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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愛曼達.奎克]伴你一生(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27:27     標題: [愛曼達.奎克]伴你一生(全文完)

伴你一生 作者:愛曼達.奎克

聖梅林伯爵需要一個女人,可在社交季扮演他的未婚妻,擋掉獵夫心切的少女及其虎視眈眈的親戚,讓他全心處理更重要的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雇用一位職業伴護。困窘的經濟狀況,及獨立生活的夢想促使愛琳立刻接受。但聖梅林顯然隱瞞了些許秘密,且他陰森森的倫敦住宅也透著古怪,遊戲變成了危機四伏的冒險。而聖梅林伯爵將會發現溫柔順從的伴護,已變成追捕殺手時的夥伴;這位直言無諱的最佳女主角同時也在他實事求是的心中激起令人困擾的熱情。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27:50

序曲一:亞瑟

  聽到未婚妻和另一個男人私奔時,聖梅林伯爵藍亞瑟正坐在俱樂部熊熊燃燒的爐火前,喝著高級紅酒看報紙。

  「聽說彭若南是架梯子爬上窗戶,協助茱蓮小姐下來進入馬車。」矮胖短小的范班寧坐入亞瑟對面的椅子,拿起紅酒瓶。「據說他們往北走,一定是要去格雷納格林(譯註:GretnaGreen毗連英格蘭邊境之蘇格蘭村名,昔時英格蘭私奔男女可在該處結婚)。茱蓮的父親已經去追人了,但他的馬車老舊又緩慢。」

  房間裡靜無聲響,所有談話都停下來,報紙的翻閱聲、杯子的移動聲,均一一靜止。時間已近午夜,俱樂部裡門庭若市。附近的每個人彷彿都定在椅子裡,伸長了耳朵偷聽爐火前的談話。

  亞瑟歎了口氣,折好報紙放到一旁,啜了口紅酒。他望向窗外,看到狂風暴雨拍打著窗玻璃。「這樣的暴風雨天,他們能走十哩路,就算好運了。」他說。

  正如他那天晚上所說的每句話,這句話也成了聖梅林傳奇的一部分……真是冷血,聽到未婚妻和人跑了,卻只提到潮濕的天氣。

  班寧急忙喝了些紅酒,隨著亞瑟的視線望向窗外。「彭家小子和茱蓮小姐的馬車又好又快,又有強壯的駿馬。」他清清喉嚨,「小姐的父親恐怕很難趕上他們,但單槍匹馬也許還追得上那一對。」

  期待在寂靜無聲中翻騰。聖梅林當然會騎馬,馬廄裡有幾匹上等好馬也不是什麼秘密。大家都在等著看伯爵會不會去追這對逃跑的情侶。

  亞瑟慵懶緩慢地站起身,拿起半空的酒瓶及酒杯。「你知道嗎,班寧?今晚真是無聊。我想去牌室找些更有趣的事。」

  班寧的雙眉在微禿的額頭揚起。「你從不賭博,而且總是說把錢押在一把骰子或一手紙牌,有多不合邏輯。」

  「我覺得今晚福星高照。」亞瑟舉步走向牌室。

  「真是見鬼了。」班寧低聲說。平凡的臉警覺地皺著眉,他也站起身,抓起喝到一半的酒杯,蹣跚地追上伯爵。

  亞瑟走過沉默得很不自然的房間。「我突然想到,我跟葛小姐的父親提親時真的是打錯了算盤。」

  「是嗎?」班寧不安地看了亞瑟一眼,像在檢查同伴是否有發燒的徵兆。

  「真的。我相信我下次找妻子,會比照投資計劃,用更合邏輯的方法進行。」

  班寧皺皺眉,知道在場每個人仍都全神貫注地聽著亞瑟的每一句話。「邏輯方法跟找妻子有什麼關係?」

  「我突然發現,尋找妻子的條件跟僱用職業伴護的條件差不多。」

  班寧被紅酒嗆得猛咳嗽。「伴護?」

  「仔細想想,」亞瑟把酒倒進杯子時發出叮噹聲。「理想的職業伴護必須是出身、教養良好的淑女,且名聲無懈可擊、個性沉著、行為及服裝都要溫順簡樸。在描述完美妻子時,不也一定會寫下這些條件嗎?」

  「職業伴護就定義上來說,指的是在世上孤苦無依又貧窮的女人。」

  「當然是又窮又沒親人,」亞瑟聳聳肩。「否則何必應徵這麼低下的職務?」

  「大部分的紳士都希望娶個可以帶來財富、或一些土地的妻子。」班寧指出。

  「啊,但這正是我佔優勢的地方,不是嗎?」亞瑟停在牌室門口,掃視熱絡的牌桌。「說老實話,我有錢到令人討厭,不需要富有的妻子。」

  班寧停在他身旁,很不甘願地同意這點。「沒錯。」

  「職業伴護的特徵之一就是非常貧窮。」亞瑟繼續說。「所以不管是怎樣的工作,她們都會心存感激,懂了吧。」

  「哈,從來沒想到過。」班寧又喝了口紅酒,慢慢放下杯子。「但我開始瞭解了。」

  「備受保護、思想浪漫的年輕淑女,對愛情的觀念已經被拜倫及米娜娃出版社(譯註:專門出版哥德小說的出版社。哥德小說Gothic

  lovel:女主角在陰森森古屋中冒險的故事。十八世紀中到十九世紀中葉,哥德小說風靡全英國,對後來的重要文學作品有深遠的影響,甚至持續到現代。當時的女性小說家輩出,讓專門出版哥德小說的米娜娃出版社大賺。)的小說誤導了。但職業伴護一定、且必然更實際,因為她們早已體驗過這個世界的殘酷。」

  「毫無疑問。」

  「所以,典型的伴護不會做出會使她被解雇的行為,例如,一個男人不用擔心她們會在婚禮的前一天和另一個男人逃跑。」

  「也許因為喝了紅酒,但我相信你的話有些道理。」班寧皺眉。「但要如何找到符合職業伴護條件的妻子呢?」

  「范班寧,你真令我失望。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如此明顯。要選出這麼一個模範妻子當然要到伴護介紹中心,面試各式各樣的候選人,然後做出選擇。」

  班寧眨眨眼。「介紹中心?」

  「這樣怎會出錯?」亞瑟得意地點點頭。「我早該想到這個主意,可省掉不少麻煩。」

  「呃,這——」

  「請恕我告退,我想角落那一桌正缺個牌友。」

  「那一把會玩很久。」班寧警告著。「你真的確定——」

  但亞瑟早已轉移注意力,他穿過牌室,坐在那張牌桌旁。

  幾個小時後,他離開牌桌,又多了幾千鎊的身價。那晚,伯爵居然打破原則開始賭博,還贏得可觀的賭金,只是讓聖梅林的傳說再添一筆。

  陰雨綿綿的黎明中,曙光初現在屋頂上,亞瑟才離開俱樂部。他走進等待多時的馬車,任由自己被送回大雨街陰森森的大房子,並直接上床。隔天早上九點二十分,老僕人叫醒他,向他報告准岳父在一家小旅館找到了和年輕英俊的救美英雄同住一間房的女兒。

  此時只有一個方法能保全淑女的名聲:憤怒的父親命令那對情侶立刻用特許證結婚。

  亞瑟有禮地謝過前來通報的僕人,轉過身又沉沉入睡。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28:04

序曲二:艾琳

  兩個男人前來告知羅艾琳,她的繼父去世的消息。他因為一場失敗的生意投資,把所有身家輸給了那兩人。下午三點,他們來到她家門口。

  「鍾薩姆得知採礦計劃失敗後,因中風去世。」倫敦來的男士之一毫不同情地宣稱。

  「這棟房子、屋內物品,以及這裡到溪邊的土地,現在都屬於我們。」第二位債權人宣告,揮舞著一疊每頁都有鍾薩姆簽名的文件。

  第一個男人瞥見艾琳戴在小指上的小金戒指。「死者同時列了張明細做為借款的擔保,包括你的珠寶及私人物品,但不包含衣物。」

  第二個債權人用拇指示意站在後方的巨大人影。「這位是何警探。我們從鮑爾街請他過來,確定你沒有從房子裡拿走任何貴重物品。」

  與鍾薩姆債權人同來的高大灰髮男人有著堅定機警的雙眼,並帶著鮑爾街警探的執勤象徵:警棍。

  艾琳面對三個如狼似虎的男人,知道管家及女僕都不安地躲在身後的門廳裡。她突然想到馬僮、園丁及農場上的農夫。她非常清楚自己已無力保護他們,唯一希望是讓來人相信遣散現成的工作人員很不智。

  「我想你們應該知道這處產業的收入很可觀。」她說。

  「是的,羅小姐。」第一個債權人開心地抖著腳。「鍾薩姆說得非常清楚。」

  第二個人充滿期待地看著打掃得很乾淨的土地。「不錯的農田。」

  「那你們一定也知道這處產業之所以這麼興旺,是因為在這裡工作及維護房子的人經驗都非常豐富,別人取代不了他們。如果他們被解雇,我敢保證幾個月內農作物就會歉收,房子的價值也會下降。」

  兩名債權人皺眉互望,顯然都沒考慮到僕人及工作人員的問題。

  聽到這些話,警探揚起灰白的眉毛,露出怪異的目光,但不發一語。他何必說話?她想。生意方面的事和他沒有關係。

  兩名債權人沉默地達成協議,第一個男人清了清喉嚨。

  「你的員工可以留下。」他說。「我們已經打算出售這片產業,新地主表示他希望維持原狀。」

  「當然不包含你,羅小姐。」第二個男人故作聰明地點點頭。「新地主不需要你。」

  艾琳稍稍放鬆下來。她的員工安全了,她可以開始安排自己的未來。

  「我想你們會給我時間收拾衣服。」她冷冷地說。

  兩名債權人都沒聽出她口氣中明顯的輕蔑,且其中之一還拉出口袋中的表。

  「你有三十分鐘,羅小姐。」他朝鮑爾街來的高大男人點點頭。「何警探會全程陪伴你,以確定你不會偷走任何銀器。你準備離開時,可以要一名農人送你到村裡的旅館。之後你要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

  艾琳盡可能維持尊嚴地轉身,卻發現她得面對低聲啜泣的管家及煩惱的女僕。

  她仍因突來橫禍而暈頭轉向,但她知道必須保持鎮定。她勉強對兩人露出安慰的笑容。

  「別擔心。」她很快地說。「你們都聽到了,你們的工作沒問題,男人的也一樣。」

  「謝謝你,羅小姐。」管家低聲說。

  艾琳拍拍她的肩膀,急忙走向樓梯,盡力不管亦步亦趨跟在身後那位相貌凶狠的警探。

  何警探就站在她臥室門內,雙手背在身後,雙腿叉開,看著她從床下拖出大皮箱。

  他若知道他是唯一曾進入她臥室的男人,不知會怎麼說。

  「這是我外婆的旅行皮箱。」但她只說,打開蓋子表示裡面空無一物。「她曾是女演員,藝名叫做賴嘉莎。她和我外公結婚時在家族間引起很大的紛擾。我外曾祖父還威脅要和外公脫離父子關係,但最後還是被迫接受。你知道家人都是這樣的。」

  何警探低聲咕噥。他若不是沒有家人,就是覺得她的家族歷史很無聊。她猜是後者。

  儘管何警探不太想聊天,她還是滔滔不絕地說,同時從衣櫥裡拿出衣服。她的目的是要讓他分心,避免他對舊皮箱產生好奇。

  「我可憐的母親覺得她母親上過舞台很可恥,一輩子都在洗刷她著名的過去。」

  何警探看了看表。「你還有十分鐘。」

  「謝謝你,何警探。」她對他冷笑。「你真是幫了大忙。」

  警探顯然很慣於遭人冷嘲熱諷,做他這種工作一定常碰到。

  艾琳用力拉開一個抽屜,拿出摺疊整齊的私人衣物。「你也許會想轉過頭。」

  何警探很有禮貌,沒有瞪著她的襯衣或睡衣,但在她拿床頭櫃上的小鍾時抿起嘴。

  「除了個人衣物,你不能拿走任何東西,羅小姐。」他搖搖頭說。

  「當然。」偷個鐘都這麼麻煩。可惜,那鍾或許能在當鋪值好幾鎊。「我怎會忘了?」

  她甩上箱蓋,快速上鎖,脊背一陣冷顫,放心了。警探對她外婆的舊皮箱一點興趣也沒有。「有人說我的樣子和她在我這年紀時一模一樣。」她仍聊天般地說。

  「和誰一樣,羅小姐?」

  「我外婆,那個女演員。」

  「是嗎?」何警探聳聳肩。「收拾好了嗎?」

  「好了。我想你會替我把這個提下樓吧?」

  「會的,小姐。」

  何警探拿起皮箱,提到樓下前廊。一到屋外,他就放進那位農夫的馬車裡。

  她跟在何警探後面,但一名債權人擋住她。

  「羅小姐,你手上的戒指,麻煩拿下來。」他厲聲說。

  「真是的。」

  她算好時間拿下戒指,等債權人伸手要接時故意掉到地上去,它在地板上彈了幾下。

  「該死。」小男人生氣地彎腰去撿戒指。

  他彎下身,有如正在行禮的小丑,艾琳則掃過他身旁,走下階梯。賴嘉莎向來強調優雅退場的重要。

  何警探的態度則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扶她坐上馬車堅硬的木板凳。

  「謝謝你,先生。」她低聲說著緩緩上車,非常優雅沉著,彷彿坐上一輛上等馬車。

  警探眼中閃過一抹讚賞。

  「祝你好運,羅小姐。」他望了望馬車後座的皮箱。「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叔叔年輕時曾和一群演員一起旅行?」

  她僵住。「沒,你沒說過。」

  「他有個皮箱和你的很像。他說這很好用,還告訴我他總是把一些必需品放在裡面,以防隨時必須緊急離城。」

  她咽嚥口水。「我外婆也曾給我相同的建議。」

  「我想你應該遵從了這個建議,羅小姐。」

  「是的,何警探。」

  「你會沒事的,羅小姐,你很有勇氣。」他眨眨眼,輕碰帽緣,向僱主走去。

  艾琳深吸口氣,猛力撐開陽傘高舉著,彷彿舉著明亮的戰旗。馬車緩緩移動。

  她沒有回頭望向她出生並住了一輩子的房子。

  繼父的死並不意外,她也不覺得哀傷。鍾薩姆娶她母親時,她已經十六歲。他很少待在鄉下,喜歡倫敦及永無止境的投資計劃。三年前她母親去世後,他更是難得出現。

  這正合艾琳的意。她不太喜歡鍾薩姆,也很滿意他不來礙手礙腳。但不久她便發現,他的律師把她外婆的遺產全轉移到鍾薩姆的名下,包括了房子及周圍的土地。

  現在房子跟土地都沒了。

  呃,不算全部,她冷酷且滿意地想著。鍾薩姆的債權人並不知曉她外婆的珍珠金製胸針及耳環藏在舊戲服皮箱的夾層裡。

  賴嘉莎在她母親嫁給鍾薩姆後立刻把這些珠寶給了她。嘉莎把這份禮物當成秘密,並指示艾琳把胸針及耳環藏在皮箱裡,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她母親。

  顯然嘉莎對鍾薩姆的直覺非常準確。

  兩位債權人也不知道有張二十鎊的支票藏在皮箱裡。一得知鍾薩姆要把收成後的每分錢都投資到採礦計劃,她立刻賣掉作物並把錢收起來,再把支票和珠寶藏在一起。

  事情發生就發生了,她想。她必須開始專注於未來。她的財富當然不如以往,但至少她在世上並不孤立無援。她已經和一位紳士訂下婚約。柯傑瑞一聽到她悲慘的困境,一定會奔到她身邊,他絕對會堅持提前舉行婚禮。

  絕對會的,她想。再過一個月左右,她就會忘了這件可怕的事。她會成為已婚婦人,經營管理一個新的家。一想到這,她就非常開心。

  她唯一擅長的技能就是管理監督數以百計的工作,以維持井然有序的家庭及興盛的農場。她什麼都能處理,從銷售作物、取得利潤,到記帳、請人修理小屋、僱用僕人及工人、在食物儲藏室調配藥方。

  只要有決心,她會成為傑瑞的好妻子。

  ☆☆☆☆☆☆☆☆☆

  當天晚上,柯傑瑞騎馬來到小旅館的院子,艾琳正在指示旅館主人的妻子要確定她床上的床單是剛洗燙好的。艾琳望向窗外,正好看到來人,立刻停止說教,跑下樓。

  她直接奔進傑瑞敞開的懷抱。

  「親愛的。」傑瑞很快地抱住她,再輕輕把她拉開,俊俏的臉上滿是嚴肅關心的表情。「我一聽到消息就趕來了。真是可怕。你繼父的債權人全部拿走了嗎?房子?所有的財產?」

  她歎口氣。「恐怕是。」

  「這對你真是可怕的打擊,親愛的。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句話顯示傑瑞其實有很重要的話要說。他花了點時間才說到重點,還先向她保證他真是傷心欲絕,但沒有別的選擇。

  總面言之,因為她的遺產被剝奪了,他不得不立刻終止他們的婚約。

  不久他就騎馬離開,去時與來時同樣迅速。

  艾琳上樓回到小房間,請人送來最便宜的酒。酒一送到,她就鎖上門,點上臘燭,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她呆坐許久,看著窗外夜色,喝著劣酒,思考未來。

  現在,她在世上真是孤立無援了。這想法既怪異又擾人。原本井井有條、安排妥當的生活全都亂了。

  才數小時前,她的未來仍清楚而明亮。傑瑞一直計劃結婚後要搬進她的房子。能成為他的妻子及生活伴侶,為他持家、養育子女,並繼續監督農場的生意,她很滿足。現在那個閃亮的美夢如泡沫般破滅了。

  到了深夜,她喝掉了大半瓶酒,突然想到現在是她一生中前所未有的真正自由。有生以來第一次,她不再對誰有義務;沒有佃農或僕人要依賴她,沒有人需要她,她沒有根、沒有束縛、沒有家。

  沒有人會在乎她是否身敗名裂,或像她外婆那樣因為大醜聞而使羅家名譽掃地。

  她有機會為自己計劃全新的生活。

  在黎明初露的曙光中,她似乎看到自己塑造的未來,閃亮迷人且不同凡響。

  未來,她將由褊狹、僵硬、嚴格的小鎮生活約束中解脫;未來,她將可控制自身的財產及經濟。

  在舊生活裡無法做的事,在嶄新的未來都能做。她甚至可以嘗嘗那種獨特而刺激的狂喜。外婆曾向她保證只要遇上合適的男人,她就能體驗得到。

  但她不用像同階層的女人,為這種狂喜付出代價,她向自己保證。她不需要結婚。畢竟,沒有人會在乎她是否毀了自己的名聲。

  對,新未來將會是前途無量,只是她必須先找到方法實現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29:47

第一章

  深不可測的黑暗中突然出現屍體般灰白的臉孔,有如惡魔守護者急欲保護不為人知的秘密。提燈在堅定瞪視的臉上投下地獄般的光線。

  小船裡的男人一看到那怪物,不禁放聲尖叫,但沒有人聽見。

  無盡夜色中,他驚恐的尖叫聲在周圍的迴廊裡不斷迴響。他因驚嚇而失去平衡,身體一搖動,他所坐的小船在黑色水流中岌岌可危地擺動。

  他心跳加速,突然冒出一身冷汗,並屏住呼吸。他反射性地抓住用來在緩慢水流中撐船的長篙,努力穩住。

  幸好船篙穩穩地插入河床,穩住了小船,他驚恐尖叫聲的回音也漸漸消逝。

  怪異的沉默再度降臨。他勉強恢復呼吸,瞪著比平常人稍大的頭像,雙手仍在顫抖。

  那只是個古老的雕像,其他雕像的斷肢殘臂也散落在地下河道的岸邊。這個雕像的頭盔和米娜娃的頭飾類似。

  儘管他踏上這趟怪異旅程後,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類似的雕像,但這絕對是最讓人不安的一次。這個頭像彷彿是切割下來的頭顱,被人不經意地丟在河邊的泥地。

  他再度顫抖,緊緊握住船篙,用力一推。他對自己看到雕像的反應很生氣。他是怎麼回事?他不能這麼容易就動搖了勇氣,他還有命運注定的任務必須完成。

  小船往前飛馳,滑過大理石頭像。

  船又轉過另一個河彎。提燈的火光照射出一道低矮的人行拱橋,沿路還有許多橋跨在河上,卻不通往任何地方,而被隧道圍住,碰到牆就是死路。那男人微低下頭,以防撞到頭。

  當最後一絲恐懼也消失,刺激興奮的感覺再次回來。這全都符合先人日誌裡的記載,遺失的河流的確存在,蜿蜒在城市之下,形成秘密水道,但在數世紀前即被掩埋遺忘。

  日誌作者的結論是,向來懂得城市工程的羅馬人,首先掩蓋並保存這條地下河流,並在上面蓋了工事。在提燈的光線中,不難看出羅馬石匠的遺跡。而河水所流經的地下隧道裡,其他地方都是中古風格的拱形屋頂。

  掩埋的水道成為上方大城市的下水道,卻不為人知。雨水及排水管的污水都經此流往泰晤士河,所以味道很臭。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真的好安靜,他連狹窄岸邊老鼠及害蟲的——聲都聽得到。

  目的地不遠了,他想。如果日誌記載的方向沒錯,他很快就會到達石砌地窖,也就是他的先人做秘密實驗的地下實驗室的入口。他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在那個奇怪的儀器多年前被遺留的地方,找到它。

  在他之前到此的那個人,因為解不開藏在古老寶石學中的最後一道大謎題,不得不放棄這個偉大的計劃。但小船中的男人知道,先人失敗之處正是他要承續的地方。他已經將古代鏈金術士的指示解讀出來,也很確定能完成這項任務。

  若他能幸運地找到那個裝置,還要做很多工作,才能使它啟動。他還得找出失蹤的寶石,併除去兩個知道過去秘密的老傢伙。他並不認為這項工作會有多困難。

  資料是成功之鑰,而他知道如何取得必要的資料。他進入上流社會,以便獲得有利的人脈。但他同時花很多時間在不名譽的賭場及妓院,因為上流社會紳士都在那裡吃喝嫖賭。他發現那裡才是謠言及閒話的集散地。

  只有一個人猜得出他真正的目的,但她不會形成問題。她最大的弱點正是太愛他,而他向來都能利用她的愛及信任來操縱她。

  不,若他今晚能找到那機器,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他完成命定的任務。

  他們把他的先人貼上瘋子的標籤,不願承認他是天才。但現在事情將完全改觀。

  一旦他將那項致命的機器架構起來,並展示它無與倫比的毀滅能量,全英格蘭,不,是全歐洲,將不得不為第二位牛頓喝采。

  「她不行,太膽小怯弱。」亞瑟看著面試完的女人走出門外。「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我要一個勇敢又上得了檯面的女人,不是一般的職業伴護。再叫另一個進來。」

  顧太太和生意夥伴魏太太互視一眼。亞瑟感覺得到她們已快失去耐性。一個半小時以來,他已見過七位應徵者,但顧魏介紹所名單上這些溫順又貧窮到可悲的女人,沒有一個具備足夠的條件,可以擔任他所提供之職務。

  他不怪顧太太及魏太太的不耐,因為他自己都快絕望了。

  顧太太清清喉嚨,一雙有力的大手交疊在桌上,堅定地看著亞瑟。「爵爺,我很遺憾,但合適的人選您都已經面試過了。」

  「不可能,一定還有人。」一定還有別的人選,他整個計劃的關鍵就在於找到合適的女人。

  顧太太和魏太太坐在桌後怒視著他。她們的外表都很嚴厲,顧太太身材高大,莊嚴的臉足以刻在錢幣上,她的同伴則瘦長銳利,有如一把大剪刀。

  她們都穿著保守但昂貴的服飾,頭髮灰白了一大半,眼神則飽經世故。

  前門的招牌顯示顧魏介紹所為上流人士介紹職業伴護及家庭教師已有十五年。她們能在那麼久以前便懂得開設介紹所,而且獲利顯然不錯,足以證明其睿智及生意眼光。

  亞瑟端詳著她們堅決的表情,想起先前去過的兩家介紹所。他們都號稱到那裡找伴護工作的淑女都經過精挑細選,卻只提供幾個很差的候選人。他非常同情那些人,並發現只有非常貧窮的女性才會來應徵這樣的工作。但他要找的並不是會激起同情心的女人。

  他的雙手在背後交握,跨著大步,看著房間另一頭的顧太太及魏太太。

  「如果你們已沒有合宜的人選,」他說。「那答案很清楚,替我找個不合宜的人。」

  兩個女人都瞪著他,彷彿他失去了理智。

  魏太太首先回過神。「這是正當的介紹所,爵爺。我們的檔案中沒有不合宜的女性。」她的聲音尖銳如刀。「我們的女士保證都擁有完美的名聲,及無懈可擊的推薦人。」

  「也許你最好去另一家介紹所試試。」顧太太也以鎮定的語調建議。

  「我沒有時間再去另一家介紹所。」他無法相信精心打造的計劃即將付諸流水,只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女性。他原以為這是計劃中最簡單、最不費力的部分,現在才震驚地發現其中的複雜性。「我告訴你們,我必須立刻找到人——」

  他身後的門被人猛力推開,有效地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他和顧太太及魏太太同時轉頭看向有如颶風登陸般衝進辦公室的女人。

  他立刻看出,她刻意不想讓人注意她突出的五官。金邊眼鏡半遮住活潑的琥珀般金色雙眸,如夜色般漆黑的光亮頭髮往後梳成嚴肅且比較適合管家或女僕的髮型。

  她穿著質料厚重樸素、極不吸引人的灰色實用長裙,樣式的設計彷彿故意要讓穿者顯得更為矮胖。

  經常在龐德街流連、觀察淑女流行的鑒賞家及可憎的時髦人士絕對不會再看這個女人第二眼。但他們都是傻瓜,不知何謂深藏不露,亞瑟想。

  他看著她堅定但優雅的移動方式,沒有一絲膽怯及遲疑。異國風的眼睛閃著聰明伶俐,全身則散發出氣勢及決心。

  極力保持客觀,他推論這位小姐缺乏世故的完美,無法讓上流社會男士盛讚她是最高等級的鑽石。然而,她自有其吸引目光的特色,她的精神及活力創造出某種無形的氣質,只要有適當的衣服,她在舞會中絕不會無人注意。

  「羅小姐,拜託,你不能進來。」坐在辦公室外的女人一臉苦惱地站在門口。「我說過,顧太太和魏太太在和客戶討論很重要的事情。」

  「我管她們是在討論遺囑或喪禮,麥太太。我要馬上見她們,我受夠這些廢話了。」

  羅小姐突然停在兩張桌子前。亞瑟知道她沒注意到站在陰影中的他,部分的原因是窗外的濃霧讓辦公室的光線昏暗模糊,微弱的燈光也照射不了多遠。

  魏太太長歎了口氣,一臉彷彿只得逆來順受的表情。

  顧太太顯然堅定多了,立刻起身。「你到底在做什麼,羅小姐?居然無禮地闖進我們的辦公室。」

  「我只是來糾正一個顯然非常錯誤的印象,我不想在酒鬼或大色狼家裡工作。」羅小姐瞇起眼睛。「我們先搞清楚這個重點。我需要立刻找到工作,沒時間去見這些根本不合適的僱主。」

  「我們稍後再討論,羅小姐。」顧太太厲聲說。

  「我們現在就討論。我今天下午剛見過你們安排的一個僱主。我保證,就算這是你們可以為我找到的最後一份工作,我也不會接受。」

  顧太太的笑容只能用勝利的冷笑來形容。「很不巧,羅小姐,這的確是我們能為你介紹的最後一份工作。」

  羅小姐皺起眉。「別說笑了。雖然我覺得過程令人火大,我們還是得繼續找下去。」

  顧太太和魏太太互看一眼,顧太太回頭看向羅小姐。

  「剛好相反,」她冷冷地說。「我覺得沒有必要再為你安排面試了。」

  「你沒注意聽嗎,顧太太?」羅小姐不悅地說。「我說過了,我必須立刻找到新工作。我的現任僱主後天就要離城到鄉下去找朋友。她很好心地同意讓我住到她離開,但之後我就得找新的住處。但光靠過去幾個月微薄的薪水,我根本負擔不起。」

  魏太太揮揮手,彷彿真的很遺憾。「我們已經盡力為你尋找另一份工作了,羅小姐。過去三天你已經做過五次面試,但每次都失敗。」

  「不是我不好,是那些僱主的錯。」羅小姐舉起戴手套的手,開始邊說邊扳手指。「我抵達時,錢太太就已經醉了,之後則不停地喝著琴酒,最後還倒在沙發上沉沉入睡。我完全想不透她為何要找伴護,她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你說夠了,羅小姐。」顧太太咬著牙說。

  「歐太太在面試時都讓兒子主導。」羅小姐打了個頭。「而他顯然是那種會強迫家中軟弱女性順從他的可怕男人。這種環境難以接受,我絕不要和一個可鄙的男人住在同個屋簷下。」

  「羅小姐,請你住口。」顧太太抓起一個紙鎮敲擊桌面。

  羅小姐沒理她。「接著還有史太太。她身染重病,不得不在床上見我。我看得出她撐不過兩星期,親戚已在處理後事,恨不得她早點斷氣以便搶錢。我一眼就看出想從他們手裡拿到薪水,根本不太可能。」

  顧太太挺直身體,開始冒火。「你的困難不能怪罪到僱主身上,羅小姐。你一直無法找到新工作要由你自己負責。」

  「才怪。六個月前我第一次來應徵時,完全沒有找不到合適工作的問題。」

  「魏太太和我的結論是你運氣好,因為你的第一位僱主剛好是出了名的怪人,而她不知道為什麼,竟覺得你很有趣。」顧太太大聲說。

  魏太太則殘忍而愉快地說:「但很可惜,羅小姐,我們目前的客戶名單上並沒有怪人。一般來說,我們也不為那種客戶服務。」

  亞瑟突然發現房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讓三個女人全都忘了他在場。

  羅小姐因為生氣而臉色潮紅。「葉太太不是怪人。她是一個經常旅行的睿智女性,對許多事物有很開明的看法。」

  「二十年前她有一長串的愛人,據說社交父界一半的人都在其中,男女不分。」顧太太反駁。「謠傳她是烏史東克芙特(譯註:當時之女權主義代表人物)的忠實信徒,相信女性行為的一些怪異觀念,不吃肉,還學過形上學,且人人都知道她單獨到埃及去旅行,卻帶了兩個僕人回來。」

  「更怪的是,大家都知道她只穿紫色的衣物。」魏太太說。「相信我們,羅小姐,怪人是我們對你的現任僱主最客氣的稱呼了。」

  「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羅小姐的眼中閃著怒焰。「葉太太是一位可敬的僱主,我不允許你們譭謗她。」

  亞瑟發現她對即將成為前任僱主的忠誠非常有趣,又有種怪異的著迷。

  顧太太輕哼。「無論你覺得她有多可敬,我們並不想在此時討論葉太太的品性。重點是,我們真的無法再為你介紹任何工作,羅小姐。」

  「我一點都不相信。」羅小姐說。

  魏太太蹙起眉頭。「我們要怎樣幫你找工作,羅小姐?你一直這麼頑固,不肯表現出優秀伴護的適當行為。我們一再解釋溫柔、謙恭、輕聲細語是多麼必要。」

  「才怪,我一直都溫柔、謙恭到極點。」羅小姐彷彿真的受到了侮辱。「至於輕聲細語,你們可以證明我曾經大吼大叫嗎?」

  魏太太抬眼望著天花板,顯然是祈求上天幫忙。

  顧太太則輕哼。「你對適當行為的標準顯然和我們不同,恕我們無法再為你服務。」

  亞瑟注意到羅小姐開始露出擔心的表情。她堅決、優雅的下巴明顯繃緊,看得出她就要改變策略。

  「先不要這麼快下定論,」她圓滑地說。「我相信你們的檔案中一定還有其他的僱主。」她突然對兩個女人露出幾乎能照亮整個房間的燦爛笑容。「只要你們讓我看看檔案,我絕對可以替我們節省許多時間。」

  「讓你看客戶檔案?」魏太太彷彿受到電擊全身一顫。「絕對不行,那是機密。」

  「別緊張,」羅小姐說。「我並不想散佈你們客戶的閒話。我只是希望看看檔案,做為決定未來工作的憑據。」

  魏太太揚起下巴,不屑地斜眼看她。「你完全沒有聽懂重點,羅小姐。是否能獲得工作得由客戶決定,而非應徵者。」

  「正好相反。」羅小姐走近魏太太的桌子往前靠,戴手套的手平放在光亮的桌上。「是你們不瞭解重點。我不能再浪費時間爭執,讓我看檔案是解決眼前問題最合理的方法。」

  「我們一點問題也沒有,羅小姐。」顧太太揚起眉毛。「是你有問題。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到別的地方去煩惱。」

  「那根本不可能。」羅小姐看著她。「我已經解釋過,我沒時間再去另一家介紹所應徵工作,我必須在葉太太去鄉下之前找到工作。」

  亞瑟做了決定。「也許你會願意考慮這家介紹所的另一份工作,羅小姐。」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30:46

第二章

  他的聲音深沉、冷靜而自制,彷彿由她身後的陰暗處放射出來,嚇得艾琳差點連手提袋都掉了。她快速轉身,屏息地輕喘。起先她看不太清楚他的樣子,卻立刻發覺無論他是誰,都是個危險人物。她的全身竄過一陣怪異、刺激且興奮的期待。

  她迅速甩掉那種感覺。她從未對男人有這種反應,絕對是光線不夠。窗外已是濃霧密佈,顧太太及魏太太桌上的兩盞燈根本無法提供照明,反而產生更多陰影。

  接著她才發覺她仍戴著眼鏡。為了今天的面試,她向葉太太借眼鏡,以呈現伴護端莊的模樣。她快速摘下眼鏡,眨了眨眼睛,重新對焦。

  她現在可以清楚看到那個男人了,但第一印象並沒有改變多少。就算有,也只讓她感覺更緊張及興奮。

  「天啊。」魏太太很快地說。「我完全忘了您還站在那裡,爵爺。對不起,請容我為您介紹羅艾琳小姐。羅小姐,這位是聖梅林伯爵。」

  聖梅林幾不可見地微一點頭。「幸會,羅小姐。」

  沒有人會說他英俊,艾琳想。他的五官展現出權力、控制及嚴厲的智慧,容不下絲毫優雅、高尚或傳統的男性美。

  他的頭髮是深棕色,深不可測的迷濛綠眼彷彿從塵封的獸穴深處望著她。突出的鼻子、高局的顴骨及與眾不同的下巴,讓人聯想到以狩獵技巧求生存的生物。

  她突然驚覺自己居然沉溺在幻想中。今天她真的累壞了。

  她收斂心神,行了個禮。「爵爺。」

  「看來我們也許幫得上彼此的忙。」他說著,目光一直盯著她的臉。「你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我則有一位遠親,堂兄的寡婦,將在社交季來我家暫住,必須替她找位伴護。我準備付你平常薪水的三倍。」

  平常薪水的三倍。她突然無法呼吸。鎮定點,她想。無論如何,她都得維持平靜而尊嚴的態度。她感覺得到,只要聖梅林一察覺她神經緊張或容易興奮,他就會取消提議。

  她微笑著抬起下巴,希望給他冷淡有禮的感覺。「我願意詳談工作細節,爵爺。」

  她聽到顧太太及魏太太竊竊低語,但沒去注意。她忙著欣賞伯爵謎樣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目光。

  「這份工作的內容要比普通伴護的職務多一些。」聖梅林謹慎地說。

  她想起「美夢難成真」這句諺語,故作面無表情。

  「我並不訝異,」她冷冷地說。「也許您願意說明。」

  「當然。」聖梅林將注意力轉向顧太太及魏太太。「若兩位女士不介意,我想私下和羅小姐談這件事。」他停了停,淡淡一笑。「這牽扯到家族問題,我想你們能理解。」

  「當然。」顧太太說。她似乎因為有藉口離開房間而鬆了口氣。「魏太太?」

  魏太太早已起身。「你先請,顧太太。」兩個女人輕快地穿過房間,堅定地將門關上。

  凝重的沉默降臨,艾琳不喜歡隨之而來的逼人恐怖感。

  她起初的興奮消失了一些,代之以擔憂,手心也怪異的冒出冷汗。她感到窗外沉重的霧氣逼近,濃到連窄街對面的建築物都看不到。是她的想像力作祟,使房間彷彿突然變小且非常親密嗎?

  聖梅林慎重地走過辦公室,停在窗戶前,對著瀰漫在窄街的濃霧沉思。她知道他正在掙扎要說出多少實情。

  「我還是實話實說好了,羅小姐。」不久,他說。「我沒有告訴顧太太及魏太太全部實情。我不是要替親戚找伴護,但她的確要住到我家。」

  「我懂了。那您要找的是什麼,爵爺?」

  「未婚妻。」

  艾琳絕望地閉上眼睛。她才剛覺得顧魏介紹所中品性最惡劣的未來客戶她都見過了,就遇上瘋子。

  「羅小姐?」聖梅林的聲音如鞭子般穿過房間。「你還好嗎?」

  她嚇一跳,張開眼睛,露出希望有安撫作用的微笑。「當然,爵爺,我很好。但是,也許我們該請別人進來了。」

  「請問你在說什麼?」

  「也許是您的家人、或私人僕從?」她小心翼翼地說。「或者醫護人員?」

  窮人會把發瘋的家人送到恐怖的精神病院,但有錢人則把不太正常的家族成員關進私人療養院。她不知道聖梅林何時逃出來,而且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已經逃離上鎖的小房間。

  「醫護人員?」聖梅林板起險。「你到底在講什麼?」

  「外面真的又黑又暗,對吧?」她輕聲說。「誰都很容易在濃霧裡迷路。」尤其是心裡充滿怪異幻影及想像的人。「但我想一定會有人來帶您回家。如果您可以讓顧太太及魏太太知道該送信去哪裡……」

  聖梅林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隨即變成冷酷而有趣。「你認為我瘋了,對吧?」

  「沒那種事,爵爺。我只是想幫忙。」她謹慎地往門口走了」步。「但如果您有什麼小問題,我相信顧太太和魏太太一定可以處理。」

  她心想背對瘋子並不明智,笨拙地摸索著身後的門把。

  「我也相信。」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苦笑。「我敢打賭那兩個人什麼事都處理得了,包括危險的客戶。但,羅小姐,我真的沒有瘋。」他聳聳肩。「至少,我相信自己沒有。只要你的手離開門把,我願意詳細解釋。」

  她沒有動。

  他輕揚起眉毛。「我保證一定會讓你感到值得。」

  「在財務方面嗎?」

  他微揚起一邊嘴角。「還有別的方面嗎?」

  有也跟她沒關係,她想。以目前的困境,任何合理的工作機會她都不能錯過。六個月前的寂寞長夜,她在微曦中描繪著嶄新的未來及閃亮的美夢,但在現實生活中卻遠比她的想像更難達成。錢是最重要的一關,她需要這份工作。

  聖梅林也許瘋了,但並不像她當天下午見的另兩位僱主,一個是放蕩的浪子,一個則是醉鬼。事實上他愈來愈像個懂得藉由協商達到目的的人。她一向佩服這種紳士。

  而且他也絕不像她今天面試的第三位僱主那樣在病榻上等死。相反地,他身上有種令人不安但又極富魅力的男性活力,以她難以形容的方法刺激著她。他並不英俊,至少不像柯傑瑞的帥氣。但她頸背的汗毛直立,怪異而興奮的暗自騷動。

  她勉強放開門把,但仍未遠離門口以便逃跑。成功的伴護一定得懂得未雨綢繆。

  「好吧,爵爺,我洗耳恭聽。」

  聖梅林移到顧太太的桌前,背靠著桌子雙手撐在桌邊。這個姿勢讓他剪裁良好的外套緊貼住強壯的肩膀,也讓她注意到他寬闊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及瘦削的髖部。他身上沒有絲毫纖細、柔軟、無力的地方。

  「今年社交季我會在倫敦停留數周,以便進行一項複雜的生意計劃。我不想說明無聊的細節,總而言之,我希望組成一個投資集團。這個計劃需要保密及隱私。但你若瞭解社交界,就會知道兩項工作都很艱鉅。上流世界幾乎靠流言蜚語為生。」

  她稍稍放鬆下來,也許他根本沒瘋。

  「請繼續,爵爺。」

  「很不幸,以我目前的狀況及去年發生的某個事件,除非能非常清楚表明我已不在婚姻市場,我相信計劃的進行將很困難,而且會有許多煩人的干擾。」

  「您的什麼狀況?」她清清喉嚨,盡可能婉轉地詢問。

  他揚起一道眉。「我有頭銜、幾處不錯的產業及為數不少的財富,而且未婚。」

  「不錯的條件。」

  他露出短暫的笑意。「諷刺通常不會被認為是伴護該有的條件,但考慮到我跟你都別無選擇,我決定聽而不聞。」

  她紅了臉。「抱歉,爵爺。今天實在是太累人了。」

  「我敢保證,我今天也並不愉快。」

  該回歸主題了,她決定。「好,我瞭解你的狀況使你在某些社交圈成為有趣的商品。」

  「但在其他社交圈卻很無趣。」

  她忍住笑,他苦澀、自嘲的幽默感令她有些意外。

  聖梅林似乎沒注意她的反應,手指在桌上斷續地敲著。「反正就是這樣。如我所說,因為去年我曾和一位年輕女士訂婚,最後她卻和另一位男士私奔,使得情況又更複雜。」

  這話令她大吃一驚。「不會吧!」

  他不耐地看了她一眼。「不少人會樂意告訴你,那位年輕女士幸運地逃過一劫。」

  「嗯哼。」

  「那該死的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也許您才是幸運地逃過一劫的人。六個月前,我也有過類似經驗。」

  冷漠的好奇在他眼中閃爍。「真的?所以你才會來擔任職業伴護嗎?」

  「算是。」她揮了揮手。「但據我現在對前任未婚夫的瞭解,我得老實告訴您,我寧可今天下午去找份新工作,也不願嫁給一個謊話連篇的騙子。」

  「原來如此。」

  「但我的私人生活不用再討論了,爵爺。重點是,我的確瞭解您的兩難。只要上流圈子聽說您進城了,一定會以為您想回來試試婚姻市場的運氣。您會被社交圈那些作媒的母獅子當成最新鮮的生肉。」

  「連我都無法說得如此簡潔有力。羅小姐,這就是我需要一位能讓人信服的女士來扮演未婚妻的原因。事情真的很簡單。」

  「是嗎?」她小心地問。

  「當然。如我所說,儘管我是來進行不想張揚的生意協商,社交界還是會以為我想回來找新娘。我不希望老是必須見進城找丈夫的年輕女孩。只要大家認為我已經訂婚且一定會結婚,社交界的女狩獵師便只好把注意力轉向別的獵物。」

  她非常懷疑聖梅林的計劃有這麼簡單。但她憑什麼和他爭辯?

  「似乎是很精明的計劃,爵爺。」她有禮地說。「我衷心祝福您幸運成功。」

  「我看得出來你一點也不認為這個計劃會成功。」

  她歎口氣。「我想還輪不到我來提醒您,很多與您同樣狀況的紳士都曾低估一心想為女兒釣金龜婿的母親,您不知道她們有多精明且堅決。」

  「我保證,女士,我對女性族群有最崇高的敬意,因此我計劃要和假未婚妻在社交界現身數星期,讓她們相信。好了,你是否願意接受我提議的這個工作?」

  「爵爺,請勿誤解,我並非不願接受這個工作。老實說,我相信我會很喜歡。」

  這句話讓他好奇心大起。「你為何這麼說?」

  「我外婆曾是知名女演員,但她放棄舞台和我外公結婚。」她解釋。「有人曾說我和她簡直一模一樣。我一直懷疑除了長相,我是否也繼承了她的才華。扮演您的未婚妻應該會是一件既有趣又具挑戰性的工作。」

  「原來如此。好,那——」

  她舉起一隻手。「但我們必須實際一點,爵爺。老實說,儘管我很想站上舞台,同時也很迫切需要您所提供的豐厚薪水,事實是,要我扮演您的未婚妻將非常困難。」

  他不耐地繃緊下巴。「為什麼?」

  要從哪裡開始說?她想著。

  她伸手拂過裙子,拉拉樸素的灰色衣裙。「首先,我缺少合適的服裝。」

  他若有所思地仔細看了她一遍,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成了拍賣會上的得獎牝馬。

  「你完全不用擔心服裝的問題。」聖梅林說。「我並不奢望來應徵伴護的女人會擁有這次工作所需要的服裝。」

  「好,那,除了衣服,還有年紀問題。」這次面試真是尷尬,她想。大部分僱主會認為她擔任伴護太年輕。但,對眼前這份工作,她又絕對太老。

  「你的年紀有什麼問題?」他皺皺眉。「我猜想你應該快三十歲,希望你不會告訴我你比外表年輕許多?我絕不想找一個初出茅廬的生澀少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30:54

  她咬一咬牙,早上她為了面試而刻意打扮得成熟些,希望能比較像個典型的伴護。然而,他居然錯估她的年齡,還老了很多,讓她有些火大。

  「我二十六歲。」她說,努力保持平穩的語調。

  他點頭,顯然很滿意。「很好。年紀夠大,應該有些常識及知識。你合格了。」

  「謝謝您。」她故意地回答。「但誰都知道,像您這種階級的富有紳士都希望娶剛踏出校園、備受保護的年輕淑女。」

  「老天,小姐,我們討論的是工作,而不是真的訂婚。」他怒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找十七歲的少女來做這份工作。因為她可能缺乏執行這份工作的技巧與自信,而且到最後一定會希望我真的會娶她。」

  不知為何,這句話讓她全身一陣冷顫。邏輯上,她知道聖梅林伯爵絕不會考慮跟一位扮演他未婚妻數周的女人結婚。因為這女人等於女演員。有錢有勢又時髦的名流紳士會和女演員風花雪月,但絕對不會跟她們結婚。

  「說到這個,」艾琳逼自己快速回應。「請問您在城裡的生意完成之後,要如何結束這段虛假的婚約?」

  「要結束易如反掌。」他聳聳肩。「只要你從社交界消失,就會有謠言說你淚眼婆娑地回到遙遠的北方家族莊園。」

  只要你消失。

  警鈴聲傳遍全身,這句話有如惡兆。但另一方面,他說的沒錯。從狹隘的上流社交圈消失並不困難,畢竟有錢有勢者都住在窄小而封閉的世界。他們很少跨出閃亮社交圈的邊界,也不會去注意象牙塔外的人。

  「對,我想應該行得通。」她仔細想了想,說。「我未來的僱主應該不太可能進入您及您朋友的高級社交圈。就算他們能進入而我也有機會遇見那些貴族親戚,我想也不會有人發現。一旦我恢復職業伴護的角色,沒有會注意到我。」

  「人們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他同意道。

  她突然有個想法。「也許我該想個化名,以確保沒有人認得我。」

  他輕笑。「我看得出你真的很想擁有藝名,但我認為不需要,而且若你以前認識的人突然認出你,化名只會使事情更加複雜。」

  「噢,對,我瞭解您的意思。」她有些失望,但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對。「雖然不太可能,但我若在倫敦遇見了熟人,會很難解釋為何要改名。」

  「老實說,我不太擔心你接受工作後會遇見以前認識的人,因為那完全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他聳聳肩。「只要我宣稱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就會被人接受。大家都認為我有些怪異,就算想娶個沒有社會背景的女士,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原來如此。」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有誰敢反駁我?」

  「是,當然。」她對他無以撼動的傲氣有些敬畏,但也充分瞭解他的意思。的確,誰敢質疑他的話?至於未來,嗯,到時候再來擔心也不遲。她不能只因為擔心六個月後會被人認出她是被伯爵拋棄的未婚妻,就錯失這份天上掉下來的工作。

  「的確。」她滿意地點頭。「很好,我想,找伴護的人不太可能會認出我曾是聖梅林伯爵的未婚妻,所以未來要找工作應該也不難。」她遲疑著。「但我為您工作時要住在哪裡?我沒有自己的住所。住在城裡是非常昂貴的。」

  「你當然是住在我的房子裡。我們可以告訴別人你從鄉下前來拜訪及購物,同時享受一下社交季的樂趣。」

  「您要我住在您的屋子?」她揚起眉毛。「您不會喜歡因而引起的流言蜚語吧?」

  「你不用擔心會影響你的名聲,羅小姐。我保證你會有適當的伴護人。我告訴過顧太太及魏太太,一位寡居的女性親戚要來與我同住數個星期,是確有其事。」

  「原來如此。好吧,爵爺,您的計劃也許行得通。」

  「羅小姐,容我告訴你,我的計劃永遠都可行,因為我很擅長排訂計劃並逐步執行。」

  她發現他說這句話時一點也不傲慢。對他來說,那只是一項事實。

  「但是,這項特別的計劃似乎非常複雜。」她低語著。

  「相信我,羅小姐,絕對可行。而且事成之後,我不但會付你三倍薪水,還有獎金。」

  她全身僵住,連氣都不敢喘。「您是認真的嗎,爵爺?」

  「我需要你,羅小姐。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你是最適合扮演這個角色的人,而且我非常樂意付出大筆金錢請你展現才華。」

  她清清喉嚨。「老實說,我正盡可能存下每一分錢,以便投資某項事業。」

  「真的嗎?什麼樣的事業?」

  她稍做考慮,終於決定不必對他隱瞞事實。「我希望您不要太過驚訝,爵爺,但我的目標是要做生意。」

  「你想自己開店?」他的語調淡然得令人訝異。

  她原以為會有強烈的非難,他沒有立刻抨擊她的計劃讓她鬆了口氣,而且幾乎樂暈了。對有良好教養的人來說,做生意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可怕手段。在社交圈眼中,在貧窮中勉強維持優雅生活,遠勝於成為開店的商人。

  「我知道我的計劃會讓您大驚失色。」她說。「但只要存到足夠的錢,我想要開一家書店及巡迴圖書館。」

  「我並不驚訝,羅小姐。老實說,我也是從各種投資中獲取財富。我對做生意還頗有心得。」

  「的確,爵爺。」她再度對他有禮地一笑。

  她認為他的表現非常仁慈。但他們彼此都知道,在社交界眼中,紳士投資事業和開店做生意是天差地別的兩件事。上流人士可以購買海運投資或房屋建築工程的股份,但教養良好的人成為商店主人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而,重點是聖梅林並未因她的計劃而退卻,而且也清楚表明他並沒有資格挑剔。

  他微偏著頭,似乎對她的想法若有所解。「很好,我們達成交易了嗎,羅小姐?」

  他所提供的優惠條件將她完全沖昏頭,無疑正符合他的計劃。她對這個工作只剩下一絲不安,但她毫不留情地把它壓抑下來。自從繼父的債權人出現在家門口,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好運。她絕不會只為了一個小小的不確定就錯失寶貴的機會。

  幾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她再度露出微笑。

  「我答應你,爵爺。」

  聖梅林瞪著她的嘴唇數秒,彷彿愣住了,接著又搖搖頭,微皺起眉,讓她覺得他不知為何突然生起氣來。但不是對她,而是氣自己。

  「如果我們想讓別人相信我們之間有親密關係,」他冷冷地說。「我想你一定要學著叫我亞瑟。」

  那可不容易,她想。他身上有種不容冒犯、讓人難以親近的氣質。

  ☆☆☆☆☆☆☆☆☆

  直到她走到街上、想趕回葉太太城裡的房子向她報告好消息時,稍早被壓抑住的那絲不安才又浮現,讓她再度苦惱起來。

  她並不擔心伯爵令人畏懼的脾氣,或他想讓社交界相信她是他未婚妻的怪異計劃,她想。那些她都應付得來。這項好得不可思議的工作最讓她不安的是,她幾乎可以確定聖梅林並沒有對她完全誠實。

  他在隱藏秘密,她想。直覺警告她聖梅林的計劃並不只是招募投資人,而是更加危險的行動。

  但他的私事和她沒有關係,她決定,感覺更加興奮。她唯一在乎的是,只要她成功演好聖梅林要求的角色,等到他想要結束這場小鬧劇時,她的夢想就可以實現了。

  「真的很難相信我的霉運要結束了。」艾琳開心地靠坐在高背安樂椅裡,朝對面沙發裡的兩個女人微笑。

  六個月前在顧魏介紹所,她第一次遇見柯露西及艾夏綠,她們三人同一天去應徵伴護的工作。經過一下午累人的面試,艾琳建議她們到轉角的店裡吐吐苦水。

  說起來,她們三人的個性並不相同,但相似處卻不少,三人都是二十五、六歲,早過了能選擇良好姻緣的年紀,雖然都有高尚的背景及良好的家世教養,卻各有各的不幸遭遇,而且在世上孤立無援。

  簡言之,她們的情況和其他被迫成為職業伴護的女性都一樣。

  第一次的下午茶會後,她們便固定週三聚會。各人找到工作後,週三是她們的休假日。

  過去幾個月,她們都在露西這位老邁僱主白夫人家的客廳聚會。艾琳覺得,這裡的環境設計無法振奮人心,她知道其他人同樣不開心。

  房裡的氣氛充滿濃厚的憂鬱,因為白夫人正在樓上某處等死。幸好,露西的工作雖然是陪老夫人度過餘生,但她的僱主並不急著趕赴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白夫人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所以露西的工作並不吃力。主要缺點是僱主的親戚雖然很少來訪,卻命令管家把屋裡裝飾得如喪考妣,到處都掛著黑布,而且,窗簾也永遠緊閉,不讓一絲絲和煦春光進入昏暗的房間裡。

  雖然房間昏暗凝重,艾琳和朋友仍願在這裡聚會,是因為它有個大優點:免費下午茶及蛋糕。感謝白夫人不知情的慷慨,她們三人都能省個幾便士。

  艾琳要求聖梅林允許她對朋友說出新工作的實情,並保證她們都不會出現在社交界。露西的僱主已經病入膏肓,夏綠的僱主是寡居的老婦,心臟虛弱又足不出戶。「即使遇見了您認識的人,她們也絕對不會走漏消息。」她非常確定地加了一句。

  聖梅林似乎頗滿意,甚至不太在乎她的朋友能不能對她扮演他的未婚妻一事保守秘密。他真的完全不擔心她們說閒話,原因很簡單,因為他非常瞭解社交界沒人會去理會兩個貧窮伴護散佈的瘋狂謠言。誰會相信露西和夏綠,而懷疑有錢有勢的伯爵呢?

  露西及夏綠一聽到她要住到聖梅林家假扮未婚妻,起先很震驚,但得知爵爺有位女性親戚做伴護,她們便認為這工作很刺激。

  「想想看,你可以參加最高級的舞會及晚宴。」夏綠一臉迷醉地說。「還可以穿優雅的禮服。」

  露西是悲觀主義者,喜歡往壞處想。「換成是我,就會留意聖梅林,艾琳。」

  艾琳和夏綠都望著她。「為什麼?」艾琳問。

  「我認識你們之前幾個月,做過一位寡婦的伴護,她和社交界有些關係。雖然她無法下床,但我陪了她幾個月,發現她最主要的樂趣就是聽名流人士的最新韻事。我記得聖梅林的一些閒話。」

  「怎樣?」夏綠焦急地追問。

  「那時候他和一位年輕的葛茱蓮小姐訂了婚。」露西繼續說。「但據說她害怕他。」

  艾琳皺起眉。「害怕?這字眼太強烈了吧。」

  「但是,她還是把他當成最大的恐懼。她父親接受聖梅林的求婚時,當然沒有先告訴茱蓮。畢竟,爵爺非常有錢。」

  「還有爵銜。」夏綠低語。「每個爸爸都希望和這樣的家族聯姻。」

  「正是如此。」露西又倒了杯茶。「總而言之,這年輕小姐真的很害怕嫁給聖梅林,所以有天晚上她從臥室爬下梯子,衝入狂風暴雨中,和一個叫彭若南的男人逃跑了。到了早上,茱蓮的父親發現他們同住在旅館房間裡。那兩人當然立刻就結婚了。」

  夏綠微偏著頭。「你說,去追那對情侶的人是小姐的父親嗎?不是聖梅林?」

  露西點頭,表情凝重。「據說聖梅林是在俱樂部接到未婚妻和人私奔的消息。他冷靜地說他下次找未婚妻,會到職業伴護介紹所找。之後就到牌室打牌直到黎明。」

  「老天爺。」夏綠屏息著說。「他一定是冷血動物。」

  「據說,他的確是。」露西證實道。

  艾琳啞口無言地瞪著露西,隨即領悟到其中的幽默,便開始大笑,甚至不得不放下茶杯,以免茶水灑到地毯。露西和夏綠瞪著她。

  「什麼事這麼好笑?」夏綠尖聲問。

  艾琳抱著肚子。「你們必須承認聖梅林果真到介紹所找下一個未婚妻。」她邊笑邊說。「誰會想到一個男人會有如此反諷的智慧?他真的想跟社交界開個大玩笑。」

  「無意冒犯,艾琳。」露西低語著。「但你的新僱主似乎比葉夫人更怪異。即使他最後露出本性想強暴你,我也不會太驚訝。」

  夏綠顫抖著,但雙眼非常明亮。

  艾琳一笑置之。「胡說。我面試過很多次,一眼就認得出好色的僱主。聖梅林不是會對女士施暴的人,他的自制力太強了。」

  「他當然也不像是什麼熱情、浪漫的紳士。」夏綠顯然很失望。

  「你為何這麼說?」艾琳問,對這句話很驚訝。她想起伯爵迷濛綠眼中一閃而過的神情。她直覺聖梅林之所以如此自制,正是因為他擁有熱情的天性。

  「任何紳士只要有絲毫浪漫情懷,一聽到未婚妻和別的男人逃跑,都會去追她。」夏綠解釋。「他會把自己的女人從別的男人懷裡搶回來,並要求決鬥。」

  露西全身一顫。「據說聖梅林的血是冷的,不是熱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31:14

第三章

  或許是綿綿陰雨,使得大雨街的宅邸有如從虛幻黑暗世界冒出來的房子。無論原因為何,艾琳覺得這地方的氣氛不只陰鬱,還很荒涼,令她想起露西那位垂危僱主的房子,但這棟宅邸更大。彷彿許久前曾有人在聖梅林大宅去世,之後這大宅就開始衰敗。

  艾琳查看聖梅林給她的名片,以確定出租馬車來對了地方。大雨街十二號,地址沒錯。

  出租馬車的門一開,車伕扶她下車,再卸下裝了她私人物品的皮箱。

  車伕留她站在街上,臨去前還滿臉懷疑地看了看大宅的前門。

  「你確定地方沒有錯嗎,小姐?」他問。

  「沒錯,謝謝你。」她微笑著,感謝他明顯的關心。「稍後會有人來幫我提行李,你可以走了。」

  他聳聳肩。「如你吩咐。」

  他爬回駕駛座,揚起韁繩。艾琳看著馬車消失在街尾,強壓下沉重的不安。

  出租馬車一消失,她才意識到她正獨自站在霧氣瀰漫的街上。

  也好,她快速走上階梯,並告訴自己。最好不要有人看到聖梅林的未婚妻搭著出租馬車抵達他家。她這樣突然出現在社交界,一定會讓上流社會感到有趣及好奇。等工作結束,她也會以同樣神秘的方式消失。

  興奮輕竄過全身,她就要變成神秘女郎,一位女演員。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她一輩子都在後台等著上台,現在時候到了。

  今天她特地穿上最喜愛的服裝,深葡萄紅色的外出服,是葉夫人跟私人裁縫師訂做的。別在上衣的則是個優雅的表,也是前任僱主送她的離別禮物。

  「一切會很順利,親愛的。」葉夫人送艾琳手錶時,慈母般滿意地說。「你很有活力及勇氣、且心地善良。你絕不會沉寂太久。」

  她步上階梯,敲敲沉重的銅製門環。那聲音彷彿在大房子深處無止盡地迴響。

  許久,她什麼都聽不到。就在她又開始懷疑是不是找錯地址,才聽到磁磚地板上的輕微腳步聲。前門一開,一個毛髮茂盛的年輕女僕往外看著她。

  「有事嗎,小姐?」

  艾琳想著要怎麼說。聖梅林說過他想在僕人面前也維持假象,但她很明白每個家庭的僕人都對僱主的所做所為一清二楚,遠超過僱主的想像。她直覺,即使女僕和其他僕人目前並不知道她是假未婚妻,至少也猜得到其中絕對有些異樣。

  儘管如此,也不能用漫不經心的態度面對他們,她想。她是被雇來演戲的,就得表演得愈逼真愈好。不久她就會被介紹給女僕以及上流社會的人,所以他們都是她的觀眾。

  「請通知你的僱主,羅艾琳小姐到達。」她用有禮但具權威的口氣指示道。「他在等我。噢,還有,請一位男僕到街上提我的行李,以免被偷走。」

  女僕迅速行個禮。「是,小姐。」她往後退,讓艾琳進入門廳。

  艾琳一直等到年輕女人消失,才敢放鬆,輕呼口氣。

  她緩緩轉身觀察,門廳一如房子外觀般蕭瑟而難以親近。門上的窗戶只能透進少許光線,刻飾繁複的木製窗格使屋內更昏暗,無數古典雕像及伊特拉斯坎式古花瓶佔據著房間四周陰暗的壁龕。這地方如博物館般充滿霉味及灰塵。

  她好奇地走向最近的大理石台座,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畫過。她皺眉看著明顯的痕跡,雙手輕拂以抹去指尖的灰塵。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打掃了。

  走廊處傳來比女僕沉重的腳步聲,艾琳霍然轉身。

  她突然看到這輩子見過最英俊的男人。從高聳的眉毛,到巧奪天工的五官、閃亮的雙眼及天然的卷髮,全都是男性的完美化身。

  若非他穿著正式的管家外套及長褲,真可當模特兒,讓畫家畫幅拜倫式的浪漫詩人畫像。

  「我是伊畢。」他的聲音低沉。「抱歉讓您久等,爵爺正在書房等您。請跟我來,我會為您通報。」

  她心中響起小小的警鈴。他的話並無令人不快之處,她想,但總覺得話中暗藏些許輕蔑。或許那只是她的想像。

  「謝謝你,伊畢。」

  她把軟帽遞給他,他轉身要把它放在滿是灰塵的大理石桌面。

  「算了。」她迅速搶回帽子,不讓他放到骯髒的桌上。「我自己拿。至於我的行李,我不希望留在外面街上。」

  「我很懷疑有人會想偷您的行李,小姐。」伊畢的話明白表示他很確定行李中沒什麼值錢東西。

  她受夠了他有禮的諷刺。「立刻派個男僕去拿,伊畢。」

  他如貓頭鷹般眨了眨眼,彷彿無法相信如此直接的叱責。「只要有點常識的小偷都不敢偷這房子的東西。」

  「那真令人安心,伊畢。但很多小偷都沒什麼常識。」

  伊畢的表情凝住,不發一語便伸手用力扯動天鵝絨的拉索。

  一名臉部細長、年約十八九歲的高瘦男人出現。紅髮藍眼,蒼白的皮膚上佈滿了雀斑,全身散發兔子般的緊張氣質。

  「尼德,去拿羅小姐的行李,送到樓上今早莎麗準備的那間臥室。」

  「是,伊畢先生。」尼德匆忙跑出前門。

  伊畢轉向艾琳。他並沒開口說:現在你滿意了嗎?但她很確定他想說。

  「請隨我來。」伊畢只說。「爵爺並不喜歡久等。」

  不等她回應,伊畢逕自沿著光線昏暗的長廊走向大房子後方。

  到了走廊另一頭,他帶她走進一間裝飾著沉重深色鑲板的長形房間。她看到書房裡並不像房子前方那樣拉上沉重的窗簾,鬆了口氣。棕色厚天鵝絨窗簾柬起來,露出窗外荒蕪、混亂、雜草叢生、四處積水的花園。

  書房地毯骯髒得需要清理,幾項結實的傢俱樣式都過時多年。高聳、昏暗的天花板畫著很久以前某個可怕的黎明。大部分的牆面都排列著書架,皮封面的老舊書籍沾滿灰塵。

  一道飾著鍛鐵欄杆的迴旋窄梯連接到二樓,樓上還有更多書架。

  「羅小姐來訪,爵爺。」伊畢通報艾琳名字的聲音彷彿在念訃聞。

  「謝謝你,伊畢。」亞瑟坐在房間另一頭、靠近髒亂花園的窗邊。他從厚重的雕飾桌子後起身。昏暗光線中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繞過桌子,步過長形房間向她走來。

  「歡迎來到你未來的家,親愛的。」他說。

  她突然明白他是在管家面前扮演他的角色,所以她必須如法炮製。

  「謝謝你,真高興再度見到你,爵爺。」她行個最漂亮的禮。

  伊畢退出房間,關上門。

  管家一消失,亞瑟就停在房間中央,看著時鐘。「你怎會拖這麼久?我以為你一小時前就該到了。」

  他這個慇勤未婚夫演得真好,艾琳想。顯然她的新任僱主並不想在私下繼續表演。

  「很抱歉我遲到了。」她冷靜地說。「因為下雨,路上寸步難行。」

  他還來不及回答,樓梯上方就傳來女人的說話聲。

  「亞瑟,請替我介紹。」她溫暖輕柔的聲音往下喊。

  艾琳抬頭看到一位小鳥依人的女人,約三十五、六歲,五官細緻,棕眸明亮,深蜂蜜色的頭髮上戴著簡單的假髻。衣裙雖然是昂貴的新布料,卻不是最新的式樣。

  「請容我介紹藍瑪格。」亞瑟說。「她就是我提過的親戚,會在這裡住到我完成生意方面的安排。她會一直陪著你,充當伴護,避免你待在這房子裡時名譽受損。」

  「藍夫人。」艾琳又行了個禮。

  「請叫我瑪格。畢竟在外人看來,你就快成為家族的一分子了。」瑪格開始步下迴旋樓梯。「天,這真的很刺激。我好期待這次冒險。」

  亞瑟走回桌子旁坐下,輪流看著艾琳及瑪格。

  「我解釋過,我希望你們兩人盡可能轉移社交界的注意力,讓我可以在最高度的隱密中進行生意的安排。」

  「是,當然。」艾琳低語。

  「你們必須盡快安排參加最重要、最時髦的舞會及晚會,讓社交界每個人都知道我已經有未婚妻。」

  「我瞭解。」艾琳說。

  他看著瑪格。「身為艾琳的伴護及女性指導,你必須處理所有細節,確定她能讓上流社會留下立即且深刻的印象。」

  「是,亞瑟。」瑪格的表情不知為何似乎有些勉強。

  「她會需要合適的禮服、帽子、手套及所有裝飾品。」亞瑟繼續說。「每樣物品當然都得是最流行的式樣,出自一流商店。你知道社交界對服飾有多挑剔。」

  瑪格似乎停了一下,強自鎮靜。

  「是,亞瑟。」她再度說。這次她的笑容絕對在顫動。

  艾琳驚訝地望了她一眼,不知哪裡出了錯。但亞瑟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有什麼不對。

  「很好,我想目前先這樣。」他說著拿起一本皮製封面的日誌及筆。「你們可以出去了,我相信你們有許多事要準備。有問題再來找我。」

  艾琳想著他知不知道這樣遣退她們,像在對僕人說話。當然,她提醒自己,她的確是個僕人。瑪格和他的關係則完全不一樣,但艾琳訝異地發現,另一個女人顯然並不覺得受辱。事實上,她似乎急於逃出書房。

  艾琳想起不久前亞瑟隨口提到瑪格必須負責所有的服裝時,她的反應很奇怪。她十分確定自己在瑪格眼中看到的是驚恐的神情。

  ☆☆☆☆☆☆☆☆☆

  亞瑟等到兩個女人離開並關上門,他才放下日誌起身,走到面向花園的窗戶前。

  他知道艾琳懷疑他沒有完全誠實。她想的沒錯,但他認為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所有的事實,也不需要告訴瑪格。他寫下這個劇本讓她們演出,其實另有原因,但她們若不知情,會更容易扮演自己的角色。

  他在窗前站立許久,望著外面朦朧的花,想著他有多討厭這棟房子。

  他的父母在一場旅館火災中喪生後不久,祖父就將他帶到這裡。那時他才六歲。因為之前不曾見面,他並不認識祖父。老伯爵為兒子私奔結婚而震怒。亞瑟的母親雖是年輕淑女,但家庭並不富有也沒有社會地位,老人家因此拒絕接納她及孫子。

  祖父的確是非常擅於記恨,亞瑟想。

  因火災而失去兒子,不只使老人震驚,更明白亞瑟將是他唯一的繼承人。他將孫子帶回大雨街陰暗的宅邸,並終其一生致力於教育亞瑟千萬別傚法父親浪漫又不負責任的態度。

  他非常受教,亞瑟想。祖父從第一天就把責任義務深植入他體內。十年後,當老人躺在床上垂死之際,仍惦念著自己的任務。他對亞瑟的遺言是:「記得,你是一家之主。你的責任就是要照顧所有的人。」

  他和祖父生活了十年,唯一愉快的回憶是經常去拜訪怪叔公藍喬治家的時光。

  是喬治叔公給了他正面、支持的影響,他才能捱過老伯爵冰冷固執的脾氣,亞瑟想。不像幅員廣大的藍氏家族成員,藍喬治只期待亞瑟能做自己,擁有小男孩應有的願望、夢想及好奇心。是喬治讓亞瑟視之、愛之如父,而非祖父。

  現在藍喬治走了,不到兩個月前被謀殺。

  「我會為你復仇。」亞瑟默默發誓。「我發誓,殺人者一定會付出代價。」

  女僕莎麗剛整理好艾琳的行李,臥室門口就傳來敲門聲。

  莎麗打開門,看到一臉緊張的瑪格站在走廊上。

  「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艾琳?」瑪格左顧右盼,顯然在確認走廊上沒有人。「事情有點緊急。」

  「當然可以,請進。」艾琳對莎麗一笑。「這樣就可以了,謝謝你。」

  「是,小姐。」莎麗匆匆離開房間,隨手關上門。

  艾琳看著瑪格。「怎麼回事?我看得出來你在圖書室裡就很不安。」

  「說不安太輕描淡寫。」瑪格跌坐在椅子上。「正確來說應該是極度恐慌。」

  「為什麼?」

  瑪格翻翻白眼。「當然是因為我來這裡其實另有隱情。」

  艾琳感到有趣。「我不也一樣嗎?」

  「對,但你不會有問題。亞瑟在介紹所僱用你。」瑪格揮揮手。「他已面試你,完全知道你的能力,也在心中設定好角色。但我的情況完全不同。他若發現我完全不如他的期待,一定會大發雷霆。」

  艾琳開始好奇,緩緩坐到床邊,端詳著瑪格。「你願意解釋一下嗎?」

  「我想我該從頭說起。兩周前亞瑟來找我,解釋他計劃介紹一位假未婚妻進社交界,詢問我是否願意擔任伴護。我告訴他,我很樂意幫忙執行計劃。」

  「你真的很好心。」

  「好心?才怪。我只是不想放棄機會。這是十四年前我參加社交季後,第一次有機會再來倫敦。」瑪格扮個鬼臉。「我結婚時,丈夫已經中年,罹患癌風,又厭惡各種的旅行。我們在一起時,我哪裡都不能去,只能偶爾去看我母親及阿姨。十四年來一直被困在小村莊裡,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呃,老實說,我知道。」

  「噢。」瑪格一縮。「抱歉。我不是故意說個不停。重點是,我是個作家。」

  「真的?真刺激。」艾琳高興得不得了。「你出過書嗎?」

  瑪格微笑。「有。我替米娜娃出版社寫作,用的筆名是梅瑪格,因為我很確定挑剔的藍氏親戚一定不會贊成家族裡有小說作家。」

  「太棒了。我看過你的兩本書,《秘密婚禮》及《求婚》。兩本我都很喜歡。」

  「謝謝你。」瑪格臉紅。「你太客氣了。」

  「那是實情。我是你的書迷,梅小姐,我是說藍夫人。」

  「請你一定要叫我瑪格。」

  艾琳遲疑著。「你說你的真實身份家族裡沒人知道?包括爵爺嗎?」

  「亞瑟是我最不希望知道實情的人。」瑪格畏縮一下。「他對投資之類的事有很特出的才能,但我覺得他對一家之主這個角色看得太過認真。無疑是受他祖父的影響。」

  艾琳想起伯爵謎樣雙眼裡的強烈自制。「是,我看得出他有某種程度的固執。」

  「說難聽一點,亞瑟有時會很不知變通又獨斷獨行,而且專制獨裁到極點。此外,他也不贊同現在流行的小說。想到他若知道我正在寫那樣的書會有什麼反應,我就全身發抖。首先,他一定不會要我做你的伴護。答應我,你會保守秘密。」

  「我答應。」

  「謝謝你。好了,我想解釋的就是最新的這份稿子,有些部分我遇到了關卡,全都是時髦舞會及社交界交際應酬的聚會場景。我寫得毫無說服力,因為我對上流圈子完全陌生。」

  「我以為你曾參加過社交季?」

  「前後不到兩周,哈洛就認識我,並立刻提出婚約。更何況,都過十四年了,我可說完全脫了節。」

  「我開始瞭解你的難題了。」

  瑪格往前坐。「亞瑟要求我幫他進行計劃時,我只想到可以趁這好機會到倫敦來觀察並記錄社交圈的細節,所以我才會告訴他我很樂意。」她絕望地攤開雙手。「但現在我才發現,他期望我能處理進入社交界必備的禮服及繁文縟節。」

  「啊。」

  「我很抱歉,艾琳,但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找最時髦的裁縫師、制帽商或手套商。我知道我應該跟亞瑟坦白!但我說了,他絕對會送我回家,找別人當你的伴護。」

  「嗯。」

  瑪格充滿期待地看著她。「你在想什麼?」

  艾琳微笑。「我在想沒必要拿這些討厭的問題去煩亞瑟。我相信我們可以輕易就處理好。」她想到她曾在走廊桌上的骯髒名片盤裡看到一疊名片。「以亞瑟的頭銜及地位,我們絕對會收到許多邀請,所以我們只需要有經驗的裁縫師,就能介紹我們到所有最時髦的店。」

  「你知道要怎樣找合適的裁縫師嗎?」

  艾琳輕笑。「我的前任僱主對衣服的品味有些不太尋常,她只喜歡紫色的衣服。但葉夫人絕對是時髦女性。我保證,她的每件紫色禮服都是由高級裁縫師所創造。因為我曾陪僱主到店裡數次,所以和她很熟。」

  「但她一定會認得你。」

  「我想我們不用擔心這個。」艾琳說。「受雇於葉夫人的期間,我瞭解到,好裁縫師不只靠技術達到事業高峰,同時也要能對最重要客戶的事守口如瓶。」

  瑪格的雙眼閃亮。「身為聖梅林伯爵的未來新娘,你理所當然是一位很重要的客戶。」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31:28

第四章

  伊畢站在漆黑的家用織品櫃裡,仔細回想稍早偷聽到的對話。

  他偶然發現隱藏式牆板上的小洞,知道可以從壁櫥裡偷聽書房的對話。他懷疑這秘洞存在已久,一定是某個聰明的僕人知道確實掌握僱主大小事務的重要。

  有件事則可以確定,伊畢想。他對羅小姐的猜測是對的。從一開始,他看到她檢視門廳佈滿灰塵的桌子時,就知道她不對。沒錯,她曾對他微笑,一如其他女人,但他並未看到她眼中閃著無法掩飾的慾望。甚至連絲一毫興趣都沒有。

  她欣賞他有如欣賞迷人的畫作或藝術品,純粹只是遠觀。

  那很不尋常且讓他不安。如他母親所預測,他的面貌就是財富。所有人,尤其是女人,永遠都對他俊美的相貌有反應。

  從搖籃時期,他就意識到俊俏的五官是項有利的資產。即使還是小男孩,他已經能瞭解人們看待他和看待他的兄弟姊妹及村裡其他小孩,有著明顯的差異。

  美貌讓他輕易找到第一份影響深遠的工作,就在村外又胖又老的男爵家。老男爵當時剛娶了小他數十歲的年輕小姐,意即,爵爺的新娘貌美如花但生活無趣。她很喜愛伊畢,讓他穿上英挺的制服,堅持由他服侍她用餐。

  她第一次邀請他上床,他就迅速瞭解到除了面貌,他還擁有另一項有利的資產。當他跪在她豐滿柔軟的雙臀間、深埋入溫暖熱情裡,彷彿看到閃亮、成功的未來正等待著他。

  在那決定性的一夜,他突然領悟到世上還有許多有錢又迷人的少婦,她們因為金錢或社會地位而嫁給胖老頭。他推斷在倫敦可以找到最好的工作機會。

  他想的沒錯。幾個月後,老男爵在睡夢中去世,新寡的夫人立刻把所有家當搬到城裡。她帶伊畢同行,還提拔他做管家。他又為她工作了一年多,才開始厭煩她永無止盡的需求。

  最後他辭去了工作,另尋高就。不久便在更有錢的人家找到更有利可圖的職位,也再度被點名滿足年輕妻子,而她禿頭的中年丈夫則大多和情婦共度良宵。

  如同第一位僱主,這位女士不只對他寵愛有加、支付豐厚薪水,更重要的是,她常大手筆送他禮物。

  數年間,他很勤奮努力工作。工作時,他除了應付過數個如狼似虎的女士,也曾服侍過一、兩位富有的紳士。他們和女人一樣,非常喜章愛他的兩項資產。

  但一年前,災難降臨了。沒錯,他早就厭於應付僱主的需求。原本愉快的工作真的就變成,呃,工作。但是,他告訴自己,那些薪水及禮物值得他努力。

  但突然有天晚上,他的終極惡夢出現,問題發生了。正確來說,應該是他的第二項有利資產沒有發生作用。他的美貌也許曾是財富,但光有美貌並不夠。他傑出的事業更要仰賴他在床上的勇猛及持久。

  令他灰心的是他竟被不名譽地解雇,但幸運之神仍眷顧著他。七個月前,他在大雨街的宅邸找到目前的工作。僱用他的年邁代理人只交代幾項簡單的命令。伊畢必須監督一小群員工,維護這楝大房子,並確保伯爵的倫敦居所隨時都能迎接主人,雖然聖梅林絕少來此做短暫停留。

  伊畢發現新工作無論怎麼看都很理想。非但不用滿足臥室裡的僱主,聖梅林甚至不曾出現。在此之前,伊畢一直在大宅裡為所欲為。他利用機會開始安排提早退休的舒適生活。

  事情的進展原本很順利,但聖梅林突然在幾天前抵達,並期待所有僕人都準備好接待他。伯爵住進來後的二十四小時,伊畢極度恐慌。因為僱主從未出現,伊畢大膽解雇了一些僕人,結果宅邸根本無法維持最佳狀態。

  他做這些改變都是為了省錢。既然主人不在房子裡,當然不需要留下廚子、管家、第二個女僕或園丁。

  他只期望聖梅林不會久待,伊畢想。同時,他將盡可能探取伯爵的私事。

  工作這麼久,他早已發現販一買僱主的秘密有很好的市場。

  班寧坐在亞瑟對面的椅子上,又回頭看了眼正要離開俱樂部那位憤怒的高瘦年輕人。「原來今天下午彭若南在這裡。」

  「對。」亞瑟仍低頭看著報紙。

  「我看到他幾分鐘前直盯著你。我發誓,眼神若能殺人,你現在已經死了。」

  亞瑟翻翻報紙。「幸好眼神對我沒那種效力。至少,彭若南的眼神殺不了我。」

  「我想他對你懷有很深的恨意。」班寧悄悄警告。

  「我不懂為什麼。是他贏得美人歸,又不是我。」

  班寧歎口氣,靠在椅背上。他很擔心亞瑟對彭若南明顯且堅持的厭惡置之不理。但,現下他的朋友的注意力都在獵捕他叔公的謀殺者。只要亞瑟專注於一項冒險,便會全心全意直到完成。

  這樣強烈的一意孤行,有時真是令人厭惡的特質,班寧想。但他不得不承認,亞瑟正是因此才能在數年間把已沒落的聖梅林產業重振到現今的地位。

  雖然他知道亞瑟沒興趣再聽與彭若南有關的警告,班寧覺得還是應該再提醒他。

  「據說彭若南的經濟狀況已經跌到最谷底。」他從別的角度切入主題。「他想在賭場收回之前賭博的損失。」

  「如果他想靠賭博賺錢,經濟狀況只會更惡化。」

  「的確。」班寧靠回椅背,雙手擺成三角形。「我不喜歡你們同處一室時他的表情。」

  「那就不要看他的臉。」

  班寧歎氣。「很好,但我建議你注意暗箭。」

  「謝謝你的建議。」

  班寧搖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如果我的表現不夠感激,我道歉。老實說,我有別的事,也正準備進行下步計劃。」

  亞瑟一旦設定好橫掃千軍的計劃,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班寧提醒自己。通常他的朋友只對財務投資費心規劃,但有時他也會在別種策略上展現才華,且絕對彈無虛發。不管亞瑟的目標是什麼,聰明人絕不會擋在他面前。

  「傳說你那位神秘未婚妻將進城數周上享受社交季。」班寧說。「當然,已有許多跟她有關的揣測。依你的指示,我已經讓特定消息來源得知她來自北方富有的地主世家。」

  「有謠言提到我是在介紹所找到她的嗎?」

  「當然沒有。」班寧輕哼。「沒錯,誰都記得你去年發的誓,但那時大家都覺得那只是個大笑話。當時沒人信,現在也不會有人認為你這種地位的人真會去做這種荒謬事。」

  「很好。一切都照我計劃的方向在進行。」

  「我還是無法相信你真要讓伴護協助這怪異的計劃。」班寧皺眉。「她長什麼樣子?」

  「你很快就會見到羅小姐。」亞瑟放下報紙,滿意地微笑。「她很聰明,也出社會夠久,擁有一些有用的經驗。」

  「原來如此。」班寧低語。換句話說,羅小姐不是會臉紅的處女。

  「她很突出,」亞瑟對這話題似乎很熱切。「極度沉著。有一種權威感,讓人不敢冒昧提出魯莽的問題。此外,她的外婆是演員,我希望那會遺傳。總而言之,她十分完美。」

  老天爺,班寧想,亞瑟一口氣列了羅小姐的一長串優點,令他震驚。這是怎麼回事?他已經好幾年沒聽到朋友這麼熱切地提起任何女人。不,那樣說不對。他非常確定他們認識這麼久,他完全不曾聽過亞瑟這麼明顯地讚美過任何女士。

  當然,班寧想,亞瑟對這種事有獨特的見解,所以也是他所知唯一會把成熟世故及演技精湛當成是淑女應有的條件。別的男人都會覺得那比較適合交際花或情人。

  「正是你想找的女人。」班寧低語。

  「的確。」

  班寧輕彈兩次手指。「我還是覺得,你該告訴她真正的原因。」

  「當然不行。她知道得愈少,在錯誤時機不小心說出實情的機會就愈小。」

  「我瞭解你的擔心,但我覺得把她蒙在鼓裡並不公平。」班寧停了停,才提出最有力的說辭。「更何況,你是否想過,若把故事全盤托出,她也許可以協助你調查?」

  亞瑟瞇起眼。「那是我最不希望的事。這和她沒關係。」

  「看得出再和你爭論也沒用。」班寧長歎口氣。「她的伴護到了嗎?!」

  「到了。」亞瑟伸長腿,手放在椅子兩側。「老實告訴你,我今天下午曾對瑪格產生了疑慮。」

  「我以為你說她是唯一你能忍受住在家裡較長時間的女性親戚。」

  「沒錯。但我一提到要她處理介紹我的未婚妻進入社交界的任務,就看出她對那些事一竅不通。真的,我十分確定她很恐慌。」

  「不用大驚小怪。你曾告訴我除了幾年前的短暫社交季,藍夫人沒住過城裡。」

  「對。」亞瑟臉一皺。「我之前假設結婚十四年的女士自然會處理那些事。但今天我立即發現瑪格才是鄉下來的無知女孩,不是羅小姐。」

  班寧皺著眉想起去世已久的妻子每次在舞會或晚會前做的繁瑣準備。「你需要有人處理所有的細節。」他警告。「時髦的女士必須有合適的禮服、手套、舞鞋等等,還要有髮型師或女僕幫她處理頭飾,同時必須到最流行的店裡買東西。」

  「那些我都知道。」

  「亞瑟,如果藍夫人應付不了這項任務,你必須另找有能力處理的親戚,否則你將會面對社交大災難。相信我,你應該還記得我之前的經驗。」

  「沒必要再把其他人扯進來。」亞瑟顯得平靜而滿意。「我家裡必須有另一個女人才符合禮節,所以瑪格會留下。幸好我交遊廣闊,認識不少名流人士,所以我會負責篩選羅小姐的宴會邀請函。你則負責護送她們參加前幾次的宴會,並把我的未婚妻介紹給合適的人。我不要她成為壁花。」

  「我很樂意盡力做好介紹工作,但服裝怎麼辦,老兄?我保證那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亞瑟聳聳肩。「我相信羅小姐可以處理服裝問題。」

  對他人有如此不可動搖的信心,更別說是女人,真的完全不像亞瑟,班寧好奇地想。每當他要執行錯綜複雜的計劃時,很少會完全信任別人,不管男女。

  班寧自認是亞瑟能信任的少數人之一,現在羅小姐似乎也加入那少數人之中。真是有趣。

  「社交方面怎麼辦?」班寧追問。「你也知道舞會大廳的暗潮有多洶湧。要是羅小姐和不適當的人交談,就會摧毀你想營造的印象。若她挑錯舞伴,甚至和他到花園裡去主會更糟。年輕淑女有媽媽或經驗豐富的伴護護衛,但照你所說,羅小姐並沒人看著她。」

  「這樣說不太對,班寧。」亞瑟微笑。「我希望你能看著她。」

  班寧閉上眼睛,發出痛苦的呻吟。「我就怕你會這麼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32:29

第五章

  隔天早上艾琳掃視臥室,雙手擦腰,腳尖點著地。

  晦暗的深色傢俱,包括雕刻華麗的衣櫥、垂著厚簾子的大床,及骯髒的深色地毯。壁紙則是早期流行的外國花樣,可惜顏色已褪到分辨不出糾纏的籐蔓及花飾。

  這房間和她在宅邸裡四處看到的一樣骯髒,只稍稍拂過灰塵、掃過地板及擦過傢俱。八角窗的窗格及床頭板積了厚厚的塵垢,窗外朦朧的景象顯示玻璃許久不曾清洗。

  她若要在這裡住上幾個星期,一定得想辦法改善它可悲的狀態,她想。

  打開門,她走進昏暗的走廊,一點也不期待早餐。前一天的晚餐包括食之無味的燉雞肉、可充當船底壓艙沙袋的餃子、煮到分不出形狀的灰色蔬菜,及牛油布丁。

  她和瑪格兩人獨自在骯髒的餐廳用餐,亞瑟明智地選擇去俱樂部。她不怪他,因為她也寧可到別處用餐。她下樓時又注意到欄杆間堆積的灰塵,之後才開始尋找早餐室。她走進兩間窗簾緊閉的房間,看到覆著蓋布的傢俱,接著才遇見尼德。

  「早安。」她說。「能否請你告訴我早餐室的方向?」

  尼德一臉迷惑。「我想是在走廊的另一端,小姐。」

  她揚起眉毛。「你不知道早餐室在哪裡?」

  尼德臉一紅,開始結巴。「請原諒,小姐,但我來之後都沒用過早餐室。」

  「原來如此。」她要自己有點耐性。「既然如此,我今早要去哪裡用早餐?」

  「在餐廳,小姐。」

  「很好,謝謝你,尼德。」

  她沿著另一道走廊走進餐廳,有點訝異地看到亞瑟坐在長桌的一端。

  他抬起頭,報紙攤在面前,微皺起眉,彷彿他不知道這麼早要如何和她應對。

  「艾琳,」他站起身。「早安。」

  「早安,爵爺。」

  食口叩室的門猛然打開,莎麗的臉比前一天更疲憊、不安,前額沁著汗水,幾撮長髮散亂在黃色小帽外。她瞪著艾琳,雙手在非常污穢的圍裙上擦拭。

  「小姐,」她說,笨拙地行禮。「我不知道您要下來用早餐。」

  「我注意到了。」艾琳說著,故意朝長桌一點頭。

  女僕衝到餐具櫥,用力打開抽屜。

  女孩一邊準備第二個位子,艾琳則穿過餐廳檢查盤裡的菜色。

  廚房的狀況從昨晚就沒改善。蛋已經凝結,香腸的顏色一點也引不起食慾,馬鈴薯則冒著臭油煙味。她絕望地選了兩片軟吐司,又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轉回桌子旁,看到莎麗把第二個位子擺在亞瑟所坐的另一端。

  她等到女僕離開餐廳才拿起餐巾及食器,移到亞瑟右手邊的位子,端著軟掉的吐司及咖啡坐下來。尷尬的沉默維持了一陣子。

  「我相信你昨晚睡得很好。」亞瑟最後說。

  「的確很好,爵爺。」她啜了口咖啡,發現不但冷且難喝,便放下杯子。「我可以問一下,這些僕人都跟你很久了嗎?」

  她的問題似乎讓他有點訝異。「我幾天前抵達時才見到他們,以前從未見過。」

  「你完全不認識他們?」

  他翻翻報紙。「我盡可能不待在這裡。事實上,我去年完全沒用到這裡。我很少來倫敦,來了也都待在俱樂部。」

  「原來如此。」他對宅邸的缺乏興趣解釋了一些事,她想。「誰在管理僕人?」

  「我祖父的代理人負責所有事務。我繼承宅邸時也沿用他,管理這地方是他現在僅存的工作,此外我沒要他做別的事。」他拿起杯子。「你為何問?」

  「有些瑣碎的家事需要人注意。」

  他喝了口咖啡,皺起臉。「對,我注意到了,但沒時間處理。」

  「你當然沒有,」她說。「但是我有。你會反對我在你家做幾個改變嗎?」

  「我並不認為這是我家。」他聳聳肩,放下杯子。「事實上,我正考慮賣掉它。但你可以在停留此地的期間隨意做任何改變。」

  她輕咬垂軟的吐司。「我瞭解你為何想出售,這楝大宅的維護費用很高。」

  「那和費用沒有絲毫關係。」他的眼神一變。「我只是不喜歡這地方。我結婚後會需要在城裡有棟偶爾來住的房子,但我會另外再買。」

  不知為何他的話讓她完全失去食慾。他當然要考慮真正的婚姻,她想。為何提到這個卻讓她心情低落?他對爵銜及家族有責任,等他真的必須選擇伯爵夫人時,一定會依照與他同等地位那些男人的做法,去找剛離開學校、備受保護的年輕淑女,儘管他認為那些女性太纖細、太單純,無法擔任他的假未婚妻。

  聖梅林的新娘——真正的新娘——會是擁有無瑕名聲的淑女,家族不曾出過醜聞,也不曾經商,可以帶給他土地及財富,儘管兩者他都不需要,但這就是上流社會的習俗。

  該改變話題了,她決定。「報紙上有什麼有趣的新聞嗎?」

  「只有一些平常的謠言及醜聞。」他的聲音充滿輕蔑。「沒什麼大事。你今天有什麼計劃?」

  「瑪格和我計劃去買東西。」

  他點點頭。「很好,我要你盡快準備好,現身社交界。」

  「我們應該可以參加明晚的第一個宴會。」她向他保證。

  伊畢端著前廊不甚乾淨的名片盤進入餐廳,盤子上堆著名片及帖子。

  亞瑟抬起頭。「你手裡拿什麼?」

  「另一疊名片及邀請函,爵爺。」伊畢說。「您要我如何處理?」

  「我會在書房處理。」

  「是,爵爺。」

  亞瑟拿開餐巾,站起身。「請恕我告退,親愛的。」他說。「我必須離開了。今天稍晚我會給你本周的社交活動表。」

  「好的,亞瑟。」她低語,聲音非常恭順。不要把他那句親愛的當真,她告訴自己。他親密的表現只是為了伊畢。

  但她震驚地發現他竟彎身親吻她的嘴唇而非臉頰。那個吻短暫而極具佔有性,是對真正的未婚妻才會有的吻。誰猜得到亞瑟是這麼有天分的演員?她有點茫然地想著。

  他假裝親暱的無預警表現讓她呆住,等她回過神,亞瑟已經離開餐廳,並聽到他高雅雪亮的靴跟踩在走廊上的模糊腳步聲。

  「還有別的事嗎,小姐?」伊畢詢問的語調強烈暗示不可能還有什麼事。

  「的確有些事。」艾琳把餐巾放在桌子上。「請把過去兩季的家用帳簿拿來給我。」

  伊畢不解地瞪了幾秒鐘,接著臉頰轉為暗紅,嘴唇張合了幾次才勉強出聲。

  「您說什麼,小姐?」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伊畢。」

  「家用帳簿由老伯爵的代理人保管。我只有支出記錄簿,之後再轉交給歐先生。」

  「我懂了。既然如此,也許你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小姐?」伊畢警覺地問。

  「廚師在哪裡?」

  「她數月前辭職了,小姐,一直找不到人遞補。但莎麗做廚房工作似乎做得不錯。」

  「莎麗的確很辛苦,但並不適合當廚師。」

  「我想盡快由介紹所僱用新廚師。」伊畢低語。

  「真的嗎?」艾琳起身,向廚房走去。

  「您要去哪裡,小姐?」伊畢問。

  「去問莎麗關於廚房的事。同時,我建議你努力尋找新廚師及另一位女僕。噢,對了,我們還需要一、兩位園丁。」

  伊畢的眼中閃著深沉的怒火,但不發一語。她轉身背向他走進廚房,卻感覺到背脊出現一股寒意。

  ====================

  殺人者又調整一下沉重的鋼鐵儀器,接著後退檢查成果。

  他快成功了。他解開了古老寶石學最後的大秘密,也是他的先人解不開的謎題。再最後調整個一、兩次,儀器就完成了。不久「雷神之火」無與倫比的力量將任由他支配。

  得意激狂地竄過全身,如鏈金術士之火般炙熱、澄淨人心。他全身都因即將到來的成功興奮著。

  他看了看表,黎明將至。他在實驗室裡梭巡,熄滅燈火。接著拿起提燈,進入地窖。

  他已經知道實驗室有兩處秘密入口。鐵籠可以從地面上的舊修道院降下,很方便,但他不喜歡經常使用,因為如先人一般,他擔心經常重複的使用會導致附近的人好奇。

  沒錯,大部分鄰居都害怕修道院,相信這地方鬧鬼。但也許有膽大的人無意間看到每晚都有衣著時髦的紳士進出,也會克服恐懼前來探看。因此,殺人者只在緊急時使用鐵籠。

  他每晚固定前來實驗室時則使用較安全且可怕的地下河流。

  在地窖後方,河水拍打著秘密地下碼頭。他登上留在那裡的淺底小船,小心維持平衡,把提燈放在船首,再拿起篙。

  堅定地一撐將小船推進久被遺忘的小河中,船在漆黑、臭氣熏天的河水中輕輕飄浮。殺人者不得不偶爾蹲下身,以躲避橫跨在頭頂上的古老石製人行橋。

  這趟旅程怪異而令人不安。雖然他已經來過無數次,仍不能習慣這壓迫性的黑暗及惡臭。但令他興奮且安慰的是,他的先人也曾無數次經由這奇異旅程進出實驗室。這全都是他偉大命運的一部分,他想。

  一個散落在河岸的古遺跡出現在眼前,提燈的火光搖曳,照射出半埋於泥地的大理石浮雕,上面描繪戴著獨特帽子的奇怪天神。畫中人正在屠殺巨大公牛。根據先人的日誌所載,這是密特拉神(譯註:太陽神、光明神或戰神,一至三世紀在羅馬帝國受崇拜),曾經在此地興盛的神秘羅馬教派主神。

  每次經過古老雕像,殺人者便避開視線。那些無神的眼睛指控般地瞪視,總是讓他不安,彷彿古老天神看得到他內心深處洶湧、翻騰的奇怪精力正在增強他的天賦;彷彿它們瞭解他並無法完全掌控那股力量。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48:04

第六章

  隔天晚上十點剛過,艾琳、瑪格及范班寧站在盆栽棕櫚樹的陰影下。

  「第一支舞具有決定性,」班寧解釋,充滿睿智地打量人群。「必須挑對舞伴。」

  艾琳由棕櫚樹葉後偷覷。房間裡因枝形燈架上的臘燭而亮如白晝,整面的鏡牆反射出光采眩目的場景。

  服裝華麗的淑女及衣著時髦的紳士談笑著,優雅的舞者一對對在舞池裡移動,樂聲由安置樂師的陽台流洩而出。一小群身著藍色制服的僕人端著香檳及檸檬汁穿梭在賓客間。

  「我不懂為何我不能和你跳第一支舞。」艾琳對班寧說。

  第一眼看到范班寧,艾琳就知道她非常喜歡他。看到他結實的身材、認真的眼神,她立刻瞭解亞瑟為何信任他。范班寧給人宅心仁厚、腳踏實地的稀有印象,讓人覺得可以在危急時依賴他。

  「不,不,不,絕對不可以。」班寧向她保證。「第一位舞伴是一個標準,無論是誰,都必須能讓你立刻成為目光焦點。」

  瑪格毫不掩飾她的敬佩。「你如何知道這些事,先生?」

  班寧的臉紅了。「我已故的妻子非常瞭解上流社會。娶了個專家,多少會學到一些。」

  「當然。」瑪格低語著,伸手從小提袋拿出一小疊紙及鉛筆。

  班寧皺眉。「你在做什麼?」

  「做筆記。」瑪格輕快地說。

  「為什麼?」

  「寫日記。」

  艾琳忍住笑聲。班寧若知道瑪格是在為小說搜集資料,不知會怎麼說。

  「原來如此。」班寧皺起雙眉,瞇起眼睛。他喝了口香檳,露出準備上戰場的表情。「如我所說,要讓哪位紳士成為第一位舞伴,是非常重要的問題。」

  「嗯。」艾琳低語。「挑選的過程和選擇第一位情人非常類似。」

  班寧被香檳嗆到。

  「過程有如選擇情人。」瑪格喃喃自語,快速在筆記本上書寫。「對,我喜歡這種措辭的轉變。讓整句話變得十分有趣,不是嗎?」

  班寧瞪著她。「我無法相信你在日記裡寫這個。」

  「之後讀起來才有趣,你不覺得嗎?」瑪格對他燦爛一笑,將筆記本收進小提袋。

  班寧顯然決定不回應這個問題,而將注意力轉回舞池,突然開心地鬆了口氣。

  「就是他。」他低聲宣佈。

  「誰?」艾琳問。

  「第一位帶你走入舞池的男人。」班寧微揚起下巴。

  艾琳隨著他的視線望向一位面貌突出的高大紳士。他穿著藍色外套,站在通往花園的法式門附近,年約六十歲,正和另一個男人在談話。他的態度及表情明顯地表示他對週遭多采多姿的場景厭煩到無可言喻。

  「他是誰?」瑪格問。「你為何說他最適合當艾琳的第一位舞伴?」

  「那位是賀塞奇爵爺。」班寧解釋。「他很有錢,觸角遍佈社交界。他的妻子兩年前過世且未留下繼承人,所以眾所皆知他正在尋找下一任新娘。」

  「既是如此,他如何會肯與我共舞?」艾琳好奇地問。「我已經訂婚了。」

  「賀塞奇對女士有獨特的口*味。」班寧耐心地說。「其實,他自認為鑒賞家。與他共舞一曲絕對會引起注意,屋裡的每個男人都會想知道他對你的看法。簡而言之,賀爵爺會讓你成為注目的焦點。」

  「如果他表明不想與我共舞呢?」

  班寧友善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神秘有趣的目光。「我想那不會是問題。」

  瑪格快速且疑惑地看他一眼。「為何你認為他會樂於和艾琳共舞?即使相距甚遠,我也看得出他已經感到非常無聊。」

  「賀塞奇和亞瑟幾年來常合作做生意。」班寧說。「此外,賀爵爺欠亞瑟一個大人情。」

  艾琳很好奇,緩緩打開扇子。「我不太敢問但又忍不住。什麼樣的人情?」

  「亞瑟是投資天才。六個月前約克夏的開礦投資計劃引起風潮,亞瑟知道那個計劃可能是騙局,結果會引起災難。他聽到賀塞奇想購買股份,便送信去警告他這個投資不划算。不久整個計劃崩盤,所有投資人血本無歸。但因為亞瑟的忠告,賀塞奇得以避開這個慘劇。」

  無疑地,班寧說的開礦計劃正是毀了她繼父、還搶走她遺產的同一個計劃。真可惜,鍾薩姆不是亞瑟的朋友。但就算是,鍾薩姆也絕不會聽從忠告。

  班寧看著她。「我可以安排第一支舞,但接下來全靠你自己。一旦你和賀塞奇爵爺進了舞池,你必須想出機智迷人的話題。只要你能讓他感到有趣,他就開心了。」

  艾琳皺起鼻子。「你這樣說讓我覺得像交際一化,而非職業伴護,范先生。」

  班寧一縮。「我道歉。」

  「像交際花而非職業伴護。」瑪格輕聲復誦。「說得好!」她打開筆記本。

  班寧叫了位男僕,請他送口信給賀塞奇爵爺。

  五分鐘後,艾琳發現自己進了舞池。她抬頭對高大的灰髮舞伴微笑。賀塞奇爵爺非常有禮,但明顯可以感覺到他只是在還人情。近距離下,他的百無聊賴難以錯認,她真懷疑他為何沒有因為極度無聊而身亡。

  「您真好心,讓范先生麻煩您幫這種忙,爵爺。」她說。

  「胡說,我很高興能幫上忙。」賀塞奇說,但完全沒有誠意。「和迷人的女士跳舞絕不是件苦差事。」

  「謝謝你。」她回答。她到底要如何和一個一心只想去別處的男人談話?

  「老實說,我很羨慕聖梅林。」賀塞奇嘲弄地說。「他替自己找到了未婚妻,不必經歷嚴酷的社交季。我則相反,必須忍受無數個剛出校園的愚蠢年輕女孩。」

  他的態度讓她生起氣來。「我相信年輕女士要找到好姻緣也得費盡心力,她們的辛苦與您這樣紳士並無兩樣,爵爺。」

  「不可能。」他一臉飽受折磨的表情。「你無法想像以我的年紀及處世經驗,要和十七歲的年輕女孩談話有多困難。那些小女孩只想談拜倫最新的無聊詩作或巴黎的最新時尚。」

  「您必須從年輕女孩的角度思考,爵爺。我保證,當你一心只想和英俊的年輕詩人共舞時,卻必須和老得可以當父親的男人聊天,也是令人心力交瘁且困難的。」

  賀塞奇先是一臉困惑,接著皺起眉。「對不起,你說什麼?」

  「而且他只對你的外表、名聲及遺產有興趣。」她發出咋舌聲。「這位極度無趣的紳士還對年輕女士有興趣的主題一無所知,她說得出話已經是奇跡了,不是嗎?當然沒有人會以為她會衝回家去,在日記中寫下關於一這位舞伴的浪漫回憶吧?」

  賀塞奇驚訝地思索著她的話。

  一抹不甘願但絕對感興趣的目光閃過他眼中。「聖梅林是在哪裡找到你的,羅小姐?」

  她對他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既然你和我的未婚夫是熟人,一定知道他擁有最符合邏輯的心智,當然會將擅於分析且推理的才能用於尋找合適的新娘。」

  「邏輯及理性嗎?」賀塞奇被迷住了。「這些才能會指導他到哪裡尋找理想對象呢?」

  「噢,當然是去專門介紹最佳職業伴護的介紹所呀!」

  賀塞奇輕笑,顯然決定繼續跟她說笑。「啊,對,他的確發過那種誓。」

  「那是很合理的方法。話說回來,夫妻在本質上也算是互為伴護,不是嗎?」

  「我從未以這個角度思考過婚姻,但我得承認你說的有理。」

  「只要想想聖梅林高超的策略,爵爺。在介紹所,他可以面對精挑細選過、且教養良好的淑女,全都擁有絕佳的經歷及無懈可擊的名聲。比起不得不跳舞、還得忍受一連串無聊的談話,他反而可以進行詳細的面談。」

  「面談。」賀塞奇笑了。「真聰明。」

  「這方法最妙的地方是它對雙方都有利。同樣地,應徵此項工作的候選人也可以對他提出問題。因此她們就省了麻煩,不用去取悅一群年紀大的男士,他們既不懂拜倫的最新作品,又只想找能生孩子的女繼承人。」

  賀塞奇爵爺突然停在舞池中央。艾琳開始害怕,想著她是否判斷錯誤而引起浩劫。

  他接著仰起頭,爆出笑聲。房裡的每個人都轉過頭,目光聚集在他們身上。

  等賀塞奇將艾琳送回班寧及瑪格身邊,等著共舞的紳士已經從盆栽棕櫚樹一路延伸到牌室入口。

  「那筆債就此一筆勾消。」班寧對賀塞奇說。

  「正好相反。」賀塞奇說時仍輕笑著。「這是許久以來最有趣的一晚。」

  ====================

  亞瑟的雙手撐在欄杆上,在擁擠的舞廳裡尋找艾琳。午夜剛過,他的心情並不好。今晚他調查到的結果仍然不多。當然,關於他搜尋的神秘鼻煙盒,他又找到更多情報,但仍有許多未解的謎題。冥冥中,他彷彿感覺得到時間不多了。

  他花了數分鐘才找到艾琳。看到舞廳另一端閃閃發亮的深色頭髮,他終於瞭解為何很難發現她。她被圍在一大群男土中,每個人似乎都想獲得她的青睞。

  她正和一群紳士親密地談笑,但她今晚才認識他們。不只如此,她翡翠色的高腰禮服剪裁太低,露出一大片柔軟的酥胸及線條柔軟的肩膀。她有如閃亮的異國珠寶,他很確定週遭的每個男人都垂涎不已。

  班寧及瑪格在哪裡?他想。他們應該要看著她的。

  接著他看到艾琳附近的一位紳士彎腰執起她戴手套的手,護送她進舞池。她可能對舞伴說了些非常有趣的話,亞瑟陰鬱地想,因為那男人笑得彷彿傻瓜。

  看來他的今晚是每況愈下,他想。看到假未婚妻在舞池和陌生人玩得那麼開心,終於讓他忍受不了。舞廳的情況顯然已經失控。他離開欄杆,準備走下樓梯。

  「容我恭賀你找到了迷人的未婚妻,聖梅林。」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停下來,回頭看著沿露台朝他走來的高大男人。「賀塞奇。」

  「我今晚非常榮幸能和羅小姐共舞一曲,非常不凡的女士。」賀塞奇停下來看著樓下的舞者,他輕笑。「真的,我正認真考慮也要採用你的策略尋找妻子。」

  「什麼意思?」

  「怎麼,我說的當然是你那絕妙的方法,去職業伴護的介紹所面試候選人。」

  亞瑟開始冒冷汗。艾琳把整個騙局都對賀塞奇照實說了嗎?希望不是。

  「她提到了介紹所?」他擔心地問。

  「我發誓這是數個星期以來我所聽過最有趣的故事。」賀塞奇回答。「明天人人都將為趣談。如此機敏的才智正是妻子的重要資產,其他種類的伴護也是。」

  艾琳對賀爵爺說出實情,但匪夷所思,所以他並不相信。亞瑟領悟後稍稍鬆了口氣。

  上流社會的其他人也會傚法賀塞奇爵爺,將其一笑置之,他想。一切都沒事。

  「她十分獨特。」亞瑟說。

  「的確。」賀塞奇微瞇起眼睛。「你可得小心,聖梅林。若她周圍已有男人在計劃將她從你身邊拐走,我也不會驚訝。」

  該死。有可能是賀塞奇自己嗎?聽說他正在物色妻子!他又有錢,可以不在乎妻子的經濟狀況。怒氣湧上亞瑟全身,他用意志力及些許的邏輯強壓下來。賀塞奇只是在說笑。

  「請容我告退,我想遵照你的建議,到樓下去保護我的權益。」他冷靜地說。

  「準備排隊吧。」

  亞瑟等著艾琳的舞伴領她走下舞池,才走近舞廳。他並不想排隊,但卻生氣地發現他得使用一些暴力及某種程度的威脅,才擠得進艾琳周圍的人群。

  他好不容易來到她身邊,艾琳看到他卻似乎並不開心。她微露驚訝,禮貌但有些惡作劇地對他一笑。

  「你怎麼在這裡,爵爺?」她低聲問,只有他聽得到。「我以為你今晚另有計劃。」

  她的表現彷彿他是她今晚最不想見到的人,他想。意識到徘徊在附近那群不高興的男人,他露出只對屬於自己的女人才有的笑容。

  「什麼計劃比得上和我美麗的未婚妻共舞呢?」他彎腰親吻她的手,再握住她的手臂,堅定地走向舞池。「班寧及瑪格在哪裡?」他低吼。

  「他們大約一小時之前去了牌室。」她微帶關心地端詳他。「怎麼了,爵爺?你似乎有些煩躁。」

  「我不是煩躁,而是生氣。」

  「原來如此。你真的不能怪我分辨不出來,因為你的表現非常類似。」

  他不想因說笑而改變壞心情。「班寧和瑪格應該要看著你。」

  「啊,原來是在擔心我?真的沒有必要,爵爺。我保證,我絕對有能力照顧自己。」

  他想到稍早圍繞著她的那群紳士。「我不喜歡你一個人和一群陌生人待在舞廳。」

  「我不能算是一個人,爵爺,而且我交了很多朋友。」

  「重點不在此。你是很有能力的女人,艾琳,但掩蓋不了你在社交界沒有太多交遊經驗的事實。」他回想起班寧的告誡。「社交界裡暗潮洶湧。」

  「我保證,你真的不用擔心我。這就是你到介紹所僱用職業伴護的原因之一,你應該還記得。除了一般條件,你還希望僱用有社會經驗及生活常識的女性。」

  「這正是另一個問題。」他用力握緊她的手。「你在想什麼?居然告訴賀塞奇我在介紹所找到你。」

  「班寧警告我必須找些話題,讓賀塞奇爵爺對我另眼相看。我聽說你一年前發下的不名譽誓言,我想我若是提到你的小玩笑話,爵爺會覺得有趣。情況正如我的預測。」

  「哼。」他不喜歡這樣,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賀塞奇認為艾琳很風趣。「是誰把我一年前說的話告訴你?」

  「顯然每個人都聽說過。真的,那些話已經成為你個人傳說的一部分。」

  他一縮。「我那時候只想說些俏皮話,擋掉同情及不想回答的詢問。」

  「我瞭解。但之後,當你發現需要有人扮演未婚妻時,又想到那其實是個不錯的主意,對吧?」

  「不這麼做,就只好找職業女演員。」他說。「我不想那樣,擔心有人會認得她,例如,呃!」他遲疑著,想找個委婉的說法。「曾欣賞過她舞台上表演的人。」

  她注意到他的遲疑,便揚起眉毛。「或曾享受過她舞台下招待的紳士?」

  「我無意冒犯你的外婆。」他嘲弄地說。

  「別介意。她可能是第一個承認女演員和歌劇舞者在名流紳士間享早有某種名聲的人。」

  發現她似乎不會對這個話題太過敏感或生氣,他鬆了口氣。能對一個女人有話直說真是輕鬆,他今晚的心情第一次好轉。面對艾琳時,他不用擔心會不小心驚嚇到她的女性感受。她真的是見過世面的女人。

  「然而,」他想起之前要表達的重點繼續說。「你最好還是不要提到我曾說過要去選職業伴護當妻子的事。那只會讓人們對你更加好奇。」

  「對不起,爵爺,但那不正是這場騙局的重點嗎?你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我轉移社交界的注意力,以進行你的秘密生意,對吧?」

  他皺起了臉。「對。」

  「顯然只要人們繼續對我好奇,就不會注意到你在做什麼。」

  「夠了!」他不悅地說。「你說得對,我認輸。我真不知道為何要討論這個,我一定是暫時失憶了。」

  但那不是真的,他默默承認。他挑起這場小爭吵是因為賀塞奇也許會看上艾琳,看到其他男性一這樣注意她,使他不安,但他不想太仔細去分析其中的原因。

  她笑了。「我的天,爵爺,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不會相信你真的去介紹所找妻子。」

  「不,也許不會。」

  她責備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的,爵爺,你冷靜點,專心處理生意。我會處理你付錢要我來做的事。我相信你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吧?」

  他突然想到這場精心的計劃中只有她這部分進行順利,他突然很想和她討論這件事的其他部分。艾琳聰明、世故,且不容易受到驚嚇,此外,他現在已經確信她絕不會洩漏秘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48:12

  他也急著想找些新的想法,過去幾天的毫無進展很讓人憂心。班寧曾建議他告訴艾琳實情,也許那並不完全是個壞主意。他猛然停在舞池邊緣,不理她禮貌性的詢問目光,逕自帶著她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門。

  「我需要一些空氣,」他說。「來,有些事我想和你討論。」

  她並未爭辯。

  離開擁擠且悶熱的舞廳,夜風格外涼爽。他握著艾琳的手臂,步過露台,遠離燈光,走下碎石階梯,來到點著燈的花園。

  他們走了一段距離才停在大水池邊。他仔細思考要如何從頭說起。

  「我進城並不是為了組織另一個投資財團。」他緩緩地說。「那只是我掩飾真正目的的說法。」

  她點頭,完全不訝異。「我早感覺事情不只如此。以你的才智及堅毅的天性,絕不可能只為了逃避不斷前來的名媛淑女,就僱用女士假扮未婚妻。」

  他不情願地笑了。「這句話只說明你多麼不瞭解那種不便。但是,你說的沒錯。我僱用你是為了掩護我真正的目的。」

  她偏著頭,充滿期待。「什麼目的?」

  他遲疑了一、兩秒,堅定地望著她清澈的雙眸,接著把殘餘的疑慮全丟進地獄。他的所有直覺都在說她值得信任。「我想要找出誰謀殺了我的叔公藍喬治。」他說。

  這句話讓她全身僵直,專注地看著他,但仍非常鎮定,思考著他的話。

  「原來如此。」她淡淡地說。

  他想起她曾短暫地誤把他當做脫逃的瘋子。「我想你現在真的以為我瘋了。」

  「不。」她一臉若有所思。「不,老實說,這麼奇怪的目的正足以說明你為何決定僱用我。我確信你正在進行很不尋常的事情。」

  「老實說,」他疲憊地說。「的確是很不尋常的事情。」

  「說說你叔公的死。」

  他抬起一隻穿靴子的腳踏在水池邊,前臂支在腿上。有一會兒,他只是瞪著漆黑的池水,整理思緒。

  「這是一個錯綜複雜的故事。我想從數十年前說起,那時我叔公十八歲,那年他去做修業旅行(譯註:英國貴族子弟視遊歷歐陸大城市為完成他們的教育)。他那時沉迷於科學,結果遊歷各國時大多待在各個古老的圖書館。」

  「請繼續。」

  「他在羅馬因偶然的機會看到兩百年前一位神秘鏈金術士的書及日誌,我叔公對他的發現非常著迷。」

  「據說鏈金術及科學的分際只在一線之間。」艾琳淡淡地說。

  「的確。總之,我叔公在鏈金術士的收藏中找到一本叫做《石經》的古老寶石學書。」

  她揚起眉毛。「古代寶石學是研究各種寶石神秘又超自然的力量,對吧?」

  「沒錯。這本寶石學的書皮經過精心打造,封面上鑲著三顆奇怪的暗紅色寶石,書裡記載稱作『雷神之火』的裝置、其公式及建造方式,但用的全都是艱澀難懂的鏈金術密語。」

  「真奇怪。這個機器的目的是什麼?」

  「大概是產生強力的火光,成為類似雷電的武器。」他搖搖頭。「當然是荒謬的超自然學,但那正是鏈金術的核心。」

  「的確。」

  「如我所說,我叔公那時年輕又缺乏經驗。他告訴我,在寶石學裡的發現令他十分興奮。根據鏈金術士的筆記,釘在《石經》封面上的三顆紅色寶石是能使機器放射出狂烈力量的關鍵。」

  「他如何處理那本寶石學?」

  「他帶回英國,拿給當時的兩位密友看。他們三人都因能建造這機器而非常興奮。」

  「我猜他們並未成功。」

  「叔公說雖然他們確曾架設了和寶石學中圖畫類似的裝置,卻解不開如何引出隱藏在紅寶石中奇異能量的謎。」

  她微微一笑。「這並不令人意外,我相信鏈金術士的記載只是瘋狂的幻想。」

  他低頭看著她掩在陰影中的臉。她的雙眸有如兩潭逼人的深色水池,比任何鏈金術士的配方更加神秘。寶石色的禮服裙擺在月光中閃爍。他突然很想碰觸她頸背柔軟細緻的肌膚,又不得不忍住。

  他強迫自己專心說故事。「叔公說這正是他和兩位同伴最後得出的結論。雷神之火是個幻想。他們把這個裝置的實驗擱置一旁。體驗到研究鏈金術終究徒勞無功,便轉而認真研究自然哲學(譯註:對自然現象的研究,十九世紀前半葉之前的用語,相當於現在的自然科學,尤其是物理學)及化學。」

  「他們如何處理寶石及已建造好的裝置?」

  「三人中有一人保存那個機器,也許是想紀念他們對鏈金術的追求。至於寶石,他們決定鑲在三個鼻煙盒裡,做為友情的象徵及追求現代科學真理的誓約。」

  「一人一個鼻煙盒?」

  「對。盒上用搪瓷繪著一個工作中的鏈金術士。喬治叔公說他和同伴組成了一個叫戀石社的小社團,他們是僅有的社員。各人都依占星學取了別名,並刻在自己的鼻煙盒上。」

  「有道理。」她說。「鏈金術向來與占星學關係密切。他們取了什麼名字?」

  「叔公自稱火星,第二個叫土星,第三位則是水星。但他從未告訴我那幾個老朋友的真實姓名。他沒有理由告訴我,我只是聽故事的小男孩。」

  「這是很引人入勝的故事。」艾琳低語。「戀石社後來怎麼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仍密切往來,分享彼此研究及實驗的筆記,後來漸行漸遠。喬治叔公提到一名社員在壯年時因實驗室爆炸而過世。據我所知,另一位還活著。」

  「但你叔公已經死了。」她說。

  「對,幾個星期之前在實驗室中遭人謀殺。」

  她微皺起眉頭。「你確定他是被謀殺的,不是意外?」

  亞瑟看著她。「他的胸膛有兩處槍傷。」

  「老天爺。」艾琳深吸口氣。「原來如此。」

  他望著水池飛濺的水花。「我深愛叔公。」

  「我很遺憾,爵爺。」

  她同情的語調很真誠,令他怪異地深受感動。

  他逼自己不再沉溺於低落的思緒中,繼續說故事。

  「我僱用警探調查,但毫無進展。他的結論是叔公因為嚇到來實驗室的竊賊而被謀殺,或者是被他實驗室的助理所殺,後者可能性較高。」

  「你和助理談過了嗎?」

  他下巴沉。「不幸的是,魏約翰在謀殺當夜失蹤,我仍無法找到他。」

  「對不起,但你必須承認他的失蹤讓警探的說法更為可信。」

  「我熟知約翰的為人,很確定他不會是謀殺犯。」

  「那另一個說法呢?」她問。「和竊賊有關那個?」

  「的確是有個賊,但不是隨機搶劫的竊賊。叔公死後我仔細搜過他的房子,那本寶石學的書《石經》完全不知去向。」他放在腿上的手握拳。「還有鑲著紅寶石的鼻煙盒也不見了。此外沒有貴重物品失蹤。」

  她想了想。「你確定嗎?」

  「絕對確定。我相信謀殺叔公的人就是要找那本寶石學及鼻煙盒。真的,我確信那三個鼻煙盒是重要線索,只要能找到叔公兩位老友的鼻煙盒,也許會得到有用的資料。所以我最近全心往這方向搜尋。」

  「有什麼好消息嗎?」

  「一些。」他說。「今晚我終於得到一位老紳士的地址,他也許知道其中一個鼻煙盒的下落。我還沒有機會和他談話,但我打算盡快去找他。」

  沉默降臨,他聽得到舞廳裡傳來的音樂及笑聲,但彷彿都來自遠處。站在水池邊感覺既隱蔽又親密。艾琳花香味的香水勾引著他的感官,腹部的肌肉一緊,他發現自己已經勃起。

  自製一點吧,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讓事情複雜化。

  「你說你並不認同警探的結論。」過了一會兒,艾琳說。「所以你對叔公的殺人犯已經有懷疑的人選了嗎?」

  「不算是。」他遲疑著。「至少聽起來很不合理。」

  「你一向是個講求邏輯及理性的男人,爵爺。如果你已經有腹案,無論多麼怪異,我相信絕對有確切的根據。」

  「這次沒有。但我得承認我不自覺地再三想起叔公的一些話,他提到社團裡自稱水星的成員只是假裝放棄對鏈金術的迷戀,其實從未真正釋懷。叔公說水星是三人中頭腦最好的人。有一陣子,他們全都相信有一天他會成為第二個牛頓。」

  「他的現況呢?」

  他看著她。「水星就是那位在實驗室爆炸中喪生的社員。」

  「原來如此。那,若要說他也許是殺人犯就太牽強了,不是嗎?」

  「完全不可能。」他歎口氣。「但我卻一直反覆思索這個可能性。」

  「就算他還活著,為何要在多年後才謀殺你叔公,並偷走寶石學書及寶石?」

  「我不知道。」亞瑟直言。「也許他到現在才解開引出紅寶石能量的秘密。」

  「但那不是秘密。」她攤開雙手。「你叔公告訴過你,鏈金術士的故事只是幻想。」

  「對,但喬治叔公告訴我另一件事。」亞瑟緩緩地說。「也是我所擔心的事。他說儘管水星絕頂聰明,但他死前精神不太穩定,甚至有些瘋狂。」

  「啊。」她若有所思地用扇子敲著手。「所以水星也許開始相信寶石的力量。」

  「對,但即使如此,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不管水星是誰,早已是一堆白骨。」

  「也許有人看到他的筆記或日誌,並決定繼承其志。」

  亞瑟感受到一股全新的敬意。「羅小姐,那是個很有趣的觀點。」

  女人的輕笑聲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來自高大樹籬的另一側,還有男人低聲的回應。

  「對,我看到她和賀塞奇爵爺跳舞。」女士說。「羅小姐真是怪人,不是嗎?但若要我說,她真是怪異至極。」她挑剔地輕哼。「說起來,整個情況都很怪。」

  「你為何這樣說,凱翠?」男人問,語調好奇而深感有趣。「我倒覺得聖梅林找到了最迷人的未婚妻。」

  亞瑟認出那個聲音,那男人叫唐密爾,與他同一俱樂部。

  「才怪。」凱翠這次不只輕哼,而是厭惡地噴氣。「顯而易見的,聖梅林不可能真的想娶她。人盡皆知,以他的階級地位,若要娶妻會選個好人家的年輕女繼承人。這位羅小姐顯然已待嫁多年,家庭背景無人知曉。再加上,以她的行為及談話內容,我敢大膽猜測她絕不是無知的處女。」

  亞瑟低頭看到艾琳也正傾聽著樹籬另一邊的對話。她抬起頭,他將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別出聲。她會意地點頭,但他注意到她在皺眉,並希望這對長舌男女會走開。

  「我不同意。」唐密爾說。「大家都覺得聖梅林有些怪異,他若選個異於常人的妻子,也很符合他的個性。」

  「我敢斷言,」凱翠反駁。「他和羅小姐的婚約絕對有蹊蹺。」

  亞瑟已經聽得到碎石路上的腳步聲及裙擺柔軟的——聲。避不開凱翠及唐密爾了,他們正往水池而來。

  「也許他們真心相愛。」唐密爾猜。「聖梅林是有錢人,奢侈得起。」

  「真心相愛?」這次凱翠發出高而尖銳的笑聲。「你瘋了嗎?我們說的可是聖梅林,他是個冷血動物,誰都知道只有投資才能激起他的熱情。」

  「我承認他似乎沒什麼浪漫細胞。」唐密爾同意。「他得知未婚妻私奔那晚我也在俱樂部,我永遠也忘不了他驚人而毫不在乎的反應。」

  「正是,任何男人只要有一丁點的浪漫,絕對會去追。」

  「無意冒犯,親愛的,但背叛未來的丈夫、和別人私奔的未婚妻並不值得來場黎明之約。」

  「即使事關聖梅林的名譽?」凱翠問。

  「受損的又不是他的名譽,」唐密爾冷冷地說。「而是年輕女士的。放心,上流社會作夢也不敢質疑聖梅林的名譽。」

  「但所有傳言都說聖梅林的態度彷彿那整件事不過是無聊的小鬧劇,比較適合在竹瑞街的劇院上演。」

  「也許那正是他的想法。」唐密爾若有所思地說。

  「胡說。我告訴你,聖梅林是冷血動物,那晚才沒去追。因此我很確定這次婚約絕不可能是真心相愛。」

  亞瑟低頭,看到艾琳仍專注地聽著那兩人的談話,但從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不知為何,他有些擔心。

  「親愛的凱翠,」唐密爾狡猾地說。「你這麼說,彷彿你曾體驗過聖梅林的冷酷天性。怎麼?難道你曾試圖讓他拜倒石榴裙下,只是他拒絕成為你的入幕之賓?」

  「別荒謬了。」凱翠迅速厲聲反駁。「我對聖梅林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只是說出人盡皆知的實情。聽到未婚妻被人搶走去能在俱樂部打牌的男人一定沒有感情。因此,他一定不可能與人相愛。」

  凱翠和唐密爾就快走到樹籬邊緣了,立刻就會繞過轉角而來。亞瑟不知道是否有時間將艾琳藏到樹籬的另一邊,不讓他們看到。

  他還來不及暗示,她已起身。他原以為她不想見到即將出現的長舌男女,想要逃跑。

  但她伸臂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貼過來,使他愣住。她一手壓著他的腦後,逼他靠近。

  「吻我。」她喘息著低聲命令。

  當然,他想。她真聰明,知道打破流言的最佳方法就是熱情相擁而被人目睹。這位女士非常機智。他把她拉近,覆上她的雙唇。

  下一瞬間,他全忘了他們應該只要做個小表演。炙熱、耀眼、猛烈的熱氣席捲而至。

  他模糊地聽到凱翠的驚喘聲及唐密爾的輕笑聲,但他不想理會,只想加深這一吻。

  艾琳的手指突然掐住他的肩膀,他知道他突然而狂野的反應嚇到她了。他一手滑下她的背,來到逐漸突起的腰臀間,故意將她壓向雙腿間的私密處,而他還一腳踩在水池邊上。

  這個姿勢正好讓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腹部貼在勃起上,甜美、灼燒的疼痛充滿他的下半身。

  「你瞧瞧。」唐密爾低語。「看來聖梅林並不如你想的那麼冷酷,親愛的凱翠。羅小姐應該並不害怕會在他手上遭到生不如死的命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49:02

第七章

  瑪格坐進馬車柔軟的椅子,對亞瑟滿懷希望地微笑著。「我想今晚很順利吧,爵爺?」

  亞瑟坐在馬車另一邊,車內昏黃的燈光使他陰影中的臉更顯神秘。

  「對。」他的聲音緩慢深沉。但他看的是艾琳而非瑪格。「我想我們今晚全都表演得很好。」

  艾琳一陣輕顫,是不安,也或許是不確定。她非常專注地看著窗外擁擠的街道,努力避開亞瑟專注的目光。

  花園裡的那個吻,她只是想做令人信服的表演以平息流言,但情況幾乎立刻就脫離她的控制。她仍想不透到底怎麼回事。前一刻她還在催促亞瑟擁抱她來個小演出,下一刻她便全身一震,從頭到腳都沸騰起來。

  那個吻使她臉紅且暈頭轉向。她確信若不是亞瑟緊抱著她,凱翠及唐密爾一繞過樹籬,她就會跌倒。她的頸背仍因慌亂的知覺而刺痛著。

  「你如願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瑪格繼續說,完全感覺不到車廂陰影中的暗潮洶湧。

  「每個人都起了好奇心,我發誓,你們到走廊去喘口氣回來後,流言傳得更是快速。」

  「真的?」艾琳勉強輕聲地說。

  「當然是真的。」瑪格保證。「我不知道你們怎麼辦到的,但范先生和我都同意你們使人相信你們在花園有段熱烈的調情。我相信那一定是很驚人的表演。」

  艾琳不敢讓視線離開夜色瀰漫的街道。「嗯。」

  「我個人很滿意花園那一幕的結果。」亞瑟說,口氣有如難以取悅的劇評家。

  艾琳急於改變話題,便朝瑪格輕快地一笑。「你今晚愉快嗎?」

  「噢,很愉快。」瑪格一臉夢幻地回答。「范先生和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最新的小說,因為他剛好也是梅夫人的忠實書迷。」

  艾琳差點來不及用手帕掩住笑容。「范先生顯然是品味極佳的男人。」

  「我也是這麼想。」瑪格立刻同意。

  亞瑟皺眉。「我一再警告班寧,就是因為他太常閱讀小說,才會有那些可笑又不切實際的浪漫觀念。」

  ☆☆☆☆☆☆☆☆☆

  二十分鐘後,馬車緩緩停在聖梅林的前門,滿臉睡意的尼德趕來開門。

  瑪格用戴著手套的手背優雅地掩住呵欠。「天,今晚我真是累慘了。兩位若不介意,我想拿根臘燭,直接上床睡覺。」

  她輕盈地步上樓梯,艾琳只能用腳步輕快來形容她。瑪格的臉上毫無倦容,她想。老實說,今晚她不只罕見地行動輕快,連眼睛都閃閃發亮。

  艾琳還在琢磨瑪格容光煥發的微妙改變,卻發現亞瑟高舉臘燭,若有所思地掃視門廳。

  「你不覺得門廳有些不一樣嗎?」他問。

  她看了眼傢俱。「沒有,我不覺得。」

  「我覺得有。色彩明亮了些,鏡子不再暗沉,雕像和花瓶似乎也變新了。」

  她驚訝地仔細瞧著最靠近的大理石像,接著輕笑。「不必緊張,爵爺,這裡煥然一新並不奇怪。今天稍早我指示,我們出門時,門廳要仔細打掃。從傢俱上累積的灰塵判斷,顯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清了。」

  他一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原來如此。」

  他的目光不知為何讓她很不安。「那,時間不早了吧?」她說,努力擺出職業的態度。「我最好也準備上床了。我並不比瑪格習慣熬夜。」

  「你上樓前,我想和你談談。」亞瑟說。

  那是命令而非請求。不祥的感覺籠罩著她。他要因花園裡的事而辭退她嗎?

  「是的,爵爺。」

  亞瑟望向尼德。「你可以去睡了。謝謝你為我們等門,但下次不用了,我們若晚歸可以自己進門。以後不要再熬夜,你也需要休息。」

  尼德因僱主的體貼而十分震驚。「是,爵爺。謝謝您,爵爺。」他快速離開。

  不久,艾琳聽到房子下層傳來模糊的關門聲。尼德消失在樓下的僕人房。

  門廳突然變得狹窄而不可言喻地親密。

  「來吧,羅小姐。我們到書房去。」亞瑟拿起臘燭,率先穿過門廳。

  她好奇地跟著。她在親吻時表現的過度熱切讓他生氣嗎?也許她可以解釋她出人意外的表演天分也讓她很驚訝。

  亞瑟帶她走入書房,且非常堅決地關上門。

  艾琳感覺到一陣不安。

  亞瑟不發一語地放下臘燭,走過地毯到火爐前,一腳跪地,撥弄餘燼使其燃燒。滿意後,他站起身,解開領巾,丟在附近的椅子上,再鬆開白色的亞麻上衣,露出胸膛上一些鬈曲的深色毛髮。

  艾琳強迫自己不要瞪著他露出的胸膛。她必須專心,她想。她的工作岌岌可危,她不能讓他只為一個太過熱情的吻就解雇她。好吧,是非常熱情,她默默更正。無論如何,那都不是她的錯。

  她清清喉嚨。「爵爺,如果你覺得今晚稍早我建議彼此擁抱的做法不妥,我道歉。然而我必須指出,你僱用我正是看中我的演技。」

  他拿起白蘭地酒瓶。「羅小姐——」

  「我同時必須提醒你,我外婆是職業演員。」

  他倒了兩份白蘭地,嚴肅地點頭。「是,你已提過數次。」

  「重點是,我可能比預期中遺傳了更多的表演天分,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她誇張地揮著扇子。「這也解釋了我,呃,表演時的投入。我向你保證,我和你一樣吃驚。」

  「是嗎?」他遞給她一杯白蘭地,接著背靠著桌角。他轉著杯中的酒,沉思地看著她。

  「是。」她帶著保證對他一笑。「以後,我會盡量克制那方面的才華。」

  「我們稍後再討論你的表演天分。首先,我想先繼續被那一對造謠者打斷的談話。」

  「噢。」她低頭看著他遞過來酒杯,決定她需要一點提振精神的東西。

  她猛灌了一大口烈酒,但當酒液流入喉嚨,她幾乎無法呼吸。那感覺彷彿吞下了太陽。

  亞瑟顯然注意到有些不對,便揚起眉頭。「也許你該坐下來,羅小姐。」

  她猛然坐到沙發上,用力呼吸。「這白蘭地很烈。」她喘著氣說。

  「沒錯。」他同意,把杯子舉到嘴邊。「而且很貴,最好淺酌而不要豪飲。」

  「我以後會記得。」

  他點頭。「好了,我告訴過你,我得知有位紳士可能知道鼻煙盒的事,也打算和他談談。但如果你對尋找我叔公的助理魏約翰有任何建議,我會很感激。」

  「那男人在謀殺案當晚消失?」

  「對。這三天我一直在搜尋他以前常去的地方、喜歡的咖啡店及小酒館、長大的地方等等。但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他的蹤影。他彷彿就這麼消失了。」

  艾琳想了想。「你和他的家人談過嗎?」

  「約翰是個孤兒,沒有家人。」

  「你很確定他不是殺人者?」

  亞瑟先是搖搖頭,但又停下來,攤開有力的手掌,往上一翻。「人性很難預測,但我不相信約翰會是惡棍。我認識他多年,他既誠實又勤奮,且因叔公的信任及豐厚的薪水而忠心不二。我無法想像約翰會背叛叔公。」

  「那晚他什麼都沒偷?沒有銀器不見?」

  「沒有。」

  「那你去他以前常和朋友去的咖啡館及小酒館,也許找錯地方了。」艾琳緩緩地說。

  「如果是你,會去哪裡找?」他問。

  「這不關我的事。」艾琳謹慎地說。「且天知道我從不曾解決過任何犯罪案件,但我覺得誠實又勤奮的男人逃亡時卻忘了拿些貴重物品以解決食宿問題,他只可能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盡快找到工作。」

  亞瑟無法移動,眼中閃過領悟。「當然。」他輕聲說。「我忽略了最顯而易見的事。但這範圍仍然很大,要怎麼在這個城市裡找到一個男人?」

  「你確定他單身?」

  「什麼意思?」

  「你說這個年輕人沒有家人,是否表示他也沒有心上人?」

  亞瑟舉起喝了一半的白蘭地,以示敬意。「好建議,羅小姐。經你一提,我想起叔公家有個年輕女僕對約翰頗有好感。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她。」

  她微鬆了口氣。他現在似乎很開心,也許不會解雇她了。

  亞瑟離開桌子,走到火爐前。搖曳的火焰使雕花玻璃杯裡的酒有如液態寶石。

  「和你談話,似乎可以幫我釐清思緒。」一會兒後,他說。「謝謝你的意見及建議。」

  他的讚美比爐火更讓她感到溫暖,她發現自己微微臉紅。「我希望自己能對你有所助益,並祝你好運,爵爺。」

  「謝謝,我的確需要好運。」他仍注視著火焰,彷彿在找尋答案,也或許是洞察力。「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今晚我想討論的第二項主題了。」

  她坐直起來。「那是什麼,爵爺?」

  「今晚在花園裡的那一吻。」

  她抓緊白蘭地酒杯。「那位女士那樣評論我們的關係,使我覺得她並不相信我們是真的訂了婚,爵爺。我才會突然想到,若是能讓大家相信我們是,呃,真心相愛,社交界也許會更容易接受我們的小騙局。」

  「你的行動非常聰明。」他說。「我很讚佩你的心思敏捷。」

  大大地放了心,她很快地啜了一小口白蘭地。

  「謝謝你,爵爺。」她說,努力表現得專業又能幹。「我盡全力想使表演逼真。」

  他轉身看著她,眼中反射著炙熱的爐火。她內心深處有個東西又緊繃起來,那感覺跟他稍早在花園裡回應她的吻時一般。

  危險而誘惑的興奮感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辟啪作響,她感覺得到他也和她一樣深受週遭強烈的熱情影響。她手中的白蘭地酒杯在顫動。

  「你的確達到了目的。」他把杯子放在壁爐上,緩慢而從容地大步靠近她,目光不曾稍離。「事實上,我那時太沉醉其中,忍不住懷疑也許你不只是在演戲。」

  她努力思索,卻想不出什麼機智的話回應,只能呆呆坐在沙發邊緣,看著他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他在她面前站定,輕輕拿走她的酒杯放到桌上,目光仍看著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拉她起身。

  「那全是在演戲嗎?」他的拇指拂過她微啟的唇。「你的演技那麼好嗎,羅小姐?」

  他的指尖畫過她的雙唇,天鵝絨般的撫觸讓她屏息。小小的愛撫卻極度親密,使她更加渴望他的碰觸。

  她說不出話來。好演員必須隨時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她提醒自己。但不知為何,她就是說不出理應出口的否定。

  她反而用舌尖舔過他的拇指,他皮膚的觸感讓她全身一陣微顫。

  亞瑟緩緩露出笑容,艾琳則臉紅。她無法相信自己居然用舌頭去舔他。她哪裡來的膽子?她有些驚慌地想著。

  「我想這就是答案了。」他的手指滑上她的頸背,低頭讓嘴唇懸在她的唇上。「我必須承認,今晚在花園裡我也不是在演戲。」

  「亞瑟。」

  他吻上她,有如品味禁忌的仙藥。但今晚其實是她在偷嘗未知的熱情,她想。瘋狂的興奮襲過全身,使她忽熱忽冷,有種怪異的幸福感。她抓住他的肩膀,死命擁住他。

  他將她緊握的手指視為邀請,加深這一吻。感覺到他的舌頭畫過下唇,她一驚,但並沒有退縮。外婆提過這種刺激的喜悅在合適的男人懷裡才體驗得到。相較之下,柯傑瑞的吻讓她覺得有如狂猛瀑布前的一道淺溪。

  她想要躍過瀑布,深深沉入神秘的池底。

  亞瑟拿下她的髮夾,動作如此細膩親密,她不禁顫抖。沒有人曾放下她的頭髮。

  接著他的嘴移到她的喉嚨,她感覺得到他的牙齒。

  她突然想起露西曾提過亞瑟逃跑的未婚妻。她說:她怕他。

  亞瑟的手掌撫上她的胸部,她感覺得到他炙熱的手灼燒著她精緻的絲質上衣。

  她輕聲呻吟,雙臂環抱住他的脖子。

  但他沒有再度緊抱住她,反而懊悔地低語,像在喃喃詛咒,最後不情願地抬起頭,將她微微推開。他捧著她的臉,苦笑著。

  「現在的時機及地點都不恰當。」他粗啞的聲音帶著熱情及懊悔。「你在這個家中擔任很重要的職務,但改變不了你是僱員之一的事實。我從未佔過任何女性僱員的便宜,也絕對不想讓你成為例外。」

  有一瞬間,她無法相信他的話。他仍然只把她當成家中的僱員?在他們熱情相擁之後?在他對她推心置腹,並請她建議如何進行調查之後?

  現實猛然回擊,撕裂了她編織並圍繞在身上的激情之網。她不知道該生氣或羞愧。事實上,怒氣、沮喪及難堪在她心中激盪,幾乎使她說不出話。

  幾乎,而不是完全。

  「請原諒我,爵爺。」她說,每個字都彷彿結了冰。「我並不知道您只是將我視為僕人——」

  「艾琳。」

  她往後退,讓他不得不放開她的臉。「我絕不敢夢想讓您打破對女性僱員嚴格且自律的行為。」

  「老天,艾琳——」

  她對他露出最燦爛的笑容。「請勿擔心,我會努力不再逾越本分。我絕不希望再讓情操高尚的僱主陷入不名譽的情況,爵爺。」

  他咬著牙。「你故意曲解我的話。」

  「但我聽得一清二楚。」她誇張地看了眼座鐘。「天,時間真的很晚了,不是嗎?」她行了個最優雅的禮。「如果您今晚已經不需要我的服務,就祝您晚安了,爵爺。」

  他瞇起眼警告著。「該死,艾琳。」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做出完美的「不理不睬」態度,快速向門走去。

  他的步伐比她大,比她先到達門邊,她瘋狂地想著若他擋住門要怎麼辦。

  但他並未阻止她的盛大退場,反而優雅華麗地為她開門,還點頭假裝行禮。

  她仰起頭,穿過門口,卻由眼角看到他邪惡的笑容。

  「羅小姐,等這件事落幕,我當然不得不結束你的僱用合約。」他淡淡地說。「到時,我保證,我們會再度繼續今天的對話,並仔細思考彼此關係的未來走向。」

  「不用再費心進行這麼體貼的討論了,爵爺。既然已被拒絕,我想也沒有必要再度提起。」她不敢回頭看他對這句話的反應,只逼自己走向樓梯而非奔跑。

  ☆☆☆☆☆☆☆☆☆

  一小時後,她才聽到臥室門外的走廊傳來他堅定但模糊的腳步聲。那聲音彷彿回應著她的心跳聲。

  他停在她的門口。緊張得令人難以承受。他會輕輕敲門嗎?

  他當然不會敲門,不管大聲或小聲。他已經明白表示他絕不會做這種事。

  但她感覺得到他在那裡,就在門的另一邊,而她突然明白,彷彿能清楚看透他的心:他很想敲門,很用力地想著。

  不久,她聽到他穿過走廊,回到他的臥室。

  ====================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49:12

  艾琳小心地張開眼睛。透過窗簾看到些許天光,已是早上,她大大鬆了口氣。桌上時鐘顯示九點十五分。她驚訝地發現她終於還是睡了一會兒。

  大半個晚上她不是作些奇怪的夢,就是翻來覆去無法成眠,不斷想起書房裡的吻。

  她掀開棉被,穿上便鞋晨袍,就著臉盆架快速梳洗,令人精神振奮的冷水使她一縮。之後,她把頭髮整齊地盤成髻,再戴上簡單的白色小帽。接著走過去檢視衣櫥裡成排的服飾。

  她向與葉夫人長期合作的裁縫師訂做了許多漂亮衣服,它們能為這個工作加分,但等她找到下個工作,這些也許都沒用處,因為以後的僱主不太可能想找打扮時髦的伴護。

  如她預期,裁縫師樂於不談新客戶原是葉夫人伴護的事。但是,每個技巧高超、野心勃勃的裁縫師都知道不能亂說閒話,她想。

  至於她的處境,她不想擔心未來的服裝問題。幸運的話,她也不用擔心要再找僱主或工作,她想著拿出綴有淡綠色絲帶的閃亮橙黃色晨服。感謝聖梅林將支付的三倍薪水及獎金,等這工作結束,她存的錢就差不多能租下一家小書店了。若下個工作也很幸運,再過六個月,她就有資金購買最新的小說了。

  到時候,她終於可以真正獨立自主。

  她邊穿衣服,邊要自己專心想著閃亮的全新未來,而非亞瑟灼熱的吻。

  幾分鐘後,她打開臥室門,走廊空無一人。她猜想亞瑟應已下樓吃早餐。儘管有昨晚的事,她仍很期待今早再見到他。她輕步走向樓梯,小心地不發出聲音,以免吵醒瑪格。

  下了樓梯,她轉身走向通往房子後方的長廊。她深吸口氣,抬起下巴,虛張聲勢地走進餐廳,想假裝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她的表演是枉費心機了,房裡空無一人。

  原想讓亞瑟知道他的吻不值得回憶,卻徒勞無功。歎口氣,她走過食品室的門,下窄梯往樓下廚房,穿著便鞋的她沒有發出腳步聲。

  一杯茶和一片熱吐司就夠她今早吃了,她決定。

  一下到最底層的階梯,她就聽到一扇緊閉的門後傳來模糊的談話聲。她立刻認出是伊畢及女僕莎麗。

  「少給我哭哭啼啼,笨女人。」伊畢低聲咆哮。「你再不聽我的話只會被攆回街上。」

  「請別逼我做那種事,伊畢先生。」莎麗哭著說。「整理行李箱時翻看羅小姐的私人物品是一回事。我不喜歡,但至少沒傷害她。如果你逼我偷她漂亮的表,我會被抓去吊死的。」

  「才怪。就算聖梅林當場抓到你,他也不會把你交給警探。我待過許多家庭,知道哪種僱主會那麼做,但他不會。他心腸太軟了。」

  艾琳注意到伊畢並不贊同亞瑟的宅心仁厚。

  「但他一定會解雇我,且不給我推薦函。」莎麗哭得更慘。「你知道我很需要這份工作,不能冒險。」

  「我保證,你若不聽命行事,絕對會失去寶貴的工作。記得保羅拒付我保護費後發生的事嗎?直接被趕出門,也沒有推薦函。若他現在得靠欄路打劫為生,我也不意外,也許耶誕節前他就會被吊死了。」

  透過門板,艾琳清楚聽到莎麗猛吸氣。

  「我做不到,先生。我是好女孩,我沒做過壞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女孩,是嗎?」伊畢冷笑。「你的上任僱主可不是這麼說的。因為你誘惑她兒子,才被趕出來,不是嗎?她發現你躺在食品儲藏室裡,她寶貝兒子站在你的兩腿間。」

  「才不是那樣!」莎麗嗄聲叫著。「是他欺負我,是他!」

  「因為你誘惑他,我敢打賭你以為他會付錢。」

  「我沒有。」

  「那不重要。」伊畢反擊。「重點是你沒有拿到推薦函,而且你我心知肚明,若我沒收容你,你現在會在巷子裡替紳士們服務。有工作你就要感恩了。」

  「求求你,先生。我一直都很聽話,也把每季的薪水分給你。你要我做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那樣不對。」

  艾琳聽夠了,握住門把輕輕一轉,便用力將門推開。門砰地撞到牆,彈了幾下。伊畢和莎麗都目瞪口呆地瞪著她。伊畢如雕像般完美的五官轉變成憤怒的面具。莎麗的目光愈來愈慌張。她一手按住喉嚨,發出細小、驚恐、尖銳、有如小鳥掉出巢外的叫聲。

  艾琳出言斥責伊畢。「我絕不容許這種惡行。你立刻收拾行李,離開這裡。」

  伊畢迅速回過神,優美的嘴唇扭曲冷笑。「你以為你是誰?居然敢於涉我的私事?」

  現在最好還是擺出亞瑟未婚妻的威嚴,艾琳決定。

  「我是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她冷聲宣佈。「而我無法忍受你可鄙的行為。」

  「未來的女主人,是嗎?」伊畢的眼中閃著邪惡的喜悅。但他沒有言辭攻擊,反而指著倒楣的莎麗。「出去,女孩。回你房裡,我待會兒再收拾你。」

  莎麗臉色一白。「是,伊畢先生。」

  她跑向門口,但艾琳擋住去路。

  「對不起,羅小姐,」她抖著唇請求。「請讓我離開。」

  艾琳遞了條手帕給她,退了一步。「去吧,莎麗。擦乾眼淚,你不會有事的。」

  莎麗的表情一點也不相信,只是抓住那條繡花手巾,掩著臉衝出房間。

  剩下艾琳獨自面對伊畢。

  他從頭到腳打旦裡她,彷彿傲慢的上流紳士目光流露出不屑。「好了,羅小姐,我想我們有些事該解決一下。我們都知道你絕不可能有機會成為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不是嗎?」

  她的胃一緊,但仍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伊畢。」

  「只因為爵爺讓社交界以為你是名門淑女,別以為你就唬得過我。你只不過是職業伴護,在這房子短暫停留。一旦聖梅林不需要你,你就會像其他不需要的員工遭到解雇。」

  艾琳的手掌刺痛。她曾警告過亞瑟很難瞞過僕人,果不其然。她唯一的希望是繼續虛張聲勢。

  「你顯然一直在竊聽僱主的事,伊畢。」她平靜地說。「那真是很不好的習慣。而且偷聽他人的對話經常會產生錯誤的結論,所以你知道的並非事實。」

  「才怪,我說的全是事實,你也清楚。聖梅林在介紹所僱用你,顧魏介紹所,對吧?我聽到他把計劃告訴藍夫人,他要付錢請你扮演未婚妻。你知道你成了什麼嗎?女演員。」

  「夠了,伊畢。」她厲聲說。

  「我們全都知道女演員的風評,不是嗎?」他厭惡地輕哼。「無論你喜不喜歡,這個工作結束前,你就會替爵爺暖床。」

  伊畢一開始就知道實情,她想。那也是她一抵達就注意到他的態度微帶輕蔑的原因。但根據他之前先叫莎麗離開的行為來看,他並未洩漏秘密,無疑是想等待機會,善加利用。

  真是禍從天降,艾琳心想。亞瑟若得知管家偷聽到計劃一定會暴跳如雷。他甚至可能認為必須結束計劃,不用她扮演未婚妻了。他若不再需要她,也許她今天就得回介紹所。

  反正,她也只能勇往直前。伊畢太可惡了,無論如何,他都得離開這棟房子。

  「你有半個小時可以整理行李,伊畢。」她很堅定地說。

  「我哪裡也不去。」伊畢刺耳地說。「你若知道好歹,也不必繼續在這裡發號施令。從現在起,你要聽我的命令行事。」

  她瞪著他。「你瘋了嗎?」

  「沒瘋,羅小姐,但比你想的要聰明許多。你若想將我逐出去,我保證會讓爵爺知道我已經知道他的計劃。」伊畢冷笑。「而且,我會告訴他那是因為你喜歡在床上喋喋不休。」

  「那樣做很危險,伊畢。」她輕聲說。「無論如何,聖梅林都不會相信你。」

  伊畢的笑容有如陰險狡詐的毒蛇。「只要我告訴他,你有件漂亮的白色絲質睡衣綴著美麗的藍色絲帶,他絕對會相信我說的每句話。」

  「你會知道我睡衣的樣式是因為你命令莎麗描述給你聽。」

  「對,但爵爺只會認為我能精確說明的唯一原因是我親眼見過,不是嗎?就算他不信這套,對你也已經造成傷害。只要他發現計劃已非秘密,一定會放棄,也就是說他不會再需要你了,羅小姐。我離開後十分鐘,你也會被逐至街頭。」

  「你實在很愚蠢,伊畢。」

  「你若以為可以輕易擺脫我,才真的是愚蠢,羅小姐。」伊畢發出粗啞的笑聲。「但你很幸運,因為我要跟你談個交易。只要你絕口不提幾分鐘前在這裡聽到的事,爵爺也不會知道我看過你的睡衣,或知道他的秘密。」

  「你真以為我會容許你勒索我嗎,伊畢?」

  「沒錯,羅小姐,你會聽命行事,就像莎麗及尼德,並心存感激。」他嘲弄地輕笑。「而且會因感激而和其他人一樣付我保護費。」

  她雙臂交抱。「你的保護費是多少?」

  「莎麗和尼德每季會把一半的薪水交給我。」

  「那他們有什麼好處?」

  「噢,他們可以保住工作,當然就是這個好處。你也會同意這項交易,因為我們都知道你的損失絕對大於我。」

  「是嗎?」

  「對,你這愚蠢的賤人。」他的嘴唇扭曲。「憑我的長相,我一定找得到工作。但你一旦被逐出這楝房子,永遠都找不到高尚的工作。不用到年底,你就等著在柯芬園附近的門口掀裙子伺候喝醉酒的紳士吧。」

  她懶得回應,只轉身走進小小的走廊。

  伊畢殘酷的輕笑聲跟隨著她。她發現尼德在廚房階梯頂端不安地徘徊。

  「怎麼了,羅小姐?莎麗說我們要被解雇了。」

  「你和莎麗不會失去工作,尼德。是伊畢必須走路。」

  「不會是他。」尼德難過地搖搖頭,很頹喪。「最後贏的都是他那種人。我們給他惹上麻煩,他一定會讓我們兩個都拿不到推薦函就得走路。」

  「放心。爵爺很公正,只要我向他解釋清楚,他會瞭解。你和莎麗都會沒事。」

  我才是快要找下份工作的人,她想。不管伊畢的問題如何解決,只要聖梅林知道秘密被伊畢這可鄙且無法信賴的人發現,計劃一定會被迫終止。

  唉,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個工作太過美好,肯定無法成真,不是嗎?

  ☆☆☆☆☆☆☆☆☆

  亞瑟站在馬廄門口,看著魏約翰用草耙把乾草叉進馬房。那年輕人和亞瑟上次看到他時的模樣已大不相同。

  在為藍喬治工作時,約翰一向乾淨整潔。他今天身上的襯衫及長褲很可能就是逃跑當天穿的衣服,不太符合約翰新工作的需求。在出租馬房磨了六星期後,原本漂亮的衣服現在簡直像污穢不堪的破抹布。

  約翰用布綁住頭髮,汗水滴下眉毛,但依然堅守本分,勤奮工作,儘管新僱主付的薪水很可能遠遠比不上藍喬治給他的酬勞。

  「你好,約翰。」亞瑟平靜地說。

  約翰猛然一顫,轉過身,舉起草耙,滿臉警戒。他一看到亞瑟便發出呻吟。

  「是您,爵爺。」他用力吞嚥,一臉挫敗地放下草耙。「我知道您遲早會找到我。」

  亞瑟走向他。「你為什麼逃跑,約翰?」

  「您肯定知道答案,爵爺。」約翰把草耙靠放在馬房邊,粗糙的手擦擦前額,長歎口氣。「我怕您會以為我謀殺了藍先生。」

  「為什麼我要那麼想?」

  約翰困惑地皺眉。「因為我是當晚唯一和藍先生在房子裡的人。」

  「我叔公信任你,我也是,還有你的貝絲。」

  約翰嚇了一跳。「您和貝絲談過。」

  「就是她告訴我你換了名字,還在出租馬房找到工作。」

  約翰痛苦地緊閉雙眼。「我不該告訴她我在哪裡,但她很擔心我,所以我得讓她知道我很安全。我求她別告訴任何人,但她是誠實的女孩,我想要她為我說謊是太過分了,尤其是對您說謊,爵爺。」

  「你絕不能怪貝絲。不久前我和她談了很久。她全心全意愛著你,若她認為我會傷害你,她絕對會嚴守你的秘密。她當然沒告訴別人,甚至連警探訊問她時也沒有。」

  「警探訊問過她?」約翰非常驚恐。「噢,可憐的貝絲,她一定嚇死了。」

  「我想她是,但她沒告訴警探你在哪裡。她只對我說,因為我向她保證我相信你是無辜的。」

  約翰不安地咬住下唇。「貝絲告訴我,警探認為我謀殺了可憐的藍先生。」

  「警探一告訴我這個結論,我就解雇他了。我知道他是錯的。」

  約翰震驚地睜大眼睛。「您為何確定不是我殺了藍先生?」

  「你忘了我認識你很多年,約翰。我知道你不是會使用暴力的人。你很有耐性,不容易生氣,而且行事穩重。」

  約翰眨了幾次眼。「我不知道要怎麼報答您,爵爺。」

  「你可以報答我。」亞瑟特意說。「只要說出我叔公被謀殺前發生的每件事,並回想他被殺當晚的每項小細節。」

  ☆☆☆☆☆☆☆☆☆

  一小時後,亞瑟很滿意地聽完約翰告訴他的所有資料後,送年輕人回去找心上人,並保證會安排他和貝絲在藍家產業擔任新的工作。

  在他回大雨街的宅邸之前,下一站是祖父一併遺留給他的老代理人的家。

  他發現代理人的家安靜而昏暗,僕人都一臉凝重地工作著。

  「醫生說歐先生撐不過這個星期。」管家扭著圍裙告訴他,率先走向臥室探望垂危的僱主。「謝謝您來道別。」

  「我只是略盡棉薄之力。」亞瑟說,仔細端詳那女人才發現她已經有了年紀。這可能是她的最後一份工作。「歐先生是否為你安排了退休金?」

  聽到這個問題,她驚訝地睜大眼。「謝謝您問起,爵爺。但我確定他一定會在遺囑上提到我,我已經替歐先生工作將近二十七年。」

  亞瑟在心裡默記著要確定歐先生留給管家的錢夠她度過退休生涯。

  歐先生和老伯爵有很多相似處,兩人都不是很慷慨。

  ☆☆☆☆☆☆☆☆☆

  艾琳剛把最後一項私人物品放進皮箱,瑪格就緊張地跑進臥室。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瑪格猛然停在房間裡,怒視著皮箱,彷彿當它是敵人。「莎麗打斷我努力寫了兩天的一場故事,告訴我你準備離開。」

  「我必須很遺憾地說,聖梅林的偉大計劃已經破滅了。」

  「我不懂。」

  「伊畢知道我來這裡的原因,也挑明了說他會加以利用。只要爵爺一得知計劃被毀,他就不會需要我的服務了。所以我想我最好先整理東西,準備離開。」

  「這太荒謬了。」

  「不算是。」艾琳歎口氣。「我承認我一直都覺得聖梅林的精心計劃終究會失敗。」

  她起身環視臥房,知道她奇怪的失落感和財務無關。她發現她並不想離開,原因不只是她又得經歷重新尋找工作的可怕程序。

  她並不會懷念這楝房子,但會懷念每次她走進房間看到亞瑟時感覺到的興奮及喜悅。

  別再多愁善感了,你沒有時間浪費在傷春悲秋,你得專注於未來。

  「親愛的艾琳,這太可怕了。」瑪格大聲說。「我十分確定你絕對想錯了。你不能離開。求你,在和亞瑟談過前不要急著決定,我相信他一定解決得了。」

  艾琳搖搖頭。「但我不認為他能繼續原來計劃僱用我,整個計劃都被伊畢破壞了。」

  「亞瑟很有能力,我相信他一定找得到方法,使計劃能繼續下去。」

  街上傳來馬車的聲音,艾琳奔向窗邊,低頭看到亞瑟走出馬車,一手拿著很大的包裹,神情十分嚴肅。

  「伯爵回來了。」艾琳對瑪格說。「我最好下樓解決這件事。」

  「我和你去。」瑪格急忙跟上。「我相信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不認為。」艾琳努力不顯露出翻騰的悲傷情緒。「爵爺不會再需要我的服務了。」

  「請容我告訴你,親愛的。」她們邊下樓梯,瑪格邊說。「說到亞瑟,你最好不要預測他的行動。大家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一旦他設定目標,就不太可能改變心意。問問家族裡的每個人都知道。」

  莎麗及尼德不安地站在走廊,低聲說著話。一看到艾琳及瑪格,他們便停下交談,兩人都蒼白著臉。

  「怎麼了?」艾琳問。「又出事了嗎?」

  「是伊畢,小姐。」尼德說。「他和爵爺在書房裡,不知他會對主人說出什麼謊話。」

  瑪格沉了臉。「他憑什麼以為聖梅林會聽他的話,而不聽艾琳的?」

  「我不知道,夫人。」莎麗低語。「但伊畢進書房時在微笑。」她顫抖著。「我看過那種笑容。」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0:32

第八章

  亞瑟背靠著椅子,仔細觀察伊畢說話時的神情。

  「我向您保證,沒有造成什麼大傷害,爵爺。」伊畢非常真誠地做出結語。「對您的秘密計劃,我一個字也不會洩漏。」

  「真的?」

  「當然,爵爺。」伊畢優雅的下巴一揚,寬肩一挺。「我對您忠心耿耿。」

  「你說羅小姐在誘惑你進她的臥室時說漏了秘密?」

  「當然我並未接受邀請,爵爺,雖然她當時只穿著綴著藍色絲帶的白色麻質睡衣。我非常嚴格遵守工作責任。」

  「原來如此。」

  伊畢歎了口氣。「老實說,您不該讓羅小姐柔弱的肩膀擔負太多責難。」

  「這話怎麼說?」

  伊畢發出嘖嘖聲。「在她這種年紀及人生階段的淑女已經不太有希望找到好的姻緣,不是嗎?所以急迫時,她只能轉而他求,希望您懂我的意思。」

  門猛然打開!艾琳衝進書房,瑪格緊跟在後。

  「別聽信伊畢的話。」艾琳大步穿過房間,氣得臉色發紅。「他不但說謊、勒索、還佔其他僕人的便宜。我剛通知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家。」

  亞瑟有禮地起身。「早安,羅小姐。」他對瑪格點頭。「請坐,兩位。」

  瑪格立刻落坐,臉上充滿期待。「好了,這應該會很有趣。」她自言自語地說。

  艾琳卻似乎沒聽到他要她們坐下的建議,反而停在桌子前,雙眼冒著怒火。

  「伊畢強迫其他僕人付他一半薪水。」她大聲說。「付了錢才能保住工作,真是卑鄙。也因此,幾個月前管家、廚師及園丁才會離職,使房子裡嚴重缺少員工。」

  伊畢憐憫地瞄她一眼,搖搖頭。「羅小姐恐怕得了精神疾病,絕對是女性歇斯底里症。我看過一些特定年齡仍未結婚的淑女患過,嗅瓶有時候很有效。」

  艾琳非常鄙夷地看著他。「你不承認嗎?」

  「當然不。」伊畢驕傲地挺起身子。「爵爺若想證實我的清白,只要問問僕人。我很確定莎麗和尼德都會告訴他,我沒有要求他們這麼做。」

  「莎麗和尼德都飽受你的欺負,伊畢。」她說。「你要他們說什麼,他們都會說。」

  看著艾琳大發雷霆、伸張正義,真是有趣,亞瑟想。可惜他今天沒時間享受這種場面。

  「可以請你坐下嗎,艾琳?」他輕聲說。

  「除了卑劣地對待莎麗及尼德,伊畢還竊聽你的私事。」她說。

  「她說謊。」伊畢轉向亞瑟。「我不可能偷聽僱主的私密對話。是莎麗不小心聽到的,爵爺,她直接跑來告訴我羅小姐不過是職業伴護。我當然命令她和尼德對您的私事不得多言,他們會聽命行事。我已經準備盡力協助您的計劃了。」

  「胡說!」艾琳咬著牙說。「他想栽贓給莎麗——」

  「坐下,艾琳。」亞瑟再說一次,但這次他用命令口氣,強調著每個字。

  她不情不願地順從。

  伊畢輕蔑地瞄她一眼。「對不起,爵爺,但您是否檢視過羅小姐的推薦函才僱用她?」

  「我沒檢視過的是你的推薦函。」亞瑟說。「顯然歐先生也沒有,因為他身體不好。」

  「我向您保證,我的推薦函絕無問題。」伊畢迅速回答。

  「我敢打賭,那都是你自己寫的。」艾琳低聲說。

  「她胡說。」伊畢輕哼,轉向亞瑟。「我很樂意拿出前任僱主的推薦函,您會發現每封都很令人滿意。」

  「不用了。」亞瑟拿出一本日誌,是他拜訪垂死的歐先生後帶回來的物件之一。「我回程時稍微看過這個,去年的紀錄已足以讓我瞭解你了,伊畢。」

  伊畢不解地瞪著日誌。「那是什麼,爵爺?」

  「家用帳本。」亞瑟打開最近的一本日誌,手指畫過稍早做過記號的頁數。「似乎上個月之前,你固定支領的薪水裡仍包含許多已經不在這裡工作的人。」他看著伊畢。「包括管家、廚師及園丁,但顯然他們去年秋天就都離職了。」

  伊畢往後退,不再鎮靜。「這一定是搞錯了,爵爺。」

  亞瑟合上皮製封面日誌。「錯就錯在幾個月前未將你解雇,伊畢。但我想現在改正這個錯誤。你立刻整理行李,離開這棟房子。」

  「爵爺,您也說代理人生病了。」伊畢既生氣又狂亂。「也許是他寫錯金額。」

  「他的確病到無法親自探視實際情況,但我保證他的頭腦仍很清楚。交給你的錢是要讓你付給僕人。顯然你並未知會歐先生那些員工已經離職,反而繼續收取他們的薪資。我懷疑你私吞了那些錢,我要你在一小時內離開這裡。」

  艾琳猛站起身。「我就知道你會做出正確的決定,爵爺。」

  亞瑟歎口氣。「請坐下,艾琳。」

  她抿起嘴,但乖乖坐下。

  伊畢無法置信。「您要解雇我?」

  「我當然要解雇你。」亞瑟伸手到椅子後方,拉拉天鵝絨拉索。「你說謊且勒索,我沒讓人拘捕你,你已該自認幸運。」

  書房門打開,尼德站在那裡,一臉驚恐但堅定。

  「是的,爵爺?」他說。

  「伊畢不再是這裡的員工。你陪他到房裡去收拾東西,並確認他沒有私自挾帶銀器出門。聽清楚了嗎?」

  尼德來回望著亞瑟及一臉愁容的伊畢,眼中的不安消失。

  「是的,爵爺。」他語氣堅定地說。「我會替您盯著他走出後門。」

  伊畢的臉因怒氣及嘲諷而扭曲。「我建議您也看看莎麗及尼德的推薦函,以瞭解他們的人格,爵爺。您就會知道他們根本沒有推薦函。莎麗因為掀裙子誘惑僱主的繼承人而丟工作,尼德則因為替她辯護也失業。」

  尼德雙手緊握成拳。

  艾琳站起來。「我毫不懷疑莎麗及尼德的說法,事實證明是伊畢不值得信任。」

  亞瑟揉揉鼻樑。「我會很感激你繼續坐著,羅小姐。這樣上上下下,實在很累人。」

  「抱歉。」

  她顯然很不情願地坐到椅子上。亞瑟看得到她穿著便鞋的腳尖不耐地點著地毯。他突然想到,短暫的伴護生涯改變不了她愛發號施令的天性。

  儘管眼前仍有問題要解決,他仍感到有趣。艾琳一定覺得聽命於他是非常惱火的事。

  他把注意力轉向尼德。「你和莎麗都可以繼續在這裡工作,而且,我保證會讓伊畢把他強逼你們支付的薪水歸還給你們。」

  「謝謝您,爵爺。」尼德結巴地說,顯然很震驚。

  亞瑟指向門口。「出去,伊畢,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在這件事。」

  伊畢生氣地咬著牙,走過艾琳身邊時還怨忿地怒視了她一眼。

  亞瑟等伊畢走到門口才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伊畢。」他說著,指尖相抵在胸前。「你對羅小姐在這個家裡的地位似乎有些誤解。」

  「我非常清楚她的地位,」伊畢低聲說。「她不過是職業伴護。」

  「你的假設並不正確。」亞瑟保持語調平穩。「我計劃迎娶羅小姐,她也會是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如果你敢散佈不實的謠言,絕對會後悔莫及。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他快速地瞥了艾琳一眼,看到她瞪大眼睛。

  伊畢張牙示威。「你愛怎麼稱呼她是你的事,爵爺。」

  「對,」亞瑟同意。「沒錯。你現在可以走了。」

  伊畢用力踩過門口,尼德跟上他並關上門,留下亞瑟面對瑪格及艾琳。

  「好了。」瑪格說。「的確很刺激。」她很滿意地對艾琳一笑。「我早告訴你,亞瑟會處理得很好。現在你可以指示莎麗拿出皮箱裡的東西了。」

  亞瑟心中一寒,看著艾琳,努力不讓臉上有任何反應。

  「你整理好行李了?」他問。

  「對,當然。」她清清喉嚨。「我以為你一知道伊畢已經發現我只是職業伴護,不是你真正的未婚妻後,就不會需要我的服務了。」

  瑪格看著他。「艾琳斥責伊畢時,他說他早就知道你的計劃,甚至還勒索她,你能相信嗎?」

  亞瑟坐回椅子上,思索剛剛房裡發生的事。「伊畢說只要你付錢,他就不會洩漏你在這裡的工作?」

  「對。」她輕描淡寫地說。「但比起他對待莎麗及尼德的惡劣態度,那根本沒什麼。我可以照顧自己,可是那兩人都無法自保。」

  亞瑟懷疑她是否知道上流圈子裡這麼有責任感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在那個世界,一旦女僕被家中男人搞大肚子,通常都會被解雇。年長的管家無法執行勤務後,也會被辭退,且拿不到退休金。

  艾琳搖搖頭。「我警告過你,爵爺,要對員工保密就算不是不可能,也會非常困難。」

  「我會很感激你不再一直指責我做事的方法。」他溫和地說。

  她臉一紅。「我很抱歉,爵爺。」

  他歎口氣。「算了,你說得對。」

  她一臉困惑地緊皺起眉。「我還是不懂,既然伊畢這麼不值得信任的人知道了真相,我要如何繼續工作。」

  「我不認為有需要改變,」他說。「計劃正如我的預期進行。社交界全都注意著你,讓我可以放手去——」他停下來,提醒自己瑪格仍在房裡。「放手去進行生意。」

  「但若伊畢把我的真實工作散佈出去,你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她想擺脫這份工作的堅持,使他堅硬如石的自製冒出火花。

  「在我看來,」他故意逐字逐句地強調。「你是我達成計劃的唯一希望。此外,我將付你一大筆酬勞,我想我應該有權利得到令人信服的演出,你不同意嗎?」

  他銳利的口氣讓瑪格震驚地眨眨眼。

  艾琳則只是異常正式地低下頭,讓他瞭解她生氣了,但並未膽怯。

  「當然,爵爺。」她嘲弄地說。「我會盡力使您滿意。」

  「謝謝。」他為什麼要這麼嚴厲?他從未如此動怒。

  瑪格急著要當和事佬。「真的,艾琳,你不用擔心伊畢會說什麼。社交界有誰會去聽信被解雇、又沒推薦函的管家,卻懷疑聖梅林伯爵呢?」

  「我知道,但他知道我們開玩笑時說的話其實都是真的。」

  「就算伊畢散佈謠言也造成不了傷害,那只會被當成老調重彈。」瑪格說。

  「她說得對。」亞瑟說。「鎮靜些,艾琳。我們不用去擔心伊畢。」

  「我想你們說得對。」艾琳說,但仍一臉不滿意。

  瑪格歎口氣。「好了,那就解決了,你可以留下來了。」

  艾琳皺眉。「那讓我想到,我們似乎仍短缺人手。」

  這個問題必須解決才能開始調查,亞瑟疲憊地想。他拿起筆,抽出一張紙。「我會送封信到介紹所去。」

  「不用再浪費時間面試介紹所送來的人選。」艾琳簡潔地說。「莎麗有兩個姊妹都在找工作,其中一個似乎是好廚師,另一個則很樂意擔任女僕的工作。我想莎麗很適合當我們的新管家。還有,尼德有叔叔和表哥都是很有經驗的園丁。正好他們的僱主剛賣掉城裡的房子,解雇了所有員工,所以他們也在找工作。我建議可以僱用他們。」

  瑪格拍拍手。「老天爺,艾琳,你真是太棒了。人手的問題全解決了。」

  可以擺脫尋找新僕人的重擔,亞瑟大大鬆了口氣,甚至想抱起艾琳,親吻她。

  「我把這件事交給你處理。」結果他只很正式地說。

  她只是隨意點點頭,但他覺得她似乎很開心。一項迫切的問題又解決了,他的心情也振奮起來。

  「請兩位見諒,但我必須上樓去換衣服。」瑪格起身走向門口。「范先生就快來了。我們今天下午要去一些書店。」

  亞瑟起身走過房間替她開門。她急急穿過走廊,消失無影。他回頭看到艾琳也準備跟著離開,便舉起一隻手。

  「若你不介意,」他輕聲說。「我想跟你討論約翰告訴我的事。」

  她停在地毯正中央,露出興奮的表情。「你找到他了?」

  「對,謝謝你建議我去找他的心上人。」他看看鐘。「四點多了。我派人去準備馬車,我們到公園轉轉。你和我在一起會更讓人相信我們是真的訂了婚,我們也可以私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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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0:50

  五點剛過,亞瑟就駕著漂亮馬車穿過公園的正門。艾琳坐在他身邊,穿著藍色的簇新馬車服,戴著搭配的帽子,第一千次自我提醒她只是職業伴護,受雇前來演出。但內心深處她忍不住想假裝一下這齣戲是真的,假裝亞瑟邀她出遊是想和她在一起。

  眼前的景色活潑生動且多采多姿。晴朗溫暖的春日午後,城裡一向有很多上流人士會到公園裡看人,也讓人看。

  很多車都放下頂篷上

  大家更看得到衣著高雅的乘客。幾位紳士騎著精心打扮過的坐騎陪在旁邊,常常停下來和馬車上的人打招呼上交換消息,或和女士調情。情侶們若特別驅車前來,其實是在向社交界宣佈他們已經在安排或慎重考慮結婚的計劃。

  發現亞瑟駕馬車正如他處理所有事一般,技巧流暢有效率,且微帶威嚴,艾琳並不訝異。一對訓諫有素的灰馬對他的任何要求都迅速反應。

  「我在一家出租馬廄找到了約翰。」亞瑟說。

  「他說得出你叔公過世時的任何細節嗎?」

  「約翰說謀殺案發生當天,他和喬治叔公大半個下午都在實驗室。晚餐後,喬治回樓上臥室,約翰也上床了!他的臥室在樓下,靠近實驗室。」

  「那天晚上他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亞瑟冷冷地點點頭。「約翰說他睡得很沉,但被奇怪的聲音吵醒。他覺得實驗室裡傳來模糊的叫喊。」

  「他去確認了嗎?」

  「去了。喬治叔公常在深夜回實驗室查看實驗結果,或在日誌中做筆記。約翰怕他遭遇不幸。但實驗室的門上了鎖,約翰不得不回床頭櫃拿鑰匙。就在此時,他聽到兩次槍聲。」

  「老天。他看到殺手了嗎?」

  「沒有。他進到實驗室時,惡徒已經從窗口逃逸無蹤。」

  「那你叔公呢?」

  「約翰發現他躺在地板上的血泊中,只剩一口氣。」

  艾琳顫抖著想像那景象。「真可怕。」

  「那時喬治叔公仍有意識,低聲說了一些話才斷氣。約翰說他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以為喬治因受傷過重產生奇怪的幻想。」

  「約翰還記得他說了什麼嗎?」

  「記得。」亞瑟平靜地說。「據他所說,叔公的遺言是要留給我的。喬治說:告訴亞瑟水星還活著。」

  艾琳屏住呼吸。「那你說得沒錯,爵爺,這件事的確和你叔公的老朋友及三顆奇怪的紅寶石有關。」

  「對,但我一直以為水星已死。」他抿起唇。「我早該知道不能毫無證據就下結論。」

  她端詳著他嘴角緊繃的紋路,稍早的怒氣消失了。「請問爵爺,事情只要出錯,你都這麼快就挑起責任嗎?」

  他皺著眉迅速看了她一眼。「這是什麼問題?我只承擔該負的責任。」

  「我認為不只如此。」她注意到迎面而來的馬車裡,有兩位衣著高貴的淑女正明目張膽地看著她和亞瑟,像是看到獵物的貓。她非常故意地撐起高雅的洋傘,擋住她們的視線。「我認識你不久,卻清楚發現你太過習於攬負責任。只要別人把責任丟到你肩上,你就接受,彷彿那是你命中注定。」

  「也許我的確命中注定要擔負責任。」他自嘲地說。「我控制著可觀的財富,也是大家族的家長。除去為數不少的親戚,還有許多房客、佃農、僕人及長工都或多或少賴我為生。照這個情況,我不認為我逃避得了責任。」

  「我並未暗示要你逃避責任。」她很快地說。

  他感到有趣。「很高興你並不是想批評我,因為我直覺你我有許多相似處,尤其是對責任的觀感。」

  「噢,我不認為——」

  「例如,你今天奮不顧身地解救莎麗,其實你可以不用介入的。」

  「才怪,你明知聽到那麼惡毒的威脅後,任何人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有些人卻能毫無罪惡感,並告訴別人那不是他們的責任。」他微拉緊韁繩。「我想我們還有其他的相似處,羅小姐。」

  「什麼意思?」她頓生警戒地問。

  他聳聳肩。「知道伊畢和莎麗的事情後,你原可屈服於伊畢的勒索,以保住職位。」

  「胡說。」

  「畢竟,那牽涉到一大筆錢上倍薪水再加上獎金。就算和勒索者平分,你能拿到的錢仍遠超過在別處擔任伴護一年所賺的錢。」

  「你很清楚,絕不能對勒索者低頭。」她調整洋傘。「換作是你,你也不會那樣做。」

  他只回以一笑,彷彿她剛證明了他的想法沒錯。

  她皺起眉。「噢,我懂你的意思了。也許我們的確有些類似,但那不是我的意思。」

  「那麼你的意思是什麼,羅小姐?」

  「我想表達的是,你過人的自制力及對做什麼事才合情合理的看法。我相信你對自己太過嚴苛,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不,我不瞭解你的意思,羅小姐。」

  她因激動而胡亂揮舞洋傘。「讓我這麼說吧,爵爺。你會做什麼事讓自己開心呢?」

  他們之間突然一陣短暫的沉默。

  艾琳屏住呼吸,懷疑他是否認為她又逾越了伴護該有的行為。她準備接受冰冷的斥責。

  接著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在顫抖。

  「你這是婉轉告訴我,我不夠迷人、機智、聰明或有趣嗎?」他問。「如果是,你不用費力,別人早就說過了。」

  「我愛過一個迷人、機智、聰明又風趣的男人,」她說。「他聲稱他也愛我,但最後我卻發現他是個寡廉鮮恥、滿口謊言、狼心狗肺、貪榮慕利的人。因此,我並不怎麼欣賞迷人、機智、聰明、又風趣的人。」

  他神秘地斜睨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她向他保證。

  「你說他貪榮慕利?」

  「噢,是。當然我的財產和你相比是小巫見大巫,爵爺。」她忍不住懷念地歎了口氣。「但那楝房子還不錯,土地也算肥沃,只要經營得當,收入頗豐。」

  「誰在經營?你父親嗎?」

  「不是,父親在我嬰兒時便去世了,我沒見過他。我母親和外婆管理土地及家務,我也學了些技巧。那些財產原是要由我繼承,但母親終究還是改嫁,繼父卻只對收入有興趣。」

  「他如何處理那些錢?」

  「他自以為是經驗老到的投資客,但漸漸入不敷出。他最後一筆財務投資是約克夏的一座礦場。」

  亞瑟咬著牙。「我記得那個計劃,若真如我所想,那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對。總之,繼父不幸失去所有,且震驚到中風而亡,留下我面對債權人。他們拿走全部財產。」她停了一下。「噢,幾乎全部。」

  他稍微調整一下韁繩。「那個貪榮慕利的人呢?他怎麼了?就此消失嗎?」

  「噢,不,聽到我失去繼承權,他幾乎立刻現身,並解除婚約。兩個月後,我聽說他和巴斯一位年輕淑女私奔,她父親不久前剛為她安排大筆金錢及不少高級珠寶做嫁妝。」

  「原來如此。」

  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只聽到馬蹄聲、喀啦作響的車輪聲及公園裡傳來的各種聲音。她突然發現她說了太多私事,有違原意。他們原在討論謀殺案,怎會轉到這個話題?

  「我很抱歉,爵爺。」她低聲說。「我並非有意拿私事煩你。真的很無聊。」

  「你說你繼父的債權人並沒有拿走全部的財產?」亞瑟問,充滿好奇。

  「我見到債權人那天,事情有點混亂,你可以想像。我被迫整理私人物品,他們還帶了警探來監督驅逐我的過程。我拿的是外婆表演時期使用的皮箱,所以底部有夾層。」

  「啊。」他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我瞭解你的意思了。你從房子裡走私了什麼出來,羅小姐?」

  「只有我之前藏在皮箱裡的物品:祖母的珍珠金胸針、一對耳環及二十鎊。」

  「真是聰明。」

  她皺起鼻子。「但仍不如我理想中那麼聰明。你知道一枚非常漂亮的胸針及一對耳環到了當鋪有多不值錢嗎?只有幾鎊。我勉強到達倫敦,因顧魏介紹所而找了份工作。但我發誓,之後便所剩無幾了。」

  「我瞭解。」

  她挺起肩膀,再度調整洋傘。「別再談這個令人沮喪的話題了。我們回歸主題,談談你的調查。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他沒有立刻回答,令她感覺他似乎仍想繼續討論她悲慘的財務狀況。

  但他戴手套的手拉緊韁繩,微微控制著灰馬,回到他叔公謀殺案的話題上。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說。「我認為下一步該想辦法找到戀石社自稱土星的第三位成員。此外,我認為嚴密監視伊畢是個不錯的主意。」

  「伊畢?」她嚇了一跳。「為什麼?你保證過他不會製造什麼傷害的。」

  「我並不擔心他會散佈謠言說出你的職務,」亞瑟解釋。「但我很好奇誰會找他,因為他已經不再為我工作。」

  「為何有人要找他?」

  亞瑟看著她。「如果我殺了人並想繼續躲藏,自然會對被害人家中有沒有人在調查感到好奇;若有人調查,嫌疑犯是不是我。除了愛抱怨的僕人,誰會更適合回答?」

  她肅然起敬。「你真有先見之明,爵爺。」

  他扮個鬼臉。「我不確定這是否算是先見,但我覺得應該要考慮。也許伊畢竊聽到的不只你是職業伴護那段對話。」

  她突然領悟。「我們昨晚在書房談到了魏約翰及調查進展。對,當然。伊畢可能也知道你在找殺人者。」

  他點點頭。「若有人和伊畢接觸,我敢保證他一定是謀殺犯,焦急或好奇地想知道大雨街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不會有別人想和被解雇的管家談話。」她同意。「但你要如何監視伊畢?」

  「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可以請街頭游童,但不一定可靠。否則就請鮑爾街的警探,可是他們其中很多人也不比街頭游童可靠,此外,眾所皆知他們很容易被收買。」

  她遲疑著,想起唯一接觸過的警探。「有個人會值得你信賴,何警探。」

  亞瑟還來不及問她何警探的事,一個騎著昂首闊步、棗紅駿馬的男人來到馬車旁。艾琳望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注意到那匹駿馬及騎士閃閃發亮的靴子。

  她正要轉頭,才猛然認出眼前的人。不可能,她想,不會是他。有如烏雲罩頂,她抬頭望向那位紳士俊俏的五官。她發現他也瞪著她,同樣不可置信。

  「艾琳。」柯傑瑞說。他眼中閃爍的炙熱光芒曾經使她心跳加速。「果然是你。我注意到馬車中熟悉的身影時還以為認錯了。真高興能再見到你,親愛的。」

  「你好,何先生。我聽說你幾個月前結婚了。」她露出最冷漠的笑容。「請接受我的道賀。你的妻子也陪你進城來嗎?」

  她的問題似乎讓傑瑞有點措手不及,她感覺得到他根本忘了妻子。感謝命運沒讓她嫁給這個男人,否則她絕對會是那個傑瑞想不起來的麻煩配偶。

  「是,當然,她在城裡。」傑瑞說,顯然恢復記憶了。「我們因社交季而租了棟房子。艾琳,我不知道你也在城裡。你會停留多久?」

  亞瑟瞥了他一眼,又望向艾琳。「是你的朋友嗎,親愛的?」

  「對不起。」她因忘了禮貌而亂了手腳,強自鎮定地迅速為兩位男士介紹。

  傑瑞禮貌地點頭致意,但艾琳注意到他發現遇見誰後,眼中閃過震驚。他沒有立刻認出亞瑟並不讓人訝異,艾琳想,因為這兩個男人的社交圈沒有交集。但傑瑞絕對聽過亞瑟的名字及爵銜。

  她開始感到有趣,掩蓋過原先的驚慌。看到被他拋棄的未婚妻親密地坐在社交圈中最神秘也最有權勢的男人身旁,傑瑞顯然大為驚訝。

  但她觀察著他的臉,看得出他的困惑及震驚迅速轉變為狡猾的算計。傑瑞已經在想辦法要利用她和亞瑟的關係。她為何不曾在他追求她時注意到他的這一面?現在她清醒了,也只能懷疑自己當初為何會受他吸引。

  「你怎會認識我的未婚妻,柯先生?」亞瑟問,艾琳剛學會辨認那隨意但危險的語調。

  傑瑞一臉茫然,有如一大張白紙。「未婚妻?」他重複,彷彿那個字讓他嗆到。「你和艾琳訂婚了,爵爺?怎麼可能?我不懂。不可能——」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亞瑟打斷他,控制灰馬繞過另一輛車。「你怎會認識我的未婚妻?」

  「我們是,呃,老朋友。」傑瑞不得不催促坐騎跟上馬車。

  「原來如此。」亞瑟點點頭,彷彿明白了一切。「你一定是那個貪榮慕利的男人,一發現艾琳失去繼承權就和她解除婚約。我聽說你後來和一名女繼承人私奔,精明的做法。」

  傑瑞一僵,怒氣一定直接傳送到韁繩,因為敏感的馬不安地甩頭,開始急躁地蹭動。

  「艾琳告訴你的事實顯然被扭曲了。」傑瑞用力地拉著韁繩。「我們的關係之所以結束絕不是因為她的財務遭到危機。」他意有所指地一停。「可惜,因為羅小姐的私人交際,我不得不結束婚約是有原因的。」

  他暗示她和另一個男人有關係,讓艾琳氣到幾乎無法呼吸。

  「什麼原因?」亞瑟問,彷彿完全聽不懂傑瑞在暗示什麼。

  「我建議你問羅小姐。」傑瑞掙扎著想控制住側走甩頭的坐騎。「畢竟,紳士不該討論淑女的私事,是吧?」

  「除非他想來場黎明之約。」亞瑟同意。

  聽到這麼清楚的挑戰,不少人立刻轉頭看著馬車。艾琳發現她、亞瑟及傑瑞頓時成為周圍社交界成員的注目焦點,簡直像被置於灼熱的放大鏡底下。

  傑瑞目瞪口呆。艾琳不怪他,她很確定自己應該也張大了嘴。

  她幾乎無法相信剛才聽到的話,亞瑟威脅要和傑瑞決鬥。

  「呃,那個,爵爺,我不知道——」傑瑞停下來猛力拉扯暴躁馬兒的韁繩。

  那匹馬再也受不了更多侮辱,狂野地人立而起,馬蹄猛踢。

  傑瑞失去平衡,無可避免地滑到側邊。他非常努力想恢復騎姿,但馬兒開始全力奔跑,他一點機會也沒有,重重地摔在小路上,臀部著地。

  女人的輕笑聲及男人粗啞的哄笑聲從過往的馬車及坐騎上傳來,每個人都看到這場不幸。

  亞瑟不理會這場鬧劇,用力一拉韁繩,灰馬便開始奔跑。

  艾琳轉過頭,看到傑瑞起身拍去身上塵土,大步穿過草地。瞥見他脹紅的臉,已足讓她全身一顫。傑瑞很生氣。

  她快速回頭,緊握住洋傘直視前方。「很抱歉引起這場難堪。」她直言。「我也很震驚,完全沒預料到會在倫敦和傑瑞碰面。」

  亞瑟引導馬匹走向大門。「我想我們該回家了。感謝柯傑瑞,我們達成了目的。今天下午在公園現身已經引起眾人矚目,今晚城裡的每個舞廳絕對會熱烈討論這件事。」

  「絕對會。」她吞嚥著快速看了他一眼,不確定他心情如何。「你能正面看待這件事,真有雅量。」

  「我的好脾氣也有限度。」他說。「我希望你和柯傑瑞保持距離。」

  「當然。」他會認為她想和傑瑞再有牽扯,讓她很驚訝。「我保證,我一點也不想再和他說話。」

  「我相信你,但他也許會想和你再續前緣。」

  她皺眉。「為什麼?」

  「我相信你自己也注意到了,柯傑瑞根本是個機會主義者。他也許會以為他可以想辦法藉由你的關係謀取利益。」

  他居然認為該警告她,讓她深受傷害。「我保證,我會小心。」

  「感激不盡,現在的情況已經夠複雜了。」

  她的心一沉。他很生氣,她想。說起來,他為什麼要開心?遇見傑瑞是她今天製造的第二次複雜狀況了。

  若她再惹上什麼討人厭的問題,也許亞瑟會認為她不值得費心。看著他沉思的表情,或許他也正有類似的想法。她決定最好是換個話題,便抓住第一個出現在腦海的想法。

  「我必須稱讚你的演技真是不錯,爵爺。」她深表贊同地說。「你暗示傑瑞若他敢散佈我的謠言就要找他決鬥,非常令人信服。」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短短一句話,但你說得非常有說服力,爵爺。我真的得說,你冷酷的言外之意恰到好處。天,那些話甚至讓我全身打顫。」

  「柯傑瑞是否也有相同反應則是未知數。」亞瑟若有所思地說。

  「我敢說他一定也是。」她輕笑。「有一下子,你真的讓我信以為真。我發誓,若非早知道你只是照我們的劇本在演戲,我會以為你真的要跟他決鬥。」

  他神秘地望了她一眼。「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是認真的?」

  「真是的,爵爺,你別說笑了。」她說。

  他們彼此都知道那個威脅不是認真的,她想。畢竟,亞瑟真正的未婚妻和另一個男人逃跑時,他都沒去追了,當然不可能為了假未婚妻的名譽和人決鬥。

  許久之後,她上樓準備回臥室時,才想起亞瑟並未回答她的問題:他仍未告訴她他做什麼讓自已開心?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1:09

第九章

  袒胸露乳的女服務生看到他走向門口要離開煙霧瀰漫的酒館,想再次引起他的注意。伊畢輕蔑地掃了她」眼,表示看到她豐滿的胸部幾乎要擠出髒污的上衣,他只覺得噁心且毫無慾望。她臉一紅,面露怒氣及屈辱,裙擺一掃,轉身快步走向一桌喧鬧的老顧客。

  伊畢低聲詛咒著打開門。兩天前被聖梅林解雇後,他就一直心情惡劣。喝了數小時的劣酒,玩了骰子,情緒還是好不了。

  他縮著肩步下台階到街上,轉身走向新住所。已經快半夜了,今晚是滿月,很適合攔路搶劫。數輛馬車喀啦喀啦在街上來回穿梭。他知道車裡全是喝醉的紳士,厭煩了俱樂部及舞廳,來這附近尋找更低俗的樂趣。

  他一手深埋入外套口袋,手指握住防身的那把刀。

  那愚蠢的女服務生傻得以為他會想掀她的裙子。他為何要和每週只洗一次澡的酒館女孩躺在骯髒的床單上?過去幾年,他已經習慣和上流社會那些乾淨、噴香水、穿絲緞衣服的淑女打滾,她們還會因為強壯帥氣的男人能在床上滿足她們而感激不已。

  一個人影出現在前方巷子的陰影中,他緊張不安地握緊刀柄。聽到踩在路面的啪答腳步聲,他回頭看著酒館的門,想著該不該衝回去。

  這時陰影中一個喝醉的妓女跌跌撞撞地走出來,自顧自唱著五音不全的民謠。她一看到他便猛然停住。

  「唉呀,帥哥,你真帥。」她大叫。「要不要來點運動?我給你好價錢,只要紳士們的一半,怎麼樣?」

  「別擋路,笨女人。」

  「何必那麼粗魯。」她垂下肩,走向酒館的燈光。「帥的人都這樣,總以為努力工作的女孩配不上他們。」

  伊畢微鬆口氣,卻加快了步伐。他急著回到安全的新住處,該考慮未來,做些計劃了。

  他仍然俊秀,他提醒自己。幸運的話,還能維持個幾年。他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但不幸的是他不太可能再碰上像他剛丟掉那個安適的肥缺了。

  晦暗的前景又勾起他的怒火。他真想要復仇,他想。聖梅林及羅小姐毀了他在大雨街宅邸做的安排,他會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

  但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門路,好好利用他竊聽來的消息。到目前為止,他尚未想到什麼好用的計劃。

  最大的問題是他在社交界沒有可接觸的熟人。聖梅林想找出謀殺他叔公的人,及羅小姐來自介紹所的事看似有趣的玩笑話卻是實情。誰會想付錢知道這些消息?

  還有個問題是,誰會相信失業的管家,而懷疑解雇他的高貴伯爵?

  不,也許他注定要回去重操舊業,他想著抵達新住處。這全都要怪聖梅林及羅小姐。

  他走進昏暗的走廊,爬上樓梯。眼前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用立刻急著找新工作。過去數個月,他偷偷從大雨街運出一些漂亮的銀器及幾張不錯的地毯,拿到鞋子巷賣給了收贓者,因此他還存了一些錢,可以好整以暇的挑選下個工作。

  他停在房間前面,挖出鑰匙,插入鎖中,一打開門便看到一道微弱的燭光。

  他第一個困惑的想法是他大概開錯門了,他絕不會笨到點著臘燭就出門。

  接著黑暗中傳來的聲音讓他冷到骨子裡。

  「進來,伊畢。」闖入者在角落裡微微移動,黑色長斗篷在他身邊擺動,五官藏在厚重的兜帽中。「我相信你和我有些事要處理。」

  過去幾年那群因他而戴綠帽的丈夫閃過腦海。難道其中有人發現了實情,還費心找到他?

  「我……我……」他吞嚥後又試著開口。「我不懂。你是誰?」

  「你把消息賣給我之前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那男人輕笑。「事實上,你若不知道我的身份才能確保安全。」

  他體內燃起一絲希望。「消息?」

  「我知道你最近丟了聖梅林伯爵家的工作。」那男人說。「只要你能說出那房子裡的消息,且夠有趣,我就會付錢。」

  高雅、有教養的聲音顯示闖入者是位紳士。伊畢最後一絲緊張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興奮。過去幾年他親身體驗過社交界的人並不比妓院裡的人值得信賴,但兩者間有個很大的差別。名流人士有錢,也願意付錢購買想要的東西。

  他的運氣終究轉好了,伊畢想著緩緩走入房中,露出總是能吸引人目光的微笑。他刻意站在臘燭的光線中,確定穿斗篷的男人看得到他俊美的五官。

  「你很幸運,先生。」他說。「我的確有些有趣的消息要賣。我們可以先討論交易的條件嗎?」

  「只要那些消息我用得上,價錢隨你出。」

  這句話很中聽。「據我的經驗,紳士們這麼說只有兩個原因,追女人或復仇。」他輕笑。「這次,我想是後者,對吧?只要神智清楚的男人絕不會因為想要羅小姐那惹人厭的女人而大費周章。好,先生,若你是想報復聖梅林,我非常樂意協助你。」

  闖入者沒有任何回應,但他一動也不動,讓伊畢又感到些許不安。

  他並不訝異聖梅林有堅決冷酷的敵人,像伯爵般有錢有勢的男人多少會惹到一些人。但無論闖入者的意圖為何,伊畢絕不想多問。他能在上流圈的宅邸工作多年就是因為他早學會謹慎為上的藝術。例如,他非常留意未讓聖梅林得知他知道伯爵正在調查叔公的謀殺案。

  「一千鎊。」他說著屏住呼吸。一這是獅子大開口,就算一百,甚至五十鎊他也能接受。但他知道上流社會深信花大錢才買得到好貨。

  「可以。」闖入者立刻說。

  伊畢終於鬆了口氣。

  他把在家用織品櫃中竊聽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了穿斗篷的男人。他說完後沉默下來。

  「所以,如我預期。」闖入者輕聲說,彷彿在自言自語。「我果然也像前人一樣有個對手,今天我的命運更加明朗了。」

  那男人的語氣很奇怪。伊畢再度感到不安,他擔心他是否在拿到錢之前就吐露過多消息。上流人士不一定會對他這種人信守諾言。噢,他們還賭債時很迅速,因為事關榮譽。但紳士付帳時常讓店家或商人枯候多時,且毫無不安。

  長歎口氣,伊畢已有準備,必要時得接受對方減價。他沒有堅持的本錢,他提醒自己。

  「謝謝。」那男人說。「你真的幫了大忙。」他再度在陰影中移動,伸手探進飛揚的厚重斗篷。

  等伊畢發現陌生人並非伸手拿錢,為時已晚。他舉起手,月光照在他手上的手槍。

  「不。」伊畢踉蹌後退,伸手去抓口袋中的刀。

  槍聲響起,小房間裡火光一閃,便充滿煙霧。那槍射中伊畢的胸膛,讓他撞上牆壁。灼痛的寒意立刻開始包圍他的重要器官。他知道他快死了,但仍勉強抓住刀子。

  該死的上流人士總是贏家,他想著緩緩沿牆滑落。冷意在體內擴散,世界開始變暗。

  闖入者上前,從口袋拿出第二把手槍。視線雖已逐漸模糊,伊畢仍勉強看到男人發亮的靴子旁甩動的斗篷側擺。有如地獄來的惡魔之翼,伊畢想。

  怒氣激起他最後一股力量。他用力撐離牆壁,將手裡的刀子用力刺向殺人者。

  惡徒一驚,側過身子,靴子勾到了椅腳。他搖晃著想保持平衡,斗篷瘋狂舞動。椅子砰然倒在地上。

  伊畢盲目攻擊,感覺刀子刺破且撕裂了衣料。有一秒鐘,他祈禱他能把刀子刺入惡魔的體內。但刀子纏在厚重的斗篷中,傷不了人,且被人自他的手中搶走。

  力竭的伊畢身子一癱,模糊地聽到刀子掉落在身旁地板的聲音。

  「買家會說價錢隨你開還有第三個原因。」闖入者在黑暗中低語。「就是他無意付錢。」

  伊畢沒聽到第二次槍響,那槍射穿他的大腦,也毀了一大半他視為財富的容貌。

  殺人者衝出房間,只停下來熄滅燭火並關上門。他跌跌撞撞地下樓梯,不停喘著氣,走下樓梯才突然想起面具,便從斗篷的口袋拉出來往頭上戴。

  今晚,事情並未完全符合他的計劃。

  他沒預期到受害者的最後一擊。兩位老人死得太容易,讓他假設該死的管家也同樣不費吹灰之力。

  伊畢上衣前方滲著血,手持尖刀,向他衝來的樣子有如死人受到電擊後復活。

  他仍感受到那股全然的恐懼,使他神經緊張,平常清楚的大腦也混亂了。

  昏暗的街上有輛未點燈的出租馬車等著。馬車伕縮在長大衣裡,慢慢啜著琴酒。殺人者不知駕駛座上的人是否聽到槍響。

  應該沒有,不太可能聽到。伊畢的住處位在老舊石造建築的後方,牆壁也很厚。此外,街上還有數輛馬車大聲地穿梭來去。就算馬車伕聽到什麼聲音,也是非常模糊。

  他遲疑了一、兩秒,決定不用擔心。馬車伕醉得很,對乘客的活動應沒什麼興趣,他只在乎車資。而且即使車伕感到好奇,在酒館裡對朋友說,也不會有什麼風險,殺人者想著跳進車廂裡。出租馬車伕沒看過他的臉,面具完全掩蓋住五官。

  他坐進磨損的椅墊,馬車便隆隆地起跑。

  殺人者的呼吸漸漸平緩。他回想不久前發生的事,聰明且理性的腦中思考著每個轉折。他有條不紊地搜尋任何可能不經心留下的錯誤或線索。

  最後他心滿意足地認為一切都在控制中。

  他仍微喘,腦子仍然有些輕飄飄,但很開心地注意到自己的心神已鎮定下來。他把手舉到面前。車廂內沒有燈,所以看不到手指,但非常確定他的手已不再顫抖。

  儘管意外的攻擊後他感到一陣慌亂,現在反而有股暈眩的興奮感。

  他想要——不,他需要——慶祝偉大的成功。這次他不想去殺了藍喬治及另一位老人後所去的高級妓院。他需要更特別的慶祝,以符合即將展開的命運。

  他在黑暗中微笑。他早料到會需要為刺激的成就加料,所以已有計劃,正如他早已排定這項工作的所有計劃。他明確地知道該如何向對手展示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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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看著辟啪作響的火焰,一隻痛風的腳架在凳子上,嶙峋的手捧著一杯紅酒。亞瑟等著,手臂靠在鍍金的椅子兩側。和老人的談話並不順利,顯然戴爵爺的時間感有如一潭死水,而非往前進進的河流,過去及現在於池中交錯。

  「你如何得知我對舊的鼻煙盒有興趣,爵爺?」戴爵爺說,迷惑地皺著眉。「你自己也收集嗎?」

  「不,爵爺。」亞瑟說。「我拜訪數家以販賣高級鼻煙盒聞名的店,詢問店主認為最具權威的顧客姓名。您的名字出現在幾家頂級店家的名單中。」

  無須多言為了獲取老人目前的地址有多複雜。戴爵爺已經多年未增加鼻煙盒收藏品,店家也失去他的下落。此外,老紳士兩年前搬了家,同年者若非已死,便是有些健忘,記不得老朋友的新住處。幸好一位每晚在亞瑟俱樂部中打牌的老男爵仍記得戴爵爺新家的路名及門牌號碼。

  他們一起坐在戴爵爺的書房中,屋裡的傢俱及書架上的書如主人般,全都屬於另一個年代。時間彷彿停留在三十年前,拜倫尚未寫出任何詩句、拿破侖尚未戰敗、科學家也尚未有驚人的發現並解開電學及化學的秘密。連主人的緊身及膝半長褲都來自另一個時空。

  寂靜中,座鐘沉重地滴答響著。亞瑟懷疑他最後的問題讓老人沉入了混沌的時間死水中,不再浮出水面。

  但戴爵爺最後還是動了。「你說是鑲有紅色大寶石的鼻煙盒嗎?」

  「對,上面還有土星的字樣。」

  「有,我記得有個盒子正如你的描述。多年前有個朋友帶在身上,很漂亮的小盒子。我還記得曾經問他在哪裡買的。」

  亞瑟不敢移動,怕使老人分心。「他告訴你了嗎?」

  「我記得他說他和幾個朋友委託珠寶商做了三個類似的盒子,一人一個。」

  「那位紳士是誰?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我當然記得。」戴爵爺生氣地板起臉。「我還不老,爵爺。」

  「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戴爵爺似乎不再介意。「葛倫特,那個擁有土星鼻煙盒的男人就叫這個名字。」

  「葛倫特。」亞瑟站起身。「謝謝你,爵爺,非常感激您的協助。」

  「聽說他最近死了,不算久,上星期的事,我想。」

  真該死。葛倫特死了?花了這麼多心血追查,他卻死了?

  「我沒去參加喪禮。」戴爵爺繼續說。「以前一定會去,但實在太多,我就放棄了。」

  爐火飛散,戴爵爺拿出鑲珠寶的鼻煙壺,打開蓋子,吸了一口。他快速敏捷地輕哼一聲,吸入磨成粉狀的煙草。蓋上蓋子,他滿意地歎口氣,窩進椅子裡,沉重的眼皮合上。

  亞瑟走向門口。「感謝您撥冗,爵爺。」

  「不客氣。」戴爵爺沒張開眼,手指摸著精緻的小鼻煙壺,在手中不斷旋轉。

  亞瑟打開門,正要踏進走廊,主人卻又開口了。

  「也許你該和他的寡婦談談。」老人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2:09

第十章

  化裝舞會裡人山人海。據艾琳所知,樊夫人今晚選擇的戲劇化佈置風格正展示出她著名的才能。優雅的大房間裡點著紅色及金色燈籠,不用閃爍的燭火。昏暗的照明讓空間充滿長而神秘的陰影。

  從溫室移來不少盆栽棕櫚樹,故意沿著牆壁擺放,提供情人們隱密的小空間。

  艾琳不久便發現化裝舞會的重點在於賣弄風情、互相調笑,讓已厭膩制式交談的社交人士有機會玩玩最喜愛的遊戲,且比平常更大膽地耍弄誘惑及陰謀。

  亞瑟在用早餐時承認,他決定接受邀請時並不清楚這舞會需要披風及面具。

  這就是讓男人決定社交活動的結果,艾琳想。他們永遠不會注意到細節。

  但,瑪格和班寧似乎都非常能自得其樂,他們消失已經半個小時。艾琳直覺他們正在善加利用故意散放在房間裡的棕櫚所形成的遮蔽處之一。

  另一方面,她則正擠過人群,走向最近的門口。她需要休息一下。

  過去一小時,她盡責地和無數戴面具的紳士跳舞,幾乎沒法用手裡拿的鑲羽毛小面具來遮掩五官。反正瑪格提醒過她,畢竟她就是要讓人認得。

  她已經盡最大能力執行任務了,但現在她不只感到無聊,穿著軟皮舞鞋的腳也開始作痛。不停參加舞會及晚宴是要付出代價的,她想。

  她快到達門口時才注意到一位穿著黑色披風的男人正堅定地向她走來。他穿著斗篷般包覆全身的衣服,還拉起兜帽蓋住頭部。他一靠近,她才看到他戴著面具。

  他的動作有如一匹狼正穿過羊群尋找最無助的小羊。有一下子,她精神一振,也忘了疼痛的腳。亞瑟今晚稍早離家時,帶了件黑色披風及面具,還說他會到樊家的舞會接她。

  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早到。也許他的調查很順利,有新的消息想和她討論。儘管他似乎決意忽略彼此間的吸引力——至少在前——但想到他多少仍把她當成可以討論這件事的人,她感到些許安慰。

  穿披風的陌生人走到面前,艾琳的興奮立刻消失無蹤。他不是亞瑟。她不確定為何他尚未碰觸她,她便如此確定,但她就是知道。

  不是那男人的聲音洩了密——他還沒開口。這並不奇怪,他不是當晚第一位只以手勢邀請她跳舞的紳士。聲音很容易辨認,有些客人不喜歡玩遊戲時被人認出。但她仍認得大多數舞伴,尤其是那些之前曾經和她共舞華爾滋的人。

  出乎意料地,華爾滋是很親密的舞蹈。沒有人的跳舞方法一模一樣;有些人如軍人般一板一眼,有些則充滿活力地帶著她在地板上滑行,讓她感覺彷彿在參加賽馬,但也有些人會利用親密的接觸將手放在不合禮儀的地方。

  穿黑披風的男人做出花俏的手勢,她卻遲疑。他不是亞瑟,而且她的腳真的很痛。但無論他是誰!他都很努力地穿越人群來找她。她起碼得和他共舞一曲,她想。畢竟,她是受雇來表演的。

  戴面具的男人一握住她的手臂,她立刻想反悔。他修長優雅的手指讓她無法解釋地全身打了個冷顫。她屏住呼吸,告訴自己那一定只是想像。但她的感覺否定了邏輯。這陌生人散發出一種氣質,讓她感受到最不愉快的情緒。

  他帶領她踩著華爾滋舞步時,她只能努力不皺起鼻子,抗拒他身上發出的一點也不好聞的氣味。她感覺得出他剛剛出了很多汗,但那汗臭味並非來自尋常的運動,其中還滲有她認不出的淡淡香水,讓她有些反胃。

  她端詳著他未被面具覆蓋的少部分臉龐。燈光下,他的眼睛在黑絲面具的小洞中閃閃發亮。

  她第一個想法是他喝醉了,但她發現他並未腳步不穩或舞步錯亂。也許他剛玩紙牌、骰子而贏了或輸掉一大筆錢,這可以解釋他不尋常的興奮感。

  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起來,全心希望她沒有接受這位穿披風男人的跳舞邀約。但太遲了,除非她想引起難堪,音樂結束前她是困住了。

  她很確定今晚之前不曾和這男人跳過華爾滋,但覺得或許在別處見過他。

  「你今晚愉快嗎,先生?」她問,希望能誘使他開口。

  但他只是沉默、但肯定地點頭作答。

  修長的手指緊握著她的手,連她都感覺得到他戒指的外觀。

  她也感覺得到他的手緊攬著她的腰,使她差點跌倒。他若把手再往下移,她會立刻結束這一舞,她告訴自己。她無法忍受他更親密的碰觸。

  她將手指從他的肩膀移到手臂,想拉開彼此間的距離,手掌卻拂過厚重的黑色披風上一道深長的撕裂口。也許是被馬車門勾破了。她該不該告訴他披風上的裂痕呢?

  不,他們愈少交談愈好。就算他樂於開口,她也不想進行禮貌性的談話。

  接著,戴面具的男人不發一語便將她帶到舞池邊猛然停下來,深深一鞠躬,轉身快步走向最近的門口。

  她看著他離開,對這段奇怪的插曲有些驚訝,但也大大鬆了口氣。

  她自己的披風突然有些太暖和,她比數分鐘前更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了。

  舉起面具掩住臉,她勉強逃出陰暗的舞廳而不引起更多注意。她步下沉靜的露台,避到樊家月光下的溫室中。

  巨大的溫室瀰漫著豐饒泥土及茂盛樹葉所帶來的、健康而撫慰人心的氣味。她在入口稍停,一讓眼睛適應黑暗。

  不久她發現滿月的淡淡月光穿透過玻璃,剛好讓人看得到工作台及許多綠色植物。

  她漫步穿過闊葉植物走道,享受這一刻的孤獨及寂靜。她今晚和許多戴面具的神秘陌生人跳過舞,但其中並沒有亞瑟。就算他戴著面具、穿著披風、不發一語地來到她面前,她也認得出他的碰觸,她想。他一靠近,她體內就自有反應,彷彿他們共享著某種難解的聯繫,他靠近她時一定也體驗得到同樣的感受。或者她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走到盆栽植物走廊的盡頭,正準備轉身,卻聽到像是鞋子踩在磁磚上、或是披風微微擺動的——聲,才知道溫室中還有其他人。

  她的心跳加速,直覺地躲到高大棕櫚形成的陰影中。若是她的舞伴跟蹤而來,怎麼辦?

  溫室似乎是個頗安全的庇護所,但她突然發現她可能會被困在玻璃屋的深處。無論誰跟蹤她,想出去,她都得經過那人。

  「羅小姐?」女人的聲音細小而發抖。

  艾琳感到如釋重負。她認不出新來者,但知道要對付的是女性,她不再緊張。她從高大棕櫚樹的陰影中走出來。

  「是,我在這裡。」她說。

  「我似乎看到你往這邊來了。」那位小姐沿著植物步道走來。她淺色布料制的披風反射著月光,也許是淡藍或淡綠。她也把兜帽拉到頭上蓋住臉部。

  「你為何認得我?」艾琳問,好奇且驚訝地發現自己仍有此一擔心。和戴面具的陌生人共舞華爾滋,使她平常不易慌亂的神經騷動起來。

  「稍早我看到你搭聖梅林的馬車抵達。」那女人很嬌小,穿著淺色禮服更顯得身輕如燕。她走向艾琳時彷彿腳未著地般飄浮著。「你的面具及披風十分搶眼。」

  「我們見過面嗎?」艾琳問。

  「沒有,對不起。」那位小姐舉起優雅的手,掀開兜帽,露出高雅的髮型。她的頭髮很可能是金色,但在怪異的光線下,有如神奇的銀絲。「我叫彭茱蓮。」

  亞瑟的前未婚妻。艾琳差點大聲呻吟起來。今晚已經從難熬變得棘手。瑪格該在場的,但她去了哪裡?

  「彭夫人。」她低語。

  「請叫我茱蓮。」她拿下面具。

  艾琳聽過許多謠言,猜得出茱蓮很漂亮,事實卻更令人氣餒。儘管月光並不明亮,但任誰都能輕易看出茱蓮的確貌美如花。她的五官有如精美而細緻的雕刻。

  她全身上下都優雅而美麗得有些不真實。站在月光中的葉影下,茱蓮彷彿在月光花園中召開會議的仙後。

  「好吧,」艾琳也卸下面具。「你顯然知道我是誰。」

  「聖梅林的新未婚妻。」茱蓮飄移到不遠處停住。「我想我該說聲恭喜。」她最後的尾音上揚,彷彿是在詢問。

  「謝謝你。」艾琳冷淡地說。「你有什麼事嗎?」

  茱蓮身子一縮。「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老實說,我不確定要如何開口。」

  一個人吞吞吐吐又不肯直接說重點,是最令人生氣的,艾琳想。

  「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問。

  「實在難以啟齒。也許,若你願意聽我從頭說起,會簡單些。」

  「只要你覺得有幫助。」

  茱蓮微轉過身看著附近的植物,彷彿這輩子從未見過那東西。「我想你已聽過謠言。」

  「你和聖梅林訂了婚,但又和彭若南私奔,我想你說的是這件事。」她絲毫不掩飾她的不耐。

  茱蓮戴手套的手握緊。「我沒有選擇。我的父母堅持要將我嫁給聖梅林,絕不會允許我結束婚約。我相信我若對爸爸說我真的無法進行婚禮,他一定會把我鎖起來,逼我答應。」

  「原來如此。」艾琳淡淡地說。

  「你不相信我嗎?我發誓,爸爸真的很嚴格,他無法容忍任何異議,一切都必須依他的命令行事,媽媽也不敢違抗他。為了逃避他們替我選擇的婚姻,我什麼願意做。親愛的若南正好解救了我。」

  「原來如此。」

  茱蓮笑得很依戀。「他英俊、高貴,而且非常非常勇敢。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他敢為解救我遠離恐怖的婚姻而反抗我父親及自己的父親,更不要說是聖梅林。」

  「你確定嫁給聖梅林會很恐怖?」

  「一定很難以忍受。」茱蓮顫抖著。「和他訂婚的那幾周,我常躺在床上一路哭到天明。我哀求爸爸為我找另一個丈夫,但他拒絕。」

  「你這麼確定嫁給聖梅林會很可怕,究竟是為什麼?」

  茱蓮勻稱的眉毛困惑而優雅地皺起。「噢,當然是因為他和爸爸一模一樣。我怎麼可能希望嫁給會像爸爸那樣對待我、永遠都不在乎我的意見、永遠不允許我自己做決定、堅持在家扮演暴君的男人呢?噢,我還寧願進修道院。」

  真相終於逐漸大白。茱蓮會和若南私奔的原因突然顯得十分清楚。

  「呃,我想那也說明了一些事。」艾琳回答。

  茱蓮搜尋著她的臉。「你一點也不怕聖梅林,對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艾琳嚇了一跳。她迅速思考著。她對亞瑟充滿尊敬,非必要也絕不希望激起他的怒氣,當然更不願意反對他,但懼怕他?

  「不。」她說。

  茱蓮遲疑一會兒才點頭。「我看得出你的情況跟我不一樣,也必須承認我很嫉妒。你怎麼做到的?」

  「我怎麼做到什麼?」

  「你如何讓聖梅林注意你說的話?如何阻止他控制你的生活?如何防止他任意妄為?」

  「這是很私密的問題,茱蓮。」她說。「我想我們可否直接討論你來找我的原因?」

  「對不起,我並非有意打探,只是我忍不住好奇,什麼樣的女人能,呃——」

  「取代你的位置?」艾琳建議。

  「對,我想你可以那麼說。我只是好奇你和他如何相處。」

  「這麼說吧,我和聖梅林的關係與你和他的關係全然不同。」

  「原來如此。」茱蓮點點頭,這次充滿了智慧。「也許你不怕他是因為你比我大很多,也擁有更多處世以及和男人相處的經驗。」

  艾琳發現自己正咬著牙。「的確。好了,麻煩你,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麼?」

  「噢,對。」茱蓮挺起肩,抬起下巴。「真難以啟齒,羅小姐,但我是來求你幫忙。」

  「什麼?」

  茱蓮伸出手,優雅地做個懇求的手勢。「我必須請你幫個大忙。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助。」

  有一下子,艾琳懷疑茱蓮是否在玩什麼怪異的遊戲,但她的絕望清楚可見,顯然無論這是怎麼回事,她都很認真。

  「對不起。」艾琳說,儘管生氣但仍放軟語調。茱蓮似乎並不慌張。「我看不出我有何能力可以幫你的忙。」

  「你和聖梅林訂了婚。」

  「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艾琳擔憂地問。

  茱蓮清清喉嚨。「謠傳說儘管你們尚未結婚,但你們似乎已非常親密。」

  艾琳一僵。親密只是美化的字眼,大家都知道。她告訴自己他們早就預料到社交界會猜測她和亞瑟有親密關係。其實,她早該料到會有這種謠言。她不像茱蓮是生活在父母嚴密保護下的純真十八歲少女。

  艾琳自我提醒,在上流社會眼中,她不只是成熟女人,還是神秘的女性,並和更加神秘的未婚夫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雖然瑪格也搬來同住,但只是做個樣子讓社會能夠接受,並無法遏止流言輩語。

  醜聞散佈者會相信她和亞瑟很親密,並不令人出息外。

  「每個人都該知道謠言並不完全可信。」她擺出不想再談的語氣。

  「我無意冒犯你。」茱蓮說。「但我要你知道我瞭解你和聖梅林關係密切。噢,據說幾天前有人在某個舞廳外的花園裡看到他十分熱情地親吻你。」她略一停頓。「他從未那樣親吻過我。」

  「是!那個——」

  「此外,還有謠言說他在公園裡向一個只是和你說話的男人提出決鬥的挑戰。」

  「我發誓,那件事被誇大了。」艾琳很快地說。

  「重點是,聖梅林真的出口威脅。」茱蓮歎口氣。「有些人聽到了,這才是重點,你懂嗎?若南和我逃跑那晚,他甚至沒有追來。」

  「你希望他去追你回來嗎?」艾琳輕聲問,突然很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不,當然不。」茱蓮用面具的側邊輕敲木製工作台。「其實,我非常感謝他沒有來追我們。我很怕他會傷害若南,或在決鬥中殺了他。但我反而聽說那天晚上聖梅林到俱樂部去玩牌。」她露出難過的表情。「更加證實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什麼想法?」

  「雖然聖梅林和我訂了婚,但他一點也沒有付出熱情。」

  「我很高興你嫁給了你深愛的男人。」艾琳輕聲說。「但我還是不懂你要我做什麼。」

  「你還不懂嗎?我親愛的若南為了拯救我冒了很大的風險,也付出慘痛的代價。」

  「什麼代價?你剛才告訴我聖梅林完全沒有傷害到他。」

  「我那時並不知道若南那晚為我冒了多少風險。」茱蓮的聲音彷彿在壓抑淚水。「我最大的恐懼是聖梅林會來追我們,但真正的危險卻來自我們各自的家人。」

  「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早就知道我父親可能會氣到一毛錢也不給我,事實也是如此。但我們沒有預料到若南的父親也會憤怒到停止若南每季的津貼。」

  「噢,天。」

  「我們的財務陷入危機,羅小姐,可是若南太過驕傲,不願去找他父親恢復津貼。」

  「你們怎麼過活?」

  「感謝我母親,她冒著惹火我父親的風險,從爸爸給她的家用中偷偷給我們一些錢。若南和我私奔那晚我帶了些珠寶,我也賣掉一些。」茱蓮咬著唇。「可是,賣的價錢不多。珠寶在典當時有多不值錢,真是令人吃驚。」

  艾琳因衷心的同情而感到刺痛。「我知道,我也體驗過同樣可悲的情況。」

  但茱蓮似乎無意分享和當鋪交手的經驗,一心專注於自己的故事。「至於若南,他一直在賭桌上試手氣。最近他交了個朋友,似乎對那個世界很熟悉。」

  「什麼意思?」

  「這個人帶若南去一個俱樂部,保證那裡絕不會騙人。起先若南還時常嬴錢。有陣子,我們以為他的手氣可以讓我們度過難關。但最近他的牌運不好,昨晚還輸了一大筆錢。他把我最後一條項鏈拿去抵押後,我們幾乎就一無所有了。」

  艾琳歎口氣。「我真的能瞭解那種感覺。」

  「我們可能撐不了太久。」茱蓮搖搖頭。「我想我真的很天真,但我必須告訴你,若南和我失去經濟支援前,我一點也不知道舞會禮服及成套的舞鞋要多少錢。」她摸摸身上的披風。「我今晚能來是因為有位朋友借我這件禮服。若南不知道我來這裡,他又去賭場了。」

  「你的遭遇,我深感遺憾。」艾琳說。

  「我害怕若南就快走投無路了。」茱蓮低聲承認。「我不知道若他手氣沒有轉好他會怎麼做。所以我才來尋求你的協助,羅小姐。你願意幫助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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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2:19

  二十分鐘後,艾琳回到點著燈籠的舞廳。穿披風、戴面具的跳舞人似乎愈來愈多。她找了個棕櫚遮蔽但無人的隱密處,坐在擺放其中的鍍金長椅上。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跳舞的人群,想找出瑪格及班寧,同時思考和茱蓮的談話。

  但一看到戴黑面具、穿黑披風的男人正朝她而來,她的思緒猛然一止。別再來了,她的身體一顫。她不會讓他再碰觸她,無法忍受他的手放在腰上的感覺,或他異常的興奮氣味。

  但幾秒鐘後,她鬆了口氣,知道這位絕不是同一人。的確,他穿過人群的動作同樣如掠食者般流暢且腳步堅定,但這男人的步伐散發著力量及自制,而非旺盛得不自然的精力。披風上的兜帽掀下來。儘管雙眼藏在絲質黑面具下,卻掩不住高傲的鼻子,或濃密黑髮往後梳而露出寬闊前額的風格。

  她無法抑制一股嘶嘶作響的期待在血管中竄流。她拿下面具微笑著。

  「晚安,爵爺。」她說。「你提早來了,是嗎?」

  亞瑟停在她面前鞠個躬。「枉費我精心喬裝。我幾分鐘前抵達,立刻找到瑪格及班寧,但他們說你消失在人群中。」

  「我去溫室呼吸新鮮空氣。」

  「可以離開了嗎?」

  「老實說,我早就想離開了。」她從長椅上起身。「但我不確定瑪格會想這麼早回家,我相信她和范先生玩得很愉快。」

  「那非常明顯。」他握著她的手臂,走向門口。「她剛說,她和班寧要順道去莫家的晚宴。班寧稍後會送她回家。」

  她微笑。「我想他們戀愛了。」

  「我又不是帶瑪格來倫敦談戀愛的,」亞瑟低聲抱怨。「她的角色是擔任你的指導,並在你工作期間住在我家,以保障你的名聲不會受損。」

  她暗自掙扎是否要告訴他茱蓮提到的謠言已經在社交界流傳。最後她決定,亞瑟若知道上流社會已假定他們之間有親密關係,只會讓情況更複雜。這個消息也許會讓他過度擔憂對她的責任,而那是她最不樂見的情形。

  「別這樣,爵爺。瑪格找到能使她開心的紳士,不是很棒嗎?承認吧!」

  「哈。」

  「這件事最可愛的是,戀情的萌芽全要歸功於你。」她忍不住又說。「畢竟,若不是你邀請瑪格來倫敦,她絕不會認識班寧。」

  「那不是我的計劃,」他陰鬱地低語。「我不喜歡事情未照計劃進行。」

  她笑了。「有時候推翻精心安排的計劃,也不錯。」

  「你怎麼知道結果不會是個大災難?」

  因為我在顧魏介紹所的辦公室遇見了你,她懷念地想。她原想找個平靜的工作,卻碰到亞瑟,而現在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知道她的生活都將完全改變。

  但她不能這麼說,所以她只是微笑,希望表現得夠神秘。

  他們一抵達樊家大宅的前廊階梯,亞瑟便請人去通知馬車。幾分鐘後,艾琳看到馬車從一長排等在街上的車隊繞出來。馬車一到階梯下方,亞瑟就扶她上車。

  他也跟著她輕跳上車,厚重的黑色披風在他身後揚起,有如黑夜中被追捕的揚翼小鳥。

  他關上門,坐在她對面的位子上。她突然發現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他坐在馬車裡。

  「真受夠了這些無聊的化裝舞會。」亞瑟解開面具丟到」旁。「我看不出這樣喬裝打扮有什麼吸引力,除非有人想犯罪。」

  「我敢說今晚樊家的舞會裡的確發生了一些罪行。」她回嘴。

  「啊,對,的確。」他斜倚在座位一角,嘴角開心地微揚。「我猜大部分都和某種非法私通有關。」

  「嗯。」

  他充滿危險的雙眼凝視著她。「我希望你沒有遇上不名譽的事吧?瑪格的工作就是確保你不會引起錯誤人士的注意,但顯然她並未用心,若有任何男人做出不合禮儀的行為——」

  「沒有,爵爺。」她快速回答。「沒有那種麻煩,但我的確遇見你的一位老朋友。」

  「誰?」

  「茱蓮,現在是彭夫人了。」

  他臉一沉。「她今晚也來了?而且去找你?她沒有讓你難堪吧?」

  「沒有。但這次見面,應該算是頗為有趣的。」

  他的手指在門邊彈動。「為何我有種感覺,我不會喜歡你將要出口訴我的事?!」

  「其實沒那麼可怕。」她保證。「但是,我想你一開始的反應也許會有些,呃,負面。」

  「我想你該死的說對了。」他笑得恐怖而期待。「但你還是想讓我改變心意,對吧?」

  「在我看來,若你能盡力做出正面回應,對大家都有好處。」

  「說吧。」他埋怨道。

  「我想我最好從頭道來。」

  「現在我絕對確定我會有負面反應。」

  她假裝沒聽到。「爵爺,你是否知道,茱蓮及若南的家庭都斷絕了他們的金錢來源?」

  他揚起眉。「我聽過有關的謠言,是的。我確定這只是暫時的情況。彭老先生及葛老先生遲早都會想通的。」

  「茱蓮起先也這麼想,但她對這個可能性已不抱信心,顯然若南也是。他們確信雙方家長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茱蓮十分擔心。」

  「是嗎?」他的口氣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茱蓮的感覺。

  「她母親給了她一點錢,但並不夠維持生活。財務危機的威脅逼使若南轉向賭場。」

  「是,我知道。我敢說,他很快就會發現在賭場更容易輸掉所剩無幾的錢。」

  「你知道若南想在牌桌上試手氣的事?」

  「那不是什麼秘密。」

  他當然知道情況,她不快地想,如同他也知道伊畢一直在挪用家用公款。一定要全盤掌握週遭世界的一切狀況正是亞瑟的做法。

  她決定換個方法。「茱蓮非常害怕。」

  他轉過頭,用兇惡的側臉對著她。他看著窗外,彷彿厭煩這場談話,並發現街上出現非常有趣的景象。燈光刻畫出他的顴骨及下巴的線條,但表情卻掩在陰影中。

  「我一點也不訝異。」他說。

  她再次想起曾聽過某個謠言提到茱蓮對亞瑟的感覺。據說她很怕他。

  看著他側開的臉,她突然非常確定他知道他的未婚妻很怕他。

  他知道茱蓮對他的觀感,她並不訝異,但想到他也許會把年輕蠢女孩的恐怖想像信以為真、甚至因此而情緒低落,她卻非常震驚。

  「據我瞭解,茱蓮是嬌生慣養、備受保護的女孩。」她很快地說。「年輕又缺乏涉世經驗,會使年輕女孩產生偏激的想像及恐懼。」

  他回頭看她。「不像你,對吧?」他嘲諷地問。

  她拿著面具的手揮了揮。「想開店做生意的女人負擔不起過度講究的敏感。」

  他的嘴角閃過一絲笑意,點點頭,顯得非常認真。

  「的確,太過纖細敏感會影響利益得失。」他定定地看著她。「我幾年前就學到教訓。之後,我就絕不讓情感左右生意上的決定。」

  這不是好預兆,她想。他對財務及投資有種超自然的傳奇直覺,所以早猜到她想請他幫的忙牽涉到金錢。他正明白地警告她,可以不必費力了。

  但她還是決定勇往直前,利用可能動搖他的工具:邏輯及責任感。

  「爵爺,我就直接切入重點。」她說。「茱蓮今晚來找我幫忙。」

  他微瞇起雙眼。「別說她膽敢向你要錢?」

  「不。」她快速回答,很高興能立刻否定這件事。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這讓我鬆了口氣。有一下子,我以為她想說服你借她錢,儘管我實在想不透她為何會認為你會願意幫她。」

  「她並不想借錢。」艾琳小心翼翼地說。「至少沒有直說。但你該記得你曾散佈謠言,說你進城是想組一個投資財團。」

  「那又如何?」

  艾琳挺起肩。「茱蓮拜託我請求你,在財團裡保留一股給若南。」

  有一下子,亞瑟就只看著她,彷彿她剛說的是某種外國話。

  接著他往前靠,手肘支在膝蓋上。

  「我必須說,你這個玩笑實在很怪異,羅小姐。」他說。

  她搜尋他的雙眼,知道她所看到的目光只是不耐,而非憤怒,兩者之間有些差異。對亞瑟,她非常確定只有後者的反應才真正危險,前者則可以用邏輯對付。

  「請不要嚇我,爵爺。」她冷靜地說。「我只希望你聽我說完。」

  「還有更多廢話?」

  「我瞭解以目前的情況,這個要求太過分,但我覺得幫茱蓮這個忙,對你是個好建議。」

  他冷笑一聲。「但你該記得我目前並沒有要組織財團。」

  「對,但你時常在組財團,我們彼此明白你遲早會開始計劃另一次財務投資。你可以讓若南在下一次計劃中參加。」

  「就算彭若南有資金購買股份,我也想不出什麼合於邏輯的理由要邀他入股,更何況,你自己也說他並沒有錢。」

  「他購買股份的資金是另一個問題,我們稍後會討論到。」

  「我們真的會嗎?」

  「你又想恫嚇我了嗎,爵爺?若是,那並沒有用。」

  「也許我該再努力些。」

  她非常努力要自己保持耐性。「我正想向你解釋,為何你該考慮讓若南成為你下個投資公司的一員。」

  「我等不及要聽了。」

  「原因是,」她往下說,決意要說完理由。「若從特定觀點來衡量這件事情,別人可能會認為,茱蓮及若南陷入目前極端不幸的財務窘境,全都是因為你。」

  「該死,女人,你是說他們兩人私奔都要怪我嗎?」

  她挺起肩。「從某個角度來說,是的。」

  他再度低聲詛咒,往後坐。「告訴我,羅小姐,茱蓮認為躺到我的床上比死亡更可怕,而決定不得不和另一個男人趁夜逃跑,你覺得全是我的錯嗎?」

  「當然不是。」他的結論使她震驚。「我只是說這個結果你有部分責任,因為那晚你可以去追茱蓮及若南以阻止他們。而且,只要你去追,我相信一定可以在茱蓮的名聲受損前趕上他們。」

  「你沒有聽到完整的故事,那晚風雨交加,」他提醒她。「只有瘋子才會冒那種險。」

  「或為愛瘋狂的人。」她微笑著糾正他。「我聽過數個版本的故事,爵爺,我必須說你並不符合其中的敘述。若你曾熱烈愛上茱蓮,你一定會去追。」

  他伸長雙臂,靠在椅背的靠墊上,笑容有如刀鋒般尖銳。「之前一定有人向你解釋過我是唯利是圖的男人。人們賦予我許多形容詞,羅小姐,但我保證,熱情如火絕不在其中。」

  「對,呃,我敢說沒幾個人對你的認識夠深而能這麼說,但那也一定是你的錯。」

  「你怎麼可以把那個責任推到我身上?」

  「我無意冒犯,爵爺,但你並不鼓勵——」她突然止聲,明白她正想要用的字「親密」並不適合拿來形容他疏離而自製的天性。「這麼說吧,你並不鼓勵過於接近的人際關係。」

  「那是有原因,過於接近的關係常會讓人做不出正確的生意決定。」

  「我不相信那是你與人保持距離的動機。我懷疑事實是,過人的責任感使你難以卸下心防。你覺得信任他人是一種冒險。」

  「你對我的性格有很不尋常的看法。」他低聲說。

  「而據我不尋常的看法,我很確定你的確熱情如火,只是強自壓抑。」

  他神情怪異地看她一眼,彷彿她剛證明自己神智不清楚。「告訴我,羅小姐,你真的相信我會不顧任何狀況去追一個逃跑的未婚妻嗎?」

  「噢,會的,爵爺。只要激起你熱情的天性,你一定會追她追到地獄之門。」

  他臉一皺。「多麼詩情畫意的想像。」

  「但是,爵爺,去年那晚你並未去追茱蓮,因此你的決定造成了今日的結果。」

  「再解釋一次,為何我該解決彭若南的財務困境。」他不悅地說。「我似乎抓不住你這些論述的重點。」

  「其實很簡單,爵爺。若你那晚去追那對情侶,很有可能茱蓮今天已是你的伯爵夫人,也因此不會有任何財務上的擔憂。至於若南則仍會備受父親疼愛,也會很開心地把豐厚的每季津貼花在裁縫師及制靴師父那裡。」

  他讚歎地搖搖頭。「你的邏輯真是一讓我啞口無言,羅小姐。但我一點也不相信你的結論是經由邏輯或理性思考得來的。」

  「不是嗎?」

  「我想你會為茱蓮請托,是因為該死的纖細情感,儘管你聲稱你並不敏感。」

  「胡說。」

  「承認吧,茱蓮的眼淚觸動你的軟心腸。」他感到有趣。「我記得她隨時都能哭。」

  「她沒有哭。」

  他揚起眉毛。

  「好吧,也許滴了幾滴眼淚。」艾琳承認。「但我保證,她是真心誠意的。我想若不是極度絕望,她也不會想來找我。」她吸口氣。「爵爺,我知道你的私事與我無關。」

  「多麼有遠見的觀察,羅小姐,我深表同意。」

  「但是——」

  「但是,你正在干涉我的私事。」他替她說完。「因為你克制不了自己。真的,我相信你天性就想介入我的私人事務,正如貓的天性就是想折磨被它逮到的老鼠。」

  她臉一紅,因為他對她的看法而動搖。

  「你不是老鼠。」她虛弱地說,沒有明說若車廂裡有貓,也是坐在她的對面。

  但是亞瑟似乎並不相信她的話。「你確定我不是受你這隻貓折磨的老鼠?」

  「爵爺。」她吞嚥,膝上的手指緊握,怒視著他。「你在取笑我。」

  她很確定他是在取笑她。她只能忽視那刻意的嘲弄與挑釁,繼續為茱蓮請托。她答應那年輕女孩她一定會做到。

  「我想說的是,不管喜不喜歡,你已經陷在裡面。而且,你也有力量彌補這一切。」她說。

  「嗯。」彌補一切的想法似乎並不吸引他。他冷酷地盯著她。「既然你對財務問題這麼有興趣,我想你一定知道如果我讓若南入股,這錢也得由我借他,對吧?」

  「呃,是的,我的確知道,但只要投資賺了錢,他就可以還你了。」——

  「但如果投資失敗呢?那時怎麼辦,聰明的小貓咪?除了自己的損失,我還得負擔若南的?」

  「大家都知道,你的投資計劃很少失敗。瑪格及范先生向我保證你是財務投資的天才。爵爺,儘管你對事情的轉變不太高興,我確信你一定會對茱蓮的請求做深入的考慮,並決定去解救她。」

  「你確信,是嗎?」他客氣地問。

  「對。」

  他轉頭注視著窗外許久,久到令人不安。她漸漸懷疑她是否逼他太甚。

  「我想我的確該為若南及茱蓮的困境做些事。」過了一會兒,他說。

  她放心地輕歎口氣,露出贊同的笑容。「我知道你很好心,絕不會拒絕茱蓮及若南。」

  「這不是出於同情,」他說,聲調有些洩氣。「而是出於罪惡感。」

  「罪惡感?」她抿起唇想了想,接著又搖頭。「這麼想就太過自責了,爵爺。這整件事只是你或許可以糾正的不幸錯誤,但我不認為你該對這件事有罪惡感。」

  「向茱蓮求婚,其實就是一次重大的失算,而她私奔那晚我的確也沒去追她。但兩件事都不是我罪惡感的起源。」

  話題的轉變使她不安。害怕他會把更多無謂的責難怪到自己身上,她想也不想地伸手碰觸他的膝蓋。

  「你不要太過苛責自己,爵爺。」她非常真誠地說。「茱蓮很年輕且備受保護,所以我想她缺乏一些常識。她並不知道你其實會是很好的丈夫。」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他低頭看著輕擺在他腿上、戴著手套的手。

  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身體一僵,猛然發現她的碰觸有多親密。她感覺得到他身上的熱氣正穿透她的軟皮手套。

  他們兩人彷彿都盯著她放在他腿上的手許久。艾琳無法移動,好像她突然陷入催眠狀態,全身感到一股怪異的恐慌。

  她立刻回過神,羞窘且快速地移開手,緊緊交握在膝上。她似乎仍感覺得到指尖在灼燒。

  她清清喉嚨。「如我所說,你無須對這件事有罪惡感。畢竟你沒做錯事。」

  他看著她。看到他眼中閃著惡意的幽默,她一顫。

  「端視你的角度為何。」他說。「你想,私奔計劃中每個該死的細節是誰安排的?」

  「什麼?」接著她突然領悟。「那天晚上是你安排那對情人逃跑的?」

  「我作了詳細計劃。」他搖搖頭。「包括選日子、購買正好可以架到茱蓮房間窗戶的梯子,並從出租馬廄找來馬車。」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2:46

第十一章

  她震驚地看著他,他則盡情欣賞她的表情。他很少能讓她目瞪口呆。

  但儘管看到她大驚失色很有趣,仍比不上前一刻她的手放在他腿上那更令人滿足的感覺。他似乎仍感覺得到她手上的溫暖穿透他的長褲。

  艾琳的驚訝轉成驚歎。「當然。」她露出微笑。「想出脫逃計劃的人是你而非若南。」

  「總得有人為他安排。彭家小子明顯而積極地想解救心上人逃離即將到來的命運,而私奔是能讓我擺脫這一團亂、又不會使茱蓮及其家族受辱的唯一方法。」

  「你如何說服若南接受你安排的計劃?他一定把你當成主要敵人。」

  「的確沒錯。我相信我一定是他心中惡魔的化身。事實上,我仍然是。是范班寧協助我處理這件事。」

  「當然。」她的眼中閃著愉悅。

  「班寧把若南拉到一旁,使他相信想解救茱蓮只有帶她逃走一途。若南雖然滿懷熱情,但不知如何進行,班寧便把我的計劃告訴他。」他想起他花了整整一天半才做好計劃。「我寫下每項步驟。你可知道構思成功的私奔計劃有多複雜嗎?」

  她笑了,那聲音牽動他的五臟六腑。他幾乎忍不住想伸手越過兩人間狹窄的空間,把她拉到懷裡親吻,讓她的喜悅轉化成慾望。

  她不久前說的話在他腦海不斷回想。茱蓮很年輕且備受保護,所以我想她缺乏一些常識。她並不知道你其實會是很好的丈夫。

  「我必須承認,我從未有機會考慮私奔需要的條件。」她開心地回答。「但現在仔細一想,突然瞭解那真的很複雜。」

  「相信我,那肯定不容易。若南顯然對如何進行一點概念也沒有。我有種可怕的感覺,若讓他自己做一定會一團亂,茱蓮的父親會聽到風聲,而且在,呃,事情無法挽回前阻止那對情侶。」

  「你是說在茱蓮做出憾事、且只能以婚姻解決之前。」

  「對。但儘管我精心計劃,最後仍差點功虧一簣。」

  「暴風雨。」她輕笑。「你再有遠見也預測不到天氣的戲劇性變化。」

  「我以為若南會有判斷力,知道要把私奔延到道路能通行之後。」他歎口氣。「但沒有,那位熱血青年堅持按照計劃的每一步走,包括時間及日期。你無法想像聽到那對情侶就這樣奔入風雨中,我有多恐懼。我很確定茱蓮的父親會在她和若南鑄成大錯前就找到他們,並抓回他女兒。」

  「原來你這麼擔心,難怪會聽說你玩牌玩到天亮。」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長的夜晚之一。」他向她發誓。「我總得找些事做,讓自己不去想計劃失敗的可能性。」

  他感覺馬車緩緩停下。他們不可能已經到家,太快了。他還想在隱密的馬車裡多待些時間——和艾琳多相處些時間。他望出窗外,心中有些不安,發現還未到達大雨街,而是停在公園旁,另一輛馬車逐漸靠近。

  亞瑟翻起腿邊的坐墊,伸手拿出藏在隱藏空格裡的手槍。對座的艾琳只擔心地皺起眉頭。他感覺得到她的緊張,但她並沒問任何煩人的問題。

  車頂的活板門打開,姜士從駕駛座低下頭。「一輛出租馬車叫住我,爵爺。說他的乘客看到這輛馬車,想和您說句話。您要我怎麼做?」

  亞瑟看著出租馬車的門打開,何警探跳上人行道,大步走過來。

  「沒關係,姜士。」亞瑟把手槍放回藏匿處,再放下坐墊。「他為我工作。」

  「是,爵爺。」活板門關上。

  何警探打開馬車門。

  「爵爺。」他說,接著注意到艾琳,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很高興又見到你,羅小姐。你的氣色真不錯。」

  她微笑。「晚安,何先生。」

  「昨天爵爺來鮑爾街僱用我時,我告訴他我清楚記得你。那天我護送你離開房子時就知道你會出人頭地,因為你有活力,小姐。現在看看你,坐著上等馬車,還和伯爵訂了婚。」

  艾琳笑了。「我自己也無法相信,何先生。」

  亞瑟想起前一天,何警探提到受雇去協助驅離的情況。「令人讚賞,爵爺。大令人讚賞了。她站在那裡,爵爺,就要失去一切財產,羅小姐卻先擔心僕人及在農場工作的其他人。以她的地位,很少人會在那種時刻擔心別人……」

  亞瑟看著何警探。「你要告訴我什麼事?」

  警探轉向亞瑟,態度嚴肅起來。「我依您的指示去俱樂部,爵爺,但門房告訴我您離開了。他說您要去參加舞會,給了我地址。我正要趕過去,正好遇見您的馬車。」

  「和伊畢有關嗎?」

  「對,爵爺。您說若有人去見他就來告訴您。呃,有個人去了。不到兩小時前有位紳士到他的住所,一直等到伊畢從酒館回來。他們獨處了一會兒。不久,訪客離開,他雇了出租馬車在街上等他。」

  一陣寒意穿過亞瑟的血管。「你看到伊畢的訪客了嗎?」他的語氣使何警探揚起眉毛。

  「沒有,爵爺。我沒能近到看見他的臉,他也沒注意到我。您告訴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監視伊畢。」

  「你能告訴我這位訪客有什麼特徵嗎?」

  何警探臉一皺開始回想。「如我所說,他搭出租馬車。燈光很暗,但我看得出他穿著斗篷,帽子罩住頭部。他離開時很匆忙。」

  亞瑟知道艾琳正專注聽著他們的對話。

  「你確定訪客是男人嗎,何先生?」她問。

  「是。」何警探說。「我從他移動的方式看得出來。」

  「那伊畢呢?」亞瑟問。「他是否再度離開住所?」

  「沒有,爵爺。據我所知,他仍在屋內。我走到建築物後方查看窗戶,屋裡沒有燈光。我想他或許上床了。」

  亞瑟望向艾琳。「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拜訪伊畢,我想查清今晚那位訪客的所有事情。」

  「如果他不肯告訴你實話呢?」她問。

  「我想,要讓伊畢開口並不難。」他冷靜地說。「我知道他那種人,有錢能使鬼推磨。」

  「你不用先送我回大雨街,再去找伊畢。」艾琳很快地說。「真的,那實在太浪費時間。街上交通擁擠,一定會讓你延遲很久。」

  「我不認為——」他開口。

  她沒讓他說完。「這是眼前最合理的做法。我知道你急著去詢問伊畢,沒理由我不能陪你去。」

  「她說的有理,爵爺。」何警探也出口幫她。

  他們說得對,亞瑟知道。然而,艾琳若是他認識的其他女人,他完全不會考慮帶她去城裡那一帶。但她不是其他的女人。艾琳不會一看到喝醉的酒館客人或在巷子里拉客的妓女就昏倒。有姜士、何警探及他在,她十分安全。

  「很好。」他終於同意。「只要你答應會留在馬車中等我和伊畢談完話。」

  「但我也許可在詢問時幫上忙。」

  「你不准進入伊畢的住所,這一點你不得反駁。」

  她一臉不悅,但沒有爭論。「我們在浪費時間,爵爺。」

  「的確是。」他在座位上移動。「和我們一起來,何警探。」

  「是,爵爺。」何警探跳上馬車,坐下來。

  亞瑟給了姜士地址,接著調暗車內燈火放下窗簾,不讓別人看見車裡的艾琳。

  「請何先生監視伊畢真是個好主意,爵爺。」她說。

  亞瑟差點笑出來。她聲音散發的讚賞,荒謬地令他十分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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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分鐘後,馬車轆轆地停在伊畢住家外陰森的街道。艾琳說得對,交通很亂,亞瑟想著隨何警探走出馬車。護送她回大雨街至少會浪費一小時的時間。

  關上馬車門前,他回頭看著她,想再提醒她,她發過誓會留在馬車裡。

  「小心,亞瑟。」他還未開口她便說。披風的兜帽形成深色的陰影,更顯得她臉色蒼白。「我不喜歡這裡給人的感覺。」

  她急切的語調使他一驚,他盯著坐在黑暗中的她。之前她似乎都十分平靜且自持,這突如其來的緊張令他意外。

  「別擔心。」他平靜地說。「姜士及何警探會照顧你。」

  「我擔心的不是我的安危。」她靠向他,放輕聲音。「不知為何,我對這整件事有很不好的感覺。請不要獨自進去,我不需要兩個人保護。我求你讓一個人跟著你。」

  「我有手槍。」

  「據說手槍在緊急時常發揮不了作用。」

  這麼不安的表現很不像她,他想。他沒時間說服她別擔心,安撫她比較容易。

  「好,只要能使你安心,我就讓何警探跟著我,姜士留下來保護你和馬車。」

  「謝謝你。」她說。她的放心及感激比她的話更讓他擔心。

  他關上車門,看著姜士。「給我們一盞燈。何警探和我進去,你留在這裡陪羅小姐。」

  「是,爵爺。」姜士拿了一盞燈給他們。

  何警探點起燈,從大口袋裡拿出一把可怕的刀。

  亞瑟看著閃亮的刀鋒。「除非必要,請先小心收好。」

  「我會的,爵爺。」何警探順從地將刀塞回隱藏的鞘裡。「伊畢的住處在樓上後方。」

  亞瑟率先走進髒污的走廊,一樓唯一的房間門下沒有絲一毫燈光。

  「幾個酒館女孩住在這裡。」何警探解釋。「我看到她們在數小時前離開,黎明之前應該不會回來。」

  亞瑟點點頭,快速上樓。何警探拿著燈緊跟在後。

  短短的梯廊一片昏暗。何警探把燈抬高,淡黃色火焰照在緊閉的門上。

  亞瑟穿過走廊,握起拳用力敲門。

  沒有回應。他試試門把,卻輕易轉開,太輕易了。這時他便知道艾琳的預感並非毫無緣由。他打開門。四濺的鮮血、瀰漫的煙硝及死亡的臭味從黑暗中飄散過來。

  「該死的。」何警探低語。

  亞瑟接過燈,拿得更高。散落的燈光照在地板上的軀體。伊畢的臉有部分被毀,但仍足以一讓人辨識他的身份。襯衫身前的血跡顯示他被射擊了兩次。

  「無論那壞蛋是誰,他是決心要完成工作。」亞瑟平靜地說。

  「對,他做到了。」何警探環視小小的空間。「看來有小小的打鬥。」

  亞瑟端詳翻轉的椅子。「對。」他走近屍體,燈光照在伊畢手旁的刀。「他想自衛。」

  「刀鋒上沒有血跡。」何警探發出嘖嘖聲。「他沒刺中目標,可憐的混蛋,連劃傷都沒有。」

  亞瑟蹲下來仔細看著刀。如何警探所說,上面沒有血跡,只有幾縷黑色長絲線卡在刀鋒及刀柄間。「看來他割裂了殺人犯的斗篷。」

  他起身,尖銳的恐懼感攫住內臟。他想到艾琳在樓下的馬車裡,立刻轉身衝下門口。

  「快,何警探,我們得走了,之後再匿名向有關單位通知這項謀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希望羅小姐受到牽連,明白嗎?」

  「是,爵爺。」何警探跟著他走出門外。「請您放心,爵爺。我非常敬重羅小姐,絕不會讓她惹上麻煩。她受過許多苦了。」

  何警探讚賞的語氣很真誠,亞瑟確定這件事可以信任警探去處理。

  他快速下了樓梯並詛咒自己。他怎麼會傻得讓艾琳說服,並帶她過來?和他一起在城裡不太安寧的地區被人目睹是一回事,最糟只會再引起一些醜聞,但不會有什麼重大傷害。

  可是若有人注意到她坐在馬車裡,停在謀殺地點門前,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和何警探一到達門廳,他先調暗燈光才走出門外。

  「不要跑。」他對何警探說。「但千萬也別拖拖拉拉。」

  他們踏出屋外,快步走向等待的馬車。何警探跳上姜士身旁的駕駛座。亞瑟聽到他低聲解釋情況。亞瑟尚未關上門,姜士便啟動馬車。

  「怎麼了?」艾琳問。

  「伊畢死了。」他重重地坐到她的對面。「是被謀殺的。」

  「老天。」她停了一秒。「是何警探稍早看到的那個人?等待伊畢又匆忙離去的人?」

  「很有可能。」

  「但誰會想殺伊畢,而且為什麼?」

  「我猜惡徒得到想要的消息後,決定能讓伊畢封口的唯一方法是死亡。」

  他手上仍拿著槍,看著街道,搜尋每個昏暗的門廊,想分辨出陰影中的形跡。殺人犯有可能還在這裡、隱藏在小巷中嗎?他看到艾琳了嗎?

  「好,這表示有人真的想知道你是否在調查你叔公的謀殺案。」她平靜地說。

  「對。」他緊握住手槍。「這件事已經變成捉迷藏遊戲了。若惡徒進入及離開伊畢住處時,何警探曾明確看到他的樣貌就好了。」

  「謀殺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嗎?」

  「我沒時間徹底搜查,唯一明顯的線索是伊畢曾想用刀自衛。」

  「啊,你想他割傷惡徒了嗎?」她的聲音中充滿熱情。「只要他傷到攻擊者,也許有一絲希望。」

  「可惜他可能只割裂了殺人者的斗篷。刀子上有黑色絲線,但沒有血跡。」

  對面座位突然沉默得很怪異。

  「黑色絲線?」艾琳重複的語調很怪異。「長斗篷上的嗎?」

  「對。我想在打鬥中,伊畢的刀子纏到了布料。但我看不出這線索能有什麼幫助。真希望能有別的目擊者。」

  艾琳大聲吸氣。「也許的確有別的目擊者,爵爺。」

  「請問是誰?」

  「我。」她低聲說,仍有些驚恐。「我相信謀殺案後不久,我曾和殺人者共舞。」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3:57

第十二章

  她坐在最靠近爐火的椅子上,想讓身體溫暖,亞瑟則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她感覺得到他全身散發著不安與呼之欲出的精力。

  「你確定他的斗篷上有裂痕?」他問。

  「對,很確定。」她朝火焰伸出手,但熱氣似乎無法溫暖房間。「我的手拂過裂痕。」

  大房子裡昏暗沉靜,只有書房的爐火在燃燒。亞瑟沒叫醒僕人,瑪格也尚未返家。

  自從她說出驚人的消息後,亞瑟沒說幾句話,回家的路上幾乎沒有交談。她知道他正在思考她提供的資料,一定做了推斷,也可能已經有結論。她不發一語,任他陷入沉思。

  但他們一走進門廊,他便帶她到書房,生起爐火。

  「我們得談談。」他把黑色披風拋在椅背上。

  「好。」

  亞瑟不耐地迅速解開領巾,任它隨意掛在外套前,開始在房間裡踱步。

  「你曾提到他衣服破損的事嗎?」他問。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老實說,我完全不想和他談話。」她一顫。「那時候,我一心只想盡快結束那支舞。」

  「他對你說話了嗎?」

  「完全沒有。」她咬著唇,回想舞廳那一幕。「我覺得他並不想給我將來能認出他的任何線索。」

  亞瑟同時脫掉外套及背心,再把衣服丟在獨腳圓桌上。

  她深吸口氣,專注地看著爐火。那男人似乎並未發覺他正在她面前寬衣。

  鎮定,她想。亞瑟只是想讓自己舒服一些。紳士在家中當然有權這麼做。他的心思顯然全想著謀殺案,而非激情。也不知道他對她的神經造成的影響。

  「那表示你可能在別處見過他。」亞瑟說。「他也許怕一開口就會被你認出。」

  「對,很有可能。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我確信以前沒和他跳過舞。」

  「你如何確定?」

  她望了他一眼。他仍在房裡走來走去,有如籠子裡精力充沛但惴惴不安的獅子。

  「很難解釋。」她說。「一開始他穿過人群向我走來時,我還以為是你。」

  聽到這句話,亞瑟猛然停步。「你為何會認錯?」

  「他穿戴的披風、面具幾乎和你一模一樣。」

  「該死。他故意要混淆你,服裝類似絕不只是個巧合。」

  她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覺得。那很可能真的只是巧合,舞會裡有許多紳士都穿戴著類似的披風及面具。」

  「今晚你曾把其他男人誤認成我嗎?」

  他的一針見血令她苦笑。「沒有,真的沒有。只有披風破掉的人,而且只有一下子。」

  「你又如何確定那不是我?」

  他的語氣怪異,混合了好奇及懷疑,彷彿他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在昏暗擁擠的房間裡,你真的認得出我嗎?你有那麼瞭解我嗎……

  我可以,她想,但她不可能那樣說。

  她想了想要如何告訴他才合理。她當然不能說殺人者的氣味完全不像他的,這種說話太私密、太親暱,也顯示她有多注意他。

  「他和你不一樣高。」她只能說。「我和你跳過舞,爵爺。你的肩膀比他高一點,」她可以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她依戀地想。「也比較寬。」亞瑟的肩膀肌肉滑順又誘人。「還有,他的手指比你的長。」

  亞瑟臉色一暗。「你注意到他的手指?」

  「真是的,爵爺。女人對碰觸她的男人都會很注意他的手。男人不會嗎?」

  他發出模糊的聲音,有點像「哈」。

  「噢,我還注意到兩件事。」她又說。「他左手戴著戒指,穿著黑森靴(譯註:黑森士兵的長靴:黑森是德國西南部一州。黑森士兵穿的長靴,膝前有精緻、優美的飾穗)。」

  「城裡有上千個男人都穿黑森靴。」他低聲說,接著又回頭看她,揚起一道黑眉。「你也會留意靴子?」

  「我一發現他不是你,就開始猜他是誰。」她望著爐火。「無論他是誰,絕不會是老人。他跳舞的動作時髦而輕鬆,毫不僵硬或遲疑。我保證他不是你叔公那一代的人。」

  「這個線索很有用,」他緩緩地說。「我會仔細想想。你還注意到別的事嗎?」

  「我不知該怎麼說,但當時我覺得他的行為有些怪異,似乎興奮得異常。」

  「他剛殺了人。」亞瑟停在窗前,望著月光下的花園。「恐怖的興奮感絕對仍刺激著他,並強烈地支配著他。所以他才會找上你,和你共舞。」

  「那似乎很古怪,不是嗎?」她顫抖。「一般人在犯下謀殺案後,應該會想要回家泡個熱水澡,而不是去舞會跳舞。」

  「他去樊家舞會,不是想隨便和某個女人跳舞,」亞瑟平靜地說。「他是去那裡和你共舞的。」

  她又一顫。「我承認他似乎是故意找上我,但我不懂他為何要這麼做。」

  「我懂。」

  她迅速回頭,震驚於他森冷的語調。「你瞭解他的動機?」

  「今晚他一定從伊畢那裡得知我在獵捕他。所以他傲慢地決定向我示威,做為慶祝。」

  她抿起唇。「也許你說得對,爵爺,但仍解釋不了為何他會和我共舞。」

  亞瑟轉身面向她。看到他眼中野蠻的光芒,她幾乎無法呼吸。

  「你不瞭解嗎?」他說。「這是男人彼此爭鬥時古老而醜陋的傳統。大多時候,勝者會以佔有敵人的女人宣告他的勝利。」

  「佔有?爵爺,你說的是強暴。」她跳起來。「我保證,我們只有跳舞。」

  「我也保證,羅小姐,在惡棍的腦中,那支舞正是另一種行為的象徵。」

  「這實在荒謬!」她激動地說,但又想起陌生人攬住她的腰時,她有多討厭那種感覺。她深吸口氣。「不管他如何看待這件事,在我看來,那只是和討厭的舞伴跳了一支短暫的華爾滋。」

  「我知道,但你的看法並不重要。」

  「我不同意。」她激烈地說。

  他彷彿沒聽到她的話。「我必須想出另一個計劃。」

  她看得出他已經在思考新策略。「很好,我們要怎麼做,爵爺?」

  「你什麼都不用做,艾琳,只要上樓收拾行李。你在這裡的工作就到今晚為止,我會把薪水送去給你。」

  「什麼?」她氣憤地瞪著他。「你要解雇我?」

  「對,在這件事結束前,我要送你到我的另一處產業。」

  她的全身湧起純然的恐慌。她不要再回鄉下,她的新生活在倫敦。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要再被人送到偏避的鄉村產業,在那裡枯等到地老天荒。

  但歇斯底里只會讓事情惡化,她告訴自己。他是亞瑟,邏輯最能夠說服他。

  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而鎮定。「只因為惡棍和我跳過舞,你就要把我送走?」

  「我告訴過你,他認為那不只是一支舞。」

  她紅了臉。「老天,爵爺,他並未強迫我做任何事。」

  「他的行為,」亞瑟的聲音強硬得嚇人。「正表示他把你當成這場遊戲中的人質,我不會允許他那樣利用你。」

  她必須容忍他冥頑不靈的態度,她告訴自己。畢竟他只是想保護她。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她努力保持耐性。「但那已經太遲了。無論你喜不喜歡,我已介入這件事。爵爺,我想你現在的思緒並不如平常那麼清楚。」

  他非常專注地看著她。「是嗎?」

  至少她引起了他的注意。「爵爺,你顯然非常擔心我的安危,你真的很有騎士風度。但就算你把我送到鄉下去,你真以為惡棍會忘了我嗎?」

  「只要他知道我改變策略,就不會再對你有興趣。」

  「我想你並無法確定結果必定會如此。但你可曾想過,也許殺人者會認為我比伊畢更瞭解你及你的計劃?」

  一陣短暫但不安的沉默降臨。她看到亞瑟因領悟而臉色一凜,知道他無法反駁她的推理。

  「我會加派武裝守衛保護你。」他說。

  「這樣也不一定阻止得了惡徒。他可以自由進出社交界,我要怎麼辦?躲避所有的紳士?躲多久?數星期?數個月?你不可能永遠派人守著我。不,我最好還是留在你身邊,幫你找出殺人犯。」

  「該死,艾琳——」

  「還有瑪格怎麼辦?如果不能利用我,也許殺人犯會轉而利用她。畢竟,她不只住在這裡,更是你的家族成員。讓我脫離這場遊戲可能會使她成為惡徒的下一個目標。」

  「該死。」他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輕了些。「你說得對,我想得不夠清楚。」

  「那是因為你今晚承受很大的壓力。」她安撫他。「你絕不能苛責自己。任何人走進謀殺案現場後,推理能力都會受到嚴重影響。」

  他露出怪異的笑容。「當然,我早該想到這就是我今晚缺乏邏輯的原因。」

  「別擔心。」她想鼓勵他。「我確定你立刻就會恢復平常的推理能力。」

  「我也只能這麼希望。」

  她不相信那語氣,她想。

  「爵爺,我想提醒你,我對這次調查提供不少幫助。」她繼續說,急著想回到重要主題。「你若允許我繼續協助你,而非由你獨自奮鬥,我們一定能更快解開謎題。」

  「這我就不太確定了。」他低聲說。

  「再加上,如果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繼續扮演未婚妻,不只可以保護我,也會讓殺人犯以為我們現在知道的事並不比伊畢被謀殺之前更多。」

  他咬緊牙。「可惜,事實正是如此。」

  「不,事實並非如此。」現在輪到她在房裡踱步了。「我和惡徒共舞時仔細觀察過他。只要能再接近他,我非常有可能認出他。至少,我可以排除許多紳士,只要知道他們的年齡、身高、體型及動作,更別提手的形狀。」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她知道目的達成了。

  「你懂了嗎,爵爺?」她對他鼓勵地一笑。「只要繼續原來的計劃,我們就可以佔上風,因為殺人犯永遠不會知道我們已經把和我共舞華爾滋的人及謀殺伊畢的人聯想在一起。他也不會發現我們已經知道他的一些重要身體特徵。」

  「你說得對。」他承認,微握的手顯示出怒氣及挫折。「我若立刻將你送走,他可能會懷疑我們已得知他和你跳過舞,然後再懷疑我們知道的或許更多。」

  「那時他會更加謹慎。相反地,若他因膽子變大而粗心大意,對我們反而有好處。」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很好,你已讓我相信待在這裡比待在鄉下安全。」

  她停在旋轉梯前,放心地一笑。「沒錯。」

  「但是,從現在起,你和瑪格都不得獨自離開這楝房子。無論你們誰要出門,都必須有我、或男僕跟隨。」

  「那范班寧呢?他當然也可以保護我們吧?我們知道他不會是殺人犯,至少,他就不夠高。」

  亞瑟遲疑了一會兒,再點點頭。「我想班寧絕不會是瘋狂的鏈金術士,一心想著瘋狂的實驗。我願意將生命托付給他。很好,他可以擔任護衛。我會盡快和他談,他必須瞭解現在的危險,才會在陪著你和瑪格時更加留心。」

  「對,我們也必須把這項秘密調查告訴瑪格。」

  書房裡一陣凝重的沉默。艾琳突然明顯地意識到火焰的辟啪聲。討論結束,他們達成協議,她可以留在大雨街,幫助亞瑟找到殺人犯。

  接下來她應該上樓回房睡覺了。她望了望門口,但完全不想出去。

  至於亞瑟,似乎也沒有意思要離開,他仍用迷人的眼睛直盯著她。

  「關於你,何警探說得對。」他再也耐不住沉默。「你是個意志堅決、百折不撓的女人,羅艾琳小姐。你很有活力。我相信過去幾天我和你爭吵的次數,是我這輩子最多的。」

  她的心一沉,他認為她是愛爭吵的女人。誰都知道,男人不喜歡難纏的女人。

  她清清喉嚨。「我相信我們有過熱烈的討論,爵爺,但我不認為那算是爭吵。」

  「熱烈的討論?好吧,那我想你待在大雨街這段期間,我們注定會有許多次熱烈的討論。想起來就害怕,不是嗎?」

  「你在開我玩笑,爵爺。我不認為我們誰會因這種事而恐懼、顫抖。」

  他的嘴角微揚。「那有什麼事會讓你恐懼、發抖呢,羅小姐?」

  她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輕快手勢,即使她正微微顫抖,但又並非出於恐懼。她希望他不會注意到。「很多事。」她向他保證。

  「真的。」他緩緩走近,聲音因慾望而深沉。「如果我們繼續親密合作,也許我們會有更多熱烈的討論,結果會如何?你會因此發抖、顫動嗎,羅小姐?」

  她迎視他的目光,看到逐漸升高的熱力,令她幾乎融化在地毯上。

  「我們都是意志堅定的人。」她感覺怪異而有些喘不過氣。「我相信我們都有能力讓關係保持在專業的範疇內。」

  他停在她面前,靴子只離她的鞋尖數寸。只要她往後退一步,便會抵到旋轉梯的鍛鐵欄杆。「我們也許都有能力保持專業關係,」他輕聲地說。「但如果我們不想保持呢?那時會發生什麼事,羅小姐?你會發抖嗎?」

  她的嘴唇乾澀,興奮感穿透全身。她感覺得到熱氣凝聚在下半身,雙膝酥軟。他眼中灼燒的火焰使她無法移開視線。

  「我想就算如此我也不會發抖,爵爺。」她低聲說。

  「不會嗎?」他舉起手臂,抓住她身後兩側的欄杆。「我很羨慕你,羅小姐。因為每次想到和你的親密接觸,我就會發抖。」

  他沒有碰到她,卻確實地困住她。他站得很近,近得使她聞得到他獨特、迷人的味道。她的頭開始暈眩。她得用舌尖輕舔嘴唇才能開口說話。

  「胡說。」她勉強說。語氣太弱,她想。無法抗拒他如此接近,她伸出手指碰觸他的下巴。「你根本沒在發抖。」

  「這只證明你多麼不瞭解我。」

  他仍握著欄杆,只彎下腰,讓嘴巴靠近她的雙唇。

  他要吻她,她想,但他仍給她時間抗議或衝向門口。

  狂野、放肆的感覺掃過全身。今晚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離開他,相反地,她一心渴望投入他的懷抱,體驗只有在他懷中才找得到的神秘熱情。

  她讓手掌熨貼在他白色亞麻上衣的前胸。她一碰觸到他,便聽到他的胸膛深處傳來低沉而飢渴的呻吟。知道自己能對他產生強而威猛的影響,讓她覺得像個女巫師。

  她看不到,但感覺得到他的手緊握住鐵欄杆,他的嘴隨即覆上她的唇。

  各種感覺衝擊而至,形成絕妙、輕飄、暈眩的激情漩渦。她知道若不和他一起探索這令人興奮的感受,她會後悔終生。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他立刻有反應,身體推擠而至,將她夾在他的勃起及樓梯間。他緊抓住欄杆,彷彿唯有靠著欄杆他們才能穩穩踩在地上。

  「艾琳,」他深吸口氣。「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是好主意,但我今晚似乎無法聽從任何邏輯。」

  「世上除了邏輯之外還有許多事,爵爺。」她抬頭對他微笑。「同樣重要的事。」

  「今晚之前,我並不相信這句話。」他再度吻她,這次更加深入。

  她急切地回應,為他輕啟雙唇,手指探入他深色的頭髮。

  他右手放開她左耳旁的欄杆,開始解開禮服的上衣,衣服輕易的滑落令人訝異。她感覺到他的手掌覆蓋住左胸,讓她感到驚奇及喜悅。怪異而甜美的緊繃感開始在體內深處凝聚。她聽到自己發出急促的輕喘。

  他抬起頭,看著捧在手掌中的乳房。「你好美。」他用拇指在乳頭繞圈。

  她也想親密碰觸他。她鬆開雙手,開始解開他的上衣。他喃喃低語,她聽不出他在說什麼,但清楚感覺到其中興奮的承諾。

  終於解開他的衣服,她的心跳卻怦然作響,一波波震顫不斷竄過全身。她的手指拂過他裸露出來的胸膛,結實皮膚及濃密胸毛的性感觸覺令她深深著迷。

  無以抗拒地,她傾前親吻他的喉嚨,再移上肩膀。

  他全身一顫。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4:05

  他的反應激勵她將手掌往下移,滑過肌肉虯結的寬闊胸膛,來到長褲腰帶處。

  他發出半呻吟半輕笑的聲音,抓住她探索的雙手。

  「我們在玩火。」他貼著她的肩窩說。「我並不常放縱自己做這種事,但今晚我相信有些火值得冒險嘗試。」

  她不確定這是什麼意思,但還來不及問,他便放開她身後的欄杆,抱起她穩穩地攬在胸前。半滑落的裙擺披在他的手臂上,拂過一張椅背。

  他抱著她輕快地穿過房間,將她安置在爐火前的地毯上。她尚未調整好姿勢,他已跟著躺到身邊。

  他左手環抱著她,另一手抓住裙擺,將輕柔的布料一路推到腿上。她屏住呼吸,突然發現自己正在爐火前任他寬衣解帶。

  世故女人絕對會覺得這很正常,她提醒自己。感覺到火焰的熱氣拂過赤裸的肌膚,當然也很讓人興奮。她閉上眼睛,感覺明亮顫慄的興奮感穿透全身。他的手離開她的腿,她發現他正摸索著她襯褲的開口。

  不久,她感覺到他堅硬突出的勃起抵著她裸露的小腹。她好奇地微張開眼,想迅速瞄一眼。她看過農場上的動物,但從未看過同樣狀況的男人。

  看到他全然興奮的身體,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老天爺。」她忍不住輕呼出聲。他很大,比她的預期更大,而且很雄壯。

  「怎麼了?」他低頭親吻她的喉嚨。「你還好嗎?」

  「好,我很好。」

  她再度快速閉上雙眼。她想問他這種大小是否正常,但她怕一問會破壞他現在的心情。她當然不希望他認為她是另一個害怕和他做愛的茱蓮。她必須婉轉些,她想。

  她還沒想出合適的含蓄問法,便又吃驚地看到他隨手從口袋拿出手帕,放在一旁。他擔心中途會打噴嚏嗎?她想著。

  但她來不及詢問手帕的作用或大小的問題,他的手指已輕撫過遮蔽她私處的毛髮。

  接著他便以最私密方法觸摸她,勾起甜美刺痛的喜悅。她貼著他扭動,想要更多,更多她無法描述的東西。

  「你可以接受我了,是吧?」他貼著她的唇說。「如此濕潤、腫脹而柔軟。」

  「是的,是的。」她完全不懂他那句話的意思,但今晚她什麼都會答應他。

  他翻身覆上她,刻意地以微妙的壓力撐開她的雙腿。她感覺得到他的勃起輕拂過她潮濕、悸動的身體入口,心想現在問大小問題是否已來不及。

  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他已開始進入她的身體,緩緩地推進,充滿她,讓她感覺快爆炸。一陣意外、尖銳的刺痛穿過,她震驚地輕呼出聲,指甲也掐入他的背。

  「該死的。」

  她猛地張開雙眼,發現她正迎視著他激狂的目光。

  「艾琳。」他緊繃著臉,那表情像是很生氣。「你為何沒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她微微扭動,知道身體已經適應他。雖然很緊,她想,但剛剛好。差不多。那才是最重要的。

  「你為何沒告訴我你是處女?」他咬著牙說。

  「因為那不重要。」

  「我認為很重要。」

  「我不認為。」

  「該死,我以為你是對這種事有過經驗的女人。」

  她對他一笑。「好消息,爵爺。現在,我的確有經驗了。」

  「別跟我嬉皮笑臉。」他警告。「我很生氣。」

  「那表示你不想完成我們已經開始的事嗎?」

  火光中,他的臉很可怕。「此刻,我似乎無法清楚思考。」

  她張開雙手,探入他的頭髮。「那請允許我為我們做決定。只要你覺得有能力繼續,我希望做完。」

  「有能力?我沒有能力做任何其他的事。」

  他用手肘撐在地毯上,雙手捧住她的頭,粗野地親吻她。她感覺到他開始緩慢但小心翼翼地移動。她知道他平常絕佳的自制力已經到達臨界點,並很開心地發現是自己把他逼迫到這麼危險的境界。

  他貼著她移動,現在更加深入也移動得更快速。她手掌下的背肌僵硬虯結,體內則開始出現甜蜜的緊繃感。她緊抱住他,急切地想探索嶄新未知的領域。

  「艾琳,艾琳,我忍不住了。對不起。」

  毫無預警地,他離開她的身體,跪坐著抓起幾分鐘前放在旁邊的手帕,包住他的男性頂端,口中發出沉重的呻吟,緊閉起雙眼,傾洩而出。

  然後,他癱軟下來,半趴伏在她胸前,手臂佔有地環抱著她。

  ☆☆☆☆☆☆☆☆☆

  她靜靜躺著,仔細體會此刻的感覺、亞瑟的重量、爐火的溫暖及雙腿間的微痛。

  亞瑟終於起身,支在手肘上,低頭看著她。

  「和你的預期不太一樣,是吧?」他問。

  「是很……有趣。」她說。

  他的眉毛皺起來。「好一句明褒暗貶。」

  她傷了他的感情,她想。「部分經驗還滿……刺激的。」她向他保證。

  他靠向她,額頭頂著額頭,親吻她的鼻尖。「我必須道歉,甜心。」

  她一陣恐慌,掙扎著離開他身下,快速坐起身,抓著禮服上衣速在胸前。

  她瞪視著他。「你不可以責怪自己,亞瑟。」

  他翻身平躺,雙臂交疊在腦後,一臉莫測高深地端詳著她。「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是我鼓勵你,希望你還記得。我外婆曾告訴我有些刺激的感覺只能在男人懷中體驗。我一直都對那些感覺很好奇,急著想知道她說的對不對。」

  「你利用我來滿足好奇心?」他揚起眉毛。「而我還幻想你是對我有興趣。」

  「我當然有興趣。」她很怕他會有錯誤想法。「非常有興趣。真的,從未有男人如此吸引我。」

  「謝謝你這麼說,但我仍忍不住認為你只是想減低我對這件事的罪惡感。」

  「那實在沒有必要,這全是我的主意。」

  「你的確知道,若你曾費心提起自己的缺乏經驗,事情會完全改觀,對吧?」

  他不會輕易放過她了,他還在生氣。她紅著臉,感覺到不安和一些罪惡感。

  她歎口氣。「對,我知道你若得知我沒經驗,強烈的責任感一定會阻止你和我做愛。」

  他眼中微微顯露笑意。「我沒有那樣說。」

  「你不用明說,」她低語。「我很清楚不該讓你陷於這種情況。」但她也開始生氣了。「但我要告訴你,前一刻仍體驗著興奮的激情,下一刻卻必須感到愧咎及討論責任問題,真的很讓人不愉快。」

  她訝異地看到他露出壞壞的笑容。「這點,我們都有同感,羅小姐。」

  她怒視他。「爵爺,我要提醒你,我和才剛踏入婚姻市場的年輕女孩並不一樣。我不是另一個甜美、純真、備受保護的茱蓮。」

  他緩緩坐起來。「無論從什麼角度看,艾琳,你都不會是茱蓮。」

  「好,我只想確實讓你明白今晚發生的事絕不是你的錯。你無須為此負起任何責任。」

  這句話讓他思考許久,接著點點頭,動作流暢地翻身站起。

  「你知道嗎,親愛的?這點我的確非常同意你的看法。」他走到爐火前,把上衣塞到長褲裡。「很好,你說服我了。我很樂意將所有責任歸罪於迷人的你,我甚至願意認為自己遭到利用。」

  「不。」她一驚,趕緊起身。「不,真的,我從未想要利用你。」

  「但是,事實的確如此,不是嗎?」他整理好衣物,轉身面對她。「你利用我無法抗拒你的大弱點,探索刺激的嶄新經驗,對不對?」

  她發現自己開始全身發熱。「你根本沒有弱點,爵爺。」

  「但我似乎抗拒不了你。」

  「胡說。」

  他舉起一隻手。「啊,但你絕對知道我抗拒不了親吻你的誘惑。承認吧。」

  她覺得他眼中的光芒十分可疑。他在笑她嗎?不,不合理,他們的談話很嚴肅。

  「事實並非如此,爵爺。」她僵硬地說。「我完全不知道你抗拒不了我。而且,我一點也不相信有那種事。」

  「我向你保證,那是真的。看來我只是你魅力之下的無助受害者。」

  他在取笑她嗎?她搜尋他的臉,但無法確定。她愈來愈困惑了。

  「我絕不會拿無助來形容你,爵爺。」她說。

  「你又想逃避責任了,方法是暗示我應該更果斷而堅定。」他搖搖頭,走向她。「你真讓我失望,羅小姐。我以為你人格高尚,不玩這種詭計。」

  該死,她想。她搞不清楚他想做什麼。

  「這不是詭計。」她說。「而且,我必須告訴你——」

  模糊的前門開啟聲打斷她,聲音由門廳傳來。又一陣恐慌席捲而至,瑪格和班寧回來了。

  她瘋狂地環顧四周,想要逃跑。也許她可以從窗戶溜到花園裡,但要如何回房子裡來?

  「怎麼了,艾琳?」亞瑟輕聲問,邊扣好上衣。「你沒預想到誘惑之夜可能會在尷尬時刻被打斷嗎?」

  「你竟敢嘲弄我,爵爺。」她壓低聲音說。「他們隨時可能進來,怎麼辦?」

  他誇張地對她一鞠躬。「別擔心。雖然我仍不太確定你是否值得幫助,但我會解救你免於難堪,不在不名譽的情況下被發現。」

  他拿起被風,放到俯瞰花園的窗戶旁,並把使用過的手帕塞到披風裡。接著拿起她的披肩圍住她,然後握著她的手臂,走向旋轉樓梯。她皺眉看著書房上層圍著欄杆的室內陽台。「你要我躲在上面?」

  「有個書架其實是暗門,通向家用織品櫃。」他催她走上狹窄的樓梯。「已經多年未曾使用,我也幾乎忘了,卻突然想到伊畢一定是躲在那裡偷聽我們談話。」

  「真刺激。」她吁口氣,率先輕快地走上樓梯。「就像恐怖小說一樣。」

  「看來你認為暗門比和我做愛更要刺激。」

  「噢,不是的,真的。只是,呃,我從未使用暗門。」

  「別再找藉口了,你今晚已經深深傷害了我脆弱而敏感的心靈。」

  「若你希望我把這句話當成玩笑,」她說。「我必須說你的幽默感實在需要再加強。」

  「你為何會以為我在開玩笑?」

  一上到陽台,他轉向左方,抓住一個書架邊緣用力拉。艾琳一臉驚奇地看著整座書架滑向一旁,露出昏暗的家用織品櫃。

  「進去吧。」他推她進去。「織品櫃的門通往離你房間很近的走廊。我建議你快回房間,以免瑪格和班寧道完晚安立刻上樓。」

  她快步走入陰影,又轉身面向他。「那你呢?」

  亞瑟眼中可疑的光芒消逝,表情冷靜而若有所思。「我想現在是和班寧談談的好時機,我想請他幫我多注意你和瑪格。」

  「噢,對,當然。」

  「晚安,我甜美的誘惑女神。下次我保證會盡最大努力讓你有更刺激的經驗。」

  他當著她的面關上書架門,不讓她有機會回應那句「下次」。

  ====================

  亞瑟再度走下旋轉梯,自顧自輕哼著歌。看著艾琳漂亮的金眸中同時出現罪惡感、驚慌及做愛後的餘韻,真是無價之寶。

  高潮則是她相信了她玩弄他情感的指控,他開心地想。

  他們現在的情況因今晚的事件而益發複雜,但儘管發生這些事,他仍覺得許久不曾這麼開心。雖然,現在他要解決的謀殺案從一件增加為兩件。

  走到樓梯底,他還記得用手指梳過頭髮,將額前的頭髮往後梳齊。在門旁的八角鏡快速地檢查了一下,確定他有如在城裡忙了一晚,剛回到私人書房中休息。

  目光掃視過房間,應該沒有任何證據能顯示他不久前才和假未婚妻進行了一場猛烈而瘋狂的熱情之戰。他打開門,好整以暇地步下走廊,發出很大的聲響,以確定瑪格及班寧能注意到他正逐漸接近。

  他一走進門廳,低語聲便倏然而止。瑪格及班寧站得很近,親密的氣氛顯而易見。

  他們同時看著他。瑪格滿臉通紅,班寧則露出困惑的表情。

  「晚安,亞瑟。」瑪格輕快地說。「我不知道你還沒睡。」

  亞瑟微一點頭。「我想你一定累了,急著上樓休息。」

  「呃,其實沒有——」瑪格開口說。

  亞瑟不理她,望向班寧。「我正在書房喝白蘭地,班寧。你願意陪我喝一杯嗎?」

  班寧用力抓緊手杖。「當然。」

  瑪格皺眉,露出明顯的不安。「亞瑟,你為何要私下和班寧說話?你不會想要他表明意圖而讓我難堪吧?若是如此,我要提醒你,我是年長的寡婦,不是青澀少女。我的私人生活與你無關。」

  亞瑟歎氣。「又一位認為她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女性。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班寧?照這個速度,女士們很快就不再需要我們這些可憐的男性了。」

  「我是認真的,亞瑟。」瑪格激動地說。

  「沒事,親愛的。」班寧親吻她的手。「聖梅林和我是老朋友了,記得嗎?我很希望和他到書房喝杯白蘭地。」

  瑪格一點也不樂見這種情況,但眼神軟化了。「好吧,但答應我絕不能讓他逼你做出任何你不想做的聲明或承諾。」

  班寧拍拍她的手以為安撫。「別擔心我,親愛的。我有能力處理這種狀況。」

  「才怪。」瑪格最後一次警告地瞪了亞瑟一眼,才提起裙子,快步上樓。

  亞瑟示意班寧走向書房。「我相信你會發現我的白蘭地是最上等的。」

  班寧輕笑。「我毫不懷疑,你一向只買最好的。」

  亞瑟在他後面進入書房,關上門再走到放酒瓶及酒杯的桌子。「請坐。我今晚請你進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討論。」

  「我瞭解。」班寧坐在面對火爐的椅子上,伸長雙腿。「你想詢問我對瑪格的真正意圖。我保證,我的意圖光明正大。」

  「那是理所當然。老天,那是我最不擔心的事。你是我這輩子認識最光明磊落的人。」

  班事似乎有些尷尬,但也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噢,謝謝你。我覺得你也是,我相信你知道。」

  亞瑟只點點頭,拿起兩個裝了酒的杯子,遞一杯給班寧。「我很高興看到瑪格這麼快樂,我知道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班寧放心地啜了一口。「我認為自己很幸運。失去麗莎後,我從未想過會遇見另」個女人,並愛上她。生命並不常給我們第二次機會,對吧?」

  「對。」亞瑟答得很快。「你們的確是天作之合,不是嗎?你看小說,瑪格則寫小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理想?」

  班寧嗆到,噴出一些白蘭地。「你知道她寫小說?」

  「當然。」亞瑟坐到他的對面。

  「她以為你並不知道她用梅瑪格的筆名替米娜娃出版社寫作。」

  「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做什麼?」亞瑟說。但看到沙發旁的地毯上躺著一條細長的淺藍色緞帶,他猛然停住。

  那是艾琳用來套住長襪的藍色緞質柬襪帶之一。他立刻起身。

  班寧皺眉。「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認為我該撥撥爐火。」

  他抓著火鉗,胡亂撥動紛飛的灰燼幾下,再緩緩走回他的椅子,故意繞過去讓靴子尖端非常靠近襪帶。

  「我請你進來並非要討論瑪格,而是想討論調查進度。以及另一件謀殺案。」

  班寧停住喝到一半的白蘭地,濃密的眉毛緊皺。〔你到底在說什麼,爵爺?」

  亞瑟利用他分心的這一刻,用鞋尖將襪帶推到沙發底下藏起來。如果仔細看仍找得到,但班寧不太可能趴在地上,尋找地毯上新近的風流證據。

  很滿意自己盡了最大努力隱藏證據,亞瑟繼續走回椅子。

  「我今晚發現伊畢被人射殺。」

  「我的天!」

  亞瑟這才坐下來。「情況變得非常危險。我需要你的幫助,班寧。」

  ☆☆☆☆☆☆☆☆☆

  艾琳剛脫下披肩及洋裝,就聽到臥房門上的敲門聲。瑪格。

  「等一下。」她叫道。

  她把衣服塞進衣櫥,抓起睡袍穿上綁好,抓下頭上的髮夾,戴上白色睡帽順手拿下耳環。

  看看鏡子,確定她就像剛從床上被叫醒的女人。她打開門,希望瑪格不會注意到她呼吸太急,不像剛醒的人。但瑪格似乎並沒有心情注意無關緊要的小細節,全身散發著不安。

  「你沒事吧?」艾琳緊張地問。

  「沒事,我很好,但我必須和你談談。」

  「沒問題。」艾琳退了一步,讓她進房間。「怎麼了?」

  「是亞瑟,他把班寧找到書房私下談話。」瑪格焦急地在穿衣鏡前來回踱步。「我很怕他會逼迫班寧表明意圖。」

  「原來如此。」

  「我提醒亞瑟我是寡婦,有權和任何紳士交往,無論他意圖為何。」

  「沒錯。」

  「但你現在對亞瑟也認識夠久了,知道他喜歡控制別人的生活,無論對方是否接受。」

  「對,但,我想你可以放心,我確定班寧對你意圖絕非樓下書房的談話主題。」

  瑪格不再踱步,一臉疑問地轉向她。「你確定?」

  「非常確定,也許你最好坐下來。說來話長,但一切起自藍喬治的謀殺案。」

  「老天。」瑪格猛地跌坐到梳妝台前的椅子上。

  ☆☆☆☆☆☆☆☆☆

  三十分鐘後,身負高尚任務的班寧離開了。亞瑟送他出門,並鎖上門。他熄了門廳的燈,轉身回到書房。一踏進長形房間他便走向沙發,單腳跪地,摸出藍色襪帶。

  拾起那緞帶站起來,他瞪著橫在掌心的小飾物,細緻、誘人而女性化。他感覺到自己光看著那東西便又再度勃起。他回想起他如何巧妙地將它移下艾琳的腿以便褪去她的長襪。

  以後他每次走進這房間都會想起今晚發生的事,他想。和艾琳做愛使他產生了一些變化,雖然他還無法描述,但他知道那深深地影響了他。

  無論末來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再是今晚之前那個男人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4:58

第十三章

  隔天早上,艾琳一直拖延著下樓的時間,直到終於忍受不了飢餓感。她甚至曾想讓人將餐盤送到臥房來。

  但最後她打開門,堅決地踏進走廊。躲在房間用餐以逃避亞瑟,只會證明她有多膽小。

  她很訝異自己竟感到神清氣爽。她本以為會整晚輾轉難眠,卻睡得異常香甜。真幸運,她想著走下樓梯。至少她未因為缺乏睡眠而雙眼浮腫,或皮膚暗沉。

  她選了件綠色印花棉布洋裝及白色縐領,做為首次面對亞瑟的服裝。她覺得鮮亮的顏色會顯得更有自信,而她需要盡可能保持冷靜。和一位紳士在書房裡瘋狂、熱情地做愛後,早上應該和他說些什麼?

  「早安,小姐。」尼德出現在走廊,一臉關切。「我正要請女僕上樓詢問你是否要在臥房用餐。」

  「你真體貼,尼德。但我只有生病才會在臥房吃早餐,而我幾乎從不生病。」

  「是的,小姐。如你指示,早餐在早餐室裡,莎麗及她姊姊昨天下午都整理好了。」

  「太好了。」她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深呼吸以增加勇氣,才穿過走廊,走進早餐室。

  儘管擔心著和亞瑟的會面,她仍花了幾秒鐘欣賞房間的變化。

  清理並上過臘的早餐室閃閃發亮。誘人的香味從側桌的銀製餐盤上飄來,溫暖的春日陽光從窗戶灑入。只有花園仍因雜草叢生、樹葉零亂而破壞景觀。但不久也會改善,新園丁今天便要上工了。

  她很訝異亞瑟並非獨自坐在餐桌旁,瑪格也在。

  「噢,你來了。」瑪格說。「我才在擔心你,正想派人上樓看看你是否不舒服。」

  意識到亞瑟似乎正頗有興味地看著她,艾琳努力不要臉紅。

  「我剛才還告訴尼德,我非常健康。」她說。

  亞瑟有禮地起身,拉出椅子。「我們以為你昨晚可能做了太多運動。」

  她努力克制,只怒視著他。

  「在舞池裡。」他非常無辜地說完。

  她仔細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淡淡笑意下,她仍看到一抹憂慮。老天,他真以為她得在床上躺一天才能從和他做愛的震驚中恢復嗎?她又不是脆弱的小花。

  「別荒謬了,爵爺。」不理他拉出的椅子,她拿起盤子走近側桌檢視菜色。

  「亞瑟在捉弄你。」瑪格很快地說。「我當然不會擔心你昨晚跳太多舞,也許那件可怕的事件才是主因。亞瑟和我剛才還在談起,好可怕的事件。」

  「我一點事也沒有,我保證。」艾琳看著盤裡冒煙的餐點。

  「我建議你吃魚。」亞瑟說。「做得很好。」

  「炒蛋也可以試一試。」瑪格建議。「我發誓,莎麗的姊姊是很棒的廚師。」

  艾琳每樣東西都拿一些,轉身才發現亞瑟仍扶著椅子。

  她坐下來。「謝謝你,爵爺。」

  他看著她盤中堆放的食物。「顯然你的胃口並未受到最近這些事件的影響。」

  「絲毫沒有,爵爺。」

  他在她對面坐下。「我自己今早也特別餓。」

  她受夠這些暗示了,她想。她拿起刀子,在吐司上抹奶油。「你今天計劃如何進行調查,爵爺?」

  他的表情轉為認真。「因為昨晚的混亂,我忘了提到我們前往伊畢的謀殺現場前,我的確得到一項有趣的線索。」

  艾琳放下吐司。「什麼線索?」

  「可能是土星的男人名字。他似乎在幾天前去世,我打算今早去拜訪遺孀。」

  「真是令人振奮的消息。」艾琳開心得忘了責怪他沒有早些提到這項線索。「你必須帶我同去。」

  他揚起」道眉毛。「為什麼?」

  「剛孀居的寡婦也許不願與不相識的紳士談起私事,但有女人在場,她會比較安心。」

  亞瑟考慮了一下。「也許你說得對。很好,我們十一點三十分出發。」

  艾琳稍稍放了心。無論他們之間有什麼變化,某件事並未改變。亞瑟仍將她視為調查的夥伴,並願意聽從她的建議。她會經常記得這一點。

  瑪格的笑容很愉快。「換個話題,亞瑟剛告訴我他知道我在寫小說。真是讓人驚訝,不是嗎?想想我還一直害怕他若發現真相會把我送回鄉下去。」

  艾琳迎視桌子對面亞瑟的雙眼,她笑了。只要牽涉到他認為該保護的人,什麼都逃不過他的法眼。「不知為何,我一點也不訝異他早就知道你的工作了,瑪格。」

  ☆☆☆☆☆☆☆☆☆

  四十分鐘後,她打開臥室的門,來回望著走廊。空無一人。幾分鐘前,她聽到亞瑟回房更衣準備前去拜訪葛倫特的遺孀。瑪格此刻則一如往常,正努力寫著稿。

  一切都表示書房中不會有人。

  她踏進走廊,快速走向家用織品櫃,穿鞋的腳在地毯上安靜無聲。

  她一走到織品櫃前,又回頭看看走廊,確定沒人在注意她的行動。接著她進入狹小昏暗的房間,關上門。她摸索著找到打開暗門的橫桿,小心翼翼地拉動。

  書架往後滑,她移到陽台上,往下看,確定僕人並未選擇現在打掃書房。如她所預期,長形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抓起洋裝裙擺,她快速走下旋轉梯,穿過房間來到她和亞瑟做愛的地方。

  她焦急地找遍附近,但完全看不到藍色襪帶。一定在這裡的某處,她想。

  昨晚瑪格離開前,她並未注意它不見了。她一發現左腳的長襪滑到腳裸處,以為襪帶一定是她匆忙脫下衣服並換上睡衣時脫落。她今早特別在晨光中又找了一次。

  幾分鐘前她徹底找過房間,仍找不到襪帶,這時她才發現很可能是遺失在書房裡。想到范班寧曾看到它,以及他可能會有的明顯結論,讓她差點歇斯底里起來。

  扮演成熟、神秘而世故的女人是一回事,讓高尚優雅的紳士在完全不相關的地方發現她的襪帶又是另」回事。

  發現地毯上顯然看不到襪帶,她放心地歎了口氣。那表示班寧前一晚或許也並未看到。可惜,這並無法排除某位僕人今早曾看到的可能性。她趴下來尋找沙發的下方。

  「在找這個嗎?」亞瑟詢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聽到他的聲音,她嚇得快速起身,並千鈞一髮地避過桌角,沒撞到頭。

  她穩住身子,抬頭看到亞瑟站在二樓陽台,隨意地靠在欄杆上,藍色襪帶掛在他右手的手指上。他一定是注意到她溜進家用織品櫃才跟進來的,她想。

  她生氣地站起來。

  「老實說,」她說著,小心地壓低聲音。「我的確是在找那個。你一定早就知道我會擔心它在哪裡。你可以早點說,省得我擔那麼久的心。」

  「別擔心,昨晚班寧發現前我就看到了。」亞瑟毫不在意地往上拋再輕鬆接住。「他絕猜不到他到達前不久,你才對我盡情的使過壞。」

  她扮了個鬼臉,雙手抓起裙子,走上樓梯。「請容我告訴你,爵爺,有時候你的幽默感真的很詭異。」

  「有些人會告訴你,我一點幽默感也沒有,無論詭異與否。」

  「他們會有這種看法實在並不難理解。」她停在樓梯頂端,伸手想要襪帶。「可以還我了嗎?」

  「我不想還你。」他把襪帶放回口袋。「而且我決定開始收集。」

  她瞪著他。「你不是說真的。」

  「另外再買雙襪帶,記在我的帳上。」亞瑟說。

  她還來不及罵他,他便吻上她的唇。等他終於抬起頭,她已經喘不過氣來。

  「回頭想想,你最好多買幾雙襪帶。」他很滿意地微笑。「我想要大肆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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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前幾天才埋葬我丈夫。」葛太太抬頭看著掛在壁爐上的晝像。「真是晴天霹靂,實驗室發生意外,那台有電的儀器。一定是很嚴重的電擊才讓他心跳停止。」

  「請節哀順變,葛太太。」艾琳輕聲說。

  葛太太茫然地點點頭。她是個瘦弱的女人,滿頭華髮塞在舊帽子下。貧窮但有教養,堅忍而聽天由命的性格沉重地壓在窄小的肩膀上。

  「我警告過他小心那個機器。」她緊抓住手裡的手帕,下巴緊繃彷彿緊咬著臼齒。「但他不肯聽,他永遠都在用那機器做實驗。」

  艾琳望向亞瑟,他站在窗戶旁,一手拿著茶杯。他帶著冷漠的面具,但完全掩不住戒備的神情。她很確定他現在的想法和她一模一樣。根據最近的事件判斷,使葛倫特致命的實驗室意外絕不只是單純的巧合。

  但就算葛太太懷疑丈夫被謀殺,也沒有表示出來。也許她並不特別在乎,艾琳想。老舊的客廳很暗,適合喪家的氣氛,但遺孀卻顯得緊張且絕望,而非悲傷。艾琳敢發誓,儘管女主人言語得體、舉止合宜,內心卻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敬畏於亞瑟的名字及爵銜,葛太太不得不接待他們,但她顯然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叔公藍喬治數周前在實驗室被強盜所殺嗎?」亞瑟問。

  葛太太皺起眉。「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丈夫和藍喬治年輕時曾是親密好友嗎?」艾琳沉著地問。

  「當然。」葛太太扭著手帕。「我很清楚他們三個以前有多要好。」

  艾琳感覺到亞瑟挺直身體,但不敢轉頭看他。

  「你說他們三個嗎,葛太太?」艾琳問,希望語氣不曾露出太多好奇。

  「他們有一陣子真是分不開。在劍橋認識,你們知道的。但他們都只在乎科學,而非金錢。真的,他們一心投入實驗室及可笑的實驗。」

  「葛太太,」艾琳謹慎地開口。「我想知道是否——」

  「我發誓,有時候我真希望我丈夫是攔路盜匪。」葛太太全身發抖,接著彷彿體內某處的水壩潰堤,壓抑已久的火氣及憤怒傾洩而出。「也許還會留下一些錢。但沒有,他只著迷於自然哲學,幾乎每分錢都花在實驗室的儀器。」

  「你丈夫都進行些什麼實驗?」亞瑟問。

  但那女人似乎沒聽見問題,她的怒氣有如洪水。「我們結婚時,葛倫特有份可觀的收入,否則我父母絕不會讓我嫁給他。但那傻子從未做過投資,且沒有顧慮到我及女兒便花掉了。他比賭性堅強的賭徒更麻煩,總是說他需要最新的顯微鏡,或另一副點火鏡。」

  亞瑟想要插嘴,導回話題。「葛太太,你提到你丈夫有第三位朋友……」

  「看看這裡。」葛太太揮舞著拿手帕的手。「看得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嗎?沒有,什麼都沒有。幾十年來,他賣掉銀器及畫作以籌錢去買實驗室的東西。到最後,他甚至賣掉最珍貴的鼻煙盒。我以為他絕不會和它分離,還說過要它陪葬。」

  艾琳仔細端詳壁爐上的畫像,上面畫著禿頭的矮胖紳士,穿著老式的及膝長褲及外套,一手拿著鼻煙盒,盒蓋上鑲著巨大的紅色寶石。她望向亞瑟,看到他也在端詳那幅畫。

  「他賣掉畫裡拿著的鼻煙盒嗎?」亞瑟問。

  葛太太用手帕擤擤鼻子。「對。」

  「你知道誰跟他買的嗎?」

  「不知道。我想我丈夫是拿去當鋪了,甚至只當一點點錢。」葛太太的下巴氣得發抖。「但我根本沒看到錢,你們知道嗎?他從來不會告訴我他賣了它。」

  亞瑟看著她。「你知道他何時典當的嗎?」

  「不知道,但一定是在他用電子儀器害死自己前不久。」葛太太用揉縐的手帕抹去一、兩滴淚。「也許就是那天。我似乎記得那天早餐時他還帶著,接著他出門散步,去了很久。他一定是那時候去了當鋪。」

  「你何時注意到鼻煙盒不見了?」艾琳問。

  「就是那天晚上我發現他的屍體時。那天下午我出門去看生病的朋友。回家時,我丈夫已經回來,並鎖在實驗室裡一整天了,那是他的習慣,甚至沒有出來吃晚餐。」

  「這很尋常嗎?」亞瑟問。

  「很尋常。他只要一開始做實驗,就常在實驗室待上數小時。但上床前我去敲門提醒他上樓時要把燈火熄滅,卻沒聽到回應,我開始擔心了。我說過,門上了鎖,我還得拿鑰匙來開。就是那時,我……我……」她停下來擤鼻子。

  「你發現他的屍體。」艾琳輕聲替她說完。

  「對。過了很久我才清楚了些,注意到鼻煙盒不見了。接著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那天把它賣了。天才知道他把錢花到哪裡去,因為錢不在他口袋裡。也許他決定把錢還給逼債比較急的債主之一。」

  一陣短暫的沉默。艾琳又和亞瑟會意地互視一眼,誰都沒開口。

  「但我沒想到他會捨得那個鼻煙盒,」葛太太過了一會兒說。「他很喜歡它。」

  「那天下午你出門時,你丈夫是獨自在房子裡嗎?」亞瑟問。

  「對。我們有個女僕,但那天她沒來。老實說,她已經很少來了,有一陣子沒拿到薪水,我想她已經在找別的工作了。」

  「我瞭解。」亞瑟說。

  葛太太認命地環顧四周。「我想我必須賣掉這楝房子,這是我的遺產。我只祈禱賣完後的錢足夠償還那些債權人。」

  「你賣掉房子後要怎麼辦?」艾琳問。

  「我不得不搬去和我妹妹及妹夫同住。我討厭他們,他們也同樣討厭我,而且也沒有太多餘錢。生活會很困苦!但我還能怎麼辦?」

  「讓我告訴你還能怎麼辦,」艾琳輕快地說。「你可以把房子賣給聖梅林,他會付你比別人更多的錢。此外,他還會允許你在這裡過完下半輩子。」

  葛太太目瞪口杲地看著她。「你說什麼?」她快速但不可置信地看了亞瑟一眼。「爵爺為何要以高於市價的錢買下這楝房子?」

  「因為你今天幫了很大的忙,他很樂於表示感激。」艾琳望著亞瑟。「對不對,爵爺?」

  亞瑟揚起眉毛,但只回答說:「當然。」

  葛太太不太確定地看著亞瑟。「你會因為我回答了你的問題而這樣做?」

  他淡淡一笑。「我的確非常感激,夫人。但我突然想起,我最後還有個問題。」

  「是,當然。」希望及寬心讓葛太太原本緊張的臉亮起來。

  「你可記得你丈夫第三位朋友的名字?」

  「崔福德爵爺。」葛太太微皺起眉。「我從未見過他,但我丈夫以前常常提起他。但崔福德過世了,許多年一刖還年輕時便死了。」

  「你還知道他別的事情嗎?」亞瑟追問。「他結過婚嗎?我可以去拜訪他的遺孀嗎?有沒有孩子?」

  葛太太想了想,搖搖頭。「我想沒有。早年,我丈夫曾數次提到崔福德因太專注於研究,不想受到妻子及家人的束縛。」她歎口氣。「老實說,我認為他十分羨慕崔福德能擺脫這些責任。」

  「關於崔福德你丈夫還說過什麼嗎?」亞瑟問。

  「他總是說崔福德爵爺是他們小團體裡最聰明的。他曾經告訴我如果崔福德沒死,英國可能會有第二位牛頓。」

  「我懂了。」亞瑟說。

  「他們自以為很聰明,你知道。」葛太太雙手緊握著膝上,部分怒火又回到臉上。「他們非常確定他們的科學實驗及高深對話可以改變世界,但他們研究自然科學有什麼用,我問你?一點用處也沒有。現在他們全都走了,不是嗎?」

  「看來似乎如此。」艾琳輕聲說。

  亞瑟放下未喝完的茶。「你幫了很大的忙,葛太太。請容我們告退,我們得上路了。我會立刻請代理人來和你洽談房子及債權人的事。」

  「啊,除了她,」葛太太突然說。「她還活著。比他們都活得久,不是嗎?」

  艾琳特意不去看亞瑟,她知道他也一樣呆住了。

  「她是誰?」亞瑟並未提高聲調。

  「我一直認為她也許是個女巫。」葛太太的聲音低沉而可怕。「也許她對他們全下了咒語,真的可能是她。」

  「我不懂。」艾琳說。「多年前,你丈夫的密友圈子裡還有一位女士嗎?」

  葛太太的臉上閃過另一道怒火。「他們稱她繆斯,靈感的女神。我丈夫及朋友以前絕不會錯過她週三下午的聚會。只要她一召喚,他們立刻到她城裡的房子報到,喝紅酒、白蘭地,談論自然哲學,彷彿他們全都是學富五車的大學者。我想是希望讓她另眼看待吧。」

  「她是誰?」亞瑟又問。

  葛太太沉浸在不愉快的回憶裡,聽到這個問題有些困惑。「噢,當然是衛夫人,他們都是她忠誠的奴僕。現在他們都死了,她卻還活著。命運真是詭異,不是嗎?」

  不久,亞瑟扶著艾琳上馬車。他心中仍盤繞著葛太太告訴他們的消息,但艾琳上車時微彎下腰而撐起裙子的後方,仍讓他忍不住分神欣賞她迷人優雅的臀部曲線。

  「你很會借花獻佛。」他輕聲說著,關上門,坐在她的對面。

  「拜託,爵爺,你明知道就算我不在場,你也會對葛太太伸出援手。承認吧!」

  「我什麼都不會承認。」他沉坐在座位上,注意力回到剛才在小客廳裡的談話。「我叔公被謀殺後數周,葛倫特便在實驗室中死亡,表示殺人者也許不只出擊兩次,而是三次。」

  「葛倫特、你叔公,還有伊畢。」她抱著雙臂,彷彿突然感到寒冷。「也許這位神秘的衛夫人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有價值的消息。你認識她嗎,爵爺?」

  「不認識,但可能的話,我打算今天下午便去認識她。」

  「啊,是,正如你剛才認識的葛倫特太太。」

  「沒錯。」

  「你的爵銜及財富的確有好用的優點。」

  「能使人打開大門,讓我詢問問題。」他聳聳肩。「可惜的是,卻無法保證他們說的一定是實話。」

  也無法為他贏得決心從商、維持獨立,且自給自足過活的女人,他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5:52

第十四章

  「噢,天,對,我記得那些週三下午的聚會,彷彿我上周才剛辦過。」遙遠幾近憂鬱的神情出現在衛夫人的藍眸中。「那時我們都年輕且充滿熱情。科學是我們新發現的鏈金術,我們全專注於探索它的秘密,也全都自以為是當代的發明家。」

  艾琳從薄如紙的瓷杯中抿了口茶,並偷偷掃視高雅的會客室,邊聽衛可蕊夫人談起過往。這裡和城中另一頭的葛太太家及其傢俱老舊的小客廳完全大異其趣,衛夫人的經濟顯然完全沒有問題。

  會客室的裝潢充滿前幾年才開始流行的中國風,原本濃郁、鮮艷的色彩也維持良好。深藍色及金色的花飾壁紙、設計繁複的地毯、華麗的日本漆器傢俱,營造出深沉的異國風情,四處妝點的框飾華美的鏡子,使其更加明亮。這房間的設計是為了感官享受。

  艾琳可以想像富有的女主人在這房間接待仰慕者的情況。衛夫人年近七十,但仍穿著昂貴且流行的服飾。她深金色的高腰晨服,彷彿是專門設計要在這色彩豐富的房間穿著。姣好的臉型及肩膀則證明她年輕時是個大美人。雖已滿頭銀絲佔用了不少假髮,但仍梳成極為精巧的髮髻。

  根據艾琳的經驗,女人愈老愈愛戴珠寶,衛夫人也不例外。耳朵上戴著珍珠,手腕及手指上閃著各式鑽石、紅寶石及翡翠。

  但引起艾琳注意的卻是她脖子上的盒式金鏈墜。不同於戒指,鏈墜的樣式十分簡單,似乎是非常私人的紀念品。也許裡面放著某位子女或過世丈夫的小畫像。

  亞瑟走向最近的窗戶,望著窗外修剪完美的花園,彷彿看到什麼迷人的景象。

  〔所以你還記得我叔公、葛倫特及崔福德?」他說。

  「歷歷在目。」衛夫人舉起手,摸摸脖子上的金鏈墜。「他們都獻身於科學。他們為科學而活的精神,正如畫家及雕刻家為藝術而活。」她垂下手,悲傷地一笑。「但他們現在全都走了,最後一位是葛倫特。我知道你叔公數周前被闖空門的惡徒所殺,爵爺。請節哀。」

  「我不認為他是撞見普通小偷行竊而被殺。」亞瑟平靜地說。「我很確定殺他的人,和戀石社幾位紳士常來參加你週三聚會的那段時間有關聯。」

  他似乎專注地看著窗外花園的某個景觀,艾琳則仔細觀察女主人。她注意到亞瑟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時,衛夫人的肩膀微微顫動,並再次撫摸金鏈墜。

  「不可能。」衛夫人說。「怎麼可能?」

  「我還沒有答案,但我決心要找出來。」亞瑟緩緩轉身。「我叔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我相信葛倫特的死也不是意外,甚至確信那個人不只殺了他們,還有我的前任管家。」

  「老天,爵爺。」衛夫人的聲音顫抖,把茶杯放回碟子時也發出聲響。「我不知道要說什麼,這……這實在難以置信。你說還有你的管家?但為何要殺他?」

  「取得消息後,殺人滅口。」

  衛夫人再次搖頭,彷彿想使頭腦清醒。「請問,是什麼消息?」

  「當然是我正在調查藍喬治的謀殺案。殺人者現在知道我在追查他,他想知道我調查出多少真相。」亞瑟咬一咬牙。「其實並不多,也絕不值得殺死一個人。」

  「真的不值得。」衛夫人顫抖著。

  「但惡徒的想法並不理性。」亞瑟告訴她。「我相信他殺了我叔公及葛倫特是為了得到鼻煙盒上的紅寶石。」

  衛夫人皺起眉。「我記得很清楚,那些奇妙的石頭很迷人。崔福德覺得那是不尋常的深色紅寶石,但葛倫特和藍喬治認為是古代某種特殊玻璃琢磨而成。」

  「你看過我叔公的寶石學書嗎?」亞瑟問。「他連同寶石從義大利帶回來的那本?」

  「當然看過。」她懷念地歎口氣。「那本書怎麼了?」

  「我相信我們正在找的惡徒神智瘋狂,相信自己製造得出《石經》裡所描述的可怕機器。」亞瑟說。

  衛夫人瞪著他,震驚得目瞪口呆。「絕不可能,」她終於非常肯定地說。「那實在是瞎說的,就算是瘋子也不會相信那本古書裡的指示。」

  亞瑟回頭看著她。「那三個男人討論過那個機器嗎?」

  「當然。」衛夫人冷靜下來,聲音也平穩了。「寶石學書中稱它做『雷神之火』。我們曾多次討論過那個機器。崔福德及其他人也試著製造過,但最後的結論是那個機器根本無法發揮作用。」

  「他們為何如此確定?」艾琳問。

  衛夫人揉著太陽穴。「我不記得細節,似乎是無法把強烈火焰的能量導人寶石的中心以激出寶石中潛藏的能量。最後他們全都同意這項任務不可能達成。」

  「我知道我叔公認同這個結論。」亞瑟說。「但你確定葛倫特及崔福德也都同意嗎?」

  「是的。」衛夫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再次快速撫摸金鏈墜,彷彿回憶過往時得尋求些安慰。「請注意,在過去,投身於科學及數學研究的人很流行偶爾探索神秘學。時至今日,黑魔法仍讓某些圈子中最飽讀詩書的人深深迷醉。未來也絕對會這樣。」

  艾琳看著她。「據說連偉大的牛頓也著迷於神秘學,甚至認真研究了數年的鏈金術。」

  「的確。」衛夫人堅定地回答。「倘若頭腦如此傑出的人都會受到黑魔法的誘惑,誰又能怪罪平凡人會落入迷人神秘學的陷阱之中?」

  「你認為儘管大家都同意放棄後,葛倫特或崔福德有可能繼續私下研究嗎?」亞瑟問。

  衛夫人眨眨眼,挺起肩膀。她轉身面對亞瑟時,顯然已回到現在。

  「應該不會吧,爵爺。他們畢竟都是極度聰明、受過教育的現代人。老天,他們不是真的鏈金術士。」

  「如果你不介意,請允許我再問一個問題。」亞瑟問。

  「什麼問題?」

  「你確定崔福德爵爺真的在多年前的實驗室爆炸中死亡了嗎?」

  衛夫人閉上眼睛,手指又移到鏈墜上。「是的。」她低聲說。「崔福德確已死亡。我親眼看到屍體,老實說,你的叔公也看到。你不會以為你要找的殺人者是個老人吧?」

  「絕對不是。」艾琳說。「我們非常清楚我們在找一個正值壯年的人。」

  「你為何會這麼說?」衛夫人說。

  「因為惡徒在謀殺伊畢後,還有膽子與我共舞。」艾琳說。

  衛夫人一臉震驚。「你曾和殺人者共舞?你怎麼知道是他?你能描述他嗎?」

  「可惜不能。」艾琳承認。「當時是在化妝舞會裡,我沒看到他的臉。但他的披風上有割痕,我們相信那是在和管家打鬥時造成的。」

  「原來如此。」衛夫人的表情很困惑。「我必須承認這實在有些怪異。」

  「沒錯。」亞瑟望向時鐘。「我們該離開了。謝謝你的接見,夫人。」

  「當然。」她很有威嚴地點點頭。「這件事若有任何進展,也請你告訴我。」

  「是的。」亞瑟從口袋裡拿出名片放在桌子上。「若你想到任何能幫助我調查的事,不論多晚,白天或夜晚,都請立刻送信給我,我會非常感激,夫人。」

  衛夫人拿起名片。「當然。」

  ☆☆☆☆☆☆☆☆☆

  坐進馬車前,亞瑟什麼都沒說。他坐在座位上,手臂擺在椅背的靠墊上。

  「如何?」他說。「你對衛夫人有什麼看法?」

  她想了想那女人在談話時一次又一次碰觸金鏈墜的行為。

  「我認為她非常深愛戀石社的某位成員。」她說。

  亞瑟的臉驚訝地繃緊。「多麼意外的推論,但的確很有趣。你認為她愛的是哪一位?」

  「崔福德爵爺。他英年早逝,而她與其他兩人都認為三人中最聰明的是他。我認為她的金鏈墜中或許放著他的畫像。」

  亞瑟揉揉下巴。「我沒注意到鏈墜,但我很確定夫人隱瞞了一些消息。我和很多狡猾的人做過生意,知道何時有人說謊。」

  艾琳遲疑著。「如果她對我們說謊,我相信是因為她深信有此必要。」

  「也許她想保護某人。」亞瑟說。「不管原因為何,我相信接著是去瞭解崔福德。」

  ☆☆☆☆☆☆☆☆☆

  殺人者居然敢和羅小姐共舞,他一定是瘋了才這麼膽大妄為。瘋了。

  衛夫人想著全身一顫。她獨坐許久,瞪著伯爵的名片,同時撫摸鏈墜。舊時回憶帶來許多衝擊,令她視線模糊。老天,這比她的預期嚴重許多。

  許久許久之後,她挺起肩膀,拭乾眼淚。她的心碎了,卻別無選擇。內心深處,她知道這一刻終會到來,而她也必須採取必要的手段。

  她很不情願地打開寫字桌的抽屜,拿出信紙。她會立刻送一封信。只要計劃得宜,事情很快就會受到控制。

  但她寫完短信時,有些字跡已經被淚水弄模糊了。

  ====================

  聖梅林去拜訪衛夫人!殺人者幾乎無法相信雙眼所見。他震驚地站在半條街外的陰暗前廊下,看著閃亮的馬車消失在轉角。

  不可能。那可惡的傢伙如何得知其中的關聯?而且如此迅速?

  他雇來當間諜的街頭游童前來報告說聖梅林及羅小姐已前往葛太太的住處時,他並不訝異。伯爵遲早會找土星的遺孀。但那愚蠢的女人對他說了什麼?竟讓他直接前往衛家在城中的宅邸。

  殺人者瘋狂地從頭思考計劃,想找出哪裡曾犯錯誤。但他精心設計的計劃中找不到任何錯誤。他感覺到自己開始冒汗。看到聖梅林的馬車停在衛夫人的門前,便表示他和對手玩的有趣鬥智遊戲已經有計劃之外的不祥轉變。

  夠了。他不想冒險再節外生枝。他已拿到完成機器的所有必需品,事情該結束了。

  他離開前廊,走下種滿行道樹的街道,聰明的頭腦已經在思考新的策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6:25

第十五章

  柯傑瑞垂頭喪氣地走出妓院前門,不理會街上等著載客的長排馬車或出租馬車。他需要新鮮空氣,腦袋因喝了太多酒而嗡嗡作響。

  他努力思考接下來要去哪裡。俱樂部?賭場?另一個選擇是回家去見他糊里糊塗娶回的悍婦。那是他最不想做的事,她會有一長串事情等著質問、要求他。

  他原以為娶個富有的女人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卻反而讓他更悲慘數千倍。自從艾琳失去土地及遺產後,就沒一件好事。如果她繼父不要那麼該死地愚蠢就好了。

  如果。傑瑞似乎每天都要重複說個幾百次。

  不公平。他在這裡,困在婚姻中,困在妻子小氣的父母不時的突發奇想裡,艾琳卻彷彿平步青雲。她就要嫁給城裡最有錢有勢的男人,事情怎會如此?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來。傑瑞擔憂著,但一看到瓦斯燈照出陌生人穿著優雅的高級外套及閃亮靴子,他鬆了口氣。無論是誰,他絕對是個紳士,而非攔路盜匪。

  「晚安,柯傑瑞。」男人口氣輕鬆地說。

  「對不起。」傑瑞低語道。「我們認識嗎?」

  「還不認識。」陌生人嘲弄地對他行個禮。「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姓石。」

  石先生會認識他並感到有趣只有一種解釋,傑瑞陰鬱地想。「我猜你是要說你看到我前幾天在公園跌倒,或聽說過這件事,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你省省吧。」

  石先生輕笑,手臂如老友般搭上傑瑞的肩。「我承認曾親眼目睹那件不幸,但我並不認為你的出糗很好笑。老實說,我是真心同情你。我還知道,換作是我,我一定會急著報復使我遭受莫大羞辱的紳士。」

  「問題是機會太小。」

  「別那麼確定,先生。也許我能幫你。你知道,我研究過聖梅林,請了街頭游童一直監視他,還見過他剛過世的管家,我向你保證,那位管家提供了許多消息。我知道伯爵和那位不尋常未婚妻的許多事,我相信你也會認為那些事非常有趣。」

  ====================

  兩天後的夜晚,艾琳和瑪格站在另一間擁擠、過熱的舞廳後方。午夜將至,她已經盡責地跳了幾支無止盡的舞,雙腳酸痛,心情煩躁不安。

  如果她之前是和亞瑟跳舞,這些當然都無關緊要,但她不是。他整晚都未出現,跟前一晚一樣出去調查。她真希望能說服他帶她一起去,但他也說了,他不可能偷偷帶她進入各家紳士俱樂部去和老人家談話。

  她不斷想起和衛夫人的談話。她突然想到那天下午她和亞瑟都忘了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孩,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和一位中年紳士共舞而過,而他似乎無法不看女孩美麗的胸脯。

  「我必須承認,我扮演這角色愈久,」艾琳低聲對瑪格說。「就愈尊敬被推上婚姻市場的女孩,能有那些體力及耐性。真不知她們怎麼辦到的。」

  「她們已經受過好幾年的訓練。」瑪格嘲弄地說。「畢竟這場遊戲的賭注很高,她們全都很清楚自己的未來、甚至家人的未來都指望這場短暫社交季的結果。」

  艾琳突然領悟,並感受到一陣疼惜。「你的情況也是那樣,對吧?」

  「我十八歲那年家人非常地焦急。我有三個妹妹、兩個弟弟,還有母親及外婆要考慮。我父親早逝,遺產不多,訂下有利可圖的婚約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我外婆攢了些錢讓我可以參加一年社交季。第一次舞會我就遇見哈洛,當然也立刻接受他的求婚。」

  「為了家人,即使勉強你也得接受。」

  「他是好人。」瑪格平靜地說。「我後來也很喜歡他,最嚴重的問題是年齡差距。哈洛比我年長二十五歲,你可以想像我們幾乎沒有共同點。我曾希望能有孩子多少帶來安慰,但我們沒那個福分。」

  「這故事真令人感傷。」

  「但也很常見。」瑪格朝舞池裡的雙雙對對點點頭。「我相信今年的社交季仍會有很多類似的故事重演。」

  「絕對會。」

  結果則是無數冷漠、無愛的婚姻,艾琳想。她不知道亞瑟最後是否也會被迫接受這樣的婚姻。畢竟無論是否找得到他能義無反顧、全心熱愛的女人,他都毫無選擇,必須結婚。到最後,他一定會拋開個人情感,為爵銜及家族負起責任。

  「我得說你猜對了,人真多。」瑪格說,輕扇著扇子。「今晚真是人潮洶湧。班寧可能得花好幾年才能幫我們拿到檸檬汁。他還沒回來,我們可能就渴死了。」

  人群稍稍分開,艾琳看到一頂精心梳鬈、上粉的老式假髮,知道是男僕之一。

  「門口附近有個僕人。」她踮起腳尖想看清楚些。「也許我們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引起注意也沒用。」瑪格說。「他還沒靠近我們,盤上的飲料可能就被拿光了。」

  「留在這裡,班寧回來才找得到你。」艾琳轉身去追快速消失中的男僕。「我會想辦法在僕人送完檸檬汁前追上他。」

  「小心別讓人踩到你的腳。」

  「別擔心,我馬上回來。」

  低聲道了幾個歉,艾琳擠過一群中年女士,盡快移往最後看到男僕的地點。

  她只剩不到幾步,便感覺戴手套的手拂過背後,就在最脆弱的頸背上。

  一陣冰冷的寒意穿過全身,她突然無法呼吸。

  那只是不經意的碰觸,她安慰自己。這裡人這麼多,很容易發生那種事。也或許是某位紳士想在人潮擁擠時乘機毛手毛腳,應該不是針對她。

  但她仍差點尖叫,因為直覺告訴她,那只戴手套的手會如此親密地拂過她裸露的皮膚,的確是針對她而來。

  不可能,她又想。不會在這裡,他不敢。冰冷的恐懼摻入她的皮膚。她一定弄錯了。

  但惡徒上次也在人來人往的舞廳裡找上她,她提醒自己。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露出已經知道他在附近的樣子。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在原地轉身,盡量表現出很平常的樣子。她手一甩拉開扇子,邊扇動著要自己冷靜,邊搜尋人群。

  附近有幾位紳士,但都不夠近,不可能碰觸她。

  接著她看到一個男僕,她發現他不是先前看到的那位,是別的人。

  他背對著她,大步穿過談笑的人群。她只看得到他銀綠外套的領子及帽子下方上粉的假髮。但他移動的方式熟悉而令人不安。

  她再次擠進人群,想跟上男僕。

  「借過。」她邊低聲道歉,邊努力穿過人群。「對不起。抱歉灑了你的檸檬汁,夫人。對不起踩到你的腳,先生……」

  她終於來到人群邊,才猛然停住。男僕已不知去向,但她立刻看到通往花園的門敞開著,那是舞廳這一側唯一的出口。

  她走出門外,踏進陰影中,但她並不是露台上唯一的人。不少情侶在此輕聲交談,沒人注意到她。男僕還是不見蹤影。

  她走過石砌露台,跨下五級寬闊的台階,走進夜色籠罩的花園,假裝是覺得太熱的賓客,想呼吸清新的空氣。幾座大理石雕像聳立在正前方,雕像間漆黑的陰影中沒有動靜。

  「艾琳。」

  沒想到會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緊張得差點尖叫。一轉身,她看到柯傑瑞站在不遠處。

  「你好,傑瑞。」她咻地收起扇子。「你有看到一個男僕經過嗎?」

  「我幹麼注意僕人?」他皺眉,快速向她移近。「我是看到你出來外面而跟出來的。我一直在找你,我們得談談。」

  「我沒有時間談話。」她抓起裙子,走向那排雕像,想找尋失蹤僕人的行蹤。「你確定你沒看到男僕?他穿著制服,我很確定他往這裡來。」

  「該死的,你可不可以別再說什麼男僕?」傑瑞跟上她,抓住裸露的臂膀。

  她不耐地想要甩開他的束縛,但他不肯放手。

  「請你放手,先生。」露台上的情侶看不到他們,但聲音不受夜色阻礙。她嚴厲地低聲說:「不要碰我。」

  「艾琳,你必須聽我說。」

  「我剛告訴過你,我沒時間談話。」

  「我今晚特地來找你。」他輕搖她一下。「親愛的,我全都知道了。」

  她震驚得忘了他的手,抬頭看著他的臉。「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不安地回頭望向露台,接著壓低聲音。「我知道聖梅林僱用你當他的情婦。」

  她無法置信地瞪著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在利用你,親愛的。他無意娶你。」傑瑞厭惡地低聲說。「顯然你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

  「胡說。我完全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也不想知道。放開我,我要回舞廳了。」

  「艾琳,聽我說。今晚你的名字已經出現在聖詹姆斯區每家俱樂部的賭金簿上。」

  她感覺胃部一陣翻攪。「你說什麼?」

  「城裡的每位紳士都在打賭聖梅林厭煩你後會怎樣。」

  「有些紳士什麼都賭,這是常識。」她簡潔地說。

  「我們說的是你的名聲,你不久就會身敗名裂。」

  「真感人,你何時對我的名聲變得如此關切?」

  「該死,艾琳,小聲一點。」傑瑞又煩躁地環顧四周,確定沒人聽得到。他往前靠。「我要提醒你,我是紳士。不像聖梅林,我們訂婚時我仍得體地保護著你的名聲。」

  「是,你的大恩讓我無言以對,先生。」

  他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諷刺。「相反地,聖梅林是在利用你。他把你當未婚妻在城裡展示數周或數個月後,就會用最羞辱的方式把你丟開。等他利用完畢,你就毀了。」

  「照情況看來,事情已無法挽救,所以我何不好好享受這個過程?」

  「噢,親愛的艾琳,這一點都不像你說的話。我可以幫你。」

  「真的?」她忍不住好奇。「你要怎樣幫我?」

  「我可以保護你,我現在有錢了。我會很謹慎,不像聖梅林。你不用面對社交界的冷嘲熱諷,我會把你藏得很好。我們終於可以依照原來的計劃,幸福地在一起了,吾愛。」

  怒氣潮湧而過,她甚至曾想把扇子插入傑瑞的耳朵裡。

  「請容我告訴你,先生。」她咬著牙說。「就算被聖梅林毀了,也好過當你的情婦。」

  「你只是心煩,」他安撫道。「我瞭解。最近你可憐的神經一定備受壓力。但仔細想想,你就會瞭解我的提議是最好的解決之道,可以避免聖梅林將加諸於你的羞辱。」

  「放開我,傑瑞。」

  「我只是想保護你。」

  她冷笑。「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保護,先生。」

  「只因為聖梅林比我有錢,你就願意接受同樣的安排?等他將你利用完,面對無法挽回的災難,他的錢又有什麼用?你永遠都無法再出現在社交界,你的未來就毀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對未來的計劃。」

  「艾琳,你一定要聽我說完,才會瞭解你的情況有多慘。今晚有人下注兩千鎊,賭社交季一結束聖梅林就會將你掃地出門。他的賭金只是九牛一毛,有些賭注的金額高得離譜。」

  「我一直都很訝異這麼多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會那麼傻。」

  「他們都打賭這次婚約是場騙局,唯一的差別只是他何時會拋棄你。多數人都認為是社交季結束,有些則相信他會把你留到夏天過後,因為對他比較方便。」

  老實說,亞瑟的確會在事情結束後讓她離開,她悶悶不樂地想。但想到這麼多名流紳士拿她的未來打賭,靠她的損失獲取高利,還是讓人很生氣。真是一點都不公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6:33

  這時候,一個極妙的想法石破天驚地閃過她的腦海。

  我剛好知道這件事會如何結束。

  老實說,比起俱樂部那些紳士,她更能預知寂寞未來的起點。亞瑟抓到殺人犯後,她還可以訂下明確日期,結束他們的關係。

  這想法很令人沮喪,但她無法忽略其中的巨額利益。除了亞瑟,整個事件中當然只有她可以去下注,並確定事情會如何結束。

  這件事並不容易,她提醒自己。她用合起的扇子敲著手掌,快速地思索。有一、兩個障礙要排除,畢竟,淑女不能走進紳士的俱樂部,要求下注。她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以他的名義替她下注。

  「艾琳?」傑瑞輕輕搖她。「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們說話的同時,全城都在瘋狂下注。你的尊嚴在哪裡?你不能讓聖梅林用這麼可鄙的方法對待你。」

  回神吧,艾琳想。她應該要演好她的角色。

  「胡說,傑瑞。」她揚起下巴。「我不相信聖梅林會無情地把我拋棄。為何大家都相信他會做那種事?!」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為何今晚會突然出現瘋狂下注的情況?

  「他們說他在介紹所找到你。」傑瑞告訴她。

  聽到這個消息,她放心了。「噢,老天,傑瑞。到介紹所去找未婚妻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笑話,大家都知道。你沒有幽默感嗎?」

  他微瞇起眼。「今晚之前,我和大家都相信那真的只是有趣的笑話,因為聖梅林的想法一向怪異。但現在流竄的謠言卻說那是真的,他真的在一家介紹職業伴護的介紹所找到你。」

  「他何必那樣做?以他的財力及頭銜,多少名媛淑女願意任他挑選,當他的未婚妻。」

  「你不懂嗎?據說他去介紹所僱用貧困的職業伴護,正是因為他無意結婚。他只是想要找個隨傳隨到的情婦,住在他的屋簷下,並在社交界展示。這只是他另一個惡名昭彰的計謀,他一向以足智多謀而著稱。」

  「那,若是如此,這絕對是個出類拔萃的計劃。」她輕鬆地說。「因為我非常確信他一定會娶我。」稍微強調一下她深信聖梅林的意圖非常高尚,應該無傷,她想。還可能會讓賭金簿上的金額往上揚。

  「親愛的,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演戲。」傑瑞愈抓愈緊。「我告訴你,我現在全都知道了。聖梅林真的是在介紹所找到你的,別否認。」

  「胡說。」

  「而且就是顧魏介紹所。」

  老天,據她所知,這是第一次有人把笑話和介紹所聯想在一起。

  她用力吞嚥,努力不讓他看出這消息讓她多震驚。她必須問出他如何得知。

  「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傑瑞。」雖然要保持聲音柔和自然實在不容易,但她做到了。「你從哪裡聽來這麼奇怪的名字?」

  「噢,我可憐的天真女孩,看來你真的相信聖梅林會娶你。」他抓緊她的手臂。「告訴我,他許下什麼承諾?他說了什麼謊言?」

  「傑瑞,聖梅林不像你,他對我一直都是實話實說、毫不隱瞞。」

  傑瑞的手指幾乎是箝住她的手臂。「你是說其實是你同意他的計謀?我無法相信你會墮落到這種程度。我甜美、純真的艾琳到底出了什麼事?」

  「甜美、純真的艾琳將成為我的妻子。」亞瑟從樹籬的陰影中走出來。「而且如果你不立刻放開她,我也會對你失去最後一絲耐性,柯傑瑞。」

  「聖梅林。」傑瑞迅即放開艾琳,小心翼翼地後退,亞瑟則走到艾琳身邊。「你怎麼可以這樣,爵爺?」

  「我怎麼可以請求羅小姐成為我的妻子嗎?」亞瑟握住艾琳的手臂。「也許我突然發現這是個好主意,但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傑瑞縮了一下,但仍堅持立場。「你沒有羞恥心嗎,爵爺?」

  「這句話真有趣,居然出自一個拋棄艾琳、另娶他人的男人口中。」

  「事實不是這樣。」傑瑞緊張地說。

  「說真的,」艾琳說。「事實正是如此。」

  「親愛的,你誤會了。」

  「我不認為如此。」

  「我從來沒有無恥地要求你在全世界面前扮演我的未婚妻。」傑瑞轉身怒視亞瑟。「這樣利用羅小姐,你要如何解釋,爵爺?」

  「柯傑瑞,」亞瑟說話的聲音柔和得危險。「我發現你非常令人生氣。」

  警覺到他的語氣不對,艾琳靈巧地移到兩個男人之間。「夠了,亞瑟,我們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望向她。「你確定?這件事愈來愈有趣了。」

  「傑瑞剛才提到顧魏介紹所。」她語帶強調地說。

  她感覺到他的手突然握緊她的手臂,剛剛傑瑞也握過同一隻手臂。照今晚紳士們抓握的力道來看,她明早一定會滿是瘀傷,她想。

  亞瑟的目光沒有離開傑瑞。「是這樣嗎?」

  「眾所皆知,你在介紹所僱用了她。」傑瑞說得口沫橫飛。

  「我發誓要到職業伴護介紹所挑選妻子,這件事的確是眾所皆知。」亞瑟同意。「但介紹所的名字卻不是人人都知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聽著,爵爺,我沒有必要向你解釋——」

  他突然說不出話,因為亞瑟毫無預警地放開艾琳,抓住傑瑞外套的前襟,把他推向大理石像的光滑背後。

  「介紹所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柯傑瑞?」亞瑟又問一次,聲音甚至比先前柔和。

  傑瑞喘著氣,但勉強發出顫抖的抗議。「放開我,爵爺。」

  「我現在更想因為你散佈對我的未婚妻不利的謠言,而向你發出決鬥的挑戰,畢竟我之前早已警告過你。」

  月光下,傑瑞的表情蒼白而驚恐。「你在唬人,爵爺。全世界都知道有個男人和你真正的未婚妻私奔,你都沒有向他挑戰,你絕不可能為一個只是受你利用的女人冒險去決鬥。」

  「柯傑瑞,全世界很少人瞭解我,或我想做的事。現在,告訴我,你從哪裡聽來顧魏介紹所的名字,否則我的助手會在一小時內去找你。」

  傑瑞的抵抗崩潰了。「好吧。」他說,努力想維持尊嚴。「我沒有理由不能說出我在哪裡聽到你對羅小姐的真正意圖。」

  「在哪裡?」

  「綠獅。」

  艾琳皺眉。「什麼是綠獅?」

  「聖詹姆斯區的一家賭場。」亞瑟的注意力沒有離開過傑瑞。「你為何會去那裡,柯傑瑞?或者你經常在那裡出入?」

  「別侮辱人。」傑瑞努力挺直身體。「我很無聊,有人建議那裡可能很有趣。」

  「你剛好去那裡,又剛好聽到有人說起顧魏介紹所的事?我不相信,再換個說法。」

  「是真的,該死。我有點無聊,有人建議我去綠獅。我們一起過去,玩了一小時左右的骰子。這段期間,他提到關於顧魏介紹所的謠言。」

  「這人是你的朋友嗎?」亞瑟心平氣和地問。

  「不是朋友,剛認識,昨晚之前我從未見過他。」

  「你在哪裡認識他?」

  傑瑞迅速看了艾琳一眼,又望向別處。「蘭花街一楝房子外面。」他低聲說。

  「蘭花街。」亞瑟冷笑一聲。「是了,當然,那是一家妓院,經營的老鴇自稱花太太。」

  艾琳發出嘖嘖聲。「你去逛妓院,傑瑞?真令人失望。你的妻子知道嗎?」

  「我剛好去蘭花街辦事。」傑瑞喃喃道。「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妓院。」

  「算了。」亞瑟說。「描述昨晚向你自我介紹、並建議你去綠獅的男人。」

  傑瑞想聳肩,但亞瑟仍抓著他的外套,所以不太成功。「沒什麼好說的。我記得他姓石或史,似乎對綠獅很熟悉。」

  「他長什麼樣子?」艾琳問。

  傑瑞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到底有什麼關係?」

  亞瑟用力把傑瑞壓向雕像的背後。「回答她的問題,柯傑瑞。」

  「該死,我記不得他有什麼特徵。老實說,我遇見他時已經喝了好幾瓶紅酒。」

  「你還酗酒?」聽到這件事艾琳很驚訝。在傑瑞追求她的期間,她從不知道他會喝酒。「酒鬼是最糟糕的,我深深同情你的妻子。」

  「我該死的有很好的理由要忘掉煩惱。」傑瑞怒吼。「我的婚姻一點也不幸福,而是人間煉獄。我們結婚前,我岳父暗示他會給我的妻子一大筆嫁妝,後來卻什麼也沒有。他控制我們的收入,還堅持要我聽命於他。我被困住了,你知道嗎?」

  「你的婚姻不幸福與我們無關。」亞瑟說。「描述你在蘭花街遇到的人。」

  傑瑞縮了一下。「他和我差不多高度,棕髮。」他揉揉額頭。「至少我覺得是棕髮。」

  「他胖嗎?」亞瑟提示。「瘦嗎?」

  「不胖。」傑瑞遲疑著。「體格似乎很好。」

  「他的五官有什麼特別的?」艾琳問。「有沒有疤痕?」

  傑瑞怒目而視。「我不記得有疤,至於他的外表,似乎是女人會喜歡的那類。」

  「他的打扮如何?」

  「衣著昂貴。」傑瑞一毫不遲疑地說。「我記得還問過他的裁縫師的名字,但他開了個玩笑,扯開話題。」

  「他的手呢?」艾琳說。「你可以描述一下嗎?」

  「他的手?」傑瑞瞪著她,彷彿那是很複雜的數學問題。「我不記得有什麼特別的。」

  「這樣毫無用處。」亞瑟放開他。「如果你想起任何事,一定要立刻送信給我。」

  傑瑞生氣地調整外套及領巾。「我為什麼要送信給你?」

  亞瑟的笑容有如寒冷的地獄。「因為我們有證據相信你新交的朋友最近幾個星期至少殺了三個人。」

  傑瑞發出咕噥聲,卻沒說話。若在別的狀況下,她一定會覺得這景象非常有趣,艾琳想。

  老實說,她沒時間仔細品味傑瑞目瞪口呆的表情,因為亞瑟拉著她離開那一圈雕像,走向舞廳。

  「你怎會和柯傑瑞到外面去?」他低吼。

  「我以為我看到的背影可能是殺人犯。」

  「真是該死。他來過這裡?」亞瑟猛然停下,艾琳則絆到他的靴子。若不是被他抱住,她早就跌下去了。「你確定?」

  「我想是,但我必須承認我不完全確定。」她遲疑著。「他摸了我的背,就在脖子下方。我敢發誓那是故意的,那感覺讓我全身的骨頭髮涼。」

  「混蛋。」亞瑟把她拉近,佔有地抱住她。

  這樣靠在他的胸前感覺很愉快,艾琳想。溫暖、安全、又舒服。

  「亞瑟,那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她對著他的外套說。「天知道我最近非常緊張,我們必須專心研究傑瑞剛才說的消息。」

  「對。」

  她不情願地抬起頭。「除了你和我,知道你去哪家介紹中心僱用我的人並不多,其中又只有伊畢會很樂意把這消息告訴任何人。」

  「而聽到他提起那家介紹所的人,很可能就是殺他的人。」亞瑟放開她,又開始回頭往露台階梯走。「快,我們得趕快。」

  「我們要去哪裡?」

  「你要回家,我則要去監視綠獅。柯傑瑞說他的新朋友似乎對那家俱樂部很熟悉,也許他今晚也會過去。」

  「不,亞瑟,那樣不行。我必須和你一起去。」

  「艾琳,我沒有時間爭論。」

  「我同意,但你的想法不合邏輯,爵爺。我今晚必須和你一起去監視。儘管我不是很好的目擊者,卻是唯一能認出殺人犯的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7:16

第十六章

  一小時後,艾琳用披肩緊裹住肩膀,並調整膝上的毯子。今晚並不特別冷,但在沒點燈的馬車裡坐了一段不短的時間,誰都會覺得冷。

  「我得說,監視這件事不如我想像中刺激。」她說。

  亞瑟藏身馬車另一頭的陰影中,目光不曾離開綠獅的入口。「你該記得我警告過你。」

  她決定不理他。亞瑟今晚的心情並不算愉快,但也不能怪他,她想。

  他們坐的老舊馬車,是他要姜土租來做監視的。艾琳瞭解他的理由。畢竟,他的馬車若長時間停在綠獅附近,一定會被認出來。但不幸天色已晚,出租馬廄只剩這輛舊車。

  不久他們就明白出租馬廄的其他客人為何沒選這輛馬車。在行進時,沉重的馬車顛簸搖晃得很嚴重又不舒服。此外,雖然座椅似乎很乾淨,但經年累月的惡意使用,椅墊中累積的臭味不久便散發出來。

  艾琳忍住一聲輕歎,終於承認她原預期和亞瑟一起待在昏暗、隱密的馬車裡,時間會過得很甜蜜。她以為他們會聊上一、兩小時,一邊監視進出俱樂部的紳士。

  但他們一在賭場外的街上找定位置,亞瑟便陷入沉默,久久不發一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綠獅的門口。她知道他又在重新安排主要計劃。

  她端詳著賭場入口,想著這地方為何會有川流不息的人潮。在她看來,這棟房子一點也不吸引人。前門只有一盞瓦斯燈發出微弱的光線,照亮進出房子的顧客臉龐。

  私人馬車或出租馬車不斷停在前廊階梯上,但多數踉蹌下車的人顯然都醉了。他們大聲笑鬧,和朋友說著淫言穢語。有些人的臉上則帶著熱切期待的表情走進賭場裡。

  走出俱樂部的人表情都不相同。有一、兩個非常開心,誇耀自己的運氣,並叫車伕載他們到下個玩樂場所。但有很多人走出門外階梯時帶著失意、憤怒或憂鬱深沉的感覺。有些則彷彿剛接到家人去世的消息。艾琳知道他們一定剛剛輸掉了一楝房子或遺產。她猜測他們之中是否有人會在黎明前拔槍自盡,就像她繼父在最後一場投資計劃輸掉一切後那樣。

  她又是一陣輕顫。

  亞瑟感覺到了。「你冷嗎?」

  「不,不算是。如果今晚我們沒看到他,你要怎麼辦?」

  「明晚再過來。」亞瑟把手臂放在椅背上。「除非這段期間有新的消息出現,否則這是目前我所得到最重要的線索。」

  「殺人者把我和顧魏介紹所的關係洩漏給傑瑞而非別人,你會覺得困擾嗎?這不可能是巧合。」

  「對。他告訴柯傑瑞你真的來自介紹所以及謠言不是玩笑,一定是想造成一些傷害。」

  「什麼傷害?」

  「我還不知道。記得,他仍相信我們無法認出他是誰,所以一定還覺得真實身份的秘密仍很安全。」

  她拉拉披肩。「我只希望這麼遠的距離我認得出他。」

  又是一陣沉默。

  「亞瑟?」

  「怎麼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他沒有轉過頭。「什麼事?」

  「傑瑞提到蘭花街時,你怎會立刻猜到他去了妓院?」

  有一、兩秒鐘,他似乎沒聽到問題,接著她看到他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那種地方很會做宣傳。」他說。「男人也愛談八卦,艾琳。」

  「我一點也不訝異。」

  他望向她,嘴角仍掛著耐人尋味的笑容。「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之所以知道那地方是不是因為我偶爾也去那裡。」

  她揚起下巴,目光盯著綠獅的門口。「我對你的私人生活沒有興趣,爵爺。」

  「你當然有,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噢。」她突然感到開心,接著又想起出發時就一直困擾她、也跟他的私人生活有關的問題,高昂的情緒又立刻低落。「因為你應該不需要這種地方的服務。」

  「目前我的生活中並沒有其他女人,艾琳。」他平靜地說。「老實說,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了。你是想問這件事嗎?」

  「那不關我的事。」

  「啊,但那的確和你有關,甜心。」他低聲說。「畢竟我們已有某種親密的連結,你當然有權利知道我是否在情愛方面與人有所承諾。」他停了一下。「我同樣也會預期你若想和別的男人建立關係,應立刻告訴我。」

  他的語氣讓她頸背的毛髮聳立,他正在聲明他並不想和別人分享她的感情。

  「你應該最清楚我現在的生活並沒有其他男人。」

  「我期待你我關係持續的期間,這種情況能繼續維持。」

  她清清喉嚨。「我也期待你表現出同樣的忠誠。」

  「沒問題。」他簡潔地說。

  他再度回頭注意著綠獅的門口上

  她在沉默中分析著體內同時湧現的滿足及渴望。只要這件奇怪的事情仍牽絆著兩人,她就能一直獨佔他,她想。但這種領悟卻只使她更加意識到最終分離時會有多痛苦。

  她很努力要讓思緒專注在未來及所有遠大的計劃,但一小時後,她卻愈來愈難想像失去亞瑟後的生活。

  老天,我愛上他了。

  這個領悟讓她感到的愉快幸福感,幾乎立刻轉變成恐懼。她怎能讓這種事發生?這大大地偏離她的計劃。

  「該死的。」亞瑟突然直起身子,貼近馬車的窗戶。「這是怎麼回事?」

  他急切的語氣將她從陰鬱的思緒裡拉出來,她也立刻往前坐。

  「怎麼了?」她問。

  亞瑟搖搖頭,目光不曾稍離俱樂部的前廊階梯。「我若知道就好了。但這絕不會是巧合。看一下,那男人有可能是伊畢被殺那晚和你跳舞的人嗎?或是今晚碰你頸背的人?」

  她隨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年輕人堅決地走出綠獅的門口。在瓦斯燈的光線下,他的頭髮似乎是淡棕色,身材修長,動作靈活。

  她手腕的脈搏開始怦然跳動,嘴唇乾燥。她看到的是殺人犯嗎?那男人就是今晚及伊畢死亡那晚曾親密碰觸她的人嗎?距離這麼遠,實在無法確定。

  「身高符合,」她遲疑地說。「手指似乎也很細長,但我看不到他是否戴著戒指。」

  「他穿著黑森靴。」

  「對,但據你所說,有不少紳士都喜歡那種樣式的靴子。」她雙手緊握放在膝上。「亞瑟,對不起,但這麼遠我實在無法確定,我必須靠近他。」

  「我不會讓他進入這輛馬車。」

  她看著穿黑森靴的男人走下階梯後轉身,點起帶在身邊的小提燈,走向黑暗的街道。他獨自一人。

  「待在馬車裡,姜士會照顧你。」亞瑟打開門,跳到馬路上。「我要去跟蹤那位紳士。」

  她不安地往前靠。「不,你不可以獨自跟蹤他。亞瑟,拜託,也許這正是惡徒的計謀。」

  「我想知道他要去哪裡,我不會讓他看到我。」

  「亞瑟——」

  「我很想知道他在綠獅附近到底要做什麼事。」

  「我不喜歡這樣,爵爺。請帶姜士跟你去。」

  亞瑟轉頭看著獵物拿著提燈正快速消失中。「那樣我要追的人會很容易發現我的行跡。兩個人跟著他,他一定會發現。」

  他想要關上門。

  「等等,你認得這個拿提燈的男人,對不對?」她低聲問。

  「那是彭若南,和茱蓮私奔的人。」

  亞瑟關上門,留下艾琳兀自震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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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上的小燈及綠獅門口的瓦斯燈發出的微弱燈光,快速消失在亞瑟背後。他的動作愈來愈快,想跟上若南的提燈。他必須專注於把重心放在腳尖,不讓靴子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警告聲。

  相反地,若南一點也不想掩藏行蹤。他的步伐迅速確實,顯然很清楚要去哪裡。

  狹窄、蜿蜒的街道兩旁排列著小商店,但晚上已打烊且拉上門窗,連商店街的樓上房間也沒有燈火。在大白天,這附近並不特別危險,但這時候只有傻瓜才會獨自前來。

  若南為何會來這裡?

  幾分鐘後,獵物停在一個昏暗的門口。亞瑟移進附近一個前廊,看著若南走進狹小的門廳。提燈的火光搖曳著,最後消失在年輕人關上的門後。

  亞瑟突然想到,若南也許是來找這條街上的某個女人,那其實是很常見的情況。就算是剛結婚的紳士,也常會留個情婦在身邊。但金屋藏嬌很花錢,且聽說彭若南的經濟狀況實在已慘不忍睹。

  亞瑟望著若南剛進入的那扇門的二樓窗口,沒有提燈的光線射出。若南一定是進入建築物後方的房間。

  光站在這個前廊,他什麼也查不出來,亞瑟想。他點亮自己的提燈,把光線調到很弱,離開陰暗處,橫過狹窄街道,試著打開若南剛進入的那扇門。

  門應聲而開。

  提燈昏暗的光線照著通往店家樓上的樓梯,亞瑟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槍。

  他謹慎地走上樓梯,注意著轉角處也許會出現出乎意外的人影,但黑暗中什麼都沒有。

  走到樓梯頂,他看到未點燈的走廊,那兒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門下方透出微光。

  他放下提燈,讓微弱的光線照亮地板,但不會映出他的身影。沒必要讓自己成為完美的目標,他想。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7:26

  他走近那扇門,左手試著旋轉門把,輕易便轉動。不管若南來這裡做什麼,似乎不擔心有人拿槍進來找他。但也許他只是稍微停留,並希望快速離開所以何必鎖門。

  亞瑟專注地聽了一會兒。屋裡沒有談話聲,他只聽得到一個人在屋子裡移動,可能就是若南。抽屜被拉開又關上。不久傳來吱嘎聲,衣櫥生銹的鉸鏈?

  他聽到長長的磨擦聲,便藉聲音的掩護將門推開。

  他看到一個小房間,傢俱只有一張床、衣櫥及老舊的盥洗台。若南蹲在未鋪地毯的木質地板上,正在搜尋床下。他沒聽到亞瑟進入房間。

  「晚安,彭若南。」

  「什麼?」若南猛然轉身,踉蹌地站起身,瞪大眼睛。「聖梅林!這果然是真的。」痛苦出現在他眼中,但立刻被狂烈的怒氣取代。「你真的強迫她和你上床。混蛋!」

  他不顧一切地衝向亞瑟。他若不是沒注意到手槍,便是太生氣而不在乎那威脅。

  亞瑟迅速移到門外,往旁邊一站,伸出穿靴子的腳。若南衝得太猛太快,完全停不住。

  他絆到亞瑟的靴子,瘋狂揮舞著雙手想維持平衡。他終於沒有跌到地板,而是轉了一圈、撞到走廊另一邊的牆上。

  他震驚地用雙手撐牆穩住自己。「你真該下地獄去,聖梅林。」

  「我建議我們像理智的紳士討論這件事,而非一對性急的瘋子。」亞瑟平靜地說。

  「你做了那麼邪惡的事,怎麼還敢自稱是紳士,爵爺?」

  「我到底做了什麼邪惡的事?」亞瑟問。

  「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實在太惡劣了。」

  「說來我聽聽。」

  「你強迫我甜美的茱蓮向你獻身,以交換替我償還賭債。別否認。」

  「老實說,我的確要否認,」亞瑟用槍指示若南回到房間。「所有這些該死的指控都與我無關。」他望了望昏暗的樓梯。「進來,我不想在走廊上進行這場談話。」

  「接下來你要謀殺我嗎?那就是你復仇計劃的最後一步嗎?」

  「不,我不打算殺你。進去裡面,立刻。」

  若南擔憂地看著手槍,不情願地離開牆壁,側身進入房間。

  「你從未愛過她,聖梅林,承認吧!但你想要她,對不對?你很氣她和我私奔,所以你

  才策劃這個冷血的復仇。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等我陷入被逼債的窘境,才送信給茱蓮,說只要她同意獻身,你就會幫我還債。」

  「這個怪異的故事是誰告訴你的,彭若南?」

  「朋友。」

  「你知道有句俗話說:有損友若此,何須樹敵?」亞瑟把手槍放回口袋,環視房間。「我想你今晚來到這裡,原以為會發現茱蓮和我躺在床上?」

  若南身子一顫,抿起唇。「我在玩骰子時收到短信,說我若立刻到這個地址,就會當場逮到你的罪行。」

  「那封短信怎麼送到的?」

  「一個街頭游童送去給俱樂部的門房。」

  「真有趣。」亞瑟穿過房間,檢視空無一物的衣櫥。「你找到可以證明我勒索你妻子上床的證據了嗎?!」

  「我還沒搜查完你就來了。」若南雙手握拳。「但你來這裡,表示你的確知道這房間。」

  「我也剛對你做出同樣的結論。」亞瑟說。

  他轉身離開衣櫥,走到洗手台,仔細打開抽屜又關上。

  「你在做什麼?」若南問。

  「尋找你應該在這裡發現的東西。」他打開最後一個抽屜,發現裡面有個黑色天鵝絨袋子,突然領悟的寒意穿過他全身。「也或許,這東西是給我的。」

  亞瑟解開繫帶,翻轉黑色天鵝絨袋子,兩樣用布包著的物品掉入掌心。他把東西放在盥洗台上,依序打開。他和若南研究著兩個美麗的琺琅鼻煙盒,各自繪著鏈金術士的小畫,盒蓋上也分別鑲著巨大的雕刻紅寶石。

  若南走上前,皺著眉。「鼻煙盒?為什麼會在這裡?」

  亞瑟看著提燈的光線照在手中閃亮的盒子。「看來我們今晚都扮演了傻子,也差點演出成功。」

  「你在說什麼?」

  亞瑟小心地把鼻煙盒收回天鵝絨袋子裡。「我相信有人希望我今晚殺了你,彭若南。或者,至少讓你背上謀殺的罪名。」

  ☆☆☆☆☆☆☆☆☆

  亞瑟尚未關上門,馬車便已啟動。艾琳一直忍耐,等著兩個男人都在對面的座位上坐定。她努力在昏暗中看清他們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問,努力忽略血管中奔流的不安。

  「請容我向你介紹彭若南先生。」亞瑟關上門,拉下窗上的遮板。「彭若南,我的未婚妻,羅艾琳小姐。」

  若南在俱樂部裡聽說過與她有關的謠言,她想,所以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顯然他弄不清眼前是可敬的淑女或高級妓女,這種情況絕對會讓教養良好的紳士不知所措。

  她對他露出最親切的笑容,冷靜地朝他伸出手。「幸會,先生。」

  若南遲疑著,但看到淑女戴著手套的手及正式的介紹,早年的訓練還是佔了上風。

  「羅小姐。」他敷衍地朝她的手低下頭去。

  他幾乎是立刻便放開她的手,但艾琳仍乘機摸了摸他的手。她望向亞瑟。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爵爺。」她平靜地說。

  「我也剛在不久前得到相同的推論。」亞瑟將黑色天鵝絨袋子輕拋到她的膝上,轉亮馬車裡的燈。「但似乎有人希望我有別的想法。看一下。」

  她掂掂重量及裡面物日叩的形狀。「別說你找到了鼻煙盒。」

  「沒錯。」

  「老天。」她快速解開繫帶,拿出包在布中的小東西。她打開第一個,舉高對著車內的燈光。光線照亮琺琅裝飾及盒蓋上的巨大紅寶石。「這是什麼意思?」

  「同樣的問題我已經問了聖梅林好幾次,」若南喃喃道。「但他似乎不想回答。」

  「這個故事很複雜,先生。」艾琳向他保證。「我確定現在你們都安全了,聖梅林一定會向你解釋。」

  亞瑟微微移動,伸長一隻腿。「彭若南,長話短說就是,我在尋找謀殺我叔公及至少其他兩個男人的惡徒。」

  若南瞪大眼睛。「怎麼回事?」

  「我的消息顯示殺人者時常出現在綠獅,所以羅小姐和我今晚便來監視。你可以想像我注意到你離開俱樂部、獨自走下昏暗的街道時,有多驚訝。」

  「我告訴過你,我有理由相信——」若南講到一半,望了艾琳一眼,滿臉泛紅。

  亞瑟看著艾琳。「有人告訴他,他的妻子背叛他和我上床,而且如果他到某個地點去,就會發現證據。」

  艾琳非常震驚。「多麼惡劣的胡言亂語。」

  亞瑟聳聳肩。

  她轉向若南。「請容我告訴你,先生,聖梅林是擁有最崇高榮譽心及最正直誠實個性的紳士。只要你對他有些許認識,就會知道他絕不會做出誘惑你妻子的行為。」

  若南生氣地望了亞瑟一眼。「我無法確定。」

  亞瑟的眼中露出有趣的神情,但不發一語。

  「好,但我很確定,先生。」艾琳宣告。「如果你繼續相信這些胡言亂語,你就是個傻子。此外,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懷疑你的妻子會背叛你,就算只有一秒鐘,你也同樣對不起她。」

  「你根本不瞭解整件事。」若南低語著,但表情已經有些動搖。」這件事你也錯了。」艾琳告訴他。「我剛好有幸認識彭太太。在我看來,她顯然愛你至深,且永遠不會傷害你。」

  若南的表情困惑而不確定。「你見過茱蓮?我不懂,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是遲早的事。總而言之,她對你用情之深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有絕對的信心。而我對聖梅林有更大的信心。」她轉頭望向亞瑟。「請繼續你的故事,爵爺。」

  亞瑟偏偏頭。「顯然惡徒安排讓我今晚在這裡看到彭若南,假設我會跟蹤他、發現他和鼻煙盒,且衝動地推論他就是我在找的人。他似乎想用這件事做煙幕彈,甩掉我。」

  「當然。」艾琳緩緩地說。「無論他是誰,顯然知道你和彭先生並不友好,也確定你們都認為對方十惡不赦。」

  「哈。」若南似乎整個縮到角落去。

  亞瑟沉重地歎口氣。

  艾琳對兩人露出鼓勵的微笑。「但惡徒嚴重錯估了你們,不是嗎?但是,他又怎會知道兩位都是聰明且別具洞察力的人,所以不會誤判對方的意圖?他絕對是以自己的小人之心來度你們的君子之腹。」

  「嗯。」亞瑟顯然對這段談話感到無聊。

  若南咕噥著檢視鞋尖。

  艾琳看著兩人的臉,感到手掌心一陣擾人的刺痛。她突然瞭解,無論剛才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和她說的一定相去不遠。

  「好,那,過去就過去了。」她說著,決定擺脫低沉的情緒。「我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彭先生。希望你不介意。」

  「什麼問題?」他一臉警戒地問。

  亞瑟端詳著若南。「首先請你盡可能詳細描述建議你今晚去那房間的男人。」

  若南雙臂交抱。「沒什麼好說的。我幾天前打牌時認識他,第一晚就嬴了他幾百鎊,可惜接下來幾天輸得更多。」

  「就是他建議你去綠獅的嗎?」艾琳問。

  若南抿起唇。「對。」

  「他叫什麼名字?」她追問。

  「姓石。」

  「描述他的樣子。」亞瑟說。

  若南攤開雙手。「修長、藍眸、淺棕色頭髮上高度和我差不多、五官很好看。」

  「他幾歲?」艾琳問。

  「大約與我同齡,我想那是我們立刻熟稔起來的原因之一。而且他似乎很瞭解我在財務上遭遇的困難。」

  艾琳緊握住手中的天鵝絨袋子。「他曾告訴你,他自己的事嗎?」

  「很少。」若南停下來回想了一下。「我們大多只談論到我現在的財務問題全都是因為——」他突然停下來,生氣地瞄了亞瑟一眼。

  「他鼓勵你把困難怪罪於我?」亞瑟嘲弄地問。

  若南又開始檢視靴子。

  艾琳安慰地點點頭。「別擔心,彭先生。你的財務問題很快便會解決。聖梅林打算邀你加入新的投資合作案。」

  若南突然挺起身。「什麼?你在說什麼?」

  亞瑟不耐地看了艾琳一眼,但她假裝沒看到。

  「你和聖梅林可以稍後再討論財務問題,彭先生。眼前我們先回到主題,談談帶你去綠獅賭博的男人。請努力回想任何他曾說過與他有關的事,有何不尋常或有趣的地方。」

  若南坐立不安,顯然想再追問投資問題,但他屈服了。

  「我能說的真的不多。」他說。「我們一起喝了幾瓶紅酒,打了幾手牌。」他停下來。「呃,有件事讓我覺得他對自然哲學及科學很有興趣。」

  艾琳屏住呼吸。

  「對科學有興趣?他說了什麼?」亞瑟問。

  「我想不起他怎麼說的。」若南皺起眉。「是玩了一局骰子後,我輸了不少錢,石先生就拿了一瓶紅酒來安慰我。我們邊喝邊聊了一會兒。之後他問我是否知道英國幾年前失去了第二位牛頓,那男人來不及向全世界展現他的天分便去世了。」

  艾琳感到口乾舌燥。她望向亞瑟,看到他閃亮雙眸中的突然領悟。

  「我突然想到我們忘了問衛夫人一個問題。」她說。「當然,她不太可能誠實回答。」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8:07

第十七章

  「這樣可能不太好吧,爵爺。」艾琳調整披肩,抬頭看著大宅昏暗的窗口。「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也許我們該先回家,仔細研究後再過來。」

  「我不想等到早上的合理時間再來拜訪衛夫人。」亞瑟說。

  他第三次拉起沉重的銅製門環,任它落下。艾琳聽到巨大的匡啷聲在寂靜中迴響,不禁一縮。不久前他們才送若南到俱樂部,要求他對今晚的事守口如瓶,亞瑟便命令馬車直接來到衛夫人的宅邸。

  門廳終於傳來腳步聲,不久大門小心翼翼地打開。睡眼惺忪的女僕戴著睡帽、穿著睡衣,望向門外的他們。她手裡拿著臘燭。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一定走錯房子了,先生。」

  亞瑟只推開門走進去。「立刻去請衛夫人,告訴她有緊急事件,攸關生死。」

  「攸關生死?」女僕往後退,害怕地皺起臉。

  趁那女人仍目瞪口呆,艾琳在亞瑟身後進門,冷靜地一笑。

  「請通知衛夫人,聖梅林及其未婚妻來訪。」她堅定地說。「我想她會樂於接見我們。」

  「是的,小姐。」清楚的指示穩定了女僕煩亂的心緒。她點亮門廳桌上的另一支臘燭,快步奔上樓。不久,她又衝回來。

  「夫人說請你們在書房稍待。」

  ☆☆☆☆☆☆☆☆☆

  「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仔細研究後再來。」艾琳大聲說。

  她緊張地坐在優雅書房中的細緻椅子上,僕人在靠窗的美麗寫字桌上為他們點上臘燭。

  「他會提到第二位牛頓絕不只是巧合,你和我一樣清楚。」亞瑟在小房間裡踱步,雙手交握在背後。「衛夫人是這謎團的關鍵,我非常確信。」

  她完全同意他的推論,但她擔心的是他面對衛夫人的態度。這情況很微妙,必須很有技巧地探查。

  「今晚稍早我忍不住回想我們拜訪她時的情況。」她說。「我一直想起她每次談到崔福德便會撫摸鏈墜。我突然想到如果他們曾是愛人,也許會有孩子——」

  「不是兒子。」亞瑟搖搖頭。「我今晚已經調查過那個可能性。衛夫人唯一的男性繼承人是穩重、可敬的肥胖紳士。無論怎麼看,他都繼承了她丈夫的容貌、才能及興趣。他致力於管理產業,對科學完全沒有興趣。」

  「聖梅林,」衛夫人站在門口,聲音平直而忍讓。「羅小姐。所以你們還是發現了真相,那正是我害怕的。」

  亞瑟停止踱步,直視門口。「晚安,夫人。顯然你知道我們為何深夜來訪。」

  「是的。」衛夫人緩緩走進書房。

  她今晚顯得蒼老許多,艾琳想著對這個曾經美麗且仍驕傲的女人產生無限的同情。衛夫人的灰髮今晚沒有梳成時髦的髮髻,只塞在白色小帽底下。她形容憔悴,彷彿過去數日都輾轉難眠,手上沒戴戒指,耳朵上也沒有珍珠耳環。

  但艾琳注意到金色鏈墜仍在脖子上。

  衛夫人坐到亞瑟拉開的椅子上。「你們是來詢問我的外孫的事,對吧?」

  亞瑟怔住。「當然。」他輕聲說。

  「他是崔福德的後代,對不對?」艾琳溫和地問。

  「對。」衛夫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搖曳的燭火上。「崔福德和我瘋狂相愛,但我是有夫之婦,還有兩個孩子。當我發現懷了愛人的孩子時,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假裝衛爵爺是孩子的父親,當然,根據法律,他絕對是我女兒的父親。沒人懷疑過真相。」

  「崔福德知道你懷了他的孩子嗎?」亞瑟問。

  「知道。他非常高興,不停說著要如何以家族好友的態度來關心監督她的教育。他保證會細心計劃,讓她從小便接受自然哲學及數學的薰陶。」

  「但崔福德卻在實驗室的爆炸中身亡。」亞瑟說。

  「我得知他過世的那天,心都碎了。」衛夫人用手指撫摸鏈墜。「我自我安慰,至少我還有他的孩子,也發誓要依照崔福德的計劃來教育海倫。但儘管她天資聰穎,卻對科學或數學沒有絲毫興趣。唯一能吸引她的科目是音樂。她的演奏及作曲能力優異,但我知道崔福德會很失望。」

  「但是你女兒結婚後生下的兒子,卻同時擁有崔福德卓越的頭腦,以及對科學的熱情。」亞瑟抓住椅背,一瞬也不瞬地看著衛夫人。「是這樣嗎,夫人?」

  衛夫人撥弄著鏈墜。「柏克和當年的崔福德一模一樣,相似得驚人。我女兒和她丈夫因熱病去世後,我發誓要遵照崔福德的遺願養育這個外孫。」

  「你告訴他真正的祖父是誰了吧?」艾琳輕聲說。

  「對。他一到能理解的年齡,我就說了,他有權知道他的天賦遺傳自誰。」

  「你告訴他,可能成為第二位牛頓的人是他的祖父。」亞瑟說。「柏克便決定要完成祖父的夙願。」

  「崔福德著迷過的科目,他全都研究過。」她低聲說。

  艾琳看著她。「包括鏈金術。」

  「對。」衛夫人顫抖著。「請你們相信,我真的試過要導引柏克遠離黑暗之術。但年紀愈大,除了才能、興趣之外,他更開始模仿崔福德的種種。」

  「那是什麼意思?」亞瑟問。

  「這幾年來,柏克的脾氣變得愈來愈難預測。他會無來由地興高采烈,接著又毫無預警地心情低落到讓我害怕他會結束自己的生命。似乎只有研究鏈金術才能使他脫離低潮的情緒。兩年前,他到義大利去繼續研究。」

  「他何時回國?」亞瑟問。

  「幾個月前。」衛夫人痛苦地歎息。「我非常高興他回來,但也立刻察覺他在義大利學的東西只加深他對鏈金術的迷戀。我把崔福德的日誌及記錄收藏在木箱裡,他要求要看。」

  「你讓他看了?」艾琳問。

  「我希望能滿足他,但我似乎只讓事態更惡化。我知道他開始某種秘密計劃,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你以為他會想做什麼?」亞瑟冷酷地問。「發現哲學家之石?點石成金?」

  「你在嘲弄我,爵爺,但我說的全是事實。柏克深陷在神秘學的研究中,所以才會相信有這種可能。」

  「你何時開始發覺他決定建造《寶石學》中的機器?」亞瑟問。

  衛夫人看著他,一臉挫敗。「前兩天你們來,告訴我葛倫特及你叔公都被謀殺,鼻煙盒也都被偷時,我就知道柏克想做什麼了。」

  「所以你也知道他不再只是怪異的天才,」亞瑟說。「他已經成了謀殺犯。」

  衛夫人垂下頭,手指緊抓住鏈墜,不發一語。

  「柏克在哪裡?」亞瑟問。

  衛夫人抬起頭,彷彿暗自下定了決心。「你不用再費心尋找我孫子了,爵爺。我已經都處理好了。」

  亞瑟咬緊牙。「你一定瞭解必須有人阻止他,夫人。」

  「是的,而且我已經做了。」

  「你說什麼?」

  「不會再有謀殺案了。」衛夫人的手放開了鏈墜。「我向你保證。柏克現在身在既不會傷人也無法傷害自己的地方。」

  艾琳緊盯著她的臉。「你是如何處理的,夫人?」

  「我的孫子瘋了。」衛夫人的眼中閃著淚光。「我無法再自欺欺人。但請諒解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被關進伯利恆精神病院。」

  艾琳一顫。「沒有人會希望至親有這種下場,但——」

  「前兩天你們離開後,我便請來私人醫生。我認識他多年,非常信任他。他安排讓柏克住進鄉下的療養院。」

  「你讓他住進療養院?」亞瑟尖銳地重複。

  「是的。米醫生今天下午和兩位醫務人員前往柏克的住處,令他大吃一驚,因為他正著裝準備要去俱樂部。他們把他帶走了。」

  亞瑟雙眉皺起。「你確定嗎?」

  「我也一起去了,親眼看到那些人制伏柏克,用可怕的約束衣綁住他。他們強迫柏克坐上有柵欄的馬車時,他一直求我,所以他們用布塞住他的嘴巴,讓他安靜。我忍不住哭了數小時。」

  「老天。」艾琳低語。

  衛夫人茫然地望著臘燭。「我保證,今晚是我一生中最難受的一夜,甚至比我得知永遠失去崔福德那天更難過。」

  艾琳感覺淚水湧上眼眶。她迅速起身,走到衛夫人的椅子旁,跪下來握住老夫人的手。

  「我很遺憾你必須忍受這麼大的悲劇。」她告訴她。

  衛夫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仍注視著臘燭。

  「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希望你不介意,衛夫人。」亞瑟輕聲說。「如果柏克今天稍早被送往私人療養院,是誰安排送信給彭若南,要他今晚前往綠獅附近的房子?又是誰設計讓我跟蹤他並發現鼻煙盒?」

  衛夫人歎口氣。「柏克在做計劃時極度謹慎,那也是他遺傳自崔福德的另一項特徵。今晚設計你及彭先生的計劃,一定是他今天下午被醫務人員送走前便安排好的。對不起,我並不知情。若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一定會送信去警告你,爵爺。如果,你能前來告知我這件事,就表示無人傷亡。」

  「沒錯。」亞瑟一手握拳,接著又放開。「儘管今晚我發現彭若南及那些該死的鼻煙盒時,情況曾差點失控。」

  衛夫人用手帕拭淚。「我非常抱歉,爵爺。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說到鼻煙盒,」亞瑟又說。「我想知道柏克為何會安排讓我發現它們?你說他非常執著於建造雷神之火,果真如此,他便需要紅寶石。為何又讓其中兩顆落到我手裡?」

  艾琳站起身。「也許我們應該再仔細看看鼻煙盒。柏克會讓你拿到它們,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亞瑟立刻瞭解她的意思。他打開天鵝絨袋子,拿出一個鼻煙盒,接著點亮寫字桌上的檯燈。艾琳看著他把盒蓋放在燈光下,仔細查看。

  「是的,沒錯。」他說著,緩緩放下鼻煙盒。

  「怎麼了?」衛夫人問。

  「明天一早我會把盒子送到珠寶店做正式鑒定。」亞瑟說。「但這些石頭只是模仿真正寶石的彩色玻璃應該相當確定。」

  「那就說得通了。」艾琳說。「柏克拿走三顆紅寶石,再換上複製品。我在想他把真正的寶石藏在哪裡?」

  衛夫人困惑地搖搖頭。「也許今天下午被送走時帶在身上,也或許是藏在住處。」

  「若你可以給我地址,我明天早上會去搜查他的房子。」亞瑟說。

  衛夫人絕望地看著他,讓艾琳心一緊。

  「我會給你柏克房子的鑰匙。」衛夫人說。「我只希望你能原諒我沒在事情一開始便對你誠實的說出一切。」

  「你對這件事的感覺,我們可以理解。」艾琳輕撫老夫人顫抖的手。「他是你的孫子,也是你死去愛人所留下的一切。」

  ☆☆☆☆☆☆☆☆☆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8:13

  幾分鐘後,亞瑟跟在艾琳身後坐進馬車。他沒有如往常坐在她對面,而是坐在她身旁。他長歎口氣,伸長雙腳,大腿輕拂過她。她注意到,儘管今晚他們的身體如此靠近,卻讓人感到安心而非興奮。這種感覺很好,她知道往後數年,這又是他們之間令她懷念的另一件事。

  「他的確有可能昨天、甚至前天便安排好計劃。」過了一會兒,亞瑟說。「他利用柯傑瑞,讓他不自覺設下陷阱,引誘我今晚前往綠獅子。此外,柏克顯然還請了街頭游童監視我是否抵達。一定有人注意到我坐在出租馬車中,便送信去給彭若南。」

  「他希望讓你以為已經找到殺人犯,而讓你分心。」

  「對。」

  「他以為你會衝動地誤認彭若南便是惡徒,畢竟若南曾和你的未婚妻私奔。」她苦笑。「殺人者又怎會知道你對若南毫無惡意,甚至一手安排了那次的逃跑?」

  「那是他唯一的失誤。」

  「對。說到錯誤,顯然是我的想像力太過豐富,才會以為今晚在舞廳摸我的男僕就是殺人者。」她一顫。「我必須承認我很高興認錯了人。」

  「我也是。」他和她手指交錯,緊緊相扣,帶著佔有及保護意味。「一想到他可能再度碰觸你——」

  「總而言之,爵爺,我相信衛夫人做了正確的行動。」她很快地說,想要轉移他的思緒。「柏克瘋了,所以只剩下兩個選擇,不是療養院,便是上絞架。」

  「我同意。」

  「結束了。」她輕聲說。「這件事落幕了。你已達成責任,別再操心了。」

  他沒有回答。但不久,他伸手抓住她的手,並緊緊地包握住。他們緊握著手坐在馬車裡,直到抵達大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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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頭桌上的時鐘顯示著三點十五分。亞瑟站在窗前望著時鐘。他已經換下外出服,但還不想上床。那沒意義,他需要的不是睡眠,他需要的是艾琳。

  四周的房子似乎都在沉睡,僕人早就休息了。而根據以往的經驗,不到黎明將近,班寧不會送瑪格回來。不知艾琳是否也和他一樣輾轉難眠。

  他看著窗外夜色籠罩下的花園,想像艾琳蜷縮在床上的樣子。但他又提醒自己,若未受邀,紳士絕不能去敲女士的房門。

  不久前他向艾琳道晚安時,她並未邀請他。事實上,她簡潔地指示他去睡一會兒。

  他一點都不想聽命行事。

  他又在黑暗中沉思了一陣子。進入艾琳的房間會很不負責任。的確,他們在書房那次逃過一劫,但他沒有權利再陷她於可能會很尷尬的情況。

  有太多風險。瑪格和班寧若提早回家,瑪格便會發現他竟然在別人的臥房裡。或者僕人聽到地板的吱嘎聲,會以為有小偷而上樓來查看。

  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他並非害怕被發現才躊躇不前,他怕的是艾琳只想要有段短暫的浪漫韻事。他想起她希望經濟、個人獨立的夢想。在衝動的片刻中,他曾幻想過擺脫家族的責任禁錮,和艾琳私奔。

  想像光輝自由的日子,和她住在某個遙遠的地方,遠離親戚的騷擾及仰賴他生活那些人的要求,歡樂的景像在他眼前閃爍,反射在窗玻璃上。

  幻想迅速消失。他有責任,也絕不會逃避。但今晚,艾琳就在走廊的另一頭。

  他束緊黑色絲質睡袍的腰帶,轉身離開窗邊,拿起臘燭穿過房間,打開房門直接踏進走廊。他站著傾聽數秒。街上沒有馬車聲,樓下也靜悄悄。

  他沿著走廊來到艾琳房門外。門下沒有燈光。他告訴自己,這就表示她不像他,她睡得很好。但如果她只是躺在黑暗中、無法入眠呢?反正輕敲一下房門也無妨。她若睡得很沉,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麼輕微的聲音。

  他敲敲門,不如他預想的輕。但,如果只是無聲地敲門,又有什麼意義?

  有片刻,他什麼都沒聽到,接著傳來明確的床架嘰嘎聲及低低的腳步聲。

  門一開,艾琳望著他的雙眼在燭光下彷彿深不可測。深色頭髮夾在蕾絲小睡帽下。她穿著樸素、有小碎花的睡袍。

  「怎麼了嗎?」她低聲問。

  「邀我進去。」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

  「因為身為紳士,我不能未經邀請就進入你的臥室。」

  「噢。」

  他屏住呼吸,不知道她會怎麼做。

  她微揚起唇,性感地一笑,往後退,拉開房門。「請進。」

  強烈的慾望似要毀滅所有感官,在他的血管中奔流。他已經變硬,猛烈地勃起。他迫切地渴望她。他得極力克制,才沒有抓住她,直接上床。他強迫自己安靜地走進房間,把臘燭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她無聲地關上門,轉身面向他。

  「亞瑟,我——」

  「噓,不能讓人聽到我們在這裡說話。」

  他擁她入懷,不讓她多說一個字便吻住她。她的手臂也緊緊環住他,感覺得到她的指甲隔著絲質睡袍掐入他的背。她微啟雙唇,任他入侵。

  他會克制自己,他發誓。他會使這次經驗美好到讓她無法忘記他。

  他的手掌滑下她的背脊,感受優雅的曲線。他的手指一覆上她的臀部,手中結實、豐滿的觸感幾乎使他失去控制。他輕輕推擠,讓她貼緊堅硬的身體。

  又一陣微弱的輕顫穿過她全身,她喘息著發出細細呻吟,攀住他。

  他的手滑過她的腰,解開綁住睡袍的腰帶。袍子底下露出簡單的白色棉質睡衣,領口綴著蕾絲及藍色絲帶。他看得到她柔軟豐滿的胸部及貼在細緻布料上的乳尖。

  他親吻她的喉嚨,接著將優雅、細緻的耳垂咬在齒間。她的反應是更多輕顫及狂喜的喘息。她的反應刺激了他,遠勝過任何藥物的效果。

  他一支又一支地拔下固定小睡帽的髮夾。拔下最後一支後,她的頭髮便垂落在他的手中。他抓住一把甜蜜、芳香的髮絲,讓她偏過頭迎接更多親吻。

  她的手推開他睡袍的翻領,手掌平貼在赤裸的胸膛。她指尖的熱力強勁,他只能忍下全然渴望的呻吟。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燭光正好讓他看清楚她充滿驚奇及熱情的臉。她輕啟雙唇,他知道她已經深深沉浸在感官領域中,忘了要保持安靜。

  他迅速用手覆住她的唇,搖搖頭,輕笑著。後悔及驚悟閃過她的雙眼,但立刻被挑逗、撩人的光芒取代。她非常故意地輕咬他的手掌心。

  他幾乎要放聲大笑。半沉醉在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中,他將她擁進懷中抱上床。

  他讓她倒在紊亂的床單上,脫下睡袍及室內鞋。他現在全身赤裸,因為稍早準備上床時,他並未穿上睡衣。他突然想起這是艾琳第一次看到他一絲不掛。

  他低頭看著她,不知道她是否覺得他看起來賞心悅目,或者看到他不著片縷、完全勃起的身體會讓她感到不安。

  但看到她的表情,他的緊張不見了。她的眼中發出迷醉的光芒,他不禁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時,他只能克制住自己。

  他故意緩緩地躺到床上,盡情享受了幾分鐘讓艾琳親密碰觸的快感。但享受一陣子甜蜜的折磨後,他不得不抓住她探索的雙手。若他再不阻止她,就無法按照計劃完成這一次了,他想。

  他輕推她躺下,翻到上方,手掌順著她光滑的大腿滑動。她睡衣的下擺落在他的手腕上隨著移動的手往上移。他停下來時,已經看得到覆住她私處的三角形深色毛髮。

  他低下頭,親吻她柔軟、漂亮、圓潤的膝蓋,她的手指則拂過他的頸背。不久,他微分開她的雙腿,舌頭輕觸內側絲般的肌膚。這次她的手指抓住他的頭髮。

  「亞瑟?」

  他舉起手,用手掌覆住她的唇,提醒她保持安靜。一感覺到她的服從,便又繼續工作。

  他置身在她的雙腿間,呼吸著在那裡發現的甜蜜女性味道。她的味道彷彿罕見而不知名的海洋及香料。他下半輩子可以一直活在這香氣中,他想。抬起頭兩側的雙膝,他找到了敏感的小花苞,並開始用手指觸摸。

  她立刻全身僵直,彷彿不太確定要如何反應。但她的身體完全知道要怎麼做。不多久,她便完全濕潤,讓他的手在燭光中閃閃發亮。

  她的呼吸愈來愈急促,臀部不斷擺動,迎向他。他用一根手指探入時,她包圍住他並輕喘。他低下頭,親吻她的慾望核心,同時將另一根手指探入她體內,輕輕探索。

  「亞瑟。」她喘息著壓低聲音,掙扎著想坐起來。「你在做什麼?」

  他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堅定地輕推著她再躺回床上。

  起初,他以為她會反抗,但她終於緩緩呻吟著躺下。他感覺得到她加快的呼吸,知道她已經陷入並不完全理解的力量中。

  「噢,天,噢,天,我的天。」

  虧她還發誓要安靜,他想著,好笑又有些擔心。但他現在停不下來。她快接近了,而他決心要好好完成這一次。

  他比她更早感覺到即將來臨的高潮。她的手扭緊床單,全身繃緊。她迷失了,他想,完全意識不到週遭的事物。就在那一刻,他聽到前廊傳來無法錯認的開門聲,也聽到樓下遙遠而模糊的低語聲。

  瑪格及班寧回家了。

  艾琳的爆發有如暴風般席捲而過。他迅速抬頭,看到她雙唇微啟,雙眼緊閉。

  危機來臨。他立刻起身上前,覆在她身上,雙手捧著她的頭,吻住她的雙唇,壓住高昂、激烈、震驚、狂喜的尖叫聲。

  不久,她在他身下放鬆下來,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離開她的唇。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唇,直接對著她的耳朵說話。她則暈眩、不解地望著他。

  「瑪格和班寧回來了。」他低聲說。

  樓下傳來關門聲。瑪格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

  亞瑟連動都不敢動,身下的艾琳也一樣全身僵直,兩人都專注地聽著。

  瑪格步上走廊走回臥房時,腳步聲愈來愈大。亞瑟迎視艾琳的眼睛,他們同時轉頭望著桌上仍在燃燒的臘燭。

  他知道他們兩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瑪格會注意到門下的那道淡淡燭光嗎?

  瑪格的腳步聲停在她自己的門前,但就在亞瑟以為他和艾琳逃過一劫時,她又繼續往前走。她會來敲門,並認為艾琳會應門,他想。他只希望艾琳能想出方便的藉口,不要請她進房來個深夜談心。

  他感覺艾琳的雙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往上推。他順從地翻過身,安靜地下床。

  無可避免的敲門聲終於在房門口響起。

  「艾琳?我看到了燭光。如果你不太累,我有個令人興奮的消息。班寧向我求婚了。」

  「等一下,瑪格,讓我穿上睡袍和鞋子。」艾琳跳下床。「這真是個好消息,我真為你開心。」她繼續用輕快、熱烈的語氣說話,同時打開衣櫥,推開幾件飛揚的洋裝裙擺,狂亂地對亞瑟做手勢。

  他發現她是想讓他躲進那該死的衣櫥。他忍住呻吟。她沒錯。那是房間裡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停下來撿起睡袍及室內鞋,非常不甘願地躲進衣櫥。艾琳迅速關上門,他立刻被包圍在高級布料、芳香絲綢及黑暗中。

  他聽到艾琳打開房門。

  「我想這值得好好慶祝,對不對?」她對瑪格說。「我們到樓下的書房品嚐亞瑟的上等白蘭地如何?我要聽班寧求婚的每個細節。此外,我也有很驚人的消息要告訴你。」

  瑪格的笑聲很快樂,彷彿剛經歷初次轟轟烈烈戀情的少女。也許事實正是如此,亞瑟想。

  「但我們真的可以自己拿白蘭地喝嗎?」瑪格詢問的語氣有些擔心。「你知道亞瑟有多寶貝它們,他簡直把那些當成天神的瓊漿玉液。」

  「相信我。」艾琳的口氣意有所指。「以現在的情況,亞瑟絕不會反對我們下樓去喝一些他珍貴的白蘭地。」

  門在兩個女人身後關上。

  亞瑟坐在女性衣物及黑暗中,又沉思了幾分鐘,想著他井井有序、有條不紊的生活哪裡去了?他無法相信自己正躲在女士臥房的衣櫥裡。

  在他遇見艾琳之前,這種事絕不會發生。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8:40

第十八章

  隔天下午是星期三,也是僕人放假的日子。艾琳發現房子裡只剩下她和莎麗,而莎麗也迅速躲進房間裡閱讀梅瑪格的新小說。

  一個半小時前瑪格和班寧出門了,亞瑟不久也離開,說他想去搜查柏克住過的房子。艾琳知道他以為她會堅持同去,但他說完計劃後,她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並祝他好運,能找到三顆紅寶石。

  兩點三十分,她戴上無邊軟帽及手套,便出門去散步。

  天氣溫暖而晴朗。她一到達目的地,就發現柯露西及艾夏綠已經在白夫人永遠不見天日、如葬禮般陰森的客廳裡等著她。

  「你來了,艾琳。」露西伸手拿茶壺。「我們都急著想知道你的消息。」

  「我相信你們會覺得非常有趣。」艾琳坐在沙發上,來回望著她兩個朋友。「對不起,通知得太倉促。」

  「別擔心。」夏綠說。「你短信中說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我們立刻一起討論。」

  「老天爺,出事了,對不對?」露西的雙眼閃著驚恐的預感。「如我所預測,新僱主佔了你的便宜。可憐的艾琳,我警告過你了。」

  艾琳想起昨晚亞瑟對她做的事及最後她感受到的令人無法置信的快感,突然全身發熱。

  「鎮定點,露西。」她啜了口茶。「我保證聖梅林沒有做出任何難以忍受的行為。」

  「噢。」露西的表情顯然很失望,但還是擠出一抹微笑。「這樣我就放心了。」

  艾琳把茶杯放到碟子上。「我的僱主可能沒什麼刺激的好色故事可以告訴你們,但我相信你們一定會覺得我要說的事更刺激,而且最後一定會有大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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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站在柏克用來做客廳的小房間,這地方實在很不對勁。

  衛夫人一小時前給他鑰匙時,向他保證柏克的住處和前一天他被送往療養院時一模一樣。她清楚表示她還沒有時間動孫子的任何東西。

  亞瑟精確而有系統地檢查過每個房間,並未發現紅寶石,但讓他煩躁的並不是這件事。他困惑的是這些房間的樣子。

  表面上,所有束西似乎都適得其所。臥室、會客室及廚房擺放的傢俱的確都像是時髦年輕紳士會用的東西,書架上也放著最受歡迎詩人的作品及各種古典文學,衣櫥裡的服飾則是最新款式。

  沒什麼怪異或不尋常的,而那正是不對勁的地方。因為柏克是最怪異也最不尋常的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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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琳說完,看著露西及夏綠的反應,覺得很有趣。她們一臉驚恐地瞪著她。

  「簡而言之,」她最後說。「俱樂部裡的紳士全都認為聖梅林對社交界開了大玩笑,他們現在已相信他僱用我擔任方便他行事的情婦。」

  「他們相信你以未婚妻之名演飾情婦之實,而他安排讓你住在家中,也是為了可以隨時找你。真是好惡劣。」露西大聲說。

  夏綠皺著眉制止露西。「你要記得艾琳並不真是聖梅林的情婦,露西。那只是俱樂部裡流傳的謠言。」

  「對,當然。」露西很快地說,對艾琳抱歉但又有些後悔地一笑。「請繼續。」

  「如我所說,」艾琳往下說。「所有人都在賭聖梅林何時會結束演出並將我解雇。」她停下來以確定她們都聽得很專心。「我看不出我們為何不能利用這個情況,自己下注。」

  首先出現在她們眼中的是恍然大悟,但立刻被驚奇及充滿希望的目光取代。

  「對啊,」夏綠低語著,敬佩於艾琳提出的可能性。「如果艾琳可以說服聖梅林在特定日期結束關係——」

  「我想那沒什麼問題。」艾琳向她們保證。「我相信聖梅林很樂意配合日期。」

  「那我們就是唯一知道正確日期的人了。」露西喘著氣。「噢,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大賺一筆。」

  「這實在讓人想賭上數千鎊。」艾琳說。「但我想那並不明智。金額太大會啟人疑竇,我們不希望有人質疑我們的賭注。」

  「那要賭多少?」露西問。

  艾琳遲疑著想了想。「我想我們一起賭個七、八百鎊應該很安全。我相信只要低於一千鎊就不會在賭金簿上引起注意,我們可以把贏來的錢分成三等份。」

  「那對我真的是一大筆錢。」露西開心地說,抬眼看著天花板。「也比白夫人可能在遺囑裡留給我的錢多上許多,拿到錢的機會也大得多。我開始懷疑僱主會活得比我久了。」

  「但要如何下注?」夏綠問。「淑女不能進聖詹姆斯區的俱樂部,在賭金簿上下注。」

  「我已經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艾琳說。「而且相信計劃應該行得通。」

  「真是太刺激了。」夏綠說。

  「我相信這個投資不應該只用茶來慶祝。」露西宣佈。

  她起身離開沙發,打開櫥櫃,拿出沾滿灰塵的雪利酒瓶。

  「等一下。」夏綠說,她的熱情消失了。「如果我們賭輸了怎麼辦?我們不可能還得起錢。」

  「看在老天分上,夏綠,用用你的頭腦。」露西拿下雪利酒瓶的刻一化玻璃蓋。「除非聖梅林真的決定跟艾琳結婚,我們才會輸。好了,那可能性有多高?」

  夏綠表情一鬆。「可能性?像他那種財富及地位的紳士要娶職業伴護,根本無法想像。我不知道我怎會認為我們會輸。」

  「沒錯。」艾琳說。憑著意志力,她忍住隨時可能滴落的淚水,勉強露出燦爛的笑容,舉起雪利酒杯。「敬我們的賭注,小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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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時後,她起身返回大雨街的宅邸,感覺彷彿正走向命運。舉杯慶祝玫瑰色的未來、沒有經濟上的威脅及經營一家小書店的挑戰,真的很不錯,她想。無疑地,總有一天,等淚水流乾,她也會開始喜歡自己計劃並創造的生活。但她必須先面對和亞瑟分開的痛苦。

  她走出公園,緩緩沿著街道走回家。不,不是家。這條街只通往你暫時棲身的工作地點。你沒有家,但最後一定會有。你會用自己的手創造出一個家。

  到了大房子的門前,她想起大部分的僕人今天都放假。她有鑰匙,也絕對有能力開門。

  她自行走進門廳,脫下輕便大衣、手套及無邊軟帽。

  她需要一杯茶,她想,便穿過走廊到房子後方,步下石階梯,進入廚房。她望了眼當初偷聽到伊畢向可憐的莎麗勒索金錢的那扇門。兩天後,管家便死了。

  她一想起便全身一顫,快速通過走廊。莎麗的房門開著,她望望裡面,以為會看到女僕縮在床上看小說。但房中空無一人。也許莎麗還是決定今天要出門。

  到了大廚房,她自己拿出托盤,端到樓上的書房,替自己倒了些茶,站到窗戶邊。

  最近這些日子,房子有了改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比起她剛來時,已經大不相同。儘管心情難過,她仍然很滿意目前已完成的事。

  木質地板最近打臘磨亮過,所以光滑耀眼。關閉許久的房間都被打開且清掃過,傢俱上的防塵布也拿下來。牆上的窗戶及曾經昏暗的鏡子現在都閃閃發亮,將陽光迎進長久充滿陰鬱的空間。遵照她的指示,整楝大宅的沉重窗簾都被拉開。到處都一塵不染。

  她注意到花園也開始變得更吸引人了。目前的進展讓她很高興。碎石路全都耙得很整齊,過長的雜草也修剪得井井有條。剛栽種的花床正在修復中,而水池的整修正要開始。

  她想像再過幾個月,從書房望出去會有多美。花朵完全綻放,廚房將有自己種的菜蔬,噴水池的水則會在陽光下閃耀。不知那時亞瑟望著窗外時是否會偶爾想起她。

  她喝完茶,正準備轉身離開時,注意到一個穿著樸實工作服及皮圍裙的男人蹲在花床邊。她想到噴水池要更換的磁磚。和園丁說幾句話,確定他已經去訂磁磚,應該沒什麼關係。

  她急忙走出書房,進入花園。

  「請等一下,」她叫著,快速走向園丁。「我有事和你說。」

  園丁咕噥著,但並未抬起頭,仍然繼續拔草。

  「噴水池的磁磚去訂了沒有?」她停在他的身邊問。

  男人又咕噥了一聲。

  她微彎下身,看著他拔出另一把雜亂的綠草。「你聽到了嗎?」

  她的心跳差點停止。他的手。園丁並未戴手套,她看得到他優雅的修長手指。金戒指在左手發亮。她想起和殺人犯共舞華爾滋那晚在薄手套下摸到的戒指。

  她聞到他身上令人不悅的氣味,迅速直起身體。她的心跳瘋狂地怦怦作響,讓她害怕他會聽見。她緊握住微微顫抖的雙手往後退,迅速回頭望著房子的後門,那似乎有一百哩遠。

  園丁起立轉身面向她。

  她先是瘋狂地想著他太帥了,不像瘋狂的殺人犯。但一看到他的眼睛,她立刻知道絕對是他沒錯。

  「磁磚是我親自挑選的。」她輕快地說,又往後退了一步,並對他露出最親切的笑容。「我們不想弄錯,對吧?」

  園丁從皮圍裙裡拿出手槍,瞄準她的心臟。

  「對,羅小姐。」他說。「我們當然不想弄錯。你已經給我惹來不少麻煩了。」

  她突然想起莎麗不在房間裡,恐懼及狂烈的怒氣猛然揚起。

  「你對女僕做了什麼?」她緊張地問。

  「她很安全,」他用手槍指指放工具的小屋。「你自己去看。」

  艾琳穿過花園跑向小屋,害怕得幾乎無法呼吸,並打開門。

  莎麗坐在地板上,被綁著還被塞住嘴巴,但顯然沒受傷。她一看到艾琳便絕望且驚恐地睜大雙眼,一封信躺在她身邊的木板上。

  「只要你和我合作,女僕就不會有事,羅小姐。」柏克輕鬆地說。「但如果你又給我出什麼難題,我會當著你的面割開她的喉嚨。」

  「你瘋了嗎,先生?」艾琳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他卻似乎覺得這問題很有趣。「那似乎是我外婆的想法。她昨天派人把我送到療養院,我還以為她很疼愛我呢。想到連親人都靠不住,真讓人難過,不是嗎?」

  「她想救你。」

  他聳聳肩。「不管她想做什麼,我幾個小時後便逃出來了。剛好趕回倫敦來執行昨晚的計劃。」

  「我在舞會上看到的果然是你。」

  他嘲弄地對她行個禮。「沒錯。你的頸部後面非常迷人,羅小姐。」

  她不會因為他親密的態度而不安,她發誓。「你為何要讓聖梅林相信彭若南是殺人犯?」

  「當然是想讓伯爵放鬆警戒。我覺得他若能放鬆下來,我會更容易抓到你,接著是他。」他輕笑。「此外,我很喜歡和爵爺玩遊戲。聖梅林一直以邏輯思考為傲,但他的推理能力跟我簡直不能比。」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艾琳用最有威嚴的語氣問。也許只要她拖延得夠久,就會有人回家來,看到她在花園裡,並過來詢問。

  「你的問題最後都會得到解答,羅小姐,但事有輕重緩急。請容我自我介紹,」柏克優雅地點頭示意,但手中的手槍絲毫未移動。「你有幸見到英國的第二位牛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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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腳踩著階梯,前臂支在腿上。「你為何認為住在五號的紳士很奇怪?」

  老管家輕哼。「沒有男僕,也沒有女僕。沒有人照料衣物或幫他做飯,完全獨自生活。沒見過一個年輕人請得起人,卻還是自己做事。」

  亞瑟回頭望了望五號的房子。「他們來帶走他時,你也在嗎?」

  「在。」婦人也望向那道門,搖搖頭。「真是可怕。他們用約束衣把他五花大綁帶出來,好像對待伯利恆精神病院的可憐人。坐在馬車裡的高貴夫人哭得心都碎了,之後人人都說他們要把他送到鄉下的私人療養院。」

  「那位紳士住在這條街時有沒有訪客來過?」

  「我沒看過。」管家說。「但他也只有下午及傍晚那幾個小時才在這裡。」

  亞瑟直起身子,腳離開石階。「他不在這裡睡覺?」

  「他最早也只在中午回來,可能他是在俱樂部待了一整晚。」

  亞瑟注視著那扇門。「或是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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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克尚未拿下遮眼布,艾琳便聞到潮濕的氣味,所以知道身處於地底。他一拿掉布,她睜開眼睛便發現一間沒有窗戶的石室,只有掛在牆上的提燈做照明。

  他們搭某種鐵籠子下來這裡。因為她被綁上遮眼布,看不到是什麼樣的裝置,但她感覺得出它在移動,也聽得到柏克操縱沉重鐵鏈使它下降的聲音。他非常驕傲地說明只有他知道如何控制鐵籠。

  「頂端及底部有特別的鎖固定,」他說。「必須知道它的組合才能打開。」

  圓拱形的低矮天花板顯示房間很古老。原始的哥德式建築不是當代室內設計師會喜歡的裝潢,她推斷。她聽到遠處有低低的滴水聲或水的拍打聲。

  房間四處放了許多工作桌,上面則有各式各樣的工具及儀器。有些她認得,例如天平、顯微鏡及點火鏡,其他的則不太熟悉。

  「歡迎來到我祖父的實驗室,羅小姐。」柏克用力一揮手。「他收藏了許多設備及儀器,但當然,我來到這裡後,那些都已經有些年代。有些還能用,但我也擅自更換了一些更現代也更先進的儀器。」

  她的手仍綁在身前,但柏克已經鬆開坐馬車時綁住她腳踝的束縛。

  在那段惡夢般的旅程中,她曾想要跳出車外,卻發現門上了鎖還加了橫桿。柏克對駕駛座的兩個惡棍下了命令後,她立刻知道要向他們求救是不太可能了。那些惡徒顯然是柏克僱用的人。

  「我們並沒有坐很久,」她說著,故意不去理會他對實驗室的介紹。「我們一定還在倫敦。這是什麼地方?」

  她說得很平穩,彷彿仍控制得住情況。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讓他發現她心中充滿恐懼,她不想讓這個瘋子太滿足。

  「非常聰明,羅小姐。的確沒錯,我們仍在倫敦。這房間位在古老修道院遺址下方、十分偏避的區域。很少人住在附近,而住在附近的人都相信這裡是鬼屋。」

  「原來如此。」她環顧四周,看著房間陰暗的角落。要相信這房間有鬼影或幽靈出沒一點也不困難。

  柏克把手槍放在工作桌上,脫掉剪裁良好的外套,底下是雪白亞麻襯衫及高雅的藍白條紋背心。

  「我祖父助長了傳說,我也繼續。」他說。「正好可以讓人們不敢接近這個地方。」

  「你為何帶我來這裡?」

  「這就說來話長了,羅小姐。」他看了眼手錶。「但我們有的是時間。」他走向一張工作桌,摸摸上面可怕的巨大機器。他輕拂過儀器,有如在愛撫情人,眼中閃著駭人的敬意。「這全都是因為命運。」

  「胡說,任何認真的科學學者都不會相信命運。」

  「啊,但我不只是認真的科學學者,親愛的。我生而注定是科學大師。」

  「你祖母說得對,你瘋了。」

  他輕輕嘲弄地一笑。「她的確是這麼想。」

  「你還犯下謀殺案。」

  「謀殺只是起頭,羅小姐。」他的手深情地緩緩撫過機器上類似來福槍槍筒的部分。「只是起頭。我還有更多工作。」

  他愛撫機器的樣子讓她很不安。她移開視線,不去看他優雅的修長手指。「你所謂的命運是什麼意思?」

  「那是千真萬確,絕不容懷疑的。」他似乎對機器著了迷。「聖梅林和我都受到命運的束縛,誰都逃避不了我們的命運。」

  「那又是什麼意思?」

  柏克從口袋拿出紅色天鵝絨袋子,解開綁住的繩子。「我們都承繼了一宗謀殺案及未完成的命運。但這次,結果將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他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裡拿出一顆大紅寶石,放入奇怪機器側邊的開口。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問,焦急地想讓他繼續說話。

  「我祖父和聖梅林的叔公曾是朋友,最後卻成了勢均力敵的對手,兩人的競爭日趨白熱化。藍喬治無法接受我祖父足以媲美牛頓的才華,說他瘋了,嘲笑他。」

  「但你已經復仇了,不是嗎?你謀殺了亞瑟的叔公。」

  「藍喬治的死是意外,至少我那時是這麼以為。在他見證我成功完成計劃前,我並不想殺他。我要他知道他錯了,他不該嘲笑我祖父,說他是瘋狂的鏈金術士。但那晚我在實驗室找東西時,那老人走進來,嚇了我一跳。」

  「你在找鼻煙盒。」

  「對。雷神之火需要三顆寶石。」他把第二顆深色寶石放進儀器。「藍喬治死後,我就想,也許我誤解了命運。接著又得知聖梅林在獵捕我,一切終於明朗。我立刻領悟到注定要目睹我偉大工程的人是聖梅林,而非那些老人。這真是太符合邏輯了。」

  「為什麼?」

  「藍喬治和我祖父活在另一個時代,他們是上一代的人,屬於過去。但聖梅林和我是現代的人。伯爵才適合目睹我的勝利,而非他叔公。」柏克拍拍機器。「正如我才能解開雷神之火的最後秘密,而不是我祖父。」

  「你在哪裡發現了這個所謂的命運?」

  「就在我祖父的日誌裡。」柏克把最後一顆寶石放進機器,關上開口,轉身看著她。「但正如所有優秀的鏈金術士,崔福德也用密碼寫作,並不容易解讀,所以我犯了些錯。」

  「你怎麼知道把我帶來這裡不會是重大錯誤?」

  「我承認我祖父的文字十分模糊,但聖梅林讓我們的命運交錯後,一切都豁然開朗。」

  「你是說從他決定尋找殺他叔公的人開始?」

  「沒錯。我一發現他在獵捕我,立刻知道我們注定是這一代的對手,正如藍喬治和我祖父在多年前也互相競爭。」

  她終於瞭解。「你帶我來這裡,因為你知道這是逼聖梅林前來並抓住他的最佳方法。」

  「你很聰明,羅小姐。聖梅林在顧魏介紹所挑對人了。但他讓你趟入這趟渾水,卻是你的大不幸。但命運有時就是這麼殘酷,總會有許多無辜者扮演重要的人質角色。」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9:18

第十九章

  馬車尚未在大雨街完全停止,亞瑟便跳下車,走上台階。

  「先別讓馬休息。」他回頭對姜士叫道。「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

  「是,爵爺。」

  大門早已打開迎接亞瑟。尼德站在門口,一臉驚恐害怕。「您收到我的通知了,爵爺?」

  「對。」亞瑟立刻進入門廊。「我還在柏克住處,有個孩子來告訴我說出了緊急事件。怎麼回事?我今天還要去另一個地方,不想浪費時間。」

  他看到莎麗站在尼德身後的門廊裡,一臉驚魂未定的神色,讓他胃部一緊。

  「羅小姐在哪裡?」

  莎麗拿出封信給他,開始哭泣。

  「他威脅她如果想逃跑或求救,就要割斷我的喉嚨。」莎麗邊哭邊說。「他不是說說而已。我看到他的眼睛,爵爺。他根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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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我祖父並未完成雷神之火。」柏克斜靠在工作桌上,雙臂交抱。「但原因在於工具,而非老鏈金術士的指示。」

  「什麼意思?」艾琳問,假裝真的很有興趣。她稍稍靠近工作桌,彷彿對奇怪的機器好奇。柏克熱切地談著儀器及自己的天才,表現一如演講者。

  「舊寶石學書中指示要利用冷火激發隱藏在三顆寶石中心的能量。」柏克說。「之前那是很大的障礙。我祖父在日誌中記載,說他試過無數方法想加熱寶石,但都沒成功,而且他也不瞭解何謂冷火。他之所以死於爆炸,正是在研究如何產生合適而有力的熱源。」

  艾琳停在桌子另一邊,假裝研究機器。「你認為你找到答案了?」

  「對。」柏克的臉彷彿燃起了熱情。「我讀過祖父的日誌後,以現代科學的角度思考寶石學書中的指示,終於領悟到可以用在寶石的冷火是什麼。」

  「是什麼?」

  柏克愛撫著儀器。「噢,當然是電力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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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不理急著想宣告他來訪的總管,快速走進書房。

  「柏克綁架了艾琳。」他說。

  「不。」衛夫人立刻從寫字桌後的椅子起身。「不,絕不可能。」

  「他從你安排的私人療養院逃出來了。」

  「老天爺。」衛夫人頹然地跌回椅子上。「沒有人送信來說他逃走了,我發誓。」

  「我相信你。他們一定還沒告訴你,且希望在你發現他逃走前先找到柏克。畢竟,你是很有錢的客戶,療養院的經營者一定不想失去你這樁生意。」

  「真是太可怕了。」

  亞瑟三個大步便跨過房間,停在小桌子的另一邊。

  「柏克留下紙條指示我今晚午夜去妓院區的特定地址。我會在那裡見到兩個人,由他們帶我到秘密地點。我猜想我會被捆綁、遮住雙眼、解除武裝,之後才會被帶去見你的孫子。那樣我根本無法救出艾琳。」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衛夫人似乎絕望而茫然。「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或怎麼做。我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以為我的做法對大家都是最好的。」

  亞瑟彎下身,雙手按在高雅的桌子上。「柏克的實驗室在哪裡?」

  衛夫人顯然對這問題很困惑。「什麼?」

  「我今天去了他的房子,徹底搜查過。那些書及傢俱只是假象,用以假裝那裡是時髦紳士的住處。」

  「你的意思是?」

  「我小時候在我叔公家待過很長的時間。」亞瑟說。「我知道醉心於科學的人家裡應該有什麼傢俱,我在柏克的住處看不到那些東西。」

  「我不懂。」

  「應該要有實驗室,堆滿了設備、儀器、玻璃瓶。應該要有光學及數學書籍,而非詩集及流行書籍。崔福德的日誌也不在那裡。」

  「對,沒錯,我懂了。我昨天心太亂,沒想到那麼多。」

  「柏克或許瘋了,但他很執著於建造雷神之火的計劃,所以一定在倫敦某處有秘密實驗室,讓他覺得很安全、可以無拘無束、整晚工作而不引起注意。他一定把艾琳帶去那裡了。」

  「崔福德的舊實驗室,」衛夫人揉揉額頭。「柏克一定在日誌中發現了位置。在他祖父曾做過實驗的地方繼續研究,」定會讓他感到著迷。」

  「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崔福德和你叔公及葛倫特決裂後才弄了那個地方,所以他們不會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在乎。但崔福德帶我去過很多次。」衛夫人懷念地說。「他需要和懂得欣賞他天分的人分享研究成果,但那時候,他已經不再和藍喬治或葛倫特交談了。」

  「所以他帶你去實驗室見證實驗的成果?」

  「對。那地點是我們的秘密,只有那裡,我們才能獨處而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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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等在巷子裡,矮個子首先注意到接近中的閃爍燈光。

  「看吧,你懂什麼?他還是來了,石先生就說他會來。」攔路搶匪離開牆邊,舉起手槍。「你還以為他夠聰明,不會為女人冒生命危險。」

  一個戴帽、穿厚大衣的人影出現在巷子口,提燈明顯照射出他的側影。

  「那他就是個傻子。」第二個人舉起手中的刀子,另一手撿起他想用來綁住來人的長繩子。「但那是他的問題,我們只要帶他到舊修道院,丟在石先生描述的籠子裡就行了。」

  他們小心地走向獵物,但戴帽、穿厚大衣的人影沒有做出可疑的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站在那裡別動,爵爺。」矮個子說,舉起手槍讓對方看清楚。「連根手指都別動。我的朋友會先替你服務,確定你的穿著打扮適合去見石先生。」

  「不太想聊天啊?」高個子走上前,手拿著繩子。「那也怪不了你。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變成現在的你。石先生真的是怪人。」

  「但他付我們錢時非常慷慨,所以誰管他怪不怪異。」矮個子說。「廢話少說,把手放到背後讓我的朋友把你綁起來。我們可不想耗一整晚。」

  「對。」姜士說著拿下帽子。「我們不想耗一整晚。」

  尼德和何警探立刻從兩個搶匪身後陰暗的前廊現身。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那兩人立刻轉身。但尼德及何警探已經來到身後,用槍托打在兩個搶匪的脊椎上。

  「放下武器,否則你們就死定了。」何警探說。

  惡棍僵住,手槍匡啷一聲掉在石地板上,接著是刀子。

  「喂,等等。我的朋友和我只是受雇來帶爵爺去見僱用我們的人。」矮個子緊張地說。

  「他告訴我們全安排好了,爵爺也同意這個計劃。我們並沒有犯罪。」

  「那是見仁見智。」

  高個子的惡徒不安地斜睨他一眼。「你是聖梅林?」

  「不是,聖梅林決定走另一條路線去見你們的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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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克從口袋拿出金錶,又看看時間。「再半小時,我僱用的人就會把雙手綁住、未帶武器的聖梅林,送進這房間上方教堂裡的鐵籠子。」

  「你的人知道這間實驗室?」艾琳驚訝地問。

  「你以為我是什麼傻子?」他露出鄙視的表情。「我會把這個偉大的秘密冒險告訴兩個搶匪?他們收到的指示是綁好聖梅林、鎖在教堂後方的籠子就離開。除了我,沒人知道這個地方。」

  「現在我也知道了。」她指出。

  他微一點頭,覺得有趣。「謝謝指正。」他抬頭看著拱形天花板。「不久後,籠子會從教堂地板的隱藏暗門降下來,聖梅林也會知道這裡。我相信你們兩人都會很感謝我給了你們這麼大的榮幸。」

  「看到英國第二位牛頓的秘密實驗室的榮幸?」

  「你說話真刻薄,羅小姐。真的,你傷到我了。」他輕笑著伸手握住雷神之火的把手。

  「但等你看到這儀器的能力,你會改變觀點的。」

  他開始快速轉動把手。

  艾琳不安地看著他。「你在做什麼?」

  「儲備夠強的電力,以便啟動機器。」

  她注視著儀器,愈來愈不安,但更專注。〔要怎麼運作?」

  「一旦電力存夠,我會轉動機器上方的鈕釋放電流。」他指了指。「要關掉雷神之火也一樣。等電力的火花接觸到燃燒室裡的三顆寶石,便能啟動儲藏的能量,正如老鏈金術士的預言。接著會釋放出一道狹長的紅光。祖母把我帶走前,我測試過一次,非常成功。」

  「那道光要做什麼?」

  「噢,那是最有趣的地方,羅小姐。」柏克說。「它能摧毀接觸到的一切。」

  她沒想到還會有比現在更恐怖的事。但一看到柏克瘋狂的眼神,她胃部冰冷的感覺更加強了一千倍。她知道無論他打算用雷神之火做什麼,都會先拿來對付亞瑟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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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9:26

  亞瑟原以為伸手不見五指是最糟的,結果更讓他受不了的卻是味道。周圍河床散發的惡臭味,使他不得不用領巾遮住口鼻。

  但至少他不用走過地底河流狹窄、鼠輩橫行的河床,亞瑟想著,將船篙推入黑水中。他在老倉庫下方的秘密船塢發現了淺底小船。

  「崔福德在實驗室入口及倉庫這裡各準備了額外的船及篙。」衛夫人領他進入廢棄建築物的地下室時解釋道,並指出秘密地下船塢的位置。「他告訴我這樣他可以從修道院或這裡出入實驗室,看當時的心情,或預防實驗出了問題而必須緊急逃離時使用。柏克似乎也採用這個方法。」

  混濁的河水流速緩慢,相對地也較容易用船篙推小船逆流而上。他放在船頭的提燈照射出怪異的景象。

  他不只一次得讓小船繞過河彎,且必須迅速蹲下,躲避古老的人行步橋。

  除了過低的橋上有其他奇怪的東西。無數石塊及舊木頭掉落在河中四處,有些突出水面,彷彿滅亡文明失落的紀念碑。其他的則暗藏在水中,只有小船輕輕撞上時才出現。

  他邊撐篙邊仔細端詳掉落的石塊,留意古典人像或怪異的大理石浮雕,衛夫人告訴他那些可以當成地標。

  「我上次看到時,它們已在那兒數千年,」她說。「我相信它們一定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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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克又看了看金錶,一臉滿意,甚至急切。「十二點三十分。我雇的人現在應該已經把聖梅林鎖在籠子裡,自己則離開了。」

  艾琳看著拱形天花板。「我沒聽到上面房間有什麼聲音。」

  「石製地板非常厚,聽不到任何聲音。這正是這個實驗室最令人讚賞的優點之一。我可以做實驗而發出很大的聲音或光線,就算有人站在正上方,也不會聽到絲毫聲音,並懷疑底下在做什麼。」

  「你怎麼知道你的人不會留下來等著看好戲?」

  「才不會。他們跟附近的人一樣,都很怕古修道院。但就算好奇心戰勝恐懼,他們也只看得到籠子消失在聖壇後方的石牆,看不到籠子降到這房間的過程。」

  他伸手轉動突出於石牆上的大鐵輪。

  部分天花板滑開,露出上方深色的橫桿。艾琳聽到鐵鏈沉重的輾軋聲及轆轆聲,聽出那正是稍早柏克帶她下來時聽見的聲音。

  她的心跳加快。她想要抓住工作桌上的桿子,唯一的機會就是柏克忙著把亞瑟從鐵籠子弄出來的那一瞬間。

  鐵鏈的卡卡聲愈來愈大,艾琳看到鐵籠底部邊緣出現在陰暗圓頂的機關上。

  一雙擦得晶亮的靴子出現了,柏克專注地看著。「歡迎來到英國第二位牛頓的實驗室,聖梅林。」他注視著靴子,語氣充滿狂喜及興奮。

  艾琳走近工作桌,伸出綁住的手拿起沉重的鐵桿。只有一次機會,她想。

  「艾琳,蹲下。」亞瑟尖銳的命令在房間裡迴響。

  她反射性地服從,撲到地板上,但仍抓著鐵桿。

  「聖梅林。」柏克轉身,視線離開籠子裡空無一物的靴子,舉起手槍。

  「不。」艾琳尖叫。

  隨之而來的兩聲爆炸聲在實驗室裡迴盪,炸藥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在空氣中飄散。

  她看到兩個人都還站著。雖然兩把手槍都開了槍,但距離太遠,射不準。

  除非重新填裝,否則兩把槍都沒用了,但亞瑟迅速從口袋拿出第二把槍。他快速往前移,目光沒離開過柏克。

  「艾琳。」亞瑟的聲音穿過房間。「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

  「我很好。」他把槍對準柏克。

  「混蛋。」柏克厲聲說。他看著亞瑟,眼中閃著怒火,並往工作桌靠近。

  「他還有一把槍,」艾琳叫道。「在他身後的桌子上。」

  「我看到了。」亞瑟走上前,拿起未發射過的武器。

  「傻瓜。」柏克站在工作桌另一邊怒視著他。「你不知道你要對付的是什麼。」

  毫無預警地,他跑向奇怪的裝置,用雙手轉動頂端的圓鈕。

  亞瑟謹慎地舉起手槍。「別動。」

  「小心。」艾琳警告。「他宣稱那機器可以用。」

  「我懷疑,但——」亞瑟用槍比了比。「離開那裝置,柏克。」

  「太晚了,聖梅林。」柏克的狂笑聲在石牆間迴響。「太晚了,現在你將見識到我的天才。」

  機器發出奇怪的爆裂聲,艾琳看到電流辟叭作響地在它周圍形成弧形。

  一道狹長的紅色火光從長炮筒射出,柏克緩緩將武器的頭移向亞瑟。

  亞瑟立刻趴到地板上,紅色光線劃過他幾秒前站立的地方,擊中後方的石牆,發出嘶嘶聲及瘋狂的火花。

  亞瑟趴在地板上,仍舉起手槍開火。但他沒時間仔細瞄準,只射中工作桌。

  柏克已經把裝置的長鼻掃向下方。可怕的火光劃向亞瑟,一路燒燬所有的東西。

  艾琳盡量無聲地靠近柏克背後。不能驚動他,才能靠近並一擊得手,她心想。

  「你真以為能打敗我嗎?」柏克對亞瑟叫囂。

  他用雙手控制雷神之火的炮筒,跟著翻滾的亞瑟。沉重機器的行動緩慢,顯然柏克必須要用很大的力氣不斷調整並瞄準。

  再幾尺,艾琳想著,用力抓緊從工作桌拿來的鐵桿並舉高。

  「你是瘋子,不是天才。」亞瑟叫道。「跟你祖父一模一樣。」

  「你會在臨死前承認我是天才,聖梅林。」柏克發誓。

  艾琳又往柏克走近了一步,使盡全力甩動桿子,瞄準他的頭。但他在最後一秒鐘感覺到她的接近。他迅速移向一旁,躲過她往下揮動的致命一擊。鐵桿打在沉重的桌上,反彈的力量使她握不住桿子而鬆了手。

  她沒能擊中目標,但總算使柏克分心而放開殺人機器。他生氣地把艾琳推到一邊。

  她倒在地板上,在硬石地板上跌得到處是傷,痛得她閉起雙眼。

  聽到衝撞的聲音,她才又張開眼睛,剛好看到亞瑟一頭衝向柏克。

  兩個男人一起滾倒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音。他們激烈地不斷翻滾,一下子是亞瑟在上,一下子又是柏克。

  沒人控制的雷神之火雖然停止移動,但駭人的光線仍持續從炮筒射出。

  兩人打鬥方式之野蠻,艾琳從未曾見識過,也完全無法介入。

  毫無預警地,柏克突然翻身而起,抓起艾琳剛剛想拿來攻擊他的鐵桿,往亞瑟頭上打去。

  艾琳尖叫著發出警告。

  鐵桿一揮下來,亞瑟便滾到一旁,桿子差點就打到他的頭。他伸出手,抓住柏克的腳踝,用力一拉。

  柏克氣得大吼,踉蹌地想要甩開腳上的束縛並恢復平衡。他再度舉起桿子,準備揮出第二擊。

  亞瑟仍躺在地板上,卻突然鬆開手。

  柏克猛地失去平衡,揮出手臂,要想踩穩腳步。

  「不。」艾琳尖叫。

  但太晚了。她驚恐地以手掩口,看著柏克絕望地想保持平衡,卻直接衝向駭人的光線。

  他尖叫一聲,光線射穿他靠近心臟的胸膛。那聲尖叫康叢誶獎詡洹

  一切突然在恐怖中結束。柏克有如壞掉的發條玩具般倒下,灼燒的光線仍持續射向他一秒鐘前所站位置後方的石壁。

  艾琳轉身,無法忍受看到那可怕的景象。她的胃翻滾,很怕自己會突然嘔吐。

  「艾琳。」亞瑟起身,快速移向她。「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她用力吞嚥。「他——他一定——」她不敢回頭。

  亞瑟走過她身邊,小心地避開那道光線,蹲下來檢查,又立刻起身。

  「對。」他說。「可以確定他死了。現在我們要想辦法關掉這個裝置。」

  「我想是頂端的鈕。」

  奇怪而低沉的轟隆聲打斷她。起先她以為是鐵籠子又動了,接著才驚恐地發現是雷神之火發出的聲音。轟隆聲變成了低沉的怒吼。

  「情形不對。」亞瑟說。

  「轉動那個鈕。」

  亞瑟跑向工作桌,想要轉動圓鈕,但立刻縮回了手。

  「該死,燙得像煤炭一樣。」

  低低的怒吼漸漸變成尖銳的高音,艾琳從未聽過那種聲音。機器發出的紅光變得不太穩定,開始以奇怪的模式跳動。

  「我們快離開這裡。」亞瑟立刻衝向她。

  「我們不能用籠子。」她警告。「柏克說除非知道如何打開,否則無法操作。」

  「不用籠子,我們走地底河流。」

  他抓住她的肩膀,推她走向實驗室後方的地窖。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沒有爭論。工作桌上的機器已經變成深紅色,彷彿放在巨大的鍛鐵爐中以猛烈的火焰加熱著。它發出的尖銳怪聲愈來愈巨大。

  不用牛頓的天才學識也知道那東西快爆炸了,她想。

  她跟著亞瑟衝出地窖,濕氣猛地襲過來。亞瑟點起提燈,他們坐進淺底小船。

  「我終於瞭解你為何獨自前來。」她說著,小心保持平衡。

  「這艘船只能載兩個人。」亞瑟說,抓起船篙,把小船撐離石砌船塢。「我猜想可能得用船帶你出來。」

  「這是河。」她驚奇地低語。「就在市中心下方流過。」

  「把頭低下來,」亞瑟建議。「這裡有橋及其他障礙物。」

  幾分鐘後傳來模糊的爆炸聲,在古老的運河牆壁間迴響。艾琳感覺到小船在顫動,但仍繼續順著河水前進。接著是恐怖的搖動、崩塌及石頭撞擊石頭的碎裂聲,似乎永無止盡。之後則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老天,」艾琳低語。「看來整座實驗室似乎都被摧毀了。」

  「對。」

  她回頭望著黑暗深處。「你覺得柏克真有可能是英國的第二位牛頓嗎?」

  「正如我叔公常說的,牛頓永遠只有一個。」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8:59:55

第二十章

  兩天後,艾琳在書房裡見到了瑪格及班寧。今天下午她終於感到自在許多,她想。之前事件引起的震驚很快消退,她很開心強健的身體發揮了作用,精神也再度恢復鎮定。

  現在該迎接新生活了。

  從地底河流回來後,她很少見到亞瑟。前一天都在處理大爆炸的後續。奇怪的是,地面上完全看不到災難的痕跡,廢棄的修道院似乎完全未受影響。

  在亞瑟的指示下,工人勉強找到秘室入口曾安裝鐵籠的位置,但只找到被橡膠及碎裂石塊封住的橫桿。

  亞瑟及班寧坐小船回到地底河流,查看地窖入口是否仍能通過,但只看到一道無法穿越的崩塌石牆。秘室完全被摧毀了。

  她和亞瑟唯一一起做的事,就是去拜訪衛夫人。亞瑟盡可能婉轉地解釋要尋找柏克的遺體所費不貲,且很可能徒勞無功。

  「就讓實驗室成為他的墳墓吧。」衛夫人含淚地指示。

  今天亞瑟很早便再度離家,說他想去見幾個該獲得解釋的人,包括葛太太及彭若南。

  他一離開,艾琳便送信去給班寧自他盡早過來。不到一小時他便到了,但似乎並不怎麼急於答應幫忙。

  「你確定真的要我這麼做嗎,羅小姐?」他嚴肅地問。

  「對。」艾琳說。她必須做完這件事,她想。她絕對不能退縮。「如果你能替我們下注,我的朋友和我會非常感謝你,先生。」

  瑪格不贊同地微皺起眉頭。「我不能說我喜歡你這個計劃,艾琳。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先和亞瑟討論。」

  「我不能那樣做。我太瞭解他了,他會擔心我的名聲。只要知道我的計劃,他很可能會堅持立場,且不准我做。」

  瑪格僵住。「亞瑟也許會怪班寧替你和朋友下注。」

  艾琳皺眉。她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我並不想讓你跟聖梅林失和,先生,因為你快和藍家結親了。」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羅小姐。」班寧不在乎地說。「我並不擔心聖梅林發脾氣,反而是你有可能誤會了他對你的感情。」

  「班寧說得對。」瑪格立刻說。「亞瑟很喜歡你,艾琳。我很確定。我知道他也許不會讓你知道他的感覺,但那是因為他並不習慣顯露感情。」

  「我並不懷疑他對我有一定的感情。」艾琳說,小心地遣詞用字。「但老實說,我們的關係只是僱主及員工,而不是未婚夫妻。」

  「你們的關係的確是那樣開始,但我覺得它已經改變了。」瑪格堅持。

  的確是改變了,艾琳想。但她並不想對瑪格或任何人透露細節。

  「我個人和亞瑟的關係,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她小心地說。

  「我可不確定。」瑪格露出頑固的表情。「就算亞瑟求婚,我也不會訝異。」

  艾琳費盡了所有自制力才沒有哭出來,並勉強維持平穩的聲音。「我不要亞瑟覺得他有責任因為最近的事情而向我求婚。我說得夠清楚嗎?」

  瑪格和班寧互換了個眼神。

  「我瞭解。」瑪格說。「但——」

  「如果他被迫出於榮譽而必需求婚,那就太不公平了。」艾琳冷靜地說。「你們都知道他的責任感有多重。」

  瑪格又和班寧互望一眼,他則扮了個鬼臉。

  「大家都知道亞瑟的責任感有時候是太重了點。」瑪格承認。

  「沒錯。」艾琳說。

  「關於聖梅林的責任感,你也許說得沒錯,羅小姐。」班寧說。「但就這件事來說,他會認為求婚是唯一符合榮譽的事,原因很合理。」

  艾琳抬起下巴,努力不握緊雙手。「我不會接受。」

  班寧歎口氣。「無意冒犯,但在扮演聖梅林的未婚妻、且被目睹和他的親密行為後,除非和他結婚,你將無法再出現在社交圈。」

  「班寧說得對。」瑪格也保證。

  「我在社交界的未來不會是問題。」艾琳說。「因為我不會出現。這件事一開始就說好了。真的,亞瑟和我在同意這項安排前,就徹底討論過。」

  「但,艾琳,你差點因這項工作而被殺。」瑪格說。「亞瑟從未想讓你涉險。」

  「他當然沒有。」艾琳挺起肩膀。「而且正因為我曾經身陷險境,才擔心他會覺得除了原先同意的條件,還必需求婚。我不想讓他有這種可笑的責任感。」

  「我瞭解你的意思,羅小姐。」班寧有禮地說。「但是,你不認為最好還是先和他談談你的計劃嗎?」

  「不。」艾琳堅定地說。「我可以信任你為我處理這件事嗎,先生?」

  班寧又歎了口氣。「我會盡力協助你,羅小姐。」

  ☆☆☆☆☆☆☆☆☆

  下午四點,亞瑟步下俱樂部階梯,走過一長排等待的馬車,停在漂亮的紅褐色馬車旁。

  「我收到信了,班寧。」他對著窗口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接著他注意到瑪格就坐在班寧旁邊。「你們要去公園嗎?」

  「不是。」瑪格說,表情非常堅決。「我們來這裡討論對你非常重要的事。」

  「沒錯。」班寧打開門。「你可以上車嗎,爵爺?」

  果然有事不對,亞瑟認命地想著。他今天下午還有計劃,和艾琳有關的計劃。但班寧和瑪格顯然很不安,最好現在就弄清楚。根據他的經驗,問題最好在一開始就解決。

  被迫延後計劃後,他爬上馬車坐在他們對面。「好吧,到底是什麼問題?」

  「是艾琳。」瑪格直接說。「我們說話的同時,她正在收拾行李。我擔心等你今天下午回家時她已經走了。」

  亞瑟覺得體內開始發冷。艾琳要離開?他彷彿看到大雨街的大房子沒有活力四射的她後會有多荒涼。只要她一走出大門,過去幾天神奇消失的所有灰暗陰沉都將重現。

  「艾琳和我還有工作關係,」他強作鎮定且自制地說。「事情沒解決前她不會離開。」

  「她提到薪水及額外獎金可由你的代理人處理。」瑪格說。

  該死,他想著,感覺更冷。艾琳不只要結束他們的工作關係,還想躲他。

  ☆☆☆☆☆☆☆☆☆

  艾琳把最後一件衣服及鞋子放進行李箱,緩緩合上蓋子,感覺彷彿合上棺蓋。

  整個下午一直要擊垮她的失落感愈來愈強烈。她必須離開這裡才能放聲大哭,她想。

  她聽到樓下街道傳來模糊的馬車停止聲,她要尼德叫的出租馬車到了。又聽到前門隱約的開門及關門聲,一定是尼德出去告訴車伕她幾分鐘後會下來。

  她緩緩轉身,最後一次環顧臥房,告訴自己她不想忘記東西,但目光飄向收拾整齊的床後卻徘徊不去。

  她只能想到和亞瑟熱情的最後一夜。她知道今生今世她都會把那些回憶收藏在心中。

  她隱約聽到臥房外的走廊有男人的腳步聲。一定是尼德上來拿她的皮箱,送到樓下等待的出租馬車上,她猜。

  她感覺眼眶濕潤,便抓起手帕。她不能哭,至少還不能。看到她哭著離開,尼德、莎麗及其他僕役會很不安。門上傳來敲門聲。

  「請進。」她叫道,急著拭去剛潰堤的淚水。

  門一打開,她也擦完眼淚,轉身面對門口的人。

  「要去哪裡嗎?」亞瑟平靜地問。

  她一時動不了。他擋住門口,剛毅的臉上出現嚴厲且頑固的表情,並露出她曾見過的危險目光。她感到口乾舌燥。

  「你怎會在這裡?」她低聲說。

  「我住在這裡,記得嗎?」

  她臉一紅。「你提早回來了。」

  「我不得不改變今天預定的約會計劃,因為我接到消息說你打算逃走。」

  她歎口氣。「瑪格和班寧告訴你的?」

  「他們告訴我你正在整理行李,準備不告而別。」他雙臂交抱。「我以為我們還有事情需要討論。」

  「我覺得最好是讓你的代理人來處理我們的事。」她輕聲說。

  「我的代理人在很多方面都很有能力,但我懷疑他有傳達求婚意願的經驗。」

  她張口結舌,似乎費盡力氣才閉得上。「噢,天。」她再也止不住淚水,所以急著擦拭雙眼。「噢,天。我就怕這樣。」

  「顯然我在處理私事時真的做錯了什麼。」亞瑟語帶感傷地說。「我的未婚妻總是想從我身邊逃走。」

  「你說什麼?」她放下手帕,怒視著他。「你怎麼敢暗示我要逃走?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茱蓮那種容易受驚的小白兔。」

  「我非常明白你不是茱蓮,」他緩緩地走進臥室,關上身後的門。他瞄了眼合上的行李箱。「但你似乎是真的打算逃走。」

  她輕哼著把手帕揉成一團,雙臂交抱在胸前。「你知道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奇怪得很,在我看來沒什麼兩樣。」

  「噢,老天,這樣說真是太荒謬了。」

  「是嗎?」他停在不遠處。「你曾經說我會是很好的丈夫,你是真心的嗎?」

  「我當然是真心的。」她攤開雙手,揮舞著揉亂的手帕。「但,是其他女人的丈夫,你真正愛的女人。」

  「你就是我所愛的女人。你願意嫁給我嗎?」

  房間裡的氧氣彷彿全蒸發了,世界與時間也全部停止。

  「你愛我?」她重複道。「亞瑟,你是認真的嗎?」

  「你聽我說過不認真的話嗎?」

  「呃,沒有,只是……」她瞇起雙眼。「亞瑟,你確定不是被迫求婚的?」

  「親愛的,如果你回想之前的紀錄,應該記得上次我陷入急於逃離的婚約時,非常有能力自行擺脫。」

  「噢,對,對,沒錯。」她皺眉。「但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希望你覺得必須娶我,只因為在這裡發生過的事,」她停了一下。「還有樓下書房的事。」

  「我向你透露一個小秘密。」他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在那兩次做愛前,我就已經決定要娶你了。」

  她吞嚥著。「真的?」

  「從你狂掃進顧魏介紹所辦公室門口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要你。當時我便知道你是我等待了一生的女人。」

  「是嗎?」

  「吾愛,我要提醒你,說到投資,我一向以直覺著稱。只看了你一眼,我就知道你會是我做過最好的投資。」

  她顫抖地一笑。「噢,亞瑟,那是我聽過最浪漫的話。」

  「謝謝。我自己也很得意,我在回來的馬車上練習了許久。」

  「但你知道,像你這種階級的富有紳士應該迎娶剛出校門的年輕女孩,且要有良好的社交人脈及豐富的遺產。」

  「容我再提醒你,我被認為是怪人。我若不娶個同樣奇怪的女人,社交界會非常失望。」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以告訴我,你是否有可能因為愛我而願意嫁給我。」

  一股最甜蜜的喜悅感在她的體內擴散。她用雙手抱著他的脖子。「我無法自拔地愛著你,所以今天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時,心都快碎了。」

  「你確定?」

  「絕對確定。」她輕觸他的下巴。「而且,爵爺,你也知道我是很堅決的女人。」

  他笑著將她橫抱在懷中。「說到這點我們的確非常相配;難怪你會讓我傾倒。」

  她突然發現他正要抱她上床。「老天,爵爺,尼德就要上來拿我的行李,出租馬車也在等我。」

  「沒有人會打擾我們。」他輕輕把她放在床上,並脫掉外套。「幾分鐘前,我就讓出租馬車回去,並要所有僕人放假。我清楚命令他們至少兩個小時後才能回來。」

  她緩緩露出微笑。「是嗎,爵爺?你真的那麼有自信?」

  「不,我只是採取一切我想得到的手段。」他坐在床邊,脫下靴子。「我知道如果不能用邏輯說服你,我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和你做愛,讓你無法清楚思考。」

  「多麼聰明的主意,正是我愛上你的原因之一,亞瑟。我從未見過能如此巧妙地將理性及熱情結合在一起的男人。」

  他又笑了,聲音低沉沙啞,因幸福而溫暖。

  不久他移向前,她也張開雙臂迎接。他脫下她的衣服,幾乎像脫自己衣服般快速,將它們隨意地拋在床邊。

  他翻身平躺,拉著她趴在胸膛上。她雙手捧著他的臉,急切的親吻令他呻吟。她感覺得到他貼在她大腿上沉重、硬挺的慾望。

  他一手滑下她的腰,畫過渾圓的雙臀臀溝,手指更往下滑,找到已經濕潤且因渴望而疼痛的地方。她親吻他的喉嚨,接著移向胸膛,品嚐他。她再往下滑,用舌頭試探地碰觸,想讓他體驗她曾接受過的相同喜悅,他不禁猛吸口氣。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抓住她的頭髮。

  「夠了。」他喘息地把她拉上來,跨坐在他腿上,看著她的臉,撫弄她。

  她感覺下半身因為他的碰觸而緊繃,貼著他的手移動、扭轉、束緊。正當她以為再也承受不了美妙的刺激,他用雙手抱住她,深深地進入。她急喘,發出屏息的哭喊,狂喜的浪潮激盪過全身。他們同時捲入閃亮的漩渦中。

  ☆☆☆☆☆☆☆☆☆

  許久之後,現實突然出現,讓艾琳猛力在床上坐起來。

  賭注,她恐慌不已地想。

  「對不起,可是我必須起來了。立刻。」她想要推開亞瑟的手腳。「拜託,放開我。我必須穿衣服了。」

  「不需要。」亞瑟圈緊她的腰,懶懶地把她拉回身邊。「再過一小時才會有人回來。」

  「你不懂。我不能嫁給你,除非先找到范先生並阻止他……算了,太複雜了,我沒時間解釋。」

  「當你再次邪惡地收服我後,怎能這麼殘忍地又把我丟在一邊?」

  「不是的。亞瑟,聽著,有件很可怕的事就要發生了。我請范先生替我和朋友下注。」

  「對了!」他嚴厲地瞪她一眼。「我聽說了你的計劃。你老早知道我對賭博的看法,提醒我和你長談關於它敗壞人性的影響。」

  她不再掙扎。「你知道賭注的事?」

  「對,你不知道我發現自己將娶一個惡性不改的賭徒時,有多麼震驚。」

  她不理他。「所以你應該能明白我為何必須去阻止范先生下注。」

  「冷靜下來,親愛的。」他輕笑著,手堅定地推她趴回他胸前。「現在要阻止他替你下注已經來不及了。」

  「噢,不。」她的前額敲在他的胸前。「我的朋友和我都賠不起那些錢。」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讓你先跟我借錢,就當成結婚禮物。」

  「我沒有別的選擇,一定得利用你的慷慨了。」她沒有抬起頭。「都是我的錯。我使朋友相信我很確定結果,真是太丟臉了。我很抱歉讓你如此難堪,亞瑟。」

  「嗯。如我所說,班寧照你指示下注,但在我的建議下,他稍微更改了賭注的內容。」

  她小心地抬起頭。「那是什麼意思?」

  「他還同意邀請幾個人參加你勇敢的小小投資團。」

  「老天!」

  「現在的狀況是,」亞瑟說。「你和你的朋友,再加上彭若南、瑪格及班寧都能贏得一筆財富,只要你答應在這星期結束前和我以特許證結婚。」

  她既開心卻也感到非常好笑。「那就是范先生今天寫在賭金簿上的賭注?」

  「對。」他雙手穿過她的頭髮。「你認為結果會如何?」

  她覺得對他的愛充滿了全身。「我認為賭注的結果是可以確定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他對她罕見而性感地一笑。「因為我自己也參加了你的小小投資計劃。」

  「你也參與了我的賭注?」她開心地笑著。「我不相信。你那麼有自信嗎,爵爺?」

  「一點也沒有。」他的眼神專注而嚴肅。「但我推論,如果你不答應而我輸了,那就什麼都不重要了,更別說是錢。」

  「噢,亞瑟,我真的好愛你。」

  他給她深長的一吻,印下一生的愛情誓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19 19:00:06

尾聲

  一年後……

  「在考慮財務投資時最重要且必須謹記在心的是,不能只看表面。」亞瑟往後靠在椅子上,看著他的小聽眾。「你要問別人所沒有看到的問題、要勤做筆記、思考哪裡會出錯,以及你希望得到的結果。清楚了嗎?」

  雙胞胎在搖籃裡對他咯咯笑著。小大衛專注地看著他,顯然對這堂課很著迷。可是他妹妹愛佳卻似乎對博浪鼓比較有興趣,但亞瑟知道她仍吸收了所有細節。正如她母親,她非常有能力一心二用。

  他笑看著他們兩個。毫無疑問地,他擁有全世界最聰明、最漂亮的孩子。

  窗外,春天已經降臨到莊園,溫暖的陽光灑進房間,鄉村到處綠意盎然,庭園也是花團錦簇。

  結婚後不久,他便帶艾琳來到這裡。倫敦很適合偶爾拜訪,他想,但他們兩人都不適合長時間待在社交界。更何況,鄉下的空氣對孩子也健康得多。

  「錢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亞瑟又說。「但卻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書房門打開,艾琳穿著鮮艷的玫瑰色洋裝,飄進房間。她拿著一本熟悉的筆記本。

  「尤其在我們家。」亞瑟自嘲地說。「因為你們的母親似乎為了慈善事業花個不停。」

  艾琳揚起眉毛,向他走來。「你又在對孩子們胡說什麼?」

  「我只是在財務上給他們良心的建議。」她停在身前,他起身親吻她。接著他憂心地看著筆記本。「別告訴我,讓我猜。你的新孤兒院還要更多經費,對吧?」

  她對他露出燦爛迷人的笑容,再次溫暖他全身,接著彎身和搖籃裡的嬰兒玩。

  「工程快完成了,」她回頭說。「我只是需要多點錢來改變花園的設計。」

  「我記得,花園包含在原本的經費裡。」

  「對,但我要擴建。我們同意孩子們需要愉快、迷人的地方玩耍,足夠的新鮮空氣及運動對他們是很重要的。」

  他娶了一位多才多藝的女人,他想。在她的監督下,他周圍的一切,包括孩子、他自己、以及她新建立的慈善事業和受惠的各個家庭,都蓬勃發展。

  「你說得對,甜心。」他說。「孤兒院的孩子的確需要良好的花園。」

  「我就知道你能瞭解。」她直起身,打開筆記本,快速做個記錄。「我今天下午會送信去給建築師,請他進行。」

  他笑了,輕輕拿走她手上的筆記本,放在桌子上。

  「你曾問過我,我如何使自己開心。」他說。「那天在公園,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答不出來。那時我不知道答案,但現在我知道了。」

  她微笑,愛意如晨光般清澈明亮。「答案是什麼,爵爺?」

  他將她擁入懷中。「愛你讓我成為世界上最開心的男人。」

  「噢,親愛的亞瑟。」她低語,心中充滿了喜悅。她用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我也曾經說過你會是最棒的丈夫,不是嗎?你必須承認我說得對。」

  他原想大笑,但更想親吻她──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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