏骨董店所在的小街。
  
  她希望他沒有放棄等她,打烊到附近的咖啡廳去了。
  
  「崔先生,你在嗎?」
  
  店內的寂靜令人不安。崔埃蒙想必不會在外出或打烊時,忘記鎖上店門。
  
  崔埃蒙年紀不輕了,她不安地心想。據她所知,他獨自住在骨董店的樓上。雖然上次見面時,他看來很健康,但許多可怕的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像他那種年紀的人身上,例如中風、摔下樓梯或心臟病發作。
  
  恐懼使她背脊發涼,她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出事了。
  
  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比前面展示間大三倍的儲藏室。她匆匆走向展示問後部,繞過長長的櫃檯,掀起遮住儲藏室入口的布幔。
  
  儲藏室裡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狹窄的氣窗勉強讓光線照出堆得亂七八糟的雕像、石柱和一具石棺的輪廓。
  
  「崔先生?」
  
  無人回應。她四下張望尋找,看到櫃檯的小燭台上插著一枝細臘燭,急忙把它點亮。
  
  拿著臘燭,她穿過門口進入儲藏室。一陣寒意竄下背脊,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布幔後方的一道漆黑顯示出是通往二樓的陡峭樓梯。她打算等確定埃蒙不在樓下後,再上樓去查看。
  
  她強迫自己深入由無數的木箱、石碑和雕像形成的黑暗叢林。在搖曳的燭光裡,她瞥見一扇開敵的門而倒抽一口氣。埃蒙帶她參觀時,曾經驕傲地把他的保險庫指給她看。那間經過特別強化的石室是原本位在此地的中世紀建築的一部分,埃蒙把它改裝成大型保險櫃,用來儲藏他認為最貴重的骨董。由於房門內側裝有門閂,所以它原本可能是供屋主逃生的密道入口。但地下通道在很久以前就被石塊封死了。
  
  埃蒙在門的外側加裝了沈重的鐵鎖,鑰匙總是隨身攜帶。
  
  保險庫應該是鎖著才對,她心想。埃蒙絕不會任它敞開著,除非是逼不得已。
  
  她邁步走向保險庫,腳趾撞到一個羅馬雕花火盆的青銅支架。
  
  嚥下疼痛的叫喊,她低頭往下看。燭光照亮了在地板上的幾個深色污跡上;污跡微微發亮,顯示它們還沒乾透。
  
  水,她告訴自己。或者是埃蒙不久前灑落的茶或麥酒。
  
  但她在蹲下仔細查看前,就知道她凝視的不是茶或麥酒,而是半乾的血跡。
  
  血跡形成的恐怖小徑在一具石棺邊緣戛然而止。石棺的棺蓋緊閉,密封住任何躺在其中的東西。
  
  她忐忑不安地把手指伸向血跡。就在這時,她聽到頭頂的原木天花板嘎吱作響。
  
  恐懼似電擊燒灼她的感官。她猛然站起,情急之下卻失去平衡,她慌亂地伸手抓住最近的物體來支撐自己。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像,雕像一手持劍,另一手抓著一個駭人的東西——柏修斯拎著梅杜莎被斬下的首級。
  
  在那驚駭的片刻裡,她無法動彈,好像被蛇發魔女的凝視給變成化石。魔女冷酷專注的凝眸彷彿具有催眠的力量,一綹綹頭髮在搖曳的燭光裡有如萬蛇鑽動。
  
  在恐怖的寂靜裡,天花板再度嘎吱作響——腳步聲,就在正上方。有人在樓上,橫越地板走向通往一樓的樓梯。不是崔埃蒙,這一點她非常確定。
  
  更多的嘎吱聲。
  
  闖入者目標明確地移動著,腳步聲越來越急促。樓上那個人意識到她的存在,一定是聽到她呼喚埃蒙。
  
  另一波恐懼的電流使她掙脫梅杜莎的凝眸桎梏。她必須趕快離開這裡,闖入者就快到達樓梯了。再過幾秒,他就會抵達這個房間。她不可能來得及穿過布幔外的展示區,從前門逃出去。
  
  因此她只能利用埃蒙進出貨品的後門了。她迅速轉身,高舉臘燭,在成堆的雕像和木箱問瞥見後門的位置。她沿著幾座石碑形成的狹窄走道前進,半途中回頭看到燭光在樓梯附近的天花板上跳動。她心急如焚。闖入者已經來到這個房間了。如果她看得到他的燭光,那麼他一定也看得到她的。
  
  她絕對無法及時趕到後門。
  
  她唯一的希望是保險庫。如果能進入保險庫,從裡面拴上厚重的木門,她就安全了。
  
  她衝向保險庫,顧不得發出多大的聲響。她停在石室的門檻上,發現裡面的空間有多狹小時,勇氣幾乎棄她而去。
  
  她不喜歡狹小密閉的空間,事實上是恨之入骨。
  
  不斷逼近的腳步聲使她下定決心。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闖入者的身影被成堆的雕像和木箱遮住,但他的燭光清晰可見。
  
  她深吸口氣,跨進狹小的保險庫,握住鐵門把,使出全力往後拉。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就在她以為門被卡死、大勢已去時,厚重的木門開始移動,在一聲哀嚎中重重地關上。
  
  燭火在一陣亂搖亂晃後熄滅,她立刻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她用顫抖的手指摸索到門閂,憑觸覺把它拴上。
  
  她閉上眼睛,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專心聆聽。她只能希望闖入者很快就會明白他動不了她而選擇盡快離開。到那時,她就可以走出這個可怕的小房間。
  
  她聽到模糊的金屬摩擦聲。
  
  過了幾秒,她才駭然領悟發生了什麼事,一顆心直往下沈。她明白闖入者剛剛在鎖孔裡轉動了埃蒙的鑰匙。
  
  他甚至不打算嘗試把她拖出藏身處,她心想。相反地,他有效地把她密封在這個比羅馬石棺大不了多少的黑暗空間裡。
  
  兩個男人從霧裡走向他。他們穿著黑色長大衣,臉被帽簷的陰影遮住。
  
  「我們一直在等你,費契先生。」年長的那個輕聲說。他走路微跛,但不知何故,舊傷的證據反而使他更具威脅性。
  
  另一個人沒有說話,他站在斜後方幾步遠的地方冷眼旁觀,等候指令。他令費契想到正在觀摩學習前輩狩獵的年輕獵豹。
  
  年長的那個才可怕。
  
  恐懼在費契心中升起。他突然停下來,驚慌地四下張望,找尋逃生路線。但他發現自己無路可逃;幾分鐘前離開的咖啡館在遙遠的街道盡頭,人行道兩側只有黑暗空蕩的門廊。
  
  「有什麼事?」他努力以堅定有力的聲音說。
  
  「我們想跟你談一談。」比較危險的那個男人說。
  
  費契使勁吞嚥一下。從他們的衣著可以看出他們不是攔路搶劫的強盜,但那個結論並沒有讓他比較安心。
  
  「你是誰?」他說,焦慮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皺眉。
  
  「敞姓麥,你只須知道這麼多。我和我的同伴想問你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費契低聲說。
  
  「你受雇擔任班克斯爵士的貼身男僕直到不久之前。根據我們的情報,你在沒有預先通知的情況下遭到解雇。」
  
  這下子他是真正害怕了。他們知道他做的事。那娘兒們發現東西不見,派這兩個人來找他。心知大難臨頭,他忍不住口乾舌燥、全身發抖。
  
  「我們想知道你離開時,有沒有順手帶走一件貴重物品?」姓麥的問。
  
  完了,費契心想,他死定了。否認也沒有用,姓麥的是那種窮追不捨的人。他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
  
  「她解雇我時連我當季的薪資都沒給,更不用說是介紹信。」費契靠到鐵欄杆上。「在我做了那麼多苦工之後。我盡力而為,但那娘兒們很不好伺候。」
  
  「你指的是陸夫人嗎?」姓麥的問。
  
  「對。一星期兩次,有時更多。將近三個月。」費契抱怨。「那娘兒們是我做過中最苛求的僱主。她解雇我,又沒事先通知,沒有介紹信、沒有退休金。我問你,那樣公平嗎?」
  
  年輕人首度開口。「陸夫人為什麼解雇你?」
  
  「她開始定期接受一位催眠師的催眠治療,」費契齜牙咧嘴地說。「說他比我更有助於她的神經。有一天她治療回來就隨口宣佈說她不再需要我的服務。」
  
  「所以你決定拿走一點東西作為補償,對不對?」姓麥的問。
  
  費契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無聲地懇求諒解。「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才拿走那個該死的鼻煙盒。老實說,沒想到會有人發現。班克斯爵士將近一年沒有吸鼻煙了,以後也不大可能會再用到那個東西。」
  
  姓麥的瞇起眼睛。「你拿走一個鼻煙盒?」
  
  「它在爵爺更衣室的一個抽屜深處擺了不知有多久。誰會想到她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用說是在乎它還在不在?」
  
  姓麥的走向他。「你拿走一個鼻煙盒?」
  
  「我還以為宅邸裡的每個人都老早忘了它,」費契凝視著人行道,悲歎著命運的無情。「我實在不明白那娘兒們怎麼會發現它不見了。」
  
  「那麼手鐲呢?」姓麥的問。
  
  「手鐲?」費契抬起頭,臉上充滿困惑。「你說的是哪個手鐲?」
  
  「班克斯爵士鎖在保險箱裡的那只古代金鐲子,上面鑲有奇特的浮雕寶石。」姓麥的說。
  
  「那個老骨董?」費契不屑地咕噥。「我為什麼要拿走它?那樣的古物必須在骨董市場出售才有利可圖。我跟了班克斯爵士這麼多年,知道最好不要跟那群人打交道。他們全部都是怪人,真的。」
  
  姓麥的與他的同伴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再度轉向他。「你怎麼處理那個鼻煙盒?」
  
  費契陰鬱地聳聳肩。「賣給菲得街一個買賣贓物的人。你或許可以說服他告訴你誰買了它,但是——」
  
  姓麥的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領。「你知不知道『梅杜莎』手鐲怎樣了?」
  
  「不知道。」費契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姓麥的好像根本不在乎鼻煙盒,他只關心那件骨董。「這麼說來,那玩意兒不見了,對不對?」
  
  「對。」姓麥的沒有放開他。「我和我這個朋友在尋找它。」
  
  費契清清喉嚨。「我可不可以假設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對我就不會有進一步的興趣?」
  
  「那樣的假設很合理。」
  
  「我不知道它在哪裡,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我很懷疑是宅邸裡的人偷走它,理由跟我懶得拿它一樣。」
  
  「太難脫手嗎?」
  
  「正是。沒有僕人會知道如何用那樣的古物獲利。」
  
  「你知不知道偷走它的可能會是誰?」
  
  「不知——」
  
  姓麥的輕輕搖晃他一下。
  
  「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個——」費契急忙說。「那娘兒們搬進宅邸的當天就接管了所有的鑰匙,包括爵爺的保險箱鑰匙。除非有竊賊闖入,神不知鬼不覺地上樓進入爵爺的臥室,找到更衣室、找到隱藏的保險箱,撬開鎖,再設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而那些都不大可能,否則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偷走那件骨董。」
  
  「陸夫人?她為什麼要偷走她不久後就會繼承到的貴重物品?」
  
  「我完全不知道,麥先生。但我要奉勸你一句,不要低估那娘兒們,或愚蠢到假設她的行為符合你的邏輯。」
  
  姓麥的還是沒有放手,好像在考慮要如何處置他。費契發現自己屏息以待。
  
  接著姓麥的突然放開他。費契失去平衡,往後一個踉蹌,重重撞上鐵欄杆。
  
  姓麥的嘲弄地點個頭。「我和我的同伴謝謝你的協助,費先生。」
  
  姓麥的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霧裡。年輕獵豹對費契冷冰冰地微笑一下,然後追上他的導師。
  
  費契靜止不動,直到那兩個人消失在霧裡。確定街上再度只有他一個人時,他冒險地深吸口氣。
  
  他僥倖逃過一劫;而他一點也不羨慕姓麥的真正要追捕的對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7:59

  第十七章
  
  她不會向蠶食理智的瘋狂屈服,她使出所有的意志力和催眠訓練來對抗即將淹沒知覺的黑暗。
  
  她懷疑這就是女性歇斯底里的真諦。
  
  時間過去多久了,她無從估量。這樣也好。計算秒分時只會使情況更糟。
  
  她坐在冷冰冰的石室地板上,雙手抓著銀鏈墜,努力集中注意力。她在內心深處辛苦地建立起一座冷靜的脆弱碉堡,拖著被圍困的神經躲進碉堡的平靜寧謐裡。
  
  接著她關上心扉,擋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黑暗。
  
  她堅守著奠定心靈庇護所基礎的僅有信念——那唯一無庸置疑的事實是,她知道拓斌遲早會來解放她。
  
  「可惡!她去了哪裡?」拓斌大步走向薇妮的書房,推開房門,迅速瞥一眼。「她沒有權利像這樣平空消失。」
  
  東寧走到他身旁停下。「也許她只是外出購物還沒有回來。」
  
  拓斌望向站在走廊上的管家。「雷夫人下午外出購物嗎?」
  
  「不知道,先生。」邱太太歎息著說。「我只知道我去買魚回來時,她就不在家了。」
  
  拓斌走向書桌,逐一審視零亂的桌面。「從現在起,這裡會有些新規矩。當我們有案子在辦時,雷夫人外出前一定要告訴別人,她要去哪裡以及什麼時候會回來。」
  
  「天啊!」邱太太悶悶不樂地看著拓斌有條不紊地檢查散佈在桌面上的東西。「恕我多嘴,但我真的認為雷夫人不會喜歡更多的規矩,先生。近來充斥在這房裡的命令和指示已經讓她有點不爽了。」
  
  「『有點不爽』根本不能拿來與我此刻的心情相比。」拓斌瞥向一張寫了字的紙。「這是什麼?守口如瓶的保證給關心隱私與秘密的客戶。」
  
  「我想雷夫人還在撰寫她打算登在報紙上的廣告。」邱太太說。
  
  「她打算在報紙上宣傳她的服務?」東寧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好主意。我們早該想到,拓斌。非常現代的生意手法,對不對?」
  
  「我叫她打消那個念頭。她太固執,聽不進忠告。」拓斌把那張紙扔進書桌後面的小垃圾筒。「我警告過她,用那種方法會引來哪種客戶。她最好不要——」他突然住口,看到垃圾筒裡有一張揉成一團的紙條。「嗯。」
  
  他彎腰撿出紙團,小心翼翼地把它攤平在桌面上。
  
  「那是什麼?」東寧問,走向書桌。
  
  「幹我們這行喜歡稱之為線索的東西。」拓斌咕噥。
  
  邱太太大為佩服。「你知道雷夫人下午去哪裡了?」
  
  「我懷疑她是收到崔埃蒙的這張字條而出去了。」
  
  邱太太不安地看他一眼。「先生,我不得不指出,雷夫人習慣隨意來去有段時間了。她是這裡的女主人、她訂定這裡的規矩。我勸你別再像近來這樣動不動就發號施令。」
  
  「我不同意,邱太太。」他走向門口。「這裡需要的正是嚴格的新規矩;這個家也該有人管一管了。」
  
  邱太太讓路給他。「你要去哪裡,先生?」
  
  「去找雷夫人,把新規矩告知她。」
  
  但在打開崔氏骨董店的店門時,痛斥薇妮的念頭全被他拋到九霄雲外。過去一個小時來啃噬著他內心的憂慮,終究不只是神經衰弱在作祟而已。
  
  「薇妮。」他舉起帶來的小提燈,看著燈光在銅像和石像上搖曳。「可惡!你到底在哪裡?」
  
  陰影裡毫無動靜。
  
  東寧停在擁擠的展示間中央,困惑地皺眉環視週遭。「崔埃蒙一定是打烊了,但真沒想到他竟然忘了鎖門。開店的人會忽略這麼簡單的預防措施,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頗有同感。」拓斌陰鬱地說。
  
  「也許雷夫人在我們到達之前離開了。」東寧說。「我們可能在來這裡的途中與她擦身而過卻不知道,她這會兒一定已經坐在家裡喝茶了。」
  
  「不可能。」
  
  拓斌不知道他怎麼能如此肯定,但置身在崔氏骨董店裡,他強烈地感覺到出事了。
  
  他走到櫃檯後面,打算上樓去查看。但在注意到分隔展示間與儲藏室的布幔時,停下腳步。他掀開布幔,高舉提燈照亮無數個大小木箱和雕像。
  
  「薇妮。」
  
  一片死寂——然後是模糊的敲打聲從儲藏室的後方傳來。敲打聲在儲藏室內迴響,令人難以分辨它到底來自何處。
  
  「可惡!」拓斌往前走,穿梭在骨董間。「她在這裡的某個地方。那邊的桌子上有臘燭,你去點一枝並去搜房間的那一邊,我來搜這一邊。」
  
  東寧點亮一枝臘燭,沿著木箱間的通道走向儲藏室的另一邊。
  
  敲打聲再度響起。
  
  「我來了,薇妮。」拓斌穿過一群雕像。「繼續敲。」
  
  他經過柏修斯拎著梅杜莎首級的雕像,看到一扇古老的鐵條木門。某種小型儲藏室,他心想。
  
  又一陣敲打聲從厚重的門板後方傳來。
  
  「我找到她了。」他對東寧喊道。
  
  他把提燈放在龜裂的石祭壇上,檢查門上的鐵鎖。
  
  「放我出去。」薇妮在木門後面大叫。
  
  「知不知道鑰匙在哪裡?」他大聲問。
  
  「不知道。」
  
  東寧趕到門邊。「上鎖了?」
  
  「那還用問。」拓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撬鎖工具。「如果沒有上鎖,她就不會被關在裡面了,對不對?」
  
  那句話沖得東寧挑起眉毛,但他沒有讓自己溫和的語氣改變。「不知道她最初是怎麼進去的。」
  
  「問得好。」拓斌開始用工具撬鎖。「我打算一有機會就問。」
  
  鎖在片刻後被撬開,木門在生銹的咿呀聲中開啟。
  
  「拓斌。」
  
  薇妮從黑暗中衝出來,他把她抱起來緊緊摟在胸膛上。她把臉埋在他的大衣前襟裡,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裡顫抖。
  
  「你沒事吧?薇妮,回答我。你沒事吧?」
  
  「沒事。」她說。「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我早就知道。」
  
  東寧陰鬱地望進石室裡。「在那裡面一定很可怕,雷夫人。」
  
  薇妮不吭聲,拓斌感到她不停地顫抖。他輕撫她的背脊,望進她背後的小房間。它使他想到直立的棺木;憤怒貫穿他的全身。
  
  「怎麼回事?」他問。「誰把你關在裡面?」
  
  「我到達時有人在這裡,在樓上的房間搜查。他下樓時,我躲進那裡面。他看到我,就把門鎖住。」她突然渾身一僵,倒抽口氣,微微直起上半身。「天啊,崔先生。」
  
  「他怎麼了?」
  
  抓著他的肩膀,她在他懷裡半轉身,目光焦急地搜尋房間。「我在那邊的地板上發現血跡,我認為闖入者殺了他,把屍體藏在那具石棺裡。可憐的崔先生。都怪我,拓斌,我不該請他協助調查。我受不了——」
  
  「別說了。」他緩緩放下她。「先查清楚狀況,再來關心責任問題。」他提起提燈。「帶我去看血跡。」
  
  她走到柏修斯雕像旁,伸手指向地板。「那裡,看到沒有?一直通往那具石棺。」
  
  拓斌打量石棺。「幸好它不是有沈重石雕裝飾的那種;移動棺蓋應該沒有問題。把崔埃蒙塞進去的人顯然輕易就移動了它。」
  
  「我來幫忙。」東寧說。
  
  在他們兩個人的合力之下,棺蓋相當輕易地被推開,露出一部分的內部。一個男人的身體隱約出現在開口處,他蜷曲身體俯臥著,看來像是被人隨便地扔進石棺裡。
  
  拓斌把手伸進石棺裡摸索著尋找生命徵兆。
  
  「可憐的崔先生。」薇妮靠近。「天啊!就跟我害怕的一樣,闖入者殺了他,都是因為我要他提供情報給我。」
  
  旁觀的東寧使勁吞嚥一下。「一定是擊中他的後腦勺,為了藏屍而把他塞進去。」
  
  「兇手顯然想要掩飾罪行,他幾乎成功了。」薇妮低聲說。「屍體原本有可能在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後才會被發現。如果下午沒有收到崔先生的信,我絕不會想到要進來這裡找他。如果早點抵達,我說不定能——」
  
  「夠了!」拓斌收回按在被害人喉嚨上的手指。「不管是好是歹,你確實收到了信。」他再度抓住棺蓋邊緣把它推得更開。「從崔埃蒙的觀點來看,你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此話怎講?」東寧問。
  
  「因為他還活著。」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38:21

  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拓斌帶著夜色和霧氣走進克萊蒙街七號的客廳。他停在沙發旁,用評估的表情打量著薇妮。
  
  她背靠著一堆流蘇抱枕,從頭到腳蓋著厚厚的毛毯,身旁的茶几上擺著一大壺熱濃茶。
  
  她給拓斌一個虛弱的笑容。
  
  他直接轉向敏玲。「她怎麼樣?」他問。
  
  剛剛倒好一杯茶的敏玲抬起頭。「好一點了吧!當然啦,她的神經仍然過度緊張。要知道,薇妮很不喜歡狹小密閉的空間,那會使她非常焦慮不安。而她在那個可怕的小房問被關了相當久。」
  
  「我知道。」拓斌把注意力再度轉向薇妮。「但她很快就會恢復正常,對不對?」
  
  「對。」敏玲向他保證。「她現在需要的是安靜和休息,不適合再受到任何刺激。」
  
  「崔先生怎麼樣?」薇妮細聲問。
  
  「魏弼在照顧他,」拓斌說。「他今夜會守著他。他說崔埃蒙一定會復原,但他警告我頭部受撞擊的後遺症很難預料。崔埃蒙可能不記得遇到闖入者之前發生的事。」
  
  「明白了。」薇妮閉上眼睛。「換句話說,我們可能無法從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
  
  「只希望他至少記得為什麼寫信給你。」拓斌說。
  
  「對。」薇妮非常緩慢地睜開眼睛。「那只有明天再來擔心了,今晚我們什麼都不能做。謝謝你把我從那個可怕的房間裡救出來。」
  
  「你確定你沒事嗎,薇妮?」拓斌說。
  
  「沒事。」她又閉起眼睛,虛弱地靠在抱枕上。「但我必須承認我比起初我以為的還要疲倦和震驚,也許我會叫邱太太準備嗅鹽瓶。」
  
  「我明天早晨再來看你。」拓斌說。
  
  她閉著眼睛點點頭。
  
  他在沙發旁又逗留了一會兒。她感覺到他在那裡,知道他不願離去。
  
  「務必使她好好睡一覺。」他對敏玲說。
  
  「我會的。」敏玲說。
  
  「好吧!」他遲遲不願離去。「我要向兩位道晚安了。」
  
  「晚安,先生。」敏玲說。
  
  「晚安。」薇妮細聲說,眼睛仍然閉著。
  
  她聽到他轉身走向客廳門口。他進入前廳,低聲和邱太太說了幾句話。前門開了又關。
  
  薇妮如釋重負地長吁一聲。她倏地睜開眼睛,掀開毛毯,坐起來,把腳放到地板上。
  
  「真是的,我開始擔心他永遠不會走。」她說。「我在他到達前喝的那杯雪利酒呢?」
  
  「在這兒。」
  
  敏玲走向壁爐架上一個裝飾用的甕,掀開甕蓋,把手伸進去拿出幾分鐘前薇妮看到拓斌登上門階時,叫她藏起來的酒杯。
  
  「謝謝。」薇妮接過酒杯,嚥下一大口雪利酒,然後深深吐氣。「我覺得我應付得不錯,你認為呢?」
  
  「你的演技不輸職業演員。」敏玲說。
  
  「我也是那樣想的。說真的,我非常感激麥先生,他是危機處理的高手。看到他打開那個恐怖小房間的門時,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敏玲打個哆嗦。「我相信。」
  
  「可惜他在危機過後無法抗拒說教的衝動。」薇妮扮個鬼臉。「看到他登上門階時,我就知道他是回來看我適不適合聽他說教的。」
  
  「我猜你說的對。幸好你裝出沒力氣和他吵架的虛弱模樣。」
  
  「我一點也不會驚訝他把我該遵守的新規矩列成清單。」
  
  「你怎麼猜到的,夫人?」拓斌在客廳門口問。
  
  「拓斌。」她嚇了一跳,差點把剩下的酒灑出來。她在沙發上猛地轉身。
  
  他交抱雙臂,斜倚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她。
  
  「我的確費事寫好一張那樣的清單,」他說。「我認為你會發現它很方便使用。很高興看到你恢復神速。終究不用等到明天,我們可以今晚就來討論些新規矩。」
  
  「討厭。」她咕噥,靠剩下的雪利酒安慰自己。
  
  敏玲快步走向門口。「如果你們不介意,我要回房休息了。」
  
  拓斌站直身子,讓路給她。「晚安,敏玲小姐。」
  
  「晚安,麥先生。」
  
  薇妮滿眼戒備地看著拓斌在敏玲出去後,輕輕關上房門。
  
  「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她問。
  
  「我想是那句叫邱太太準備嗅鹽瓶的台詞。」
  
  「我還以為那句很逼真。」
  
  「正好相反,」他說。「太過火了點。」
  
  崔埃蒙靠坐在床上,身穿發黃的舊睡衣,頭上纏著層層紗布。他放下正在喝的熱巧克力,從眼鏡後面注視走進房間的薇妮和拓斌。
  
  「雷夫人,你還好嗎?魏弼把你遇到闖入者的慘痛經驗都告訴我了。」
  
  「你比我慘多了。」薇妮走到床邊。「你的頭怎麼樣?」
  
  「很痛,但我確信我會康復。」埃蒙望向拓斌。「謝謝你把你的管家魏弼借給我一個晚上,先生。」
  
  「不客氣。」拓斌在門口說。「但他告訴我,你不大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我猜那意味著你無法描述闖入者的長相?」
  
  「我想我根本沒有看到他。」埃蒙說。「我只記得差人送信給雷夫人後,我關上店門,出去吃東西。我準備在她到達前回來,所以沒有鎖門。」
  
  「闖入者一定以為你打烊了,」拓斌說。「他在你出去時進入店裡。當你不久後回來時,他還在。」
  
  「我認為我當時聽到儲藏室裡有異聲,」埃蒙說。「我一定是前去查看。接下來我只知道我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你和魏弼站在床邊。」
  
  薇妮嘴唇一抿。「幸好你在石棺裡面時,不省人事。我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在棺材裡醒來更可怕。」
  
  「的確。」埃蒙陰鬱地同意。
  
  「你記不記得你為什麼寫信給我說想和我談一談?」薇妮問。
  
  埃蒙扮個怪相。「我打算通知你,我聽說過去兩天內,我有兩個同行的骨董店都遭人闖入。謠傳說有人在尋找『藍色梅杜莎』。」
  
  薇妮和拓斌交換一個眼神,然後轉向埃蒙。「有人看到或聽到任何事可以幫助我們辨認闖入者嗎?」
  
  「我沒聽說過。」埃蒙說。
  
  催眠師親自來開門。看到拓斌站在門外時,他的表情並不愉快。
  
  「麥拓斌。真沒想到?你來這裡做什麼?」賀浩華戒慎地細看他的臉。「是不是有兇手的消息?」
  
  「我有話跟你說。」拓斌上前,迫使浩華退入前廳。「我可以進去嗎?」
  
  浩華拉長了臉。「你已經進來了,不是嗎?跟我來。」
  
  他關好門,轉身帶路穿過短短的走廊。
  
  拓斌跟著他走向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途中經過房門敞開的客廳,注意到裡面只有一桌一椅。賀氏夫婦懶得為租來的房子備齊傢俱。不是瑟蕾還來不及購買傢俱就死於非命,就是賀氏夫婦根本沒有打算在此久留。
  
  浩華帶拓斌進入一間備用書房。
  
  「請坐。管家不在,無法請你喝茶。」
  
  拓斌走到窗前,背對著多雲的天空,他迅速打量室內。書架上只有幾本書,其中一本看來年代久遠。牆壁上沒有圖畫,書桌上沒有私人物品。
  
  「我可以假定你們只打算在倫敦短暫停留嗎?」他問。
  
  浩華就算被那個問題嚇了一跳也沒有表現出來。他走過去站在書桌後面。無論是巧合或故意,他選擇了房間內唯一沒有被窗外光線照到的地方。他從陰影裡注視著拓斌,雙眸漆黑如夜。
  
  「你指的是屋裡缺乏傢俱。」他以漫不經心的動作掏出口袋裡的懷表,懷表的金垂飾輕輕晃動。「房子是租的。瑟蕾和我一直沒有機會把所有的行李拆開,更不用說是挑選傢俱。後來她遭到殺害,我自然而然對那種事失去所有的興趣。」
  
  「自然而然。」
  
  「請問你到底有什麼事,麥拓斌?」浩華的聲音變得低沈、渾厚起來。金垂飾緩緩地搖晃。「你想必不是來討論室內裝潢的吧?」
  
  「沒錯。我是來談康霖和宋頓。」
  
  懷表垂飾一陣亂晃,但除了禮貌的困惑外,浩華的臉上看不出有其他的反應。他的目光不曾閃爍。
  
  「他們怎麼了?」他問。
  
  懷表垂飾恢復穩定而有節奏的擺動。
  
  「我想他們是你在巴斯的客戶。」
  
  「是的。康霖失眠,宋頓不舉。」浩華的聲音越來越響亮,懷表垂飾繼續擺動。「那些問題在他們那個年紀的男人身上很常見,我看不出來他們兩個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拓斌覺得懷表垂飾的擺動越來越討人厭。
  
  「他們兩個找你治療後不久,家裡都有珠寶失竊。」他說。
  
  「我不懂。你該不是在暗示瑟蕾與他們遭竊有關吧?你好大的膽子!」浩華替妻子的名譽辯護時,聲音沒有因憤怒而改變。「我說過,她是個美麗、衝動的女人,但她絕不是竊賊。」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現在都不重要了,對不對?」
  
  「美麗、衝動的女人,」浩華柔聲重複,閃閃發亮的金垂飾繼續擺動。「她不是竊賊。她的眼睛像黃金一樣亮,就像我的懷表垂飾一樣金光閃閃。看看垂飾,麥拓斌。金光閃閃,耀眼迷人。看著它們很容易,不看它們很困難。」
  
  「別白費力氣了,賀浩華。」他冷笑。「我不想被催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對瑟蕾的犯罪天分沒興趣。令我感興趣的是,你很可能也是竊賊,賀浩華。」
  
  「我。」浩華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無情,懷表垂飾停止擺動。「你好大的膽子敢指控我偷竊!」
  
  「當然啦,我沒有證據。」
  
  「你當然沒有。」
  
  「但我認為事情是這樣子的。」拓斌雙手反握在背後,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你獨自作業多年。但你可能有一、兩次差點犯法,於是決定暫避鋒頭,遠走美國。你在那裡混得不錯,逗留了一段時間。但最後你決定回英國,你回國後在巴斯定居。」
  
  「那些全是你的推測。」
  
  「的確。推測是我的專長。你在巴斯結識瑟蕾,一個與你志同道合的女人。」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兩個都不介意走上犯罪之路。」
  
  「我可以為那句話要求與你決鬥。」
  
  「你可以,但你不會。」拓斌說。「你很清楚我的槍法很可能比較準。無論如何,流言有害你的生意。」
  
  「你好大的膽子!」
  
  「你和瑟蕾攜手合作。你挑選受害者,自然是偏愛年邁昏瞶、家境富裕、特別容易被瑟蕾迷住的紳士。她說服他們找你治療。他們一旦進了你的治療室,你就用催眠術控制他們,,使他們把私人收藏的貴重物品拿來給你。由於你在催眠時,對他們下達的指令,所以他們在事後對自己的行為毫無記憶。」
  
  浩華文風不動地站在書桌後面,用可以媲美梅杜莎的目光凝視著拓斌。
  
  「你無法證明那些事。」他說。
  
  「這次是哪裡出了問題?」
  
  「你一定是瘋了,也許你應該尋求專業協助。」
  
  「決定偷班克斯爵士的骨董對你來說是一大改變。」拓斌說。「乍看之下,毫無道理。你的專長是貴重的首飾,不是骨董。『藍色梅杜莎』手鐲那種骨董的市場非常有限,絕對不像鑽石耳環或珍珠翡翠項鏈那樣好脫手。」
  
  浩華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陰影裡憤怒地注視著拓斌。
  
  拓斌拿起先前注意到的那本皮面裝幀的古書。
  
  「至於你為什麼決定竊取『藍色梅杜莎』,我只能想出兩個可能的理由。」他繼續說。「第一是,你確知你能夠把它賣給一個特定的收藏家。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個收藏家會出高價買下它。」
  
  「你迷失在自身的幻想裡,麥拓斌。」
  
  拓斌翻開古書的封皮,看到它探討的是不列顛羅馬時代的秘密儀式。
  
  「還有另一個可能的理由。」他合起古書,把它放回書架上。「我承認它不合邏輯,但在某些方面令我覺得它比受托偷竊更有可能。」
  
  浩華輕蔑地撇撇嘴。「第二個可能的理由是什麼?」
  
  「真正瘋了的人是你。」拓斌輕聲說。「你真的相信『藍色梅杜莎』手鐲的傳說,相信刻有梅杜莎頭像的浮雕寶石,可以使你的催眠功力大增。」
  
  浩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拓斌指向古書。「也許你就是在那本古書裡看到『藍色梅杜莎』的傳說。無論如何,你開始對它走火入魔。你告訴瑟蕾,它將是你的下一個目標,於是你們搬回倫敦,策劃如何得到它。」
  
  「你是笨蛋,麥拓斌!」
  
  「但瑟蕾是個世故的女人,早就知道要照顧自身的利益。她看出你策劃的這起偷竊行動只有風險,沒有利益。也許她擔心你逐漸瘋狂。」
  
  「別把瑟蕾扯進來。」
  
  「可惜我做不到。她送命那夜,你們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起初我假設你殺害她,是因為她紅杏出牆。後來我開始懷疑命案只是兩個竊賊失和的結果。但現在我開始覺得你殺害她,是因為她認為你精神不正常,想要結束合夥關係。」
  
  浩華抓著椅背,用力到指節泛白。「可惡,麥拓斌!我沒有殺害瑟蕾。」
  
  拓斌聳聳肩。「我承認還有許多尚未解答的問題。例如,我還沒有推斷出手鐲發生了什麼事;你顯然也不知道它的下落。那才是你僱用薇妮的真正理由,對不對?不是為了找到兇手,而是為了找到那只該死的手鐲。」
  
  「你令我吃驚,」浩華發出刺耳的笑聲。「我還以為你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目前只有其中一些。」拓斌開始往門口走。「但放心,剩餘的我很快就會找到。」
  
  「慢著。薇妮知道你的荒誕猜測嗎?」
  
  「不完全知道。」拓斌把門打開。
  
  「你最好不要把你的瘋狂想法告訴她,她絕不會相信你的。她認識我的時間比認識你的時間長多了,我是她的家族老友。如果你逼她在你我之間作選擇,她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你信我好了。」
  
  「談到薇妮,」拓斌說。「我不如趁此機會給你一些忠告。」
  
  「我不希罕你的忠告。」
  
  「那麼把它當成警告吧!千萬不要以為我會容許你用薇妮來代替瑟蕾。」
  
  「你認為她對你萬分傾心,絕不會為了我而拋棄你嗎?」
  
  「沒有。」拓斌說。「但我確實知道的是,如果你成功地拐走薇妮,你可以肯定你無法活著享受勝利的滋味。」
  
  說完話,他走出房間,輕輕地、慢慢地關上房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0:03

  第十九章
  
  他沒有停下來思考要去哪裡,此時此刻他只想去一個地方。他攔下一輛路過的出租馬車,命令車伕載他去克萊蒙街。
  
  他的腿在他登上門階時,抽痛了幾下,但他置之不理地敲響銅門環。
  
  無人應門。
  
  他的心情不是頂好,無人應門只有使他的心情更加惡劣。他在早餐後出門時,跟邱太太說過他下午三點左右會回夫。
  
  他想到近來他開始把薇妮的住處當成他的第二個家,他甚至開始喜歡像對魏弼那樣對邱太太發號施令。
  
  他知道他沒有權利在那些命令未被執行時生氣。邱太太暗示過薇妮下午會在家,但沒有人來開門。
  
  他步下門階來到人行道上打量樓上的窗戶,窗簾緊閉。根據他的經驗,薇妮總是叫邱太太在白天時,拉開屋裡所有的窗簾。她喜歡光線。
  
  不安在他心中升起,屋子在這時空無一人似乎不大對勁。也許敏玲和薇妮臨時出門購物,但邱太太在哪裡?
  
  這不只是有點奇怪而已。他最近經常待在這棟屋子裡,因此對邱太太的時間表就像對魏弼的一樣清楚。今天不是她下午休假探親的日子。
  
  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他試著轉動門把,以為前門一定是鎖著的。
  
  門把在他手中輕易地被轉動。
  
  想到昨天崔埃蒙的店門也是如此,他感到背脊發涼。
  
  他悄悄進入前廳,關上前門。他佇立片刻,凝神傾聽。屋裡毫無動靜。
  
  他抽出靴子裡的小刀握在右手,悄悄走向客廳門。客廳裡空無一人。
  
  他繼續沿著走廊走向薇妮的書房。
  
  書房也是空無一人。
  
  廚房也是。
  
  他壓抑住憂懼,躡手躡腳地開始登上樓梯。
  
  他在樓梯頂層停下,想到這是他第一次上來。他並不熟悉二樓的環境。
  
  打量著通往走廊的一扇扇門,他想起薇妮曾提到她的臥室有臨街的窗戶。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瞥向沿途經過的其他房間,並稍感寬慰地注意到沒有被翻亂的東西顯示有闖入者來過。
  
  低微的窸窣聲從他認為是薇妮的臥室裡傳出來,他把身體貼在牆壁上側耳傾聽。
  
  窸窣聲再度響起,有人在那個房間裡走動。
  
  他無聲無息地來到門邊,斜斜地望進房間內。裝飾有羅馬花園圖案的木板屏風擋住他的視線。屏風遮住位在另一側的人,但他可以聽到低微的燃燒聲和潑潑聲。
  
  屏風下緣出現一隻細嫩的裸足踩在地板的毛巾上。另一陣濺潑聲,第二隻腳出現。
  
  他心中的憂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興奮。他彎腰把小刀插回刀鞘,直起腰,穿過半開的房門。
  
  「我很樂意協助你洗澡,夫人。」他說。
  
  屏風另一側傳來低微的驚叫聲。
  
  「拓斌?」薇妮揪著胸前的毛巾,從屏風後面探出半個人來。看到他站在她的臥室裡使她瞪大雙眼。「天啊!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她使他熱血沸騰。她的頭髮綰在頭頂,幾綹髮絲垂在頸際。熱水和爐火使她粉頰緋紅,裹住身體的大毛巾垂到她的腳踝。
  
  「我確信此時我應該說些詩情畫意的話,」他咕噥。「但我知道說什麼才怪。」
  
  他從門口走向站在屏風邊緣的她。她嘴角含笑,眼波盈盈地望著他。
  
  「我濕了。」她在他伸手時警告。
  
  「那我們可就太幸運了,」他把她抱起來走向床鋪。「因為我等不及要進入你體內。」
  
  她沙啞的笑聲是他聽過中最誘人的音樂。
  
  他把她放在床上,溫柔地扯掉她身上的毛巾扔到地板上。他以為他已經完全亢奮,但看到她柔膩光潔的胸部和兩腿之間的密林卻使他近乎瘋狂。
  
  他伸手撫摸她的臀部。她在他的撫觸下顫抖,他感到口乾舌燥。他想到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一絲不掛;他們以前的幽會都是在不容許褪盡衣衫的地點匆匆完成。
  
  他從她看他寬衣解帶的眼神中知道她在想同一件事。
  
  「你有沒有想到這是我們第一次躺在同一張床上?」他在來到她身上時,沙啞地低語。
  
  「有。」
  
  「希望你不會覺得太沈悶乏味,我知道你對這種事喜歡新奇。」
  
  她微笑著摟住他的脖子。「我必須承認躺在床上有它的優點。床畢竟比石頭長椅、馬車座位或我的書桌桌面舒服多了。」
  
  「舒服不是我跟你在一起時最關心的事,」他在她頸際低語。「但有它也不錯。」
  
  他抬起頭,找到她的嘴,深深地吻她。她的熱情回應令他心蕩神搖。知道她對他的渴望和他對她的一樣強烈,是最強力的春藥。迫切的需要似熔岩在他的血管內奔流,使他全身的肌肉緊繃。
  
  他永遠不會放手讓她投向賀浩華或別的男人,他暗自發誓。
  
  他撫摸她光滑細嫩又充滿彈性的身體。她弓起身體,他把手指探進她的溫暖中。
  
  「你的確很濕。」他在她唇邊說。「好極了。」
  
  她呻吟扭動,用雙腿環扣住他的腰。他可以感覺到她繃緊的慾望核心,他愛撫她直到她的指甲戳進他的背部肌肉中。
  
  他無法再等待。
  
  他緩緩地進入她溫暖、緊實的通道,純粹的滿足使他大聲呻吟。
  
  他感覺到她在咬他的肩膀。她把他抱得好緊、好緊,彷彿他們將永遠結合在一起。
  
  ☆        ☆        ☆
  
  東寧再度感到頸背寒毛直豎,賣花婦無疑在跟蹤他。他從眼角瞥見那頂現在已經眼熟的大灰帽。它迅速消失在一輛農夫的馬車後,但他確定它是他幾分鐘前,在廣場看到的同一個賣花婦。
  
  他迅速穿越迷宮似的巷弄。訪問妓女的任務使他在一個小時前來到這個充滿賭場、酒館和贓物店的社區。他轉個彎,看到一個陰暗的小巷口。屎尿、垃圾和動物內臟腐爛的氣味撲鼻而來,他屏住呼吸,鑽進小巷。
  
  兩個男孩從巷口經過,接著是一個拄枴杖的老頭。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賣花婦緩緩地出現。大灰帽遮住她的臉,破舊的大斗篷遮住她的身材,她臂彎提籃裡的花毫無生氣。
  
  雖然她彎腰駝背,但東寧從她移動的方式中看出,她沒有表面上那麼老。
  
  賣花婦在巷口停下,顯然對跟蹤目標突然消失感到不解。她開始在原地緩緩轉圈,目光搜尋著四周的環境。
  
  東寧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攔腰抱住,迅速把她拖進巷子裡。他把她轉過身來壓在磚牆上。
  
  「可惡!我早該料到。」他說。
  
  一聲驚叫,大帽子突然翹起,撞到東寧的下巴。他微微往後仰,避開障礙,然後橫眉豎眼地瞪著敏玲。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問。
  
  他發現他的脈搏還在狂跳、呼吸仍然急促。突然之間,他想到的都是上次親吻她的情景。他小心翼翼地放開她。
  
  「當然是跟蹤你。」她站直身子,拉好斗篷。「你以為我在做什麼?」
  
  「你瘋了嗎?這一帶非常危險。」
  
  「早上我問你今天有什麼計劃時,你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有鬼。」她扶正帽子。
  
  「所以你跟蹤我?真是愚蠢——」
  
  「你為什麼跟街角的那個女孩說話?還有那個在酒館附近閒蕩的女人?」
  
  「我可以解釋。」他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快步走出巷子。「但我必須先帶你離開這裡;淑女不會到城裡的這一區來。」
  
  她瞥向東寧剛剛訪問的妓女。「有些會。」她輕聲說。「但我想是逼不得已。」
  
  「對,逼不得已。」
  
  他拉著她快步走向小廣場。他聽到馬蹄聲,轉身看到一輛出租馬車朝他們駛來。他鬆了口大氣,連隨攔下那輛馬車。
  
  「東寧,我要知道你在搞什麼鬼。我有權利知道。」
  
  他拉開車門,幾乎是用扔的把她送進車廂。她落在座位上時,反彈了一下。他把克萊蒙街的地址告訴車伕,然後跳進車廂。
  
  「你欠我一個解釋。」她宣佈。
  
  「拓斌叫我做一些調查。」他坐下來、關上車門。
  
  「街角那個女孩,她是妓女,對不對?」
  
  「對。」
  
  「酒館外面那個女人也是。」敏玲繃著聲音說。
  
  「對。」
  
  「希望你不會用這些訪問和梅杜莎案有關的胡說八道來搪塞我。」
  
  「不會。」
  
  「怎麼樣?」她脫掉大灰帽,把它端正地擺在身旁的座位上。「你為什麼和妓女聊天,東寧?那是你的嗜好嗎?」
  
  他低聲咒罵一句,往後靠向座位的角落,考慮著該透露多少。但這是敏玲,他無法對她說謊。
  
  「如果我跟你說實話,你必須保證不告訴你的阿姨。」
  
  「我為什麼要保證?」她問。
  
  「因為拓斌不希望她知道他有多麼擔心裴奧世在倫敦出現的事。」
  
  她睜大雙眼,然後眼中出現領悟和寬慰。」
  
  「哦,」她說。「原來如此。麥先生在監視那個討厭的傢伙?」
  
  「對,我在協助他。」
  
  「監視裴奧世是個高明的主意,」敏玲慢條斯理地說。「他那個人不可信賴。但那些女人和他有什麼關係?」
  
  「裴奧世住在這附近的一家客棧。據其中一個馬僮說,他一直在和一個本地的妓女來往。拓斌要我找到她,好讓他能跟她談話。」
  
  「我不懂。一個妓女能告訴他,裴奧世的什麼事?」
  
  東寧清清喉嚨,凝視窗外的街景。「拓斌說根據他的專業經驗,他發現那種女人能夠知道一個男人不為人知的事。」
  
  「的確。」
  
  東寧轉頭注視她。「你不該跟蹤我的,那樣做很危險。」
  
  「如果你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就不必監視你。」
  
  「可惡!敏玲。誰規定我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向你報告?」
  
  她渾身一僵。「請原諒。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你當然沒有義務向我解釋。你可以隨意做你自己的事,我們又沒有結婚。」
  
  車廂內突然一片死寂。
  
  東寧努力恢復鎮定。
  
  「對,」他低聲說。「我們又沒有結婚。」
  
  他們默默地凝視對方許久,東寧覺得心頭好像壓著千斤重擔。
  
  敏玲突然衝動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天啊!東寧,我們是怎麼了?這些爭鬥、吵鬧和口出惡言,這樣太不像我們的作風了。我發誓,我們開始聽來像薇妮阿姨和麥先生,對不對?」
  
  他反手緊握住她的手指。「對。你說的沒錯,這樣太不像我們的作風。」
  
  「我想他們是不打不相識。」她顫抖地對他微微一笑。「但我們一定能找到我們自己的路。」
  
  他握緊她的手。「對。」
  
  千斤重擔消失,他心情頓時輕鬆起來。
  
  他溫柔地把她拉到他的大腿上。她沒有抗拒,只是露出她迷人的笑容。他慢慢地、深深地吻她。她倚偎在他身上。
  
  他抬起頭時,呼吸急促;而她的眼神朦朧、撩人。
  
  他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捨得讓她回到對面的座位。
  
  在剩下的車程裡,他們手牽著手,一切盡在不言中。馬車在克萊蒙街七號停下。在最後的緊緊一握後,東寧放開敏玲的手,打開車門。
  
  敏玲在車門口停頓一下。「瞧,邱太太過來了。」
  
  他轉頭看到管家快步走向他們,邱太太拚命揮手吸引他們注意。他大老遠就看到她滿臉通紅、氣喘吁吁。
  
  敏玲下了車,擔心地皺起眉頭。
  
  「怎麼了,邱太太?」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你們還不可以進去。」邱太太氣喘吁吁地停下。「還以為這會兒已經結束了,但他們還真的是慢慢來。你們只能跟我一起等了。街尾的公園裡有一張不錯的長椅。」
  
  「等什麼?」敏玲問。「我不懂。」
  
  「我剛剛不是說了,敏玲小姐,他們兩個一起在裡面。」
  
  敏玲大惑不解地望向前門。「誰一起在裡面?」
  
  「雷夫人和麥先生。我以為他們會在你們回來前辦完事,」邱太太搖搖頭,開始往街尾走。「天知道他們怎麼會那麼久。我認為沒那麼多事可做;至少我以前就沒有。」
  
  「做什麼?」敏玲有點惱了。
  
  邱太太心照不宣地看東寧一眼。
  
  他恍然大悟。
  
  「邱太太說的對。」他握住敏玲的手臂,快步跟上管家。「今天很適合在公園坐坐。」
  
  敏玲讓自己被拖走,但看來不大高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邱太太?」
  
  「都怪我不好,覺得他們可憐,老是得將就公園、庭院和馬車那類地方。光是考慮到他那條腿就不可能會舒服,再加上這時節的天氣又是說變就變。」
  
  「天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敏玲問。
  
  「麥先生早上告訴我,他下午三點會再來。我看是一個機會讓他們兩個在溫暖的屋子裡和舒服的床鋪上,單獨相處幾分鐘。」邱太太咕噥。「我可是一片好心,誰知道他們會用了不只幾分鐘?」
  
  東寧努力壓抑笑容。
  
  「床鋪?麥先生和薇妮阿姨?」敏玲恍然大悟,滿臉通紅,不敢看東寧。然後她笑了起來。「邱太太,你真過分。薇妮知不知道你的打算?」
  
  「不知道。在她進了浴缸後,我告訴她我必須出去買些做果醬用的醋栗。我知道麥先生很快就會到,所以沒有把前門鎖上。快一個小時前看到他抵達,以為他這會兒已經走了。」
  
  「也許你替他們打點得太舒服了點。」東寧挖苦道。
  
  「對。」邱太太望向天空。「幸好沒有下雨。」
  
  「是啊!但空氣裡有點寒意,對不對?」敏玲拉緊破舊的斗篷前襟。「真高興我穿了這件斗篷。」
  
  邱太太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服裝而皺起眉頭。「你哪裡弄來那個舊東西?」
  
  敏玲坐到長椅上。「說來話長。」
  
  邱太太在她身旁坐下,陰鬱地望著小屋緊閉的前門。「不妨說來聽聽。看來我們多得是時間。」
  
  ☆        ☆        ☆
  
  拓斌往後靠在枕頭上,一隻手臂枕在頭後,另一隻手臂環著倚偎在他身旁的薇妮。他知道時候不早了,但捨不得離開凌亂的床鋪和懷裡的女人。
  
  「下午我去拜訪過賀浩華。」他說。
  
  薇妮起初沒有反應,幾秒鐘後才撐起手肘望向他。她眼中的慵懶性感被擔憂取代。
  
  「你沒有告訴我,你打算今天去找浩華。」她說。「你們談了什麼?」
  
  「你。」
  
  「我?」她坐直起來,用被單遮住胸部。「我怎麼了?」她皺著眉頭問。
  
  他伸手去摸她頸際的銀鏈墜。
  
  「我說過他要你。」他說。「他在找人代替瑟蕾。」
  
  「真丟臉。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使我難堪到這個地步。」她氣憤地說。「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他把她拉回枕頭上,翻身壓住她,一條腿滑進她溫暖、細嫩的雙腿之間。他捧起她的臉蛋,把嘴唇湊近她。
  
  「我告訴他,他不可能得到你。」
  
  二十分鐘後,薇妮穿上睡袍送他出門。她在前廳的陰影裡與他吻別。
  
  「快點,」她說。「邱太太隨時會回來。我們很幸運,她和敏玲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我想像不出會是什麼事耽擱了她們。」
  
  他暗自微笑。他認為前門沒鎖和管家不在另有隱情,但他覺得最好不要懷疑他的好運。
  
  「晚上在嬌安的舞會上見,」他說。「我會在十點左右到場。可以嗎?」
  
  「好極了。」她只差沒有把他推下門階。「快走吧!」
  
  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
  
  他依依不捨地步下門階,開始走向街尾尋找出租馬車。
  
  他在半途中看到一小群熟悉的面孔。敏玲、東寧和邱太太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地走向他,東寧以誇張的動作掏出懷表看時間。
  
  拓斌不理他,向敏玲和邱太太打招呼。
  
  「麥先生,」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很高興見到你。真令人意外。」
  
  「你好,敏玲小姐。」他停下來點頭。「你好,邱太太。聽說你去買醋栗了。」
  
  「我知道你有多麼喜歡醋栗果醬。」她咕噥。
  
  「我確實很喜歡你的醋栗果醬。一他說。「謝謝你為了替我做新的而特地在下午跑出去買更多的醋栗,希望將來你會有做更多果醬的衝動。」
  
  「那要看天氣。」
  
  「天氣?」
  
  她責備地看他一眼。「天冷或下雨時買不到好醋栗,你也許想要把這一點記在心裡。」
  
  「我會記住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0:20

  第二十章
  
  薇妮一眼就看出他很不高興,但決定不理會他的看法。她自己的心情也不是頂好。
  
  她坐下來,看他關上馬車門,出租馬車轆轆地向前行駛。拓斌打開放在座位上的毛毯,把它扔給她。
  
  「你最好用這個保暖。」他咕噥。「那件低領禮服顯然不適合在舞廳以外的地方穿。」
  
  「要不是你走得那麼匆忙,我就有時間拿我的斗篷。」
  
  發現毛毯還算乾淨令她鬆了口氣,她迅速披上它,立刻感到溫暖許多。拓斌窩在角落裡,瞇著眼睛注視她。
  
  「我在陽台上等你。」她回答他沒有問出口的問題。「我看到你和衛黎走進舞廳,接著看到東寧攔下你。片刻後你就轉身離開,我立刻知道你要去追查線索。你似乎養成忘記我們是夥伴的習慣。我們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一個名叫美琪的妓女。」他不帶感情地說。「她和梅杜莎案沒有關係。」
  
  「胡說!別指望我會相信那些鬼話。在這樣的夜晚十萬火急地趕去找一個妓女,不是為了查案,還會為了什——」
  
  她目瞪口呆地住口,震驚地想到確實還有一個理由會使紳士搭出租馬車去找妓女。她先是感到心如刀割,接著感到空虛、麻木。她坐在那裡瞪著拓斌,無法言語。
  
  「不,親愛的,那不是我離開去找妓女的原因。憑你現在對我的瞭解,你應該能夠確定那一點。」
  
  她鬆了口大氣。拓斌當然不會去嫖妓,他絕不會背叛她。她是怎麼了?她努力收拾紛亂的思緒,但仍然感到心慌意亂。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拓斌。我有權利知道。」
  
  他默默地打量她許久,她開始以為他不打算回答她。
  
  「你說的對,」他終於說。「你確實有權利知道。總而言之,我聽說在裴奧世逗留倫敦的這段期間,這個名叫美琪的女人一直在娛樂他。」
  
  她驚訝得只能傻傻地望著他。那種表情可不迷人,她提醒自己。
  
  「裴奧世?」她終於發出聲音。
  
  「對。」
  
  「我不懂。」
  
  他把一隻手臂擱在窗框上。「我覺得他在倫敦時,最好密切注意他。東寧在裴奧世住宿的客棧打聽出,他常去找當地的一個妓女。我想要問她一些事情。」
  
  「但為什麼?你希望發現什麼?」
  
  他聳聳肩。「也許什麼都沒有。但裴奧世和賀浩華同時出現在倫敦的事實,一直困擾著我。」
  
  「我以為我們一致認為那只是巧合。」
  
  「你認為是巧合,我可沒有。」
  
  「所以你決定調查裴奧世的行動?」
  
  「是的。」
  
  「原來如此。」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認為她應該痛斥他背著她進行調查,但他是關心她才那樣做,她決定暫時不去數落他。「我猜你沒有查到任何令人擔心的事。」
  
  「我必須承認我開始有點擔心美琪。親近裴奧世的女人似乎都沒有好下場,而東寧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她。」
  
  她打個哆嗦。「我瞭解。」
  
  「我想要確定她安然無恙,我還想問她裴奧世在倫敦的活動。」
  
  她疑問地看他一眼。「但他沒有採取行動搜尋我。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我說過,當時他覺得把妻子自殺怪罪於我很省事。但他現在不可能對我有興趣。事實上,他對我應該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對。」
  
  「我知道,但我不喜歡這樣。」
  
  她淡淡一笑。「看得出來。」
  
  馬車在他們的沈默中抵達卡特街,拓斌打開車門下車。他伸手握住薇妮的腰,把她抱出車廂。然後他轉身扔了幾枚硬幣給車伕。
  
  「我們不會去很久,」他說。「麻煩你等我們。」
  
  「好。」車伕就著提燈的燈光檢查硬幣,滿意地把它們收進口袋。「我會在這裡等你們回來,先生。」
  
  「來吧!」拓斌握住薇妮的手臂,把她轉向一條暗巷的巷口。「我們越快找到美琪,就可以越快回到嬌安的舞會上。」
  
  她沒有爭辯,把毛毯披在肩上,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拓斌走到一個門簷下敲響門環,敲門聲在黑暗的小巷裡迴響。
  
  無人前來應門,但薇妮聽到樓上傳來開窗聲。她抬頭看到一個女人手持燃著臘燭的鐵燭台探出身來。
  
  「下面的,」樓上的女人用醉醺醺的聲音喊道。「來找樂子嗎?」
  
  拓斌退到門簷外。「我們要找美琪。」他說。
  
  「算你們幸運,因為你們找到她了。」美琪說。「但我看到你們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女人。我猜你是那種喜歡看兩個女人玩樂的男人,對不對?那要另外收費。」
  
  「我們只想跟你談話。」薇妮連忙說。「不過,我們會付錢給你。」
  
  「談話?」美琪考慮片刻,然後聳聳肩。「只要你們願意付錢,我就無所謂。上來吧!樓梯上來第一個房間。」
  
  拓斌試著推門,門一推就開。隔著他的肩膀,薇妮看到一個狹窄的門廳和一道狹窄的樓梯,壁式燭台裡點著一枝冒煙的蠟燭。
  
  「別付她太多錢,」拓斌說。「尤其是因為我們要用的無疑是我的錢。」
  
  「我們當然得用你的錢。我今晚沒帶錢;淑女絕不帶錢去參加豪華舞會。」
  
  「不知何故,我並不覺得意外。」
  
  他緊跟在她後面進入門廳,只在關門時暫停腳步。
  
  薇妮開始拾級而上,拓斌落後她兩步。她上到第四級梯階時,聽到背後的大門砰地一聲打開。
  
  兩個穿著粗布衣服的男人衝進門廳。
  
  他們直接撲向拓斌,壁式燭台的燭光照亮他們手中的小刀。
  
  「拓斌,後面!」
  
  他沒有回答,他忙著回應攻擊。她看到他一手抓住樓梯扶手作為支撐,一隻腳狠狠地踢出去。
  
  那一腳不偏不倚地正中第一個歹徒的胸膛。歹徒倒抽口氣,搖搖晃晃地往後一個踉蹌,撞上他的同伴。
  
  「別擋路,笨蛋!」第二個歹徒推開他的同伴,揮舞著手中的小刀,撲向拓斌。
  
  拓斌再度踢出一腳。第二個歹徒嘶嘶作聲,往後一閃,避開那一腳。但歹徒不得不抓住扶手來穩住自己。
  
  「到美琪的房間去,」拓斌命令道,目光不曾離開兩個歹徒。「拴上房門。」
  
  說完,他立即縱身撲向最近的那個歹徒,兩個人一起重重地跌落到樓梯底層,滾過地板、撞上牆壁。
  
  二樓的房門打開,美琪手持鐵燭台出現。
  
  「下面發生了什麼事?」她口齒不清地問。「喂,我可不想惹麻煩。」
  
  薇妮把毛毯扔到一旁,提起裙擺,衝上樓梯。
  
  「把燭台給我。」她搶下美琪手中的燭台。
  
  「你要做什麼?」美琪問。
  
  「天啊,你就行行好吧!」薇妮把滴著臘油的蠟燭從插座上拔起來塞進美琪手裡。
  
  「哎喲!」美琪咕噥,把手指送到嘴邊。「好燙。」
  
  薇妮不理她,轉身衝下樓梯,右手緊握著鐵燭台。
  
  她可以看到拓斌和第二個歹徒在門廳地板上扭打成一團,刀刃在燭光裡閃閃發亮。
  
  第一個歹徒在樓梯底層緩緩地坐起來。他一副頭暈目眩的模樣,但顯然正從拓斌那一腳的打擊中迅速恢復。他拾起從手中掉落的小刀,抓住樓梯扶手開始站起來。
  
  他注視著在門廳地板上扭打成一團的兩個人,顯然正在找尋適當的時機援助他的同伴。
  
  薇妮高舉起鐵燭台,祈求上帝千萬別讓樓梯底層的那個歹徒回頭看。門廳地板上,拓斌和攻擊他的歹徒再度劇烈起伏地翻滾,其中一人發出沙啞的哼聲。薇妮分辨不出是哪一個人在喊痛。憤怒和恐懼席捲了她。
  
  她抵達底層數來第二級梯階,使出全力揮動鐵燭台。
  
  在最後一剎那,歹徒感覺到來自背後的威脅。他開始轉身,抬起手臂保護自己。
  
  但是太遲了。燭台狠狠地掠過他的頭部側面,擊中他的肩膀,撞擊的力道之大令薇妮全身一震。歹徒搖搖晃晃地往後撞上牆壁,手中的小刀跌落地面。
  
  薇妮和歹徒在那震驚的一刻裡互相對視,接著她看到鮮血從他頭部側面的傷口流出。
  
  「賤人!」
  
  他勃然大怒,伸出雙手撲向她,但他的動作笨拙、不穩。
  
  薇妮抓著樓梯扶手向上倒退幾階。她再度高高舉起燭台,準備再度攻擊。歹徒看到她的武器而猶豫,人在燭光裡搖晃。
  
  拓斌出現在樓梯底層,陰影裡的臉有如一張冰冷的面具。他抓住第一個歹徒的肩膀,把他轉個身,對準他的下顎就是一拳。
  
  那人大叫一聲,踉蹌旋轉,沒頭沒腦地撲向第二個歹徒在落荒而逃時,打開的大門。
  
  兩個歹徒一前一後地逃進霧夜裡,他們的腳步聲在鋪路石上空洞地迴響了片刻,之後便渺無聲息。
  
  一顆心狂跳不已,薇妮把拓斌從頭到腳檢查一遍。他的領結在打鬥中鬆開了,他的領巾和大衣前襟上面都有血跡。
  
  「你在流血。」她提起裙擺,快步拾級而下。
  
  「血不是我的。」他扯下領巾扔到一旁。「你沒事吧?」
  
  「沒事。」她停在他上方的梯階上,焦急地伸手摸他的臉。「你確定你沒有受傷?」
  
  「確定。」他眉頭一皺。「我不是叫你躲進美琪的房間、拴上房門嗎?」
  
  「那兩個人想要殺你。難道你要我安安靜靜地在另一個房間等他們辦完事嗎?我要再次提醒你,我們在這件事情裡是夥伴。」
  
  「可惡,薇妮,你有可能受重傷啊!」
  
  美琪在他們上方低聲輕笑。「看來是女士幫了你一個大忙,如果你問我。」
  
  「我沒問你。」拓斌說。
  
  美琪格格地笑。
  
  「我建議我們改天再吵。」薇妮俐落地說。「我們有正事要做,如果你沒有忘記。」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下顎。「我記得。」他抬頭望向美琪。「你認不認識那兩個男人?」
  
  美琪搖頭。「從來沒見過。我猜是兩個強盜在街上看到你們,決定跟進來搶劫。」她指指背後敞開的房門。「上來吧!如果你們還想問問題。」
  
  「非常想。」拓斌跟在薇妮後面爬上樓梯。
  
  他們跟著美琪進入一個昏暗、簡陋的小房間。薇妮把燭台交給美琪,坐到沒有生火的壁爐邊的凳子上。拓斌走到窗戶前俯瞰巷道,她納悶他是否希望能看到那兩個攻擊他的歹徒。不大可能,她心想。
  
  「我們想問你一個名叫裴奧世的人。」拓斌說,沒有轉身。「聽說他過去幾天經常找你服務。」
  
  「姓裴的是個混蛋。」美琪把蠟燭插回燭台,把燭台放到桌上。她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琴酒倒進一個玻璃杯裡。「他有一陣子確實是我的客人,但自從他上次做出那種事之後,我再也不會接待他了。」
  
  「他到底做了什麼?」薇妮問。
  
  「這個。」美琪把臉轉向燭光。「害我這幾天都無法工作。」
  
  薇妮這才看出美琪的眼睛周圍有嚴重的瘀傷。「天啊!他毆打你?」
  
  「沒錯。」美琪喝下一大口琴酒,然後放下玻璃杯。「幹這行的女孩必須有彈性,但有些事是我不會容忍的。動手打我的男人休想再進這個房間,我才不管他是多高貴的紳士。」
  
  拓斌在窗前轉身,目不轉睛地盯著美琪。「裴奧世什麼時候毆打你?」
  
  「上次來找我的時候。」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我想是上個星期三不,星期四。他頭幾次來找我時,表現的都還算正常。有點粗暴,但沒什麼大不了。但上次他大發雷霆。」
  
  「大發雷霆?」薇妮小心翼翼地重複。
  
  「對。我以為他發瘋了,只因為我取笑了他幾句。」美琪又往杯裡倒了些琴酒。
  
  「你為什麼取笑他?」拓斌問。
  
  「他來的比平時晚。將近黎明,我剛剛上床睡覺。他敲門時,我把頭探出窗外,立刻看出他心情不好。我差點不想讓他進來,但他一直是個好客人,總是在道謝之外多給小費。有錢得要命。」
  
  她停下來喝酒。
  
  「你說你取笑他。」薇妮提醒。
  
  「我只是想使他心情好些,哪曉得弄巧成拙。他把我痛打一頓,一邊打還一邊說著關於女人的各種壞話。什麼頭髮裡有蛇,什麼用眼睛使男人變成石頭。」美琪打個哆嗦。「我說過,他發瘋了。如果我樓上的朋友沒有下來查看吵吵鬧鬧的是怎麼回事,我真不知道我會變成怎樣。她敲門時,他就住手了。」
  
  薇妮想起裴奧世的妻子潔絲被催眠時,透露的悲慘遭遇。「幸好你的朋友及時下樓來。」
  
  「對,不然我一定會被那個混蛋活活給打死。」
  
  「毆打因你的朋友而中斷後,裴奧世做了什麼?。」
  
  「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出去。老實說,事後他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不是愉快,但比較平靜。他從那時起就沒有再來過,謝天謝地!」
  
  拓斌一臉若有所思。「你沒有說清楚你到底取笑他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只不過是一件小事。」美琪皺皺鼻子。「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怎麼會惹得他大發雷霆。」
  
  「什麼小事?」薇妮問。
  
  「他的領巾。」美琪說。
  
  薇妮感到背脊發涼。
  
  站在窗前的拓斌一動也不動,就像是嗅出獵物蹤跡的獵犬。
  
  「裴奧世的領巾怎麼了?」他用非常輕的聲音問。
  
  「他上次沒有打領結。」美琪說。「他穿的非常體面,像是剛從俱樂部或豪華舞會裡出來,但沒有戴領巾打領結。」
  
  薇妮的視線與拓斌交會。不可能,她心想。
  
  「看起來怪怪的,」美琪繼續說。「像是他的貼身男僕沒有好好地幫他穿衣服。所以我取笑他太猴急,人還沒到就開始脫衣服,問他是不是在路上把領巾搞丟了。他就是在那時勃然大怒,氣得抓狂。」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0:34

  第二十一章
  
  「我早就知道其中有關聯。」拓斌跟在薇妮後面進入出租馬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賀浩華和裴奧世之間一定有關聯,兩個和你有關的男人同時在倫敦出現未免太過巧合。」
  
  這個新發現需要邏輯推理,而不是即刻行動,薇妮心想。
  
  「我們必須謹慎進行,千萬不可躁進。」她說。「我承認,裴奧世在瑟蕾被一條領巾勒斃的那夜搞丟他的領巾,是非常奇怪的巧合。但賀浩華和裴奧世之間會有什麼關聯?」
  
  「我懷疑裴奧世出於某種原因也想得到『藍色梅杜莎』。看來好像是他僱用賀氏夫婦替他竊取手鐲,也許他成為瑟蕾的情夫。無論如何,瑟蕾那夜去和他見面卻遭到他的殺害,不是因為兩人起了口角,就是因為他認為不再需要她幫他取得手鐲。」
  
  「等她斷氣後,才發現她在去倉庫和他見面前,已經把手鐲藏了起來?」
  
  「相當合乎邏輯的推理。」拓斌滿意地說。
  
  她舉起手。「不盡然。如果浩華知道裴奧世涉入此事,那麼他一定知道兇手是裴奧世。
  
  如果已經知道兇手的身份,他為什麼還要僱用我們找尋殺害瑟蕾的兇手?」
  
  「因為賀浩華的目的是要找到手鐲,而不是替死去的妻子討回公道。他一定曉得手鐲不在裴奧世手中,所以他才找上我們,希望我們會比裴奧世早一步找到手鐲。」
  
  她雙手一攤。「但裴奧世要手鐲做什麼?」
  
  「他是收藏家嗎?」
  
  她回想她與裴潔絲談過的話。「老實說,我不知道,那個話題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財富足以讓他收藏珍奇古玩。」
  
  「我想我知道誰可以為我們回答這個問題。」
  
  ☆        ☆        ☆
  
  二十分鐘後,衛黎和嬌安走出舞廳,來到拓斌、薇妮、東寧和敏玲等候的陽台。敏玲幾分鐘前已經把薇妮的斗篷拿來給她了。
  
  看到拓斌狼狽的模樣,衛黎聳起眉毛。「束寧告訴我,你有事找我商量,但不適合進入舞廳。現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說來話長,而且有點乏味。」拓斌說。
  
  薇妮緊抓著他的手臂。「事實上,兩個男人企圖殺死他。」
  
  「他們顯然沒有成功。」衛黎說。「恭喜。」
  
  拓斌瞥向薇妮。「我得到我的夥伴相助。」
  
  衛黎點個頭。「你們兩個顯然合作無間。」
  
  「的確。」薇妮堅定地說。
  
  衛黎轉向拓斌。「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告訴我,你知不知道裴奧世是不是骨董收藏家。」拓斌說。
  
  衛黎沈吟片刻。「我不知道他是,」最後他慢條斯理地說。「但他當然有那可能是。我絕不會說我認識英國所有的收藏家,但我不知道裴奧世對古物有學術興趣,他沒有申請加入『鑒賞家』。」
  
  薇妮大失所望,拓斌的高明推理原來不過如此。她瞥向他,看他對壞消息作何反應。
  
  令她驚訝的是,他看來毫不氣餒。
  
  「賀浩華想得到『藍色梅杜莎』的原因,與對骨董的學術興趣無關。」拓斌說。「也許裴奧世出於某種原因也被它迷了心竅。」
  
  薇妮皺眉。「美琪說裴奧世在命案當夜去找她時,抓狂了一陣子。如果他的神智不完全正常,那麼他想得到手鐲的原因,可能沒有人能理解。」
  
  「可惜我們沒有證據。」拓斌說。「在這個節骨眼,我們對賀浩華莫可奈何。但裴奧世是殺人兇手,必須予以阻止。如果你願意幫忙,衛黎,引誘他落入陷阱未必不可能。也許可以說服他在兩個誓言不會受質疑的人面前坦承犯案。」
  
  「我猜我是證人之一,」衛黎說。「另一個是誰?」
  
  「柯恆鵬。」
  
  衛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可能行得通。你打算如何設置你的陷阱?」
  
  拓斌緩緩地露出笑容。「靠葉英先生的幫助。」
  
  衛黎和拓斌交換個眼神。
  
  即使是在幽暗的陽台上,薇妮仍然可以在兩個男人的眼神中,看出冷酷的狩獵樂趣。
  
  ☆        ☆        ☆
  
  第二天上午,拓斌陰沈著一張臉來吃早餐。跟在他後面進入早餐室的東寧,臉色也一樣難看。
  
  敏玲乍見東寧的歡喜立刻化為憂慮。「天啊!大事不妙。」
  
  薇妮放下咖啡杯。「發生了什麼事?」
  
  拓斌坐到他的老位子上,伸手去拿咖啡壺。「他們兩個都失蹤了。」
  
  「他們兩個?」薇妮端詳他的臉,然後轉向東寧尋求答案。
  
  「通知裴奧世有一場私人拍賣會的信被退了回來;客棧老闆說他在昨天午夜過後收拾行李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剛才我們去拜訪賀浩華醫師,他也不見了。」東寧禮貌地猶豫一下,一隻手放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敏玲連忙說。
  
  薇妮挑起眉毛。「原諒我們的失禮,東寧。只不過我們太習慣拓斌的不拘禮節。你也看到了,他不再等候邀請。」
  
  拓斌置若罔聞地替自己倒一杯咖啡,然後把咖啡壺遞給東寧。「一定是我們昨晚遇到的那兩個歹徒,向裴奧世報告他們未能完成任務。我們知道去找美琪問話,使裴奧世發覺我們即將偵破命案。賀浩華可能是得到他的示警,或是自行推斷該離開了。」
  
  敏玲望向他。「你認為他們去了哪裡?」
  
  「目前還無從得知。」拓斌啜一口咖啡。「他們兩個同時失蹤的事實,徹底地證明他們在這件事情裡確實是同夥。」
  
  「未必。」薇妮瞪他一眼。「浩華離開倫敦,也許是被你前兩天去拜訪他時的態度嚇跑的。你或多或少恐嚇了他,對不對?」
  
  拓斌聳聳肩。「只多不少。」
  
  東寧瞥向他。「你沒提過你去找過賀浩華。你對他說了什麼?」
  
  「私事。」拓斌把炒蛋舀到自己的盤子上。
  
  邱太太端來一盤新鮮的炒蛋。「在這兒吃早餐的人越來越多,看來我們得向酪農婦多訂些貨了。」
  
  薇妮清清喉嚨。「大量的牛奶和雞蛋很花錢。」
  
  「我相信我們負擔得起多幾顆蛋。」敏玲連忙說。
  
  「魏弼早上提到他最近用到的蛋比以前少。」拓斌熱心地插嘴。「我會吩咐他送一些過來給你,邱太太。」
  
  「行,先生。」邱太太開始走向門口。「我再去拿些麵包來。」
  
  「還有果醬。」拓斌補充。「果醬又吃完了。」
  
  「是,先生。更多的果醬。」
  
  「談到你的美味果醬。」拓斌說。「你的醋栗存貨如何?」
  
  太過分了,薇妮心想,他現在竟然管起她的廚房來了。接下來豈不是連花園裡要種什麼植物都要由他來決定了?
  
  「我們的醋栗存貨不勞你費心,先生。」她粗聲惡氣地說。「我十分確定我們手邊有足夠的量。」
  
  「但我們可不想冒存貨用盡的險。」拓斌對邱太太微笑。「邱太太,你確定今天下午不需要去補一些貨嗎?下午的天氣可能不錯。」
  
  邱太太大聲歎口氣。「我猜補些貨也無妨吧!」她走出門口。
  
  敏玲和東寧交換個眼神。薇妮可以發誓他們倆在努力隱藏笑容。
  
  拓斌喝了一些咖啡,看來比幾分鐘前走進早餐室時愉快許多。
  
  薇妮納悶醋栗這個話題是否總是能使他心情大好。也許儲存大量的醋栗也無妨。
  
  ☆        ☆        ☆
  
  在寫調查日誌時的靈機一動,使薇妮在下午兩點半來到班克斯爵士宅邸的大門外。前來開門的管家似乎很驚訝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陸夫人在不在家?」薇妮問。
  
  「在。」
  
  「請轉告她,雷夫人想跟她談談手鐲的事。」
  
  管家一臉不樂意,但還是去通知女主人有訪客。
  
  陸夫人在陰暗的客廳接見她。看到薇妮獨自一人時,她失望地皺起眉頭。
  
  「我還以為麥先生會和你一起來,」她說。「或是那個可愛的年輕人辛先生。」
  
  「他們兩個今天下午都有緊急公事要處理。」薇妮說,在陸夫人對面坐下。「我來向你做完整的報告。」
  
  陸夫人眼睛一亮。「你們找到我的骨董了?」
  
  「還沒有。」
  
  「喂,我清楚地說過,除非找到它,否則我不會付錢。」
  
  「我想我可能知道它在哪裡,」薇妮摸摸頸際的銀鏈墜。「或者應該說是我認為你知道它在哪裡。」
  
  「我?別荒謬了!如果我知道手鐲的下落,我絕不會花錢請你們把它找回來。」
  
  「我認為你被催眠師催眠,按照指令把手鐲拿去放在一個秘密地點。手鐲極可能還在那個地方,也極可能被找回來。但我需要你的合作。」
  
  「天啊!」陸夫人驚駭地睜大眼睛,把手按在胸口。「你是說我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催眠過?」
  
  「是的。」薇妮解下銀項鏈,拎在面前的半空中使銀鏈墜捕捉到光線。「陸夫人,請信任我。我希望你同意讓我催眠你。當你被催眠時,我會問你一些關於手鐲失蹤當天發生什麼事的問題。」
  
  陸夫人出神地看著擺盪的銀鏈墜。「要知道,催眠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是一個意志力非常堅強的女人。」
  
  「我瞭解。」
  
  陸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擺動的銀鏈墜。「喂,你是這種事的專家嗎?」
  
  「是的,陸夫人。我對這種事非常在行。」
  
  ☆        ☆        ☆
  
  薇妮在十分鐘後離開班克斯爵士的宅邸,一心想要趕往下個目的地。她的運氣不錯,一輛出租馬車靜靜地停在廣場上,幾乎就在她的正前方。
  
  她拚命揮手,想要引起車伕的注意。但他坐在駕駛座上不動,沒有下夾扶她上車的意思。她在趕時間,所以並沒有察覺到怪異之處。
  
  她在打開車門的同時開口準備告訴車伕地址。
  
  直到那時,她才發現馬車已經載了人。
  
  美琪在車廂裡,雙手被繩子綁著,嘴巴被布條緊緊地綁住,圓睜的眼睛裡充滿恐懼。
  
  但車廂裡並非只有她一個人。裴奧世坐在她的身旁,拿刀抵著她的喉嚨。
  
  「上車,」他對薇妮說。「不然我就殺了她。就在這裡、就是現在,當著你的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1:10

  第二十二章
  
  「我長時間監視你家,雷夫人。想看看你有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顯示你成功地找到手鐲。你是我最後的希望,謝謝你證實我對你詭計多端的信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薇妮低聲說。
  
  「哼,你真是典型的女人。撒謊、欺騙,像梅杜莎一樣狠毒,你們每一個都是。正因為太瞭解女人,所以我決定跟蹤你,而不是麥先生。他顯然是你的情郎,完全受你的控制。上車。」
  
  薇妮緩緩地爬進出租馬車的車廂,在裴奧世和美琪的對面坐下。裴奧世嘉許地看她一眼,她從他眼神中看到潛藏的怪物,不禁顫抖著。
  
  「你憑什麼推斷我知道『藍色梅杜莎』的下落?」她戒慎地問。
  
  「你沒有別的理由再度造訪班克斯的宅邸,對不對?」他得意地微笑。「你顯然是來和陸夫人談生意的,而除了『藍色梅杜莎』,你們兩個還有什麼生意可談?我認為你們還沒有達成協議交付手鐲。如果有,我就不再需要你了,對不對?」
  
  「你必須放美琪走。」她平靜地說。
  
  「哦,我想我不會那樣做。」裴奧世用刀尖輕戳美琪的喉嚨,一滴血古刻出現。「她是個賤婊子,必須為出賣我而受到懲罰。對不對,親愛的?」
  
  美琪閉上眼睛,在縛嘴布後嗚咽。
  
  薇妮碰觸銀鏈墜,希望看來像是緊張的動作。「你必須放她走。你不再需要她,殺她的風險太大。」
  
  裴奧世用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神注視她。「別以為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你是個麻煩。也許當時就該除掉你。」
  
  「別傻了!畢竟你剛剛才在悲慘離奇的情況下失去妻子;而治療她的催眠師緊接著遇害,會令當地警方起疑。他們可能會開始問非常令人難堪和尷尬的問題。」
  
  「哼!我一點也不擔心警方。我當時沒有懲罰你,是因為你不值得我費那個時問和力氣。事實上,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替我除掉一個越來越麻煩的妻子,使我繼承到她的財產。在那種情況下,殺你會太失禮。」
  
  「失禮。」薇妮使勁吞嚥一下。「對,太失禮。但現在有美琪這個問題。」
  
  「你也看到了,美琪不是問題。」他用刀子輕敲美琪的肩膀。「我隨時可以割斷她的喉嚨。在那之前,她會乖乖聽話。對不對,美琪?」淚水從美琪的眼角滲出。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薇妮說。「只要美琪坐在那裡、喉嚨被刀子抵著,我就不會說出手鐲在哪裡。你要的是手鐲,對不對?」
  
  「你會說的,」裴奧世說。「不然你會看到美琪非常緩慢、痛苦地死去。如果你狠得下那個心不說,我相信輪到你時,你一定會說。」
  
  「把我們兩個都殺死的風險太大。」薇妮捻轉銀鏈墜,使滲進窗簾縫隙的光線照射到它。「風險太大。最好放美琪走,她傷害不了你。你太強、太有力,不需要擔心喝了太多酒的妓女。沒有人會注意美琪那樣的女人。」
  
  「停止。」裴奧世突然把刀尖戳向薇妮。「立刻停止。」
  
  她瑟縮一下,把背緊貼著靠墊。但密閉、狹小的車廂裡幾乎沒有變動位置的空問,他可以在她構到車門前,輕易殺了她。
  
  美琪睜開眼睛,用認命和害怕的眼神望向她。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麼,」裴奧世對薇妮說。「你想要催眠我。沒有田的,我的意志力太強。」
  
  「對,你太強。」她輕聲說。「太強、太強。」
  
  裴奧世顯得很樂。「沒錯。瑟蕾和浩華都試過,但都失敗了。如果他們無法催眠我,你也不可能成功,對不對?」
  
  「對。」薇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捻轉著喉嚨處的銀鏈墜。「跟他們相比,我的技巧確實差勁。而你太強。太強、太強。但黑夜即將來臨,天很快就要黑了,黑暗中不容易控制兩個人犯。最好放美琪走,她傷害不了你。」
  
  裴奧世一言不發。
  
  「你太強。你不需要她。她討人厭。最好把她扔到街上。她傷害不了你。你太強。」
  
  她知道他還沒有被完全催眠。但他現在出奇平靜,好像得到了某種結論和擬定了計劃。她只能祈禱他不是決定立刻割斷美琪的喉嚨。美琪的眼神顯示她害怕那正是即將發生的事。
  
  裴奧世突然伸手用刀柄敲車頂。
  
  馬車停下來。
  
  裴奧世打開車門。
  
  薇妮看到外面是濃霧瀰漫的街道。一時之間,她擔心最壞的情況將會發生,擔心裴奧世選中一個偏僻的地點棄屍。
  
  但附近的車輪聲使她安了心。片刻後,一輛農夫的馬車經過,停在一扇門的前面。
  
  「我不再需要你。」他對美琪說,舉起手中的刀子。
  
  美琪畏縮,在縛嘴布後嗚咽。
  
  薇妮的呼吸卡在喉嚨,雙手直冒冷汗。但她努力地使聲音保持平穩、低沈。
  
  「太強。」她用安撫的語氣輕聲說。「你太強。不需要殺她。不需要冒險。最好不要冒險殺她。你太強。不需要冒險。」
  
  裴奧世揮刀割斷縛嘴布,然後再度手起刀落地割斷捆綁美琪雙手的繩子。
  
  「出去,婊子!你不可能給我惹麻煩。我太強。」他把美琪推出車門,好像她是一包髒衣服。
  
  美琪跌到鋪路石上。
  
  裴奧世關上車門,敲車頂通知車伕,馬車馬上向前駛去。
  
  「告訴我瑟蕾的事。」薇妮連忙說。「告訴我出了什麼差錯。」
  
  裴奧世握著刀,刀尖對準她的上腹部。「她試圖操縱我、試圖欺騙我。」
  
  「你僱用她竊取手鐲?」
  
  「我別無選擇。」憤怒在裴奧世眼中竄起。「我想要僱用賀浩華,而不是一個女人。他聽了我的提議,起初似乎相當有興趣。他告訴我,他要研究、研究,再告訴我他的決定。等我再去找他時,他告訴我,他沒有勇氣去竊取手鐲。他說太困難、太危險。」
  
  「但瑟蕾有不同的意見,對不對?」
  
  裴奧世輕哼一聲。「幾天後,她獨自來找我。她告訴我,賀浩華拒絕我,是因為他在他找到的一本古書裡研究過手鐲後,突然有股強烈的慾望想要自己擁有它。」他不屑地揮揮刀子。「那個傻瓜以為浮雕寶石具有他可以控制的力量,可以使他催眠功力大增的動物磁力。」
  
  「瑟蕾表示她願意替你去竊取手鐲,對不對?」
  
  「有酬勞的。她準備離開賀浩華,因此她想要先鞏固自己的財務。我不得不同意她的條件。她和賀浩華搬來倫敦;我跟來是因為我要看緊自己的投資。女人是不可以相信的。」
  
  「瑟蕾偷了手鐲,到空倉庫跟你碰面。」薇妮捻轉銀鏈墜。現在她知道裴奧世並非完全不受催眠暗示的影響。但他絕不是容易被催眠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她只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影響他的推理到某種程度。她在換取時間。「你殺了她,是因為你認為不再需要她嗎?」
  
  裴奧世瞥向銀鏈墜,表情變得困惑起來。他望向別處,隨即又瞥向它。
  
  她看出他沒有聽見她說話。
  
  「你為什麼殺死瑟蕾?」她輕聲問。
  
  他凝視她。「因為她捎信通知我,她要把『藍色梅杜莎』的價錢提高一倍。」他的眼中再度冒出怒火。「我答應在倉庫跟她碰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在那時勒死了她。」
  
  「她活該!」
  
  「然後你發現她沒有把手鐲帶去倉庫。你失算了,太快殺了她。你不知道她把手鐲藏在哪裡。」
  
  「她死後的那天早上,我嘗試做了一些秘密調查。」
  
  「但你只成功地使『藍色梅杜莎』被竊的謠言迅速流傳開來。」她說,想起葉英深夜造訪浩華,以及衛黎爵士突然對他們的調查感興趣。
  
  「沒錯。後來賀浩華僱用麥拓斌調查這件事。」
  
  「事實上,賀醫師是僱用我調查。」
  
  他不理會她的更正,繼續說:「我搜查了幾家骨董店,心想瑟蕾可能和其中一個骨董商達成更有利可圖的協議。」
  
  他顯然不知道陸夫人在無意中偷了自己的骨董,薇妮心想。他只知道瑟蕾得到了手鐲,但她顯然沒有告訴他,她是如何獲得的。也許她把這種細節視為職業機密。
  
  薇妮突然停止轉動銀鏈墜。「我那天在崔氏骨董店發現的闖入者就是你。」
  
  「沒錯。幸好你沒有看見我。那時我並不想殺你,我想要你繼續調查。我認為憑麥拓斌的人脈,你們兩個很可能會找到手鐲。」裴奧世露出微笑,舉起刀尖。「實際上的情形也是如此,對不對?」
  
  「對。」
  
  「手鐲在哪裡,雷夫人?」
  
  她深吸口氣。「你當真以為我會告訴你?我知道你一拿到手鐲就會殺了我。」
  
  「你會告訴我的。」裴奧世說,眼中好像有毒蛇在滑行。「到最後,你會非常樂意告訴我手鐲在哪裡。」
  
  ☆        ☆        ☆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1:17

  馬車在不久後停下,薇妮可以聞到河水的味道。裴奧世打開車門時,她看到下沈的碼頭和破敗的建築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沒有跡象顯示附近有其他人在。
  
  她努力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裴奧世用刀尖示意她下車。她小心翼翼地跳下馬車,抬頭望向車伕。一看到他的臉,她就打消向他求救的念頭。駕駛座上的那個人就是在美琪家攻擊拓斌的歹徒之一。
  
  裴奧世把一個小布袋扔給那個歹徒。歹徒鬆開布袋的繫繩,往裡面瞥一眼,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拿起皮鞭策馬前進。
  
  出租馬車很快地消失在濃霧裡。
  
  濃霧可以提供一些掩護,薇妮心想。她提起裙擺,準備逃跑。
  
  「別以為你逃得掉,雷夫人。」裴奧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槍。「你或許跑得贏小刀,但你不可能跑贏子彈。我可是神槍手。」
  
  「現在殺我,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瑟蕾把手鐲藏在哪裡。」
  
  「放心,我賞你的子彈不會立刻要了你的命,你會有充足的時間說出你知道的一切。好了,我們現在要穿過那邊的那扇門。」他用刀指示方向。「動作快,雷夫人。我快要失去耐性了。」
  
  她再度碰觸銀鏈墜。「你說過你是強人。我相信你。我非常尊敬強人。」
  
  他瞥向銀鏈墜。「別再玩那個該死的項鏈。」
  
  「你的力量使我焦慮不安。」
  
  「理所當然。」
  
  「它使我感到渺小。好像我離你好遠,在一條好長、好暗的走廊盡頭。」
  
  「住嘴!」他顯然費了些努力才使視線離開鏈墜。「穿過那扇門,雷夫人。快一點。」
  
  「我知道手鐲在哪裡,」她輕聲說。「要不要我現在告訴你?」
  
  他焦躁不安地改變姿勢,使視線離開鏈墜。「在哪裡?」
  
  「瑟蕾把它藏得很好,」她往河邊的駁岸倒退一步。「它就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你能不能在腦海裡看見那條走廊?我就站在那條走廊裡。我在走廊的盡頭顯得好渺小,你必須靠近一點才能看到我。」她往後再退一步。「『藍色梅杜莎』在我這裡,我在長廊的盡頭。你必須穿過這條長廊才能找到我和手鐲——」
  
  「可惡!別再說那些關於走廊的廢話。」但他猶豫不決地跨出一步,跟著她在霧中往河邊靠近。「我不想聽長廊的事。」
  
  「但你必須穿過這條長長的走廊才能找到『藍色梅杜莎』。」她繼續緩緩地退向河邊,同時從眼角注意是否有小巷或建築物之間的通道,可以提供幾秒鐘的掩護。「跟我一起穿過這條走廊,這條你很熟悉的走廊。」
  
  「不,不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但他像是被線牽引著似地跟著她移動。不幸的是,他仍然緊握著手中的槍。
  
  「每次覺得必須毆打女人時,你就會走進這條走廊。在這裡,你控制一切。在這裡,你有權有勢。當你在這條走廊裡時,沒有人比你強。」
  
  「對。」他繼續走向她,速度慢慢地加快。「我最強。」
  
  「你在這裡時,女人控制不了你。」
  
  「對。在這裡,一切聽我的。」他的聲音略微改變,變得比較尖細。「在這裡,她傷害不了我。」
  
  「誰傷害不了你?」
  
  「梅杜莎姑姑。」
  
  薇妮差點失足。「梅杜莎姑姑?」
  
  裴奧世格格地假笑,發出那種小男孩而非大男人的笑聲。
  
  「我都在背地裡那樣叫美倫姑姑。她以為只要打得夠多、夠重就可以使我停止做壞事,但我不會停止的。因為她說的對,我的內心有惡魔,他使我堅強。總有一天我要重重地傷害梅杜莎姑姑,使她再也無法打我。我要殺了她。」
  
  她無法再後退,河就在她背後,她可以聽到潺潺的水聲。沿著石頭駁岸走回去是唯一的選擇,她慢慢地往那個方向移動。成排的倉庫形成一道看似不間斷的牆壁面對著河。
  
  「你已經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一半……」
  
  她謹慎、緩慢地移動著,唯恐被石頭絆倒而打破脆弱的催眠狀態。她迅速瞥向右邊那些緊閉的門和沒有窗戶的牆,找尋逃脫之路。
  
  「那天晚上,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我跟蹤她進入廚房。要知道,沒有僕人肯繼續住在那裡,他們全都害怕我……」
  
  兩座倉庫之間的狹窄通道突然出現;那是她一路來僅見的通道。她停下來,準備逃跑。
  
  「……我用菜刀猛刺梅杜莎。好多、好多的血……」
  
  逃跑的動作會粉碎束縛裴奧世的脆弱催眠狀態,她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我帶走我帶得走的一切,後來把它們全部賣掉,包括那顆該死的寶石。她經常告訴我那顆寶石具有某種力量,但我不相信她。直到多年後我的情況開始惡化時,我才明白她說的是實話。她在我的夢裡來看我,她嘲笑地告訴我,我賣掉了唯一能驅逐她鬼魂的東西。」
  
  「『藍色梅杜莎』,因此你決心找到它。」
  
  「我非找到它不可。要知道,她想要逼瘋我,只有那隻手鐲能夠阻止她。可惡!你一定得告訴我,它在哪裡。」
  
  就在這時,她的左邊突然響起翅膀亂拍聲。一隻水鳥尖叫著它的不爽起飛,低低地飛越過河面。
  
  裴奧世立刻從催眠狀態中驚醒。他眨一下眼睛,接著好像恍然大悟大事不妙。
  
  「這是哪裡?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舉起手槍。「你以為你可以耍我?」
  
  「裴奧世,」拓斌的聲音在霧中出現,陰森森地在空建築物之問迴響著。「住手,否則我立刻一槍打死你。」
  
  那句威脅彷彿催眠了整個世界,薇妮的週遭一片死寂。
  
  裴奧世猛然轉身,在濃霧裡找尋聲音的來源。「麥拓斌。你在哪裡?你給我出來,否則我宰了她。」
  
  薇妮拔腿就跑,衝向她先前看到的通道。短短幾尺的距離就可以決定她是生是死;手槍只有在近距離內才射得準。
  
  「不!」裴奧世開始回頭追她。「你休想逃,梅杜莎。」
  
  「裴奧世。」拓斌再喊。他的聲音恍似死神的召喚。
  
  裴奧世的手槍轟然一響。在驚駭欲絕的一剎那裡,薇妮等著感覺子彈射入背部的衝擊。接著她發覺裴奧世是朝拓斌開槍,而不是朝她。
  
  「天啊!」
  
  但她明白那一槍是亂射的,裴奧世不可能在濃霧中看見拓斌。
  
  「隨她去,裴奧世。」拓斌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你必須先殺了找才會有機會逃跑。」
  
  薇妮背貼著最近的牆壁,把頭探出牆角偷看。裴奧世扔掉了第一把槍,正慌忙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第二把槍。
  
  「出來,麥拓斌!」裴奧世大叫。手裡握著槍,他轉身在濃霧裡找尋拓斌的身影。「混蛋,你在哪裡?」
  
  「在你後面,裴奧世。」
  
  拓斌終於從霧裡出現,從容不迫地沿著駁岸走向他的目標。他一手握著槍,黑大衣的下擺在鞋面上方辟啪作響。無形的力量光環圍繞著他,在他接近目標時,變得史深、更強。
  
  薇妮覺得他就像是從即將來臨的黑夜濃霧裡吸取能量,像揮劍似地揮舞著那種能量。
  
  她感到無法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他未受訓練的原始才能。幸好他沒有想過要當催眠師,她心想。
  
  拓斌確實是個危險人物,她心想。他想必在多年前就有所自覺,所以練擺了一身自製克己的好工夫。她很想知道他何時才會領悟出,他能夠控制和壓抑在體內作用的力量,只有使他更加像個巫師。
  
  「不要過來。」裴奧世高聲叫道,現在聽來像是徹底瘋了。「可惡!不要過來。」
  
  他舉槍射擊。
  
  「不!」薇妮尖叫。
  
  第二聲槍響幾乎在同時問劃破濃霧。
  
  裴奧世一個抽搐,摔出了駁岸邊緣,薇妮聽到水花四濺的聲音。
  
  「拓斌,」她往前跑。「你沒事吧?」
  
  拓斌從無形的風暴中心望向她,他的手槍垂在身側。在那一刻裡,她可以肯定在他眼中瞥見危險的能量流。
  
  只是你的想像力作祟。自製一點。她告誡自己。
  
  「我沒事,」他說。「他射偏了。我想是你使他神經緊張。」
  
  他低頭看到裴奧世俯臥著漂浮在河面上。她知道他為什麼射偏了。不是她的功勞,而是拓斌從霧裡走向他的身影把他給嚇得魂飛魄散。
  
  她二話不說地投入拓斌懷裡。他緊緊地抱住她,許久、許久。
  
  等拓斌把裴奧世的屍體從河裡撈出來之後,薇妮才想到倉庫。「我想要進去看一看。」她說。「為什麼?」拓斌問。「他一直叫我進去,」她望著緊閉的倉庫門。「我必須知道門後面有什麼。」
  
  他猶豫一下,然後上前打開倉庫門。她慢慢地走進去,讓眼睛適應昏暗的光線。
  
  倉庫裡堆滿繩索、空板條木箱和木桶。
  
  賀浩華躺在角落裡,雙手被繩子綁著,嘴巴被布條綁住。
  
  薇妮連忙上前除掉他的塞嘴布。他呻吟一聲坐起,好讓拓斌能割斷捆綁他手腕的繩子。
  
  「以為你們兩個不會到這裡來了。」他寬心地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1:35

  第二十三章
  
  那天晚上,在拓斌和警方打完交道後,他們和敏玲、東寧、嬌安、衛黎一起聚集在客廳裡。雖然還沒有收到酬勞來支付這件案子的開銷,薇妮還是給每個人倒了一杯她寶貝的雪利酒。死裡逃生使人變得比較慷慨,她心想。
  
  「他們三個都想要得到『藍色梅杜莎』。」她說,坐到嬌安身旁的沙發上。「每個人的理由都不相同。浩華,很遺憾,真的相信它的傳說,想要它來進行他的實驗。瑟蕾想要賣掉它好躋身於上流社會的階層。而精神錯亂的裴奧世,認為它可以替他趕走他年輕時殺害的姑姑的鬼魂。」
  
  嬌安打個哆嗦。「好險。幸好麥先生抵達班克斯爵士的宅邸時,正好看到你被迫坐進裴奧世的出租馬車。」
  
  「的確。」敏玲啜一口雪利酒。「要是他沒有看到你和設法跟蹤馬車,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衛黎打量坐在他對面椅子上的拓斌。「經過了這件事,你不得不承認世上真有巧合這種事吧,麥拓斌?嬌安說的沒錯。要不是你下午正好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拜訪,你絕不會看到雷夫人進入出租馬車。」
  
  短暫的沈默中,眾人全啜著雪利酒。
  
  拓斌一邊轉動手中的酒杯,一邊注視著薇妮。他微微一笑。
  
  「我下午會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不是出於幸運或巧合,」他靜靜地說。「而是因為薇妮留下字條告訴我,她去了哪裡。」
  
  兩人的目光交會,薇妮在拓斌眼中看到同樣的認知。不管日後還會有多少衝突,一種心靈的聯繫已經在他們之間形成。他們不僅是情人和夥伴而已,那種心靈的聯繫現在已經是牢不可破、堅不可摧。
  
  「不幸的是,你們現在沒有剩下任何客戶。」嬌安同情地說。「聽說賀先生因資金短絀而把付款日無限期延後,葉英先生自然也取消了與你們的協議。」
  
  薇妮從沈思中抬起頭。「我很有希望搶救到至少一個客戶。精確地說,陸夫人。」
  
  敏玲皺眉。「但她只有在你們送還手鐲和商定有利可圖的交易時,才願意付錢。」
  
  「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處理那件小事。」薇妮說。
  
  所有的人都望向她。
  
  衛黎的眼睛在火光中發亮。「你是說你知道陸夫人把手鐲藏在哪裡?」
  
  「對。」薇妮說。「下午我正要去取出它時,不料半路上卻殺出了個裴奧世。」
  
  ☆        ☆        ☆
  
  戴醫師默默地打量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的薇妮和拓斌,片刻後才緩緩地站起來。他朝兩張椅子比了個請坐的手勢。
  
  「我猜你是來討手鐲的。」他對薇妮說。
  
  「是的。」她坐下來。「這位是我的夥伴麥拓斌先生。他從一開始就參與這個案子的調查。」
  
  她並不意外拓斌再度走到窗戶前,背對著窗戶觀察戴醫師。
  
  戴醫師點頭,一臉的憂鬱和認命。「聽到裴奧世的死訊後,我就在等你。」
  
  他走向書架,從中間的架子上取下幾本書,打開嵌在牆壁裡的小保險箱,取出一個用黑絲絨包裹的物體,再回到他的書桌邊。
  
  他一言不發地解開包裹的繫繩,把黑絲絨攤平在桌面上。一隻精雕細琢的黃金大鐲子在黑絲絨上閃著微光,一顆奇特的藍色浮雕寶石鑲在鐲子的正中央。
  
  薇妮站起來走向書桌,情不自禁地被手鐲所吸引。毒蛇纏繞的鏤空圖案極其精巧細緻,使手鐲看來像是用金絲編結而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鐲。它在黑絲絨上看來是那麼纖細脆弱,因此她有點驚訝它拿在手裡還頗有重量,黃金的觸感也相當溫暖。
  
  梅杜莎的肖像是利用寶石深淺不同的藍色精雕細琢而成。小蛇在魔女的頭髮裡蠕動,她的凝眸冷酷而專注,小小的棍子就位在斬斷的首級下面。小巧的雕像彷彿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駭人力量。
  
  「瑟蕾設法在陸夫人有天下午逛街時與她不期而遇。」薇妮盯著手鐲說。「她催眠了陸夫人,指示她約定時間接受你的催眠治療,命令她把手鐲從班克斯爵士的保險箱裡拿來交給你。」
  
  「陸夫人完全照做,」戴醫師說。「事後她當然一點也不記得。瑟蕾的催眠技巧相當高明,但她小心隱藏,不讓賀浩華知道她真正的實力。她不相信男人。她不想讓浩華擔心她可能對他的事業構成威脅。」
  
  拓斌交抱雙臂。「我猜她的催眠技巧是你傳授的?」
  
  「是的。」戴醫師說。「我的老師是麥斯默大師的學生。」
  
  拓斌聳起一道眉毛。「瑟蕾為什麼加入賀浩華?為什麼不和你合作?」
  
  戴醫師坐到書桌邊緣,沈吟半晌,顯然是在整理思緒。
  
  「瑟蕾是女店員和鄉紳敗家子的私生女,」他最後說道。「她的父親始終沒有認她這個女兒。他已經娶了鄰居的女兒,她家的土地與他家的相毗鄰。不幸的是,他沒有務農的天分,竟然把自己搞到破產。」
  
  薇妮輕輕握住手鐲。「瑟蕾力爭上游,是嗎?」
  
  「是的。弄到足夠的錢埋葬過去和躋身上流社會,是她唯一的志向。因此,她利用每一個她認為能夠幫助她邁向目標的男人。」
  
  「去年她在巴斯結識賀浩華。」拓斌說。
  
  戴醫師瞥他一眼,然後轉開視線。「瑟蕾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對幾起珠寶失竊案起了疑心,因為那些富豪失主都是浩華的病人。自身的催眠訓練和一些仔細的觀察,使她推斷竊賊很可能就是浩華,於是她和浩華建立關係。」
  
  「哦,我真的不認為浩華和那些竊案有——」
  
  「該死!」拓斌打斷她的話。「她引誘浩華,因為她要他教她如何成為珠寶大盜。」
  
  戴醫師苦笑一下。「她也想接近他的富豪病人。我說過,她是相當不錯的催眠師,但她沒有吸引上流社會病人所需的人脈。我無法提供她接近富豪病人的管道。我的生意雖然不錯,但我的病人都不是頂尖的上流社會人士。即使我能提供,我也不想成為竊賊。我沒有瑟蕾的膽量。在我看來,偷竊珠寶是直通刑場的捷徑。」
  
  「也是很冒險的行業。」拓斌說。
  
  「有一天,裴奧世走進浩華的辦公室,表示有意委託他竊取『藍色梅杜莎』。其餘的,我想你們都知道了。」戴醫師停頓一下。「得知瑟蕾遇害之初,我十分肯定兇手就是浩華。我正在策劃如何殺死浩華替瑟蕾報仇時,你們兩個展開了你們的調查行動。我最初是想要嚇跑你們。」
  
  「你派車伕帶著字條去嚇東寧和敏玲。」薇妮說。
  
  「對。但當天你就到我的診所來假裝求診。我假裝不知道你是誰,我決定看看你們能調查出什麼來。」
  
  「幸好你決定等。」薇妮衷心地說。「不然你可能會錯殺無辜和白冒被處絞刑的險。」
  
  「你和麥先生使我免於那種命運,還替瑟蕾討回公道。」戴醫師的目光與她交會。「為此,我會永遠感激你。如果我能做任何事來報答你,雷夫人,希望你儘管來找我。我可以提供免費的催眠治療——」
  
  「不,不,不用了。」她急忙說。「歸還『藍色梅杜莎』就是最好的報酬,真的。」
  
  她感到另一種令人不安的冰冷能量緩緩滑下背脊。想像力作祟,她心想,或者是我的神經。她提醒自己,她最近承受了不少的壓力。
  
  但她還是迅速把手鐲放回黑絲絨上。令她如釋重負的是,那種不安的感覺立刻消失。
  
  「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她說,重新把手鐲包好。
  
  「什麼事?」他問。
  
  「你說瑟蕾不相信男人,但她顯然很放心把手鐲交給你保管。」她拿起絲絨包裹。「你在她眼中為什麼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啊,對,我忘了那部分。」戴醫師露出近乎思念的悲傷笑容。「你應該記得我提過她的父親娶了緊鄰地主的女兒。他們有一個兒子,那個兒子由於財務因素而被迫從事職業。」
  
  「現在我明白了,」薇妮柔聲說。「她是你的妹妹。」
  
  ☆        ☆        ☆
  
  三天後,拓斌走進薇妮的書房時看來格外開心。「交易完成,我們的費用也收到了。」
  
  薇妮放下筆。「交易?」
  
  「陸夫人透過葉英的拍賣會,把『藍色梅杜莎』賣給了一位無名氏收藏家。」
  
  「她的動作還真快。班克斯爵士昨天才去世的。」
  
  「陸夫人是個生意人。」他微笑著坐進壁爐前面的一張椅子裡。「無論如何,她今天早上收到了她的錢。她對交易非常滿意,所以立刻把酬勞付給我們。」
  
  「這真是好消息。我不知道交易會這麼快完成。」她低聲輕笑。「我想我猜得出無名氏收藏家的身份。」
  
  「說說看。」
  
  「我猜是衛黎爵士。」
  
  他微笑。「你猜錯了。神秘收藏家的名字是杜嬌安。」
  
  薇妮吃驚地瞪視他。「我知道她繼承了她丈夫的收藏品,但不知道她本身也對骨董有興趣。」
  
  「我猜是相當新的嗜好吧!」拓斌挖苦道。
  
  「衛黎爵士知不知道他不會得到手鐲?」
  
  「我想衛黎應該很清楚『藍色梅杜莎』的遭遇。」
  
  書房門在這時打開,邱太太一臉不以為然地出現。
  
  「賀醫師求見,雷夫人。」
  
  「可惡!」拓斌咕噥。「告訴他,雷夫人不見客,邱太太。」
  
  薇妮對他皺眉。「真是的,拓斌,勞駕你別在這裡發號施令。」
  
  浩華在這時走進書房,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薇妮身上。即使注意到拓斌緩緩地從椅子裡站起來,他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跡象。
  
  薇妮立刻跳起來。「午安,浩華。我猜你恢復得差不多了?」
  
  「多虧了你,親愛的薇妮。」他穿過房間,親吻她的雙手。
  
  「也多虧了麥先生。」她連忙提醒他。
  
  她試著把手抽回來。浩華似乎沒有注意到那小小的努力,他緊抓著她的手指不放。
  
  「那當然。」浩華說。他朝拓斌的方向瞥一眼,然後索性對他來個視而不見。「我是來向你道別的,親愛的。」
  
  她輕扯一下被抓住的雙手,注意到浩華的眼神變得深不可測。他沒有放開她。她有點驚慌,發覺現在只有不雅的掙扎才能脫困。她不敢放鬆臉上的笑容,唯恐拓斌會察覺出異狀。她可不想看到這兩個男人在她的書房裡大打出手。
  
  「你要離開倫敦了?」她燦爛地問。
  
  「是的。」浩華望進她眼眸深處。「我需要時間從喪妻之慟中復原、需要時間適應她背叛的事實。知道她是職業竊賊對我打擊太大,令我驚惶失措。我最好到鄉下休養一陣子。」
  
  「我同意,賀浩華,」拓斌穿過房間,用男人對男人的方式抓住浩華的肩膀。「離開倫敦是個好主意。讓流言有機會消失,對嗎?」
  
  他看似友善地捏一下浩華的肩膀,但薇妮看到疼痛與驚訝在浩華的眼中一閃。他突然放開她的手,深不可測的眼神頓時消失無蹤。
  
  「對。」浩華咬牙切齒地說,聲音不再洪亮。他狠狠地瞪拓斌一眼。「雖然瑟蕾是珠寶竊賊,但說我參與其事的謠言卻四處流傳。」
  
  「是啊!我知道。我今天早上才在我的俱樂部裡聽到那種流言。」拓斌放開浩華。「不用說,沒有人能證明任何事。」
  
  「他們當然無法證明,」浩華激動地說。「因為沒有事可證明。我對瑟蕾的犯罪活動毫不知情。」
  
  「只是你有那種傾向的謠言恐怕難以制止。」拓斌繼續說。「有那樣的謠言在社交界流傳,想要吸引到上流社會的客戶會很困難。」
  
  他的笑容看來毫無惻隱之心,薇妮心想,甚至有點陰險、狡猾的味道。她連忙轉向浩華。
  
  「你要去哪裡?」她柔聲問。
  
  「還沒有決定。可以讓我繼續研究實驗的地方吧!」
  
  「祝你研究順利。」她說。
  
  「謝謝。」他走到門口,止步轉身,依依不捨地看她一眼。「但別擔心,親愛的,我們還會再見面。我們畢竟是老朋友,對不對?我們的深厚情誼不會因命運的捉弄或是——」他冷冷地瞥向拓斌。「我們生命中那些過客的看法而改變。」
  
  拓斌一副恨不得勒死浩華的模樣,薇妮急忙擋在兩人中間。
  
  「再見,浩華。」她說,沒有伸出手。「祝你幸運。」
  
  「暫別了,親愛的。」
  
  他最後一次對她微笑,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        ☆        ☆
  
  嬌安站在書房窗前,就著天光欣賞她的骨董手鐲。
  
  管家出現在門口。「衛黎爵士來了,夫人。」
  
  興奮悄悄爬上她的心頭。「請帶他進來。」
  
  片刻後,衛黎走進書房。他穿過房間,來到她面前向她行吻手禮。
  
  「我收到你的信,立刻趕了來。」他說。
  
  「我想你可能會想看看我的新骨董,」她微笑著把它遞給他。「我知道你對這種東西有濃厚的興趣。」
  
  他接過手鐲,滿足地默默欣賞。片刻後,他抬眼望向嬌安。「恭喜你、夫人,買到如此的珍奇古玩。」
  
  「謝謝,我對它非常滿意。要知道,我以為至少要和另一位收藏家在拍賣會上競爭。但葉英告訴我,只有我一個人出價。他說他的另一位客戶得知我出價時,拒絕出價,所以沒有人和我競爭。」
  
  衛黎露出微笑,繼續欣賞手鐲。
  
  「你就是葉英的另一位客戶,對不對,爵爺?」她輕聲問。
  
  「我想不出有誰比你更適合擁有它。」他把手鐲還給她。「它非常獨特,你也是。」
  
  「謝謝。」她看著手鐲,想到他退出拍賣會的犧牲。「我發現我對骨董產生濃厚的興趣,我想要申請加入『鑒賞家俱樂部』。」她停頓一下。「如果俱樂部收女性會員的話。」
  
  「我是俱樂部創辦人,規則是我訂的。」他緩緩露出微笑。「我不反對收女性會員。」
  
  她微笑著把手鐲遞給他。「我的申請費,爵爺。我在此把『藍色梅杜莎』獻給俱樂部的私人博物館。」
  
  「身為博物館館長,我接受你的申請,夫人。」他執起她的手,再行一次吻手禮。然後他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如果你有興趣,我今晚就可以帶你參觀博物館。」
  
  「樂意之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8 17:41:47

  第二十四章
  
  兩周後,在一個晴朗的週四午後,拓斌示意邱太太讓開,自己動手打開書房門。薇妮坐在壁爐前看書,透過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使她的秀髮似著火一般。
  
  「午安,親愛的。」他說。「你有一位客人。」
  
  她抬起頭。「我不知道你下午要來,拓斌。有什麼事嗎?這麼快就有新案子?」
  
  「不是新案。應該說是舊案的終結。」
  
  「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裡有一個人想跟你談一談。」
  
  他退後一步,替薇妮的訪客扶著門。一個身材高躺的女人走到書房中央停下。
  
  「你好,雷夫人。」她說。「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高興在這種情況再度見到你。」
  
  薇妮目瞪口呆。
  
  拓斌看得很樂。他很少有機會在薇妮臉上看到這種又驚又喜的表情。
  
  「裴夫人。潔絲,」薇妮從椅子裡跳起來,把書往桌上一放,衝上前去。「你還活著。」
  
  「多虧了你,雷夫人。」潔絲微笑著說。「事實上,自從我自導自演那出自殺戲之後,我就沒有再用過裴潔絲這個名字。過去兩年來,大家都叫我彭茱蒂。」
  
  「這就是她這麼難找的原因之一。」拓斌走向窗戶。「薇妮告訴我你的故事的第二天,我就寄出詢問信。你把你的行蹤隱匿得很好,裴夫人。」
  
  「我盡力而為。」她說。「我十分肯定那攸關我的性命。奧世越來越瘋狂,我知道我非逃不可。我接受了你的建議,雷夫人。」
  
  薇妮放開她,往後退開。「你的計謀很有效,連我都相信你死了。我唯一的疑問是,到底是裴奧世殺了你,還是你真的自殺了。」
  
  「很遺憾一直無法告訴你真相。我一直希望你會自行推斷出真相來。」
  
  「你的屍體始終未被尋獲給了我些許希望,但我無法確定。」她望向拓斌。「你提到的詢問信是怎麼回事?」
  
  拓斌揮揮手。「我寫信給許多昔日的同事;他們散佈全國各地。」
  
  「啊,你的間諜同事。」薇妮說。「真聰明。」
  
  「我還請柯恆鵬利用他廣大的人脈打聽消息。你說故事時對潔絲的外表有充分的描述。
  
  潔絲比一般的女人略高的身材和跟她一起消失的傳家寶戒指,都是很有用的特徵。再加上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兩年前平空冒出來的單身女子。消息終於傳來,有一個符合所有特徵的人在多塞特郡經營女子學校。」
  
  潔絲苦笑一下。「幸好奧世兩年前沒有僱用你找尋我,先生。」
  
  拓斌搖搖頭。「我懷疑他想要找到你,畢竟你所謂的自殺使他繼承到你的財產。提到財產,潔絲現在正式成為寡婦,而且是非常富有的寡婦。」
  
  「我必須承認,那些錢會派得上用場。」潔絲說。「經營女子學校賺不了什麼錢。」
  
  「你怎麼會在倫敦?」薇妮問。
  
  「麥先生寄給我一封信介紹他自己和通知我裴奧世的死訊。他表示願意出資讓我來倫敦拜訪你,讓你親眼看到我還活得好好的。我認為這次他安排你我重逢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薇妮望向拓斌。她笑容中的暖意傳遍他全身,他感到愉快和一種深刻的確定感。
  
  「麥先生自認沒有浪漫的天分。」薇妮對潔絲說。「但事實上,他擁有一項獨特非凡的本領,就是有辦法送禮送到我的心坎裡。」
  
  第二天下午,薇妮替她的廣告做好最後的修改,正準備朗誦給自己聽啡,書房門打開,拓斌走了進來。
  
  有時他還真會挑時間,她心想。
  
  她警戒地望向他。「你怎麼會來了?我以為你早餐時說你今天打算和柯恆鵬討輪另一項投資。」
  
  「柯恆鵬可以等,他哪裡也不會去。我告訴過你,他寸步不離他的俱樂部。」他望向她面前的紙。「那是什麼?」
  
  「我完成了我的廣告,我打算今天就送去報社。要不要聽聽看?」
  
  「你決心不理會我對這件事的忠告,對不對?」
  
  「那還用說。」她清清喉嚨,開始朗讀廣告。
  
  有意委託一位專家
  
  進行私密調查之人士
  
  可以送信到下列地址
  
  上流社會推薦信備索
  
  保證絕對保密
  
  「嗯。」拓斌說。
  
  她警告地瞇起眼睛。「不用費事批評。我相當滿意它聽來非常專業,而且我對你的看法不感興趣。」
  
  「聽來是滿專業的。」他同意。「但我忍不住注意到,你沒有提到你和一位夥伴一起作業。」
  
  「你根本不贊成在報上登廣告,那為什麼希望廣告裡提到你?」
  
  「我想是自尊的問題吧!」他承認。「我們畢竟是臨時夥伴。但廣告聽來像是你始終單獨作業。」
  
  「這個嘛——」
  
  「既然你決心登廣告,我認為你會想使人注意到你提供的服務是獨一無二的。有意僱用專業人士做秘密調查的人,如果認為他將得到兩位而非一位專家的經驗,想必會有比較強的意願那樣做。」
  
  有道理,她心想。「我想我可以重寫來突顯那個層面。」
  
  「好主意。」他伸手把紙從她手中抽走。「我很樂意幫忙。我們可以在明天吃早餐時,討論新的措辭。可能需要花些時間,但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一起寫出非常吸引人的廣告。」
  
  「不勞你費心。」她把紙搶回來。「稍微修改一下,這個就會很完美。我等一下就著手修改,今天還是來得及送去報社。」
  
  「可惡!薇妮——」
  
  書房門在他背後打開,他突然住口,回頭對邱太太怒目而視。
  
  薇妮連忙轉向門口。「什麼事,邱太太?有客人嗎?」
  
  「不是,夫人。」邱太太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盯著拓斌。「敏玲小姐和辛先生出去了,我現在要出去買一些醋栗。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會出去一段時間。」
  
  「又要買醋栗?」薇妮皺起眉頭。「但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把醋栗用完了,我不明白我們最近的醋栗消耗量怎麼會這麼大。」
  
  「都是因為果醬,」邱太太說。「需要很多醋栗才能做出好吃的醋栗果醬。好了,我要出門了。三點會回來。」她銳利地看拓斌一眼。「一分鐘也不會遲。」
  
  拓斌緩緩地露出微笑。「慢慢來,邱太太。不必急著回來。」
  
  邱太太堅定地關上房門,走向前廳。薇妮可以發誓她聽到邱太太在格格低笑。
  
  「真搞不懂,這個家才幾口人,怎麼可能吃掉那麼多的醋栗果醬。」薇妮咕噥。
  
  拓斌把她拉進懷裡。「邱太太是製作果醬的專家,你必須讓她決定所需的材料量。」
  
  「話是沒錯,但是——」
  
  「你我是另一行的專家,對不對?」他輕聲問。
  
  她開口準備反駁,但突然想到他剛剛稱她為專家。他很少稱讚她的專業技巧。專家的稱號令她樂陶陶。
  
  「沒錯。」她喃喃地道。
  
  「我們也是夥伴。」他的嘴唇緩緩地掠過她的。「我認為現在很適合討論我們合夥關係的一些細節。」
  
  「哪些細節?」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當務之急是我愛上了你,雷夫人。」
  
  起初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接著她認為是她的想像力在作祟。然後不可思議的快樂從她內心深處綻放開來。在她認識的所有男人之中,只有他能真正地令她著迷。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這樣的發展可真幸運,麥先生。因為我好像也愛上了你。」
  
  他緩緩地露出微笑,不需多說一個字就使她更加著迷。
  
  「要知道,這條路不會很好走。」她有點焦慮地說。「我是說,我們確實經常爭吵,合夥使情況更加複雜。我預料將來會有許多問題——」
  
  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唇,然後再度露出微笑。
  
  「你我從來不走好走的路。」他說。
  
  接著,他親吻她。
  
  廣告可以等,她心想,而有些事更加重要。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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