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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樓雨晴]換心(綺情之等待篇)[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3:32     標題: [樓雨晴]換心(綺情之等待篇)[全文完]

換心(綺情之等待篇) 作者:樓雨晴

「要不要──跟我走?」
那天,讓她注意到他的,是他身上與她相同的寂寞,
他一個人坐在巷子盡頭的轉角,眼色蒼涼,姿態固執,
好似已在此地執著了千百年,不離不棄;
她不忍他流浪在外,動了心收留他一晚,
只是沒想到,他卻為她放下等待,亦步亦趨地跟隨;
她不懂他在等誰,又為何能為她放棄,但是
一個人吃飯旅行、自己與自己對話的日子,她倦了,
想有人分享當下的一切,想依偎著互相取暖,
想要這樣單調乏味的生活,也能有精采的時刻;
他孤獨,而她也想要一個人來陪,這樣作伴有何不可?
所以,她答應了,帶他回家,也向他索取一個承諾──
「直到我死之前,你不可以先離開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4:03

楔子

  孤單 是一個人的狂歡

  狂歡 是一群人的孤單

  愛情 原來的開始是陪伴

  但我也漸漸地遺忘 當時是怎樣有人陪伴

  我一個人吃飯 旅行 到處走走停停

  也一個人看書 寫信 自己對話談心

  只是心又飄到了哪裡 就連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僅僅是失去你

  (詞/陳曉娟)

  下雪了。

  她推開窗,幾片棉絮般的雪花飄落窗台。

  為了等這場雪,她一口氣休了五天年假,在這家民宿住了三天。

  氣象報告說,合歡山這場雪預計會下到清晨時分。依這情況看來,明天會有厚厚一層積雪吧!

  想來真悲哀,活了二十七個年頭,竟連個陪她看雪的人都沒有。

  「我一個人吃飯旅行,到處走走停停,也一個人看書寫信,自己對話談心……」她輕輕哼著,伸掌承接窗外雪花。

  目光下意識又飄向某一處——

  他還在。

  那個與她一樣孤單的男人。

  投宿的第一天就留意到他,三天以來,他始終蜷坐在巷子盡頭的轉角處,並不明顯,入了夜後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模樣太容易被當成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白天偶有人路過,還會丟些麵包或零錢給他,但他從未拾起,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巷子的那一頭,固執地像在等待什麼。

  有好幾次,她都想上前詢問,他究竟在等什麼?整整三天——或者更久,在她未來之前、甚至是她沒有辦法想像的漫長時光,他不曾離開過一步,是誰狠心讓他在這裡漫漫無際地等待?

  有那麼一回,目光與他銜接上,眸心深處的滄涼與孤寂,令她心弦重重一震,那眼神——讓她想起小時候鄰居家養的混種狗,小小只很可愛,後來愈長愈大,不像小時候玲瓏討喜,無法讓小主人抱在懷裡呵護寵愛,於是小主人試圖將它丟棄,但丟了好幾次總丟不掉,它太熟悉回家的路,會自己跑回小主人身邊。

  直到小主人不耐煩了,最後那回,將它帶到陌生的地方,走的是以前沒走過的路,命令它不許動,乖乖待在那裡等。

  這一次,大狗沒再回來。

  她每天放學走過校門口,都會看見大狗蹲踞在那個被遺棄的路口,眼巴巴地等著小主人回來接它。

  好久、好久。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見不到它,聽附近餵食它的路人說,它被酒駕的車子輾過,死了。

  到死,它都不曉得主人又養了一隻比它可愛、比它漂亮的西施犬,早已忘記它。

  他的眼神像是被遺棄般的幽寂落寞,和那只到死都在等待主人的大狗,好像。

  下了雪,入了夜,溫度更低,再這樣下去,即使明日新聞多了一則暗巷凍死男屍,也只是被淹沒在成千上百條政治、情殺的聳動新聞中,渺小得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像那只以生命等待的大狗一樣,被人遺忘。

  她猶豫了一整晚,手心牢牢揪握著保暖大衣,就在邁開步伐的那一刻,驚異的現象在她眼前活生生上演——

  男人趴臥在雪地上,屬於人類的形體在朦朧霧光中蜷曲著,緩慢地轉變為四足,光滑的肌膚被柔軟絨毛取代,與瑩白雪地同成一色,她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眼花。

  隔著一段距離,陰暗不明的月光下,看不出是什麼動物,但至少她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人類該有的形體!

  她應該要尖叫,至少該嚇得逃之夭夭,但是當下,她只是反射性地觀望四周,確認除了她之外,無人看見這詭異的一幕。

  而後,她拔腿朝門外狂奔,整條巷子冷冷清清,只聽得見她凌亂雜沓的步調,直到在他面前站定,引起他的注意。

  他抬起頭,與她對視,那是一雙完全不像獸類的眼。

  她彎著腰喘息。也許是那一幕帶給她的殘餘衝擊,也許是方才跑得太急的緣故,心臟跳得太快,隱隱疼痛。

  她蹙眉,按著胸口,另一手將大衣遞出,落在毛色雪白的狼軀上。

  一頭白狼。

  對,眼前蜷伏在雪地中的,真的是一頭白狼,如果她沒有精神錯亂的話。

  也許她真的瘋了,同樣的場景再度由她眼皮底下重現,只不過這一回是由狼轉變CR,就像畫面倒帶一樣,而她大氣也沒喘一下。

  她也意外自己能如此鎮定。

  或許是再怎麼怪力亂神的事都已經見識過了——她的房東小姐就是極致典範,她至今沒搞懂過那位神秘又迷魅的美麗小姐究竟是什麼來頭,長期處在極度聊齋式的生活中,眼前這個幾乎算是小兒科,短瞬間還會感到驚異,算她不濟事。

  「要不要——跟我走?」連她都陌生的嗓音由她喉間逸出,無法控制地伸出了手,才驚覺自己真的衝動地做了。

  他盯著她伸來的細緻掌心,足足有三秒,動也不動,而後,偎向她釋出善意的手掌。

  也許是動物表達友好的方式吧,她凝視輕蹭著溫軟掌心的面頰,並不感到驚慌,進一步解釋:「我是說,今天會很冷,所以,先到比較溫暖的地方去。」明天,他還是可以回來等待他想等待的。

  他看著她,不說話。

  她不曉得他聽進去了沒有,或者能不能接受。就像童年記憶裡的大狗,她曾經想過要養它,卻帶不走,動搖不了它等待的信念。

  她起身,走了兩步,回頭見他踩著生疏的步伐,有些笨拙地跟在她身後,她頗訝異。

  回到旅館房間,她放了熱水,讓他暖暖身體,趁這空檔向櫃檯詢問,要了樓上僅剩的單人房,在他泡完澡出來後,帶他過去休息一晚。

  她曾經料想過,也許他下一秒又會跑回原處等待,如同過去的每一日,也曾想過,隔日清晨便見不到他的人,但是,卻不曾預料到,他會用那雙深幽複雜的眼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直到她關上房門前,都沒有移開過。

  他很聽話,她說進浴室泡澡,他會聽;她帶他去樓上房間,他也會聽,除此之外,他的視線幾乎沒有離開過她,像是在研判她的動機,又像是怕被她遺落似地將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

  凌晨已過,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腦子裡全是那個謎樣的男人,困擾著她。

  她輕巧地下床,掀開落地窗簾,長長的暗巷空無一人,他沒有回去。

  那麼,他還在樓上的單人房內嗎?

  她的本意只是想確認他是否仍在,開了門卻驚訝地發現,他抱著她給的那件大衣,蜷靠在她的房門邊。

  他仰起頭,黑幽幽的瞳眸依舊注視著她,意緒難分,但是這一次,她讀出了一絲清寂。

  因為這一抹寂寥,她側開身。

  「要進來嗎?」

  他沉默。

  「去樓上把被子抱下來。」她說。

  他起身,一步,一回頭,直到樓梯轉角,再也看不見。

  不一會兒,他抱著被子回來,遞給她。

  她搖頭,指了指沙發。「被子給你,睡那邊。」

  這一回,他情願了些。

  很不可思議,但是她發現,她能由他眼中讀出他真實的情緒。

  這一點,她不是比誰都清楚嗎?動物不若人類複雜,人類有語言可以溝通,卻學會了言不由衷,掩飾真實的自己,動物無法以言語溝通,但是無偽而直接的眼神、舉動,反而比人類容易瞭解。

  雖然無法解釋,但是她信任他,對她而言,與他同處一室,比任何一個人類都還要令她安心。

  她一夜安睡。

  醒來時,他仍窩在昨夜她要他躺的沙發上,維持著她最後看見的那個姿勢,動也不動地瞧著她。

  「早。你一夜沒睡嗎?」

  並不指望他應聲,而他也確實如昨夜般一徑沉默。

  她起身進浴室,梳洗完,他仍怔坐在那兒。

  「我想四處走走,你呢?」頓了會兒,她又道:「你不想跟我說話也沒關係,我沒有一定要知道,那就各自珍重——」

  忽地衣角被拈住,她回身,愕然發現他靜立在身後。

  「不是……」帶些瘖啞的嗓音,困難地啟唇,像是許久未開過口,忘了該如何使用語言。「不是、別,不要我……」

  很輕、很低的模糊音浪,她聽出了其中的焦灼。

  「我不是因為你不跟我說話才不要你。」她指了指窗外,巷子的盡頭。「你不是在等待什麼嗎?不等了也可以?」

  他張了張口。「跟妳走。」

  她微訝。「什麼?」

  「妳說的。」

  「對,我昨晚是這樣說,但不是——」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意只是收留他一晚,不忍見他挨冷受凍,但、但她真的沒想過,他竟會想跟著她。

  那,原先的等待,那麼執著、那麼長久的等待,要放棄了嗎?

  那雙明明極度固執的黑瞳、牢不可摧的信念,怎會三言兩語、如此輕易便放下了跟她走?

  她不懂。

  「你——真的想跟著我?」

  他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她垂眸沈思,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催促,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安安靜靜的。

  是啊,有什麼不可以呢?

  一個人吃飯旅行,自己與自己對話的日子,她過得厭了,如果可以有個伴,她這段單調乏味的人生,會有趣些吧?

  他孤獨,而她也需要一個人陪伴,那,帶著他又有何不可?

  「答應我幾個條件。」她回過頭,與他約法三章。

  「我不曉得你對我的世界瞭解多少,但是沒關係,我會教你,生活中的一切我會負責,但是我說的話你要配合,我說不可以的事情,就絕對不能做。」

  他點頭。

  直到目前為止,他都有照她說的去做。

  「你——應該是肉食性動物吧?」她無謂地笑笑。「就算有一天,你想將我生吞入腹都無所謂,但是一直到我死之前,你不可以先離開我。」

  他張口想發聲,又緊抿,再點一下頭。

  「那麼,我叫朱寧夜,你呢?有名字吧?」

  「我,臨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4:26

  第一章

  夢裡村,綺情街44巷。

  她想,對附近的居民而言,這條街裡住的人都極其詭異吧!

  一開始,聽說巷子裡54號的房子鬧鬼。

  再來,是妖魅作怪,還曾有道士來設壇作法。

  到後來,陸續有地氣屬陰、沖神犯煞的言論傳出,住在這條街的人,輕則家運不順,重則傾家蕩產、心神錯亂,於是居民陸陸續續遷出,平日也沒人敢靠近,整條街清清冷冷,恍若空城。

  就在空屋長了許多年蜘蛛網之後的某一日,突然來了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一一與屋主接洽,買下44巷裡的每一間房子。

  最初,附近居民是抱持好奇與觀望的態度,想說這年紀輕輕的小女生哪來的膽子,有勇氣住進傳說中的鬼巷,猜測她何時會嚇得逃之夭夭。

  但是,將近十年過去了,事實證明了她不僅財力驚人,連勇氣也十分驚人,不但住得好好的,而且陸陸續續將房子承租出去,或許是物以類聚,能夠與鬼巷、迷魅俏房東相安無事的承租房客,也不會是世俗眼中太正常的人類就是了。

  除此之外,她偶爾還會不定期「撿」幾隻迷途羔羊回來,日復一日,44巷在外人眼中依然迷離奇詭,卻不再是空城,且逐漸有「開枝散葉」的傾向……

  出了火車站,轉搭公車,在路口下車,步行約五分鐘便可看到綺情街的路標。

  再拐個彎,進入44巷內。

  名喚臨江的男子,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一路上除了替她提行李、處理瑣事外,她開了口他才會應聲,大多時候是沉默的。

  不多話也好,她偏冷的性情也不需要舌粲蓮花的人在旁邊惹人心煩。

  才剛走入44巷,美麗少女迎面而來,向她打了聲招呼。

  「嗨,旅行回來了,好玩嗎?」

  「還不錯,謝謝。」

  她的人際關係其實是不及格的,即使在這裡住了三年多,與44巷的每一位鄰居嚴格來說都不熟,最多便是路頭巷尾遇上會打個招呼的那種。

  她與少女反方向錯身而過,經過52號門牌前,二樓窗戶推開,那張一模一樣、三十秒前才走出巷外的少女臉孔探出。「嗨,旅行回來了,好玩嗎?」

  這是……鬼打牆嗎?

  她神色自若地重複第二次。「還不錯,謝謝。」

  想到什麼,連忙向後面的人解釋,以免嚇到他。「她們是雙胞胎姊妹。」

  不過大多數人看到另一張相同的臉孔,又是在綺情街44巷時,就已經抱頭鼠竄了。

  顯然她的解釋是多餘的,他的表情毫無變化,別說驚嚇了,連眉毛都沒挑動一根。

  再往前邁開三步,她本能先壓住長髮。

  很怪,每次走到這間傳說中鬧過兇殺案的54號門前,都會有一陣風吹過。

  「不要。」始終靜默的臨江突然出聲,手伸向她,不曉得要做什麼,又停了下來。

  「咦?」他在跟她說話嗎?

  他指著她前方。「婆婆問,要不要吃元寶蠟燭。」他們家在吃晚餐,熱情又好客。

  朱寧夜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方,想起那宗社會版轟動一時的滅門血案,莫名地頭皮一陣麻。

  「然後呢?」

  「不要。」元寶蠟燭不是他的食物。他也幫她拒絕了。

  「……」虧她原先還擔心他不適應,怕嚇到他……

  「那你的手……」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妳踩到了。」對方遞來蠟燭時,他推開了,沒接好的手臂掉下來,她一腳踩下去,他來不及拉住她。

  她全身僵住。

  往前踩也不是,移開也不是,整個人僵立在那裡。

  她一點都不想問她究竟是踩到什麼!

  他神色如常,彎身像撈空氣似的。「還妳。她不喜歡,走開。」

  阿婆沒有惡意,只是很喜歡她,每次經過都會慈愛地摸摸她的髮,但是她好像會怕,所以還是不可以。

  「對……不起……」她吶吶地,不曉得在對誰說。

  這次再跨出步伐,她顯得極猶豫。

  他奇怪地瞥她一眼。「前面沒有。」她走路好奇怪。

  「……」他看起來,適應得比她更良好。

  很多時候,朱寧夜常常覺得,她是這條街裡少數正常的人類。

  不過現在多了他……站在58號門牌前,朱寧夜歎口氣。恐怕她這一戶也要脫離少之又少的正常行列了。

  以鑰匙開了大門,她讓臨江先去洗澡,自己大致整理行李,將待洗衣物丟進洗衣機,一面思索晚些帶他出去用餐該順道添購的物品。

  這兩日,她只在路上應急地買了兩套衣服讓他替換,家裡多了個人——雖然不是完全的人類,但畢竟不像養貓養狗,該準備的東西少不了。

  一思及此,她停下手邊的事務,打開擺在窗邊的書桌抽屜,翻閱存折約略估算了一下,到下個月領薪日應該不成問題。

  叩叩!

  玻璃窗傳來兩聲輕響,她轉頭望去,一襲湖綠色的身影出現在窗邊。

  「嗨,旅行回來了,好玩嗎?」非常缺乏創意的問候,這回是她謎樣的美麗俏房東。

  「還不錯,謝謝。」第三度回答。

  「有什麼特別的旅行記趣要分享嗎?」笑吟吟的房東一如以往,總是充滿朝氣、語調輕快。

  「恐怕沒有。」她抱歉地回應。

  「是嗎?」俏房東聳聳肩,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越過她看向後頭。「妳養了只很有趣的寵物,預祝飼養愉快了。」

  她回身,看見沐浴出來的臨江站在房門口,腰間圍著她交代過的毛巾,一顆顆水珠由濕淋淋的短髮滴落,沿著肌理分明的胸膛沒入腰腹間,暴露在空氣中的每一道線條充滿力與美,完全男人的陽剛味,足以讓任何一名飢渴熟女不顧一切撲上去。

  她知道這一幕容易讓人聯想到什麼,但是無論怎麼聯想,都不會將「寵物」與「飼養」等詞彙,和此刻的他劃上等號。

  算了,她的房東小姐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人物,真看出什麼她也不意外。

  她順手拎了毛巾走向他,擦拭他滴水的髮梢,擦了兩下,她倏地定住動作,後知後覺地想起,她人在二樓……

  「怎麼?」臨江不解,深黑的眸與她對望。

  她愣愣地回過頭,窗邊已不見房東小姐的身影,透過敞開的玻璃窗,隱約可看見前一秒才與她說過話的那個人,正蹲在巷口與幾隻撿回來的流浪狗玩耍,一頭長過腰臀的黑髮隨風輕揚。能夠將一襲湖水綠衣裙穿得如此飄逸出塵的,她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沒事。」她輕咳了下,重整面容,鎮定地將毛巾交給他。「穿好衣服,等我洗好就可以出去吃飯了。」

  過了一會兒,關閉的浴室門再度開啟——

  「還有,生活公約第一條,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你得用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移動。」

  稍晚,朱寧夜依照原定計劃先去採買他所需的日常用品,他對於穿什麼、用什麼並沒有太大的意見,一路上只是靜默地跟在她身後,替她提購物籃。

  離開購物中心,走在人行道上,她正在思索晚餐該吃什麼,留意到他並未跟上來,回頭見他正盯著馬路的另一頭瞧得出神。

  他在看什麼?電視牆的廣告?還是旁邊賣爆米花的小攤販?

  「你想看電影嗎?還是吃爆米花?」

  他拉回視線。「電……影?」那個……花,可以吃?

  「就是——」他的樣子像是沒在這個年代生存過似的。

  朱寧夜盤算了下帶出門的紙鈔,扣除掉購物後剩餘的金額,應該還夠。

  「好吧,我們去看電影。」

  她買了爆米花,電影選的是他駐足時電視牆正播放廣告的那一部。

  看完電影走出戲院時,他看起來更沉默了。

  不是平日的安靜,而是情緒低落的那一種,別問她為什麼,她就是本能地可以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

  「怎麼了?」

  「太短。」輕不可聞的低語逸出。

  她很快領悟,他指的是男女主角的幸福,太短暫。

  「你看得懂?」

  「一點點。」不完全懂,但多少理解一些。

  「也對。」第一次就看西洋片,雖然有中文字幕,也不見得能跟上電影跳躍的畫面與敘事邏輯。

  「等下個禮拜我休假,再來看一遍,直到你完全看懂為止,我們再來討論。」

  他唇角微勾,不明顯,但似乎開心了些。

  「走,前面有夜巿,我們去吃點東西。」她的手向後探,握住他的。他總是站在她左後方,她慢慢才領悟,那是一種守護的姿態。

  他有些嚇到,睜大眼瞧著被握住的掌。

  堅定將他拉至身側,她淺笑解釋:「人多,牽著才不會走散。」

  他微慌,手足無措地望她。

  朱寧夜拉著他加入洶湧的夜巿人潮,有幾次,相貼的掌心幾乎被人群撞開,而後,她感覺五指被一種極堅定的力道牢牢回握住,無論人潮再擁擠,回頭時,總是一眼就看見他。

  她遞了許多他沒聽過、也沒吃過的食物過來,多到他記不住那些奇怪的食物名稱,但她遞來,他就吃,宛如培養多年的無聲默契。

  距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手邊這份公司新產品巿調數據預計半個小時內可以完成。

  鄰座同事去茶水間沖了杯咖啡,順口問她:「要不要來一杯?」

  「不,謝謝。」朱寧夜頭也沒抬,專注地完成工作。

  咖啡對企劃部成員而言,可說是必備飲品,但是基於身體因素,她從不喝咖啡,所有好意一律謝絕。

  同事又說了什麼,她沒聽進耳,工作時她全心專注,不想理會其它的事。

  「需要幫忙嗎?」另一名同事問。

  這份數據太龐大繁複,接下來企劃部還得仰賴這份巿調報告研擬行銷方針,經理很看重這份數據,交代他們必要時相互支持。

  「不用。」這回,連眼都沒抬。

  碰了個軟釘子的同事,對上那張萬年不變的淡漠臉孔,悻悻然走開。

  稍晚,完成最後的製圖程序,朱寧夜捏捏肩頸,拿起空水杯往茶水間去。

  「妳都沒看到她那個高傲、不屑別人幫忙的樣子,有夠瞧不起人。」

  「能力強了不起嗎?還不是被降級?」

  「對呀,真不知道她在跩什麼……」

  「話又說回來,要真讓她升上經理,叫我在她底下做事,我第一個想辭職!」

  裡頭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進耳裡。

  朱寧夜收住步伐,轉身往回走,不想教大家都尷尬。

  她心知肚明,自己就是話題中的談論對象。

  高傲、冷漠、難相處……她聽過太多類似的形容詞,透過這些評論,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在旁人眼中是這樣的。

  她回到座位,盯著空水杯發呆。

  不意外也不會特別感傷,她知道自己性情偏冷,一個人慣了,早就不會再企求有人能知她、懂她,伴她——

  腦海不期然地浮現一張臉孔。

  她沒想到會遇上臨江,那個特殊的男人。

  生活中多了一個人的感覺,還不壞。

  至少出門用餐時,不必一個人佔據大大的桌面,勾選完菜單去櫃檯結帳回來,位子已經被下一位客人佔據;有時看到喜歡的食物,不必擔心份量太多一個人吃不完,他會負責將剩下的食物都吃光。業者推出的「兩人同行、一人免費」的優惠方案,她終於用得上;夜晚總覺得房子太靜,多了一個人的走動聲,死寂的空氣都活了起來,起碼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是個很好的伴,她想。

  當她想安靜時,他不會打擾她,有時甚至可以不說一句話地坐上一整天,那是長期慣於孤單的人才做得到的,像是忘記旁邊有人,習慣無人對話。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頭一回,她難得在上班時間閃了神,只因為想起他。

  他一個人在家,應該沒問題吧?

  他看起來像個初生嬰兒,似乎對這個世界很陌生,早上她要出門前,還重複教了一遍微波爐的使用方法,再三確認他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等妳,回來。」早上出門前,他這麼對她說。

  本來他是想跟的,但是她說:「不可以,要乖乖在家裡等。」

  於是他硬生生收住步伐,站在大門口目送她離開。

  等妳,回來。

  頭一回有人對她說這句話,等她回家。第一次,她覺得下班是這麼值得期待的事情,難怪同事一到下班心情都特別愉快。

  回家——

  細細低回品味這兩個字,心,緩緩飛揚了起來。

  傍晚回來時,他就站在同樣的地方,等待她。

  她牽著他的手,一同進屋去。

  準備晚餐時,發現那份替他準備好、放在微波爐的午餐沒有動用,問他,他恍惚思索了一下。「……忘了。」

  忘了?連吃都可以忘?

  一直過了好幾天,52號的雙胞胎姊妹告訴她,每天她出門後,他就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直等到她回來。

  一天晚上,她半夜醒來,下床喝水,打開房門,一團不知名物體堵在門口,她差點一腳踩上去。

  定神一看,是他,狼形的他,趴臥在她房前。

  他每晚都這樣嗎?

  回到家的第一晚,她整理了隔壁的客房,鋪好被子,一切都幫他打理得妥貼安適。

  他瞧著她的那種眼神,一點都不陌生,但她還是在那樣的注視下,故作不懂地關上了房門。

  她房裡沒有沙發可以再讓他睡了。

  她不許他進來,他就不會進來,對她的每一句話從不違逆,但是他也有他的執著,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潛意識裡不去思考罷了。

  她蹲身,輕撫狼軀上柔軟的皮毛,它仰起黑幽幽的眸,無聲與她對視。

  說不上來為什麼,它眼底那抹不知名的情緒,帶著一縷不明顯的悲傷,她不是很懂,但已經足以讓她軟下心來,每每它露出這樣的眼神,她就會無法抗拒地妥協。

  「去房間把枕頭帶來。」

  它一躍而起,往房門奔去,她幾乎可以感受到它快樂得想搖尾巴的情緒。

  不一會兒,它叼著枕頭進來,在床邊停住,放下枕頭,兩隻前足趴上去,滿足地側著頭,調整出可以看見她的角度,想睡了。

  她上前去,抽起枕頭放到床上,掀開床被,拍拍身側的空位。「睡這裡。」

  讀出它眼中一抹詫異,她笑笑地補充:「冬天很冷,不可以睡地板。再說,有你在旁邊,應該可以讓我取暖吧?對了,你睡覺會磨牙嗎?」

  它搖搖頭。

  「會也沒關係,別磨著、磨著磨到我頸子上就可以了,沒問題吧?」

  沒有。

  這樣,就可以了嗎?

  它遲疑了一陣,緩慢地躍上床鋪,蜷臥在她身側。

  她摸摸它雪白的毛。「那麼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她拉上被子,逕自睡了。

  它思考好一會兒,緩慢地偎向她,如她說的那樣,以豐潤狼毛為她御寒,換她一夜好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4:50

第二章

    後來,寧夜開始帶他一起去上班,可是還是不能進去她工作的地方。

    公司樓下有咖啡廳、書店,他可以看一下報紙和雜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中午休息的時候,她就會下來找他,一起吃飯。

    他喜歡這樣,比起在家裡等她,他比較喜歡這樣。

    快要中午了,他看著她買給他的表。她教會他怎麼看時間以後,他就可以倒數看到她的時間。

    他把報紙一張張折好歸位,端坐好等待她的到來。

    中午上班族的用餐人潮湧出,她還沒來。

    腕上指針走過預定的刻度,她還是沒有來。

    再晚的話,那家她最喜歡的燒臘便當就要賣完了。

    於是他站起來,推開書店的玻璃門,開始奔跑,越過大街,再過兩條馬路,趕在美味的便當賣完以前,買到最後一個,然後,再跑回她工作的高樓。

    他記得她有說過辦公室在哪個樓層,要是有事的話可以找到她。

    他也會搭電梯,她教他很多,他都有記起來。

    她的名字,朱寧夜,問人的話,就會有人告訴他,她在哪裡。

    他看見她了,但是她好像很忙,他沒有出聲。工作的時候,不可以吵她。

    一下有人叫她拿這個,一下又有人叫她做那個,難怪她忙得沒有時間吃飯,然後那些人轉身之後還說:「你能力很強啊,沒有我們也可以一個人搞定,對吧?」

    那應該是誇獎她,可是他聽起來就是覺得怪怪的,那些人的笑容並不真實,他不知道工作原來是這樣子,好辛苦。

    還有個男人,對她說話的口氣不會很糟,很像他昨天看的連續劇男主角在對女主角說話,好像是叫做溫柔的東西,可是他很不喜歡。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那個位置,我還替你保留著。」

    男人伸手想碰她,被她避開。「謝謝經理的好意,市調圖表我下午會做好交給您。」

    一轉身,她看見了他。

    然後,她那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很不真實的矜冷表情不見了,換上淺淺的笑容,快步朝他走來。

    「臨江,怎麼來了?」

    「吃飯。」他說。

    「啊,你餓了嗎?再等我一下,我——」她迅速回身,忙碌地收拾桌面,一隻精美便當盒忽然擺了上來。

    她愕然,回頭問:「哪來的?」

    「我買的。」

    「你怎麼會有錢?」

    「你給的。」她忘了?

    對,她早上給了他兩百塊,因為他現在還不是很有金錢觀,她不敢給太多,讓他身上放點錢只是因應不時之需,讓他看到想吃或想要的東西可以買下來。

    這家的便當走精緻路線,不便宜,他把錢全都拿來買這個便當了?

    「這個時候,你應該換平價一點的,可以買兩個便當。」果然還是很沒金錢觀。

    「可是你喜歡。」

    那只是很順口的一句話,有一次回家,坐公車經過這間店,她告訴他這家的燒臘飯很好吃,不過價位有點高,離公司太遠,中午休息時間不夠,就會來不及買。

    他記住了?

    「這個時候,你應該換平價一點的,可以買兩個便當。」果然還是很沒金錢觀。

    「不對嗎?」他困惑地回望她,不懂她為何一臉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買錯了?」

    「沒有。」頭一回,有個男人滿心只有她,只想買來她喜愛的食物,完全不思考其他,那樣的心意,怎麼會有錯?

    她吸吸鼻子,抽面紙替他拭汗,再拉來另一張椅子。「坐這裡。我一個人吃不完,我們一人一半。」

    後來,他來的次數多了,就會聽到一些奇怪的話。

    像是等她下班的時候,他去廁所,在外面聽到幾個女人的談話,是她的同事。

    有一個說:「她冷漠孤僻,難以相處。」

    另一個就說:「她那高傲的樣子,以為自己很行,老是別讓別人幫忙,在主管面前搶表現。」

    然後還說:「來這家公司這麼久,從來沒見她笑過,簡直像是沒情緒的機器人一樣。」

    「可是那天中午你有沒有看到?她居然對那個男人笑耶,還餵他吃東西,共用一雙筷子,我當時以為活見鬼了。」

    「對呀,我也嚇到了。我以為朱寧夜這個人沒有感情,基本上也不會有男人受得了她那種冷冰冰的個性。」

    「喂,要不要賭看看,他們哪時會分?」

    「最多半年吧,我想……」

    每次聽到的,多半不是什麼好話,她不跟別人虛與委蛇,別人就覺得她目中無人,把她說得很糟糕。

    她好像永遠有比別人多的事情,下班的時候,大家都準備走了,只有她還在忙,而他常常站在門口等她。

    然後等的次數多了,她那些同事會過來找他說話,有些會約他去喝咖啡。

    咖啡那種東西苦苦的,他不喜歡。

    他沒有認真聽對方說了什麼,很專心地等著。

    然後,她忙完了,走過來。

    他終於露出笑容,過去牽她的手。「回家。」

    「嗯,可以回家了。」說到要回家,他似乎特別開心。

    朱寧夜望向他身後,同事僵住的花顏。「怎麼了嗎?」她問的是臨江。

    「不知道。」

    「我剛才好像聽到誰要約你看電影?」走出辦公大樓,直到等公車時,她才問。

    「你嗎?要。」他答得飛快。他喜歡和寧夜看電影。

    她失笑。「不行,這個月快超支了,下個月領薪水再去。」

    「喔。」他看起來有些失望。

    「別人約你的話,你可以去。」他那麼喜歡看電影,這也是他唯一的喜好,她不忍心讓他失望。

    他不說話,專注地看時間等公車。

    上車後,他投了零錢,在最後一排找到座位,先讓她坐進去,然後才坐下。

    「臨江,我今天好累。」工作上的、同事間的、還有上司有意無意的騷擾,都讓她日復一日、逐漸感到力不從心。

    明知他不能理解,人際關係這種事對他來說還太複雜,她仍是想對他說。

    臨江偏頭瞧她一眼,往內側移近一些些,將她的頭按向肩膀。

    累了就休息,很簡單的邏輯。

    她因這簡單的關懷舉動,會心地笑了,胸房暖融。「那我睡嘍?」

    「嗯。」他現在會認路了,到站再叫她。

    有個可以倚靠、吐露心事的人,真好,她不必再時時《/<住自己,不容許自己放鬆。

    她真的睡著了,顛晃不穩的公車將她的頭由枕靠的肩膀震了下來。

    他急忙接抱,瞧著她的睡容失神。

    她睡著的模樣很迷人,兩頰會泛起自然的紅暈,微微噘起的唇,柔嫩得像是有人採摘,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指腹輕輕撥動那兩排羽扇般又長又密的睫毛,她無意識地嚶嚀了聲,臉容朝他胸口蹭去。

    這迷人的模樣,他看過很多、很多次了,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看見,可是每次都沒有辦法不瞧到失神。

    現在,他每天晚上都和她一起睡,可是入睡之後,他無法確實地以意識控制外在形貌,如果天氣太冷,就像窩在她房門外的那幾晚,他一入睡便會本能地回復狼形,以豐沛的皮毛御寒,那是動物本能的自我防護。

    然而她床上那條蠶絲被太暖了,讓他常常睡著睡著,就變回人形。剛開始有幾次清晨,她有小小嚇到,後來似乎是習慣了。

    不必任何人說,他也明白這樣非常不好,以前有人教過他,是人,就要遵從人世間運行的準則,像是忠孝節義、道德操守那一類的,一個男人光溜溜不著寸縷地與她同床共枕,在世俗的眼光來看,是不合宜的。

    可是她什麼都沒說,順著他、縱容他,他覺得假裝不懂、欺騙她的自己,很卑劣。

    他也開始有人類的心機了。

    寧夜很漂亮,所以那個叫經理的,非常喜歡她。

    寧夜說過,要他陪她死亡那一刻才能離開,可是人類是要結婚生子的,就像、就像那個人一樣……

    寧夜以後也會結婚生子,和她的丈夫同床共枕,容納後,就不需要他陪伴了……

    他撫著心口。許久以前,曾經很痛很痛的心,現在不痛了,以後,聽到她要結婚也不會再痛。

    「短短的,也沒關係……」他低喃。

    指腹輕觸她透出淺淺嫣紅的頰,忘情地凝視美麗容顏,等他察覺時,他已淺啄朱唇,採摘那抹蕩漾心魄的誘人紅嫩。

    最後,他們還是坐過站了。

    轉了幾班車再坐回來,這樣一折騰,到家時已經過八點了。

    她又餓又累,晚餐草草煮了湯麵果腹,只想泡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而那個神不知鬼不覺做了壞事的人,正受道德譴責,整晚不敢面對她。

    她好笑地瞥他。「我又沒有怪你,你幹麼一臉心虛羞愧,不敢看我?」

    「……」

    「別躲了,過來睡覺。」

    「……」對不起。

    他好像真的太欺負她了,可是又沒辦法制止這樣的壞心眼,就算是使壞,他也想親近寧夜。

    他有的,也只是短短的現在而已。

    傍晚時分,經過58號門牌前,孫旖旎收住步伐,再倒退兩步,順口向朱宅近期多出的人肉門神打招呼。

    「嗨,今天怎麼沒跟去上班?」

    「房東小姐,你好嗎?」臨江彎身,小小回禮。

    「噗,又不是不認識,幹麼那麼多禮?」八成是韓劇看多了,最近說話韓味很重。

    聽說這個人是標準的電視迷,舉凡卡通、影集、布袋戲、鄉土劇、日劇、韓劇,連新聞都愛看,而且學習能力極佳。

    「寧夜說,看到人要打招呼。」要有禮貌,不可以不理人。

    「你倒是很聽她的話啊!」孫旖旎笑睨他。

    「對。」乖乖的,寧夜才會讓他跟,惹她生氣的話,晚上就不可以進去房間睡了。

    「看來,她對你很好。」

    朱寧夜多寵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明明生活並不寬裕,但是他只要露出一個渴望的眼神,她就會什麼都滿足他,不忍他嚴重的熱切光芒失色,如果生在古代,朱寧夜搞不好就是點烽火台、撕絲帛、千里送荔枝的傾國昏君。

    真難想像,明明看起來一副冷靜又理性的樣子,認識她三年,從沒見她笑過,說話聲音永遠維持在不冷不熱的26°C,居然會為了他做出這麼多不可思議的寵溺舉動,溫柔地對他笑,想來都覺得匪夷所思。

    「很好。」寧夜很好。

    「那怎麼又當起望妻石來了?」

    寧夜不是他的妻……

    臨江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想糾正。

    「要跟寧夜去看電影。」今天不跟,在家裡等寧夜下班。

    「難怪早早就洗得香噴噴在門口等人。」炫耀得咧!說那句話時,嘴角眉梢淨是愉悅。

    「寧夜愛乾淨。」所以規定他每天都要洗澡,不然也會不給他上床。

    「好了、好了,不要再閃了!」她一點都不想分享這種會讓眼睛瞎掉的閃光好嗎?

    臨江不以為意,唇角微揚。「你看過『時空旅人之妻』嗎?」

    「看過,怎麼了?」

    「為什麼……那個男主角會一直在不同的時空跑來跑去?」那是他和寧夜看的第一部電影,一開始畫面跳來跳去,他看不懂,問她,她說下次再來看,一直看到他理解為止。

    後來,這部電影他們總共看了四次,看到寧夜都在電影院睡著了,可還是一直陪著他看。

    他知道她是不想破壞他摸索的樂趣。

    他現在懂了,可是,有些邏輯還是無法理解。

    「你不需要太去探究電影的真實性。」

    所以是……

    「假的嗎?」他還以為問孫旖旎,她會知道。

    見他仍是困惑,孫旖旎笑了笑。「好吧,我這樣說。時空這種東西呢,其實你可以把它想像成難以計數的平行線條,每一條線都在它的軌道上往前運行,只是運行進度不一,這樣你是不是比較能理解?」

    「所以,我也可以回到過去——只要跳到另一條行進速度比較慢的線上?」是這樣的意思嗎?所以男主角可以回到過去,在意外發生前,見到那時年輕、而且還活在世上的母親。

    「不完全對。有些人因體質特殊,確實是可以的,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從現有的這一條平行線跳到另一條上。」平行線之所以是平行線,就是因為它永不交集。

    當然,另一種說法是,平行線延伸到後來,其實是會有交集的,剛好在那個交集點上的人,就會發生千萬年一次的穿越時空。

    另外,也會有少數的失誤和特例。

    「像她——」孫旖旎指了指他隔壁的芳鄰。「就是那條時空線出了問題,無法前進,於是一直在同樣的迴圈裡面打轉,她自己也不想跳出來。」

    他知道那位鄰居,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對他說同樣一句話,很奇怪。原來,她的時空和他不是同一個,每天過的都是同一天。

    回望他陷入沉思的面容,孫旖旎反問:「怎麼,你想回到過去?想見「她」?」那個給了他名字、教他讀書識字、告訴他人家百態,同時也領會喜怒哀樂的女子。

    他搖頭,「不想。」

    現在這樣很好,守著寧夜,其他的他什麼都不想,也不求。

    「是嗎?我以為你會想見她。」

    「我有寧夜了。」

    「這樣你就滿足了?」

    「對。」這樣他就很滿足。

    「那,你快樂嗎?」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快樂,超出自己所能預料的快樂。

    是嗎?他現在很快樂?那就好,沒讓她白忙一場。

    那名下了班的女子正從巷口走來,人未到,他全副心神已然飛去,孫旖旎了然微笑,識趣地退開。

    「晚上煮義大利面吃好嗎?」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經過超市,朱寧夜詢問身旁那個人的意見。

    稍早只吃了兩塊蔥油餅墊胃,現在應該差不多餓了。

    「好。」寧夜煮的東西很好吃。

    他在旁邊幫她提購物籃,專注選購物品的朱寧夜瞧了他一眼。「臨江,你去冷凍櫃幫我拿一盒絞肉好嗎?另外看看家裡缺什麼,或你有什麼想吃的也可以順便拿過來。」

    他點頭,踱至冷凍櫃拿了她交代的絞肉,再繞到生活用品區,蹲下身認真研究、比較起各品牌的衛生棉優劣,一面換算單品與組合包的價格。

    他現在會比較價錢了,寧夜說,這不叫小氣,而是金錢要花在刀口上,該花的不能省,該省的不要當冤大頭。

    年輕女人走到這裡,看見他一個大男人杵在女性隱秘用品區,羞紅著臉跑開。

    年紀稍長的婆婆媽媽們,則是大搖其頭,以異樣眼光斜覷他,還「滋」了他一聲。

    他完全不受影響,經過一番比較之後,終於決定選擇手中挑選的這個讓她用用看。

    他起身,正要回頭去找寧夜——

    「……44巷那個怪胎。」

    咦?他住的地方?

    臨江好奇地停步,隔壁走道隱約的對話聲浪傳入耳中。

    「住那個地方的人怪怪的。」說話怪,行徑怪,連氣質都怪得詭異,難用正常人的邏輯去理解。

    「就是啊。好好一個大姑娘,長得漂漂亮亮的,不去談場正常的戀愛,沒事帶個男人回來包養,真不曉得她在想什麼!」婆婆A附和。

    「一個正常人,本來就不會去住那個陰森森的鬼巷吧,免房租我都不敢!」媽媽B舉證。

    「那男人也一樣啦!年輕力壯、好手好腳的,不去工作,賴著當小白臉讓女人包養,羞恥心都到哪裡去了。」太太C更投入,指正歷歷。

    「她這樣……負擔應該不小吧?畢竟他們看起來生活也不是很寬裕的樣子……也別指望男人會良心發現了……」突然佛心起來的婆婆A,語帶不忍。

    「臨江,你好了嗎?」不遠處傳來朱寧夜的叫喚。「要結賬嘍,你發什麼呆?」

    「喔。」他快步上前。

    看到他放進購物籃的物品,她揚眸,給他一抹笑,「謝謝。」

    他搔搔頭,不曉得該說什麼,接過她手中的提籃,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空出來的左手,輕輕勾住她的手指。

    這是他獨特的牽手方式,含蓄,溫存暖意在心間淺淺蕩漾。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5:11

第三章

    週末午後,朱寧夜泡了壺柚子茶,坐在床邊翻閱報紙。

    那個一天到晚離不開她、其次是電視的電視兒童,十分鐘前才被她趕去浴室洗澡。

    他真的很愛看電視,吃飯、洗澡,至少得叫三次以上,才能讓他將黏在電視螢幕的視線移開。

    很多時候,她覺得對這個世界而言,他無異於初生嬰孩,什麼都好奇,學習能力也快。

    這個時候,她真的相當感激電視分級制度,讓她可以規範他什麼能看、什麼不能看、什麼又只能純娛樂,不得當真,以免他真以為動不動就說要送人蛋糕及番仔火在這年頭是正常的社交行為。

    她留意了一下時間,發現他在浴室待得過久,預備再過三分鐘若是還沒出來,她就要過去叫人時,一頭雪白漂亮的公狼由浴室踱出,行徑之處滴滴答答地製造出小水窪。

    她挑挑眉,倒也沒追問他為何兩隻腳進去,四條腿走出來,起身拎來大浴巾和吹風機,再坐回庭院前的階梯。

    「臨江,過來。」

    他緩步踱去,偎上她溫軟的大腿。

    雪白長裙漾開一片水漬,她毫不在意,專注擦拭豐沛毛量間的濕意。

    它舒服地低嗚,往浴巾底下鑽。

    有寧夜的味道,好香。

    朱寧夜拍拍它的腦袋。「別亂動。」

    這次算乖了,上回頂著一頭濕髮出來,叫他過來頭髮擦乾,他不曉得打哪學來的,居然甩甩髮上的水珠,回她一句,「這才是豪邁的男人味。」

    她差點一口茶噴出來,然後他還一臉無辜回視她。「不對吧?」

    他真的會被電視教壞!

    耐心將豐潤的狼毛吹得柔軟蓬鬆,它將頭枕靠在她腿上,享受她纖細長指一下又一下的溫柔輕撫,慵懶地半瞇著眼。

    今天天氣不錯,難得陽光露臉,少了前幾日寒流入境的冷意,暖暖日光照拂得連她都昏懶欲眠了。

    它伸出前足,抓抓她擺在旁邊的報紙當磨爪子,她笑著抽出最上頭的那張。「這還有用,別抓破了。」

    它看著印刷鉛字上那幾個畫出來的紅圈圈,不解地歪著腦袋瞧她。

    「只是想找個兼差的工作。」她淡淡的解釋,折好報紙收在一旁。

    為什麼?她不是已經有工作了嗎?為什麼還要再找?

    她似乎無意跟他解釋太多,淡淡地轉移話題。「晚上想吃什麼?」

    它蹭著她柔軟的掌心,輕舔指腹那道細細的傷口,那是她上次做菜時不慎劃傷的。

    因為他看到美食節目教的蟹黃米糕,指著電視螢幕問她:「晚上可不可以吃這個?」

    然後,他們去市場買了兩隻活蟹回來。他不知道蟹殼處理那麼麻煩,害她割傷手指頭,還有虎口、掌背。

    她輕笑,懂得它沒出口的憂慮。「別擔心,這次不會了。」

    結果,它還是沒說要吃什麼。

    她煮好晚餐去叫它時,它蜷臥在靠牆屬於她的床位上,整個身體埋在枕被間昏昏欲睡。

    它從來沒有維持狼形這麼久,從下午到現在,一直呈現無精打采的狀態,她原先以為它是一時貪懶,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她坐在床邊,拉開被子,憂慮地傾身打量它。「怎麼了?不舒服嗎?」

    它撐起眼皮,因為她的靠近,捨棄有她氣息的枕被,爬進她伸來的臂彎。

    「臨江,聽得到我在說話嗎?」

    它抬了抬眼皮回應她。

    「如果沒事的話,變回人身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安靜了數秒,懷中逐漸產生變化,柔和微光散去之後,纖臂上枕靠的成了體魄結實、教人臉紅心跳的裸男一名。

    美景春光看多了,她完完全全能夠處變不驚,何況她此刻正全新掛念他的健康狀況。

    他看起來真的很不對勁。

    「我沒事。」他回答。

    「可是——你看起來沒精神。」她想了想。「你起來,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

    「困。」他枕著她的腿,將臉埋進她腰腹間,不再說話。

    人體形貌維持不了多久,裸男再度變回慵懶狼軀。

    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很擔心。

    它看起來,格外地無助脆弱,不捨得在此時刻抽身遠離,朱寧夜順勢躺下,將它攬進懷裡,安靜陪伴。

    夜更深的時候——

    朱寧夜不確定是什麼使她驚醒,也或是掛心著臨江,根本睡不沉,睜開眼時,四週一片晦暗,連月光都沒有。

    現在——是幾點了?

    她坐起身,伸手扭開床頭燈察看臨江的狀況。

    這一看,她驚嚇得心臟差點停掉。

    他的外在形貌忽人忽狼,在她眼前不穩定地變換,全身不斷沁出冷汗,掌下碰觸到的肌膚完全涼透,沒有一絲溫度。

    她嚇壞了,無措地換她:「臨江、臨江!聽得見我在叫你嗎?」

    她不曉得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曾遇過這種情況,整個人陷入慌亂之中。

    「臨江,你不要嚇我,醒一醒,告訴我該怎麼做?」

    他無法回答她,甚至連意識都不甚清楚。

    怎麼辦?要帶他上醫院嗎?

    可是這種情況完全超乎現代醫學的範圍吧?上醫院有用嗎?搞不好還會被當成稀有動物送上解剖台……

    混亂的腦袋厘不出頭緒,心焦如焚之餘,一抹身影躍入腦海——

    對了,孫旖旎!

    她遇過太多千奇百怪的事,連臨江的身份都能一眼就看穿,這種超自然的現象,她一定知道該怎麼處理!

    朱寧夜躍下床鋪,沒敢多耽擱一秒地往外衝,直奔巷子底那一間。

    夜半時分,急促響起的門鈴聲,簡直像是要打家劫舍,睡夢中的孫旖旎被擾醒,迷迷糊糊地前去開門。

    「喝!」門外的人一襲雪白睡衣,一頭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後,被她意志堅強的瞌睡蟲給嚇跑一點點。

    「我見鬼了嗎?」探探腦袋瞧上日曆一眼以佐證,七月半明明過去很久了,現在是臘月天好嗎?

    「抱歉打擾你休息。孫小姐,我們家臨江怪怪的……」

    「怎麼怪?」勉強打起精神,回問。

    「他一下是人,一下又變回狼,我、我……」

    孫旖旎真的很想給她捧個人場,無奈幾隻瞌睡小蟲蟲非常堅持要跟她培養感情,她忍不住打個大大的呵欠,漫應幾句。「喔,應該是月圓吧,你沒聽說過狼人都是在月圓之夜變身嗎?」

    「別開玩笑了!」現在是朔月,月光明明黯淡得很,哪裡圓了?「他、他還是一直冒冷汗,全身僵冷……」她簡直快哭了。

    「冷就蓋被子、多喝熱開水咩!」這也要人教!

    「你給我正經一點!」她幾乎失控得一拳揮過去。人命——不,狼命關天的事,能拿來開玩笑嗎?

    孫旖旎總算稍稍提起精神,懶懶瞥她一眼。「你很緊張?」

    披頭散髮、驚慌失措、一臉蒼白地半夜跑來猛按門鈴,連鞋都忘了穿,纖白的雪足沾染塵土——她看起來完全像變了個人。

    「廢話!」

    離奇!矜冷無波,情緒萬年不變的朱寧夜不但發飆,還罵粗話。

    「為什麼?」孫旖旎頗富興味地挑眉。

    「因為他是臨江!」

    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他是臨江,獨一無二的臨江,她的臨江。

    說好要陪伴她一直到她死,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歡笑哭泣……他不可以比她早走,她不允許。

    孫旖旎似乎對她的反應頗滿意,柔和了眸光,連唇畔都帶著笑。「你放心,那只是小小的後遺症,你得習慣他每個月都會有這麼一天氣弱血虛,把它當成女人的MC看待就……好好好,我正經、我正經,拳頭別揮過來。」

    「什麼的……後遺症?」

    「這個……我目前沒辦法向你解釋,以後有機會你自然會知道。」

    「可是……他全身都沒有溫度……」放任他這樣下去,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怕他冷,就多抱抱他嘍,我相信他會覺得溫暖——這句是認真的!」別說我沒照顧你的福祉,我可是仁至義盡了,臨江!

    「對他好一點,否則你以後一定會後悔。」交代完最後一句,孫旖旎伸伸懶腰,回房補眠去。

    被三兩句話打發回來,朱寧夜坐在床邊,憂心忡忡地凝視臨江。

    他目前以人身枕臥在內側的床位上,她攤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頸際、裸肩,指尖傳來的冷意令她打了個冷顫,完全沒有一絲溫度,她傾下身,張臂牢牢抱住他。

    沉靜的眼睫動了動,無力地抬起,他喃喃囈語了聲,臉龐偎向她額頸際。

    「凝……月……」

    耳畔低蕩著輕不可聞的呢喃——

    凝月。

    誰?他喊的是誰?

    那個在下雪的夜晚,也堅持等待的人嗎?

    凝月。

    如此低柔、繾綣,似是承載著千古相思,綢繆淒傷。

    繞在舌尖,纏在心間,惦著,不忘。

    凝月、凝月……

    在最虛弱時,他喊的是這個名字,不設防地流洩出壓抑心靈深處最真實的渴求。

    一聲,又一聲。

    他喊了一夜,她也聽了一夜。

    她想,她錯了,他從沒放棄等待,不在於形式上,而是心臆間,不曾拋捨。

    正如孫旖旎所言,他的異常只維持了一天,隔日清晨,朱寧夜醒來時,他已經衣著整齊,端坐在床位眼巴巴望她,等著吃早餐。

    然後,他突然告訴她,不要跟她去上班了。

    也好。

    一開始,她本來就沒打算帶他去,如果不是拒絕不了他那讓人心頭發軟的眼神,出門上班帶著他確實有所不便。

    可是,他突然不黏她了,她反而感到若有所失。

    中午用餐時,她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想起他急匆匆買了她喜歡的便當送來的那一天。

    她拿起電話,沒有猶豫地撥了家中的號碼。

    只響兩聲,另一頭便接起。

    「是寧夜嗎?」

    「對。你吃飯了沒有?」有了之前的經驗,她不得不先確認一下。

    「吃了,寧夜,你要交代什麼?」她教他使用電話,告訴他這種東西是要聯絡事情用的,她有時會打電話回來,像是突然想起賬單今天到期要趕快繳、提醒他下雨收衣服,還有她剛剛買了什麼東西,晚一點會有人送來要他簽收等等。

    「唔……嗯……你現在在做什麼?」

    「看報紙。」

    「不一定要待在家裡,今天天氣不錯,你可以出去外面走走,要是有不懂的事情,可以去問孫小姐。」
    「好。」

    又過了一會兒,她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閒聊。

    「寧夜?」他還在等,要交代他做的事情還沒講。

    「……沒事,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做這種事,撥一通沒有重點的電話,只是說幾句「吃飽沒、」「吃了」、「你在做什麼」、「沒事,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會等你回來。」

    雖然,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可她就是能感覺到,他心情變好了。

    「嗯。」感染了他的心情,她嘴角不自覺也掛上淺淺笑意。

    掛上電話後,臨江拿起看一半的報紙,坐到門口的階梯上,這樣她回來很快就可以看見他。

    門口常常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經過,像是那個老邀他一起享用蠟燭元寶大餐的蔡婆婆、魂魄跑了一半,分不清到底算人還是鬼的傢伙、上輩子是狐狸,帶著極深的情孽轉世的雙胞胎姐妹、還有每天對他說同一句話的奇怪鄰居和她身邊那個繞著她徘徊不去的一縷男冤魂。

    這些他都沒有跟寧夜說,因為她是人,跟他們不一樣,說了她會怕,沒辦法像他們那麼理所當然地看待這些事,所以後來他也沒再讓她知道。

    還有,常在巷子裡走動的幾隻流浪貓狗,他也常和它們說話,從它們那裡知道不少他還沒來以前,關於寧夜的事。

    她很孤單,在遇到他以前,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遇到她,這樣她就不用孤獨這麼久,他還可以擁有更多跟她在一起的時間,這樣等她要結婚的時候,他離開就能有更多快樂的事情可以回想。

    可是他沒有辦法,孫旖旎說這是天命,二十七歲以前她沒有情緣,紅鸞星不動就不能相遇。

    他其實不是很清楚他們要相遇跟寧夜的紅鸞星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會跟她結婚,人類與他沒有姻緣線,這些不都是她說的嗎?所以許久許久以前,許仙和白娘娘才會被棒打鴛鴦。

    「又有問題了?好奇寶寶。」

    上方傳來聲響,他仰頭,看見房東小姐坐在圍牆上,一襲湖綠色衣裙隨風擺動,裙下長腿晃呀晃,繫在足踝的鈴鐺也叮叮作響。

    此人非常地神出鬼沒,好像總能在需要的時候適時出現。

    「旖旎,午安。」因為她說,都認識這麼久了,還裝不熟喊小姐很見外,規定他要這樣喊。

    「想問什麼,問吧。」

    「不是同類,真的不能有姻緣線嗎?」這個問題憋在他心裡很久了,真的一點例外都不可以嗎?

    「唔,也不完全。」孫旖旎偏頭想了下。「我記得——約莫是三百多年前吧,有一回月老喝醉酒,將女娃娃的紅線綁在一頭公雞身上,然後女娃娃長大被賣到大戶人家去,和一隻帶子雞拜堂成親。帶子雞你知道嗎?那些大戶人家盼著有小孩,於是先將媳婦娶進門,以公雞代為成親,媳婦得將公雞視為丈夫好生照料,親自餵食、打理一切,晚上和公雞同房,一直到婆婆生下孩子給她當夫婿為止。但是婆婆終其一生都沒能懷上孩子,因此媳婦和公雞形同夫妻一起生活,直到公雞死去。」

    聽起來好慘。

    所以說……違反天理常規,會很不好,是不是?

    「怎麼?想要寧夜的姻緣線嗎?我可以幫你去跟月老討喔。」

    「那樣的話,就可以保障對方會和自己綁在一起一輩子嗎?」就像女孩和公雞那樣?

    「不一定,要看她一生有幾條紅線、還有紅線的長短。你要很長很長,而且堅韌不會斷的那種?」很貪心喔。

    臨江想了好久、好久,輕輕搖頭。「不要。」

    「不要?」孫旖旎意外地挑眉。

    「不要。」他不要紅線。

    就算以後不想要了,也得和對方綁在一起,就像女孩到死都離不開,那會很痛苦。

    寧夜也要他陪,他就會一直一直在她身邊,不要的話,他會走開,所以他不需要姻緣線。

    「如果不是為了姻緣線,那你找我什麼事?」

    咦?她知道他要找她?他根本連門檻都還沒踏出去呀!

    「旖旎,什麼是小白臉?」他考慮了很久,還是問了。

    「誰說的?」

    很多人。

    動物的聽力相當敏銳,耳語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只是很多地方他聽了卻無法理解。

    「吃軟飯是很不好的話嗎?」可是米飯本來就是軟的啊,誰吃硬硬的飯?

    滋,那些三姑六婆。「笨狼,這個世界本來就會有很多不同的聲音,你不必一一理會。」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意思。」他只覺知道那不是多善意的言語,問寧夜的話,會讓她難過。

    「就是不是生產,靠女人吃飯,很廢材很沒用的那一種男人。」

    他現在都是吃寧夜煮的飯,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家裡等她回來。

    所以那些人沒有說錯。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工作?」臨江遞出手中的報紙,很期待地看著她。

    暖暖薰風吹起,將那張薄薄的紙吹落她手中。

    找工作不是問題,不過他圈起來的部分——

    月入數十萬,相貌端正,無經驗可,待遇從優?!

    「你賣身哪?」這只初入社會叢林、不識人間險惡的懵懂小羔羊!

    「不對嗎?」他看寧夜也是這樣找工作,但是太專業的東西他不懂,沒辦法做她做的那些。

    當然不對,大大的不對!

    「你知道什麼是工作嗎?你知道工作要面對的會是什麼嗎?討生活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你確定你可以?」

    「我會學!」以前他以為,只要陪在她身邊就可以,但是後來發現,所謂的生活,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容易,例如——

    會有一些嘴裡誇著,「你能力強,交給你好了。」然後一轉身,自己跑去喝咖啡的人。

    還有一些在旁邊等著看她跌倒,一旦她表現出色,就偷她做好的工作,害她交不出去的人。

    人心,原來有一部分的黑暗面叫嫉妒。

    因為心性的貪婪,所以逐漸學會了算計。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可是見不得人好的心理,很多人都有。

    凝月……沒有教過他那些。

    他困惑了很久,自己想通了、明白了。

    寧夜漂亮、聰明、能力強,可是跟他一樣不愛說話、不愛解釋、也不擅與人往來,就會被當成高傲,其實她並沒有瞧不起人。

    然後現在多了他,就算受了委屈她也會忍耐下來,比原本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還要辛苦。

    雖然他有跟她說過,「我不吃東西也不會死。」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是什麼也沒有吃的,但是也沒有死,只是會有一點點難受而已。

    寧夜只是笑笑地回答:「這樣啊?」

    可是下一餐,依然會準備好吃的東西給他。

    她說:「吃東西不只是維持生命而已,品嚐美食的過程也是一種享受,好比說我們不看電影也不會死,但你還是很愛,對嗎?」

    對。

    所以寧夜是因為想對他好,才會這樣做,雖然那樣讓她比較辛苦。

    可是,他不想要寧夜辛苦。

    最後,他有了結論——

    「我也想要保護寧夜。」他要做的,不只是陪伴而已,還有守護。

    而第一步,就是擔起她肩上擔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5:49

第四章

    「我要出去工作。」

    繼主動表示不與她同進同出後,他再度這麼說。

    朱寧夜訝然。「為什麼?」

    臨江張口、閉口無數回,發現每一種說法好像都會令她難過。

    「想獨立一點。」斟酌了半天,勉強擠出這句比較可以說的。

    「可是,你很多事情都不瞭解,我——」

    「旖旎有教我,沒問題的。」怕她反對,他連忙說道。

    「那,我再幫你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工作?」

    「旖旎已經幫我找到了。」他露齒一笑,遞出手中的報紙。

    工作是旖旎一個一個陪他去面試、過濾的,她待在人間的時間比他多好幾百年,懂得的事情也比他多,她點頭應該就是沒問題了。

    朱寧夜笑容略失。

    他都已經決定了,才來告知她,並非真要徵詢她的意見,即便她反對,也改變不了什麼。

    「寧夜,你不開心我去工作嗎?」他靈敏地察覺到了,小心翼翼輕問。

    「如果我說是,你會改變主意嗎?」

    「……」他為難地沉默了,答不上話來。

    不會。

    看懂了他的意思,她笑笑地說:「開玩笑的,你想做什麼就去,自己覺得開心就好。」

    「嗯。」他要幫寧夜做很多事情,這樣就會很開心。

    眼前的男子瞬間變回狼軀,往她懷裡蹭去。

    朱寧夜失笑,被他柔軟的狼毛蹭得發癢。

    他只要心情好,或者想索討憐惜的時候就會這樣,看來,他真的很開心可以獨立自主。

    雖然心裡有點酸酸的,覺得不像最初那樣片刻也離不開地被他重視仰賴,但是看他滿足愉悅的模樣……朱寧夜輕輕歎息,她還能說什麼呢?

    接下來的日子,臨江開始早出晚歸,每天比她還要忙,有的時候她回來了,他都還沒到家。

    因為他沒有專業的技能,剛開始只能打打零工,哪裡又需要就去哪裡,不過孫旖旎都會幫他過濾,以免他一時不察賣了自己或傻傻被利用做違法的事情。

    像是搬家工人、展覽場地的臨時工、餐廳的假日打工、街上發傳單之類的,他都做過。

    還有工地的臨時工,雖然很累很辛苦,搬的東西都很重,站在高高的鷹架上他其實有一點點懼高,不過是領日薪,做一天就有一千塊,可以讓他和寧夜看一場電影再吃許多好吃的夜市小吃吃到撐,所以他希望天天都有這樣的工作。

    然後像是大賣場週年慶大量進貨,臨時需要多一些人力搬貨,他也會去幫忙。他身強體壯,需要靠力氣的事情,他可以做得到。

    週年慶結束以後,賣場的店長突然問他要不要過來做正式員工?還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吃不了苦,像他那樣肯做粗重的工作,而且又勤勞的人真的很難得,雖然沉默寡言,但是會默默地做事又勤快,所以想要聘請他。

    如果是正式員工的話,就會有很多員工福利,薪水比較多,有固定的休假,也不用再到處找臨時工,收入會更穩定。

    店長向他解釋得很清楚,但是向他沒有身份證那種東西,就沒辦法成為任何一間店的正式員工。

    領完薪水回家的路上,他來回思考,決定去找孫旖旎幫忙。

    「喏!」門鈴都還沒按,一隻牛皮紙袋越過圍牆飄落,他接住,打開發現裡頭正視他要的東西,不僅有身份證,、健保卡,還有幼稚園到大學的求學記錄,連醫院的出生證明都有。

    「本來連駕照也要順便弄一張來的,不過想起你毫無技術可言的駕駛方式,還是別處去危害公共安全了。」

    對,他最近剛開始學開車,學會的話就可以有更多的工作機會,但坐在副駕駛座的孫旖旎很吵,邊教還一直尖叫,害他都不能專心開車。

    我尖叫?我尖叫?!要不要數一數你撞爛我幾輛車了?我尖叫?!

    當他埋怨時,她不只尖叫,甚至可以說是嘶吼了,好恐怖,所以他以後都不敢再說了。

    「咦?」看到戶口名簿上的名字,他困惑的問:「為什麼是孫臨江?」

    下一刻,大門被打開,怒氣沖沖的嬌顏逼近他面前質問:「你什麼口氣?跟我姓孫很勉強嗎?當我弟弟委屈你了?!」

    迎面挨一陣轟,不擅處理女人情緒的臨江一陣頭昏腦脹,愣愣道:「可是……我看起來比你大啊……」

    而且,他比較想要跟寧夜姓朱……這句話含糊在嘴裡,不敢吐出。

    孫旖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孩子,相信我,我的年紀當祖奶奶都沒有佔你便宜!」

    「喔。」他沒去問這些身份證明怎麼弄出來的,以她的能耐,就算要弄個博士學歷來都沒有問題。

    抱著資料走了兩步,他又倒回來,很慎重地彎腰行了個禮。「謝謝你,姐姐。我現在要回家了。」

    目送緩步走回58號的身影,孫旖旎感慨地笑歎。

    「你呀——」真是個惹人憐惜的傢伙。

    等了那麼久的「家」,盼了那麼久的幸福,要好好握在手中喔,笨弟弟。

    打開大門,陣陣油煙味傳來,目前還無法判定算不算是美味。

    顯然臨江今天比她早回來,並且由廚房斷斷續續傳來的鍋鏟碰撞聲顯示,他奮戰有一段時間了。

    朱寧夜在玄關換了拖鞋,看到客廳電視正在播放的美食教學。那是上個禮拜的節目,她看臨江似乎頗感興趣,看得相當認真,就順手拿空白錄影帶錄起來了。

    他現在——就是在跟電視上這道日式可麗餅纏鬥嗎?

    看來目前還沒有燒掉廚房的疑慮,她也不急著去解救他,目光往旁移,留意到擱在桌上的牛皮紙袋,裡頭的證件滑出紙袋一小角,她打開,約略看了一下。

    「啊!」是鍋蓋掉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他的驚叫聲。

    她移步前往廚房,正好看到他手忙腳亂,一邊撿鍋蓋,一邊關爐火,流理台上有翻倒的醬油、太白粉,瓶瓶罐罐凌亂地佔據桌面,流理台下還有焦黑的鍋子還沒刷洗,整個廚房像經歷一場世界大戰,一整個慘不忍睹。

    然後,換來的成果是餐桌上的開陽炒白菜、蔥爆牛柳、滑蛋蝦仁,還有一鍋蛤蜊冬瓜湯。

    察覺站在門邊的她,臨江本能地衝著她燦爛一笑,接著才看到她拿在手中的物品。

    「那是旖旎給我的,這樣我就可以跟普通人一樣生活了,要是沒有她的話,不知道要怎麼辦。」有了合法的人類身份,可以找工作,也可以幫寧夜分擔很多事情了,這些都是旖旎幫忙的。

    她想也是。

    除了孫旖旎,誰有那麼大的能耐幫一頭狼製造身份證明?這些,她沒辦法為他做到。

    「還有,我跟你說,前面那個大賣場的店長說要正式聘請我,這樣我以後就不用什麼都依靠你了。」他急著與她分享這個喜訊。這樣的話,她就不會負擔那麼大,每天上班那麼累還要找兼差的工作了。

    連工作都有了,他越來越像個人了,在人類的世界裡,生活得如魚得水。

    我不用再依靠你了。

    一字一句,清晰地敲進心坎裡。

    察覺到她異常的沉默,他收住滿肚子想跟她分享的話。「寧夜,你不高興嗎?」

    「不會,怎麼會呢?」她笑了笑,他卻覺得那笑容沒到達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還是工作太累了?

    「那個……我做了晚餐……」

    朱寧夜看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湯。「誰教你的?」

    這不是初學就能完成的菜色。

    「旖旎。」

    怕會害她拉肚子,他學了好一陣子,才敢煮給她吃,然後也怕燒掉廚房,他都不敢在家裡做,不過對旖旎比較不好意思就是了,害她要試吃,還要提供廚房給他搞破壞。

    又是孫旖旎。

    他現在不會需要她,任何事也不會想到她了。

    也對,孫旖旎能給他更多的幫助,她不能。

    要是沒有她的話,不知道要怎麼辦。

    他滿口旖旎長、旖旎短,一天總要聽個數回,他可以沒有她,但是不能沒有孫旖旎。

    他連姓都跟她一樣了,好似,他是孫旖旎的……

    「寧夜,你要不要吃飯了?」她一直看著菜不說話,很奇怪。

    「能吃嗎?」她沒什麼表情地反問。

    「呃……」他羞愧地低下頭。「看起來是不太美味……」可是他盡力了呀,這已經是目前他能做出來的極限了。

    「你吃飽撐著?沒事把廚房搞成這樣!」

    「因為……我想要學做菜……」寧夜下班回來很累,他想要學做菜給她吃,雖然現在還不是很好吃,可是一定會進步的。「之前在旖旎那邊做的時候都焦掉了,現在真的有進步,不信我去叫旖旎過來嘗……」

    「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他困惑地望著她,不明白。

    「煮個菜也能把廚房搞成這樣?你是做菜還是在找我麻煩?」

    他知道了,因為他把廚房弄亂了,所以她生氣了。

    「我、我會收……」因為可麗餅還沒做好,等做完他會整理乾淨的。

    「不用了,你出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她背過身去。

    身後,輕細的促音漸遠,然後是大門打開、再關上的聲音。

    他應該是去找孫旖旎哭訴了吧!

    朱寧夜動手收拾檯面上的瓶瓶罐罐,一一將其歸位,然後擦拭桌面、地板,再動手刷洗流理台上的鍋碗瓢盆,一下又一下,將黏鍋的塊狀物刷離,刷著刷著,也將她面無表情的假象刷出一絲裂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6:02

    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他想學做菜,不是來找她教。

    重點是,他第一次做菜的成果,不是來找她教。

    重點是,他把孫旖旎看得比誰都重要,任何事,總是第一個想要去找她,如此不可或缺。

    重點是,孫旖旎能為他做這麼多,她卻什麼都沒做,他明明……是她的!是她帶他回家,說要當他的家人,那些事情該是她要做的!

    重點是、重點是……她其實是在嫉妒。

    她閉了閉眼,終於對自己承認。

    就像鄰居家那對每天都玩在一起,感情很好的小男生與小女生,突然有一天,小男生跑去和另一個剛搬來的漂亮小娃娃玩,然後小女生不開心了,對著無辜的男孩耍任性。

    很幼稚,但是那當下,真的無法控制湧上心頭,越來越濃的醋意與煩躁,對他發了脾氣。

    她不想如此小心眼,有事可以去請教孫小姐也是她說的,可是他現在事事都去找孫旖旎,當了她三年的房東,都沒他和孫旖旎熟,比起她,他似乎更依賴孫旖旎,現在連姓都跟著她了,這讓她……沒有辦法不介意。

    先是不想再與她如影隨形,接著是找工作,變得更自主,然後是積極學習更多生活上的知識,現在連做菜都學了。

    他越來越獨立,越來越不需要仰賴她,會不會有一天,他膩了與她在一起,說要離去?

    怒氣的背後,其實是心慌。

    她害怕失去他。

    停下刷洗鍋子的手,她回到桌前,添了滿滿一碗白飯,坐下來緩慢地嘗起每一道菜。

    這是他替她煮的第一頓晚飯。

    牛肉太老,有點咬不動,可是調味調得不錯,有入味三分;滑蛋蝦仁裡的蝦仁忘記去腸泥,可是蛋算是恰到好處,滑滑嫩嫩的;開陽炒白菜再多加一點點鹽巴會更美味,蛤蜊沒有先吐沙,所以鍋底還有點沙,不過也是清甜爽口。

    她很捧場地吃掉了一半,留一半飯菜給他。

    然後,再將他沒完成的日式可麗餅做好。

    洗好碗筷,看一看時間,快八點了,他也差不多快回來了。

    她先進浴室洗澡,洗完了,他還是沒有回來。

    於是她上網收一下郵件,多半是人力銀行寄來的面試通知,不過她現在不需要再找兼差了。

    刪掉相關的面試郵件,再瀏覽了幾個慣去的網頁,看到幾件衣服不錯看,她順手訂購了適合臨江的Size,再去看看最近有什麼新上映的電影評價不錯,也訂了兩張票,星期天可以和臨江一起去看。

    關掉電腦,已經過十點了,他還是沒有回來。

    這麼樂不思蜀嗎?平日一天到晚往孫旖旎那裡跑,現在連家都不想回了!

    還是……現在在他心裡,孫旖旎那裡才是他的家?

    她氣惱地上床睡覺,連帶鎖上房門,賭氣不等他。

    既然不想回來,連房門也不用進來了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兩個小時,睡不著。

    也許是天氣太冷,明明都初春了,突然下一場雨,入了夜更是寒風刺骨,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人偎靠著取暖,一張床怎麼也睡不暖。

    她坐起身,沒骨氣地旋開門鎖,以為會看見窩在門邊、用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神討憐的身影,卻只有涼颼颼吹來的冷風,門外空蕩蕩。

    她屋裡繞了一圈,沒看見他的人。

    十二點過了,他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嗎?

    倒了杯熱茶坐在客廳啜飲,一面掙扎要不要拉下臉先向他低頭,到孫家把人給帶回來——

    不對!

    她突然停下動作,意識到不對勁。

    臨江現在雖然學會了很多,但還沒學會耍脾氣,尤其是從來沒有對她耍脾氣拿喬過,她說的話,他只會乖乖聽從,而且從不打折扣。

    就像上次跟他去逛街,她突然發現一袋物品結完帳忘記拿,叫他在原地等,她去拿馬上回來,不要亂跑。

    沒想到突然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他還真動也不動地站在人行道上,任雨淋得一身濕。

    她回來以後,心疼淋成落湯雞的他,問他怎麼不到附近有門簷的地方避雨?

    他說——你叫我等。

    因為她叫他等,他就乖乖地等,一步也不會走開。

    他是這樣的性子。

    初見他時,下著雪也不肯稍離,等著心裡的那個人。

    答應要聽她的話,就不曾違逆過她的意思,這樣的人怎麼會因為她一時情緒欠佳,對他說話口氣不好就鬧脾氣不回來?

    你出去,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腦海無預警地冒出稍早前對他說過的話,朱寧夜瞬間頓悟地驚跳起來,既懊惱又心慌地衝出去尋人。

    都還沒想好該從哪裡開始找,大門一開,蹲靠在門上的身影沒防備地往裡頭倒。

    「啊!」臨江連忙爬起來,但是蹲得太久,腳麻了,又跌坐回去。他仰起頭,小心翼翼詢問,「寧夜,我可以回家了嗎?」

    外面真的好冷,寧夜又說在外頭不可以變回狼形,會嚇到別人。

    看到屋子裡的燈全部都關掉,他想,寧夜是不是不小心忘記他了?他一直等不到她叫他回家……

    一陣熱浪沖上眼眶,她彎身將那個在門外吹了一夜冷風的傻瓜用力抱住。「對不起……」

    頸畔有熱熱的濕意,臨江慌了手腳,笨拙地拍撫安慰。「不要哭,寧夜不哭——」

    「笨蛋!你這個笨蛋!」

    「喔。」他沒有反駁,比起寧夜,他真的不夠聰明。

    以為她還在生氣,可是她卻抱了他很久,很用力地抱著,然後拉他進屋,叫他把留給他的一半飯菜吃光。

    她坐在旁邊陪他,告訴他說:「笨狼,以後不用那麼聽話。」

    「咦?」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聽,這不是一開始就說好的嗎?

    「這句不用,至少我叫你走開的這句以後都不用聽。那是在賭氣,不是真的不想看到你。」

    他聽得一知半解。「不是因為我把廚房弄髒嗎?」所以惹她生氣了。

    「不是,和廚房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和什麼有關係?」

    「是……」嫉妒。

    這種話怎麼講得出口!

    「你為什麼……想出去工作?我對你不好嗎?」

    「啊!」講到這個,他突然想起什麼,跑到客廳,從櫥櫃裡抱出一隻玻璃瓶。「差點忘記了,這個要給你。」

    那是之前買的瓶裝醃漬青梅。吃完後,他把玻璃瓶洗乾淨說要用,原來是拿來當存錢筒了。

    裡頭擺了各種面額的紙鈔、硬幣,有些用薪水袋裝,有些是縐縐的幾張鈔票,一張一張都放了進去。

    她愣愣地接過後,他心滿意足地又坐回去吃他的晚餐。

    「這、這——」

    「工作的錢。」他都沒有亂花。

    「你全交給我,那你自己呢?」

    「我不用。」反正他需要什麼,寧夜都會給他。

    所以……他去工作,不是想獨立、不是想著以後沒有她也可以生存……

    「笨蛋!」她笑罵。「連藏私房錢都不會,每天那麼努力工作,到底是為什麼啊!」

    為什麼?他偏頭認真地想了想。

    「因為要給寧夜很多很多的快樂。」有了答案,心也踏實了,他滿足地扒了一大口飯,再塞一大塊冬瓜進嘴裡。

    很多很多的快樂,那叫做幸福。

    他說,想讓她幸福。

    他是第一個對她說這句話的人。

    朱寧夜動容地迎向他,湊上唇吻住他。

    臨江張大眼,瞪著近在咫尺的美麗容顏,完全反應不過來。

    她、她在做什麼?

    這叫親吻,他知道,可是那是親密的伴侶才會做的事,而且、而且……他現在嘴裡還有一塊冬瓜,兩頰鼓得像青蛙……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唇貼著唇,感受彼此的溫度,然後退開。

    他僵得像化石,愣愣地瞧著她。

    原來親到女孩子的唇是這種感覺,軟軟的,她的氣味會留在他嘴上,然後……啊!他滿嘴的油膩膩也沾到她唇上去了。

    他急急忙忙伸手幫她擦掉。

    她笑笑地,傾身再印一次。

    他二度伸手,猶豫著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如果再擦的話,她會不會再親第三次?

    他很想這麼做,不過那太卑鄙了。

    朱寧夜沒多做解釋,好溫柔地傾身催促他:「快吃,別發呆。」

    吃完飯,他被趕去洗澡,她洗好碗筷回房,留一半的床位等他。

    臨江洗完澡出來,要變回狼形上床,被她阻止。「不,就維持這樣,睡前我想跟你聊聊天。」

    可是……這樣似乎不太好,以前凝月說過的……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

    「那我修一百年,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她輕輕笑了,芙蓉頰染上令他瞧著會失了魂的美麗紅暈。「不行,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夫妻情分很難得。」

    後來,有個男人用修了五百年的福分,換取那一世與她結為夫妻。

    與她共枕而眠的,終究不是他。

    他明白的,很早就明白了。

    只有夫妻,才能一男一女同睡一張床上,共享百年修來的共枕福分,他和寧夜不是夫妻,永遠不可能是。以狼形親近她,他說服自己,不是一男一女就可以,即便睡著了變成人的形貌,他還是昧著良知假裝是不小心所以沒關係,可是現在他是清醒的,不能再裝作不小心。

    但……真的好想。

    掙扎了很久,還是抗拒不過內心的渴望,慢吞吞地爬上床,睡得直挺挺的,一片衣角都不敢碰到她。

    朱寧夜側躺著,笑笑地打量他不自在的睡姿,也不糾正,逕自閒聊起來。「你以後可不可以少去找孫小姐?」

    「咦?為什麼?」只有不好的人,寧夜才會要求他別接近,可是旖旎對他很好啊。

    「我不是說她會害你,而是……我會介意。」她坦然承認。「雖然這樣很小心眼,但是我會介意你依賴她比依賴我更多,只要我會的事情,我比較希望是由我來教你。」、
   
     「是嗎?」原來寧夜比較希望他依賴她,他還以為那會讓她太辛苦……

    「好,以後都不去了。」如果會讓寧夜不高興,他就不去找旖旎了。

    她微微一笑,往他的方向靠近一些些,在被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也不是叫你都不要去,只是……不要那麼頻繁就可以了。」

    「那……」如果不是因為廚房的事生氣的話。「我以後還可以做菜嗎?」

    如果寧夜不吃,他學做菜就沒有意義了,但是她有吃,那他是不是還可以繼續做給她吃?

    朱寧夜輕哼一聲,將頭抵靠在他肩上,調整出最舒適的角度,已有些微睡意。「下次蝦子要記得去腸泥,蛤蜊買回來要先用清水讓它吐沙……唔,對了,很好吃。」

    他們先聊了一些做菜要注意的小細節,接著聊到生活瑣事,直到完全睡著時,她已經捨棄枕頭,枕在他的肩窩上,他的手臂橫過纖腰將她抱得牢牢的。

    迷迷糊糊入睡前,他記得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假日要去看電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6:25

  第五章

  午休時間,朱寧夜買了便當,回到位子上時,先打了通電話給臨江。

  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不曉得情況如何?

  從他開始打工,她就買了一隻手機給他,方便隨時都能聯絡到他,確認他是否安好。

  臨江說,大家都對他很好。

  「我會照顧自己,寧夜不要擔心。」

  「嗯。」為了犒賞他,她答應晚上煎他愛吃的牛小排,自從上次吃到那道香煎牛小排,他就一直念念不忘,想吃又不敢任性開口盧她的模樣實在可愛,捉弄夠了,她才鬆口答應今晚下班做給他吃。

  掛了電話,她安靜地埋頭吃便當。

  會計部的同事利用午休時間,跑來確認團購事宜。辦公室裡常常會團購一些廣受好評的物品,從保養品到各地名產小吃都有,她從來沒有參與的慾望,不過這回好像是肉質很好的頂級牛小排——啊,對了,臨江愛吃這個,如果買回去,他一定會很開心。

  「那個……可不可以算我一份?」

  一瞬間,辦公室內鴉雀無聲,主購人左看右看,才確定聲音是從她這裡發出來的。

  「你——要參加?」

  「嗯,方便嗎?」

  「呃……喔……可以呀……」同事一愣一愣地回答。

  平時冷漠高傲,對他們的活動完全不感興趣的人,突然用一臉企盼的口氣拜託她們,也難怪一群人嚇到要去收驚了。

  東西送到的那天,同事雖然覺得應該是會拿熱臉貼她的冷屁股,還是忍不住跟她說了一下料理的小訣竅,然後隔天,就看她提著一條蜂蜜蛋糕過來,慎重其事地道謝。

  「我照你教的方法去做,肉質很嫩,他吃得好開心,非常謝謝你。」

  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她是這麼一板一眼、凡事認真的人?還挺可愛的。

  於是她又教了幾種不同的牛肉料理給那個據說家裡有男人狂愛牛肉的人,看對方認真做筆記的模樣,突然覺得這個人其實沒有那麼冷漠難親近。

  往後,有團購的,也會順道過來問問她:「我們要團購泰式蝦餅,你要不要?」

  她想了想。「你等一下。」

  接著會見她打電話問另一頭:「你要不要吃泰式蝦餅?」然後掛了電話回覆。「他說好。我要兩份。」

  於是漸漸地,彼此也能聊上兩句了,偶爾會相約出去吃飯。

  「你好寵你家男人。」根據觀察,她完全把著男人寵上天了。

  她笑了笑,沒反駁。

  「你知道,為什麼以前大家都那麼排斥你嗎?」同事突然說。「你從來不笑,也不跟人來往,會讓人覺得你冷漠高傲,不把別人放在眼裡。」

  她仰頭。「沒什麼事情可以笑。」

  對,問題就出在這裡。

  有些人天生就是性情恬淡,寡情少欲,旁人不易與她熟絡,因為寂寞,少有值得愉快的事,然後她不笑,旁人就更遠離她,她就更寂寞,如此惡性循環。

  但是,現在有了。

  現在的她,有了能夠溫暖心房的人,生活有了目標,柔化的眸光、淺淺揚起的嘴角,在在都顯示她的改變,她懂得快樂、懂得如何微笑。

  「以前對你不瞭解,觀察容易受外界輿論影響,後來慢慢發現,很多事情都不是以往以為的那樣。你都不怨恨那個陷害你的人嗎?」

  那件事在公司裡不是秘密。當年公司招考,朱寧夜以極高的分數考進行銷部,所有面試主管都給了相當高的評價,這樣就已經很招搖了,她後來的表現也確實出色亮眼,一路升到行銷部組長,眼看經理之位唾手可得了,誰知後來會發生那件事……

  企劃鬧雙胞,這是何其嚴重的事,尤其還是抄襲別家公司!所有籌備中的宣傳活動緊急喊停,最後公司採用另一名同事的企劃案,而她被降職為助理,但其實和打雜的沒兩樣。

  可與她接觸過後,實在不相信她是那種會抄襲的人,一直以來,她的表現都是被肯定的,既然有那樣的實力又何必抄襲?相信上頭的主管也明白這一點,捨不得那麼優異的人才,但出差錯是事實,不能不論處,否則要真犯了抄襲這種部門大忌,早叫她捲鋪蓋走路了。

  「沒什麼好怪的,不夠謹慎是我的疏失,使公司蒙受損失也是事實。」她坦然接受懲處。

  就是這樣。

  一直以來,大家都只聽到那位因此而升職的同事怎麼說,她本人又太淡然處之,不爭不辨,被誰陷害也不想去探究,難免在旁人心中偏見變成定見,落實了罪名。

  「我覺得你應該積極一點,以前一個人你可能不在乎,以後總要結婚吧?如果你有那樣的實力,你難道不想讓在乎的人有更好的生活品質?」同事反問她。

  更好的——生活品質?

  同事的話,讓她陷入深思。

  扯上「錢「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現實得讓人咬牙暗恨,她沒有辦法反駁著一點。

  晚上,她坐在房裡,一面思考,一面等臨江回來。他今天加班。

  八點過後,他回來了,進浴室洗完澡,圍著浴巾出來,打開衣櫃拿衣服時,她看見他肩後的瘀青。

  「肩膀怎麼了?」

  他轉頭往後看,怎麼也看不到。「大概是搬貨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吧。」三天就會消失了。

  朱寧夜打開床頭抽屜拿藥膏,拍拍大腿喚他過來。

  好一陣子沒趴在她軟呼呼的腿上了,因為要上班,在外面都是人形,不能變回狼的樣子親近她,少了很多時間可以在她身邊磨蹭。他打了個呵欠,被她溫柔的手勁揉得好舒服、好想睡覺——

  對了,今天發薪水。他揉揉眼,爬下床從外套口袋撈出薪水帶給她,她看見掌心小小的破皮傷口。

  這是難免的,搬重物時偶爾總會有些擦撞的小傷痕,她拉住他欲收回的手,將臉埋進他掌間細細親吻。

  「啊!」他臉頰一熱,紅了耳根,卻沒抽回手,僵窘無措地任她親吻掌心。

  「這個……是獎勵嗎?」他呆呆地問。上次好像也是這樣,不過那次是唇,然後從那一天起,他一直都抱著她睡覺,每晚睡前,兩個人會說一下話,她說,不用變回狼的樣子。

  所以努力賺錢,讓她幸福果然是對的!

  「笨蛋,和錢無關。」

  那,和什麼有關?

  「因為你想讓我幸福的心意。」

  「那不是應該的嗎?」他答得理所當然。

  她溫柔地微笑,輕撫他的髮、他的臉。「嗯,應該的。」就像她也想讓他幸福一樣。

  有了想守護的人,是該積極一點。

  「我今天不回家吃飯,冰箱有水餃,餓的話記得煮來吃,晚點再幫你帶夜宵回來。」

  這是寧夜在語音信箱裡的留言。

  一個人有點寂寞。他下了水餃,邊吃邊看電視等她。

  牆上的短針快走到九的時候,她回來了,還替他帶來了牛肉卷餅當宵夜。

  「好吃嗎?」她坐在旁邊,看他吃得一臉滿足。

  他點頭,將卷餅湊到她嘴邊。「要吃嗎?」

  朱寧夜就著他吃過的地方,咬了一小口。「嗯,還不錯,下次再帶回來給你吃。」

  「不要,好貴。」他現在已經吃得出肉質的好壞了,這麼精緻的口味,一定不便宜。

  「今天是經理請吃飯,不是我買單。」既然對方堅持不讓她各自負擔,她也不想在大庭廣眾下與他僵持不下。

  「喜歡你的那個?」他記得那個叫經理的很喜歡她。

  「只是談公事而已。」

  「喔。」

  看出他表情有些悶,於是下回遇上相似情形,她便決定不告訴他,可是上司送她回來時,還是讓站在陽台的他看見了。

  「上司請吃飯,我沒辦法拒絕。」這是她後來的解釋。

  那以前為什麼可以?

  他聽得似懂非懂,卻沒問出口。

  「臨江,我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助理而已。」如果直屬上司有心打壓,他是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的。

  「助理……不好嗎?」可能他真的太笨了,還是聽不懂她的話。

  「助理沒有不好,但是我的能力,可以得到比現在多雙倍、甚至三倍還要多的報酬,你覺得我應該委屈嗎?」

  以這家公司的規模而言,離開這裡她不見得能有更好的發展,若要留下來,她可以一直是整理市調數據、打打字、與合作廠商接洽協調的小助理,永遠做可有可無的輔助性工作,也可以有機會重新參與企劃案構思,回到她真正專業的領域發揮,人員的調配是上司的職權。

  經理是聰明人,在合理與不合理之間掌握得很好。

  「公司有個產品想換包裝,我想你應該可以給它一個很好的形象定位,相關資料我放在家裡,不過你不用太有壓力,我家附近有家咖啡廳,我們可以邊喝咖啡邊談細節。」

  與她喝一杯咖啡,放鬆緊繃的壓力,再無負擔的環境下聽聽她的企劃構想,誰能說他不對?

  他確是巧妙地利用了職權,卻又不足以構成騷擾。

  這些職場黑暗面,她不想讓他瞭解。

  以前他可以不理會,反正一個人餓不死就好,可是現在她有臨江,她想與他一起,想把現在的幸福延至更長、更久以後,她想要有未來,他懂嗎?

  後來,臨江就再也沒問過他這類似的話了。

  她晚回家的話,他就自己弄來吃,叫她不用擔心,然後乖乖地等她回來。

  有時候,旖旎會叫他過去一起吃,教他玩線上遊戲打發時間,不過不能太常去,他答應過寧夜了,不可以讓寧夜不開心。

  偶爾,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想,寧夜二十七歲了,在這個時代,是女孩子的適婚年齡,會有很多男人追她,經理追得很誠懇,然後慢慢地,說不定她就會心動……

  寧夜有她的姻緣,機緣到了的話,再怎麼阻止還是會結婚的,他不曉得,是不是就是這個男人了。

  坦白說,他還是會怕……

  他以為可以陪伴她更久的,至少、至少別這麼快,半年都還不到……還是太貪心了嗎?

  「笨狼,你是走哪門子的憂鬱小生路線?」孫旖旎看不下去,吐槽他兩句。陪她吃頓晚飯很委屈是不是?桌上一籠小籠包,眼前也皺成小籠包的臉,短期內她對小籠包可能會很反胃。

  居然會想耽誤寧夜的姻緣,害她變成老姑婆,他自覺心思太可恥,沒臉說出口,只好一逕沉默。

  「需不需要叫蔡婆婆去嚇嚇他?」顯然孫旖旎也知道他在猶豫哪一條線,敢追他們綺情街的人,也得看那傢伙夠不夠膽量,54號的蔡婆婆想和他「打招呼」很久了!

  「不要!」如果這是月老爺爺綁的紅線,安排她嫁給經理才會幸福快樂一輩子的話,絕對不可以破壞!

  「你、你、你——」孫旖旎一臉恨鐵不成鋼,簡直想捏死他。

  瞧他委屈成這樣,自己的女人被窺視也不吭聲,是有沒有那麼豬腦?

  被他悶到快內傷,一氣之下,她整個亂遷怒。「你!都是你的錯!人家精怪修煉成人,又是吸收日月精華又是採陰補陽的,個個不是美艷逼人就是俊魅惑人,可是你呢?!你呢?!你怎麼會長成這德行,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啊啊啊——」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囁喏,被她凶得一臉委屈,不敢跟發飆中的母老虎爭辯。

  他一變成人就是這個樣子了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狐妖、蛇妖、花妖……連她都美的不可思議,就只有他長成這樣……

  而且……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修煉過。

  「你、你這只迷糊的蠢狼!」

  有沒有這麼笨的精怪?怎麼修煉成人的不知道,叫他變幾套小妖法來見識只會一臉迷茫,如果把他從陽台推下去搞不好還會摔到骨折,主要專長是由狼變人,次要專長是由人變狼,最拿手的事情是討寧夜開心還有努力工作賺錢……沒見過比他更失敗的妖了,她總有一天會被他給活活氣死!

  「我不覺得他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清淺的嗓音由門口傳來,朱寧夜推開廳門,緩步走入。「抱歉,我來接臨江,大門沒關就自己進來了。」

  然後剛好聽見孫旖旎在批評他的長相。

  那些修煉成人的精怪應該長成什麼樣她不清楚,但是她覺得臨江很好,是她無論何時遇到都會動心的那種類型,相貌端正,目光清明,身材比例完美,即使不是俊美絕倫,走出去也絕對是吸引女孩子目光的型男一名,她不敢太費心為他打扮,怕引來一群狂蜂浪蝶,那是她耍的一點小心機。

  寧夜來接他回家了!

  臨江放下吃一半的小籠包起身,被孫旖旎抓住手腕,他困惑地回瞥她。

  坐好!吃你的小籠包,姐姐要喬事情!

  她用眼神命令。

  一看到朱寧夜眼睛整個都亮了,只差沒變回狼形,開心地搖尾巴飛奔過去,有沒有出息啊!

  「朱寧夜,我能不能請教一下,你現在在做什麼?」明知道臨江會難過還跟別的男人去吃飯,如果真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麼在乎臨江的感受,為什麼還要做他不喜歡的事情?

  「我以為,你很清楚這個社會的潛規則,很多事情,不是以我們想不想要來決定的。」就算不願意,還是必須做的事情很多,臨江不懂,她也不懂嗎?

  「那你有什麼理由勉強自己?」有所求,才會受制於人。

  朱寧夜笑了笑。「不就是那樣嗎?」

  名、利,社會地位。

  「我以為你不在意這些。」初見時,她對外在的欲求極淺,為什麼今天會改變想法,甚至不惜傷臨江的心?

  「不是不在意,是以前用不到。」以前,就算擁有了全世界,對她而言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可是現在她有臨江,心,學會了貪。

  「錢這麼重要嗎?」

  「現階段來講,確實。」

  「那好,本姑娘非常中意臨江,把他賣給我吧!一千萬夠不夠?」

  你愛錢嘛,我讓你愛個夠!

  朱寧夜無法置信地瞪她。「你把臨江當成什麼了!」

  「不夠嗎?我可以再加。」孫旖旎皮笑肉不笑。

  「……」

  「那再加上你現在住的房子呢?」越說越故意。

  臨江在餐桌底下扯扯她衣袖,暗示她不要再說了,寧夜很生氣。

  朱寧夜冷冷瞥她一眼,直接轉向他。「臨江,我們回家。」

  「喔。」他慢慢走向她,任她牽起手掌返家,暗暗回頭偷瞧了孫旖旎一眼。

  旖旎明明沒有這樣的意思,為什麼要故意說那種話激怒寧夜?

  白目——他在電視上聽到的詞彙,寧夜那時沒有解釋得很確切,不過他現在覺得旖旎的行為完全就是在詮釋這兩字。

  回家的路上,他感覺握在他掌上的力道緊了緊。

  「臨江,我不會賣掉你,再窮都不會。」她輕輕說。

  「喔。」他知道啊。

  她突然停下腳步,他不解地偏頭正欲發問,柔軟香馥的嬌軀無預警地塞進胸懷,腰也被她抱得緊緊的。

  他小小嚇到。「寧夜——」

  「你對我,很重要。」揉進他胸膛的臉容看不清表情,模糊傳出的低噥聲,加強語氣強調。「我絕對、絕對不會把你賣掉。」

  胸口暖暖的,眼睛也熱熱的,他伸出手,很輕、很溫柔地撫摸她的長髮,學習她撫摸他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地安撫她。

  「不然,我再去打工好了……」晚上還有時間,現在的工作也有幾天休假可以利用……

  懷中的人仰頭瞪他。「你不相信我?」

  「不是……」因為她說,錢很重要。

  她和旖旎說的話,他大部分都沒聽懂,但是後來的這句有聽懂了。

  錢和幸福,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他還是沒有很懂,但是她還是不夠幸福,所以很煩惱。

  他想,他應該要努力……

  「不准!這些事情我會處理,你乖乖的,把自己照顧好就可以了。」

  他看著她,不應聲。

  「臨江,你答應要聽我的話的!」

  「……嗯。」

  他答應過,所以,什麼都會聽她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6:47

  第六章

  那天晚上,她還跟他說了很多。

  「工作歸工作,經理歸經理,我絕對不會喜歡他,所以你也不要再難過了。」

  「他不可能比你更重要,我是為了你才努力的。」

  「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你忘記了嗎?」

  她還說了很多,聽完她的話,他比較安心了,這幾天都睡得很好。她每天都會握著他的手睡,頭也會枕在他的肩膀上。

  這天下班之後,他提著一大袋的菜回家。

  裡面有些水果是同事送的,有些食物是賣場今天的特價品。

  很奇怪,大家似乎對他特別好,可是他明明沒有為他們做什麼啊,連嘴巴都笨,聊天、說好聽的話也不會,可是大家還是對他很好。

  家裡種水梨的同事常常塞又大又甜的水果給他,店長知道他常常和寧夜去看電影,有一些免費的招待券也會給他……

  ——做事勤奮,不投機取巧。

  ——不抽煙、不喝酒,一下班就乖乖回家。

  ——同時約聚餐,一定會把女朋友帶來,不能帶的話就會回家陪她。

  ——像他這麼老實的男人,這年頭找不到幾個了。

  ——他單純樸實得讓人忍不住想多照顧他一點。

  這都是他們說的,其實他很心虛,他隱瞞了很多事實,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麼老實。

  像店長問過他:「你對外面的世界似乎不太熟悉?」包括人際關係、社會上的生存法則,簡直像與世隔絕一樣,他以前都是怎麼活過來的?

  他說,因為以前身體不好,很少和外面接觸,很多事情都不懂。

  不能說他不是人,也不能說以前的事,旎旎說,人類有許多陋習,有時候為了達到某個目的,會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情,說謊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但是有因必有果,最終還是會有報應的。

  他現在也學會說謊了,為了達到留下來工作的目的,欺騙了別人,可是大家還是對他那麼好,他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有報應。

  不過現在,他真的很快樂。

  左右兩手各提著大大一袋食物,他轉個彎進入44巷嗎、,遠遠便看見家門口停了一輛車。他認出那是寧夜經理的車,他看過幾次。

  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楚他們說了什麼,只見經理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遞給她,她伸出手,他就把她拉進懷裡,低頭親她。

  胸口,悶悶的。

  臨江按住胸房,分不清算不算痛,只覺得掌心之下、那個原本叫作「心」的地方,變得好重,重得快要馱負不住、無法呼吸了——

  今天,是寧夜生日。

  寧夜說,生日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過,然後,她讓經理過來……

  那——這樣他是不是不能去打擾她?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提著兩大袋東西,也不曉得要去哪裡。

  擁抱和親吻是喜歡的人才能做的事,經理不但抱她,也吻她了。

  寧夜明明說過,她不會喜歡經理、她說她是為了他才努力、還說他們要永遠在一起……這些都是騙他的嗎?

  他知道人類會說謊,有的時候講出來的不見得是真心話,但是他不相信寧夜會騙他……

  旎旎說得對,真的會有報應。他說謊欺騙別人,結果他最在乎的寧夜也騙了他……

  該怎麼辦?他完全不曉得,如果寧夜不需要他了,他還能去哪裡?像以前那樣,安靜地等,等那個對他微笑,伸出手,溫暖掌心牽著他,說要帶他走的人到他面前來嗎?那還要再等多久?

  不知不覺走回工作的地方,他沒有進去,在倉庫進出口的牆旁邊蹲了下來,混亂的思緒找不到出口。

  胸膛之內淺淺的震動,變得沉重。

  他沒有心,不會痛,以為應該不會那麼難熬才對,以前更痛的他都熬過了,可是還是好難受,難受得想繼續沉睡下去,不要醒來……

  晚上十一點賣場打烊時,店長關了店門,例行巡視了下,才發現蹲坐在倉庫門口旁邊的他。

  「臨江?你不是早早就回去了嗎?」下班前還心情很好地說今天是寧夜生日,要回去做菜給她吃,怎麼又跑回來了?

  臨江仰頭,對店長的詢問恍若未聞,像是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模樣。

  「你怎麼了?忘記帶鑰匙?還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他不點頭,也不搖頭,仍是怔怔地仰望著。

  店長立刻驚覺不大對勁,當下回頭去翻找員工資料上填的相關聯絡人,撥電話通知朱寧夜來認領。

  在家裡頭等了一夜的朱寧夜,已接到電話立刻趕來。

  「走的時候還開開心心的,幾個小時後就看他蹲在這裡了,也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你再問問他吧!」店長與她打過招呼後,先行離去。

  她緩步走去,蹲在他面前。「臨江?」

  埋在雙臂間的臉容抬起,迷茫眼神望向她。

  「怎麼了,臨江?不是說好要一起過生日嗎?我在家裡等很久,為什麼不回家?」

  回家……

  她在……等他回家?!

  他很專注地凝視她,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也是謊言。

  朱寧夜見他一徑沉默,又道:「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們先回家好了。」

  對,很晚了,要回家。

  他站起身來,溫馴地任她牽起手,走了兩步,又頓住。

  「怎麼了?」她不解地回望。

  那個人……還在嗎?如果在的話……

  「家裡……有別人嗎?」微啞的嗓子,低低問出。

  「沒有啊,會有什麼——」她打住,瞬間領悟了什麼。「你看見了對不對?」

  他閉緊嘴巴不肯回答,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我要回家了。」

  「臨江!」

  他快步走在前頭,回到家後,先是洗澡,又是洗衣服、擦桌子的,東摸西摸了一個小時,就是不肯正眼面對她。

  「臨江,你在生氣嗎?」

  蹲在客廳桌前擦拭的臨江,視線接觸到擺在玄關鞋櫃上的精美禮盒,又迅速移開。

  她直接上前,奪走他手上的抹布。「看著我,不高興就說出來,沒關係的。」

  他依言將目光移向她,認真凝視了好一會兒,輕聲回答:「沒有,沒有生氣。」

  沒有生氣,只是胸口像壓了一顆好重的石頭,搬不開,沉重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有。他說他沒有生氣。

  臨江對她從來不扯謊,他說沒有,就是真的沒有,又或者,他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形容那些情緒。

  朱寧夜由他眼中讀出好濃好濃的悲傷。

  那不是憤怒,是悲傷,她這回真的傷到他了。

  他外表看起來平和,是因為不懂得如何抒發情緒,沒有人教過她,他只能一點一滴往心裡堆積,痛得不知所措,連說都不知該怎麼對她說……

  心房狠狠揪痛,她張手用力抱緊他。「對不起,臨江,對不起!」

  她向他道歉,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說對不起。臨江笑了笑,拍拍她。「沒關係。」

  那抹笑,看在她眼中更痛。「我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喜歡的是你,臨江。」

  「喔。」

  「我不知道他今天會來,他到門口了才打電話給我,我不能不開門,可是很快就打發他走了,我真的一直在等你,我說過生日要跟最重要的人一起過的。」

  「嗯。」

  「禮物我本來是要拒絕的,我也沒有想到他會有那種舉動,立刻就推開他了,我跟他說,這種行為是性騷擾,我可以告他。所以,以後也不會再有這種情形發生了。」

  他點頭,表示聽進去了,揉揉眼,有些困了。

  「我想睡覺了,可以嗎?」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疲倦。

  他沒聽懂嗎?為什麼她都解釋得那麼清楚了,他的眼神還是透出濃濃的絕望?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懊惱地跪坐在地板上,努力想了又想——

  情急之下,她跳了起來,追回臥房,二話不說捧住他的臉,迎面吻住他的唇。

  「我要的是你,臨江!」

  正在鋪被子的臨江被她嚇到,沒防備地跌坐在床上,愣愣地瞧她。

  「我喜歡你,我愛你,愛情你懂嗎?那是獨一無二的,這輩子只為那個人心動、心痛,怎麼也離不開,這樣你聽懂了沒有?」她傾身再掠一吻,不同於以往,她吻得很深、很重,用力吸吮他的唇瓣,甚至有一點點咬痛了他的唇,他覺得呼吸困難,張口想尋求氧氣,柔軟的舌糾纏而來,他憑著本能,輕輕舔舐了一下,她害羞地稍稍退卻,又迎向他……

  這一吻,持續了很久很久,相濡以沫、追逐纏嬉,交融彼此的氣息。

  結束時,她腦袋缺氧,渾身發軟地倒臥在他身上。

  「你剛剛說,這叫性騷擾。」被推倒在床上的臨江說。

  「你想告我?」

  他搖頭。不想,而且,他喜歡被她騷擾。

  偷瞧她濕潤紅腫的雙唇一眼,好像都是他的口水……

  他趕緊伸手擦掉。

  她微笑,淺淺啄吻他的眼、眉、鼻、唇,耳語般多情低喃:「如果你也喜歡,那就不叫騷擾……臨江,你喜歡嗎?」

  「喜歡。」他閉上眼睛,感受她軟軟的唇瓣,在臉龐落下無數細吻,心底隱約知道這樣不好,會壞了她的姻緣,卻一點也不想停止。

  「喜歡什麼?我?還是吻?」

  「吻,還有你。」喜歡她的吻,更喜歡她的人。

  牢牢圈緊纖腰,他在心裡說服自己:一下下就好,再一下下就好,反正沒有人知道……

  她有耐心地以輕柔的吻一一消弭他眼中的陰霾,雖然不知道他深藏在心底的恐懼是什麼,但是他很不安。

  直到今天,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夠關心他,表面上,他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但那是浮面的、短暫的,隱藏在那之下的是更深的惶惑不安。

  他從沒認為自己能夠擁有她、擁有現在寧靜的幸福,他是抱著隨時會結束的心情看待目前擁有的一切,本質上,他仍是那個在下雪的寒夜裡,孤身等待的狼,這樣的他,怎麼會快樂?這樣的幸福,怎麼會真實?

  她不曉得他究竟經歷過什麼,眼中怎會有這麼濃的寂寥,這麼深的憂傷,但是看在她眼底,極度不捨,想用更真實的體溫、擁抱來溫暖他——

  好像,越來越不對了,真的必須停下來了——臨江輕喘出聲,一路蔓延至頸際、喉頭、胸前的細吻,令他渾身發熱,意緒迷茫。

  「寧夜……」

  「嗯?」他那無助又渴望的眼神,真惹人心憐。

  「我、我們、你——」

  不必說出口,她是女人,怎麼會不明白抵在她腿間的壓迫感是什麼?

  有人被挑起情慾了。

  可偏偏只會掙扎迷惘地看著她,真是一頭沒有侵略性的笨狼!

  她主動挑開他的睡衣扣子,柔嫩掌心撫過堅實熱燙的體膚,稍稍安撫他體內躁動的火苗,他無法自主地貼近她,談心地想索討更多一點點的撫慰,在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前,已翻身壓制她,雙掌由她的睡衣下擺探入,撫觸似水般嬌嫩的軀體。

  無論是人是獸,都有慾望與本能,會主動尋求紓解的管道。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貪婪地吸吮、愛撫,肢體纏膩磨蹭、焦躁不已——

  「別急,慢慢來。」溫柔如水的嗓音安撫他,溫潤嬌軀主動迎合,包容他熱燙的侵略,一寸寸填滿她。

  「啊!」細細的驚呼聲,柔軟如絲,帶著更多說不出來的嫵媚,蠱惑了他的心神,他難以自抑地擁抱、佔據她,加深頻率,一次、又一次深入她,失了自制地野性糾纏……

  「你流血了——」許久,理智稍稍回籠,他發現沾到腿間的血漬。他沒有受傷,那就是她了?

  畢竟是太私密的男女情事,沒人教過他,一知半解的他微慌。

  「沒事。」她拉回他,安撫地吻了吻。「只是初次的證明而已。」

  就是——落紅嗎?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過大戶人家娶親,炮竹連連,好不熱鬧,他也替新人覺得很開心,可是新婚之夜,新嫁娘沒有落紅做為貞節的象徵,當晚就坐回頭轎被夫婿送回娘家,娘家的人也覺得很丟臉,將這個不貞不潔的女兒關在房裡一步都不許出門,免得被街坊笑話,後來聽說沒多久,新娘子就懸樑自縊了。

  本該是歡愛後,依偎著說些溫存貼心話,朱寧夜察覺他異常的沉默,請問:「怎麼了嗎?」

  「怎麼辦?」他闖禍了!他壞了她的清白!那應該是要留給她的丈夫的,這樣以後,她要怎麼對丈夫交代?他會壞了她原本的好姻緣!

  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失控,她一親他、碰他,他就完全沒有辦法思考了,要是、要是下次再這樣——

  他彈坐起身,抱著枕頭下床。

  「你去哪裡?」

  「客房。」

  以前寧可睡在她房門外,說什麼都不願意單獨睡的人,居然自己乖乖說要去客房?朱寧夜頗意外,挑高秀眉,「為什麼?」

  「我、我會欺負你——」

  「那就欺負啊。」

  「可是——」

  朱寧夜直接奪回枕頭,動手將他按回床上躺好,不等他再度發言,先一步阻斷。「是我先開始的。臨江,我很高興那個男人是你。」

  「你不懂。」他皺著眉,懺悔又自責。「你有自己的姻緣線,就纏在小指上,和世界上的某一個人牽在一起,以後你就會後悔了。」如果她不幸福的話,都是他的錯!

  「是嗎?」她伸出小指瞧了瞧。「你看得到?」

  他搖頭。「我不行,但是旎旎應該可以,你想知道是誰的話,我明天去拜託旎旎找。」

  找到以後,他就真的地走了。

  「不用麻煩了。」她將身體靠回他肩窩。「有的話,也只能是你。」

  「不可能的。」他垂眸,黯然道:「我問過了,我們沒有姻緣線。」

  因為天地常規,人與狼本來就不可能有夫妻緣分,不能強求。

  「那也無所謂。」她將小指輕輕纏上他的,模仿他平日的牽手方式。「就算沒有月老的姻緣線,我們也可以自己纏得牢牢的,纏著其他人的紅線,若是真有,我也會扯斷它。」

  他看著牢牢交扣的小指,又看看她。

  「臨江,你記住,這輩子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有沒有姻緣我根本不在乎。」

  她說,不需要姻緣,只要他。

  她說,她是他一個人的,他可以獨佔她。

  目光緩緩移向她光裸的胸前,掌心隨之覆上——

  「你、你在亂摸什麼!」她羞紅了臉。這麼快就學會不老實了!

  他沒有退卻,身子往下移,貼上她胸口,傾聽生命的律動。

  他好高興,這顆心仍然跳動著,那麼規律地跳著,帶給她健康,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用這顆心來愛他。

  朱寧夜很快便發現,他沒有任何情慾意圖。熱熱的水液滴上胸口,意識到那是什麼,她張臂憐惜地抱住他的頭,一下下輕撫。

  他將臉埋在她胸間,眨了眨熱熱的眼眶,把淚藏起來。

  那麼珍貴的愛情,還有一輩子的承諾,她都要給他,他真的——很開心。

  「短短的,也沒關係,對不對?這是你說的。重要的是不可以讓在乎的人不開心。」看懂他們的第一部電影時,他說過的,也因為這樣,她懂得他要什麼,即使幸福短暫,擁有過、真正快樂過,就值得。

  「禮物沒丟,是因為明天要拿去還,你不喜歡,我明天就辭職。」她停了下。「不過,別人的禮物退回去了,你的呢?」

  他下床,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兩張皺巴巴的電影票。

  沒有經理那麼精緻的包裝,也沒有很之前,他是把家裡的零錢湊一湊,還向旎旎借了四十八塊錢才買到的。他的薪水全部都交給寧夜了,有需要才會跟她說,可是生日禮物這種事又不能說,左想右想只能買這個。

  那麼寒酸又不起眼的禮物,可是她卻很開心地笑了,笑容比收到經理送的禮物時還要魅力一百倍。「啊,是我一直想看的那一部!」

  「還有兩大袋的菜和水果……」勉強也歸在生日禮物裡,雖然水果是免費的,菜也還沒煮。「只是……我忘記在店門口了。」

  「明天要記得拿回來。還有,你以後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不可以亂跑,把自己藏起來,我找不到你,會很擔心。」

  「唔——」他看了看她,猶豫地問:「真的可以嗎?」他是指辭職。

  「可以。」她可以重新開始,什麼事都可以慢慢來,只有他的快樂,不能慢,不能等。她可以什麼都放棄,捨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不開心。

  「我會努力賺錢養你!」

  她輕輕笑了。「好啊,讓你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7:11

  第七章

  天氣慢慢回暖了,朱寧夜卻在這時生了病。

  遞出辭呈,做完做完最後一天,隔天她就開始發燒,整整病了一個禮拜還沒好。

  或許是鬆懈下來的關係吧!五歲失去父母,在孤兒院中成長,一直以來她習慣凡事靠自己,從沒有一天真正讓自己休息過,連生病的任性資格都沒有。

  不過身邊那個超級碎碎念的男人似乎不這麼想。

  數不清第幾次進房探她額溫,臨江皺眉。「怎麼還是這麼燙?真奇怪,最冷的時候都沒有感冒,反而在氣候變好的時候生病……」

  朱寧夜橫他一眼,語調帶些媚意。「要不要提醒你是誰害的?」

  天氣再冷,有暖呼呼的他可以抱,身邊躺只毛茸茸的大狼,誰還會受寒?現在咧?動不動就剝她衣服,很多時候她根本不曉得自己是哪裡招惹到他了,惹得他獸性大發,直接撲上來將她吃乾抹淨。

  簡直得寸進尺!

  「唔!」看,就是這樣,又黏過來了!吻得她喘不過氣來,鑽進衣服底下的大手肆意妄為。

  她完全不曉得,她一個眼神、一記眼角餘光的勾挑,一記淺淺的微笑,甚至是溫柔帶媚的音律,都能讓他著迷失魂——

  他跟著鑽進被子裡,身體纏著她,索討慰藉。

  她憐惜輕歎,伸張 肢體,默許他的索求,無底限地縱容他。

  他直接進入她,隨著原始的律動,喘息,共同攀上極致。

  過後,他趴在她身上,微喘,摸摸她紅暈的臉容,替她拭汗。

  「你興致有這麼好嗎?」她還在生病當中,而且連衣服都沒有脫直接來,有那麼急嗎?

  「不是……因為旎旎說要讓你流汗……」她一直反覆在發燒,他很擔心,就去問旎旎,然後旎旎就說——

  那就陪她做點「激烈運動」,多流點汗,燒自然就會退了。

  暗示得不懷好意,而他能想到、而且看過她流最多汗的,就只有這個。

  他有很忍耐沒脫她的衣服,雖然很想貼著她的肌膚,可是怕會害她病情加重。

  朱寧夜簡直哭笑不得。

  這個孫旖旎根本就是存心要誤導他去當禽獸!

  「要是這招有用,這世界的醫生都不用混了。」

  「喔。」所以是白忙了嗎?唔……也不算白忙,他非常非常喜歡和寧夜做這件事……

  朱寧夜柔柔地笑,輕吻他的唇。「謝謝你,臨江。」她知道,他是真的很擔心她。

  結果,隔天溫度真的降下來了。

  量完體溫,確定不到三十七度,他難得跟她小小頂嘴。「你看,還說沒用!」

  「是是是,禽獸醫生,快去上班啦,你要遲到了。」

  臨江又賴在她身邊親親摟摟了還一會兒,才心滿意足地出門。

  他真的很黏她呢!平日滿口寧夜長、寧夜短,不諱言告訴所以人:「全世界我最愛寧夜。」

  除了上班,他哪裡都不想去,一心想飛奔回她身邊,要是太久沒見到她就會想念,連午休吃飯時間都要跑回家看她。

  無論他行為上再獨立,情感上是全然地依賴她,要是沒有她的話,他該怎麼辦?她連想都沒有辦法想像……

  直到確認他走遠了,朱寧夜垂眸,按著心悸疼痛的胸房,露出甜蜜又苦澀的笑容。

  「朱小姐,根據最新的回診追蹤,目前二尖瓣脫垂的情形很嚴重。你應該知道這個嚴重性,如果長時間血液逆流,很可能造成心臟衰竭,站在醫生的立場,我建議你盡早開刀,接受治療。」

  領了藥,走出醫院,外頭不知幾時下起大雨,朱寧夜被困在雨中動彈不得。

  攔不到車,眼前臨江下班時間快到了,他回到家要是沒看見她的話,一定會著急。

  她本來想早去早回的,這些事,她還沒有考慮好要告訴他。並非刻意想要瞞,只是因為貪看他滿足幸福的笑容,一直不忍心說出口。

  她的持續發燒,不是感冒,是細菌性心內膜炎。

  她這顆心並不健康,是一種叫二尖瓣脫垂的心臟疾病,很早就診斷出來了,每年會固定兩次回診追蹤。

  她一直看得很淡,就算哪一天,這顆心的受損情況加劇,她也不會太難過。在這個世上,她沒有太多依戀、牽掛難捨的事物,走的時候應該也不會有誰替她難過。

  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而後,她遇上了臨江。

  說實話,當時的感受很複雜,但並不包含害怕,沒去考慮他的危險性,她甚至意外自己能讀出那雙比深潭更幽寂的眸子下的每一份意緒,並且受了觸動。

  很少有什麼能夠勾動她那麼多的情緒,對那時的她來講,如果有些什麼,能夠讓她在這個世上多些回憶,豐富她死寂的生命,她願意改變。

  她想結束漫長的孤獨。

  就從這個比她更孤獨的男人身上開始。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在乎他,一天比一天更牽掛,原本只是希望有個人能夠陪伴她,現在卻是深深依戀,捨不得他,也不願意捨,開始希冀能將這些幸福延長——

  手機鈴聲響起,她看了下來電顯示,果然是心裡想的那個人。

  下班時間才剛過五分鐘而已。

  家裡離賣場大約五分鐘路程,如果準時下班的話,估算他到家的時間就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還真是一分鐘都沒耽擱啊……

  才剛接起,另一端便傳來他的聲音。「寧夜、寧夜,你在哪裡?」

  她想起,以前他曾經用不肯定的語氣問她:「我太黏了嗎?這樣你會不會很煩?」

  電視看得愈多,與人往來愈頻繁,他開始思考很多事情,有自己的想發,唯一不變的是,他所有的思考仍以她為中心,一心一意想的永遠是如何給她更多的幸福……

  直到她說了不會,她喜歡被他黏,他才又安心地繼續將上班以外的時間,都用來專注看她。

  聽著另一端的連聲叫喚,她想,如果她說的話,他應該會立刻飛奔過來吧?一如以往的每一回……

  「我在……仁心醫院門口,下雨了,我回不去。」

  果然,他馬上回她:「寧夜乖,不要動,我去找你。」

  因為雨下得太大,接她回到家以後,兩個人身上多少被淋濕了一些,他急忙趕她去洗熱水澡。

  洗完澡出來,她看見他拿著桌上的藥包研究。

  「寧夜,你感冒還沒好嗎?」不然為什麼要去醫院?這些藥劑的名稱像蝌蚪一樣扭來扭去,他看不懂。

  「不是感冒。」不可能一直瞞著他,總是要說的。「是一種心臟疾病,叫二尖瓣脫垂。」

  「那是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二尖瓣是位於左心房和左心室之間的瓣膜,負責心臟收縮時,心房、心室間血液的調節,所以脫垂情形嚴重的話,會造成左心室血液往左心房回流,長時間血液逆流就會出問題,嚴重一點可能需要開刀施行瓣膜修補手術,或瓣膜置換術。」

  她先前一直想在職場上求發展,就是希望能陪他更久。以前,她從不特別拘泥生命的長短,現在,為了他想努力活下來,多存些錢下來,以備不時之需,至少需要開刀時,存款數字不會太難看。

  她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說明,他仍是一臉困惑地望她。

  「聽不懂嗎?」她笑了笑,柔嗓帶著一絲澀意,之間輕指胸口。「這裡,我的心生病了,它不是一顆完好的心。」

  顯然,這句話比任何的說明都有用,他臉色瞬間刷白。「那——會怎樣?」

  「不知道,可能會好,也可能——」

  會死,是嗎?

  他愣然望住她,彷彿化成了石,完完全全,無法動彈。

  夜更深的時候,他蜷坐在陽台角落,思緒翻湧,無法入睡。

  許久以前,有個人也對他說過那樣的話——

  這裡——就是我的心,它病了,終有一日,它會停止跳動。

  它會停止跳動,然後,他再也聽不到比春風更暖的溫柔嗓音,看不到那雙比夜裡的星星還要亮的雙眸,她不會動,不會思考,不會教他讀書寫字,更不會告訴他好多好聽的故事……

  花顏凋謝,音容成杳,人類稱它叫死亡。

  這樣的認知,敲擊得他心口發痛。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痛,當他真的看到她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喊她不會回應,搖她也搖不醒時,他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問了那個據說很有名、很有名的大夫,要怎麼樣才能救她?

  大夫說,換心。

  她的心壞了,所以要換一顆心給她。

  那他的可不可以?他的心很健康,跳得很有力,把他的心換給她,她是不是就會好?是不是?

  大夫好像是哪個叫什麼佗的傳人,什麼佗的以前有幫人換過心,他的後世弟子翻了他留下來的醫書,也決定試試看。

  大夫告訴他,不能用麻沸散,因為還無法確掌控劑量,用多了,會影響到這顆心的健康,所以不能冒險,可沒有了心,他會一直痛到死去,大夫問他是不是還要這麼做。

  他堅定地點頭。

  要,他要救她,很痛他可以忍,死也可以。

  他清醒地看著自己的心取出,幾次痛昏過去,又痛醒過來,但是只要想著,她會活過來,他的心會在她的身體裡健康的跳動,就是沒都無妨了。

  後來,有一個很漂亮的仙女棒姊姊救了他,他才沒死。沒有心是不能活的,她在他空空的胸口放了一塊珍貴的寒玉石,取代心的位置。

  他以為沒有心了,一塊玉石不會讓他痛,可是……為什麼還是覺得好痛,當寧夜跟他說同樣的話時,他真的痛到發慌。

  他不知道要怎麼辦,這一會,他已經沒有心可以救她了……

  「怎麼還不睡?」醒來見他沒在身邊,朱寧夜在陽台角落的暗處找到了他。

  他仰著濕潤的眼,與她對望了一會兒,她輕歎,正要移步走向他,他連忙跳起,伸出雙臂護在她兩側,像是怕她隨時會昏倒似的。

  「我沒有那麼脆弱。」她憐惜地拭去他眼角殘留的淚意。

  但他仍是小心翼翼扶著她回房。

  「睡覺了,好不好?」

  他點頭,先替她拉好被子,然後安安靜靜在她身邊躺下來。

  凌晨過了,她翻了個身,對上他目不轉睛的凝視。

  她無聲歎息。「臨江,你不要這樣。」

  先前不說就是怕會如此,扼殺了他無時無刻掛在嘴邊的笑容。

  他內心有太深的陰影,自從知道她的身體狀況後,就無時無刻活在恐懼中,不敢睡,不敢稍稍移目,像是她下一刻就會死去,再也看不到她。

  若真要如此,她還寧可瞞他到底,至少能將他快樂的笑容保留到最後一刻。

  他掌心輕輕貼上她心房,眼神竟有一絲膽怯,直到確認它仍在跳動,輕輕吐出一口氣。

  「臨江,我不一定會死,你不要那麼害怕?」

  真的嗎?「那……要怎麼樣才不會死?」

  「開刀。從這裡切開,讓醫生把受損的地方補一補,補不了的話,就換一個人工瓣葉代替,讓心臟繼續正常運作。」她試圖用最淺白的句子,解釋到他懂。

  「這樣……就可以了嗎?」他知道現在的科技和醫學很發達,以前得了天花就會讓一堆人惶恐,現在連很多病重得快要死掉的人都能救活,可是……真的這樣就會好了嗎?

  當然不是。

  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的,這當中有太多的變數,都可能造成死亡,包括手術中猝死的風險,以及術後排除的可能……但她不打算讓他明白這些,他已經夠憂慮了。

  「當然。所以我之前才會那麼努力在工作上求表現,就是擔心會有這一天,想多存一點錢,想讓自己健健康康的,跟你永遠在一起,絕對不是只愛錢,不在乎你的感受,懂嗎?」

  懂,他現在懂了。

  都是他耍任性,用情緒困擾她,才會害她什麼計劃都做不成。

  「不是你的錯。」彷彿也看穿他的自責,她輕聲說:「我是因為覺得自己體力愈來愈差,容易疲倦,才會辭職的,你說你要養我啊,我當然要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對不對?」

  「嗯。」他現在會養她了,可是,如果生病的話……

  他沒有那麼無知,醫學雖然很進步,可是身體真的出了問題,也是要花很多錢,尤其是在心臟……

  他很沒有,沒辦法賺很多錢,所以寧夜才會那麼煩惱。

  他懂了。

  以前,需要一顆活生生的心才能救凝月,現在,只要很多很多的錢,就可以讓寧夜活下來,他真的懂了……

  他想了很久,整晚都沒有睡,隔天,他去找孫旖旎,得到的待遇是——

  「噗——」一口茶直接噴到他臉上,

  孫旖旎跳起來,見鬼似地瞪著她。「你、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要賣掉。」

  「賣掉什麼?」一直等他的受詞等不到,忍不住追問。那個要承受被賣掉的命運的受詞是什麼?

  「我。」

  孫旖旎皺眉,再次確認。「所以意思是——你,要賣掉。」

  真的不是人老了,耳背,他的確是哪個意思!

  「對。」

  「我能不能請教一下,為什麼?」

  「是你說要買的。」她以前說過的,忘記了嗎?「你要給寧夜錢。」

  「朱寧夜那個女人真沒心沒肝把你賣了?」她只是逗著他們玩的啊,現在一臉認真地跑來是在演哪一出?

  「是我自己要賣掉的。」

  再跟他說下去,她一定會爆斷腦神經!孫旖旎勾勾食指,直接命令他。「過來。」

  她閉上眼,食指輕點他額心,讀他的心音。

  滿滿的「寧夜我愛你」、「全世界我最喜歡寧夜」,聽的她雞皮疙瘩幾乎要全體陣亡。

  「媽的!你想點有意義的行不行!一天到晚肉麻當有趣。」

  罵他也沒用,這些呈現出來的都是心底最真實的聲音,好不容易,從交錯的心音中,讀出微弱的關鍵詞。

  我要寧夜……活下去。

  原來如此。

  這傢伙還真是前年如一日,一點長進也沒用,看得她一股氣無處發。

  「好啊。」她收手,雙臂盤胸斜睨他。「我可以答應你,反正我也想要有個伴,但是你真的清楚賣給我的意思嗎?」

  他點頭。「知道。」

  以後,他就不是寧夜的了,要跟旎旎在一起,聽她的話。

  「這樣,以後就不可以再去找寧夜了唷。」她說。

  「……喔。」

  「也不能跟她說話、不能看她一眼,這樣也沒關係?」

  「……」他遲疑了一會兒。「沒關係。」寧夜能活下來就好。

  「哪天我想離開這裡或她想離開這裡,你就永遠見不到她了。」欺負人似的,她存心看他為難的樣子。

  他雙唇抿得緊緊地。

  「怎麼樣,要賣嗎?」

  說再也見不到寧夜時,這人明明就一副難過得快要死掉的樣子,卻依然堅定地點了一下頭。「要。」

  「……」混賬!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7:58

  第八章

  「我要走了。」

  「走?去哪裡?」她以為他只是去附近找鄰居串串門子,有時候她不在家,他會跟54號那個傳說中的蔡婆婆聊天,雙胞胎姊妹花跟他也有點小熟,如果範圍超出44巷的話,他就會帶她一起去,沒辦法和她分開太遠太久。

  「旎旎那裡。」

  原來是去找孫旖旎。「喔,好啊,早點回來吃飯,我煎牛小排給你吃。」他這陣子迷上打wii常跑到孫旖旎那裡,害她都要用美食來誘惑他。她有想過,等經濟狀況更寬裕些再幫他買一台遊戲機,他應該會很開心。

  他掙扎了一下。「那我吃完再走好了。」以後,就吃不到她為他煮的食物了……

  她失笑。「我明天做紅燒獅子頭,後天鹵牛腱,大後天還烤蛋糕,你是不是永遠不去找她了?」

  不行的,他不能不去的……他明白自己只是在找借口,想在她身邊多賴一些時間而已……

  依依不捨的模樣逗笑了她。「快去吧你,晚了小心她不等你。」

  臨江回頭又看她一眼。「你買給我的那些……可以帶走了嗎?」

  「可以呀。」她以為他指的是平日讓他解饞的小零嘴,他非常奉行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的原則,有好吃的都不會忘了孫旖旎,看他們這麼好,有時難免還是會感到吃味。

  他又上前抱了抱她,將臉埋在雪嫩的頸項間蹭了蹭,他每次出門前都會這麼做,不過這回也蹭得太久了一點,還有些熱熱的濕氣。

  「臨江?」他怪怪的。

  自從知道她的身體狀況後,他的心情一直都很低落,常常會做一些她不明白的奇怪舉動。

  他低頭吻她。「我會去很久、很久,所以不用等我……」

  「多久?」

  一輩子。

  他放開她,進房間收拾物品。他整理得很仔細,每一樣她買給他的東西,都沒有遺漏。

  出門的時候,已經沒看見她了。

  朱寧夜去超市添購生活用品,幾乎都是以他喜歡的為主。回到家,她料理好晚餐,眼看時間也差不多了,他還沒有回來。

  想先添好飯等他,發現杯架上他專屬的茶杯不見了。

  她蹙眉,總算曉得一直以來隱約不對勁的感覺是什麼。

  你買給我的那些……可以帶走嗎?

  她用最快的速度,查看衣櫃、鞋櫃、浴室——沒有!屬於他的物品,沒有一樣在那裡面!

  我會去很久、很久,所以不用等我……

  混賬!

  她火速衝出門,直接殺向巷尾孫宅,狂按門鈴。

  相較她的急切,前來應門的孫旖旎簡直悠哉得可恨。「來交房租嗎?離月底好像還有一段時間。」

  沒錯,她朱寧夜就是做人失敗,平日和44巷的鄰舍少有往來,連房東小姐也從來沒熟過,就算她家笨狼都和人熟到快焦了,她依然停留在只有交房租和火燒房子才會上門的階段。

  「我找臨江。」她臉色和難看。

  「喔。『我家』臨江啊。」

  朱寧夜瞪她,她完全不痛不癢,發揮視而不見的最高指導原則,回頭朝屋內叫道:「臨江,你的『前主人』來找你了,你要見她嗎?」

  「我不是他的主人!」不管在別人看來,是飼養、包養還是其他,她始終認定他們是相知相惜的伴侶,地位對等,她從來就沒有將他視作自己的專屬物品,更沒有支配他的想法。

  「的確不是。」孫旖旎皮笑肉不笑。「現在已經不是了。」

  什麼意思?不待發問,臨江躊躇的身影出現在門後。

  「臨江,回家吃飯了。」

  臨江退開一步,低垂著頭完全不敢看她。「你……自己吃,我有說過不要等我。」

  她放柔了嗓音。「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留飯菜給你。」

  「不、不用了,旖旎煮的飯很好吃,我已經、已經吃膩你煮的了……」不太擅長說狠話的人,幾句話講得零零落落兼結巴。

  「是嗎?那明天我再去買食譜學新菜色,你想吃什麼?」

  「我、我……」詞窮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講得已經很可惡了,為什麼她聲音還那麼溫柔?再這樣……他會忍不住想抱抱她,跟她說對不起……

  「不管怎麼樣,我們先回家再談,好不好?」

  「我不要,旎旎對我很好,我要跟她在一起,不要你了。」鼓起勇氣擠出話來,他閉上眼睛,完全不敢看她的表情。

  氣氛一陣死寂。

  「你是認真的嗎?」她聲音出奇平靜,一瞬也不瞬地凝視他。「你知道你現在的意思,是在提分手嗎?分手的意思,就是從今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意思,你曾經很怕我嫁別人,記得嗎?你不要我,我真的會嫁給別人。」

  「沒、沒關係。」

  是嗎?他現在覺得沒關係了?

  朱寧夜笑了笑。「雖然我曾經很自私地說過,希望你陪我到死,然後才去找另一個能陪伴你的人,但是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想走、想過更好的生活,我也沒有權利阻止,可是你一旦走了,就不可能再回來,我不會容許拋棄我的男人再回來。」

  所以,就算他後悔,朱寧夜也不要他了。

  他雙手緊握成拳,怕被她看見,他無法自抑的顫抖。

  「臨江,看著我的眼睛,想清楚以後再告訴我,你真的想走嗎?」

  他心裡明白,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點了頭,他就真的失去留在她的身邊的資格了,她會怨恨他、討厭他,她剛剛說過了。

  他看著她,久久、久久,輕輕點了一下頭。「我想走。」

  「那好,從今天開始,我跟你沒有任何的關係,你可以把我忘記,不用再掛念我的任何事,我祝你今後順心如意。」

  她轉身,沒有回頭地離開了,臨江蹲下身,不敢看她離去的背影,怕自己會反悔,耍賴不讓她走……

  坐在階梯上嗑瓜子嗑了大半包的孫旖旎,斜眼瞧那個縮在門邊嗚嗚咽咽,活似被棄養的笨狼,再看一眼走遠的身影,第一次覺得,那個打鴛鴦的棒子才是苦主吧?它打得也很累呀,怎麼世人會一面倒地同情連自己的幸福也不懂得放手爭取的笨鴛鴦?

  歎了口氣,她認命從看戲的觀眾席起身,將半包瓜子拋向他。「收好,我回來還要吃。」

  「喏!」

  一張支票由半開的窗戶飛入,喚回朱寧夜怔忡的神魂。對於某人動不動就出現二樓窗口的情形,她早已見怪不怪。

  低頭看清票面上的巨額數字,她回望窗邊的身影。「這是什麼意思?」

  「某只笨狼的賣身錢。」既然這個數字是她自己親口說出來的,那就絕不打折扣。

  「原來如此。」她還在百思不解,他的反常究竟是吃錯什麼藥,原來啊吃的是這一味。

  理解之後,她反而笑出聲來。「他還真值錢。」

  這樣也好,原來還在想,要怎麼告訴他,她不能再繼續陪伴他的話,要他忘記她,尋找下一個能夠給他快樂的人,別再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暗巷裡等待,現在他自己決定離開,反而簡單多了。

  「你會用心珍惜他嗎?」她直視旖旎,無比認真地詢問。

  「那當然。」

  她收下支票,往桌面上擺,鎮尺牢牢一壓。「好,我賣。」

  她和他不同,人類有免不去的生來病死,不是今日也會是明日,無論如何她一定會比他早離開這個世上,從前是自私地希望有人陪伴,現在卻不能不顧慮,被遺留下來的他該怎麼辦?再一次流浪,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地尋找下一個願意待他好的人嗎?

  這些日子,他真的不快樂,這並不是她樂見的。

  孫旖旎不是普通人,這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她有那個能耐長長久久地陪伴臨江,不會拋下他一個人孤單傷心,連她都親口承諾會好好對待他,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啊,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訴你。」像是突然有了聊天的興致,孫旖旎躍坐在窗台外圍。「你不是曾經問過我,臨江每個月一次的虛弱是什麼後遺症嗎?反正以後跟你也沒關係了,就讓你知道吧——先倒杯水來。」剛剛嗑瓜子嗑得口好渴。

  朱寧夜不曉得自己幹麼要這麼聽話,乖乖倒了茶孝敬上去。

  「他以前喜歡過一個女孩子,那好似一千年前的事了,那是他才剛化成人身,呆頭呆腦什麼都不懂,像初生的嬰兒一樣,他是在那個時候遇上她。

  那名女子對很好,耐心地教會他一切,你知道的,動物都有雛鳥情結,不知是將她當成了娘還是啥的,反正情感上極度依賴她。

  有一天,女孩生病了,需要一顆活生生的心,你猜,那頭笨狼會怎麼做?」喝了口水,孫旖旎可以再關鍵處停頓下來,好整以暇地回視她。

  「他——怎麼做?」

  「他將他的心給了她。不喝麻沸散,切開胸口,活生生看著自己的心被取出,很笨吧?他拿自己數千年的生命,去換一名人類數十載的年壽,如果不是我用珍貴的寒玉石,施法代替那顆心,他早不知到閻王老爺的哪一殿寢宮報到了。

  不過寒玉石是至陰至寒之物,在身體裡放久了難免會有些小小的副作用,所以每個月他就變成你看到的那樣了。」

  原來……如此

  「那……那個女孩呢?」

  孫旖旎嘲弄地瞥她。「你期望我說什麼?女孩被救活後,知曉他的犧牲,如同古書記載的聊齋愛情一樣,與他生死相隨、化蝶雙飛,為這段淒美的人妖戀劃上感人熱淚的Ending?你跟臨江一樣電視看多了!女孩康復後的一個月,立即下嫁當地富紳,俊美夫婿待她溫柔又疼惜,夫妻婚後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還成為當地佳話一樁哪!

  可憐的是那頭笨狼,獻上一顆真心,搞得自己元氣大傷,必須封住元靈,整整一千年陷入深眠狀態來療養,才能保住小命。」

  「都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了,還學不會教訓,居然在同一件事情上笨兩次。第一次,活生生獻出自己的心,第二次,沒心可獻了,就把人給賣掉。嘖嘖嘖,這傢伙為了愛情,還真的是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賠上去,一丁點都沒有保留,如果不能叫情癡的話,就只能說他笨的很夠笨,然後換來的不是心上人風光出嫁,就是瀟灑地收支票賣掉他!」

  朱寧夜安靜地聽著,完全不受她嘲諷口吻的影響。「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還有事嗎?我覺得有些冷,想關窗了。」

  孫旖旎聳聳肩,同樣也不受她冷淡態度影響。「好啊,我也想回去了,現在家裡有人等我吃晚飯了呢,我得對他好一點,說不定將來他也會為我挖心掏肺。」簡直尋釁說來刺激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8:11

  朱寧夜充耳不聞,身後的人幾時離開的,她萬千沒留意,動也不動地靜靜坐在原處,許久、許久——

  一滴、兩滴……愈來愈多的水珠滴落在那張支票上,鋼筆字體暈開一片模糊墨色……

  傻瓜、傻瓜、真的好傻!

  她從不曉得他經歷過這些,難怪最初見到時,他眼中有好濃郁的悲傷,總是分分秒秒追尋她的身影,因為他曾經被拋舍下來,獨自承受傷心,孤單寂寞了這麼久……

  每回想一句孫旖旎的話,胸口的疼痛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早知道、早知道這樣的話,她應該再對他更好一點……

  孫旖旎說,那女孩待他極好。

  臨江也總是見人就說,寧夜很疼我……

  他的願望那麼小、那麼容易滿足,只是一個微笑、一記擁抱而已,就讓他開心得幾乎捧上自己的全部……比起他付出的,他們算得上什麼好!

  她恨那個無情的女孩,更狠自己也必須在他的傷口上再劃一刀……她不想再看見當她必須面對死亡威脅時,他著慌失措的驚痛面容了,她不是那個可以陪伴他到彼此生命終點的人,他無法看淡這些,就會一再受傷,她不忍他一再承受那樣的折磨……

  也許……就放掉這一次,讓他好好地陪著孫旖旎,久了,總會淡忘的,從千年前那個女孩,再到她。下一個……她希望是孫旖旎。

  五點三十五分。

  每天的這個時候,他會從這裡經過。

  朱寧夜倚靠在窗邊,沒意外地看見熟悉身影走來,但是現在,卻不是拿鑰匙開門,而是越過58號門牌繼續往前走。

  孫旖旎住在巷尾,他下班一定得經過這裡。

  果然,還是一下班就回家的好男人啊。

  經過58號時,他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抬頭往上看,一對上她的目光,又迅速挪開,視而不見地快步往前走。

  在路上遇到時也是這樣,畢竟同住44巷,他工作的地方時週遭最近的大型賣場,購物時難免也會碰到幾次,他總是很快地避開,像同陌路。

  他非常奉行視若無睹的原則。

  以他的個性,要做到這麼無情又絕對,應該是下定決心要放掉她了,他看起來適應良好。

  雖然有那麼一點心酸,不過看到他能重新開始,對他的掛念也能減輕些許,至少,不用太擔心他了……

  一日,她開信箱取信,一包沉甸甸的物品掉了出來。

  薪水袋。

  對了,昨天是五號,領薪水的日子。

  一如既往,那男人分毫未取,每一個銅板都老老實實地如數交到她手上。

  那一瞬間,淚水潰堤,她再也無法自制,蹲靠在門邊,任淚無法狂湧。

  不是……都要放掉了嗎?這個呆子……

  寧夜在哭。

  雖然整個臉都埋在雙臂間沒讓人看見,但他就是知道,她在哭。

  好想抱抱她,摟住纖細顫抖的肩膀……

  掙扎了很久,臨江還是沒有邁出腳步,直到她進屋去、看不見她了,他才由藏身的大盆栽後走出來,心情低落地往回走。

  旖旎規定他不准去找她、不准說話、不准走在一起、連看她一眼都不准,他忍耐得好辛苦……

  失魂落魄地打開大門,一記震耳獅吼迎面轟了過來,把他失落的魂魄全都轟了回來——

  「孫臨江!你這個吃裡爬外的傢伙!也不看你吃誰的、用誰的、姓誰的!居然拿薪水袋去孝敬外人?!你是骨折了嗎?胳臂往外彎!」

  頭昏腦脹被她迎面訓了一頓,迷迷糊糊抓到了幾個關鍵字,挖了挖還有點耳鳴的耳朵低噥:「寧夜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不然她是什麼?」

  孫旖旎皮笑肉不笑。「不要忘了,是你自己親手賣掉的。」

  對,他賣掉了自己,也賣掉了他的愛情,讓寧夜活下去。

  臨江沉默地低下頭,無話可駁。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麼好抗議的。」

  沒有。不能抗議或不滿,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那……寧夜要開刀的時候,我可不可以去照顧她?」他小心翼翼徵求同意。以免她反悔,不把錢給寧夜開刀了。

  「不行。」連想都沒想,駁回。

  「可是,寧夜沒有親人,她——」

  「那也是她的問題,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

  「你好無情。」他忍不住回嘴。

  他覺得,最近的旎旎都好討厭,好像存心要刁難他的感覺,一點都不像以前好相處又會體諒別人的她。

  「因為我好說話,就可以吃定我嗎?」彷彿看穿他的想法,也或許是他的眼神控訴得太銘心啊,孫旖旎不以為意地淡然道:「你賣、我買,這本來就是你必須捨棄掉的部分,憑什麼來怪罪我不通情理?臨江,你根本沒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究竟賣掉了什麼。」

  「我……」他賣掉的不是自己嗎?

  孫旖旎搖頭,緩緩吐出:「你賣掉的,是她。」

  她頓了頓,凝視瞬間呆怔的他。「我給你三天的時間想清楚,後悔的話,隨時告訴我。」

  說完,她越過杵成石雕的人性障礙物,步履輕淺地上樓。

  他賣掉了她……

  旎旎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賣掉的是自己,以及自由,所以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親近她,明明知道她很傷心,卻連抱抱她、幫她擦眼淚都不行……不是這樣嗎?

  可是同時,也讓她割捨掉難過靠在他懷中、睡覺時抱著她取暖、生病被他照顧、牽著他的手過每一天的權利……他憑什麼賣掉她的權利?

  愛情,不是他一個人的,是他們的!

  他賣掉了她的愛情,而且沒經過她的同意,這叫背叛!

  難怪旎旎說,他賣掉的不是自己,是她,他出賣了她!

  他豁然頓悟,並且為這樣的領悟而慌了手腳。

  怎麼辦?他犯了好大的錯誤……

  一瞬間,他幾乎拔腿要追上去,告訴旎旎,他反悔了,他不賣了——

  但是下一刻,步伐在樓梯間頓住。

  如果不這樣的話,寧夜沒辦法開刀,就會死。

  一時之間,他陷入兩難境地,苦惱得無法抉擇。

  「抉擇」這種東西,凝月教過他,一開始,他只能看著滿桌的美食無法動彈,因為都很香,不知道從何吃起,很苦惱。

  然後,凝月說:「往後,你會遇上很多很多的選擇,當你不曉得該如何選的時候,就把它們放在左右兩方,在心裡秤一秤何者較重,就選那個。」

  所以當凝月病得快要死掉的時候,把凝月和他放在左右兩邊,他很快就知道凝月比較重,要就她。

  他一直記著凝月教過他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也一直深信她是對的,可是——現在左邊是寧夜,右邊也是寧夜,兩邊都一樣重,該怎麼辦?凝月沒有教過他這個……

  左等右等,等不到那頭笨狼來,孫旖旎決定,她真的火大了!

  很好,你猶豫不決是吧?我來幫你做決定!

  隔天,她在巷子裡碰到正要出門的朱寧夜。

  「孫小姐,請等一下。」朱寧夜迅速回到屋內,拿出那個薪水袋。「這個麻煩幫我還給臨江,請他以後不必再這麼做。」

  既然要斷,就得斷得乾乾淨淨,讓他一絲牽念都不留。

  孫旖旎瞄了一眼,收下。

  「對了,那個故事最後的結局,我有跟你說嗎?」

  結局?她停步。

  「不是……已經說完了嗎?女孩出嫁,夫妻恩愛逾恆,不是最終的結局?

  孫旖旎勾唇,帶些惡意地淺笑。「嘖,人老了,記憶真的不行了,難道我也沒有告訴你,那個拐了臨江的心去嫁給別人的混賬女子,是你?」

  震撼十足的言語在腦海炸開,朱寧夜驚愕地回瞪她。:「你說什麼?」

  「還真的沒講啊……」

  「不要……開玩笑了……」她渾身顫抖,語不成調。

  怎麼可能?她怎麼會做出這麼可惡的事,把臨江傷得這麼深……

  孫旖旎迅速在她面前比了幾個繁複的手勢,她還來不及看清及反應,對方食指朝她眉心一點,只覺與她相觸的地方一陣灼熱,腦袋恍惚暈眩了下。

  「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要向你證明我說的話而已。」飲下孟婆湯並不能消弭記憶,它會隨著每一世的輪迴轉世,不斷累積,只是潛藏在靈識之下,若非今世魂魄格外虛弱——比如身心遭逢重創之類的——一般而言是不會被釋放出來的,她只是懂點小手腳,趁她恍惚失防時,碰碰運氣看一集還殘留多少。

  她很意外,朱寧夜歷經了七世,每一世重重疊疊上去的記憶,竟未消弭分毫那一世的一切,正確地說,是與臨江相關的記憶,她仍完完整整地守住,再細微都不曾遺漏。

  是說……她這麼做,皮得繃緊一點。

  轉手走人時,嘴上模糊地咕噥:「孟婆婆一定會宰了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9:05

第九章

    他其實不是很記得過去的日子,開始比較有明確的記憶,是從那一天起——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它好餓,找不到東西吃,有一顆紅紅的球掉在它住的洞穴外,它本來拿它當玩物,放在足間把玩,它很神奇,會發出熱熱的光,所以睡覺的時候,它會將它藏在肚腹間,熱熱的,就不會冷了。

    但是今天,它實在太餓了,外面的雪還一直下不停,不能出去覓食,於是它舔了舔那顆球,假裝它是食物,一下、兩下,然後一不小心,就把它的玩具給吞下去了!

    肚子熱熱的,全身脹得好像快要爆開一樣,它難受得在洞穴四處打滾,滾來滾去,依然好熱,熱得快要死掉——

    於是它想起外面的雪,雪涼涼的。

    它爬出洞外,在涼涼的雪地裡滾,滾著滾著,依然好熱。

    它已經沒有力氣了,趴在雪地裡一動也不動,它想,它應該快要死掉了。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大概是雪快要把它的身體埋掉的時候吧,有個人類的腳步聲傳過來。

    腳步踩在雪地裡是沒有聲音的,但它就是知道。

    人類很壞,看到就會獵殺它們,即使它什麼也沒做,不攻擊人類、每天安安分分抓山裡的野兔和小兔吃,冬天沒有野兔和小兔就吃果子,從來不做壞事,可是他們看到還是要殺它,因此它也不喜歡人類,看到就會躲開。

    可是現在它動不了了,這個人類會殺掉它。

    「咦?」輕輕柔柔的聲音響起,那是它聽過最柔軟好聽的聲音。

    有一雙纖細的手撥開埋在他身上的雪。「是受傷了嗎?」

    它掀了掀眼皮,沒有力氣回答她。

    「好可憐……」她想幫它,它現在很虛弱,所以她不怕它,可是不確定它好了之後會不會反撲,獸類嗜血的野性往往難以預料。

    女孩蹲在它身前,咬唇陷入苦思。

    「我盡量幫助你,但是你可以答應我,不傷害我嗎?」

    它才不會!通常人類才會傷害它們。

    它很想反駁,最後只是軟綿綿地點一下頭。

    「真聽懂了?好有靈性的狼。」她驚喜地輕呼,沒再遲疑地抱起它。

    前頭有個洞穴,它的重量不輕,她幾乎是使盡了全力才拖動它,幸好洞穴不遠,進入山洞後,她很快找到沒染上濕氣的枯枝和打火石生了火,讓洞穴暖和些,也方便她利用燃燒的火光查看它的傷口。

    「原來是頭公狼呀,生得真好看……」她輕笑。

    哼,它才不接受人類的讚美,人類都是最虛偽的生物,詭計多端,一定有什麼目的……

    不過……唔,她軟軟掌心順毛挲撫的感覺真的好舒服,笑聲像清脆的鈴鐺一樣好聽……它沒有被收買,絕對沒有,只是剛好這樣讓它身體的難受減輕一點點而已。

    「沒有傷口呀,那就不是被獵戶所傷了……」她困惑地自言。

    「那是凍著了嗎?也是,昨晚那場大雪下得真大呢,若非要找娘親留給我的玉珮,我也不會出來……對了,我是來探望姨娘的,他們就住在半山腰那兒,姨丈也是獵戶,不過他不是壞人,只是為了要生存而已,正如你們為了填飽肚子也必須獵捕,懂嗎。」

    懂,不過它還是不喜歡人類。

    她拍淨狼軀身上的雪花,輕輕抱進懷中。「這樣有沒有溫暖一點?」

    它才不是因為太冷,是太熱了。

    不過她軟軟的身體比山洞舒服,所以它也沒抗議,乖乖讓她抱著。

    「對了,你餓嗎?我有帶些肉乾,要吃嗎?」

    肉乾湊到它嘴邊來,它舔了舔,味道還不錯,張口吃掉,肉屑舔乾淨,留在她掌心上的肉乾味道也舔乾淨。

    「好癢。」她輕笑。「你在撒嬌嗎?」

    這頭狼真溫馴。女孩無比喜愛地摸了摸它。

    因為被摸得太舒服,它不小心睡著了,醒來以後,沒看見女孩。她偷偷跑掉了!

    哼,沒關心,反正它本來就只有自己,才不稀罕。

    但意外的是,隔天女孩又來了,除了好吃的肉乾,還有烤得好香的大雞腿要給它吃。

    她每天都來,除了帶食物給它,也會在山洞裡待一陣子,抱抱它、摸摸它,跟它說好多心事。

    女孩說,她是獨生女,娘親生了她以後沒多久就死了,爹爹沒有再娶,全心打理生意。

    雖然家境寬裕,衣食無虞,爹爹也很疼她,可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很寂寞,連說話的伴都沒有。

    她常常想念娘,有時候也會想,她其實不反對爹爹續絃的,能再生個弟弟或妹妹讓家中熱鬧些也不錯,可是爹爹太愛娘了。

    愛?那是什麼?有烤雞腿那麼好吃嗎?為什麼一定要愛?

    然後有一天,女孩不來了。

    它坐在山洞前面,從早上等到中午,再到天上那顆亮亮的東西不見了,都沒有等到她。

    它好失望。她明明說他們是朋友的,為什麼突然不來了?

    第二天,它還是坐在山洞前,動也不動地等,連眼睛都不敢眨,怕她來了,會少看到一下下。

    它一直等、一直等,都不敢走開,也不曉得等了多久,她終於來了。

    它開心地撲抱住她,前足扣住她細細的要怕她跑掉,但是又不敢太用力,怕利爪抓傷她嫩嫩的肌膚。

    「嗨,你在等我嗎?抱歉前兩天生病了,姨娘不讓我出門。」

    生病?是像它之前那樣,身體熱熱的,好難受好難受嗎?

    唔,那可不行。

    它咬住她的裙擺要拖她進山洞,再用前足把最溫暖的角落清出來,嘴巴咬住她帶給它的軟墊,它有睡過,那個很軟很舒服。

    快睡、快睡,我就在這裡看著你。

    女孩接受了它的好意,坐在軟墊上,它一瞬也不順地坐在她面前瞧她,不言而喻的守護姿態,讓她心房暖融,情不自禁抱它入懷。

    「我真的好喜歡你,可是我得回家了。」

    回家?它歪著頭瞧她。

    「記得嗎?我說過我家住在京城,來姨娘家作客的。」

    京城?那是在什麼地方?翻越兩個山頭會到嗎?它腳力很好,可以換它去找她……

    許是相處多日,她竟能讀出它眼中的意念。「不行,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是屬於這座山林,城裡是人類住的,你被發現會有危險,不被發現你也會不快樂,那裡沒有山,沒有水,沒有小兔子可以追。」

    可是、可是它想跟她在一起啊,不是人就不能住那個叫京城的地方嗎?好不容易有人跟它說話,摸它抱它疼它了……

    它好急,生平頭一回,痛恨自己為什麼是獸,不是人類,不能跟她走……

    那天,她走了以後,它難過地趴在山洞裡好久好久,想到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想到她餵它吃東西的時候、想到她撫摸它的毛跟它說話的時候……想要好多好多,這些以後都沒有了,它又只有自己而已了……

    對了,她娘親的玉珮!

    她說過玉珮是娘親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它記得她非常想念娘親的,現在她要走了,它要趕快幫她找到。

    它的鼻子很靈敏,而且她身上的味道已經很熟悉了,它在山裡一邊聞,一邊找,挖了好多地方的土,最後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

    玉珮上有她淡淡的味道,一定是這個沒錯。

    天亮她就要走了,它趕緊奔跑到半山腰,找到她說的那個獵戶家。它認得這一戶的男人,它有一些同類跟不同類都被他殺掉了,被發現的話它也會被殺掉,以前它會躲得遠遠的,可是現在它顧不得危險,在房子周圍嗅了嗅,找到她味道最濃的窗口,用前足拍打。

    窗戶開了,她看到它頗詫異。「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別被我姨丈發現了。」

    它從窗口躍入,女孩看見它咬在嘴上的玉珮,懂了。

    「你找到它,還專程送來給我?」她感動地抱它,它貪心地直往她懷裡蹭,以後就不能抱了……

    她沒有趕它走,還讓它睡她香香的床,一直說她也好捨不得它……

    為什麼它不是人類!它忍不住這麼想。

    不知道要怪誰,它生下來就是這樣了,以前覺得沒有什麼不好,可是遇到她之後,因為無法和她一起走,它頭一回好希望自己是人類。

    好想當人類、變成人類,可不可以?

    它只記得那天晚上滿腦子都是這樣的想法,然後隔天早上,她就用驚慌失措的眼神看它,好像一瞬間不認得它一樣。

    是我啊,你不記得了嗎?

    它想如以前那樣往她懷裡蹭,她卻驚恐地縮到床邊,張著嘴極度驚恐到喊不出聲音來。

    它困惑地望住她,伸出前足,才發現自己變得好奇怪,爪子怎麼不見了,毛也不見了,變得比較長的前足,好像……和她的一樣。

    「……手……」是嗎?人類稱它叫手?

    「你……」也許是太過熟悉的雙眸,降低了她的恐懼,也或許是察覺他並無惡意,她試圖讓自己冷靜。「你是誰?為何會……在我床上?」

    他張了張口,沙啞地發出聲音。「……月。」她的名字,他記得她說她叫凝月,江凝月。

    看到床邊掉落的玉珮,他急忙咬住,遞向她。

    「你說……你是那頭白狼?」怎麼可能?!這太荒誕了!她搖頭,她怎麼也無法相信。

    「你……變一次給我看。」

    這回,換他搖頭。

    不行,他也不知道怎麼變的,一醒來就這樣了,一定是它太想變成人的關係,如果變回去,萬一不能再變成人怎麼辦?

    不要,他不要變回去,他要當人,跟她走。

    「月……」他可憐兮兮地望住她,幾度試圖挨近她身邊,都被她避了開來。

    「我……難以接受這種事情……」

    一覺醒來,身邊的白狼變成了身形健碩的成年男子,更糟的是渾身赤裸,她名節何存?

    「月……」他不熟悉人類話語,詞彙貧乏,只能重複喊著。

    一聲,又一聲地喊,那語氣、眼神,竟莫名地教她心軟了。

    她揉揉疼痛的額際,心亂莫名,一時理不出頭緒。

    「你、別動,待在這兒,我去找件姨夫的衣裳給你穿。」要教人瞧見有男人未著寸縷在她床上,她跳江都洗不清了。

    取了衣裳回來,他仍維持著剛剛的姿勢,聽話地動也沒動。

    「快穿上。」

    他拿著衣裳左瞧右瞧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把手穿到有洞的地方,東拉拉、西扯扯……見他與衣裳纏成一團,幾乎給五花大綁,她歎息,上前解救他。

    「看著,我只教一次。」

    他果然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紅紅的。」像發現什麼,他伸指戳了戳她粉粉的臉蛋,好漂亮。

    「別胡說!」她羞窘地別開視線,盡可能不去瞧不該瞧之處。可無論她再如何說服自己,他只是一頭狼,不可與世俗規範一概論之,執掌下碰觸到的是強健的男子體魄總是不爭的事實……

    後來,凝月還是帶他走了。

    那時他還不會說太多人類的話,只是一直喊凝月、凝月,緊緊拉著她的衣袖不放,然後她就很溫柔地對他笑了笑,答應帶他一起回去。

    她對別人說,他是路上買回來的長工,因家貧而賣身為奴,眾人沒有懷疑地相信了。

    剛開始,老管家塞一支竹掃帚在他手中,他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後來才知道,那是要用來掃地的。

    凝月知道了,就交代說他不必做任何事,有空的時候,會教他寫字讀書,他現在會用的字語更多了。

    人類都有名字,他現在既然要當人,一定要有名字,這是她說的,還替他取了名字,叫「臨江」。

    她說,臨,有到來、接近的意思,江,是她的姓。

    那時,他只是很高興自己的名字有一個和她一樣的字,直到好久好久之後,才真的懂了其中涵義。

    那時的她,也是願意被他陪伴,並不是單純被他纏著,沒有辦法而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9:17

    人類真的很壞,因為凝月待他好,讓他和她吃一樣的食物,又什麼事都不用做,別人就不開心了,會偷偷欺負他。

    剛開始不曉得,直到有一回,有人故意拿東西砸他的頭時,他才知道原來這叫欺負。

    「傻子。」

    他知道,很多人背地裡都是這樣喊他的,還說不懂大小姐為何要買個腦子壞了的人回來。

    他不知所措,被欺負時只知喊著最依賴的那個名字:「凝月,痛……」

    他從來沒看過凝月生氣,那一次,凝月好生氣,把府裡那些欺負過他的人都趕出去,還說:「從今而後,臨江地位如我一般。」

    私底下,凝月問過他:「你後悔嗎?」

    在山上,他自由自在,閒來還可以追逐小動物,在山林間悠遊嬉戲,來到人類的世界,太多的心計、城府,是他無法理解的,在這裡,別人甚至當他是傻子,卑微得任人瞧輕欺凌。

    「後悔,不。」山上,沒有待他好的凝月。

    在山上受傷時,只能自己舔一舔,睡一覺,不能像現在這樣,額頭上的血口子被凝月仔仔細細地上藥包紮,用好捨不得的口氣一直問他痛不痛。

    不管要去哪裡,他還是要跟著凝月。

    如今,他已經可以隨心所欲變換外形了。他後來發現,只要專注地想著那件事,就可以變成人或變回狼了,不過他也只會這個,其他的都不行。

    午後,他最常做的就是溜進凝月房裡午憩。凝月的床香香的,有她的味道,他喜歡變回狼形,在她的床上滾。

    她從來不會趕他,他睡著的時候,她會坐在外室看書或彈琴,幫他守著不讓別人撞見。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學到的事情越來越多,已經不會再有人背地裡叫他傻子了,可是開始會指指點點,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和凝月。

    有一天,他經過大廳時,聽見她和她爹起爭執,他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是因為不小心聽到自己的名字。

    凝月說:「無論如何,我絕不送走臨江。」

    她爹很疼她,事事都順著她,可這回非常堅持,還提到名節什麼的……

    是和那些人的指指點點有關嗎?

    最後,凝月似乎橫了心。「好,真要送走他,我與他一道走!」

    「荒唐!這是一名千金閨秀該說的話嗎?教人聽見了,你還要不要嫁!」

    「這不是荒唐,爹,臨江也是我的家人,無論旁人如何看待,他遇上我,全心信賴,我就不能辜負他的信任,這世上,豈有棄家人不顧之理,請別教女兒兩難可好,爹?」

    後來,老爺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了。

    一開始或許懵懂無知,但這些時日以來,他心裡其實明白他給她帶來很多困擾,但是他任性地假裝不懂、不理會,只要凝月沒有開口趕他走,他就要一直跟著她。

    他跟著凝月,總共過了兩次新年,她說他也是家人,讓他一起上桌吃團圓飯,後來老爺也習慣了,沒有再試圖反駁她。

    過一個年就長一歲,他自己幾歲他也不知道,以前的事不太記得了,他只記得遇到凝月以後的。

    其實那也無所謂,他只要知道凝月的年紀就可以了。遇到她時,她十六歲,所以過完這個年,就十八了。

    老爺說,想替她找個婆家。

    婆家?就是要嫁掉她的意思嗎?

    成親他知道,上個月初前街王大娘嫁女兒,凝月有帶他去湊熱鬧沾沾喜氣,可是後來,新娘被送回來,還上吊自盡了,感覺很不好。

    那這樣?凝月為何還要嫁?
   
     如果夫婿不疼她,她不就也會被送回來,受眾人嘲弄?

    「不要嫁,凝月不要嫁,會被欺負!」他慌張地跑去找她,直說:「我陪你就好了,不要嫁。」

    凝月偏頭瞧他慌急的面容,微笑道:「不一定會被欺負,我爹選上的人,不會太差,你不必擔心這個。」

    「可是、可是……」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悶悶的。

    「好吧,我答應你會考慮看看,若是不好的人,我一定不嫁,這樣好嗎?」

    不太好。

    可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好。

    自從知道凝月要嫁人後,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直沉沉地壓在胸口,尤其明白夫妻是怎麼一回事後,看到別人家夫妻恩恩愛愛,就會想到凝月以後也會被人這樣摟著、寵著,同床共枕、同桌而食……

    悶悶的感受,慢慢變成了一種痛,像胸口裡養了只小蟲子,一小口一小口咬食他一樣。

    他怎麼想也想不通。人類的情緒,他已經學會很多了,像是愉悅、難過、擔心、生氣……之類的,可是這個,他還沒學會,不太懂。

    他想著,明天要去問凝月,為什麼只要一提到她成親,他就會那樣酸酸痛痛的,好難受……

    他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問她,隔日她就病倒了,那樣地突然。

    老爺請來好多的大夫,都沒有用,她一日比一日消瘦。

    病了,就該吃藥。他親自替她熬藥,都熬了好多碗了,她的病還是沒有好。

    那一日,他坐在床邊看她,她難得精神不錯,醒著與他說了一會兒話。

    「別難過,臨江。」纖細長指費力地抬起,輕撫他深蹙的眉心。「生老病死,是每一個人必經的歷程,總要有這一天的。」

    「不可以!」凝月不可以死!

    他不管別人會怎樣,凝月就是不可以。

    每次只要他堅持,不管是不是耍賴任性,凝月都會依他,他以為只要也這樣,凝月這回也會依他。

    「恐怕不行。」她虛弱微笑,好抱歉地說:「這回由不得我了。臨江,你聽我說,這裡——就是我的心,它病了,終有一日,它會停止跳動,到時候,你就離開,去找下一個待你好的人,這兒已經沒有人會疼你了,懂嗎?」
   
     「懂。」他一向聽凝月的話,她說什麼,他從來沒有違逆過,這次也一樣,她病得那麼虛弱,不可以再讓她氣惱,所以他很乖地點頭。

    他會走,凝月不要他留下,他就走得遠遠的。

    等她死掉之後。

    但是他不曉得,看著她死亡是這麼痛的一件事,直到她聽不見他說話、無法回應他淺淺的笑容,他才真正明白死亡的一一很痛,比自己承受還要痛,痛得不能喘氣了。

    大夫說,她需要一顆完好的心。

    那就給她,把他的心給她,她活著,換他死。

    凝月醒過來以後,到處找他,老爺說,他走了。

    是他說要這樣告訴凝月的,告訴她,他很聽話走了,去找下一個對他好的人。

    人類有一種特質叫自私,就是只為自己著想的那個陰暗面,老爺便是如此,瞞著凝月,因為怕愛女內疚自責。但這次他很高興老爺護女心切的私心,和他一樣,一心想保全凝月就好。

    養好身子後的凝月,落落寡歡了好一陣子,她想念他,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老爺不願她再為他惦念,於是替她說了一門親事,女大當嫁,而且神醫大夫是那個人找來的,那家的少爺傾慕凝月好久了,凝月覺得是對方救了自己的命,怎麼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於是嫁了,報答再生之恩。

    婚事辦得熱鬧非凡,許多地方仕紳、鄉里望族都受邀出席,比王大娘家的還要光彩……

    這些事情他都知道。換心那一天,他本來應該要死去才對,一個漂亮的仙女姐姐出手救他,跟他說,他元氣大傷,要修養生息好久才能恢復,可是他放心不下她,想知道她的病究竟有沒有好。

    於是,仙女姐姐施法讓他的元靈看到這些。

    凝月成親了,夫婿待她極好,他應該要替她開心的,可是……心好酸,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不公平……

    不是他用心來換回她的生命,所以不公平,而是他也好想跟她在一起,比任何人都想,為什麼是那個人,什麼都不用做,卻得到他最想要的……

    「看不開嗎?」

    彷彿看穿他的思緒,仙女姐姐告訴他——

    「其實,他也有付出,他某一世苦戀著她,發願修了五百年,才修得今世與江凝月的夫妻緣,她這一世注定是要還他的。」

    修五百年,就能換一世的夫妻緣嗎?

    他好像有些懂了,又不完全懂。

    那如果他也修五百年,可不可以也給他一世與她聚首的緣分?五百年不夠的話,一千年也可以,再不行的話,不當夫妻也可以,只要能在遇到她……

    「你有必要那麼癡情嗎?害我都被你感動到想哭了。」

    癡情……原來這叫癡情,原來……他愛她。

    來不及問她的疑問,現在終於懂了。

    無法再看她與夫婿鶼鰈情深,將來又會有多少孩子,心太過酸楚,比傷口還要痛,他說,他不要看了。

    「那麼,你就安心地睡。如果你唯一的願望是尋她,我會成全你,等醒來以後,她會去找你,容顏或許會變,你只要記得她腕間的硃砂痣,這是我替你留下來的線索,別忘了。」

    這是仙女姐姐留給他的最後一段話,從此,他陷入長長的深眠中。

    他不知道的是,江凝月十八歲出嫁,二十歲為夫婿產下一子,而後,日復一日,笑容逐漸沉寂,無人知曉緣由。三十歲那年,鬱鬱寡歡,無疾而終。

    臨終之際,她深知對夫婿有愧,待孩兒失責,可她沒有辦法,她控制不了自己……

    聲聲訴了歉意,交代完人世間虧欠的,終於能夠放任困鎖心間許久的名字釋放而出。

    「臨江……」

    「你還記得他?」

    彌留之際,朦朧如霧的身影似輕煙一般出現在她眼前,看不真切。

    「記得……」一直都記得。

    心間,有個聲音,訴說太多的心事……

    她感受到,一個男人用如何真切的心意,記憶她的一顰一笑。

    她聽得見,那個男人未曾出口的心事,酸酸的,疼痛的依戀。

    只要凝月活下來,我的心給她。

    她如何能夠忘記?

    聽見這句話,她如何還能夠在自己的婚姻裡微笑,用他的心換來的性命過她的幸福日子?她沒有辦法!

    凝月、凝月、凝月……

    每天,她都聽見他在喊她,每一聲都蘊藏著無盡情意。

    凝月幫我上藥,好快樂。

    凝月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她的手好軟。

    凝月說故事給我聽,可是我討厭法海,為什麼人不能跟蛇在一起?

    凝月對我真好,我永遠不要離開她。

    凝月,不要成親,心,會痛。

    凝月,別,不要我……

    這顆心是他的,裡頭藏著太多屬於他的心事,什麼高人求來的靈藥,全都是騙人的!他們怎麼可以如此欺瞞她!

    「臨江、臨江……你在哪裡?黃泉路上,你等著我嗎?」

    「他還沒死,我救了他。」

    那道飄渺的白霧說:「你想找他?」

    想。

    只要能再見到他,不管在哪裡,她都要去。

    這十年來,她一句句地聽,感受他的心意,也一點一滴看清自己的心意。

    換你心,為我心,始知相憶深。

    她要臨江。

    「他的傷,得耗去一千年,你也等嗎?」

    我等。

    「那麼,就一千年吧!」

    能否請你——再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如果,你有辦法救臨江,那麼,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封住我的七情六慾?

    「是有這種法術,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請將解法……施在臨江身上。

    她要絕了對任何人動心的可能,莫欠情償,不錯愛了誰。

    她等著,確保他出現時,能夠一眼就感覺到不同,不再錯過了他。

    「可以。」白影乾脆地答應了。

    後來,接連七世,她孤身一人來到世上,離開時依舊單身。

    她淡情寡慾,月老的紅線總是脫落,怎麼也系不上。

    神秘女子說,臨江想用千年等待,換與她一世相遇相知,如果不夠,那麼再加上她的,夠不夠?

    她用七世的等待、七世的寂寞、七世的淒涼孤單,換取——這一世愛他的權利。

    上天,允不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09:40

 第十章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今天是旖旎給的最後期限,臨江依然拿不定主意。

  他想了很久,終於有了結論。既然這是寧夜的權利,那麼是不是應該由寧夜自己決定要不要放棄才對?

  可是……那天她就已經說過了,就算他日後後悔,她也不要他了,是他自己先走錯第一步,拋棄了她,現在她還會理他嗎?

  在他家門前徘徊了一整晚,他就是沒有勇氣,按下那顆小小的電鈴……

  驚醒時,頰畔一片濕淚。

  朱寧夜恍惚地由沙發上坐起,摸摸孫旖旎指尖碰觸過的額心,一瞬間還分不清現實虛幻。

  從下午孫旖旎來過之後,她便一直昏昏沉沉到現在,腦中閃過太多的畫面,她非常清楚,那絕對不是夢。

  臨江……

  原來與他之間的牽絆,這麼深、這麼遠。

  難怪見到她的第一眼,他會毫不猶豫地跟她走,不是放棄等待,而是已經等到了他相等的,足足用了一千年。

  可是他什麼也沒說,不提為她付出了多少,默默陪伴在她身邊,等待她下一段姻緣的到來,再安靜走開。

  所以即使是經理的一個擁抱,都讓他如此驚慌,不是小題大做,是真真切切見過她屬於別人,承受過失去她的痛,那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她不是他的!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曾後悔過,同樣的事件再來一次,他還是心甘情願為她付出所有能夠付出的,從他的心,到他的人。

  孫旖旎說的沒有錯,他真的很傻,為了愛情飛蛾撲火,一丁點都沒有保留。

  一千年前到一千年後,都只為同一個人執著,這樣的他怎麼還有可能忘掉她,重新來過?

  她霍地驚跳起來,火速往門口沖。

  門外的人第N次鼓起勇氣轉身要按鈴,沒料到大門會毫無預兆地打開,他頓時一慌,下意識想把自己藏起來,倉皇中,狠狠一頭撞上門邊。

  「唉唷!」他本能痛呼,捂著額頭蹲下身去。

  「要不要緊?」朱寧夜擔心地蹲在他跟前,拉開他的手查看。「糟糕,腫起來了。」還很大一個包。

  她起身拉他進屋,拿了冰塊替他冰敷。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視近在咫尺的美麗容顏。她跪坐在他面前,專注的表情,像是依然很關心他……

  冰敷完,她拿化瘀血的藥替他抹上,涼涼的,他可以感覺到她柔嫩指尖的溫度,想起許久、許久以前,凝月也是這樣幫他上過藥……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她一直都對他很好。

  摸了摸額頭,他有些陶醉地傻笑。

  「別揉。」朱寧夜抓住他手腕。「過兩天我再幫你推散淤血。」

  過兩天?也、也就是說,他可以再來找她嗎?

  「寧夜……」啊,對了,他想起她剛剛要出門,連忙起身,怕耽誤她的事情。「你要出門的話快去,我沒事了,晚一點再來找你……」

  她微微一笑,將他拉回沙發坐好。「我剛剛就是要去找你。你呢?找我什麼事?」

  是嗎?寧夜想來找他?那——她沒有很生他的氣了,對不對?

  「這個。」他拿出之前那個薪水袋,遞給她。

  旎旎還給他的時候,他好難過,他去工作本來就是為了她,可是她現在已經討厭他討厭到跟他有關的都不肯要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笑笑的收下,放在一旁。「還有呢?」

  「還有、還有……」他吞吞吐吐,不敢說出口。「你……不要我了嗎?」

  「幹麼一副被棄養的樣子?搞清楚,是你自己先離家出走的。」

  「我想回家……」他低低地,以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低嚅:「好想回家……」

  一直都好想回家,她在陽台看著他走過去的時候、在路上遇到她的時候、看到她買的東西太重提不動的時候……每一次他都好想靠過去問她:「我可不可以回家?」想回到有她的地方,看得到她,被她疼惜。

  「那就回來呀,要是你不是一直帶在身上嗎?」她理所當然地回應,彷彿他只是出去買了顆白菜一樣。

  「可、可以嗎?」鑰匙他有,寧夜給他的每一樣東西他都有好好地收著,包括衣服、鞋子、茶杯、牙刷……全部都還在。

  「我後來想了很久,覺得應該要問你的意思才對。如果我把自己賣給旎旎的話,你就有錢可以開刀活下去,可是這樣的話,你就沒有我了,所以、所以……你比較想要哪一個?」

  「你。」她連考慮都沒有。他以為,她有辦法用他賣掉自己換來的金錢延續生命嗎?不可能的。

  不管是一千年前,還是一千年後,一旦知曉,她就做不到。

  「明天,把這個哪去還給孫小姐,告訴她,你是非賣品,千金不換。」

  她選擇收下他微薄的薪水袋,退回那張巨額支票,他是很開心沒錯,可是……「那你的病怎麼辦?」

  「臨江,你必須明白一件事,我的壽命有限,就算你把心還給我或賣掉自己,早晚還是會有這一天,所以,你必須學會面對、接受這件事,我沒有辦法陪你到最後……」

  「寧夜……」她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死亡能夠讓你忘記我嗎?」

  他搖頭,連思考都沒有。絕對不會的,他不會忘記她。

  「那就等我。我們來做個約定,下輩子再來找我,如果你還是只要我,就每一世都來,直到你不想要了為止。」

  他點頭,用力點。「好,我要等。」寧夜肯跟他在一起的話,他就一直一直地等,沒有關係。

  她憐惜地輕撫他臉容。「很抱歉,讓你一再等待。我沒有漫長的壽命,只能這樣。但是下輩子,我的容貌可能不會是現在這樣,說不定會長得很醜,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你以前也不是長這樣——」他收口,驚覺自己說溜嘴,心虛地偷偷觀察她表情。

  她笑笑地,一點也不驚訝。「你喜歡我以前的樣子嗎?」

  「喜歡。」其實也不是真的喜歡那張臉,是因為凝月用那雙眼看他、用那張嘴說話、用哪個身體活著,所以他很自然地就是喜歡那些組合起來的身體、臉蛋。後來遇到寧夜,她的眼睛和凝月一樣,凝視他的時候像水一樣柔柔的,他很本能地就喜歡那一切組合起來的寧夜,感覺都一樣。

  「你怎麼知道是我?」

  他低頭,細細親吻她腕間的硃砂印記。

  那是仙女姐姐施法的印記,將她對他的感情鎖在裡面,那時,他就感受到凝月對他的思念。

  雖然他很努力地想記起仙女姐姐的臉,向她說一聲謝謝,可是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她的聲音,請冷冷地,像泉水流過山澗——啊!

  他彈坐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麼了?」朱寧夜關切地詢問。

  「旎旎、旎旎她……」她的聲音、還有足間似曾相識的鈴鐺聲……

  會嗎?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朱寧夜陪著臨江,一起將支票還給了孫旖旎。

  「終於想清楚了?」孫旖旎似笑非笑瞥了臨江一眼,並不急著收回支票。

  「嗯。」他想得很清楚。「寧夜是我的,我要陪著寧夜,就算她死掉了,我也會等她投胎再去找她,跟寧夜在一起我才會快樂!」

  「孩子,等你這句話很久了!在我被你氣到腦溢血之前,總算讓我聽到這些話了!」孫旖旎拍拍他的肩,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想要幸福的人,就必須要有扞衛自身權益的魄力與決心,他老是一遇到事情就先犧牲自己去保全對方,為什麼不能有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守住自己的幸福」的念頭呢?兩全的辦法不是沒有,但是他試著努力過嗎?如果他一開始來找她商量時,不是賣了自己,而是請她幫忙,她會幫,二話不說地把錢借給他。

  這個人實在是欠教育,害她這個壞人當得好累。

  臨江似乎有些懂了。她這幾天以來的刁難,其實不是刁難,是在激他,教會他應該要勇敢守護屬於自己的一切。

  「旎旎——」他感動地扯了扯她的手。「你對我真好。」

  「少來。」她將支票塞回他手中。「拿去救你的心肝寶貝,先說好,每個月十分利,要連本帶利還給我!」

  「好!」他中氣十足,答得好快樂,後頭的朱寧夜只能苦笑。他到底知不知道十分利是多少?根本是做到死也還不完好不好?這個吸血鬼!搶錢程度一點都不遜於地下錢莊……

  「臨江說……是你救了他?」她凝思著,輕撫腕間的紅色印記。「這些,都是你嗎?」

  「被發現啦?」說歸說,孫旖旎一點都沒有被看破的懊惱,大大方方承認。「對,都是我。」

  「真的嗎?」他真的沒有猜錯!雖然那時看不見她,只認得她的聲音,還有移動時的鈴鐺聲響,但他沒有忘,一直記得牢牢的,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向她道謝。要不是她,他早就死了,要不是她,他沒有辦法找到寧夜,要不是她,他再等幾千年都不可能和寧夜在一起,她真的幫了他好多好多的忙……

  朱寧夜反倒沒有猛道謝的臨江那麼興奮,更為沉定的眼神瞅視她。

  臨江心思直來直往,但她不同,她多了一分細膩,以一名毫無交集的陌生人而言,她做的未免多到可以,這當中包括撮合人與狼的情緣、腕間所施的法……她不認為這些都是合乎天地常規的,那麼,她為什麼要味臨江做這麼多?

  「別這樣看著我,我本來是不打算那麼早說的,好好好——事情其實是這樣的,臨江身上有我遺失的東西。」

  「咦?」臨江停止興奮。

  有嗎?他一樣一樣回想,怎麼也想不起來,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寧夜買給他的啊!

  「不是現在,是一千年以前。他吞了我——不,正確來說,是我家主子的元靈丹,也因為這樣他才能不必修煉就化為人形。」

  「不是因為心誠則靈嗎?」他還以為是他太想變成人的關係。

  她差點吐血!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

  「本來,在他取心救你的時候,我可以直接取走元靈丹的,可是我總覺得很對不起他,要不是我遺失元靈丹讓他撿到,化成人形,就不會有與你的這一段情緣,現在還自在地在山林間嬉戲,不會把自己搞得那麼慘。」

  「不是這樣!我很高興又那顆珠子,讓我可以遇到凝月……」不然他就不會知道什麼叫快樂,什麼是愛情,少活幾年也無所謂。

  「我明白你的心願,既然你唯一想要的,是與她譜一世情緣,那我只好拿這個當補償。」害她為此得罪了一掛人,包括七世都綁不住朱寧夜紅線的月老,都氣得想拿拐子來追打她。

  「那……我要怎麼把那顆珠子還給你?」他吶吶地問,不小心侵佔別人的東西讓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顆紅紅的珠子他還記得,是在山洞外撿到的,一開始被他當玩具,後來又舔一舔,雖然沒有跟電視廣告一樣,轉一轉再泡一泡牛奶,不過他真的有吞下去,接著,他就遇到凝月了。

  「不急,你是因為我家主子的元靈丹才能化成人形,這個時候還給我的話,你就再也沒有辦法化成人形了。我說過,我會成全你和朱寧夜一世情緣的心願。」

  「喔。」所以是要等寧夜走完這一生的壽命嗎?那是幾時?

  「別擔心,我提著好酒去地府灌醉文判官套話,朱寧夜這一世有七十九年的壽命。不過很抱歉,我得戳破你們那個等她投胎,讓你一世一世去找她的美好幻想。失去元靈丹,你的壽命早就該結束了。」

  一頭狼,活不了一千多年。

  「沒關係,可以和寧夜一起結束生命也很好。」臨江笑得很釋懷。

  本來就是因為他們的生命長短不一,他才要等她、尋她,現在不用等,也不用找了,他們可以手牽著手一起離開。

  到了地府以後,他會求閻王老爺讓他轉世成人,這一千多年來,他沒有做過壞事,應該可以和寧夜一樣當人吧?只要他們都是人類,那月老就沒有理由不給他們紅線了。

  他們可以一起來到世上,一起找到對方,一起——

  他回首,目光與她相接,十指交扣。

  一起,牽手白頭。

  ——全書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10:01

  番外之一 <皮夾>

  「寧夜,要記得幫我買皮夾。」

  基本上,臨江的物質需求很低,通常都是她觀察到他需要什麼,自行替他添購,只要是她買給他的,他就會很高興,倒是極少主動要求什麼。

  月初時,他突然提及想買皮夾,也難怪她意外了。

  過沒幾天,又提醒她第二次,可見他真的強烈希望擁有一個皮夾。

  不過——他要皮夾做什麼?

  他平日出去工作都是鑰匙拎了就走,了不起她會固定在他褲子後口袋塞張紙鈔,不過通常都沒有機會使用,證件什麼的也都是她在收放,那……他要皮夾究竟有什麼實質用處?

  既然被要求了兩次,向來該是很急著要,於是她利用一天進市區去時,到百貨公司選購,並且認真地過濾品牌,挑選質感和款式。

  這是他第一次強烈渴求的東西,她不希望輕率地選擇。

  晚餐時間,皮夾交到他手中時,他顯得很開心,嘴角整晚都掛著笑。

  這件事情過後的幾天,她送午餐過去給他,因為住處離他工作的地方近,有時他會回來吃午餐,有時則是她煮好送過去陪他一起吃。

  問了他幾個同事,對方指了指坐在棧板旁的身影。「贏又在看你的照片了吧,他只要一有空,就會拿皮夾出來看。」

  「皮夾?」好像抓到什麼關鍵字了。

  「喔,就上個月底吧,我們幾個人中午吃飯打屁,聊到彼此的另一半,就順手拿皮夾出來照片交流一下,他那時候表情好像有點悶,都不說話,於是我們就安慰他:『大家對你家寧夜都很熟,知道她漂亮又體貼,這個話題你不必參與。』然後過幾天,他就有隨身攜帶皮卡的習慣了,當然,我們都知道他沒有炫耀的意思,不過異空間就偷偷躲起來看照片的舉動,還是閃得我們眼睛好痛。」

  終於領悟前因後果的朱寧夜訝然失笑。

  大家都瞭解臨江那種樸實的性子,哪會懂得與誰比較或炫耀,只是單純覺得很鬱悶,發現原來可以把女朋友的照片帶在身邊,大家都知道,只有他沒想到,他也想要隨時都可以看到她。

  她悄悄走到他身後,探頭瞧見他帶在身邊的,是她大學社團的照片,都快有十年歷史了。

  她很少拍照,家裡有的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團體照,獨照幾乎是沒有。

  那天晚上入睡前,她順口說:「你下次排休時,一起出去走走吧!」

  「好啊。」寧夜開完刀後,調養的狀況不錯,每天氣色都很紅潤,可是剛開始的半年,他還是不敢讓她太勞累,太遠的地方不敢去,電影院也不敢去,怕空氣品質不好,影響她的健康。

  雖然旎旎說,她這一世的壽命會到七十九歲,但還是要好好愛護身體,說不定可以活更久。

  算一算,他們好像真的有一段時間沒有一起出去玩了,每天待在家裡,她應該會覺得悶。

  休假那天,他們先去吃了意大利面當午餐,價位不會太高,而且還有寧夜搜集到的折價券,打折下來更省。

  下午,他們手牽手逛商圈,沿路上也有買一些小吃兩個人分著吃,沒有花很多錢,但是買到了很多快樂,有約會的感覺。

  然後寧夜拉著他走進一家拍大頭貼的店,投了五十元的硬幣。

  大頭貼他知道,可是從來沒有拍過,而且那個好像是年輕的小男生和小女生比較常做,他們不算年輕人了吧?

  「寧夜,這——」

  她湊過來,吻住他的嘴。

  耳邊聽見喀嚓聲和閃光燈,他一開始就沒心理準備地愣住,後面整個也只是呆呆地被她擺佈,一定會拍得很糟糕……他悲慘地響。

  寧夜很忙碌地在照片上加一堆裝飾,他全程呆呆地站在旁邊。

  「喏——放進皮卡吧。」

  寧夜遞給他時,他眼睛整個都亮了。

  寧夜好漂亮,怎麼拍都好看,他覺得自己看起來有點呆,但是寧夜依偎在他身邊讓他覺得自己變好看了,每一張都讓他愛不釋手,有些事仰頭親他、有些事從後面摟住他、有些事靠在他肩膀上,邊邊還有好多閃亮的泡泡小花星星,就跟他的心情一樣。

  於是他覺得——他要喜歡上大頭貼這個發明!

  「每個月都要來拍一次喔!」他向她要求。

  拍大頭貼成了他們之間固定的甜蜜小約會,他的皮夾從此之後,每個月都有熱呼呼的新貨上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10:18

  番外之二 <婚禮>

  年關將至,通常每到這個時候,就會受到不少紅色炸彈,多少年沒聯絡或交情普普的,都會浮出水面。

  朱寧夜坐在床邊,似乎很專注地在思考什麼,臨江沒有吵她,刷完牙準備就寢,她突然抬起頭,開口說:「衣服脫掉。」

  原本在打呵欠的人,瞬間眼睛一亮,中氣十足地回答:「好!」

  接著,以完全符合當兵標準的速度脫光身上的衣物,上床撲向她。

  朱寧夜失笑,避開狼吻。「我不是那個意思。」

  「喔。」好可惜。某人明顯感到失望,前後臉部表情落差之大,直可媲美川劇變臉。

  她假裝沒看到,推推他起身,抖開床頭折放整齊的衣物,往他身上比了比。「試穿看看合不合身。」

  他乖乖爬起來穿衣服,再自動自發轉一圈給她看。

  「嗯,我眼光不錯。」朱寧夜滿意地點頭。她的男人真要打扮起來,也是會帥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

  「為什麼要買新衣服?」衣服還夠穿啊,他並沒有非常想打扮很帥給別人看,他只想要寧夜一個人喜歡就可以了。

  「下個禮拜我以前的同時結婚,你跟我一起去吃喜酒。」

  「是哪個後來對你不錯的人嗎?」

  「嗯。」

  「好,那我們去。」

  他要去跟對方說——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寧夜。

  朱寧夜幫忙他解開扣子,換下試穿的新衣服,笑中帶些淺淺媚意——

  「好了,你現在可以撲上來了。」

  很久很久以前,凝月帶著他去看新娘穿著鳳冠霞帔,與夫婿拜堂成親,很久很久以後,寧夜牽著他的手,看一千年後,穿著白紗、在教堂結婚的新人,婚嫁禮俗不盡相同,但新娘想牽著身邊那個人的手共度一生的祈願,再經歷幾千年都是一樣的。

  新娘刻意將捧花拋給寧夜,笑著問她,幾時輪到她當新娘?

  寧夜沒有回答,只是笑笑地回頭握住他的手。

  他從旎旎那裡知道,寧夜是自願選擇孤獨之命,每一世都父母早逝,不然就是被爹娘拋棄,每一世都沒有姻緣,孤孤單單一個人來到世上,再孤孤單單回去,用每一世的福分,換取和他相遇。

  為了他,她情願不做新娘,捨棄眼前這種屬於新娘的美麗笑容——

  參加完同事的婚禮過後,臨江突然變得很忙。

  以前,只要下班時間一到,他幾乎會準時進家門,現在,卻三天兩頭不見人影,問他也是說和同事有約。

  他願意拓展人際關係倒也不錯,她並沒有非要二十四小時與他黏在一起不可,以前是一心只容得下她,現在他想開發自己的交友圈,讓生活豐富些,朱寧夜倒也樂觀其成,只是他說得支支吾吾,表情心虛,分明就是有鬼。

  他其實是個很不會說謊的人,尤其是對她說謊,會有罪惡感,言辭閃爍。

  那他究竟是去了哪裡?一直以來,對她總是坦誠以對的人,突然之間有秘密了,學會隱瞞她,不得不承認,這讓她有些小失落。

  「臨江,你去哪裡,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在他回答前,她搶先道:「別又推給同事,我知道你沒和他們出去。」

  這種借口,一次兩次還可以,怎麼可能每晚都和同事出去,連假日也不放過?

  今天幫他送午餐過去,同事說,他哪肯單獨跟我們出去啊,臨江對她死忠的很,沒帶著她哪裡都不會去。

  可是他近來時時不見人影是事實,他究竟在忙什麼,神秘到不能讓她知道?

  「唔,好累,我想睡覺了。」他直接翻過身,拉起棉被裝死。他只要答不出話來,就會用這招逃避她的追問。

  有鬼,真的有鬼!

  留意到他手掌上有傷口,她正欲細問,他已經呼呼大睡。

  她想了很久,怎麼也想不出,他到底瞞著她在做什麼,又為什麼手上會有傷?

  那晚過後沒幾天,他一休假就興沖沖地拉著她出門,問他要去哪裡,他只是回她:「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嘴上一直掛著笑容,她也就由著他,不再追問。

  轉了一班公車,再走上十多分鐘路程,答案揭曉——

  「你就是要帶我來教堂?」這是上次她同事結婚的地方,帶她來這裡讓他心情這麼好?

  「嗯。」

  站在教堂中央,他拿出口袋裡的銀戒,直接往她無名指上套。

  她訝然。

  「剛剛好。」抓起纖細的五指審視了下,他很滿意地點頭,遞出另一隻男戒。「換你了。」

  沒有求婚過程,沒有一句牧師證詞,更沒有賓客祝福,但是他將戒指套進她無名指的動作,比什麼都還要來得慎重。

  他是那種從來不會說好聽話的人,所有做出來的,就是他心裡想的。

  她動容微笑,將對戒的另一隻套入他指間,然後聽見他傾身在耳邊輕輕喊了一聲:「老婆。」

  他等著喊這一聲老婆,等很久了。

  她眨眨眼,掩飾眼中的濕意,揚揚右手。「怎麼會有這個?」

  別說有事去找孫旖旎借,他們目前已經債台高築了。

  「我去打零工賺錢買的。」

  「你怎麼有時間——你是說那些晚上、還有假日總是跑得不見人影,是去打工?」

  「對呀。像是清晨去漁港幫忙搬漁貨、附近的餐廳有事需要幫忙我也會去,還有一些人要看時辰、半夜搬家的,那個很好賺,可惜沒有人天天搬家……」說到最後,他聲音愈來愈小。「還是沒有辦法買像你同事那麼漂亮的鑽戒。」目前這樣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還是很委屈她。

  那天看到她同事站在這裡,有名分,有神明的允許和祝福,那是每一個女人的願望,他希望她也可以……

  「你從婚禮那天過後,就想著要這麼做了?」

  他搔搔頭,乾笑。「我想說,既然月老不給我們姻緣,那中國神明不行,我們就試試看西方神明嘛!」

  「……」這個牆頭草叛徒!

  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菜,蔥買錯了可以退回去換成蒜嗎?

  朱寧夜閉了下眼。東方、西方、如來佛祖、耶穌基督、以及過往的各路神明,我家男人口沒遮攔,如有得罪之處,請睜隻眼閉只眼,原諒他小孩子不懂事,當然,之前向你們祈求的那個來世情緣還是要算數,千萬別一氣之下就不允我們在一起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10:36

  番外三 <開端>

  找不到!

  怎麼也找不到!

  尋遍了高山林野、川流湖泊,就是找不到!

  曾經有一段時日,明明感應到它的存在了,尋至這座山時,又斷了,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見,一丁點都感應不到。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主子完蛋,而她會死得更難看!

  又過了兩年,她又再一次感應到主子的氣息,一路追蹤而來,發現它竟是藏匿於一頭狼的身軀裡,難怪這兩年她怎麼也感應不到!

  這頭笨狼!什麼不好吞,去吞人家的元靈丹,啊你是有這麼餓嗎?!

  而現下,也是因為它胸口開了個大口子,透出元靈丹的仙氣,才能讓她追尋而來。

  這頭狼完全沒有修煉過,身上卻有著人類的氣息,還有人類的七情六慾,倒是挺稀奇的。

  它看起來好慘,胸口開了個大洞,空蕩蕩的,原本應該存在的心不翼而飛。遭人所害嗎?那為何它身上讀不出一丁點的怨氣?

  她一時好奇,指尖輕觸它眉心,讀了它的意緒。

  凝月、凝月、凝月……

  它滿腦子都是這個名字。

  片片斷斷,兩年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清楚記著,將她對它的每一分好,牢牢收在心間,連她替它縫了雙鞋這種小事都讓它雀躍好幾天。

  凝月,不要死……

  凝月,你是第一個疼我的人……

  凝月,我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需要別的人來對我好,那些都不是你……

  不然……換我死可不可以?你活過來……

  她讀得心都酸了。

  笨狼,你又不是人類,跑來當什麼人、學什麼人類情感?!還學得有模有樣,比人更多情!

  學得再像,你還是一頭狼啊,在人類眼裡,畜生就是畜生,性命永遠不會比人更值錢,你懂嗎?何苦把自己搞成這樣啊……

  她知道自己應該取走元靈丹直接走人,這是它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他人,可是……

  她沒有那麼鐵石心腸!

  它會那麼慘,她得負上一半的責任,要不是她闖了禍,它也沒機會化身成人,繼而愛上江凝月,活生生挖了自己的心。

  要不是有元靈丹護體,它哪還有命等到她來!

  聽著它腦中一聲聲的凝月,連小命都玩掉了依然癡執不悔地想和那名女子在一起……

  「好啦、好啦,算我欠你的,不要再叫了啦!」叫得她心都軟了。

  唉……為了這段脫軌的人狼戀,她有預感會被很多人追殺,包括遲遲等不到元靈丹的主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10:54

  番外之四 <偏食>

  朱寧夜很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

  近來,她開始正式這件事的嚴重性——臨江挑食!

  「我不挑食。」每當她指正這個行為時,他會相當正經地陳述這句話。

  對,他不挑食,他只是不吃青菜而已。不是不喜歡,就是單純不吃。他只吃肉類,有肉時他絕對不會碰蔬菜一下,出此之外,其實他也不太挑食物,這樣應該也不算挑食吧?

  好吧,他不挑食,只是極度偏食而已。

  每次挾青菜到他碗裡,他會不開心地皺眉。「我為什麼要吃草?」

  「不是草,那是芥藍菜。」

  「一樣。」長得就像草啊,苦苦的、澀澀的,有草味。

  她要他吃,他還是會吃,只不過會瞪著碗裡的青菜許久,直到最後一顆飯粒都吞進去了,才甘願解決它。

  也是,畢竟她養的是肉食性的狼,可不是羊,不該指望他當草食性動物的。

  一開始她不甚在意,到後來開始憂心健康方面的問題,才會糾正他,不過飲食習慣這種事,她還是比較希望是個人自發性的行為,她實在不想每次餐桌上都要上演類似對話——

  「我是狼,不是兔子。」

  「我知道啊。」

  「那為什麼要吃這個?」他瞪著碗裡那坨切成絲也不會因此就不認得的東西。

  「沒有人規定只有兔子才能吃紅蘿蔔。」

  有時看他不太情願的樣子,她常常會心軟,想了又想,她改換另一種方式,施行利誘手段。

  「臨江,你吃一種青菜,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真的嗎?」可是他有什麼事情需要求她答應的?

  「像是……」她努力抑制臉紅。「你上次拿回來,被我沒收的那片光碟……」

  光碟?就是旎旎給他,說可以增進夫妻情趣,叫他好好學一下的那盒……啊,對了,片子一開頭賤看到一男一女光著身子抱在一起滾來滾去又親來親去再摸來摸去……

  有些姿勢他想都沒想過,看起來似乎很有趣,問寧夜可不可以試試看,被她巴了一下後腦勺,並且沒收一整盒的光碟。

  朱寧夜躲到廚房去切水果藏羞,待臉頰熱度稍退、回到餐桌上,整個人傻眼了好幾秒才回過神。

  盤中的豆芽菜、高麗菜、番茄炒蛋、還有他最討厭的花椰菜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連根蔥都沒留!

  「你其實是偷偷端出去倒掉吧?」質疑的眼神瞄向他。

  「啊——」他張嘴,讓她驗收最後一口剛塞進嘴巴還沒嚼的花椰菜。

  「……」這個人其實是小孩子吧?這跟你做一件好事,老師就給你一個紅蘋果貼紙,集滿十個換獎品的幼稚班孩童有什麼差別?

  再然後,她發現臨江每餐只吃蔬菜了!

  她是希望修正他偏食的問題沒錯,但沒要他吃素啊!

  一頭吃素的狼?!傳出去會笑死人的!

  接下來,她開始擔心他營養不良。

  「臨江,你可以吃點肉。」現在連煎他最愛的牛小排都誘惑不了他!

  到最後,她不得已只能說:「你肉和菜各吃一半,我什麼都隨便你啦!」

  飲食是均衡了,不過,他依然是偏食的。這一次,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他這個偏食的毛病是一輩子都改不了。

  因為,他真正偏食的那一道佳餚,名叫——

  朱寧夜。

番外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19 00:11:23

  後記 樓雨晴

  這是一個新系列……呃,這好像是再明顯不過的一件事……

  好,那重來。

  這是一個新系列,但是老話一句,我也不知道它會有基本,搞不好這一本寫完就陣亡了……

  等等,先不要打我的左邊臉——當然也不是說右邊就可以……(砰!嗚……我流鼻血了,編編,作者需要尋求庇護……)

  每一本書在寫之前,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觸發點,而這本書最初的來源,應該是某一日,晴姑娘逛書店,順手抽了本《中國神話故事》,無巧不巧看到的就是這一則——<扁鵲換心>。

  這則故事,相信許多人不陌生,劇情很簡單,齊嬰與公扈二人,一位是深謀遠慮,只可惜個性優柔,易坐失良機,另一位是頭腦簡單,偏偏個性強勢衝動,於是神醫扁鵲認為兩者交換便完美無缺,於是替他們交換了心。

  手術之後,卻發生齊嬰回到公扈家,而公扈回到齊嬰家的狀況,兩家妻兒與他互不相識,一番波折後,雙方妻子接受了這個有丈夫發的心的陌生男人。(聽起來似乎不太精彩,真是一個不會說故事的人……?)

  既然它叫「神話」,也就不必太探究其合理性,以及兩千多年前的醫學有沒有神奇到換心的地步,晴姑娘想說的是,換了顆心,真能改變一個人的思想與性格嗎?

  這個主題倒挺吸引人的。

  於是,有了這個故事。

  乍聽之下,書名很驚悚(不小心抖了兩下的讀者們,晴姑娘對不起你們),可能也因為太聳動了,編編在聽聞「換心」二字時,曾在電話另一頭詭異地沉默了幾秒。

  當然,晴姑娘也不是混假的,自是在否決聲浪出現之前,搶先一步洗腦兼催眠對方:「你不要把它想得很恐怖啦,我這次真的沒有要作怪,它其實很浪漫、很符合言情小說,真的、真的!」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

  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顧□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這句就是催眠咒語,晴姑娘簡直像師公唸經一樣,努力向阿編洗腦。

  而我,只是把詩反過來寫,換你心,為我心,始知相憶深。

  這句話成了全書的中心思想。(路人甲:你以為你在念三民主義還是國父思想啊?還中心思想咧!)

  怎麼樣,聽過我的解說之後,是不是沒有那麼血腥的感覺了,對吧?對吧?!(什麼?還是有抖兩下?催眠不成功,繼續唸咒:換你心,為我心……)

  本書解說完畢,想揍人的,全都一起上吧!(遮臉)

  接下來,應該是2010年的國際書展的檔期了吧,感謝諸位看倌今年度的支持,咱們明年再會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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