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馥筠]怒紅顏(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5:47     標題: [馥筠]怒紅顏(全文完)

馥筠 - 怒紅顏

人心好險惡!
爹親為押送貢酒而喪生,結果不只官員來訛詐賠償金、
商家紛紛催還預付酒款,
連唯一她信任、向他求援的人也來落阱下石,
而且手段更卑鄙殘酷!
但,她絕不會被打倒,發誓一定要重振酒莊名號,
儘管她只有十五歲,且還有體弱的娘親、幼小的妹妹要照顧。
誰知一陣混亂之後,竟發現大妹被連同酒甕給帶走了!
逼得她只好低聲下氣向那可惡卑鄙之人下跪乞求,
卻不料落得差點被亂棒打死!要不是有人硬拉著她走……
是他!那個及時救了她小妹的貴公子!
為什麼他會頻頻出現在她家?
原來他的處心積慮是為了她家的名酒凰釀!
要她為他釀酒?絕不!
什麼?!他買下了她的債權、從此成了她的新債主?!
又是一個落阱下石的可惡男人……
唔……他其實一點也不可惡,甚至待她們一家極好。
該不會又在耍什麼心機吧?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6:51

第一章

八年前 洛陽龍家

「杜夫人,您這是什麼意思?」

剛硬的線條在青澀臉龐上勾勒出俊美英挺的容貌,龍頊霆眉心擰死,一對銳眸全然沒有他這個年歲該有的稚氣天真,一瞬也不瞬的直瞅向爹親身旁的女子。

「頊兒,不許這樣對二娘說話!」

龍老爺揮了揮手,制止身旁張口欲言的女子,眉心同樣蹙得死緊,對兒子的說話語氣聽得出來曾經中氣十足且能呼風喚雨。

「我娘只有一個。」

別過頭,年方十五的龍頊霆冷哼了一聲,一臉的輕蔑不屑。

「你娘都已經過世五年--」

「所以娘就不是娘了?」

衝口而出的語句打斷了龍老爺欲教訓兒子的話,龍頊霆怎麼也忘不了娘親過世的那年,爹親是如何不聞不問的。

「罷了!這話說進了死胡同裏。你聽見你二娘說的話了,那也是我的意思。」

無奈地歎了口氣,龍老爺對於兒子的倔強束手無策,畢竟兒子對二房妻子如此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爹的意思是說,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但家業要由誰來接手,還得先要孩兒出去闖出一番成績證明?」

對於杜夫人那頤指氣使的命令語氣,龍頊霆嗤之以鼻,十分不以為然的重複了一次他怎麼想怎麼覺得荒唐的內容。

「正是如此。你帶著龍樺出去吧!爹給你三百兩做本金。」

龍老爺語氣斷然,看著兒子吩咐道。照說他正值壯年,本該氣宇勃發,此刻看起來卻是氣衰體弱。

「那曜坤呢?」睨了杜夫人滿臉掩不住的笑意一眼,龍頊霆冷言問道。

「坤兒才八歲,這件事還太早,過個幾年吧。」

聽他提起自己寵愛有加的麼子,讓龍老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惱人的蒼蠅似的要龍頊霆別再說下去。

「那就祝爹福壽安泰、永保康健。頊霆不孝,今夜就啟程。」

躬身作揖,龍頊霆輕笑了一聲,對於爹親口中那句「過幾年」瞭然於心。

既然這是他手足娘親為了確保權勢與產業的手段,他多說什麼又有何益?

爹親一顆心向著杜夫人也不是一兩天了,要他證明自己,其實只是希望替還年幼的異母弟弟爭取機會不是嗎?

旋身擺袖,龍頊霆沒向杜夫人道別,只是一對超越他年齡該有的銳眸掃向杜夫人後即離去。

杜夫人被龍頊霆冷眼一瞪,瞪出了一身冷汗;一見他離開,著實鬆了口氣。

她之所以會提議要龍頊霆出門闖事業,完全是因為日前龍老爺無意之間鬆口說要傳承家業給長子,就怕自己日漸衰弱的身子再這樣日夜煩心、操勞,再熬也沒有幾年了,畢竟龍老爺與糟糠妻子白手起家,年少時吃的苦太多,龍頊霆的娘親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說病就病,撒手西去。

可她杜娘吃的苦也不少,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好日子,丈夫病了,她唯一指望的就是兒子能繼承龍家龐大的家產;但稚子年幼,龍老爺又萌生傳承家業的打算,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一介弱女子,怎麼能不為自己打算呢?

八年後京城鳳家

「鄭員外,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面色鐵青,鳳綺霠瞅著鄭員外手中的借條,一對黛眉鎖得死緊,咬起朱唇,粉拳緊握,強忍住怒氣,覺得鄭員外實在欺人太甚。

「當初?我怎麼不記得當初有跟你這個小妮子說過什麼?」

鄭員外不耐煩的哈欠連連,晃了晃手中那張借條,上頭是鳳綺霠娟秀的字跡,清楚的寫著借款五百兩銀。

「鄭員外,您這不是明擺著欺侮咱鳳家的孤兒寡母嗎?」

原先約好三年期的還款條件,她甚至還抵押了鳳家祖宅,鳳綺霠怎麼也沒想到才過半個月,當初借款給她的鄭員外如今竟翻臉不認人。

「欺侮?鳳姑娘,你說這話可有欠公允了。我鄭家向來最恨仗勢欺人。當初鳳老爹過世,多少人追著你們要酒?就連藥鋪也追著你們取藥錢,要不是我出面吃下了那些債權,替你們鳳家孤兒寡母還了一大筆錢,還借了銀兩給你們,鳳老爹此刻只怕還躺在祠堂裏下不了葬吧?還有鳳夫人,她那身子骨一天能斷藥嗎?」

一陣訕笑,鄭員外對於鳳綺霠的指控很是不以為然,甚至將自己的行為誇大成了某種施恩。

粉拳死握著,咬著唇的貝齒幾乎要陷進朱唇之中刻出點點血痕,鳳綺霠怒瞪著鄭員外,啞口無言。

半個多月前,以釀酒聞名的鳳家酒莊鳳老爺在押送貢酒的路上遭劫過世。貢酒被劫,負責的官員遷怒鳳家,取走了鳳家酒庫裏所有釀好的酒,又見她們鳳家僅存孤兒寡母,還訛了好大一筆賠償金。

這麼一來,原本一直向鳳家訂酒的商家們幾天之內紛紛上門逼酒,雖然代替爹親出面的鳳家長女︱鳳綺霠再三保證定會重釀新酒,要眾商家寬限交酒日期,但因重釀新酒快則一年,商家們怎受得住這一年的損失?

二來,鳳家酒莊之所以聞名是因為鳳老爺獨特的釀酒手法,在鳳家酒莊諸多佳釀之中最為出名的是經年做為貢酒的--凰釀;如今釀酒師遭逢不幸,再釀的新酒能否有原本的水平實在難說;再說,鳳家五口,除鳳老爺與長年病重的夫人之外,就只有三名女兒,最長的鳳綺霠也不過剛滿十五,尚未及,其餘兩個妹妹分別十三與十歲,要指望重病的鳳夫人釀酒,商家怎麼敢想?

但,若是相信鳳綺霠的話,這酒若非鳳夫人去釀就是尚未及的鳳家三殊得要一肩挑起重責大任,把希望寄托在三個乳臭未幹的女娃兒身上,有哪一個商家有這樣的膽識?

在此狀況下,自然全都逼著退還早已下訂的錢銀,再加上鳳夫人長年調理身子的藥材所費不貲,藥鋪聽聞鳳家讓人逼債,著急藥錢讓鳳家賴去,也上門來取藥錢。

十五歲的鳳綺霠哪來的法子一下找出這麼多銀兩?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求助於唯一願意寬限給酒期限的鄭員外;鄭員外一口答應吃下所有的債權,還借了銀兩讓鳳綺霠安葬爹親,卻不料只過了半個月,鄭員外居然拿著日前鳳綺霠親筆所寫的借條上門逼債。

「五百兩,本金加上利息,你想我鄭某人家是開善堂的?三年,我都能把這五百兩翻三翻了!」

見鳳綺霠怒目瞪視著自己悶不吭聲,鄭員外收起借條,唇角一扭,主動提起了日前與鳳綺霠口頭約定的還款期限。

「鄭員外,您明明就記得!」

十三歲的鳳薔雩從屋裏衝了出來,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鄭員外擲去,小臉上的怒意並未少於大姊多少。

「記得又如何?字據上白紙黑字可沒提,我要你們現在還錢是我這個債主的權利!」

提腳作勢要朝鳳薔雩踹去,鄭員外唇角的笑越發令人作惡。

「薔雩,帶霽蝶回屋裏去,別讓娘擔心。」

一個箭步上前護住妹妹,鳳綺霠背上紮實地捱上鄭員外那一腳,吃痛地皺起了眉,要大妹帶著跟她從酒窖裏出來的小妹回屋裏去,以免娘親擔心。

「可是……」

望著鄭員外一臉的獰笑,鳳薔雩說什麼也忍不下這一口氣。

「你不聽大姊的話?進去!」

對妹妹搖了搖頭,鳳綺霠不許她再多說,就怕傻楞望著她們的小妹會讓這一切給嚇壞。

「小蝶,進屋!」

忿忿旋身,鳳薔雩三步並作兩步走回小妹身邊伸手一抓,扯著鳳霽蝶不由分說就往屋裏走。

「二姊,會痛啦!」

眼神還定在大姊身上,鳳霽蝶讓二姊一扯,痛呼了聲,沒得選擇,只能跟著進屋去。

「鄭員外,請您看在跟我爹多年的交情上,讓我們三年後再還款好嗎?這期間的利息我保證一天都不會遲的。」

低聲下氣哀求絕不是鳳綺霠的個性,但爹親辭世之後一家的重擔全上了她身,忍著自己向來剛烈的性子低聲下氣,是她不得不做的事。

「要是我不答應呢?」

仰頭斜睨鳳綺霠,鄭員外揮了揮手,招來了候在外頭的馬車與幾名大漢。

「鄭員外,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眼睜睜看著幾名大漢跟一輛明顯要來載些什麼的馬車從偏門進來,鳳綺霠語調激動,全身寒毛直豎,有不好的預感。

「先拿了我該拿的。你們酒窖裏還有酒不是嗎?」

鄭員外前些日子來過鳳家,當時便讓他發現了酒窖裏還有鳳老爺生前釀的數十罈酒,於是貪念一起,才會打算藉此機會將酒窖裏所有的酒據為己有。

「那是爹才釀的,酒都還沒熟不能喝!鄭員外,現在搬動那些酒,讓它們離了酒窖會壞的!」

她爹就只餘下這數十壇尚未熟成的酒,鳳綺霠見鄭員外想要動這些酒的歪腦筋,趕忙阻止。

「少說廢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靠你爹留下的這些酒賣銀兩還我欠款,你覺得我有這麼傻嗎?酒沒熟成不會拿去我家慢慢等嗎?放在這等你們偷天換日?」

鄭員外一把拉住想往酒窖跑去的鳳綺霠,接著一甩,將她整個人甩向一旁,力道大得讓鳳綺霠筆直撞向柴堆,雪白的額頭上撞出了一道鮮紅。

「你們這些人把髒手拿開!誰也不許碰我爹的酒!」

遠方酒窖傳來鳳薔雩的高聲喊叫,一聽便知她正在努力制止那些個頭高大得不像話的大漢們染指爹生前所釀的最後一批佳釀。

「二姊,這樣他們會傷了你的。」

鳳霽蝶稚嫩的聲音隨後傳來,阻止二姊跟那些要搬空酒窖的叔叔們起衝突。

「死丫頭!耙咬我!」

一聲痛呼,接著就聽見酒罈打破的聲響。

「廢物!小心我的酒!」

一聽見酒罈破裂的聲響,鄭員外著急的跑上前去怒罵,就怕這最後一批鳳家酒還沒出鳳家大門就全給砸爛了。

「薔雩、霽蝶!你們快回屋裏去!」

鳳綺霠追在鄭員外身後大喊,現在她擔心的已不是酒窖裏爹親所遺留的最後一批酒,而是不用多想就知道正在誓死護衛那些酒的大妹與一心勸阻的小妹的安危。

「你也想阻攔?沒門!」

旋身抓上追趕而來的鳳綺霠,鄭員外再奮力一推,又將她推向了柴堆,摔得一身是傷。

「薔雩!霽蝶!」

被鄭員外遠遠甩開,鳳綺霠就再沒聽見酒窖裏有妹妹們的聲音,急得爬起了身,也顧不得自己一身是傷,額上還淌著血,趕忙又追上前去,嘴裏大喊著兩個妹妹的閨名,心上是又急又慌。

「少爺,您確定是這裏?」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6:59

龍樺看著手上的紙張,一下橫一下豎,怎麼就是不明白這張地圖到底該從哪看起,苦著一張臉追著邁開大步走在自己前面的主子叫嚷。

「是這裏沒錯。你走快一點,別再看那張你看不懂的地圖了!」

睇了身後因顧著弄懂地圖而落後的僕從,龍頊霆搖了搖頭,催促了一聲。

「可是,少爺,我聽說……我的媽呀!」

將視線從手上的地圖移開,龍樺提步追上主子,但一番話還沒說完,就瞅見一名女娃兒撞出了門,渾身傷痕纍纍地一古腦兒撞進了自家主子懷裏。

「這位姑娘,你沒事吧?」

懷裏無端撞進一個女娃兒,讓龍頊霆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尤其這女娃兒還渾身是傷。

瞧也沒瞧讓自己撞上的人一眼,鳳綺霠推開人,旋身又奔進了家門,嘴上嚷叫著的仍是兩個妹妹的名字,卻始終得不到妹妹們的響應。

「少爺,您沒事吧?」

看著應該跟自己妹妹年紀差不多的女娃兒奔回門內,龍樺連忙上前察看主子有無被撞傷。

「我們跟進去看看吧。」

揮了揮手要龍樺別大驚小敝,龍頊霆跟在飛奔進門的女娃兒身後踏進門內,卻不料話才說完,龍樺還沒來得及應聲回答,就見到方才破門朝自己撞來的女娃兒這回手上抓了柄柴刀,因為揮空,一個收勢不及,那滿是鏽斑的柴刀竟筆直朝他揮砍而來。

「天啊!少爺!」

龍樺失聲驚呼,倒抽了好大一口氣,一雙眼瞪得老大,以為自家主子就要身首異處了。

看到柴刀揮向自己,龍頊霆卻不似龍樺那般驚惶失措,只見他稍微朝旁扭了一下身子,腳步便像飄移一般讓他避開了劈砍而來的柴刀,乍看之下以為他是運氣好正巧走偏了,要不只差些微距離就成了刀下亡魂。

「你們要什麼全拿走!別動我妹妹!」

柴刀嵌進大門門板,入木三分,鳳綺霠怎麼也扯不起來,試了幾次要繞過鄭員外的阻擋卻只是徒勞,只好旋身對著鄭員外哀求,要對方千萬別傷了自己的兩個妹妹。

「那兩個小家夥找我手下麻煩我能怎麼辦?不過,放心,東西我會帶走,至於那兩個小家夥,就算我要把她們賣去青樓,恐怕還會被嫌她們浪費米糧呢!我沒興趣!倒是你,三天后我再來,銀兩準備好,否則難說下回我會帶走誰了!」

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鄭員外朝酒窖偏門旁停放的馬車走去,語帶威脅地冷笑了聲,要鳳綺霠三天后準備好銀兩還款,要不他可能會改變主意,下回不是取酒而是拿人抵債。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們這宅子我賣掉了,半個月後對方就要這屋子來當糧倉,你們一家準備捲鋪蓋走人吧。」

才威脅著三天后若拿不到銀兩就要拿人抵債,鄭員外旋身離開,臨去前再丟下這麼一句話告訴鳳綺霠她抵押的房產已不再屬於她們所有。

「鄭員外,你真是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鳳綺霠也顧不得自己禮不禮貌了,對方這樣逼人太甚,既然都將她家房產變賣了,怎麼還有理由逼債?

鳳綺霠一時怒急攻心,抓起了柴堆旁的劈柴斧頭,猛地一提就往鄭員外劈去。

瞧著斧頭朝自己劈來,鄭員外怎可能坐以待斃?只見他一把朝酒窖裏抓,抓出了一條嬌小人影往身前一擋,還順勢一推,眼見就差毫釐,斧頭就要剖上成為擋箭牌的鳳霽蝶那顆小小的腦門上頭了。

斧刃鋒利,鳳綺霠嬌小纖弱,氣憤揮斧只是一時衝動,竭盡全力雖夠揮動斧頭,卻無力收勢,甚或將之改變方向。

眼看著斧鋒只差毫釐就要砍上小妹的腦門,鳳綺霠慌地驚聲尖叫,一雙柔荑死握著斧柄,勉力將斧頭收回,又怕自己一不小心鬆手,小妹依舊得面臨腦袋分家的慘況,一張臉嚇得慘白,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尖叫聲破空尖銳傳出。讓鄭員外這一抓一推,看著大姊抓著爹劈柴的大斧朝自己腦袋揮來,因為鄭員外的力道實在太大,鳳霽蝶來不及收腳,眼見斧刃迎面而來,她只能抱頭哭喊。

倏然,鳳霽蝶感覺自己的腳尖離了地,似乎有人將她攔腰抱了起來,登時以為腦袋跟身體分了家,這抱著自己的人該就是過世的爹親,於是乎眼白一翻,就這麼給嚇暈了過去。

在此同時,鳳綺霠勉力拉著自己揮出的利斧想要改變自己與小妹即將面臨的慘況,就在最後一瞬,她以為就連大羅神仙下凡都難替她小妹擋下這一劫時,一條黑影晃進了她滿是淚霧的眼簾,倏地,鳳綺霠感覺斧鋒似乎揮上了什麼,使得那力道受阻,接著就聽見一聲巨響,就見她眼前的黑影抱著個嬌小的身軀,提腳一踢,讓她死握的斧柄脫手飛向大門門板。

斧柄脫手而去,眼前滴血不見,讓鳳綺霠傻楞地瞪大一雙杏眸,雙腿一軟跪坐在地,眼眶裏的淚一如斷線的珍珠般淌落,纖弱的身軀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她應該沒有鑄成大錯吧?她應該沒有要了小妹的命吧?

她為什麼要拿那該死的斧頭?她怎麼能給氣得、急得什麼也不顧了?

「霽蝶……大姊……霽蝶……」

淚水無聲滴落在鳳綺霠白皙柔滑的手背上頭,因為驚嚇過度,她整個人失了神,嘴上不斷叫著小妹的閨名,又像是在試圖解釋或是自責不斷的張口,卻總是欲言又止。

「放心,她沒事。」

一張大掌撫上鳳綺霠頭頂綠雲烏絲,一句低沉讓人心安的語句落進了鳳綺霠耳中。

「霽蝶……霽蝶!」

仰起頭迎向說話之人,淚霧模糊了鳳綺霠的視線,加上豔陽正巧在那人身後,她對於眼前這將小妹交給自己的男子的唯一想法就是--神仙。

龍頊霆將嚇暈過去的小女娃兒交給已然哭成了淚人兒的大女娃兒,不知怎地,他似乎在她眼裏見到了似曾相識的倔強與不服輸。

「啐!我還以為有好戲看,沒想到冒出了個多管閑事的家夥!」

拿鳳霽蝶當擋箭牌的鄭員外啐了一口,似乎覺得那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斧刃沒讓他順手抓來的小娃兒擋下簡直就是掃興,旋過身去就想離開。

「這位員外,您好歹也是有頭有臉有身份的,在自己眼前見紅這等上不了檯面的野蠻事,怎麼能算得上『好戲』呢?」

被人說是多管閑事,龍頊霆挺直了身子,一臉笑意,迎向讓哭成淚人兒的女娃兒怒喊欺人太甚的鄭員外,沒有動手,但一番話卻令鄭員外彷彿給人狠狠甩了一耳光似的,臉色刷地一陣青一陣紫。

「酒搬完了我們就走!」

人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此刻鄭員外眼前的男人笑得著實燦爛迷人,加上他方才拿薪柴擋利斧、飛身救人的利落身手,讓鄭員外縱使不滿讓一個陌生人教訓,也沒敢再多說一句,就怕自己要是逞一時口舌之快,等著他的不是好事,而是吃不完的虧。

「霽蝶!霽蝶!你醒醒啊!別嚇大姊!」

淚水撲簌簌滾落,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滴落鳳霽蝶稚嫩的小臉,鳳綺霠一聲又一聲的叫喚充滿了急切與慌亂。

「記得!三天之後我要拿到五百兩。」

手下搬完了最後一罈酒,鄭員外坐上馬車,臨去前還不忘探頭告訴鳳綺霠三日之後他還會再來,要鳳綺霠準備好欠他的銀兩。

「什麼五百兩?你賣了我作為抵押的鳳家祖宅,又搬走了我爹最後的酒,我哪還需要還什麼銀兩?!」

耳中落進鄭員外的話,讓鳳綺霠氣憤地抬頭大喊。她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這樣的人求助,結果害得一家人如今落得無家可歸的窘境,並且不但無家可歸,對方還死咬著要她歸還借據上的銀兩數目。

「這些酒本就是你爹該給我的酒,多拿一些不過算是我要等酒熟成的利息!至於你家這破宅也只不過賣了百兩,充其量算是這半個月來我裝善人、陪笑臉的一點人情費用,多的就算是五百兩的利息吧。」

冷笑了一聲,鄭員外丟下這麼幾句話後便入了馬車,馬車旋即揚長而去。

裝善人?陪笑臉?這就是所謂的人心險惡嗎?

難怪爹談生意時總不希望她們姊妹在場,這些翻臉不認人的家夥從前對爹那樣稱兄道弟的,原來都只是裝出來的!

「大姊,下雨了嗎?啊……大姊你怎麼渾身是傷?誰打你了?」

讓鳳綺霠搖啊晃的,又沾了滿臉大姊的淚水,嚇暈的鳳霽蝶總算醒了過來,一睜眼瞅見大姊抱著自己,咧嘴一笑,天真地說起了笑,但旋即發現大姊一身的傷,柳眉便垂了下來。

「傻子,那是你大姊給你嚇出來的眼淚!」

一直站在屋外,還差點讓主子踢飛的斧頭砸上,龍樺好不容易等到風平浪靜,這才探身進門,對於小女娃兒說的話,毫不客氣地叫了她一聲傻子。

「我不叫傻子!我叫鳳霽蝶!再說,我又沒跟二姊一起躲酒缸,說我讓大姊嚇暈,我哪嚇大姊了?」

鳳霽蝶開朗外向又善良貼心,就算是剛經曆了一場腦袋差點分家的驚險,但對於出現在自家院子裏的兩個大哥哥並未疑心來曆,都翹起了小嘴,便為自己抱屈起來。

「霽蝶你說什麼?薔雩躲在酒缸裏?」

對於莫名出現的兩個陌生男子,鳳綺霠還無暇顧及,小妹的一番話旋即讓她臉上因為妹妹清醒而恢複的血色倏然消逝無蹤。

「大姊放心,那是個破酒缸,所以裝不了酒,我從前跟爹玩躲迷藏的時候常躲的。」

拿出手絹替大姊拭去眼角的淚水,捂上淌血的傷口,鳳霽蝶綻起笑靨,笑得好甜,柔聲安撫鳳綺霠。

「薔雩!」

拉著小妹站起了身,鳳綺霠還沒等鳳霽蝶站穩,就拉著小妹往酒窖跑去,嘴裏還急急叫嚷著大妹的名字。

鳳綺霠的叫嚷並沒有得到響應,待她來到酒窖前,眼裏除了空空的窖室之外,就只剩下幾許破酒缸殘留下的陶片。

「霽蝶,你二姊躲在哪一個缸裏?她沒有躲進去對不對?」

酒窖裏別說是空酒缸了,除了破陶片與一地尚未發酵熟成的水之外什麼也不剩,鳳綺霠抓著小妹肩頭,眉心死鎖著,就希望大妹別當真躲在酒缸裏讓人帶走了。

「那個缸……不見了……二姊!二姊你在嗎?」

空空如也的酒窖嚇傻了向來樂天的鳳霽蝶,她跟二姊兩人從後門繞過來阻止那些叔叔搬走爹的酒,二姊先是咬了其中一個,然後就躲了起來,怎麼……

「他們把薔雩帶走了!不行!霽蝶,你在家照顧娘,大姊去把二姊要回來!」

大妹躲在酒缸裏讓人帶走,鳳綺霠此刻就只有一個念頭--去找鄭員外要人!

「這位公子,你出手相助,綺霠不勝感激,但請恕我無禮,鳳家不留客,請回吧。」

咬緊牙握起粉拳,鳳綺霠旋身送客,只是匆匆向出手為小妹擋下大禍的男子道了聲謝,便急著請他們離開。

現在,她真的毫無心思去想那些待客之道,一顆心全懸著躲在酒缸裏被人帶走的大妹的安危。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7:37

第二章

「什麼嘛!也不想想我們可是救了那個小女娃一命耶,居然像趕老鼠似地把我們推出來。」

幾乎讓人用趕的出門,龍樺氣得跳腳,為自己與主子無端受到的對待抱屈。

「走吧,明天再來。」

睇了一眼身後讓柴刀和斧頭加上先前那位鳳姑娘一撞,整個搖搖欲墜、幾乎闔不上的門扉,龍頊霆不若龍樺的氣憤,只是悠悠一笑,淡然表示明日再訪。

「還來?少爺啊!您不是有正事要辦嗎?那張畫得不清不楚的地圖,我們不是要去找?哪有閑工夫在這磨蹭?那個什麼員外的說的也沒錯,我們這叫多管閑事!少爺您就別來了吧。」

好幾年沒回家了,跟著少爺在外頭闖蕩,龍樺可想死了家裏的爹娘。

本來少爺答應來京城之後找到地圖上的地方,買到最後一批珍稀的商貨,兩人就可以暫時回龍家;一來少爺可以讓老爺見見他這幾年來的成就,二來因為老爺一句話就跟著少爺離鄉背井的他總算也可以回家跟爹娘團聚;但他此刻卻聽見少爺說出這麼一句莫名其妙、全然不符合他個性的話來。

他家少爺向來不喜歡多管閑事的,總說好人不長命不是嗎?怎麼……

他想爹、娘,還有看到那兩個女娃兒也讓他想起了妹子,這些年沒回家,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雖然龍家不可能虧待下人,但,他跟主子都是十五那年離家的,主子不想家,他可想得慌了啊!

「傻子,你沒聽方纔那個小女娃兒說自己叫什麼?明天就是要來辦正事的。」

龍頊霆回身狠敲了龍樺一記腦袋瓜子。雖然跟龍樺是主僕,但經年在外,兩人又都是年幼就離鄉背井,因此相處起來早不分什麼主僕,除了稱呼之外,兩人就像好友一般。

「鳳……啊!這該不會就是鳳家酒莊吧?這麼破,不像啊!」

回頭瞥了最後一眼那半大不小的鳳家,龍樺恍然大悟,卻覺得能讓他家少爺不遠千裏而來也要買到的珍稀商貨理當價值不菲,怎麼可能只是這般,並且細看之下還有些殘破。

「你哪一次看上的貨是值錢的?跟了我這麼多年,那雙眼還是大有問題!」

邁開大步向前走去,龍頊霆毫不留情地損了龍樺一句,但心上卻難得同意起龍樺的看法。

這鳳家酒莊既然名聞遐邇,沒道理是這般樸素的光景,還有,方纔那個員外說鳳家欠了他五百兩,又是怎麼回事?

聲嘶力竭,已然在鄭員外家門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鳳綺霠敲著門的手早已紅腫出血。

「鄭員外,我求求您!昨天的事全是我不對,請您高抬貴手放我大妹回家好嗎?」

這麼一句話,鳳綺霠從昨日晌午一直說至今晨破曉,淚早已哭幹,而本該是銀鈴般的嗓音也沙啞粗嘎了起來。

她真不該拿刀拿斧對著鄭員外又揮又砍,他們要酒就讓他們搬,她應該要緊緊看著妹妹們的!

心上的自責一遍又一遍,每喊一句央求鄭員外放人,鳳綺霠就狠狠地怪自己一回不是、不該。

「你這小妮子煩不煩人啊?吵了一整夜,今晨又當自己是公雞報曉,還讓不讓人休息啊?」

鄭家門房銜命出來,先是一腳踢開趴在門板上不斷敲著門扉的鳳綺霠,接著就是一陣好罵,看鳳綺霠的眼神就好似她只是只樹上的小蟲子似的。

「大爺,求求您了!苞員外說我大妹還小,什麼都不懂,請讓她回家好嗎?什麼條件我全答應!」

腰際紮實地挨上了一腳,鳳綺霠擰眉忍痛,一見總算有人回應自己的哀求叫嚷,連滾帶爬地回到踢開自己的門房跟前,也不管對方只不過是鄭員外家看門的門房,開口就喚大爺,冀望對方可以因這句稱呼為她傳話要回妹妹。

「去去去!就叫你滾了聽不懂啊?咱們這沒你說的小表,你再不滾,爺我可要拿家夥趕人了!」

門房一把抓起門邊的木棒,對著不斷向自己哀求的鳳綺霠又揮又出言恐嚇,好幾次木棒都差些劃過鳳綺霠的眸子,讓人看了膽戰心驚。

「有的!有的!大爺,我妹妹躲在昨日員外自我家載走的酒缸裏,求您了,讓我見見員外,我願意代替妹妹,只求鄭員外高抬貴手,放我大妹回家!」

全然不畏在眼前揮舞的木棒幾乎傷了自己,鳳綺霠說什麼也不願意放棄這一天一夜跪求而來的任何一個機會,只要有人願意聽她說話,只要對方可能把話傳給鄭員外,就算那人是對著她揮刀揮斧她也無所畏懼。

「什麼酒?我們員外昨兒個什麼也沒帶回來,你討打是不是?」

威嚇的木棒不再只是為了驅趕而揮動,門房見鳳綺霠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提手高舉掌中木棒破空揮下,也不管這一棒會打上哪,那揮下的力道鐵定會讓鳳綺霠頭破血流、皮開肉綻。

木棒當空,鳳綺霠不閃不躲,就怕這麼一躲,也躲去了唯一能救回妹妹的機會,只是抱住了頭閉上眼,咬起唇等著受這一頓毒打。

「這位大哥,有話好說。」

木棒揮空的颼颼聲響劃過耳際,雙眸死閉的鳳綺霠感覺腰際讓人摟上,接著往後一扯,整個人便離了地,然門房的咒罵聲與一個耳熟的低沉嗓音也跟著那木棒揮空的聲響一併落入耳中。

「爺我打狗,你管什麼閑事?」

手中棒子揮空,一不留神還揮上自己的左膝,痛得門房高聲叫罵,而原本只是威嚇意味大過教訓的木棒,這會兒可是當真讓門房再次高舉,打算出氣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閑事向來不關我的事,可就不知怎地,這兩天淨是讓我見到了看不慣的閑事。」

一連兩天讓人說自己多管閑事,龍頊霆輕笑了一聲,因為他真沒想到自己一早出客棧散步,才走沒多久就見上了熟悉的面孔,並且都還沒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動起手來了,待他回過神,就瞅見這門房又氣又狼狽地對著他大喊大叫。

「又是你!你放開我!」

一張大掌扣在自己纖纖柳腰上,鳳綺霠回頭一瞥,沒想到竟又見著了昨日為自己小妹擋下斧刀的男子,鳳綺霠掙扎著想要他放開自己。

「這可不成。看你這模樣,我放開你,勢必又得要再拉你一把避開一頓好打,我可不想再費一次事。」

緊扣著鳳綺霠不盈一握的纖腰,龍頊霆一口回絕了她的要求,盡避她不斷掙扎,龍頊霆依舊牢牢地將她扣在自己懷中。

「我不需要你費事!放開我!我要帶我大妹回家!」

對摟抱著自己的男子又踢又踹,鳳綺霠掙扎叫喊,對於自己執意繼續央求可能遭逢的一頓毒打全不在意,一心只希望自己挨了打後能有機會救回被帶走的大妹。

「我是不打算費事,所以鳳姑娘你就別動了好嗎?」

她嬌小的身軀在自己懷中扭動,不知怎地居然讓龍頊霆起了一種古怪的感覺,胸口下一顆心因為她的不安分而莫名地加快了些許跳動速度。

「你放開我不就成了?你沒聽見我要帶大妹回去嗎?放手!」

耳畔傳來一聲要求她別再掙扎的低沉聲調,讓鳳綺霠掙扎得更加劇烈。就算這個陌生男子昨天救了小妹一命,但也不能攔著她求回自己的大妹啊!

「你說躲在酒缸裏的那個?該不會……你在這跪了一天一夜?」

這才發現鳳綺霠一身的衣裳,還有額上完全沒有上藥處理的傷口全然與他昨日所見一般,龍頊霆不禁蹙起了眉,不可思議地問道。

「我又不是跪在你家大門前,你管我究竟跪了多久!不對!這要真是你家,拜託你跟鄭員外……不論他是你爹還是誰,求他高抬貴手放了我大妹,要我做什麼都成的!要我代替她也行!求求你……」

鳳綺霠是真的慌了,原本掙扎著說什麼也要從男子懷中離開,但話才說了一半,想起這兩日的巧遇,也就病急亂投醫地抓著男子哀求了起來。

「做什麼都成?」

墨眉挑起,龍頊霆玩味地望著懷裏那張又慌又亂又愁又苦的小臉,唇角居然不自覺地揚了起來,而這麼一句問句也就接著出口。

「做什麼都成!」

忙不疊地點頭,鳳綺霠保證自己說話算話,只要能換回大妹平安無事回家,就算真要她去青樓,她也已有了覺悟。

「那好。首先,我姓龍,全名龍頊霆,跟這什麼員外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再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想當真管一回閑事到底,龍頊霆挑笑自我介紹,但話才說了一半,還沒說要怎麼樣替鳳綺霠要回妹妹,就讓鳳綺霠狠狠地在腿骨踢上一記。

「你跟鄭員外沒關係,那還說這麼多做什麼?放開我!」

聽聞摟著自己的男子姓龍,並且與鄭員外毫無幹系,鳳綺霠是又氣又惱,玉足一踢,給了龍頊霆狠狠一記,並且再次開始激烈掙扎。

「就說了我不想費事再拉你一把……算了,失禮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7:44

擰眉忍痛,龍頊霆再次強調自己不願放手是不希望她自討苦吃,但因為鳳綺霠實在掙扎得太過激烈,讓龍頊霆直覺自己不論說什麼都只是多費唇舌,深知懷裏這救妹心切的小妮子是絕不可能聽進他所說的一字半句,於是輕歎了一聲,不再解釋,但話末一句「失禮」之後,就見他抬手擊暈了激烈掙扎的鳳綺霠。

「餵!你這好管閑事的……」

拿著木棒的門房見狀,更是氣惱,感覺自己手上拿著家夥卻只打著了自己,顏面無光得緊,提起木棒上前就想要給這多管閑事的男子好看,但出口的咬喝還沒說完,手上的木棒也還沒舉起,到嘴邊的話就讓眼前這多管閑事的男子突如其來的動作給截了去。

「門房大哥,麻煩請收下這張拜帖,明日未時我來拜訪你家老爺。」

從懷裏掏出一張早已寫好的拜帖,龍頊霆將之遞向逼上前來、一臉凶狠的門房眼前,一臉笑意地全然不將門房的張牙舞爪放在眼底。

送到眼前的拜帖帶著一股強勁的拳風,讓門房傻楞住,丟下手中的木棒,啞口無言,並且下意識地舉起了雙手接過拜帖,渾身寒毛全立了起來。

「告辭。」

一把抱起懷中的鳳綺霠,龍頊霆對接過拜帖的門房點了點頭,旋身離開,唇角的笑意卻不知怎地濃了起來。

「少爺,我才一轉身您就跑得不見人影……怎麼又是她?」

手中抓著一副燒餅,還揣了兩個熱包子在懷裏,龍樺上氣不接下氣地穿過看熱鬧的人群跑了過來;話還沒說完,就瞅見主子懷裏抱了一個女娃兒,且正是昨日那一古腦兒撞進主子懷裏又拿刀拿斧的那個鳳家小姐。

「龍樺,除了昨天交代的事,要你準備的銀兩明天準備好。還有,今天晚上之前將那個鄭員外一家替我打聽清楚。」

對於龍樺的提問,龍頊霆沒有回答,只是昂了昂下顎吩咐龍樺昨日交代的銀兩要在一日之內備妥,並且還要把這座宅子的員外一家打聽清楚,做什麼起家、身家財產多少,並且有什麼高官後盾,他全要在今晚知道。

「嘎?為什麼?」

拿著燒餅就想咬,但一聽見主子的吩咐,龍樺整個人傻楞著張大了欲咬上燒餅的嘴,一對眼也跟著張大,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送了拜帖,沒道理不準備點伴手禮吧?還有,既然要去拜訪,對方身家一無所知豈不失禮?快去辦!」

龍樺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偷懶個性龍頊霆自然清楚,就算他做事利落、能幹,但諸如此類的抱怨總少不了,這回他居然破天荒的沒賞龍樺一記狠瞪,而是明白地解釋要他辦事的原因。

「送拜帖?少爺,您昨夜寫的拜帖是要拜訪這個鄭員外?到底為什麼?這個小娃兒惹的麻煩很大不是嗎?而且,她們也沒酒可以賣咱們了!」

他知道自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個性,而自家主子的個性是事不關己,就算鬧出人命他也絕不聞問,並且只要有麻煩絕對不沾,怎麼這一回居然主動往麻煩黏上去了?

「我知道。」

昨日,他從街坊那打聽到了許多鳳家酒莊的事,從鳳家夫人長年臥病到鳳家過世的老爺如何樂善好施一直到遭劫殞命,鳳家留下孤兒寡母讓人拆房討債要酒,他全都聽聞了。

「知道怎麼還……」

實在覺得主子或許是還沒睡醒,龍樺苦著一張臉,再三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主子那一句「知道」所代表的意思。

「這我也不知道。」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想蹚這趟渾水,龍頊霆也實在好奇,興許,他是在意自鳳綺霠眼裏看見的那種似曾相識吧。

「知道又不知道……唉,我看我命苦了我。」

對於主子的反常,龍樺發起了牢騷,心上明白這趟渾水主子若真沾上了,接下來他的回鄉之路必定遙遙無期。

他的爹、娘、妹子,他真的好想家啊!

搖了搖頭,將龍樺的牢騷當成耳邊風,龍頊霆抱著鳳綺霠就往鳳家走去,不斷在腦中思索龍樺的提醒與疑惑。

他見著的似曾相識究竟為什麼會讓他主動蹚進這渾水裏,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反複思忖的結果,也只能給自己幾個或許。

或許,他離家當年正好與鳳綺霠同齡。

或許,她要撐起一家與他當年必須帶著爹親給的本金想法子闖出成績一樣,是無奈,是迫不得已。

或許,她的哭喊哀求讓他於心不忍。

或許,沒有什麼原由,他只是一時興起想確認自己在她眼裏見到的不是一時眼花。

小心翼翼地替大姐上藥、包紮,鳳霽蝶小臉上少了慣有的笑,堆滿了愁容。

「……鳳夫人,事情始末就是這樣。」

剛將來龍去脈告知焦急在家等候了一天一夜的鳳夫人,龍頊霆細眄著面色死灰的鳳夫人,有些後悔就這樣帶著鳳綺霠回來,怕鳳夫人身子本已虛弱,再見到女兒一身狼狽地讓男人帶回家來會胡思亂想。

「多謝龍公子。我家綺霠這姓子剛烈得不知像誰,昨兒個蝶兒把她姐姐們的事告訴我後,我就怕她會出事,多虧公子您了。」

鳳夫人對龍頊霆道謝,原先因為憂心女兒的焦急全因龍頊霆給自己的可靠感覺一掃而空。

「娘?霽蝶?我怎麼……好痛!」

因為感覺有人在對自己動手動腳,鳳綺霠因而醒了過來,卻發現小妹正在幫自己清洗、上藥、包紮傷口,而娘親則是坐在自己床畔,她猛地想要起身,卻牽動了身上的傷,吃痛地悶呼了一聲。

「還說!要不是這位龍公子,你想給人打死嗎?娘失去了你爹,薔雩又下落不明,難不成你還想娘白髮人送黑髮人?」

一見長女清醒,鳳夫人一個旋身,提掌就往女兒頰上揮去,出手的力道一點也不像長年臥病在床的病人。

「娘,您別氣、別惱,對身子不好的!綺霠知道錯了!」

臉頰上印上了一記熱辣的掌印,鳳綺霠眼眶瞬時蓄滿了淚霧,握起拳咬著唇,眉心好委屈地攏起,嘴上卻是不斷安撫娘親。

鳳夫人那一耳光讓龍頊霆明白自己先前的擔憂是杞人憂天。

這鳳夫人雖然身子虛弱,卻不是沒見過世面、不明事理的婦道人家;並且從鳳夫人的眼神之中,龍頊霆明白她自鳳綺霠眼裏見到的倔強與不服輸是從何而來的。

「鳳夫人,那在下告辭了。」

躬身作揖,龍頊霆見到鳳綺霠甦醒,胸口下一顆莫名懸掛的心似乎落了地,不再擔心自己是否下手過重,只見他旋過身往鳳家大門走去。

離開鳳家讓債主們惡意拆砸得破爛不堪的房舍內,龍頊霆邁開大步,輕喟了一聲,撩起袍擺欲跨過門檻,身後便傳來了追趕的腳步聲與帶著沙啞聲調的叫喚。

「龍公子請留步!」

鳳綺霠下床追了上來,叫嚷著龍頊霆,就怕他步伐大,自己又慢了許久才追上來可能追不上他。

「你還是回去休息吧,不用道謝了。」

踅身停步,龍頊霆聽到鳳綺霠叫喊著要他留步,直覺以為她是要趕上來道謝的,畢竟鳳夫人都那樣教訓過她了,她會來道謝並不令人意外。

須臾,只見鳳綺霠嬌小的身影停在龍頊霆跟前,他高大英挺的頎長身型讓鳳綺霠得要仰頭才能與他相視。

好不容易追上了龍頊霆,聽聞他要自己別多禮道謝,鳳綺霠只是微微一笑,那笑意牽起唇角,猶似牽起了春風縷縷,讓人心曠神怡,不覺看得入迷。

猝然,一聲不輸鳳夫人揮摑女兒耳光的「啪」聲響徹雲霄,鳳綺霠小巧的掌印就這麼熱辣地印上龍頊霆俊美的面頰。

「你安什麼心?」

笑意一收,鳳綺霠怒目瞪視讓自己一掌摑得木然呆楞的龍頊霆,別說道謝了,她提掌甩摑的力道就連她自己都感到手心刺痛不已。

「安什麼心?」

沒有所以為的道謝,眼前這個小妮子翻臉如翻書一般,還不由分說地賞了他一記耳光,照理來說,龍頊霆應該板起臉孔表明怒氣,卻不知怎地,此時此刻他面頰上那熱辣的刺痛感牽起的似乎不是理所當然的怒氣,而是他唇角上一抹迷死人不償命的笑意。

「霽蝶說你向我娘保證會替我們還錢,你憑什麼?要替我們還債是想算計什麼?」

爹親過世的這些日子以來,鳳綺霠為了不讓娘親擔心,小小年紀就嘗遍了人情冷暖,再加上鄭員外那披著羊皮的狼假好心地對她們示好,結果一時誤信的她不但敗了祖宅,就連妹妹也給弄丟了,這要她怎麼相信眼前這僅只一面之緣的龍頊霆是當真好心別無所求的?

「憑什麼?憑我手頭上突然有一筆閑錢,這不成嗎?」

頭一回聽說替人還債還需要條件,眄視著像刺蝟一般渾身張滿防衛針刺的鳳綺霠,不明所以的讓龍頊霆覺得心頭泛起一陣沒來由的心疼與不捨。

「不成!你一定不安好心!我們不需要你貓哭耗子,那五百兩我自己想辦法!」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鳳綺霠想破了頭也沒有法子能在三日之內湊足五百兩,更別說大妹下落不明瞭一天一夜,她全副心思都在如何救回大妹,完全無暇去思索湊銀兩的任何一點可能。

「這樣嗎?那我告辭了。」

點頭表示清楚明白了鳳綺霠的話,龍頊霆於是沒再與她爭辯,只是緩緩旋身再次朝大門走去。

「慢走,不送!別再來了,聽見沒有?」

對著龍頊霆的背影大喊,不知怎地,龍頊霆那樣的笑臉迎人讓怒氣騰騰的鳳綺霠胸口下倏忽撞進了兩頭小鹿,撞得她莫名其妙、不知所措,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讓這聲喊叫聽起來不像警告,反倒像是叮囑。

要不是他多管閑事,指不定這時她早救回妹妹了!

就算她會給打得半死又如何?要不是她沒看緊妹妹,又怎會發生這等事?

為什麼她就不能再爭氣一點、再有能力一些?

這個家,說什麼她也要一肩挑起。為了娘,為了過世的爹親,也為了兩個最親愛的妹妹,她一定要靠自己把鳳家撐起來!

不論,撐起鳳家她必須付上多少代價。

不論,她是否必須從今爾後都得把自己當成刺蝟一般張著全身的刺誰也不信、誰也不依賴地走下去。

目前當務之急,她要先把大妹從鄭員外那給救回來才成!

羅裙一提,鳳綺霠瞥了一眼屋內動靜,確認了娘親沒上客廳來,便拔腿朝門外一奔,再往鄭員外家跑去。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8:17

第三章

離開鳳家後,才走沒多遠,龍樺便迎面朝著龍頊霆奔來,一張臉色鐵青,好似方才給人狠狠賞了一記耳光似的。

「怎麼了?」

見龍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龍頊霆也不待他稍喘口氣,劈頭就丟了這麼一句問話。

「這鳳家宅,買不回來了!」

主子交辦的事沒辦好,龍樺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但,這一回絕不是因為他糊塗或是偷懶誤事;為了主子一句話,他幾乎用雙腿跑了半個京城,一雙腿都快不像是自己的了,可這鳳家宅……

「你該不會……」

跟龍樺自小就是主僕,龍樺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偷懶個性他會不知?尤其將天大的麻煩事交給他,他總會先兜一個大圈,想著能不能賴掉,最後總是讓他抓包了,龍樺才會乖乖去辦。

看著龍樺煞有其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龍頊霆挑眉,順理成章地懷疑起了龍樺。

「少爺冤枉啊!我這兩條腿都快給跑斷了!可這鳳家宅還當真給那個鄭員外賣了!」

其實,照龍樺的打聽來看,鳳家宅與其說是賣,倒不如說是拿一點錢銀當作意思,整座宅子幾乎是用送的!

「賣?賣誰了?去買回來啊。」

還說不是偷懶,他先前明明交代得一清二楚,不計代價一定要將鳳家宅買下,結果這龍樺居然一句賣掉了就想打發他?簡直就是嫌最近日子過得太愜意了。

「就說買不回來了!鄭員外把鳳家宅賣給了『幽風將軍』當糧倉,因為鳳家宅適宜釀酒儲酒,自然也適合儲糧,所以將軍府說什麼也不願意轉賣啊!」

他都已冒著被殺頭的危險到將軍府去探尋了,他家少爺怎麼還以為他是為了偷懶找借口啊?

唉!要怪只能怪他平時惡行太多,重要時刻無法取信於少爺也是理所當然的。

「多少錢都不賣?」

獨自在外營商多年,龍頊霆自然明白能用錢擺平的都是芝麻綠豆小事,遇上用錢買不通的,那才真是麻煩了。

「不賣!而且將軍府的房田買售全要經過將軍同意,這回將軍正領了旨準備出征,就算少爺您這會兒趕去,恐怕也沒辦法了。」

原來龍樺這一臉的鐵青除了跑了半個京城的疲累以及擔心少爺責罵之外,就是因為他意圖拜訪將軍府門房時,正巧送來的禦旨讓將軍府的侍衛差點動刀把他轟出門外。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做其它打算,銀兩跟打聽鄭員外的事別想偷懶。快去!」

鳳家宅看樣子是真的買不回來了,如此一來,他似乎要另做打算,雖然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下令買回鳳家宅這件事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接著他才決定要替鳳家償還欠鄭員外的五百兩。

這也是因為鳳綺霠給他說不上來的特別感覺嗎?她明明就還是個黃毛丫頭,他會想幫她應該是同情吧?

只是,他怎麼不知道自己何時有這麼強烈的同情心了?

頹坐在自家客廳門檻上頭,鳳綺霠身上的傷明顯地又比昨日多上了許多,並且這回連腿都傷了,要走路只能拄著杖勉強撐住身子。這全是因為她昨日又去鄭員外家門口跪求,給人毒打了一頓,黃昏時讓幾個街坊送回家裏來,才保住了小命,沒給繼續挨打下去。

「看樣子,你又去討苦頭吃了。」

帶著龍樺走進鳳家,龍頊霆一眼就見著了渾身裹著傷布的鳳綺霠,劍眉不由得蹙緊,連胸口也沒來由地跟著眉心一併揪起。

「不是要你別來了?」

正眼沒瞧龍頊霆一眼,鳳綺霠拭去眼角自責的淚水,板起了面孔,防衛性十足地丟了這麼一句話給龍頊霆。

「我會替你找回妹妹的,我記得她叫……薔雩是吧?」

不難明白鳳綺霠頹喪的表情所為何事,想起前日她哭喊著要找大妹,哭喊著大妹的閨名,龍頊霆走上前來,大掌放上她靈秀的腦袋瓜子,不自覺地柔起嗓子安撫。

「都說了不需要你貓哭耗子!大門在那裏,慢走,不送!」

揮手拍去龍頊霆的大掌,對於他的安慰,鳳綺霠完全不領情,一開口就是送客。

「我今天是來買酒的。」

看鳳綺霠又鼓張起全身的刺,龍頊霆唇角一揚,居然沒頭沒腦地對她說自己今日的來意是買酒。

雖然這句話並不全然是胡謅,也是當初他們按圖索驥找來鳳家酒莊的最大原因,但如今鳳家的情況他是最清楚不過的,這麼一句要買酒的話聽起來自然沒有任何說服力了。

「你聾了還是瞎了?前天你不也聽到看到了,我們鳳家,沒有酒可以賣了!」

原本瞥向一旁的目光因為龍頊霆一句要買酒而變得銳利如鋒,一雙杏眸瞠大,怒瞪向他,鳳綺霠咬牙切齒。

「我沒聾,自然也沒瞎,只是--」

「滾!你給我滾出去!」

絲毫不想聽龍頊霆在自己眼前胡言亂語專挑她的痛處踩,鳳綺霠拿起枴杖就往龍頊霆扔去,雙眸中燃著兩簇熊熊怒火,沒讓他把話說完。

身子一偏,龍頊霆不費吹灰之力就躲過鳳綺霠擲向自己的枴杖;面對她的怒氣,龍頊霆沒有絲毫打退堂鼓的打算,反而不知怎的,她越是生氣他越覺得她可愛。

「我要買酒,但沒要你現在就把酒給我,我可以等。」

雙臂環胸,墨眉輕佻,龍頊霆凝視鳳綺霠的慍顏,唇角的笑像是氾濫一般地漫過他的俊顏,笑得又是迷死人不償命。

「等?等什麼?」

哂笑一聲,對於龍頊霆的話,鳳綺霠一點也不以為然,只覺得這個男人是來打落水狗看她們鳳家走投無路的,卻又不知怎地,因為龍頊霆的笑,她胸口下的心跳居然亂了套。

「自然是等鳳家酒莊重釀新酒,三年、五年都不成問題。」

語調中絲毫沒有開玩笑的輕浮,龍頊霆眄著鳳綺霠,收起了臉上的笑,換上一副談生意的認真表情。

「三年?五年?你不知道鳳家酒莊的釀酒師過世了嗎?況且,如果你是特地來買凰釀的,我可以告訴你,鳳家除了我爹與下落不明的大妹之外,沒人會做凰釀的面櫱,你還是死心吧!」

鳳綺霠冷笑出聲,想起爹親與失去的那最後一批如同爹親遺物的酒以及躲進酒缸讓人帶走的大妹就心如刀割。雖然她面上在笑,但淚水卻早已蓄滿了眼眶,讓她只能死咬住唇,強忍著才沒讓淚水落下。

「既然如此,凰釀之外的酒也行。鳳家酒莊的酒不只凰釀,不論紹興、花彫、茅台,甚至我們洛陽有名的杜康,都名聞遐邇,我相信--」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可笑!沒聽見我說酒沒了嗎?」

抓著門板撐起身子,鳳綺霠沒了枴杖,但還是忍痛朝龍頊霆走去,傷腿一跛一跛地拖著,擰眉忍痛,上前去掄起粉掌就賞了龍頊霆一記熱辣的耳光,再次截去他的話。

「天啊!你這瘋丫頭怎麼能對我家少爺……」

站在龍頊霆身後的龍樺雖在進門前就讓少爺三令五申不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許多嘴,但見到主子不閃不躲地吃下一記耳光,龍樺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只是這句話卻讓龍頊霆隨後掃來的銳利目光一瞪立即沒了下文,然鳳綺霠也在同時搶白道:「心疼?你們少爺尊貴,不想我這瘋丫頭再多打幾回耳光就快給我滾!」

把全身重量放在沒傷的一條腿上,鳳綺霠要挺直身子站著實在有些勉強,整個人有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晃晃。

「沒酒無妨,我找新釀酒師也成。」

一連兩日讓鳳綺霠甩耳光,龍頊霆理當該要怒不可遏,但他卻意外自己非但不慍不怒,且還笑得出來。

他真是不懂,為什麼看著她慍怒的小臉他就只會笑,一點怒火也燃不起來,彷彿她的怒是連同他的怒火一併熊熊燃燒著,讓他想怒也找不著一絲怒氣。

「你這個人真的是莫名其妙!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釀酒師過世了!鳳家會做上等面槳的只有我大妹!」

再一提掌,鳳綺霠的淚水這回再也忍不住了,幾顆鬥大晶透淚珠奪眶而出,潰堤滾落。想起仍下落不明的大妹,她的自責就有如利刃般狠刺著她的心。

眼前這刺蝟一般的小妮子再提掌欲揮向自己,龍頊霆眼捷手快的大掌當空一擒,鳳綺霠的皓腕便被牢牢扣在他的掌心之中,就這麼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是你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吧?我要找『新』釀酒師,並且,我不在意非得要凰釀不可。你是鳳家女兒,釀酒該難不倒你吧?」

長臂猛地一扯,龍頊霆握著她皓腕朝自己懷裏扯動,這猛地一扯,扯得鳳綺霠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前傾倒,就這麼倒進了龍頊霆寬厚的胸膛之中。

「你、你這個登徒子!只會動手動腳的,誰要替你釀酒!放開我!」

感覺龍頊霆的大掌滑向自己的腰間,鳳綺霠於是奮力掙扎,想起昨日在鄭員外家門前,龍頊霆也是摟著她的腰逼得她動彈不得,鳳綺霠一張小臉就脹得通紅,粉拳掄起,不由分說地就如雨點般不斷敲槌龍頊霆的胸膛。

「怎麼辦?你欠了我這登徒子一筆不小的銀兩,既不賣酒給我,又不願意替我釀新酒,看來這債我得找別的方式讓你償了。」

刻意嚇唬鳳綺霠,龍頊霆大掌一壓,將她壓進了自己胸膛,彎下身子覆上她小巧的白玉耳翼,挑著好迷人的笑,告訴鳳綺霠,他這位「登徒子」已經成為了她鳳家的新債主了。

「誰……你放手!誰欠你銀兩了?你沒看見我們鳳家沒有酒可以賣了嗎?這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我鳳家在釀酒,你別含血噴人硬想賴個罪名給我,要酒不會去外頭找嗎!」

聽聞自己欠了龍頊霆銀兩,鳳綺霠先是一楞,接著掙扎得更為猛烈,怎麼就覺得這個男人除了莫名其妙之外還是莫名其妙,買酒不成居然用這種方式硬賴她欠款。

她們鳳家在她爹親過世之後的確有不少麻煩,但除了娘親的藥費,她不記得爹曾欠過誰銀兩;而她,除了走投無路上了鄭員外的當,欠下的那筆巨款之外,她不記得自己又何時、怎麼欠了其他人錢了!

這個龍頊霆滿口的胡說八道,又只會對她動手動腳,一定是為了她不答應替他釀酒又甩了他耳光,所以想唬弄她,她才不是給嚇大的!

「我就是想要你鳳家釀的酒,這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怎麼能說我說謊呢?」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8:23

一把將鳳綺霠打橫抱起,舉上一旁用來拴馬的橫木上讓她坐在上頭,龍頊霆從懷中掏出了兩張紙,一張上頭娟秀的字跡寫著欠款五百兩是鳳綺霠親筆寫的,另外一張龍飛鳳舞的字跡則是寫著轉賣債權收款八百兩,署名是鄭員外。

「好!你說什麼都好!快放我下來!」

瞇著眼死抱著一旁的樑柱,鳳綺霠先前還氣得緋紅的小臉此刻卻是嚇得蒼白無比,小臉別過一旁,怎麼也不敢往腳底下看,彷彿自己懸空離地的玉趾是高掛在什麼懸崖峭壁之上一般。

「我說什麼都好?」

難不成這小妮子怕高?

訝異挑眉,龍頊霆怎麼也沒想到會見到鳳綺霠凶悍之外這麼可人的一面。

「你說什麼都好!快放我下來!」

死抱著一旁的樑柱,鳳綺霠原本瞇起的雙眸如今死閉了起來,完全顧不得自己答應了什麼,只希望龍頊霆能讓她一雙腿安安穩穩地踩上地,其餘的晚些再計較。

「受雇當我的釀酒師。」

雖然堅持找釀酒師實在沒什麼必要,但龍頊霆見鳳綺霠一逕的抗拒,就覺得她的反應實在有趣,於是不自覺地便堅持了起來。

「我不要!」

不懂自己為何想也沒想地就開口拒絕,鳳綺霠只覺得自己不想讓龍頊霆予取予求;但另一方面,感覺自己雙腿懸空高掛,讓她這麼一句堅決的回拒充滿了顫音,聽起來就不像那麼一回事了。

「不要?不是說我說什麼都好?這會兒怎麼又說不要了?」

瞅著鳳綺霠抱著樑柱花容失色的模樣,龍頊霆唇角的笑更為氾濫迷人,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鳳綺霠居然還會拒絕。

「放我下來再談好嗎?除了這以外,什麼都成。」

鳳綺霠感覺一雙手掌心上泌滿了冷汗,就怕再下去手掌濕滑,她會抓不住樑柱,於是也不管龍頊霆除了要她當釀酒師之外還可能有什麼要求,更是假裝自己不會再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只希望能馬上離開這讓她動彈不得的橫木。

「那我要你們一家搬到洛陽去也成?」

面色一檁,龍頊霆開口要求,但語調卻不若之前,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感覺。

「搬……不成!我們哪也不去!」

聽見龍頊霆這回要求她們搬家,鳳綺霠死閉的雙眸立時瞠得老大,只見她柳眉緊蹙地瞪向龍頊霆,說什麼也不可能答應他這個要求。

要她們搬家,還要搬去千裏之外的洛陽,這怎麼可能?

大妹下落不明,這宅子又是祖宅,就算鄭員外說宅子賣了,但她可以去求買下宅子的人讓她們留下。鄭員外不是說對方只是買去當糧倉嗎?那麼她們一家住在裏頭還可以幫忙照料存糧,應該不至於當真被趕出去;再說,若是大妹從鄭員外那兒逃出來,一定會回家,她們怎麼能搬?

「不搬?那你打算坐在上頭一輩子?」

橫了心不理會鳳綺霠楚楚可憐的驚懼模樣,龍頊霆以此為要脅,說什麼也要她們搬家。

「我自己下去!不稀罕你幫!」

深吸了口氣,鳳綺霠瞥了一眼高掛半空的雙腿,抓著樑柱的手一滑,差些沒有摔下來;但她咬起了唇,決心不再求助龍頊霆,自己想法子離開這橫木,不管是摔下去也好跳下去也罷,總比答應搬家讓大妹被拋下無家可歸來得強!

須臾,只見鳳綺霠彷彿下定了決心。摔死總比搬家強,杏眸再次死閉,深深吸了口氣,緊抱著樑柱的藕臂一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往下跳,全然忘了自己還有一條傷腿,這麼一跳,腿傷恐怕會更加嚴重。

跳下橫木的鳳綺霠咬著牙準備承受摔上地面的痛楚,卻不料竟撲進了一堵溫暖厚實的胸膛之中,她感覺自己貼著傳來紊亂心跳的心口,以為聽見的是自己撲通狂跳的心兒。

沒想到鳳綺霠居然不顧自己的腿傷就這麼跳了下來,龍頊霆趕忙上前將她抱個滿懷,一顆心不知是因為她這突然的落下給嚇得狂亂促跳了起來,還是因為鳳綺霠柔軟的身子貼上自己而讓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興奮奔騰。

「你腿上有傷,別這麼亂來!」

打他第一回見到她,她就是這樣莽莽撞撞,做什麼事都不想後果的胡來,惹得他不自覺地為她懸起了心,甚至出手管了生平第一樁閑事。

他還沒弄懂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反常,她就想嚇掉他的魂嗎?

「不要你管!欠你的錢我會想辦法,要我們搬家,你一輩子都別想!」

一把推開龍頊霆,鳳綺霠的心不受控制地在胸口下奔騰,說什麼也不讓龍頊霆攙扶自己,忍著痛朝後退了兩步,背脊貼上先前讓她抓握緊抱的那根樑柱,穩住了身子。

「想什麼辦法?再讓自己另一條腿給人打傷?鄭員外從你家運走的那批酒聽說早就離京了,鄭員外在長沙有賭館、妓院,我想應該是把酒送去那裏。至於你們鳳家這座宅子,鄭員外賣給了將軍府,想借此機會打通關係賄賂幽風將軍,你們不搬家也不成。」

瞅視著鳳綺霠小臉上的倔強,龍頊霆墨眉一擰,語氣有些煩躁。鳳綺霠身上的傷,還有這兩日來他親眼所見她幾乎不顧後果的拚命,他真的不得不認為鳳綺霠所謂的辦法就是再拿自己的小命去拼。

「妓院?幽風將軍……」

聽見龍頊霆的話,鳳綺霠一陣腿軟,倚著樑柱就往地上滑坐下去。她大妹被送走了?並且送去妓院……

她家的宅子,讓鄭員外當成賄賂賣給了將軍府……聽說那個幽風將軍鐵血無情,她們一家想留下來守糧倉,恐怕是不可能的妄想了。

「你若是答應搬去洛陽龍府,我會僱用你做釀酒師,月俸十兩,除去鳳夫人的藥費開銷,八百兩我可以讓你不計息慢慢攤還。」

十兩可是天高的薪俸。他們龍家待下人向來不薄,一般大戶人家女婢僕傭月俸頂多一兩,龍家則給三兩;至於龍頊霆這一開口就是十兩,可是等同龍樺的爹在龍家待了數十年的老總管相同數目的月俸了!

十兩?那八百兩她不是幾年就能還清?可她鳳家酒莊的釀酒技術是說賣就能賣的嗎?

只是,如今她真是無法可想了。再說一個月十兩,她就算上青樓去也賺不了這個數字,龍頊霆又願意不計息讓她慢慢攤還,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可是?

低頭望著攤在雙腿上的兩片手掌,鳳綺霠雖然心有不甘就這麼讓龍頊霆予取予求,但她實在已無其它辦法可想,更是沒辦法不贊同龍頊霆所開的條件的確豐厚得不像話。

「大姐,我們要搬去洛陽?」

到客廳找不著鳳綺霠,鳳霽蝶以為大姐又跑出去討打,只為了找回二姐,於是急忙跑了出來,卻沒想到竟見到大姐跟之前那位帶大姐回來的龍大哥在談搬家的事。聽完後,鳳霽蝶便跑上前來確認地問了這麼一句。

鳳霽蝶的話讓鳳綺霠黛眉蹙得死緊,幾乎衝口而出的否認讓她硬是擋了下來。事到如今,她似乎是沒得選擇了。

她自己流落街頭無妨,但娘的病不能不吃藥,霽蝶又還年幼,她已經弄丟了大妹,怎麼還能害一家人跟著她流落街頭餐風露宿?

「我不做釀酒師。我的技術欠佳,會砸了我爹的招牌。」

這個原因,是鳳綺霠拒絕釀酒的另一個原因。她釀酒的技術雖然不差,但比起得爹親真傳的大妹,她就是差那麼些資質,為了爹,她真的不能就這麼答應。

「不做釀酒師怎麼還債?我說過不要凰釀,所以這與你爹親的招牌全無關係。況且洛陽比京城暖,對鳳夫人的身子調養有益,你就當是為了鳳夫人不成嗎?」

以為鳳綺霠又要拒絕他要她們搬去龍家的提議,龍頊霆於是搬出鳳夫人;因為這三日下來,他看得再明白不過,鳳綺霠自己什麼也不會想要,但若為了娘親為了妹妹,她則會義無反顧。

「龍大哥,我年紀還不夠,本來爹明年要教我製麵檗讓我跟著幫釀酒,可是現在爹不在了,我不會釀酒能做什麼呢?我很會煮飯的!」

知道龍頊霆要僱用請大姐釀酒,讓大姐能幫家裏還債,鳳霽蝶於是扯了扯他的衣袖,表示自己也想謀個差事,好幫大姐分擔一些,但就怕自己不會釀酒,龍頊霆不讓她幫大姐,於是坦白除了釀酒之外自己什麼都可以做,畢竟爹親還在的時候常誇她蒸米煮飯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記得你叫霽蝶吧?跟著娘親還有大姐搬去洛陽之後,在龍家當丫鬟月俸五兩,願不願意接受?」

提笑望向鳳霽蝶,龍頊霆一開口就是五兩,這個數目可是龍樺這個成日跟在龍頊霆身旁什麼苦差事都得幹的貼身小廝的月俸。

「五……少爺!龍家的下人不是這個……」

一聽少爺要給一個十歲小女娃與自己相同的月俸,龍樺趕忙嚷嚷,但這麼一句話連「不公平」三個字都還沒能出口,就讓一旁鳳綺霠猛地一聲大喊截去了。

「不許!我不許霽蝶當你龍家的下人!要當下人我來當!就說好一個月五兩,不計息慢慢讓我攤還債款。還有,我要你答應替我找薔雩,要不我們一家就算睡路邊凍死也不會跟你走!」

聽見龍樺出口一句「下人」,鳳綺霠說什麼也不讓妹妹讓人糟蹋。這債款是她太天真,誤信鄭員外給弄出來的,要當下人也是由她來;既然她不打算做釀酒師,那麼當個下人丫鬟又如何?至少可以還債。

「你確定?要是你甯願當個丫鬟,那就不是這個月俸了。」

鳳綺霠會阻止妹妹早在龍頊霆的預料之中,只見他唇角的笑濃濃地漫開,長臂往胸前一環,挑眉望向鳳綺霠。

「你這個莫名其妙的……說話不算……好!只要你答應替我找薔雩就成!」

粉拳緊握,胸口蓄積熊熊怒火,鳳綺霠明白龍頊霆是坐地起價抓准了她不可能讓妹妹受雇當丫鬟,明白是要佔她便宜。

「那好。月俸四兩,鳳夫人的藥費我會自你薪俸裏扣,回到龍家之後我就讓龍樺請大夫先替你娘把脈開方子,藥材也都讓龍樺替你們送去。」

只扣了一兩,仍舊比一般丫鬟的月俸優渥,龍頊霆爽快答應,並且保證她們一家隨他回到洛陽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替鳳夫人請大夫。

「還要替我找薔雩!」

追著就是要聽見龍頊霆的保證,鳳綺霠忍住胸中怒火,別開臉不讓自己去看他俊顏上迷人的笑。

「我答應一定會替你找薔雩。這樣,你可以隨我搬回龍家去當我的丫鬟了吧?」

歎了口氣,龍頊霆實在佩服她的堅持,以及不論什麼處境都不忘討價還價的本事。看著她別開的小臉,他似乎又見著了那頭一回見到她時所見著的似曾相識。

在一旁的龍樺瞪大了眼,一張嘴還開得老大。跟在少爺身邊這麼久,少爺向來不讓丫鬟伺候的,如今卻說出要鳳綺霠隨他回龍府當他丫鬟的話。他家少爺究竟是怎麼了?怎麼自從來到了京城,整個人就怪得似變了個人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9:11

第四章

千裏迢迢,舟車勞頓。隨著龍頊霆來到洛陽,才到龍府大門前,鳳綺霠一雙眼珠就瞪得差些沒從眼眶裏滾出來。

在京城,什麼樣的深門大院沒有?但鳳綺霠卻從沒見過有哪一戶人家的大門隱在一大片竹林之後的。

氣派的朱紅大門上高掛一幅匾額,上頭書寫著「琉璃苑」三個大字,字體英氣逼人,似龍盤踞。

「這西院的廂房全歸你們一家,要找我上書房來,龍樺會告訴你在哪;還有,南院牡丹林後的月洞門是通主屋的,沒我的允准不許過去。」

領著鳳綺霠到西院旁的幾間雅致房舍前,龍頊霆四下環顧了須臾,看著自己家的眼神、表情,似乎有些落寞。

主屋?這大得不像話的宅子難不成不是他家?

「你不住這?」

不知自己問出這句話究竟是在意什麼,鳳綺霠只知道,當她聽見龍頊霆那一句沒他允准不許進主屋的吩咐之後,話就這麼脫口問出。

「我當然住這。」

淡淡地回了一句,龍頊霆旋身繞過一株桂花樹,朝院落一角走去,俊顏上頭一回沒有鳳綺霠那最看不慣的迷人笑容。

「少爺,您開玩笑的吧?這西院……」

搬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袱隨著鳳霽蝶與鳳夫人走進了西院,龍樺一顆頭從懷裏擋上眼前的包袱後探了出來,怎麼也不敢置信自己聽見了主子說這西院要給鳳家一家人隨意使用。

「不許多嘴。」

甩動衣袖,龍頊霆推開廂房之中最氣派的一間房舍門扉,沒讓龍樺把話說完。

「少爺,除了這間房之外……不,應該是說除了西院之外不是還有北院,為什麼不讓鳳家……」

捧著滿懷的行李、包袱,龍樺完全不敢將之隨意擱置,三步並作兩步地就朝主子跟前奔去,嘴上叫嚷著的慌亂好似天就要塌下來了一般。

「就說不許你多嘴了。去請鳳夫人進來。」

推開廂房裏的幾扇窗子,龍頊霆銳眸朝向依舊不停地想要說些什麼阻止鳳家住進西院的龍樺,再次明白命令不許他再多言一句。

「龍大哥,這屋宇好漂亮,你該不會把自己的房間讓給我們吧?我們一家用不到這麼大的院子,隨便住住就好的。」

攙著娘親讓龍樺領進了屋,鳳霽蝶一雙杏眸停不下地眨啊眨,窮目四下,不但擺飾華麗,就連桌上的水杯作工也細緻得幾乎能透光了。這樣的屋子,她想恐怕就連在京城裏也沒有幾戶人家能有,於是趕忙表示不需要龍頊霆刻意讓出自己的房間。

「我的房間在東院,龍樺一家就住在南院的牡丹林旁。快讓你娘坐下歇息。」

沒有一貫的笑顏,但龍頊霆還是回答了鳳霽蝶的話,要她別多心,只管讓鳳夫人安心住下。

「哎呀呀!頊霆,幾年不見,怎麼回家不先去跟你爹請安?」

西院裏一個打扮雍容華貴的婦人走了進來,先是輕蔑地瞥了攙著娘親坐下歇息的鳳霽蝶一眼,接著便在臉上堆起了虛假的笑容轉向龍頊霆,語氣裏不著痕跡地怪罪龍頊霆不孝。

「杜夫人,幾年不見,別來無恙?」

一見來人,龍頊霆的俊顏更是繃得死緊,冷淡的回應好似冰霜能凍人。

「怎麼?還帶了丫鬟回來?嫌我們龍府下人還不夠多嗎?這小丫頭看來頂多十來歲;這個老媽子,看樣子也做不動什麼粗活兒,讓她們來這寶貝西院是要她們打掃嗎?」

隨手抹了幾乎一塵不染的窗台,杜夫人哂笑一聲,對於龍頊霆帶著丫鬟跟老媽子回府,還直接讓她們進西院,語氣是極盡睥睨、譏嘲之能事。

「杜夫人,我這琉璃苑裏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管了?」

銳眸掃向杜夫人,龍頊霆目光肅然,臉上依舊沒有半絲笑意。

「這幾年一直都是我在打理的,要不,你這寶貝琉璃苑恐怕早就雜草叢生了。還有,這西院也是。要不是我讓人特別細心照料,你娘生前最愛的那株桂花樹恐怕早成枯柴了。」

昂首闊步,杜夫人在氣派典雅的花廳內大搖大擺地走了起來,一會兒摸摸這,一會兒看看那,接著又往龍頊霆推開的窗外一指,指著一株生滿白色小花、正飄散清香的桂花樹,笑得好不得意。

「既然這些年是杜夫人自作主張,我就不道謝了。希望從今爾後琉璃苑的大小事杜夫人別再多此一舉的插手。」

杜夫人那樣肆無忌憚的談論他娘,讓龍頊霆怒火中燒,但他隱忍著怒氣,只是讓語氣冷到不能再冷,送客的意圖著實明顯。

多此一舉?他當她是為了他才來照料這琉璃苑的嗎?簡直是給臉不要臉的渾小子!

龍頊霆的話讓杜夫人的臉色再也好看不起來,心上不停地咒罵,卻連一點離開的意願也無,一屁股往檀木太師椅上一坐,對著鳳霽蝶招了招手道:「小丫頭,你要知道,到我龍家當下人可不是隨便的。首先,沏茶就有講究,你先替我沏壺桂香龍井吧,桂花就用院子裏那一株。」

「我嗎?」

看著龍頊霆跟這位夫人一來一往的每句話都夾槍帶棍,鳳霽蝶一時回不了神,張望了四下,才發現杜夫人是在叫喚自己替她沏茶。

「霽蝶,我來就好。還有,這位夫人,我才是龍少爺的丫鬟,請別再把我妹子當下人,要茶,我來泡。」

才從馬車上捧著包袱、家當進屋,鳳綺霠剛踏進屋內就聽聞有人當妹妹是龍家下人,還要妹妹替她沏茶,於是她包袱一丟,怒目掃向說話的女子,出聲制止妹妹。

「還有一個?頊霆,我們龍家最不缺的就是下人,你怎麼一次帶三個回來?也罷,先沏壺茶來再說。」

眼前出現的女娃兒一雙不輸龍頊霆的銳利明眸讓杜夫人怔了一瞬,但旋即便巧妙地掩飾住了自己的慌張,擺了擺手就要鳳綺霠去泡茶。

「龍樺哥,灶房在哪?我先去……」

「不許去。」

初來乍到,鳳綺霠自然不清楚上哪去煮水泡茶,只見她提起了茶壺,才一轉身,嘴上詢問龍樺的話還沒說完整,龍頊霆便一個箭步上前搶去了她手上的壺,臉上不帶一絲笑意,語調也冷得駭人。

「可是……」

回頭望了一眼指使自己沏茶的女人,鳳綺霠真覺得莫名其妙,但因為她從未見過龍頊霆如此的模樣,一時之間教她的語氣怔楞住,柳眉蹙起,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是我的丫鬟,只許聽我的。這個人什麼也不是,更是不許在琉璃苑裏發號施令。從今爾後,我不許你聽我之外的人的命令,明白嗎?」

一把將手中的茶壺摔向杜夫人腳邊,匡啷一聲,嚇得屋內所有人面面相覷,卻只有龍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鳳綺霠怒瞪向杜夫人的眼神轉向龍頊霆。他那句「她是他的丫鬟」,讓她心頭一酸,不知怎地竟難受得好不是滋味。

「我什麼也不是?我可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好歹也得叫我一聲二娘,什麼叫不許我在琉璃苑裏發號施令?」

音調顫抖,杜夫人明顯是讓差些砸上自己的茶壺給嚇得慌了,但為了維持雍容華貴的姿態,她故作鎮定地指著龍頊霆,提醒他她的身份可是他的二娘。

「我不記得我曾那麼叫過你。你要當女主人請回主屋去,這個琉璃苑是我娘住的地方,尤其是這西院,請杜夫人別再來刀擾,琉璃苑不歡迎。」

冰冷一笑,龍頊霆的表情甚至比先前沒有笑意時還要駭人,他長眸斜睨,連正眼也不屑給杜夫人一眼,長臂一揮,要她離開,並且不許再來。

杜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整個人氣得差些沒有暈厥過去。

她怎麼也沒想到,當年讓她用心計弄出門的龍頊霆這些年來還當真闖出了不小的成就,回來之後非但不若她當初以為的會跪地求饒,反而逼人的氣勢更甚,更加睥睨她,連最起碼的顏面也不給了。

「好!我這就去同你爹說你這個不肖子忘恩負義!夏竹,我們回主屋去!」

起身提裙,杜夫人氣得咬牙切齒,呼喝貼身丫鬟跟上,那腳步飛快得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少爺,我們才回來就跟二夫人--」

見杜夫人怒氣衝衝快步離開,龍樺苦著一張臉,就怕主子當眾給了杜夫人難看,沒有台階下只好去找老爺搬救兵的杜夫人,接著就要拿他們這些下人出氣了。

「你說什麼?」

帶著同樣一抹冷笑,龍頊霆一聽龍樺稱呼杜夫人為二夫人,目光旋即掃上他,沒讓他把話說完。

「那是你二娘?為什麼說她什麼也不是?不過就是泡壺茶--」

看不懂龍頊霆為何要對自己二娘出言不遜,雖然她同意那個二夫人是有些仗勢欺人,但她的確是來龍府當丫鬟的,只要那個二夫人以後別再當她妹子與娘親是下人,她聽話泡茶本不就應該?

「因為她什麼也不是。還有,不許再說要替那個人泡茶的話,以後你只許做我交代的事。」

沒讓鳳綺霠把話說完,龍頊霆甩動衣袖,似風一陣般離開了西院,臉上不帶笑,語調也冷得讓鳳綺霠覺得她從不認識他。

他的明確命令讓鳳綺霠心頭彷彿給什麼揪緊了一般。這一路上,不論是打從京城的相遇還是來洛陽的路上,她總是在心上抱怨龍頊霆臉上莫名其妙笑得她心頭小鹿亂撞的迷人俊笑,但,卻怎麼也沒想到,見到龍頊霆收起笑意命令自己,她心裏會是這般滋味。

在龍家安頓下來已過了一個半月,這其間,鳳綺霠的「分內工作」說實在的著實無聊透頂。

她一早起身,除了先上書房替龍頊霆研墨、開窗之外,就是將前一日各地商號送來的文件、帳目整理排序放在他的桌案上頭,接著就只是沏壺茶,一天的分內工作就只等著日落時為龍頊霆點燈了。

坐在灶房中,鳳綺霠支頤發楞。為了等沏茶的水煮好,她腦中思索著這一個半月來從龍樺那聽來的關於龍頊霆的種種。

原來,她們一家住的西院是他娘在世時住的地方。聽說從前龍頊霆除了打掃之外不許任何人擅入,卻沒想到居然讓她們一家住了進去。

而且,那個杜夫人居然是那樣過分,讒言讓龍老爺冷落龍頊霆與龍夫人,甚至於讓龍夫人臨終時孤苦一人……

「想什麼啊?」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9:19

灶上的水煮開了許久,鳳綺霠因為思索龍頊霆的種種而出了神,一時沒有注意,過了半晌才讓龍月華喚回了神思。

龍月華是龍樺的親妹妹,也就是龍家老總管龍柏的女兒,與鳳綺霠年齡相仿,這一個半月以來,除了龍樺之外,就屬她對她們鳳家最為照顧了。

「沒什麼。我在想,這個時間總是見不著少爺人影,泡的茶每回都冷了才見著少爺回來,不知道少爺是不是上主屋去了。」

一天之中唯獨這個時辰她找不著龍頊霆,因為龍樺也只有在未時之後會隨同龍頊霆一同出門巡視商號,這讓她很好奇,是否龍頊霆每日都上主屋去找那個杜夫人的晦氣,因為若是她,可能也會如此。

「上主屋?除非老爺找,要不少爺死都不可能上主屋去的。你想知道少爺上哪去了?去東院旁的竹林裏看看不就得了?」

手腳利落地替鳳綺霠沏好了一壺茶,龍月華順手指了指東面竹林的方向,要鳳綺霠上那兒親自走上一趟。

捧接過剛沏好的熱茶,鳳綺霠恍恍然地眨著眼,瞅著龍月華臉上那朵意有所指的微笑,讓她一張小臉不知怎地紅熱了起來。

「誰?誰想知道……那……那個人去?去哪裏了。」

龍月華一句笑說她想知道少爺上哪去的話讓鳳綺霠紅著臉急著澄清,但她的慌亂與滿臉通紅和差些咬上自己舌頭的結巴反而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證明。

「是是是,你快替少爺送茶去吧,我去替你娘送藥。」

從來沒見過少爺對任何人像對鳳綺霠這般特別的溫柔體貼,就連龍樺都拍胸脯保證,他們少爺這些年別說是對女子溫柔了,他那副不論是誰都受不了的羅剎表情不知嚇哭了多少欲攀親事的名門閨秀,唯獨對鳳綺霠,不知為何總是笑容滿面。

既然,就連跟著少爺一同出外多年的兄長都如是說,並且她也看出了鳳綺霠時不時便會看著東院的方向挑笑發呆,不是她心上想的那麼回事才奇怪呢。

「月華,我娘的藥讓霽蝶來拿就好了,你這麼多活兒要忙。」

讓龍月華推出灶房,催著要她快些去替龍頊霆送茶水,鳳綺霠的小臉更是紅燙得不像話了。為了掩飾自己不知怎地撲通狂跳的心兒,她於是話鋒一轉,要龍月華別忙著去伺候她娘。

「少爺說要讓霽蝶多看些書,況且,我藥都煎好了,只不過是順便送去,又不礙事。」

瞅視著鳳綺霠豔紅的小臉,龍月華笑得燦爛,打斷了鳳綺霠企圖岔開的話題,只差沒明白直言,這一切全是「少爺命令」,她怎麼敢違背?

「可是……」哪有丫鬟的娘受少爺照顧的?

打從自京城出發之後,這麼個疑問就一直盤旋在鳳綺霠心頭。

雖然龍頊霆對她偶爾有些過分,除了喜歡對她動手動腳之外,每回幫她還都會要求報償,害得她到了龍家之後第一個月的月俸只剩一兩;但,龍頊霆卻不知怎地對妹妹和娘親十足體貼,分明就是有差別待遇!

「那是因為你是丫鬟,鳳夫人跟霽蝶是我的客人。」

盤旋在心底的疑問,其實鳳綺霠早問過了龍頊霆,而他的回答總讓她一想起就氣得一肚子怒火難消。

他以為她想當她丫鬟?還不是他……

「快送茶水去。記得,東院竹林的北面有座小池塘,少爺應該就在那。」

見鳳綺霠還想要解釋些什麼,龍月華再推了推她,催促,完全沒興趣聽她明明是為了掩飾而嘴硬的借口。

「我……好啦!我這就送去,月華你別推我了。」

讓龍月華推著走,鳳綺霠心上的都嚷牢騷還沒能繞完一回,只能連聲應道,卻不知怎地,原只是隨口一間龍頊霆的去向,但讓龍月華這麼一叮嚀,她卻當真想上東院的竹林一回了。

捧著熱茶,鳳綺霠來到竹林,躡手躡腳地繞過突出的竹枝,提起羅裙往林子北面的小池塘而去。

原來,這竹林這麼大!

窮目張望,鳳綺霠實在訝異這走了半天還不見底的竹林,以至於差些沒讓腳底一枝剛冒芽的新竹給絆了一跤。

這一踉蹌不穩,險些讓鳳綺霠打翻手中捧著的熱茶,還來不及驚呼,目光即讓倏然落入眼簾的畫面嚇得目瞪口呆。

只見竹林一隅,一彎閃著光華的池塘畔,一條頎長人影luo著上身正在舞劍,劍鋒點劃破空,每一提劍都似虎躍龍騰。

精實的上身汗水淋漓,讓鳳綺霠驀地停了心跳,旋即心跳又莫名加速地在胸口下狂奔喧鬧。

天啊!她這是在做什麼?

目不移視地看了好半晌,一聲自頭頂飛過的鳥鳴聲拉回了她的神思,讓她羞得、慌得拋下茶壺,拔腿就往來時路跑。

耳畔風聲颼颼,鳳綺霠一張小臉卻感受不到風中涼意,只覺得一張小臉彷彿讓火燒著似的熱燙,並且她越是急著要自己一顆心別不聽話地狂奔亂跳,心卻是越跳越快。

怪了!她為什麼要逃?又為什麼要這樣臉紅心跳?

她又不是沒見過爹luo露上身,可為什麼見著龍頊霆舞劍,她的心就跳得這般飛快?

真是莫名其妙了!不過就是舞劍,況且,龍頊霆有的,爹不一樣也有?

一定是因為爹不會舞劍,一定是的!她會這樣一顆心跳得飛快一定是想到自己差些劈開霽蝶腦子的那件事!

她一定只是讓那兵器給嚇慌了!若是她也學會舞劍,就一定不會這樣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了。

奮力拍打自己豔紅熱燙的小臉,鳳綺霠心上不斷地想要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自己這莫名的臉紅心跳,卻不論她怎麼努力,最終卻只能替這臉紅心跳下一個很薄弱的解釋--

她想要學劍!可能的話,她還想學別的,如此一來,她們一家就不用再害怕被人欺侮了。

是的!明天她再來,不管她得來多少回,總有一天她要讓自己不再因為害怕兵器、想起那一次的意外,並且不再這樣莫名其妙的臉紅心跳!

下了決心之後,鳳綺霠每日沏完茶,替龍頊霆送進書房之後便會躡手躡腳地來到竹林深處偷學龍頊霆舞劍,折竹枝揮舞,依樣畫葫蘆。

嗚?好痛!

竹枝甩上面頰,抽出一道淺泛瘀青的痕跡,紅腫了起來,鳳綺霠腳步打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擰起黛眉沮喪地瞪著自己一雙不聽話的腿。

看龍頊霆舞劍,分明就簡單得像是吃飯一般,怎麼她這雙腿卻像是彼此有仇似的,這半個月下來,讓她摔得屁股都快開花了,還因為這樣,她雙臂、身上皆讓這竹條狠抽出了好幾道瘀青,這下可好,臉上又多上了一道,到時候娘問起,她該怎麼說啊?

「我就說,我這林子裏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大只耗子。」

頭頂傳來龍頊霆的聲音,鳳綺霠還沒來得及抬頭,整個人便讓龍頊霆攬上腰,騰空一舉抱起了身。

「什麼耗子!我……我是來替你送茶水的!」

或許是因為天涼,在頭一回鳳綺霠闖竹林之後,龍頊霆就不再luo著身練武,才讓鳳綺霠那莫名的臉紅心跳不再那般劇烈,但此刻讓龍頊霆這突然出現又不由分說的將她抱起,她好不容易才逼自己習慣看著龍頊霆而不亂了套的心跳又不聽話地在胸口下狂亂了起來。

「哦?那茶水呢?」

看著她小臉上讓竹枝抽出的那道瘀青紅腫,龍頊霆眉心一顫,心頭莫名一縮,順著鳳綺霠的話問。

「茶……」

糟了!她怎麼會被發現的?況且,說這什麼鬼借口!她早把茶水放進書房了,哪來的茶水可送?

環顧四下,支吾其詞,鳳綺霠額上泌出了幾顆冷汗,心上豐騷不斷繞著,怪自己怎麼會如此不當心。

「該死!你這林子裏真有耗子!我才放在那兒過來撿一柄竹枝,茶壺就給耗子搬走了。」

在龍頊霆熾熱的目光凝視下,鳳綺霠慌得口不擇言,這麼一番耗子偷走茶壺的胡話說得是一點也不心虛。

「所以,也是那只耗子害得你這臉上給竹枝抽傷了?」

捧起鳳綺霠的小臉,聽著她嘴上說出的荒謬借口,龍頊霆著實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當真以為她這大半個月以來在竹林裏又摔又叫的,他一聲也沒聽見?

「是啊,就、就是。」

凝視著龍頊霆,鳳綺霠的心跳飛快,一顆心幾乎要衝口而出了,慌得她只好咬上唇閉上嘴,好不容易才把最後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別開目光,不讓自己與龍頊霆四目交會。

「那我怎麼聽霽蝶說,你身上到處都是傷?難不成每天都有耗子追著你打?」

從懷裏掏出一珠光白玉盒裝的傷藥,龍頊霆小心翼翼地替鳳綺霠小臉上的傷痕上藥,就怕弄痛了她。

「那……是因為……我那一天在曬棉被,結果棉被太重,讓那些竹竿什麼的一古腦兒全往我身上壓才會……」

耗子的瞎說實在掰不下去,鳳綺霠於是拿出她唬弄娘親的說詞,謊稱自己身上的傷全是因為曬棉被時棉被太重壓倒了曬衣竹竿打上了她所致,卻不知怎地這一番本該振振有詞的說詞卻隨著她愈漸強烈的心跳聲而莫名微弱下來。

「哦?是誰那麼大膽?我不是說過,你只許做我吩咐的事,誰讓你去曬棉被的?」

挑起了眉,難得看到鳳綺霠心虛的模樣,龍頊霆的唇角因而微微地暈開了一朵淺笑,順著她的話開始找碴。

「那個……是……啊呀!算了!我就是來學你舞劍的,不行嗎?」

眼神飄忽,言語支吾不出個所以然,鳳綺霠緩緩瞥向龍頊霆,就怕自己再胡謅下去會害人受累,於是籲了口氣,乾脆坦白承認自己之所以在這裏並不是來送茶水,而是來偷學劍的。

「不行。」

替鳳綺霠上完藥,龍頊霆雙臂往胸前一環,這兩字不假思索地便脫出了口,而這兩字也牽動他唇角的笑更加迷人。

「不……我就偏要學,你能奈我何?」

挺起胸脯,鳳綺霠怒目瞪向龍頊霆,明白地挑戰不管他說什麼她都不放棄要學會保護自己與家人的劍術。

「說什麼也要學?」

龍頊霆明知故問,其實他早發現了她。這些日子以來他舞劍的速度都是由慢漸快,目的就是要讓她偷學,只是她這回傷了臉,讓他再不能裝作不知情了。

「是啊!難不成你能逼我忘掉?」

她好歹也依樣畫葫蘆地比劃了大半個月,龍頊霆一句不許,難不成能逼她把記起來的東西給全忘了?

「那一個月學費二十兩,這個月的先讓你欠著。」

揚起笑意,龍頊霆眄視著鳳綺霠臉上那不服輸的挑戰,居然一口答應要教她練劍,只不過一個月學費要價二十兩。

「二十……你錢鬼投胎的啊?再說,我哪來二十兩給你?我欠你的那些銀子,你一句嫌麻煩要我湊齊八百兩再一次還清,讓我一毛都還沒清償,這一回該不會又挖個洞要給我跳,讓我債台高築,一輩子離不開你龍家大門吧?」

龍頊霆常有的莫名其妙行止雖然她已然習慣了,但對於他動不動就向她要求幫助的代價,她是怎麼也不能接受,感覺自己沒得選擇的只能一再被他訛詐。

「這二十兩,我不要錢。」

早料到了鳳綺霠可能會對自己破口大罵,但龍頊霆臉上的笑卻不減反增,並且言明就算鳳綺霠有本事付這二十兩,他也不要。

「不要錢?那你要什麼?」

他還想怎麼樣?她都已經成了他的丫鬟了!

「我要你替我釀酒。」

原本已不再堅持定要鳳綺霠釀酒的龍頊霆,這幾個月以來陸續接手家裏的事業,又在前些日子得到了探聽許久、總算有了關於鳳薔雩的消息,於是要鳳綺霠釀酒的念頭再次躍上腦海。

「我不要!」

又是這樁!這個人怎麼就是不死心?

「今早,長沙傳來消息,鄭員外那批酒還沒進湖南就給劫了。我想,你們離開了京城,薔雩若是要找你們,只怕有困難,不如你釀了酒,經由我龍家讓新釀的鳳家酒聲名遠播,好使薔雩知道你們一家在洛陽?」

知道以鳳綺霠的個性不答應就是不答應,於是龍頊霆只好把要她釀酒的原因告訴鳳綺霠,讓她為了能一家團圓而應允他的要求。

「劫……」

又是土匪搶劫,這回還是連她妹子……

「要是我替你釀酒,你保證教我學劍,還能用我釀的酒找回薔雩?」

眼前突然一陣金星狂冒,鳳綺霠好不容易撐住沒讓自己往後倒去。想起爹親,想起爹過世之後她們一家受人欺淩,又為了龍頊霆說釀酒可以讓妹妹找著她們,鳳綺霠這回只能拋開自己的堅持,昂起頭迎視龍頊霆,要他保證絕對要教會她不讓人欺侮的身手以及盡全力尋找大妹的下落。

輕點了點頭,龍頊霆迷人的笑著,當鳳綺霠這句話是允諾了要替他釀酒。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9:50

第五章

三年寒暑轉眼即過,如今鳳綺霠已是十八姑娘一枝花,出落得亭亭玉立,似朵含苞待放的花兒般誘人甜美,除了舞劍舞得行雲流水之外,袖裏乾坤的技巧更是練得爐火純青。

望著窗外,鳳綺霠歎了口氣。今早要她上書房不知怎地讓她舉步維艱。

昨夜是初十?

隨意將綠雲烏絲綰起,鳳綺霠瞥了銅鏡裏的自己一眼,冷哼了一聲,推開房門預備開始一日的「分內工作」。

「姑娘請穿衣,我要進來了。」

敲了書房門扉三響,鳳綺霠對著書房內喊了一句,須臾後推開房門入內。

「那個,可以替我準備洗臉水嗎?」

書房內室傳來女子的聲音,只見一阿娜豔麗的女子luo著身子正準備穿衣,對著鳳綺霠就吩咐要水梳洗。

「我是少爺的丫鬟,姑娘要水洗臉,院子裏有井。」

冷眼瞥了一眼說話的女子,鳳綺霠將昨日的帳本、文書挑了出來,分門別類排上龍頊霆的桌案。

「就是知道你是丫鬟才讓你去準備洗臉水的,你這麼回話是什麼意思?」

女子穿好衣裳從內室走了出來,對眼前丫鬟對自己的吩咐置若罔聞著實不悅,是覺得怎麼也沒看過這麼不識相的下人丫鬟。

「我的意思是,我是少爺的丫鬟。」

三年來,鳳綺霠的脾氣收斂了不少,至少已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以往動輒爆發的怒氣也因為年齡增長了些而懂得隱忍。

緩緩抬首輕瞥了說話的女子一眼,鳳綺霠扯唇挑笑,依舊沒有意願放下手邊的工作替人準備梳洗的熱水。

「你這丫鬟是瞎了還是聾了?本姑娘昨夜可是伺候了你主子一夜,再怎麼說也算是你這下人的『一夜夫人』,讓你去準備洗臉水,你這是什麼態度?」

從沒見過如此囂張的下人,侍寢的女子黛眉一蹙,提裙上前,對著眼前的高傲丫鬟強調自己的「身份」。

「我既沒瞎也沒聾。倒是姑娘,您瞎了還是聾了?我說我是少爺的丫鬟,並且,這天早破曉了,『一夜夫人』見了光還是夫人嗎?若是,我怎麼沒見著少爺?」

放好了文書、帳本,鳳綺霠動手研墨,唇上帶著的甜笑依舊,一番話說得侍寢女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

侍寢女子為之氣結,箭步上前,抬手就想甩眼前這狗眼看人低的丫鬟一記耳光。

「綺霠的意思是,她只做我吩咐的事。」

不知何時來到書房的龍頊霆一把抓上侍寢女子高舉欲揮的手,整個人往鳳綺霠跟前一擋,一句話說得輕鬆,就好似沒見到侍寢女子的怒火一般。

「那你讓她去替我準備洗臉水嘛!」

見著龍頊霆,侍寢女子連忙撒嬌,先前那頤指氣使的聲調全不複見,有的只是讓人聽了渾身酥麻的嬌嗔。

「我讓龍樺送你回貴雲坊。」

招手喚了候在門外的龍樺進屋,龍頊霆面無表情地看著侍寢女子,並且完全沒把她說的話聽進去。

「龍少爺……」

爹聲爹氣地扯著龍頊霆的衣袖,侍寢女子目送秋波叫喚龍頊霆,一副不想離開的表情。

「這位姑娘,這邊請。」

沒讓女子把話說完,龍樺連忙上前站進女子與主子之間,手一擺,替龍頊霆送客。

「這次是貴雲坊的啊,少爺還真是四處留情。」

手上研著墨,頭抬也沒抬,鳳綺霠收起了方才面對女子時的笑容,語氣冰冷,刻意挖苦的意味十足。

「杜夫人好意,我哪有理由推拒?」

目送龍樺將女子帶出書房,龍頊霆轉身面對鳳綺霠,一張俊顏漾滿了笑。

自兩年前開始,龍頊霆的二娘便以他事業有成早該成家為由,處心積慮地想為龍頊霆說親。

一開始,龍頊霆礙於爹親親自下令,所以每位千金閨秀他都十分賞臉地見過一面,但之後,為了不讓杜夫人硬要安排一位親她的女子嫁他為妻的意圖,龍頊霆於是時常上各大青樓光顧,日子一久,索性每逢五、十、十五……都帶女子回府侍寢。

因為如此,久而久之,杜夫人也就常常送人過來陪寢,就希冀哪一個青樓女子能雀屏中選,如此她掌權龍家的日子便不遠矣。昨日正是杜夫人親自挑選斌雲坊的紅牌姑娘送來陪侍龍頊霆的,「請少爺往後別再讓姑娘們睡書房了好嗎?」

她厭煩叫那些女人起身,更是受夠了她們一副自認為少夫人的模樣。

「不睡這,要她們上哪去?」

從不留在女子身旁過夜,完事之後總是獨留女子一人在書房中的龍頊霆挑眉反問,對於鳳綺霠的抱怨明顯地比先前的侍寢女子那爹聲爹氣的撒嬌來得有興趣多了。

「少爺的私事,豈容我一個丫鬟多嘴?」

專心研墨,依舊不願意抬臉瞥龍頊霆一眼,鳳綺霠的語調裏明白地自貶。

「我就容許你多嘴不成嗎?」

嘻皮笑臉的瞅視著鳳綺霠忍禁怒意的小臉,龍頊霆一副欣賞美景的表情,等著看她還能忍耐多久。

「不成!我是下人,少爺那些『一夜夫人』都比我這個下人尊貴多了。少爺想帶她們上哪去都成,就是別留在書房裏,叫姑娘起身不是我的工作。」

抓握墨條的指節隱隱泛白,鳳綺霠一連兩回自稱「下人」,咬著下唇,胸口一股莫名的怒火讓龍頊霆的幾句話挑得熊熊燃起。

「那從今爾後,我讓你多一項工作如何?」

三年來,她已長成如一朵出水芙蓉般清麗可人,當年還略帶稚氣的朱顏如今已有著少女的嬌豔,讓龍頊霆這總是沒來由展開的笑更加迷人;看著她,他總是捨不得移視,而惹她發怒則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

「要我叫那些姑娘起身準備洗臉水嗎?」

心頭漫過一陣酸苦,鳳綺霠已有了心理準備,卻不知為何一點也不想聽龍頊霆當真說出那樣的吩咐。

「叫我起身就成了,那些姑娘……照舊吧。」

繞過桌案,龍頊霆落坐下來,抓起第一份文書攤開,挑笑地下了命令,要鳳綺霠從今爾後上書房前先去叫他起身。

「是,少爺。」

福身告退,鳳綺霠的唇角卻不知為何漫起了淺笑,心上蓄積的怒火與不明所以的酸苦倏然消散。

她不需要當真去伺候那些「一夜夫人」,那就表示,龍頊霆容許她對那些「夫人們」冷言冷語了?

離開書房走向酒窖,那抹甜笑還在鳳綺霠唇角漫開,但當她踏進酒窖那一剎,一陣酒香撲鼻,她一腳踩上滿地的酒水,差些沒有腳底一滑四腳朝天,眼前的一切讓她才消散的怒氣旋即迅速回籠,積滿胸中。

「杜夫人,一早來躇蹋我的酒?」

三年下來,鳳綺霠早練就了一身對付杜夫人的本領;那個三年前天真地要為杜夫人泡茶的鳳綺霠早讓杜夫人不斷的刁難給消磨殆盡了。

「我就說怎麼這麼臭,原來是有個下人走進來了。」

手上抓著砸酒缸的石塊,杜夫人拂開額前的亂髮,隨手將石塊拋向另一罈酒缸,輕蔑地旋過身來睨了鳳綺霠一眼。

「敢問杜夫人,我這酒,究竟怎麼招惹您了?」

嗅聞著撲鼻的酒香,鳳綺霠一瞬也不瞬地睜著杏眸大眼瞪視著杜夫人,嘴上雖然恭敬稱呼,卻不同於一般下人、丫鬟稱杜夫人為二夫人。

「大膽丫鬟!杜夫人豈是你能叫的?」

雖不是頭一回讓鳳綺霠如此稱呼,但由於鳳綺霠落單的機會著實少之又少,這股怨氣早蓄積在杜夫人心中許久了。

「綺霠是少爺的丫鬟,自然同少爺一般稱呼,還請杜夫人見諒。」

依舊怒瞪著杜夫人,鳳綺霠出口的話與表情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

「我打你這不長眼的狗!」

上前就是一記熱辣的耳光,杜夫人怨怒無比,一張掌印就這麼印上了鳳綺霠的粉頰。

鳳綺霠沒有躲開,直接吃下了那一記耳光。她先是輕合上了眼,接著深吸了口氣,提笑望向杜夫人道:「杜夫人打我這條狗無妨,但有道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杜夫人打綺霠,試問綺霠做了什麼?還是杜夫人不滿少爺?」

要是從前,她鐵定要這杜夫人嘗嘗她的掌力,但這三年來娘成天耳提面命,說她們受龍家恩惠如何如何,就算杜夫人再過分,也是龍家二夫人,要她收斂起自己的脾性,多吃些虧不會有壞處。

要不是娘親教誨,這口氣鳳綺霠怎可能忍?

說她是下人丫鬟也就算了,但說她是狗,要不是為了娘親,她一定要這個杜夫人看看會咬人的狗是怎麼咬她這個打狗的人的!

「怎麼?你主人面子大?我還是他二娘呢!怎麼著?我就為了他那個主子打你這條狗如何?難不成你想咬我?」

一把抓起一旁破酒甕的鋒利陶片,杜夫人看著鳳綺霠那張越來越嬌俏的小臉,胸中怒火怨毒更甚,絲毫沒有因甩了她一掌該有的痛快,反而感覺自己給鳳綺霠甩了好幾記耳光,一怒之下就想用陶片劃花鳳綺霠那張如花似玉的臉蛋。

「二夫人,您別這樣!」

鋒利的陶片劃下,才捧著方蒸好的米走到酒窖門口的鳳霽蝶見狀,趕忙出聲制止。

「我就偏要!我就偏要劃花這條狗的臉!你這小狽有本事別夾著尾巴逃,等等就輪著你了!」

陶片提起劃下,杜夫人滿面怒容,對於鳳霽蝶的制止只是出言咆哮,說什麼也不輕易放過鳳綺霠,說什麼也要為自己出多年來蓄積的怨氣!

陶片上鮮血淋漓,鳳綺霠卻是忍著,一聲哀嚎也沒有,這更讓杜夫人氣得咬牙切齒,劃下陶片的力道一次大過一次。

鳳霽蝶見狀,趕忙拔腿就跑,跑進龍頊霆的書房,一把拉著龍頊霆連忙求救。

「霽蝶,怎麼了?」

讓鳳霽蝶這沒頭沒腦拉著跑,龍頊霆劍眉一攏,感覺莫名其妙,「姐姐?二夫人在酒窖裏……」

想起陶片上的血,與大姐為了擋杜夫人而以手臂護臉,那藕臂上的述目驚心,鳳霽蝶嗚咽著,怎麼都沒能把話說完整。

一聽見鳳霽蝶說杜夫人在酒窖,又見著她的表情,龍頊霆霎時心裏已有數,拔腿便奔進酒窖,踢起地上的破甕往杜夫人身上飛去,再一個箭步擋上了鳳綺霠跟前。

「杜夫人,誰准許你來我琉璃苑傷我的人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09:58

先瞥了一眼鳳綺霠的傷,見她雙臂上滿是血痕,幾乎沒有一處完整,龍頊霆怒不可遏,銳眸掃上杜夫人質問。

「怎麼?先是拿罈酒都得你點頭,現在,我龍家女主人要教訓條狗也得經過你同意了?你爹還在,這家還輪不到你出頭!」

讓破酒甕掃上,一連退了好幾步,杜夫人卻絲毫不畏龍頊霆的怒氣,怒目回視,強調目前龍老爺仍然健在,龍頊霆再不情願也得尊她是二娘。

其實,幾天前杜夫人還拿著鳳綺霠釀的最後一罈酒送禮做面子,因為這些年來,鳳綺霠所釀的酒因為香醇溫潤卻是只送不賣而有了不小的名氣;再加上鳳家酒的名聲,更讓出自鳳綺霠之手的佳釀身價一連翻上幾倍。杜夫人為了自己兒子,四處打關係,對方一聽是龍家,均要求想要一罈酒,但除非是龍老爺下令,要不只要是杜夫人的要求,龍頊霆都毫不客氣地回絕,氣得杜夫人今天一早便來砸酒窖,而傷鳳綺霠只是順便。

「我爹還在,這對杜夫人而言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上個月您才要爹逼我拿了百罈酒過去,昨日又向我討,我不過是回絕了您,有必要來我琉璃苑傷人嗎?」

對於杜夫人的囂張氣焰,龍頊霆絲毫不放在眼底。杜夫人提起他爹,龍頊霆只是冷冷地回上一句乃杜夫人之大幸,臉上的表情則是冷得讓人看了不寒而僳。

「心疼了?這琉璃苑也是龍家的,我就要傷她怎麼著?你能奈我何?」

龍頊霆的怒顏讓杜夫人渾身豎起了寒毛,眼歪嘴斜地企圖保有自己的氣焰,卻只維持了一種可笑至極的抽搐表情,挑釁的反問龍頊霆不管她傷了誰,他能拿她如何?

「琉璃苑是我娘讓我那沒良心的爹請出主屋孤寂而終的地方!你給我滾出去!從今爾後再敢踏進我琉璃苑,我誰的面子也不賣,不想爬著出去,你最好把我的話聽進腦子裏!」

給了她一點顏色,杜夫人便毫不客氣地開起了染房,這讓龍頊霆再忍不不住,揮開長臂警告著杜夫人。今天她傷了人,從今爾後休想再踏進琉璃苑,否則就算她搬出他爹,他也一定讓她爬著出去。

「你……」

「給我滾!」

低吼一聲,龍頊霆怒瞪杜夫人,連一句話都不想再聽她多說。

讓龍頊霆這麼一吼,杜夫人整個人畏縮了起來,拋下手中還滴著血珠的陶片,就往酒窖外落荒而逃。

「少爺,您沒必要生這麼大的氣的。」

一見杜夫人離開,鳳綺霠明白,杜夫人一定會去向龍老爺哭訴,接著,龍頊霆又會有好些天必須因為他爹的命令而讓杜夫人予取予求;除了娘親耳提面命要她吃虧忍耐之外,其實鳳綺霠忍著不躲不閃的原因也是因為實在不希望龍頊霆勉強順服,所以才沒對杜夫人做出反擊。

「傻瓜!為什麼不還手?!你給人傷成這樣還要我別氣?」

對著鳳綺霠吼了一聲,龍頊霆的怒容一觸上她臂上的傷,瞬時化成了愁緒與不捨,對於自己沒讓杜夫人也嘗嘗這皮開肉綻的滋味而埋怨自己不該。

「這又沒什……麼。」

逞強挑笑,鳳綺霠抬起了藕臂,卻因為劇痛擰緊了黛眉,一句話說得顫顫。

「霽蝶,拿著這個找月華帶你去你娘房裏拿雲香膏。」

龍頊霆扯開衣襟,取出一把繫著紅線的鑰匙交給鳳霽蝶,而後一把抱起了鳳綺霠,吩咐鳳霽蝶,要她帶話去給龍月華,讓龍月華帶她回西院拿傷藥。

「雲香膏?那不成!那是要進貢的,少了還成?不行的!少爺,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的!」

來龍家這麼些年,龍家獨門的雲香膏她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今年做雲香膏的藥引數量較往常稀少,只能勉強做齊上貢的份量,怎麼還能讓她拿來用?

「誰許你擔那種心了?」

說什麼也不讓鳳綺霠阻止,龍頊霆將鳳綺霠抱起,直接往自己房裏走去,一顆心讓她那給杜夫人劃得沒一處完好的藕臂傷口扯得痛徹心肺。

抱著鳳綺霠進房,讓她坐上自己的床榻,龍頊霆擰眉檢視她藕臂上的鮮血淋漓。心窩一陣絞痛錐刺。

「我讓你學劍是讓你給人欺侮的?」

眄著她臂腕上的傷,龍頊霆俊顏滿佈怒氣,好希冀他眼前的傷是由他來承受。

「真的沒什麼,少爺您別……」

「不許!我不許你……」

鳳綺霠一聲少爺出口,讓龍頊霆驀地起身低吼了一聲,一顆心在胸口下不明所以地撕扯著,但出口的不許卻沒能說完,只見他雙拳一握,劍眉死擰,旋過身去就往屋外走。

「少爺,雲香膏拿來了。」

捧著一盆預備清洗傷口的清水與一大疊傷布,帶著鳳霽蝶去取傷藥的龍月華正巧迎面對上走出房門的龍頊霆,卻差些沒讓龍頊霆的表情嚇破了膽。

「去替綺霠上藥。」

揮了揮手要龍月華進屋,龍頊霆別開臉,對自己此刻心上這莫名的撕扯痛楚有些煩亂。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覺得鳳綺霠很特別,甚至於因為她的特別而讓他出手幫了她們一家,可為什麼如今他會因為她的傷而感到這樣心痛?又沒來由地受不了她喚他一聲「少爺」?

他對她若是那樣的感覺,為什麼這三年來……

「天啊!綺霠,你這手臂……難怪少爺氣壞了!」

進到龍頊霆房中,龍月華一見鳳綺霠手臂上的傷,驚得高呼了一聲,這才明白在門前遇著少爺時,他那可怖的駭人表情是怎麼回事。

「是啊,他可是對杜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呢。霽蝶,你去攔著龍哥哥,不許讓他去主屋知道嗎?」

想起方才在酒窖時龍頊霆對著杜夫人咆哮低吼的怒容,再加上他離開之前那句莫名的不許,鳳綺霠實在擔心龍頊霆會因為杜夫人這回過分的完全沒將他放在眼裏而做出什麼讓他們父子更加不合的事來。

「龍哥哥回書房去了。」

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鳳霽蝶早在大姐吩咐之前就已經盯著龍頊霆的去向,畢竟在酒窖的一切她全看見了。

「我說綺霠你啊……」

搖了搖頭,龍月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看到的少爺才不是因為杜夫人闖進琉璃苑而生氣,少爺會氣成那樣,照她看來,是因為被杜夫人傷的是鳳綺霠才會如此的。

「我怎麼了?」

眨著眼,怎麼也想不明白龍月華那句故弄玄虛的話是何意思,鳳綺霠螓首微傾瞥了妹妹一眼,想問妹妹是否聽懂了龍月華的話。

鳳霽蝶聳了聳肩,她今年也不過才十三,怎麼可能聽懂龍月華想說什麼;至於龍頊霆對她們一家、甚至於特別照顧大姐這件事,她則是習慣地的認為是理所當然。

「你們兩姐妹還真像!霽蝶,雲香膏拿來。」

再搖了搖頭,龍月華也不明白解釋,只是要鳳霽蝶把從西院拿來的雲香膏遞給她。

「霽蝶,不許拿!」

雙臂急急往身後一收,鳳綺霠不顧傷口還在淌血,一說到雲香膏,她就怎麼也不讓龍月華替自己上藥。

「你傷成那樣,一般的傷藥恐怕會留下一整片疤痕,少爺都讓我拿雲香膏來了,你就讓我替你上吧。」

想強行扯過鳳綺霠的手臂,又擔心如此會扯動傷口,龍月華苦著一張臉好聲哀求,要鳳綺霠別讓她不能跟主子交差。

「這雲香膏是要上貢的不是嗎?今年的量一瓶也不能少,就給我上普通的藥,別浪費了。」

進貢之事茲事體大,這一點同樣上貢過凰釀的鳳家自然知曉,所以鳳綺霠說什麼也不願意龍家今年的貢品因她而短少了數目。

「放心吧,這不是上貢的雲香膏。」

歎了口氣,龍月華這才明白鳳綺霠的擔心,也才恍悟為什麼主子會拿那幾乎不離身的鑰匙交給鳳霽蝶,要她上西院去拿藥。

少爺一定是清楚綺霠的性子,要是他去找爹拿上貢的雲香膏,她鐵定不會願意上藥的。

「這不是?」

又一句讓她聽不懂的話。龍月華剛剛明明就說這是雲香膏,龍頊霆也說是,怎麼這會兒又不是了?

「要上貢的雲香膏是少爺調的,都在我爹那兒,這瓶雲香膏是從你娘房裏拿來的,是大夫人還在世時親手調製的。」

龍月華特別將雲香膏攤開擺在鳳綺霠面前,只見一隻精緻的絛紅小木盒裏滿滿鵝黃色的膏藥,還飄著淺淺的桂花香氣。

「這是雲香膏?」

她見過雲香膏,沒有香味,也不是鵝黃色的,這木盒裏的怎麼會是雲香膏?

「大姐,娘房裏不是有一個開不了的壁鑫嗎?原來鑰匙是在龍哥哥那,裏頭有好多這種木盒子。」

為了要鳳綺霠聽話上藥,鳳霽蝶於是幫腔證明龍月華拿來的藥絕不是要上貢的,而是自娘親房裏一個從來就鎖上打不開的壁鑫裏取出來的。

「大夫人還在世時可是我們洛陽聞名的藥師呢!我爹常說龍家要不是有夫人,恐怕今天不會有這般輝煌景況,更因為夫人獨門的雲香膏獲得聖上青睞,龍家從此才富貴了起來。」

有關龍夫人的事,龍月華其實是聽聞多過親眼所見,畢竟自己當年還小,她記憶中只知道大夫人很美,但為了守藥爐,身子一直很差。

「可這……」

瞅著眼前這與她所知全然不同的雲香膏,鳳綺霠一時忘了抗拒龍月華替自己上藥的事,雙手上前想接過那隻小木盒,卻一把給龍月華抓個正著,不讓她抽手。

「雲香膏當然是因為香才起這名的,少爺調的雲香膏少了香味,所以顏色也不似這般。我哥說,少爺是故意的。」

替鳳綺霠上著藥,龍月華解釋,但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卻絲毫沒有減少,就怕一鬆手,鳳綺霠又將手往身後縮去,沒為她上好藥的自己事後鐵定會給主子狠罵一頓的。

所以,這雲香膏跟她爹那批被鄭員外搶去的酒一樣,是遺物了?

為什麼他總是待她如此不同?

從前,她只覺得龍頊霆莫名其妙,只覺得他喜歡對她動手動腳又巧立名目,總是挖洞等著她跳、訛詐她,但……

這些年來,龍頊霆不知怎地似乎在她心底劄了根,讓她莫名所以地在意,甚至於,每每想到那些luo著身子被她喚醒的侍寢女子,她的心就好酸好苦,難受得讓她怎麼也不懂自己為何會如此。

她會想攔著龍頊霆,不讓他去找杜夫人,會顧慮他受制於他爹,不情願地給杜夫人予取予求,難不成全是因為那不明所以的在意?

眄視著龍月華手上那盒雲香膏發楞,鳳綺霠想起龍頊霆在酒窖裏大發雷霆的怒顏以及他問她為何不還手時的焦急,胸口下那不安分的小鹿又再次狂奔亂跳了起來。

她可以希冀他的怒氣是因為她嗎?

不是因為她讓他丟了面子,而是因為她沒還手,任由杜夫人傷她。

但,為什麼她會有這般的想法、冀望?

難不成她對龍頊霆從很久以前的臉紅心跳開始,就不是一般的情感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0:23

第六章

自鳳綺霠被杜夫人劃傷之後,龍頊霆即明白下令不許她再做平日的丫鬟工作,就連釀酒,也只許看著鳳霽蝶按她吩咐動手;但除了下令的那日之外,龍頊霆約莫已有半個月不見人影,似乎連龍樺也不知道龍頊霆究竟上哪去了,只聽主子說要去一趟外地商號,便從此不見他人影。

每日換藥用的都是雲香膏,鳳綺霠的雪白藕臂不出半個月便從原本的皮開肉綻沒一處完整的鮮血淋漓恢複成原本的滑嫩白皙,新生出的皮膚水嫩得吹彈得破。

走進龍頊霆的書房,鳳綺霠推開了半個月沒碰過的窗,環顧四下,輕喟了一聲。

龍頊霆究竟上哪去了?

挪身靠向桌案,鳳綺霠執起墨條開始研墨,墨條每劃過石硯一回,她腦中龍頊霆的影子便深刻一分。

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如此思念龍頊霆,鳳綺霠放下手中墨條,趴上桌案,閉上了眼。

她手上的傷全好了,但心口卻好悶,腦子裏沒來由地全是龍頊霆;自從她發覺自己似乎傾心於他之後,這種感覺就總是縈繞著她,但她卻從此再沒見過龍頊霆了。

他是在躲她嗎?因為氣她?氣她讓他丟面子?

他只當她是丫鬟吧?此時此刻,他應該在某個姑娘的床榻上吧……

想起昨夜正逢十五,鳳綺霠的柳眉就不自覺地蹙得好緊,杏眸緊閉著,一對櫻唇喃喃道:「就算我打從心底不樂意叫那些女人起身,你也不該過分的讓我見不著啊,我討厭你抱著那些『一夜夫人』……」

說著說著,鳳綺霠倏然住了嘴,感覺自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她只不過是個丫鬟,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

龍頊霆對她們家有恩,又是她的主子,她憑什麼不樂意伺候那些「一夜夫人」?

「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你討厭那些女人?」

這大半個月,龍頊霆快馬加鞭來回京城與洛陽間,本以為見不著鳳綺霠,自己就能平撫對她的那種心動感覺,但,顯然他錯了。

見不著鳳綺霠,他滿心滿腦沒有一刻不是盈滿她的倩影,就連他這次離開家門,想也沒想地就下意識地往京城跑,他真的是太在乎鳳綺霠了!

剛回到琉璃苑,龍頊霆本該先歇息,畢竟他是馬不停蹄飛奔回來的,但一見著書房的窗開著,他就想見她,因為這半個月下來,他想她想得都快發狂了。

「少爺,您回來了。」

日思夜想的渾厚嗓音突然出現,讓鳳綺霠倏地站起了身,差些忘了自己該叫喚他少爺,也怕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讓龍頊霆聽見了要說她逾越身份。

「不許再叫我少爺了!」

一把將她擁進懷中,龍頊霆總算說出了半個月前他對她吼、卻沒說出口的話。

他再受不了聽她那樣喚他了。這幾年來,他怎麼都沒發覺她喚他少爺時他總是有股不快,對她又摟又抱的也並非單純只想惹惱她紅顏一怒,他對她的感情早就特別得不像話了!

「我只是丫鬟啊,不叫您少爺要……」

胸口下的心跳飛快,彷彿戰鼓擊鳴,龍頊霆突如其來摟上自己又不許她喚他少爺,讓鳳綺霠俏臉瞬時刷紅,又慌又亂。

「叫我頊霆,以後也不許你說自己是丫鬟,你已經不是我的丫鬟了。」

他本就不把她當丫鬟看,如今既已弄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他怎麼還能讓她再以丫鬟自稱?

「可……我……」

不當丫鬟,那她要怎麼還欠他的債款?她還得要負擔娘的藥費啊!

「小傻瓜,你當我真想跟你計較八百兩還是鳳夫人的藥費嗎?要不跟你計較,你會乖乖接受我的好意?」

瞅見她緋紅的小臉,龍頊霆立刻明白她的心思,於是挑笑將她整個人旋過身面向他,捧起了她的小臉,說她不該當真誤會他一片好意。

「你那哪是好意?分明就訛我詐我,還……」

想起自己之所以會成為龍頊霆的丫鬟,全是因為他沒經過她同意就擅自替她還了欠鄭員外的債款,還為了逼她們一家搬來洛陽而威脅加利誘,甚至差些要她小妹當供他使喚的小丫鬟,鳳綺霠都翹起了唇瓣,滔滔不絕地為自己抱屈抗議了起來;但這些抗議卻只起了頭,後半段要再說些什麼,全給龍頊霆覆上的唇瓣給吻得沒了蹤影聲息。

輕撫唇瓣,鳳綺霠的小臉絛紅熱燙得彷彿他的唇還貼在她唇上,讓她腦中一片空白,除了龍頊霆那沒來由的吻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昨日,龍頊霆為什麼會那樣回應她的牢騷?

昨日,龍頊霆吻了她之後,抱她進書房內室,替她解下衣帶,接著她就落荒而逃了,她是不是不該逃的?

舉起柔荑,於龍頊霆房門前躊躇,鳳綺霠的心跳飛快,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眼前的她叩門也不是,不叩又不行。

她是他的丫鬟,龍頊霆說讓她每天上書房前先喚他起身的,只是,昨日他說不讓她再當丫鬟了,她該叩門叫他起身嗎?

「昨日讓你那樣跑了,今日你想我會放手嗎?」

鳳綺霠舉起的柔荑尚未叩下,龍頊霆的聲音便自身後傳來,這麼一句話落入耳中的瞬間,鳳綺霠整個人也讓龍頊霆環圈住。

「少爺……」

整個人熨貼進了龍頊霆懷中,不知怎地,比起從前,這一回鳳綺霠的胸口下彷彿有萬馬奔騰,並且奮力掙扎著,希望自己離開龍頊霆的懷抱後,那奔騰的心兒可以安分下來,但又莫名地不捨這環圈住自己的溫柔。

「就說了不許叫我少爺。」

長挺的鼻尖滑過鳳綺霠小巧如貝的耳翼,這麼一句低喃在他薄唇吻上她柔滑頸項的瞬間落進了鳳綺霠耳中,但龍頊霆的語調卻不是命令。

「我不是那些陪寢的青樓姑娘,你放開我!」

想起那些讓她喚起身的「一夜夫人」,鳳綺霠咬牙,縮起脖頸,心上一陣酸苦漫過,提醒著龍頊霆,她並不是那些陪他夜裏雲雨尋歡的女子。

「誰說你是?我要是那麼看你,會為了想忘了你而離開家?」

對鳳綺霠的感覺,在龍頊霆逼著自己遠離鳳綺霠的這大半個月裏,反複不斷地煎熬著他,讓他再清楚明白不過--自己的心早在初見她時就注定讓她擄獲;而要她當他的丫鬟,只不過是留她在身邊的一個借口而已。

「你想忘了我?」你怎麼能?

龍頊霆的話讓鳳綺霠停止了掙扎,心頭一陣皺縮,痛得她不知怎地嗚咽出聲,心上的話藏起了半句,和著淚硬吞下肚。

「可是我忘不了。我一出洛陽就往京城跑,因為那裏是我遇見你的地方;這些日子以來,我日思夜念的都是你,不論我怎麼想拋下那一切,它們卻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地又爬滿我的心、我的腦海;綺霠,我絕不可能把你當成青樓女子,所以我想娶你過門,做我的夫人好嗎?」

懷裏的佳人不再掙扎,讓龍頊霆將鳳綺霠摟得更緊了一些,就怕自己不將她擁緊,她又會像昨日一般逃得不見蹤影。

「你當真?」

仰頭回望龍頊霆,鳳綺霠怎麼也無法確定自己聽到的話是真。

龍頊霆才剛說為了忘記她而離家,怎麼才一眨眼又說要娶她過門?

又為什麼不論是真是假,她都好渴望點頭允了他?

這大半個月以來不只見不著他,更是沒了他的音訊,讓她心上那總是莫名心跳加快的感覺煎熬成了無盡的思念。原來她早在許久之前就傾心於他了,所以才會渴望點頭允了他的求親?

「我的小傻瓜,你聽過我拿這麼重要的事尋人開心過?」

鳳綺霠對他的求親竟是這樣的反應,讓龍頊霆著實有些哭笑不得;扯著一抹苦笑,龍頊霆將鳳綺霠扳旋過身面向自己,凝視著她一雙剪水秋眸,不答反問。

「要我嫁,可以!你得先替我找著薔雩,沒有薔雩,就沒有新娘。」

姐妹失散這麼些年,其實對大妹的生死,鳳綺霠早有了最壞的打算與準備,只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要她放著大妹不管,只顧著自己嫁人,她說什麼也做不到。

「真不愧是我的綺霠,這種時候還不忘討價還價。看樣子,這些年來我把你寵壞了。」

眉心牢牢鎖起,龍頊霆俊顏上的苦笑更濃了些。鳳綺霠開出的條件他不是沒有料想到,只是親耳聽她說出口,還是讓他的一顆心悵然若失。

但,要怪,也只能怪他總是寵著她,由著她跟自己討價還價,從來沒有一點主子該有的威嚴,誰要他就是愛看她跟自己談條件的俏神情呢?

「你哪有寵?分明就是過分有餘!別忘了我替你釀酒是為了什麼,還有……」

完全不能苟同龍頊霆的話,鳳綺霠於是扁起朱唇連聲抗議,但抗議還未能說上一半,她那對柔軟嬌豔的唇瓣便讓龍頊霆給奪了去,吻去了她的抱怨,也吻去了她對他過分有餘的指控。

唔……他怎麼又這樣吻她?那樣她會什麼都沒法子想的!

還說自己不過分,連話都不讓她說,還讓她腦子一片空白,應該數落他的話連一句都想不起來,這哪叫寵她了?

可為什麼,她好眷戀他的吻,好希冀這雙唇交疊的一刻即是永遠。

「你得給我個保證。」

離開她的唇,龍頊霆在鳳綺霠的額上印了一記,要她給自己一個答應下嫁的保證。

「保證什麼?說不定薔雩早就不在了,要找著她的屍骨,能要多久?」

雖然怎麼也不願這麼想,但畢竟大妹這一失散就是三年多的生死不明,既然當年大妹與那批酒是讓土匪劫了去,鳳綺霠早就有了大妹遭逢不測的心理準備了。

只是這些年來她一直逼著自己不要去想,一直逼著龍頊霆去尋找活生生的人,才會到如今才沒有妹子的消息。

「這我可不敢說。畢竟,薔雩還活著,要等找著她我娘子才同意過門,你若不給我個定心丸,我怎麼放心找人?就怕你轉頭又跟我講價翻臉不認帳。」

攤開大掌擺在鳳綺霠面前,龍頊霆苦笑,眉心擰得老緊,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活著……薔雩還活著?你見過她?怎麼沒帶她回來?什麼時候見的?她還好嗎?」

原本對大妹的生死早已不抱希望的鳳綺霠一聽聞龍頊霆說大妹還活著,整個人先是一楞,接著便停不下來地扯著他的衣襟不停問,杏眸中佈滿了急切的淚霧。

「別急。我沒見著薔雩,只是我這回去京城,回了鳳家酒莊一趟,聽守糧倉的將軍府門兵說,你們一家離開約莫半年之後,有一個十來歲的小泵娘回來找過人,還說自己姓鳳,並且把鳳家酒莊的招牌拆走了。」

鳳綺霠的急切讓龍頊霆一顆心也給扯得不禁跟著慌了起來,趕忙安撫佳人,並將這次去京城時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鳳綺霠。

「薔雩……我就說我們不該走的!都怪你!可那也是兩年半前的事了,你怎麼能確定薔雩依舊平安無事?」

一聽妹妹在自己一家離開京城到洛陽的半年後回到了家,鳳綺霠柳眉一擰,淚水滾落雙頰,不由分說掄起了粉拳就是一陣槌打,怪龍頊霆不該逼著她們一家離開京城,要不她們姐妹早就重逢了。

但旋即又想起,就算妹子當年曾回京城,但撲了空沒了家人下落的妹子到如今也已過了兩年半,龍頊霆怎麼能保證她大妹依舊平安無事?

「守糧倉的門兵說薔雩騎著馬來,既然有馬可騎,怎麼可能流落街頭?還有,聽說替薔雩拆走鳳家酒莊招牌的是個男人。」

長指壓上鳳綺霠的眉心,龍頊霆心疼地替佳人拭淚,告訴鳳綺霠不論鳳薔雩人在何處,必然讓人照顧得很好。

男人?她大妹怎麼會跟男人扯上關係?該不會……

「瞧你,別瞎操心了。守糧倉的門兵說,那個找來的小泵娘可凶得很呢。那個男人幫她拆下招牌之後,她還讓馬踢了那男人的馬一腳,硬是讓那個男人摔下了馬;可那個男人卻是什麼話也沒說。相信我,不論他是誰,我保證他絕不會刁難薔雩的。」

恐怕受刁難的會是那個男人吧!誰要她們鳳家姐妹除了小霽蝶成天笑臉迎人之外,性子都那麼剛烈難馴呢。

鳳綺霠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在龍頊霆面前總是沒一次管用,龍頊霆一眼就看出了她心上的擔憂,於是沒等她再問,就對她保證--以他所聽聞的一切,鳳薔雩絕對平安無事。

傻楞著凝眄著龍頊霆,鳳綺霠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覺得方才自己的一顆心讓龍頊霆告訴她的消息給扯得七上八下,這會兒還沒能平靜下來。

「所以,該給我一個承諾,保證我找著薔雩之後你不會反悔不過我龍家門,要我去娶別人。」

大掌再次攤開,伸到鳳綺霠面前,龍頊霆說什麼也要鳳綺霠給自己一個證明,如此他才能無後顧之憂地替她找尋鳳薔雩的下落。

「這個,是我們三姐妹一人一塊的和闐玉,來自同一塊玉坯,我的是鳳凰,薔雩的是薔薇,霽蝶的是蝴蝶。我把它給你,可以當作是給你的承諾嗎?」

解開脖頸上的玉墜項練,鳳綺霠將玉墜放上龍頊霆掌心,告訴他這玉珮就代表著她;如今將玉墜給了他,也就代表她將心交給了他。

「那我也把這個交給你。對我來說,這是最珍貴的。」

接過鳳綺霠的玉墜,龍頊霆接著將那總是貼身掛在自己胸前的鑰匙扯了下來交給鳳綺霠,因為對他來說這把娘親臨終前親手交給他的鑰匙比任何寶物都來得有意義,也彌足珍貴。

「這不是……」

一眼就認出那把鑰匙正是自己之前讓杜夫人劃傷手臂時,龍頊霆要妹妹拿去的鑰匙;聽龍月華說,這鑰匙鎖著的地方存放著的全是他娘的遺物。

「聽話,收著就是了。」

親吻她的眼角,龍頊霆挑笑,搖了搖頭,沒讓她再問自己一個字,只是要她把鑰匙收著,因為此刻對他而言,鳳綺霠才是最珍貴重要的。

難得沒有多做抗議,鳳綺霠點了點頭,將鑰匙繫上脖頸;還殘留著龍頊霆胸前溫度的鑰匙熨貼上她的心窩,讓她不禁綻起笑靨,一顆心好暖、好甜。

翻動著龍頊霆交給自己的帳冊,並且拿過一旁上個月由泗洲商號送來的文書,鳳綺霠若有所思。

「怎麼了?」

見鳳綺霠忖思出神,龍頊霆停下手邊的工作,支頤挑笑望向佳人。

「泗洲這批貨,再這麼擺下去恐怕會拖垮整個帳面。頊霆,為什麼不讓掌櫃的把貨送去採石,那邊的商號不是缺貨嗎?路途又不遠。」

自從龍頊霆向鳳綺霠求親之後,鳳綺霠的丫鬟工作是一天也不許再做了。為了讓鳳綺霠可以陪著自己,龍頊霆於是開始教鳳綺霠商辦買賣之事,這些日子以來都拿著舊帳冊與各地商號送來的消息文書當作習題讓鳳綺霠研究。

「問題就在於路途不遠,為什麼採石缺貨但泗洲卻相反?這是半個月之後的帳本。還有,你要的答案。」

再推了一本帳簿過去給鳳綺霠,這次帳面上別說是給拖垮,簡直就是一連三翻大賺了一筆;另外龍頊霆在帳本裏夾上了一封泗洲商號來的文書,裏頭明白地解釋了鳳綺霠的疑問。原來先前是有人炒作商貨讓市面上的貨量大減,等到價錢哄抬至最高點時一口氣倒貨壓垮追著收購的商家,龍頊霆當初就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沒有跟進,並且將泗洲的貨品在價錢哄抬至最高點的前一刻一口氣脫手,讓原先差些拖垮帳面的商貨身價一翻三倍。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從這些商號寫來的書信文書裏就看得出來眉目?」

這才發現龍頊霆確實神通廣大,才開始接觸商賣的鳳綺霠不由得佩服起了他,心想難怪他當年讓杜夫人用計趕出家門後,能帶著輝煌的成績回來,並且接下整個龍家家業。

「綺霠,明天我有個重要的應酬,陪我去好嗎?」

沒有回答鳳綺霠的疑惑,只是迷人地笑望著她。龍頊霆這忽然一問,說希望鳳綺霠明日陪他出席一場重要的應酬。

「我去好嗎?」

從來,龍頊霆的應酬就連龍樺都不許跟的,這一回非但要她同去,還特別告訴她是一場重要的應酬,讓鳳綺霠有些不明白--重要的應酬場合不讓龍樺跟上,反而要她同去是否妥當?

「沒有你不成。你可是我未過門的夫人呢。」

其實龍頊霆會問就不打算讓鳳綺霠說不。他告訴她,因為她的「身份」,這場應酬她非去不可。

「那,好吧。」

雖不明白自己在場對龍頊霆能有什麼幫助,但正在學習商場買賣的鳳綺霠心想,這說不定是龍頊霆要給她的另一個習題。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1:09

第七章

鳳綺霠端坐於銅鏡前,讓龍月華細心替自己梳妝、畫眉,卻是有些坐立難安。

「月華,別這麼費事,我平常那樣不也很好?」

粉頰搽上了淡淡的胭脂,櫻桃小口點上了絛紅,一對柳眉讓龍月華細心描繪成了天邊一彎月牙,看著這樣的女子從銅鏡裏瞅視著自己,鳳綺霠怎麼都覺得銅鏡裏的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人。

從來,鳳綺霠對這些胭脂水粉向來敬而遠之,就連一頭如瀑的綠雲烏絲也總是隨意綰起,什麼珠珥首飾更是與她沾不上半點邊,她總是素著一張脂粉未施的小臉,打扮樸素,只求自己練劍、釀酒時能隨意活動身手。

「不成、不成!少爺難得帶人同去應酬,你再做平日的打扮,當心給人誤會是丫鬟。」

說什麼也不讓鳳綺霠阻止自己,龍月華招手喚來了鳳霽蝶,要她幫忙抓住鳳綺霠,以免她溜之大吉。

「我本來--」

綠雲髮絲讓龍月華梳起還綴上髮簪,鳳綺霠怎麼都覺得自己本來就只是一個丫鬟,怎麼如今要為了否認曾經有過的身份而必須如此大費周章,但這麼一句話才出了口,就給小妹的話給截了去。

「那是『本來』。現在龍哥哥不讓大姐當丫鬟,不是還求親了?要不是大姐堅持要龍哥哥找著二姐才嫁,人家現在都能叫姐夫了!」

鳳霽蝶幫腔著,說什麼也要讓龍月華替大姐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許她走出房間大門,且不停地強調,做丫鬟那件事可是八百年前的陳年舊事,如今,向來對她跟娘極好的龍哥哥可是要成為她姐夫的人,怎麼還能讓大姐照平時的模樣出門呢?

丹顏上一朵燦爛的笑花,這是鳳霽蝶一貫的表情,讓人就算想對她發怒都無從發怒起,更別說向來寵愛妹妹的鳳綺霠了。

「可是這樣我好彆扭啊。霽蝶,你就饒了大姐好嗎?」

黛眉垂墜,鳳綺霠哀聲求饒,對於這一身彆扭的打扮,她打從心底覺得不適合自己。

「不饒!是娘讓我來幫月華姐的,大姐你就認命別動吧。」

搬出了娘親,鳳霽蝶臉上的甜笑更甚,一口回拒了鳳綺霠的哀求。

「怎麼連娘都……」

無奈地歎了口氣,鳳綺霠別無選擇,只能舉白旗投降。望著銅鏡裏的自己,卻彷彿看著別人。鳳綺霠有些擔心,自己這副模樣應該會讓龍頊霆狠狠地笑一回吧。

蓮步點地未有聲,佳人嬌嬈身生香;春風如沐花含笑,儷影如花立春風。

鳳綺霠緩步來到東院,一路回頭覷著在身後無聲催趕著自己前行的小妹與龍月華,每邁一步,心上就覺得彆扭得發慌。

走走停停,鳳綺霠不斷地回首往後望,以至於沒有發覺自己眼前的路早已走到了盡頭,再走,就要一頭栽進蓮花池裏了。

驀然,正回頭瞅視身後的鳳綺霠只見小妹與龍月華兩人慌忙逃散,本想轉身追上其中一人,但比平時遲鈍的身手讓她一個旋身不穩地朝後一栽,栽進了一堵厚實的胸膛之中。

「綺霠?」

大老遠就瞥見了她的身影,見她蓮步輕移,體態嬌嬈,不時回眸後望,百媚叢生,讓龍頊霆移不開眼,整個人入迷地朝她走來,在她栽進蓮花池之前擋住了她,但當鳳綺霠抬首迎視龍頊霆時,他的訝然卻出乎他的預料,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別那樣看我,我知道我的模樣好可笑!」

迎面撞上龍頊霆,鳳綺霠見他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一張俏臉瞬時緋紅豔人,羞得她別過臉,舉起手欲遮去龍頊霆的眼,就怕他那一聲帶著疑惑的叫喚接著會牽起大笑。

「不,你好美。」

拉上鳳綺霠柔若無骨的小手,龍頊霆扳過她羞紅的小臉,心上忽起了一種古怪的念頭,好希望這樣嬌美誘人的鳳綺霠除了他以外,誰也不能、更不許多看一眼。

「當真?那從今爾後月華都逼我這樣打扮,你可不許笑我!」

俏臉嫣紅可人,龍頊霆看她看得入迷,讓鳳綺霠羞怯地望著他一雙墨瞳,依進他的胸膛裏。

「誰敢笑我的鳳兒?」

俯身以額抵上她的,龍頊霆笑得迷人。他真沒想到她脂粉未施已是嬌俏可人,點上絛紅胭脂後竟是這般風姿綽約。前幾日她方過十九歲生辰,倘若再過些年,他還能放心她給別的男人看嗎?

「不是說是很重要的應酬?我們什麼時候出門?」

小臉紅熱灼燙,鳳綺霠趕忙將繞在自己身上的話題岔開,提醒龍頊霆自己這身打扮是為了他所說的重要應酬。

「現在想想,似乎沒那麼重要了,我好想帶你回房,不想讓人見著我的鳳兒。」

吻上她的鼻心,吻上她的唇,龍頊霆胸口下波濤洶湧,衝動地只想一把抱起鳳綺霠放上自己的床榻,一點也不希望讓今天約了的人見著她的美。

「不許。我還沒過門,不許你當我是陪寢的女子,不出門的話,我可要回去陪我娘了。」

扭動身子想推開龍頊霆,聽見他想帶自己回房,鳳綺霠佯怒,小臉紅燙得差些沒冒出白煙。

「是,夫人!我們這就出門。」

早料到鳳綺霠不會依他,龍頊霆只能深深吸了口氣,抑下胸中一如狂風怒吼般的渴望,俊顏上掛著一抹不情願的苦笑,遵從他未過門夫人的話出門赴約應酬去了。

飯館廂房,一男子坐立難安,一會兒起身踱步,一會兒探望窗外,額上、手心都泌滿了汗珠。

「龍少爺,您可來了!」

等了半晌,好不容易等到龍頊霆出現,坐立難安的男子趕忙綻起一朵諂媚的笑,雙手不斷地在胸前搓揉。

領著鳳綺霠進廂房,龍頊霆一見等著自己的男子的焦急神情,唇角一挑,朝身後的佳人望了一眼。

迎視龍頊霆的目光,鳳綺霠還沒來得及弄懂他臉上的笑是何意,整個人猝然讓廂房裏男子的嗓音一怔,瞬時渾身寒毛豎直。

「是你!」

那連作夢她都忘不掉的聲音,讓鳳綺霠怒目瞪向說話之人,不敢置信他居然是龍頊霆應酬的對象!

「這位姑娘,在下認識你嗎?」

才到洛陽兩日,花街柳巷還無暇涉足,男子瞠大了眼,先是瞥了龍頊霆一眼,接著對他身後怒瞪著自己的美人兒咧開了嘴笑,心上懷疑龍頊霆竟帶著女子來應酬,不禁好奇這女子究竟是哪間教坊裏的姑娘,應酬結束之後不知能否有幸讓龍頊霆也帶他去見識一番。

「鄭員外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先坐吧。」

牽起鳳綺霠,龍頊霆擺了擺手要鄭員外就座,臉上的笑依舊莫測高深。

「頊霆,我想回去了。」

仇人相見,對方卻認不出自己,讓鳳綺霠氣憤地雙手緊握,別說要她笑臉迎人地陪著龍頊霆跟鄭員外應酬了,就連要她與這害得她一家人失散、以至於大妹如今仍舊下落不明的仇人同桌而坐她都不能接受。

「鳳兒,鄭員外今天除了特地來求我賞生意做之外,聽說他還帶了酒來,你替我嘗嘗好嗎?」

龍頊霆搖了搖頭,沒允鳳綺霠離開,拉著她讓她坐在身旁,一開口就要鄭員外把為了讓龍頊霆見自己而特意找來的酒拿上來。

「是啊,先嘗嘗美酒也不遲。龍少爺是個懂酒、愛酒之人,要與龍少爺談生意,還得先奉上兩罈美酒,這是眾所皆知的。當然,龍少爺之後相送的佳釀總是勝過所有美酒,不過這回不是我自誇,這兩罈酒費了我好大工夫才弄來的,滋味絕頂,希望龍少爺嘗過之後,那個說好的染繡生意能……」

招手喚來自己的僕從,讓僕從把酒罈放上桌,鄭員外老臉上的笑都快隨著那臉上的皺紋垂落地面了。

這些年來,龍頊霆以酒換酒,借此打探鳳薔雩的下落,所以不論是談生意抑或是打通官府,出自鳳綺霠之手的佳釀從未少過;而商場上更是盛傳,要和龍家談生意,美酒絕對是必備,若能以酒換得龍家回贈的佳釀,那生意也算是談成一半,十拿九穩了。

以至於這一回,偶然間得到兩罈好酒的鄭員外才會千裏迢迢來到洛陽,希冀以這兩罈酒得到龍家的一大筆染繡生意,才好補上先前自家在長沙因為一場火燒掉的妓院與賭場的損失。

酒罈上桌,龍頊霆毫不客氣地揭開酒封,頓時廂房之中酒香四溢,然這撲鼻酒香鳳綺霠只嗅聞了一下,雙眸頓時氤氳上一層淚霧。

「鳳兒,不舒服?還是太勉強了?」

瞅見鳳綺霠的異樣,龍頊霆心口一緊,以為是因為自己逼鳳綺霠留下面對鄭員外,才會讓她這樣紅了眼眶。

「倒酒。」

搖了搖頭,鳳綺霠一雙杏眸直勾勾凝視桌案上的酒罈,要龍頊霆替自己斟酒。

雖不甚明白鳳綺霠如此反應所為何事,但龍頊霆還是替她斟上了一杯醇酒。今天他之所以會帶她來,其實是想讓鄭員外難堪,卻沒想到他留她面對鄭員外,鳳綺霠會有這等反應。

舉起酒杯就口,酒液入口生香,餘韻繞喉,甘醇香甜,甚至還帶了點淡淡的果香。

嚥下了酒液,鳳綺霠眼中的淚霧蓄積成了淚滴滾落眼角,潰堤一如斷了線的珍珠。

「你這酒是從哪來的?」

手中空了的酒杯飛擲而出,警告意味十足地不偏不倚擦過鄭員外耳際,匡的一聲砸上後頭的字畫,應聲粉碎,鳳綺霠咬著牙瞪向鄭員外,柳眉蹙得死緊質問道。

「這……我……龍少爺,您帶來的姑娘也太莫名其妙了,怎麼能拿酒杯砸人呢?」

面對突如其來差些砸上自己的酒杯,鄭員外臉上的笑刷地一瞬全沒了,轉頭就向龍頊霆求救。

「鄭員外,你口裏的姑娘是我的未婚娘子,也是當年讓你逼著威脅要帶走償債的鳳綺霠,怎麼才過幾年鄭員外就全忘了?就連我龍家送出的酒是鳳家酒都沒聽聞過嗎?」

鄭員外的慌張看得龍頊霆笑意滿佈,不但沒怪鳳綺霠對鄭員外動手,還慢條斯理地介紹起了鳳綺霠乃是自己的未婚娘子,並且提醒鄭員外,要談生意,話也要聽完,他龍家送出的酒向來都打著鳳家名號,鄭員外不該沒想到這一點的。

「鳳……夫人大人不計小人過,當年……」

「廢話少說!你這酒哪來的?」

抓起桌上另一隻酒杯再丟,這回酒杯砸上鄭員外的額頭,額面瞬時紅腫了起來。

鳳綺霠怒目瞪視鄭員外,他那些大人不計小人過的話她是一個字也不想聽,只想快些知道眼前這兩罈酒是從何而來。

「這……這是我……我汾洲一個銀鋪收下的。」

見龍頊霆對自己的求救置之不理,面對鳳綺霠殺氣騰騰的目光,額頭上腫起一塊硬塊的鄭員外也只能把這兩罈酒的來曆照實說了出來。

「鳳兒,這是怎麼回事?」

自從幾年前他初次遇見鳳綺霠之後,龍頊霆就再沒見過她這般失控痛哭的模樣,讓龍頊霆摟上她輕聲安撫,要她告訴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酒,是薔雩釀的!」

絕對不會錯!雖然這酒並非她鳳家正規的酒種,但鳳綺霠絕對不會錯認妹妹製作的面檗所釀出的酒裏這特別的風味,這也是爹之所以說大妹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原因。

「你確定?」

這會兒龍頊霆總算明白鳳綺霠落淚的原因。他為她拭淚。

「我再確定不過了!這絕對是薔雩釀的,並且應該是新酒。頊霆,你說的沒錯,薔雩還活著!我想去找她!」

拉過開封的酒罈,鳳綺霠探眼壇內醇香酒液,更加確定了這罈酒千真萬確是出自大妹之手,並且是才釀的新酒。

「汾洲本就盛產美酒,在這之前我也找過每一家汾洲的酒坊,怎麼會……」

從鳳綺霠手中拉過酒罈飲了一口,酒香入喉,龍頊霆卻是怎麼也想不透,這麼美味的酒他先前找過每一間汾洲酒坊,怎麼就是沒遇見過?

「你帶我去,這次我來找,一定能找到薔雩的!」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1:16

抓著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希望,鳳綺霠說什麼也要龍頊霆帶自己上汾洲一趟。

「鄭員外,你這兩罈酒是哪間銀鋪向哪間酒坊收來的?」

轉頭睇向鄭員外,龍頊霆明白銀鋪收酒應該是用來抵帳的,畢竟鄭員外的妓院跟賭場也用得到酒。

「這不是向酒坊收的。我銀鋪的小二說是有人拿來換一隻花樣銀鐲,可對方不是女子,是個男人。」

拭著額上的冷汗,鄭員外碰著紅腫的腫塊,痛得皺縮了一下,心想自己這回沒得選擇只能認栽,對龍頊霆的問話知無不言,就希望自己這麼合作,可以讓鳳綺霠不計前嫌,好賞他一筆生意做。

男人……怎麼又是男人?但這酒絕對是出自她大妹之手沒錯啊!

「別急,我們明日就啟程。」

見鳳綺霠蹙眉凝視酒罈的神情,龍頊霆心頭好是不捨,順著她的髮絲吻去她頰畔的淚,向鳳綺霠保證明日就帶她上汾洲找人去。

「龍少爺?雖然我有錯在先,但是這酒?我那生意……」

面無血色,支支吾吾,鄭員外鼓足了勇氣,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說出口,卻是渾身顫抖,幾乎要坐不住了。

「鳳兒,你說呢?」

這才是龍頊霆帶鳳綺霠同來的最大目的,卻沒想到這個飯局會讓鳳綺霠找著她大妹的線索,他望著懷裏的佳人,要看她的意思決定鄭員外的生死。

「給他兩罈酒換了這兩壇,我不像他那般無恥小人,頊霆你若覺得可以,這生意給他也無妨。」

雖然當年是鄭員外打落水狗害得她們一家如此,但既然如今大妹平安,她們一家也生活無虞,要她同鄭員外一般小人作為,她也不願意。

「那好,我會看著辦。」

抱起酒罈,龍頊霆牽起佳人,旋身走出飯館廂房,對鄭員外則是沒再多看一眼。

望著龍頊霆與鳳綺霠走出廂房,鄭員外整個人攤在椅子上頭。他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送拜帖來給他、一口氣替鳳家償還債款的少爺今日再見更是氣宇非凡,好是後悔當初自己因一時貪念而那樣對待鳳家,就怕龍頊霆為了自己未過門的夫人,他這千裏迢迢來求的生意恐怕要告吹了。

「大姐,一路小心。」

望著讓龍頊霆抱上馬背的鳳綺霠,鳳霽蝶眉心鎖得好緊。長到這麼大,她從沒跟大姐分開過一天。鳳綺霠這回出遠門讓鳳霽蝶小臉上總是掛著的笑讓一張苦瓜臉給取代了。

「霽蝶,大姐是要去帶二姐回來,你這是什麼表情?」

知道妹妹不合,鳳綺霠又何嘗不是?只不過她這回出門是要去尋找失散的大妹,又不是從此不回來了。

「誰讓大姐不讓人家跟。」

要說鳳霽蝶是標準的跟屁蟲還真是一點也不為過。自從鳳薔雩出事之後,她就從不讓自己單獨一人,不論是跟在娘親身邊也好,或是黏在鳳綺霠身旁,彷彿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讓人帶走,跟二姐一般再回不了家人身邊。

「任性小表,你跟來娘要怎麼辦?」

這些年來多虧了龍頊霆的照顧,並且不惜昂貴藥材替她娘親調養身子,再加上洛陽氣候和暖,不若京城寒涼,讓原本就連起身都費心費神的娘親如今已無需人攙扶,就能在西院裏散步賞花了。

「帶娘一起去不成嗎?」

總是笑著的小臉如今揪得好緊,鳳霽蝶扁著唇想要耍賴到底。

她也想要一起去找二姐嘛!她也好想二姐的。

「不成!娘的身子才調養好,這舟車勞頓怎麼成?」

藕臂插上纖纖柳腰,鳳綺霠狠瞪了小妹一眼,怪她不該不考慮到娘親的身子。

「小霽蝶,你乖。姐夫帶著你大姐快去快回,如果帶上你還有娘,這一路恐怕要走很久,你捨得娘一路讓馬車顛嗎?」

上馬之前,龍頊霆拍了拍鳳霽蝶的腦袋瓜子,不但以鳳霽蝶的姐夫自居,還順勢將鳳夫人喚作娘,哄著鳳霽蝶,要她乖乖留在家裏等。

「唔……好吧。」

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不再耍賴,鳳霽蝶旋過身,打算回西院去。

「任性小表,你不送大姐出門啊?」

實在是讓小妹與龍頊霆兩人的一搭一唱給弄得既好氣又好笑,看著鳳霽蝶的背影,鳳綺霠高聲一喊。

「不送!反正大姐很快就回來了不是嗎?」

十足的鬧脾氣。鳳霽蝶揮了揮手,頭也沒回,步伐越跨越大,一溜煙拐進了西院的月洞門,沒了蹤影。

「這任性鬼,以後誰娶她誰倒黴了。」

難得鳳霽蝶這般任性,讓鳳綺霠嘴上抱怨,心卻捨不得當真離開娘與小妹出這一趟遠門。

「捨不得的話就我一個人去吧,你留在家陪娘還有霽蝶?」

看出鳳綺霠的心思,龍頊霆於是提議自己獨自前往汾洲,要鳳綺霠留在家,免得想念娘親跟妹妹。

「不成!你沒見過薔雩怎麼找?這麼些年你不都找不著?這回我說什麼也要找著她,我們快上路吧。」

搖了搖頭,鳳綺霠心上雖然不想離家這麼久,但想到大妹,說什麼也要走上這麼一趟,要不光靠龍頊霆,她真的沒有信心他能找著素未謀面的大妹。

「好,你說什麼我都依你,走吧。」

一躍上馬,將鳳綺霠環圈在懷中,龍頊霆拉起馬韁、輕踢馬腹,馬兒長嘶一聲揚長而去。

往汾洲的路上,不巧鳳綺霠染上了風寒,因而走了兩個月,路途才走了一半。這天,天公不作美地下起了滂沱大雨,一個淋得渾身濕透的男子奔進了客棧,一進門就急著找掌櫃詢問住店的客人。

「龍樺哥?」

鳳綺霠望著窗外大雨興歎;她風寒剛痊癒,本想冒雨出發,但因為先前就是冒著雨硬要趕路才會染上風寒,這回龍頊霆說什麼也不許她胡來。

心上急著想快些到汾洲的鳳綺霠聽見熟悉的聲音回過頭來,瞅見龍樺渾身濕透,面色慌亂、憔悴,看樣子是一連趕了好些天的路。

「謝天謝地!我還以為少爺恐怕快到汾洲了,鳳姑娘,少爺人呢?」

幾乎兩日未闔眼好好睡上一覺的龍樺一見到鳳綺霠,整個人鬆了口氣,奔上前去問她龍頊霆人在何處。

「因為我想趕路,頊霆出去找馬車了。」

從沒見過龍樺如此慌亂的臉色,鳳綺霠柳眉微蹙,告訴龍樺龍頊霆晚點就會回來。

「那我出去找少爺!」

好不容易追上了主子,龍樺是一刻也待不住,聽聞少爺出去找馬車,旋過身去就說要去找。

「什麼事這麼急?」

平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個性,沒有龍頊霆逼著就努力摸魚的龍樺這回彷彿變了個人似地拚命,讓鳳綺霠心上的不安越擴越大,一個箭步上前擋下了龍樺的去路。

「老爺……少爺跟鳳姑娘離家之後一個月,老爺的身子就不行了!我爹讓我來追少爺,就怕這時候老爺……」

一想起爹親要自己追上少爺時,老爺的病情已……龍樺沒敢再往下想,怕等少爺回到家,老爺不知能不能撐得住。

「龍樺,把話說清楚,我爹怎麼了?」

才買下了一輛馬車,龍頊霆回到客棧,就瞅見鳳綺霠面色凝重地與一男子說話,靠近一聽,才發現是龍樺,並且聽見了他說爹親身子不行的事。

「少爺!老爺……老爺在少爺離開之後好些天都食不下嚥,後來不知怎地還吐了血。大夫說,老爺的脾胃恐怕全壞了,要撐只怕撐不了多久,所以我爹讓我來追少爺回去。」

龍樺苦著一張臉,平日的嘻皮笑臉全然不見蹤影,一見著龍頊霆,就急著扯上主子,語氣硬咽,差些就把持不住這一個月來累積的壓力與情緒痛哭出聲。

怔楞著瞅視著龍樺,龍頊霆腦海中倏然混亂成一片。爹病危,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要隨龍樺趕回家中。

「頊霆,你在想什麼啊?快跟龍樺哥回去吧。」

在龍家待到現在,算一算也快屆滿四個寒暑。這些年來,雖然龍老爺對她們一家不算親切,但總也是因為龍老爺的默許,龍頊霆才沒被逼著趕她們離開,如今龍老爺病危,她怎麼還能讓龍頊霆陪著自己?

「龍樺,二少爺呢?」

沒有答應鳳綺霠的話,龍頊霆沈著臉色望向龍樺,想知道自己那個成日花天酒地、只知道玩樂的異母弟弟是否知道爹親的病況。

「我來追少爺之前,二夫人已經讓二總管去柳香居請二公子回府了。」

回想自己臨出門前杜夫人哭嚷著要二公子回家的模樣,龍樺照實回話。

柳香居是杜夫人特別買來讓龍家二少爺龍曜坤金屋藏嬌的別館。自從龍頊霆回到龍家掌管家業之後,這麼多年來龍曜坤都住在柳香居裏,偶爾回龍家,都是向爹親撒嬌索求銀兩,而龍老爺因為寵愛龍曜坤,向來對他都是有求必應。

「那就成了,讓我爹最愛的人陪他,用不著我。」

繞過龍樺,龍頊霆拉著鳳綺霠往客棧樓上走去,完全沒有想要趕回家裏的意願。

「什麼叫用不著?」

一把甩開龍頊霆,鳳綺霠俏顏漫起一股怒氣,對於龍頊霆明顯不樂意回家的反應有些不能接受。

「我得陪你去找薔雩。再說,我爹根本不在乎我,我在與不在根本沒什麼差別,有曜坤能替他送終,我爹應該就能瞑--」

啪的一聲,響亮的一記耳光摑上龍頊霆頰面,讓他一個不留心咬破了唇,沒能將話說完。

「誰說龍老爺不在乎了?你好歹是他兒子,要是你因為我而沒見著龍老爺最後一面,你要我怎麼謝罪?」

當年她見著爹親最後一面時,爹親早已冰冷,所以鳳綺霠說什麼也不希望龍頊霆跟自己一樣心有遺憾。

「別說得這麼嚴重,你怎麼會有罪?是我自己不想回去的。沒見到我,我想我爹會開心一些。」

抹去唇上血絲,龍頊霆無力地扯唇哂笑,一點都不認為自己不願回去會給鳳綺霠帶來罪名。

「龍樺哥,跟我上去,你家少爺的房間讓你睡,好好的睡上一天,明天起陪我上汾洲去。」

招手要龍樺跟上自己,鳳綺霠扭頭繞過龍頊霆,看也不想再看他一眼。

「鳳兒?」

伸手拉住鳳綺霠,龍頊霆雖然明白她這回發怒的原由,但他就是沒有辦法因為他那個看杜夫人比看自己娘親重要的爹而離開她。

「不許叫我!我自己去找薔雩就行了,你不許跟來!」

再次甩開龍頊霆的大掌,鳳綺霠滿面怒容,回身警告龍頊霆,接下來她自己上路,他沒得選擇,只能回龍家,不許跟著她。

「鳳兒,你不懂!我爹從沒在乎過,當年他對我娘……」

追上鳳綺霠,將她一把抱住,龍頊霆一臉痛苦神情地解釋,希望她可以體諒自己,明白他會做這樣的決定,心上也是痛苦的。

「我懂。可是,頊霆,我不希望你變成讓你痛恨的爹一樣的人,龍老爺對你娘不仁不義,你以為你娘會希望你也這麼對你爹嗎?回去見你爹,就算是為了我。」

她知道龍頊霆懂得她的心,也看得出他此刻的痛苦,畢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了,即便他口口聲聲說痛恨龍老爺,但所作所為都讓她明白他對他爹親的在乎。

「那,汾洲……」

知道鳳綺霠絕不可能隨自己回龍家,擇日再跑一趟,但又說什麼也不放心她一個人遠行,於是提起汾洲的尋人之行。

「讓龍樺陪著我就成了。他跟了你這麼多年,你該信得過他吧?快回去,順便替我跟娘還有霽蝶報平安。」

早就打算好接下來的路自己一個人也能順利到達汾洲,但為免龍頊霆瞎操心,又把她拿來當借口,鳳綺霠於是提醒他,就算他再信不過別人,也該相信龍樺辦事牢靠。

「好吧!我現在就走。這給你,別太趕路,要不又要害病了。」

把所有的銀兩、銀票交給了鳳綺霠,龍頊霆千叮萬囑要鳳綺霠別急著趕路累壞了身子,並且狠瞪了又疲又累、好不容易才鬆了口氣的龍樺一眼,要他好好照顧她,要不等他回來,一定會將他剝皮拆骨。

「少爺,您放千千萬萬顆心,我這小命還沒長到活膩的程度,倒是您,一路小心。」

拍著胸脯保證,就算平時他再會打混,要他照顧未來的少夫人他也不敢有半點閃失的。

對於龍樺的保證,龍頊霆雖然有所存疑,但鳳綺霠說什麼都要他趕回去,而他的心也早就急得發慌,沒有選擇地,龍頊霆只能點了點頭走向馬廄,牽了馬匹飛奔上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1:37

第八章

幾乎馬不停蹄地回到了洛陽,龍老爺撐著最後一口氣,聲聲叫喚著龍頊霆,直到見著了他才斷了氣息,讓龍頊霆怎麼也沒想到,他爹居然會如此在意自己。

爹親的葬禮過後,遵照龍老爺生前最後的遺言,龍頊霆成了龍家的當家,並且必須善待杜夫人,教導、照顧幼弟,於是本想往汾洲去陪鳳綺霠的龍頊霆只能留在龍家安排龍曜坤先掌管一間繡鋪。

「這什麼娘兒們的東西,我看著就煩!娘,您讓哥哥別拿這些讓我管成嗎?」

看著那些花樣刺繡,龍曜坤又喊又叫,對自己必須花時間泡在這個針針線線的鋪子裏滿是牢騷、不願。

「曜坤,你別這樣,你大哥他沒把我們趕走就已經很好了,你就忍著,這繡鋪娘跟二總管幫著你,忍過些日子,一切就可以由著你了。」

安撫著兒子,杜夫人心上起了盤算。她當然明白要不是龍老爺生前交代龍頊霆要善待她,只怕此時此刻她早給趕出了龍家大門;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她絕不能這樣坐以待斃,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今日她還能住在主屋裏,等到龍頊霆當真娶了鳳綺霠過門,她會不會被迫搬離主屋去住哪個破爛柴房。

「忍些日子?是要忍多久?」

才不過七天,龍曜坤整個人就煩得、躁得一刻也不想待在這繡鋪裏,娘要他再多忍些時候,究竟是要他忍上多久?

「曜坤,只要接下來的日子你再多忍著些,娘保證,這好日子很快就會來的。」

挑笑望向兒子,杜夫人的如意算盤撥得實在響亮。她當初怎麼擄獲龍老爺的心,讓他對自己死心塌地,如今,她也要讓龍頊霆同樣如此。

她就不信事成之後這龍家的當家不會換人,她跟兒子只要再委屈一些日子就萬事萬安了。

龍家主屋裏,一名女子高叫哭喊,衣衫破碎,身上有好幾處鞭傷,她哭喊著閃躲、逃竄,眼看就要逃進琉璃苑了。

「你這妖女!我今天不打死你,讓你再繼續妖言迷惑我兒子,本夫人就跟你姓!」

杜夫人手執一柄剪刀,另外還握了一條馬鞭,追著高聲哭喊討饒的女子,不斷揮舞著手中的馬鞭,抓著了女子的烏黑秀髮便舉起剪刀奮力一扯,更是毫不客氣地一刀將那長髮剪得參差不齊。

「二夫人饒命!雪虹膽子再大也沒敢妖惑二少爺啊!」

頂上烏絲給扯得痛徹心肺,朱雪虹哭喊著求饒,看著自己給剪落的髮絲,不斷地向杜夫人討饒。

「二夫人?你喊誰啊?死妖女!看我今天不整死你這個不長眼的!」

手中的剪刀毫不客氣地剪扯開朱雪虹身上的衣裳,杜夫人緊抓著她被自己剪得參差不齊的髮絲,拉著朱雪虹就往琉璃苑南院的月洞門撞去。

「夫人!夫人饒命!是雪虹一時口快,夫人求您手下留情!」

哭喊討饒,朱雪虹白皙的額上讓杜夫人拉著這麼撞著門柱,早就皮開肉綻、血流滿面了。

「要我饒命?你妖言迷惑我兒子時怎麼沒想會讓我逮著?」

說罷,杜夫人手中的剪刀又高舉了起來,但這回還沒剪上朱雪虹的衣裳,便給人當空攔了下來。

「杜夫人,請住手。」

一把握住杜夫人手上欲揮下的剪刀,龍頊霆剛進琉璃苑就聽見了淒厲的哭喊求饒,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瞅著杜夫人,要她停手。

「我管自家女婢,礙著你這當家的了?還是,你這當家的連我的女婢也要管了?」

鬆開了讓龍頊霆握在手心裏的剪刀,杜夫人抓起馬鞭又想往朱雪虹身上揮去,對著龍頊霆扯起了嗓子怒叫,她管女婢,可不許龍頊霆插手。

「杜夫人,你想把女婢如何,我自然沒有意願多管,我只是想提醒杜夫人,再兩步,你管女婢就要管進我琉璃苑裏了。」

反手一握,龍頊霆用剪刀柄打落杜夫人手中的馬鞭,瞥也沒瞥自己腳邊的女子一眼,只是敲了敲月洞門的石門框柱提醒杜夫人,管教下人若是管進了他琉璃苑,那麼她就沒有資格如此大聲說話了。

「當家大少爺,你就是特別喜愛這種下人丫鬟是吧?一個還沒回來,就急著再找一個?你當你現在是當家的我就怕你了?我就偏要在你琉璃苑裏把這妖女打死,你能奈我何?」

杜夫人怒不可遏,迎視龍頊霆的一雙怒目燃起了熊熊烈焰,抓著朱雪虹的頭就拉著她一把將她推進了琉璃苑裏。

「少爺,求求您救命!雪虹作牛作馬都成,求您救救雪虹!」

一張臉滿是鮮紅,鼻青臉腫披著一頭參差不齊的亂髮,朱雪虹爬向龍頊霆,對著龍頊霆又拜又求,淚珠混著額上淌落的血不斷滾落。

「你這死妖女!你以為自己有本事讓當家的救你一條小命?你這用身體妖惑我兒子的二手貨,龍家的當家怎麼會看得上眼呢?」

奔進南院對著朱雪虹拳打腳踢,杜夫人嘴上尊稱龍頊霆是當家,但滿臉的輕蔑與不屑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夫人饒命!雪虹沒有那個意思!夫人,求您……少爺!救救雪虹!」

整個人爬至龍頊霆腳邊,朱雪虹抓著他的衣擺哭喊哀求,痛哭流涕的模樣著實令人心疼。

「杜夫人,這人已經到了我琉璃苑,請你停手。」

衣擺讓人抓上,龍頊霆只好停下本欲離開的腳步,轉身睇向杜夫人,要她別在他琉璃苑裏動手打人。

「好啊!那請當家的幫我把這下賤女婢送回主屋。」

總算是停手沒再對著朱雪虹又踢又踹,杜夫人昂起頭,氣焰頗高,命令似地要龍頊霆替她把人送回主屋,好讓她繼續管教。

「不要!求求您了少爺!別把雪虹送回去,雪虹鐵定會給活活打死的!」

緊抓著龍頊霆的衣擺,彷彿它是能護著她不落入萬丈深淵的救命繩索一般,朱雪虹哭求著,要龍頊霆千千萬萬別送她回去讓杜夫人活活打死。

「杜夫人,我爹在世時,龍家待下人一向不薄,如今不論這姑娘做錯了什麼,既然人都到了我琉璃苑,你不賣我面子,也請賣我爹面子,讓這姑娘留在我這吧。」

輕瞥了腳邊的女子一眼,龍頊霆想,若是鳳綺霠此刻在他身邊,看杜夫人這囂張氣焰,就算他不出手,恐怕她也早跟杜夫人大打出手了。他若想見死不救恐怕不可能,只好向杜夫人要個面子,留下這已然被打得剩下半條命的女子。

「要我說不呢?」

雙臂環胸瞪向朱雪虹,杜夫人是一點也沒有意願賣龍頊霆面子,畢竟,她賣他面子,誰賣她?她在龍頊霆面前吃的悶虧還不夠多嗎?

「那恐怕也由不得杜夫人,人已經在我琉璃苑了,你就請回吧。」

揮手送客,龍頊霆目光冷冽、面無表情地睇視杜夫人,讓人光是與之四目相接都能瞬時嚇出一身冷汗。

「好!你這妖女,最好就別出這琉璃苑一步,要不看我怎麼剪光你頭髮,讓你再媚惑不了人,只能當尼姑去!」

忿忿不平地旋身離開,杜夫人咒罵著警告朱雪虹,龍頊霆能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世,要她最好別踏出琉璃苑,要不她絕不會手下留情。

「謝謝少爺!救命之恩雪虹無以為報!」

勉力撐起讓杜夫人打得遍體鱗傷的身子,朱雪虹福身向龍頊霆道謝,一身衣裳幾乎無法蔽體,就連褻衣都早讓杜夫人那把剪刀剪得破碎,雪玉般的肌膚若隱若現。

「我讓人替你上藥。」

別開眼,龍頊霆轉身打算離開,卻沒想到步伐還沒邁出,衣袖便被抓住,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女子便倒進了他懷裏。

「少爺,雪虹真是失禮,求少爺千萬別見怪。」

因為渾身是傷,朱雪虹實在站立不住,本只想拉上龍頊霆稍做支撐,卻整個人倒進了龍頊霆懷中。

「你叫雪虹?怎麼惹杜夫人毒打?」

懷裏倒進軟玉溫香,龍頊霆這才發現她被杜夫人打得鼻青臉腫,一張小臉雖還能看出幾分秀麗,但其餘的,除了青腫的傷之外,就是不斷自額上淌流下的鮮紅了。

望著朱雪虹,龍頊霆想起了頭一回見到鳳綺霠時,她也是撞得頭破血流,不斷地跪喊哭求。

「雪虹是曜坤少爺從貴雲坊買回來的侍妾,但雪虹家中還有老父,一心想回家盡孝,難得趁曜坤少爺心情好,讓他允了雪虹回家,雪虹帶了些曜坤少爺送的珠寶首飾要回去給爹,但還沒出門就給夫人發現了,才會……」

淚水再度潰堤,朱雪虹整個人埋進龍頊霆的胸膛中泣不成聲。

「那我讓人送你回家。」

想抽開身卻讓朱雪虹牢牢扯住衣襟,龍頊霆只能由著朱雪虹偎著他,並且表示會讓人送她回家。

「嗯!」

朱雪虹面有難色,聽聞龍頊霆要讓人送自己回家,突然慌了起來,連淚都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娘,您放手!您怎麼能那樣對虹兒?龍頊霆!你放開我的女人!」

身後傳來龍曜坤的咆哮聲,看見兄長正擁著自己心愛的女子,龍曜坤也不管娘親在一旁拼了命的想要攔下自己,飛也似地直往琉璃苑狂奔而來。

龍曜坤的出現讓朱雪虹嚇白了一張臉,就連攔著兒子的杜夫人表情也是又慌又急,跟方纔那盛氣淩人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裏。

「少爺,求求您,別讓我離開這!夫人……還有曜坤少爺……我再也受不了了!」

龍頊霆才回過頭去瞥了一眼,朱雪虹便又哭喊了起來,雙手顫抖地撫上龍頊霆的臉頰,硬是將他的臉扳轉面向自己。

瞅向朱雪虹,龍頊霆細眄著她臉上的驚惶,唇角挑起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方纔杜夫人的表情他已看得一清二楚。自從他爹過世之後,杜夫人就動作頻頻,處心積慮地想把鳳家一家人趕離洛陽,要不是鳳霽蝶沒有心機,把杜夫人的話全告訴了他,恐怕這回鳳家母女早就在前往汾洲的路上了。

看著弟弟那副氣急攻心的模樣,再加上這兩個女人的慌亂表情,龍頊霆對一切已瞭然於心,心想他要不將計就計,就怕鳳綺霠回來之後,杜夫人就不會這麼客氣,只是想趕走鳳家一家人了。

「曜坤,雪虹我已經跟你娘要了,她自己也不想回去,你就別鬧了。」

一把抱起朱雪虹,龍頊霆旋過身去笑望向弟弟,語畢還順勢啄吻了朱雪虹的頰畔,像是在示威一般。

「虹兒……」

瞅見朱雪虹整個人依偎進兄長懷中,龍曜坤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見,他那樣寵愛朱雪虹,她怎麼能說受不了他?

「曜坤,聽娘一句,娘什麼時候害過你了?那個妖女只是欺騙你罷了,要她幹嘛?」

拉扯著龍曜坤的衣袖,杜夫人說什麼也不讓兒子穿過月洞門到琉璃苑,好聲好氣地哄著兒子,就怕兒子一衝動,硬是要跟龍頊霆起衝突,那麼她處心積慮安排好的一切就要功虧一簣了。

「不許娘再說虹兒是妖女!」

回頭怒瞪娘親,龍曜坤護著朱雪虹,怎麼也不讓自己的娘親再說一句她的不是。

「好好好,娘不說。曜坤,你聽娘的話忍著點好嗎?雪虹要跟了你哥,我們也奈何不了啊。」

拉著兒子不斷安撫著,杜夫人為了讓龍曜坤情緒能平穩一些,連聲答應不再說一句朱雪虹的不是,要兒子多忍耐些,希望兒子能想起幾天前他們倆說的話。

眼巴巴地望著朱雪虹整個人埋進兄長懷裏,龍曜坤雙拳緊握著,巴不得一把搶回屬於自己的女人;但由於娘親攔著他,又親耳聽見朱雪虹嚷著受不了自己,讓他忍著不再往前,只能對娘親說的話無力地點了點頭。

見龍曜坤不再衝動地想要前來搶人,龍頊霆瞅著杜夫人母子的眼神更加莫測高深了,唇角那抹向來只屬於鳳綺霠的笑如今漾了開來,只見他低頭瞥向懷裏的朱雪虹笑道:「杜夫人說你要跟了我,這話若不是真,我恐怕不能讓你留在我琉璃苑裏,那可是會壞了你名節的。」

「少爺您笑話雪虹了,雪虹本就是青樓女子,又讓曜坤少爺買去當侍妾,早就沒有名節可言了,若是少爺不嫌棄雪虹,就當真讓雪虹跟了少爺吧。」

仰頭凝視龍頊霆,朱雪虹一顆心在胸口下狂跳。她好意外龍頊霆是這麼英俊,雖然龍曜坤的皮相也不能說不佳,但除了俊美的皮相之外,龍頊霆卻有著龍曜坤所沒有的逼人英氣;再加上龍頊霆此刻俊顏上的迷人笑意,只要是女子,誰能不心頭小鹿亂撞,讓龍頊霆勾得心花怒放,自然朱雪虹也就順著竿往上爬了。

「那麼,我們先去上藥,再讓我替你換下這身衣裳吧。」

此時此刻,龍頊霆俊顏上的笑早已濃得化不開了,這麼一句話他刻意提高了聲調,讓杜夫人母子能聽清楚些,也發現對於這句話,眼前一對母子臉上的表情是那樣截然不同,讓他更加確定,要自己不這麼做,杜夫人那沒一刻安上好心的心機鐵定會去對付鳳綺霠,甚至鳳家,他似乎只能讓杜夫人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了。

因為汾洲之行,她與龍頊霆已分別近半個年頭,還有幾近九個月沒見著娘親與小妹,鳳綺霠帶著一顆失落的心回到了洛陽。

她幾乎找遍了汾洲,挨家挨戶叩門尋人,才會至今才返回洛陽;但無奈不論是酒坊還是務農的小農家,鳳綺霠就連一個神似大妹的女娃兒都沒有見著。

大妹當真不在汾洲嗎?可那兩罈酒……

心上、臉上堆滿了愁緒,鳳綺霠想著、念著的全是至今仍舊下落不明的大妹。

「鳳姑娘,琉璃苑到了!」

駕著馬車,好不容易回到了家,龍樺趕忙高聲叫喚,就怕這大半年的在汾洲尋人,自家主子早害了相思病了。

「大姐,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嗎?二姐呢?」

聽見龍樺的高呼,因為幾日前才收到鳳綺霠的家書,說近日便會到達洛陽,這幾日鳳霽蝶望眼欲穿地盯著琉璃苑大門,總算今天讓她等到了離家許久的大姐。

「霽蝶,娘還好嗎?」

一臉疲累以及難掩失落的神情,鳳綺霠看著前來迎接自己的小妹,心上實在不知該怎麼把空手而歸的消息告訴妹妹。

「娘很好,只是姐夫……少爺他……」

點了點頭要大姐別擔心娘親的身子,但鳳霽蝶臉上的笑不知怎地看著鳳綺霠談起龍頊霆就沈了下來,並且還改了口,喚了一個她從未叫喚過的稱呼,稱龍頊霆為少爺。

「頊霆?你姐夫惹惱你了?發生什麼事了?你這小丫頭的性子,要不是頊霆太過分你是不會這樣的,怎麼了?」

半年沒見龍頊霆,鳳綺霠一想起他心就發慌、發澀,不知多少回的夜裏,她想龍頊霆想得無法入眠,總是望著天邊明月,冀望著月娘能替自己將滿腔思念隨風送回洛陽。

原本總是嘴硬說自己尚未過門不許小妹叫喚龍頊霆為姐夫,但經過這兩地相思的大半個年頭,鳳綺霠早讓相思煎熬得再嘴硬不起來了。若不是她先前那樣堅持除非找著薔雩要不絕不下嫁,再又加上沒找著大妹,心上太過失落,她真的會巴不得立刻飛奔至龍頊霆跟前要他娶她過門。

「少爺他--」

「鳳姑娘,舟車勞頓的,我這蠢哥哥沒累著你吧?別盡在外頭吹風,鳳夫人還等著呢,快進屋裏頭來吧。」

鳳霽蝶沈著臉色,才要開口,可話才起個頭,就讓龍月華奔出西院的叫喚聲打斷,似乎是刻意不讓鳳霽蝶把話說出口一般。

「月華,我好歹是你哥哥,怎可這麼損我?這一路我可是把鳳姑娘當菩薩捧著,哪可能累著鳳姑娘。」

聽見妹妹劈頭就是一頓貶損,龍樺可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了,畢竟這大半年來他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就怕鳳綺霠少了一根頭髮,主子會讓自己好看,怎麼才回到家,他唯一的妹妹就胳臂向外彎,一句中聽的話也沒有,儘是說他的不好。

「是!好一個哥哥!馬車裏的包袱、行李搬下來吧。」

揮了揮手,沒再回應兄長的埋怨,龍月華指揮著兄長,要他把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依舊沒將他當兄長的威嚴看在眼底。

「月華,你還是一樣!要是不說,誰會知道你們是兄妹。對了,怎麼沒看到頊霆?」

對於龍樺與龍月華這久違的兄妹拌嘴,鳳綺霠掩唇笑出了聲,俏顏上的失落這才一掃而空,於是問起了龍頊霆怎麼沒來接她。

「這……少爺……那……」

龍月華面有難色,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才是,支支吾吾的,彷彿舌頭給什麼人拔了去,左顧右盼,眼神胡亂飄移地想討救兵。

「都亥時三刻了,頊霆明早還要忙呢,娘早就讓他回去歇著了。」

鳳夫人從屋裏走了出來,即時幫腔,免去了龍月華的尷尬,指著墨黑的天色,怪女兒不夠貼心。

「才不過亥時,娘您都還沒歇息,月華不也……」

聽聞娘親說龍頊霆回房歇息了,鳳綺霠心上起了好濃的悵然,甚至就連沒找著大妹的失落感也無法比擬,霎時臉上的笑消逝無蹤。

虧她這麼思念龍頊霆,分別了這麼久,他難道一點也不想她?難道因為她允諾下嫁,他就放心她這大半年不在他身邊嗎?

「娘是給你小妹嚷醒的,月華則是擔心蝶兒這一連幾天夜夜等到三更,今天特地送消夜過來給蝶兒,你當大夥兒都跟蝶兒一樣成天望著大門等你啊?」

拉著女兒進屋,鳳夫人細眄著近九個月未見的鳳綺霠,看著她消瘦了些許,卻成熟了許多,輕捏了她俏挺的鼻尖,笑女兒不該抱著那麼理所當然的期盼。

「可是……」

她就是為了想一回到洛陽就見著龍頊霆,才會特地寫了家書回來,娘怎麼能這樣笑話她?

與娘親一別許久,鳳綺霠扁起唇往娘親的懷裏依去,像個小娃兒似地撒嬌。

「這麼多個月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順著女兒的髮絲,鳳夫人心上已有了底,於是什麼也沒再多問。

「娘,對不起,綺霠還是沒找著薔雩,整個汾洲女兒幾乎找遍了,就是……」

淚水襲上眼眶,依在娘親懷中,鳳綺霠繼離家以及與龍頊霆分別以來,心上累積的失落與自責瞬時有如山洪暴發,潰堤的淚水不停地滾落雙頰。

「娘相信薔兒絕對平安無事的。別哭了,娘的乖女兒。」

安撫著哭得宛如淚人兒般的鳳綺霠,鳳夫人絲毫沒有怪罪女兒的意思,畢竟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人比鳳綺霠對妹妹與她們失散並且音訊全無更加自責的。

「可是……可是……」

要不是她當年……

怎麼也無法讓自己不去想當年的一切,這半年來她每敲一家的門扉,這腦海裏的念頭就掠過一回,讓鳳綺霠的淚再也忍不住地不停狂流。

「娘一點都不怪你。乖女兒別哭了,來吃點消夜,早點歇息吧。」

哄著鳳綺霠,鳳夫人心疼女兒,看著女兒這樣自責痛哭,又想起明天以後女兒可能會有的心情,鳳夫人的眉心就不由得緊鎖了起來。

這能怪誰?怪她生給綺霠的命是這樣多舛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2:10

第九章

翌日清晨,天方破曉,一縷混著晨露的金陽灑落窗欞,在鳳綺霠的床畔鋪灑開來。

鳳綺霠讓窗外飛來的鳥鳴喚起了身,一睜眼,她便挑起了唇,綻出一朵好甜的笑花。

接著便梳洗化妝,與龍頊霆分別的這些日子以來,鳳綺霠梳化的技巧成熟了許多,利落的盤發、點嫣紅,待她捧著一壺方沏好的熱茶來到東院時,一顆心早已如雷似地在胸口下隆隆作響了。

許久沒喚龍頊霆起身了,他若見著她,會很訝異吧?

心兒撲通作響,鳳綺霠舉手敲響了三聲門扉,道:「少爺,請起身。」

「是誰?月華姐姐嗎?」

敲門聲喚醒了屋內的人,但說話之人卻是個女子,朝著屋外狐疑地問是否是龍月華。

屋內傳出的嗓音讓鳳綺霠怔楞,她推門入內,卻沒想到落入她眼簾的是一名忙著穿衣的女子,龍頊霆就躺在那女子身旁,似乎還未起身。

這是怎麼回事?才半年,他又讓女子陪寢了?

可為什麼?他不是向來不留在女子身旁過夜的?更沒有一次將女子帶回寢房中,怎麼……

「鳳兒?」

屋內的聲響擾醒了龍頊霆,他怎麼也沒想到鳳綺霠居然會瞅見他最不願意讓她撞見的一幕。

他是知曉她這幾日就會回到洛陽,但她是幾時回來的?看這樣子似乎勞心勞神,本就不盈一握的身子又消瘦了許多。

對鳳綺霠的思念排山倒海而來,龍頊霆心疼她略為消瘦的小臉,心上有好大的一股衝動想上前去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頊霆,她是誰?新來的丫鬟?你不是向來不許有人打擾的嗎?」

撩撥著髮絲,朱雪虹回首望向龍頊霆,對這個走進屋來、手中還捧著茶壺的女子有些微辭。

「鳳兒不是丫鬟,論先來後到,你該喚她一聲姐姐。」

自床榻上起身,龍頊霆一把攬過朱雪虹,並且吻上她急著拉上衣裳遮蔽的雪玉香肩,不讓她就這麼將衣裳穿上。

唇角挑起迷人笑意,龍頊霆沒正眼看向鳳綺霠,就怕見著了她的表情,他會忍不住推開朱雪虹去向她解釋。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麼做,他早決定了要讓杜夫人以為她處心積慮的計謀得逞了。為了鳳綺霠與她一家人不讓杜夫人費盡心機設法除去,而他又礙於爹親的遺願必須善待杜夫人,他必須要讓他的鳳兒傷這一次心了。

「姐姐。」

朱雪虹乖巧聽話,對著鳳綺霠喚了聲姐姐,唇上的甜笑漾得燦爛。

「不必!這沒什麼先來後到,我不過是少爺的丫鬟,那聲姐姐我擔待不起。」

放下手中的熱茶,鳳綺霠緊咬唇瓣旋過身去。雖然自稱丫鬟,又叫喚了龍頊霆一聲少爺,但她在心上一聲又一聲的告訴自己,她看到的絕對不是她所想的那般,龍頊霆說的話也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

他向來痛恨龍老爺有了新人忘舊人,龍頊霆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可為什麼他一點也不想向她解釋?

背對著龍頊霆,鳳綺霠提起羅裙,頭也不回地奔離,心上不斷地再三反複告訴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看到和聽到的那般,龍頊霆一定會向她解釋的!

「頊霆,你該去追姐姐吧?」

龍頊霆的吻順著香肩而下,吻上了朱雪虹的柔滑美背,朱雪虹嬌吟了一聲,推拒著他明白的意圖,要龍頊霆應該先去追上鳳綺霠才是。

「別管她,她愛鬧彆扭就隨她去。」

鳳綺霠口裏那聲少爺喚得龍頊霆心痛,但他強抑住心上的衝動沒有追上她;他吻著朱雪虹,一吻比一吻更激烈纏綿,壓倒了穿起了半件衣裳的朱雪虹,替她褪去所有的衣物。

胸口下五味雜陳,龍頊霆將所有的情緒都化成了激烈的索求,並且一再地告訴自己絕不能功虧一簣,只要再過些日子,他的鳳兒就會明白他的用意。

呆坐於自己房中,鳳綺霠簡直不敢置信,自她回來之後,除了那天一早撞見龍頊霆摟著別的女人在床上的那不堪的一幕之外,龍頊霆連一次都沒來見她。

非但沒有來向她解釋任何一字一句他與朱雪虹的關係,就連每日巡視商號,他也總是帶著朱雪虹同進同出;對她,他則是淡淡地要龍樺傳話,說她舟車勞頓、長途跋涉,該多在家中歇息陪伴娘親與小妹,這到底算什麼?

他說過不讓她做丫鬟,不讓她喚他少爺,可她不但自稱丫鬟,又叫喚他少爺,為什麼龍頊霆全無所謂?

難道,他向她求親只是好玩?還是因為她不樂意陪寢,所以他後悔向她求親了?

抓起了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摔,鳳綺霠越想越氣,越想越是滿腔、滿肚子怒火。

回到洛陽,那一早讓她撞見了龍頊霆擁著女子入睡的景象之後,鳳霽蝶就將一切告訴了她,她才明白龍頊霆已經對她們鳳家不聞不問許久了,也才恍然大悟那一天他為何沒有來接她,以及小妹又為什麼改口生疏的稱龍頊霆為少爺。

一隻茶杯落地粉碎,鳳綺霠又抓起了一隻,這回摔杯的力道更甚,卻不小心敲上了桌邊,一片指甲立時掀翻了起來,頓時血流如柱。

「天啊!姐姐,是誰惹惱您了?藥箱在哪?我來替您上藥!」

捧著一個裹著錦緞的小木箱前來,朱雪虹剛踏入西院,就聽見瓷器摔碎的聲響,循聲前來,沒想到卻見著鳳綺霠滿手的鮮血。

「我擔待不起,請你離開。」

朱雪虹不請自來,讓鳳綺霠眉心擰得死緊,捧著不斷傳來刺痛的手別過了身,要朱雪虹離開。

「姐姐,快別這麼說,讓雪虹替您上藥好嗎?沒有藥箱無妨,頊霆給了雪虹一盒雲香膏,我這就替姐姐上藥。」

從懷中掏出一珠光白玉圓盒,朱雪虹撕開自己的錦帕,悉心地為鳳綺霠上藥、裹傷。

「這是……」

珠光白玉藥盒裏僅餘一半雪白勻透的雲香膏,沒有一絲香氣,正是上貢用的上等雲香膏,鳳綺霠一瞬也不瞬地望著朱雪虹手中的白玉藥盒,心上忽起了萬種難解的酸苦滋味,讓她再不知道該怎麼去想,去替龍頊霆辯解了。

「先前雪虹讓二夫人打傷,頊霆向龍總管拿來給雪虹用的。不過姐姐放心,後來頊霆找了整整三日,找著了藥引,把貢品補齊了。」

提著笑,朱雪虹輕聲細語,左一聲姐姐,又一聲頊霆,音調輕柔酥人心胸,卻讓鳳綺霠聽得一把熊熊怒火自胸中燃了起來。

他為了她動了該上貢的雲香膏,今年的藥引甚至比去年的還要少。為了她,他甯可找藥引找上三天三夜,若不是他早把鑰匙給了她,恐怕此刻朱雪虹手中的藥盒就不是珠白色而是絛紅色的了不是嗎?

「請你離開。」

手上的傷讓朱雪虹裹上了錦帕,聽著她告訴自己龍頊霆是如何待她,鳳綺霠的心好酸、好苦,甚至於灼燙著讓怒意團團圍上。

她恨不得拆了手上的錦帕,她不需要朱雪虹來她面前耀武揚威,她那天都自認只是丫鬟了,朱雪虹還不滿意嗎?這樣笑著叫她姐姐,是想強調什麼?

「雪虹今天來是想跟姐姐示好的。姐姐,您快別這樣了!」

明白的感受到自己並不受鳳綺霠歡迎,朱雪虹並不是看不懂臉色的傻子,只是就算目前龍頊霆全心都在自己身上,但難保哪一日龍頊霆不會回過頭寵愛鳳綺霠,為了自己,她可不認為這聲招呼是沒有必要的。

「你的『好意』我恐怕無福消受,還請雪虹姑娘別再叫我姐姐了,當我妹妹的運氣都不太好。」

別過頭去,起身背對朱雪虹,再次明白送客。鳳綺霠抓著自己受傷的右手,在手腕上掐出了五個又深又紅的指印。

「姐姐,雪虹發誓,絕對無意跟姐姐爭寵,更不求名分,頊霆如此待我已然是雪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再說,雪虹也沒姐妹,您就讓雪虹當您妹妹不好嗎?聽說姐姐的大妹下落不明,若是可以,雪虹願意代替的!」

指天立誓,朱雪虹再三保證自己今日前來並不是要向鳳綺霠誇耀或是爭些什麼,並且只要鳳綺霠點頭,她十分樂意幫著鳳綺霠失蹤的大妹對鳳夫人盡孝。

「代替?骨血至親能說代替就代替?雪虹姑娘,趁我還有耐心,我再說最後一回,請你離開。」

回眸怒目掃上朱雪虹,鳳綺霠唇上扭起一彎淺笑,但這笑卻不同於朱雪虹百般討好的笑,而是令人光只輕瞥一眼就不寒而僳的笑。

「姐姐,您別氣、別惱,算雪虹說錯話了!雪虹不懂事,不應該那麼說,您萬萬消氣好嗎?看看這些,前些日子雪虹隨頊霆上金鋪,頊霆送了這麼些髮簪首飾給雪虹,只是雪虹這頭髮之前給二夫人剪得一時間沒法子再用這些簪子,送給姐姐,我想會很合適的。」

朱雪虹渾身雞皮疙瘩立了起來,讓鳳綺霠那一笑嚇得慘白;為了安撫鳳綺霠,更為了討好奉承,朱雪虹急忙攤開由錦緞裹起的木盒,急著想以滿桌的珠寶首飾抹去鳳綺霠對自己的敵意。

「我說了要你離開,聽不懂?這些髮簪,簪不上你的頭是吧?讓我幫你嗎?」

胸口下的怒意翻騰,鳳綺霠抓起了一柄髮簪,冷眼瞪視朱雪虹,但這回的逐客令卻不若之前那般單純只要她離開,而是充滿了令人發寒的警告。

「姐姐……不嫌棄的話……好……」

讓鳳綺霠的警告嚇得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朱雪虹結結巴巴回應,卻仍舊沒有離開的意願,說什麼也要堅持自己的討好奉承。

朱雪虹話聲剛落,還來不及眨眼,只感覺耳畔掠過一聲呼嘯風聲,接著便感到耳翼上一陣灼燙,爾後便聽見了什麼嵌進身後門板上的聲響。

顫抖的手撫上耳翼,朱雪虹轉身望向門板,愕然發覺自己耳翼上不知何時給人劃上了一道傷口,隱隱作痛,而門板上則是當真嵌進了東西,只是這個東西前一瞬她還看著握在鳳綺霠手上,是她拿來送給鳳綺霠的其中一支髮簪。

「我就好好的替你打扮,別說我這個『姐姐』不疼你,這些簪子夠你美得像花兒了!」

語畢,只見鳳綺霠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髮簪首飾,利落地讓它們飛射而出,瞬時只見金光點點,朱雪虹此刻想跑已然太遲,一柄又一柄的髮簪有如飛刀匕首,分別落上了朱雪虹的衣袖、裙擺,眨眼間便牢牢地將朱雪虹整個人釘在了門板上動彈不得。

「姐姐?不……鳳姑娘……夫人……我……雪虹知錯了,求求您手下留情!」

眼見又一支髮簪朝自己飛來,朱雪虹慌得高聲尖叫,就怕鳳綺霠手上那一支支飛射而出的髮簪下一瞬就會要了自己的小命。

「不是要當我妹妹?我說過,當我妹妹的運氣都不怎麼好!」

又抓起了一支髮簪飛擲而出,鳳綺霠讓髮簪每回都只劃破朱雪虹的肌膚,大的傷沒有,也不想給,只是一支又一支髮簪把朱雪虹釘死在門板上,活脫脫像大街上雜耍的正在表演蒙眼射飛刀似的。

「救命啊!求求您了,雪虹真的知錯了!」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2:16

哭求討饒,朱雪虹淚流滿面,臉色嚇得死白,以為自己身旁的髮簪是因為鳳綺霠沒有準頭才沒一支當真射上自己,朱雪虹高叫求救,就怕鳳綺霠手上的髮簪這接二連三的順了手,自己的小命恐怕就要休矣。

「大姐,你這是怎麼……別這樣啊!」

讓朱雪虹的尖聲叫嚷喚了出來,鳳霽蝶還沒踏進鳳綺霠的閨房,就瞥見了門板上朱雪虹被大姐用髮簪代替飛刀整個釘了起來。

「霽蝶,去我床頭拿劍來!」

最後一支髮簪脫手而出,劃過朱雪虹頰畔,更是讓她尖叫痛哭。絲毫不想就此罷手的鳳綺霠一見小妹前來阻止,揮開了手,要小妹去替自己把劍拿來。

「大姐,這不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你生氣,可也不能把朱姐姐嚇個半死啊!」

鳳霽蝶上前去忙著想幫朱雪虹脫困,抓著深嵌進門板中的一支髮簪,使盡全力,意圖將之取下。

「我哪捨得嚇自己的妹妹?我只是在打招呼罷了。」

桌案上已然沒有任何首飾可供鳳綺霠丟擲,只見她抓起了茶壺往前一拋,正好砸上朱雪虹頭頂,茶水潑了朱雪虹一身。

「鳳姑娘,才聽說你回來了,沒想到這會兒就瞧見你在清理門戶啊。」

為了取酒,來到了琉璃苑,杜夫人大老遠就聽見了呼天搶地的哭喊討饒,於是抱了一罈酒就循聲前來,沒想到這呼天搶地的哭喊會是來自西院。

「杜夫人萬安,聽說您可以隨意進出琉璃苑了是吧?」

嘴上向杜夫人問安,但鳳綺霠的表情與動作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只見她旋身箭步走回自己床畔,一把抓起床頭懸著的雪白長劍,長劍出鞘,第一劍就揮上杜夫人手中的酒罈。

「要命!你這野丫頭要殺人啊?還有沒有家教?你娘都這樣教你待人處事的?」

手中的酒罈給鳳綺霠一劍劈開,嚇得杜夫人一連退了好幾步,嘴上叫罵著,指責鳳綺霠沒有家教。

「我就是殺人如何?我就沒有家教如何?杜夫人既然明白我在替龍家清理門戶,不是應該躲得老遠,怎麼急著來送死?」

說罷又是一劍劈下,嚇得杜夫人雙腿一軟,一屁股坐上了地,也跟著朱雪虹一起尖叫了起來。

「夏、夏竹,快去報官啊!」

揮手嚷著要貼身丫鬟快去報官,杜夫人整個人攤在地上,怎麼也爬不起身。

「大姐,你快停手!別這樣啊!」

一見鳳綺霠抓起了長劍揮砍,鳳霽蝶只好棄朱雪虹不顧,趕忙上前去一把抱住大姐,就怕杜夫人繼續叫罵下去,大姐下一劍就不是警告的只做個樣子,而是當真要人命了。

「霽蝶,你放手!她們愛嚷,就讓她們嚷個夠!」

掙甩開小妹,鳳綺霠旋過身去,以劍尖挑起地上讓她劈開的酒罈,不由分說地就讓酒罈朝著朱雪虹飛去。

「夠了!」

一個飛身上前抓了一張椅替朱雪虹擋下迎面飛來的酒罈,方回到琉璃苑就聽到哭喊尖叫,還見到杜夫人的丫鬟跑出西院,龍頊霆驚覺大事不妙,卻沒想到鳳綺霠居然對杜夫人還有朱雪虹揮起了劍。

「夠?我怎麼不覺得?」

慍眸掃上龍頊霆,見他擋在朱雪虹跟前護著她,鳳綺霠一顆心彷彿給人千刀萬剮著,痛得她眉心死擰,差些沒有痛呼出聲。

「鳳兒,別胡鬧了,把劍給我!」

伸手上前要奪下鳳綺霠手中長劍,龍頊霆回頭瞥了朱雪虹一眼,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就偏不,她們自己來惹我,為什麼說我胡鬧?你有了新人忘舊人,我鳳綺霠不稀罕嫁你,可你也不能逼我忍著她們欺人太甚吧?」

為什麼劈頭就說她的不是?是朱雪虹來惹她,來耀武揚威,杜夫人又說她娘的不是,為什麼這全成了她的不是?

「鳳兒……」

他有了新人忘舊人?天曉得這指控對他來說有多冤,他心裏從來就只有她一個人,對朱雪虹,他是逼不得已。

「不要叫我!我就胡鬧,就要她們以後不敢再當我好欺負進來惹我,留不住你的心我認了,但請你管著你的新歡還有這位夫人,她們……」

怒眸之中兩簇熊熊怒火直衝天際,鳳綺霠提劍舉向龍頊霆,不斷地嚷著自己不稀罕也不在乎他,但最後的話卻讓龍頊霆一耳光掃上,除了一聲響亮的拍擊聲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你--」

他動手打她?!就為了朱雪虹,還有這向來他與之勢不兩立的杜夫人?

他一來先是怪她不是,現在又為了她們動手打她?

雙眸裏蓄滿了淚霧,鳳綺霠感覺方才龍頊霆那一耳光打的並不是她的臉,而是狠狠地刺穿她的心,並且毫不留情地將她傷痕纍纍的心破成了千千萬萬個碎片。

「夫人!您沒事吧?」

還不到一刻,夏竹就帶著縣令,還有好幾個衙差飛也似地折返,縣令一見著攤倒在地的杜夫人,趕忙上前攙扶。

「大人,這丫頭要謀財害命啊,要不是我躲得快,恐怕早去陪我家老爺了!您快讓衙差大人拿下她,判她個什麼刑讓她蹲大牢去,要不我好怕我這條命隨時會讓她手上那劍給取了去啊!」

面色死白,極盡誇張之能事,杜夫人抓著縣令的衣袖泣不成聲,要縣令立刻把鳳綺霠抓進牢裏,免得自己受她威脅。

「來人!」

縣令一聽,立刻舉手一揮,而他身後的衙差聞令,紛紛拔刀向前要將鳳綺霠拿下。

「慢著!」

說時遲那時快,龍頊霆眨眼之間已奪下了鳳綺霠手中的長劍,箭步上前擋住了衙差,說什麼也不讓縣令當真將鳳綺霠壓進大牢。

他明白杜夫人跟縣令的關係向來非比尋常,尤其他爹死後,杜夫人跟縣令的往來更是過從甚密,若是此刻鳳綺霠給押進了大牢,難保就此再也出不了牢門,就算鳳綺霠的身手不差,但面對彪形大漢,若再加上囚枷,他真是不敢想像杜夫人會讓縣令怎麼對付鳳綺霠。

「龍當家的,這刁女都嚷著要謀財害命了,難不成你還想護著她?」

縣令挺起胸膛走向龍頊霆,指著鳳綺霠,就冠她一條謀財害命之罪,要龍頊霆立刻把人交由他帶回府衙大牢。

「縣太爺,這刁女我龍家當然不會包庇,只是,請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大事化小,讓我處理這『家務事』好嗎?」

看得出來縣令絕不可能輕易善罷罷休,為了保全鳳綺霠,龍頊霆只能要求縣令別把人押走,讓他好好處理。

「龍當家的,本府很懷疑你要怎麼處理這刁女。不過,當然,龍當家的面子本府定是要賣,那,本府就先瞧瞧龍當家的處置吧。」

揮手要衙差先行退下,縣令轉過身去,先讓杜夫人待在衙差身後,爾後雙臂往胸前一環,一副等著看好戲的表情。

「夏竹,去拿文房四寶。」

雖然龍頊霆並不想走到這一步,但,此時此刻若想保全鳳綺霠,他似乎也只能如此了。於是他旋身走向朱雪虹,將她從門板上救了下來,並且吩咐杜夫人的丫鬟去將文房四寶取來。

讓龍頊霆救下的朱雪虹渾身顫抖,倚在龍頊霆懷中不住哭泣的模樣楚楚可憐。

須臾之後,夏竹捧著文房四寶前來,放上鳳綺霠房中的桌案後就趕忙跑開,就怕鳳綺霠一個轉念,自己也成為受氣包。

龍頊霆說要處理「家務事」,卻是讓丫鬟取來文房四寶,讓所有人都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文房四寶是能怎麼處理「家務事」?

瞅視著龍頊霆,他那一聲叫她刁女的話不斷在鳳綺霠腦海裏縈繞揮之不去,他不但怪她胡鬧,現在她還成刁女了?

只見龍頊霆面對文房四寶面色凝重,提筆寫下一張文書,便遞給了鳳綺霠。

「放良書?你真當我是你買回來的?」

望著手中龍頊霆親筆書寫的放良書,鳳綺霠簡直不敢置信,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嗡嗡作響,但那放良書鬥大的三個字卻怎麼都於她眼前揮之不去。

「少爺,你要趕我們走嗎?」

看完了大姐手中的文書,鳳霽蝶同樣無法接受。她怎麼都不敢相信向來對她們一家極好,對大姐更是一如捧著至寶似的,捨不得大姐傷心難過的龍哥哥如今會這麼對待大姐。

「霽蝶,別這麼沒骨氣!他就算不趕我們走,這裏我也不稀罕留下。既然你一直把我看成是買回來的丫鬟,那你這封放良書也就表示你我從此恩斷義絕!霽蝶,跟娘說我們日落前離開龍家。」

閉上眼忍住淚水,鳳綺霠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牢牢站立著沒有昏厥過去,搶在龍頊霆回答之前搶白,告訴小妹,也告訴龍頊霆她不在乎離開,但她卻覺得自己的胸口讓這封放良書狠狠地挖了一個大洞。

他怎麼能這麼看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那他又何必向她求親?

她不過就只是他買回來的丫鬟,一封放良書就能打發了,她什麼也不是。她以為他對自己就如同她對他,但手中這封放良書殘忍地告訴她一切都不是她所想的那般;對龍頊霆而言她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可以用放良書打發的丫鬟罷了,甚至就連從前他親口說過的話也不算話了!

「大姐……龍哥哥,不是這樣的對不對?你不是當真要趕我們走的對不對?」

在龍家住了這麼多年,這裏幾乎是鳳霽蝶認知裏的第二個家了,怎麼如今向來疼她、愛姐姐的龍哥哥會這樣翻臉不認人?

「縣太爺,我家的丫鬟已經受到該有的處分了。今日驚動縣太爺,改日我必定親自前去賠罪,今日日落之前,我保證這刁女一家就會離開洛陽。」

沒讓自己望向鳳綺霠,只是輕輕瞥了一眼流著淚望著自己的鳳霽蝶,龍頊霆轉頭向縣令保證鳳家一家今日一定離開,要縣令看在他的面子上別追究下去。

縣令挑了挑眉,不著痕跡地瞥了杜夫人一眼之後,點了點頭道:「龍當家的,既然如此,本府也不好再說什麼,至於賠罪就別說得那麼嚴重了。在洛陽,龍當家的面子可比我這縣令還大,今天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拱手作揖,縣令提笑讓衙差退下,一改方才擺起的官府派頭向龍頊霆陪笑,話中有話,示意從今爾後還需要龍頊霆多多賣他面子。

「龍哥哥……」

聽見龍頊霆的話,鳳霽蝶慌得想再說些什麼,卻一把被鳳綺霠拉住,沒讓小妹有機會再說些什麼,只是語氣冰冷的望著地面道:「霽蝶,簡單打包就好,我們從家裏帶來什麼就別多帶走一點,日落之前要出城,快些打包吧。」

千不該萬不該就是她不該信了龍頊霆,信他真對她好,信他當真想要她過門做他娘子。

許久之前,她不就該學會教訓,千萬別輕信他人了嗎?

如今有此下場,只能說她活該自找。上回她輕信鄭員外,害得大妹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她們不過是一家被趕出洛陽,不過就是她心碎得痛不欲生,有什麼好抱怨的?比起幾年前,她幾乎沒有損失不是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12:39

第十章

顛簸數月,走走停停,鳳家一家好不容易回到了京城。風寒料峭,春雨紛飛,鳳綺霠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幾天來一家落腳的客棧。

「大姐,你又去將軍府了?」

侍奉完娘親吃藥,鳳霽蝶一見大姐垂頭喪氣地回來,心裏明白,大姐鐵定又吃了閉門羹。

「那是我們的老宅,說什麼我都要買回來讓薔雩有一天回來能有個家;只是將軍府的人說將軍不在府裏,買賣房產的事誰也不能拿主意。」

鳳綺霠頹坐了下來。離開龍家之後,她除了在娘親跟前強顏歡笑之外,就一直都是苦著一張臉,嘴上談的也全是自家老宅的事。

「大姐,不如這樣吧!你不是打算做個買賣?那可得有間像樣的鋪子不是嗎?既然將軍不在府裏,大姐這幾天就先去找鋪子,好不好?」

小腦袋瓜滴溜溜地轉著,須臾之後只見鳳霽蝶似乎打定了什麼主意,拉著大姐就談起了做生意買賣的事。

「可……」

營商之事鳳綺霠雖然早有打算,但在她而言,當務之急還是要將鳳家老宅買回,買不回老宅,要她把心思放在別處,她實在很難做到。

「大姐,這一點都不像你。我們總不能老讓娘住客棧吧?鳳家酒莊的事,就讓我看著辦好不好?」

再過幾個月她就十五歲了,想起當年一肩挑起家中重擔的大姐也差不多就是自己如今的歲數,鳳霽蝶突然希望自己能為娘、為大姐盡上一點心力。

「你啊,除了笑得甜以外,當真做過什麼了?從前你龍哥哥……」

抬手輕捏了捏小妹的粉頰,鳳綺霠怎麼也不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總是吃閉門羹、無計可施,換了小妹就有法子把鳳家老宅買回來,畢竟,這些年龍頊霆除了讓小妹熟讀四書五經,成日讓她窩在書庫裏之外,什麼事也沒讓她做過,這樣寵著她,她能有什麼法子?

只是,這繞上腦海的念頭一想起龍頊霆就彷彿斷了線,讓鳳綺霠嘴上的話也跟著沒了聲息,臉色一沈,眼眶裏泛起了淚霧。

「大姐……你就讓我試試,又不會有損失不是嗎?」

拉上鳳綺霠的手,鳳霽蝶本想安慰大姐,卻是怎麼想都想不出該怎麼隻字不提龍頊霆而讓大姐收起那心傷的模樣,於是只好作罷,對著大姐撒起嬌,說什麼也要大姐把買回自家老宅的重責大任交給她。

「好!那你就去試。只是,大姐可不許你少一根寒毛知道嗎?」

雖然明白霽蝶的性子沒有自己這般剛烈,或許不會與誰有衝突,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鳳綺霠還是叮囑小妹買不回老宅是一回事,可不許為了鳳家老宅傷了自己。

「遵命!那大姐,你打算做什麼買賣?」

得到了大姐的同意,鳳霽蝶雀躍不已,拉起了大姐的衣袖,問起了往後她們要做什麼買賣。

「我們鳳家不賣酒能做什麼?你少擔心大姐,好好照顧娘吧。」

一點也不覺得霽蝶一個才要滿十五的丫頭片子能有什麼方法買回老宅,鳳綺霠只是搖了搖頭,輕歎了口氣,要妹妹把娘親照顧好。

鳳霽蝶甜甜一笑,打定了主意明天起每日早、午、晚,伺候娘親服藥之後她都要去將軍府,她就不信這樣還見不著將軍。

春雨飄過蟬聲至,一抹青綠蓋百花。轉眼已過了三個月,坐在預備開張的空鋪子裏,鳳綺霠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鳳霽蝶,你開什麼玩笑?」

望著手持鳳家老宅房契,一臉笑盈盈的鳳霽蝶,鳳綺霠一把甩下擦拭桌案的布巾,柳眉蹙成了一道,大喝了一聲。

「好了綺霠,這是喜事,你怎麼能跟蝶兒生氣?」

拉住女兒,鳳夫人雖然也讓小女兒嚇傻了,卻沒有鳳綺霠這般怒不可遏。

「喜事?她把自己賣了算喜事?就為了買回鳳家酒莊……為什麼要讓我覺得自己這麼無能?」

幾年前,她讓鄭員外把宅子賣了,還差些讓一家流落街頭,更是弄丟了大妹;如今,她小妹居然為了買回鳳家老宅,瞞著娘親,更瞞著她把自己嫁給了一個路邊的陌生男子,她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難道她當初信誓旦旦要撐起鳳家是以這樣的方式?

先是丟了一個妹妹,這回又賣了一個,爹若知道了會怎麼說她?會怎麼怪她?

氣自己成事不足,卻又無力回天,鳳綺霠惱怒得粉拳緊握,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請問……謝天謝地!總算找著你們了!」

酒鋪雖然還未開張,但鳳家酒坊的簇新招牌早已高掛,一道熟悉的嗓音從門外探了進來,本是想問些什麼,但一見著鳳夫人,語調就轉成了欣喜與急切。

「月華姐姐?」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讓鳳霽蝶轉身回望,見著說話之人正是龍月華,又驚又喜。

「我找了你們好久,總算……」

見著鳳家一家,龍月華不知怎地,居然啜泣了起來。

「月華,怎麼了?」

被趕離龍家至今已逾半年,久違再見龍月華,她卻是一見著她們就哭成了淚人兒,嚇得鳳綺霠一時忘了該繼續氣鳳霽蝶,旋過身來就趕了上前。

「綺霠……我……少爺……」

見著了鳳綺霠,龍月華更是痛哭失聲,一句話卻是怎麼都說不完整,只能不停地掩面哭泣。

「少爺?頊霆……他怎麼了?」

聽見龍月華提起龍頊霆,鳳綺霠面色一檁,強忍住心中的思念以及怨怒,深提了口氣,好不容易才把這麼一句話問出口。

都過了這麼久,他絕不可能是因為後悔而讓龍月華來找她們。他知道她們無處可去,他不可能過了這麼久才想到她們只能回京城來,既然不可能是為了追她回去,那麼龍月華為什麼來?

只是,若是龍頊霆要追她們回去,龍月華沒有道理哭得這麼傷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該不會除了她們以外,這回龍頊霆又為了那個朱雪虹把龍月華也趕出來了?

「少爺他……」

搖著頭,話到了嘴邊,龍月華就只能以哭聲替代,怎麼就是沒辦法把話說完全,淚水決堤而下,泣不成聲。

「頊霆該不會連你也趕出來了吧?他怎麼能這麼無情?」

龍月華怎麼也沒辦法把該說的話說出口,鳳綺霠心上急得只能瞎猜,而她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便是龍月華也被龍頊霆趕出了龍府。

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回,龍月華哭得更是讓人心疼,整個人幾乎都要站不穩了。

「趕我們出來的是二夫人,不是少爺。」

另一個熟悉的嗓音從門外傳來,說話之人遠遠瞅見龍月華哭成了淚人兒,於是趕上前來,這才發現了鳳綺霠。

「龍樺哥?這怎麼……頊霆怎麼可能讓杜夫人把你們趕出龍家?那龍伯伯呢?」

見著龍樺出現,鳳綺霠更是不明白了。聽聞他說是杜夫人趕他們離開龍家,是怎麼也不敢相信龍頊霆會讓杜夫人這般為所欲為。

「我爹、娘都在客棧裏,只是少爺他……」

說起自家主子,這一回就連龍樺堂堂一個大男人都硬咽得無法將話說完整了。

「龍頊霆怎麼了?你們倒是把話說完啊!」

讓眼前這兩兄妹的話急得跳腳,鳳綺霠叫嚷了起來,她怎麼都無法想像龍頊霆究竟過分到了什麼地步,居然連龍樺都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少爺他……過世了。」

深吸了口氣,龍樺先是瞥了妹妹一眼,見龍月華只是一逕搖頭痛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只能強忍悲傷把龍頊霆的死訊告訴鳳綺霠。

「過……什麼?龍樺哥,這種事能拿來開玩笑嗎?」

杏眸圓瞠,鳳綺霠怎麼就是覺得自己聽見的是打從小妹說自己要嫁人,一直到此刻龍樺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一個又一個惡劣的玩笑。

「我當然知道這不能拿來開玩笑,可是,少爺真的……」

再沒辦法更明白地強調龍頊霆的死,龍樺擰眉垂首,似乎就連他也不敢相信龍頊霆會就這麼消失了。

「不可能!他應該要過得很好!他應該要跟朱雪虹兩個人……怎麼……不……不可能!」

瞅視著龍樺與龍月華,鳳綺霠瞠大的雙眸蓄滿了淚霧,但她卻是怎麼也不讓淚水滑落,就怕自己若是當真落了淚,就是相信了龍樺所帶來的死訊。

「年節前,少爺帶著朱姑娘去外地巡視倉庫,卻不料在巡視一間放滿香燭焰火的倉房時,因為天幹物燥,不知哪來的火星,就這麼……」

想起龍頊霆讓那些焰火炸得屍骨無存,龍樺就再也沒辦法往下說,畢竟是他駕著馬車送主子去倉庫外頭的,若要說是他親手將龍頊霆送進閻王手中,是一點也不為過。

「所以,頊霆屍骨未寒,杜夫人就把你們趕出龍家了?」

淚水再忍不住淌瀉而下,鳳綺霠傻楞著呆望龍樺,不似龍月華那般崩潰痛哭,但那表情卻比龍月華還要嚇人千倍。

「我們一家向來跟少爺親,二少爺成為當家之後,二夫人就要我們離開了。」

對於自己一家給杜夫人掃地出門,龍樺一點也不意外,畢竟,主子一直都是二夫人的眼中釘,主子不在了,二夫人又怎麼可能留著他們?

「樺哥哥,那你們要回老家嗎?」

同樣是給龍家掃地出門,她們既然回京城老家,鳳霽蝶自然也覺得龍樺他們也要回老家去。

「我爹自小就跟著老爺,龍家就是我們的老家,現在,我們無家可歸了。」

回應鳳霽蝶的提問,龍樺勉力在自己臉上擠出一個從來就讓龍頊霆看不慣的嘻皮笑臉,試圖緩和氣氛。

「既然如此,不嫌棄的話,就請你們住下來吧,順便吃霽蝶的喜酒。」

龍樺一家向來照顧她們,鳳夫人一聽他們無處可去,便要他們一家留在京城,順便喝上一杯小女兒的喜酒。

對於龍頊霆的死訊,鳳夫人只能心疼女兒,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握著龍月華的手,鳳綺霠無聲落著淚。龍頊霆過世了,就這麼消失了,那她該怎麼辦?

她想怨他,想怪他,想恨他,但如今他人已不在了,她要怎麼恨?怎麼怨?怎麼怪?

他把放良書給了她,就應該健健康康長命百歲地跟朱雪虹永浴愛河,怎麼能不說一聲就走了?

怎麼能跟她爹一樣?不!他更過分!他只有死訊,卻沒辦法讓她見他最後一面。

三年後洛陽龍家

看著帳簿,杜夫人面色凝重,心神不甯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娘,您怎麼又來了?」

摟著一阿娜女子,龍曜坤才回到自己房裏,一推開門,就見著娘親在房中等著自己,並且一副焦急的模樣。

「曜坤,咱們家這買賣虧損越來越大,恐怕連這個月下人的薪俸都沒有著落了。」

望著帳簿,杜夫人一臉愁容。她怎麼都想不透,從前她也沒幫龍老爺理事,怎麼當年她看龍老爺一派輕鬆,就連龍頊霆接下龍家之後也總是如此,但這龍家龐大的家業一落上她的手,換了她寶貝兒子當家,一切怎麼都難如登天了?

幾年下來商號虧損連連,讓他們為了攤平日漸擴大的爛帳,幾乎把外地的商號全轉手賣光;如今除了龍頊霆一開始交給兒子的繡鋪在二總管的協力之下勉強還算是有些小利之外,所有的商號都只賠不賺。

幫忙一間繡鋪的生意就已然讓二總管分身乏術了,龍家其餘的產業自然全得靠杜夫人。

至於龍曜坤,自從杜夫人為了自己的計劃讓朱雪虹去勾引龍頊霆之後,盡避娘親事後再三解釋,並且告訴他,龍頊霆的死也是她一手安排,派人扔了火種進倉庫才能讓龍家的一切都交到他手中,龍曜坤對娘親還是沒有真正原諒過。

盡避他對朱雪虹並不是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情,但她是他看上的,娘親居然就這麼將她送去給大哥,這讓他心中總是梗著一股怒氣難消,以至於對家業更是加倍的厭煩,成天只知花天酒地,豪擲千金,才會讓龍家在短短的幾年內只剩下一間小繡鋪和洛陽當地兩間連連虧損的商號以及祖宅與琉璃苑,就連先前讓龍曜坤金屋藏嬌的柳香居也早給杜夫人賣了變現。

「虧損?生不出蛋的母雞還要它做什麼?賣了不就成了?」

揮了揮手,彷彿娘親是惱人的蒼蠅,龍曜坤想也沒想,一開口就說要把虧損的商號賣了,那副模樣就好似這一切是多麼理所當然似的。

「虧損的商號賣價本就不高,加上夥計、掌櫃還有家裏的下人,咱們這回若是要賣,恐怕連這宅子都得賣了。」

杜夫人眉頭深鎖,瞅著帳簿上硃砂紅字寫下的欠款數字,重得不能再重的喟歎逸出了口。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寵了一輩子的兒子--她本以為能靠他安享晚年的寶貝,居然會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堂堂龍家當家,怎麼能這般不在乎地說要賣了賴以為生的商號?

龍家又怎麼會走到幾乎賣光房產卻仍舊欠款的這步田地?

「沒有商號要什麼夥計?全讓他們走!家裏的下人也是,少些人吃閑飯也好。其實,我前些日子早讓二總管替我處理了這宅子,雖然是爹留下的,但我住洛陽也住膩了,沒了這宅子,我愛上哪就上哪,聽說揚州多美人,娘,咱們就搬去那吧。」

望著娘親,龍曜坤把賣祖宅的事說得彷彿他人的事一般,似乎覺得龍家祖宅只不過是綁住他、讓他無法去雲遊四海的一個絆腳石。

「什……曜坤,這宅子可是祖宅啊!你……」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兒子說了什麼,杜夫人對著龍曜坤瞪大了眼,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或許終有一天她會連這祖宅也保不住,雖然她方才說過,目前以他們龍家欠下的債款,恐怕也只有變賣祖宅一途可走,但杜夫人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兒子,她處心積慮才讓他成了龍家的當家,他卻瞞著她這個做娘的處理掉了龍家大宅。

「娘剛剛不也說了要賣?再說了,二總管可是替我找了一個好買家,那價錢出得可高了!我要說不賣,那可就當真對不起龍家的列祖列宗了。」

從懷中拿出十張各一百兩的銀票,龍曜坤得意洋洋地在娘親眼前揮舞,以誇耀的口氣說著自己決定賣祖宅是再正確不過的事。

「一千兩?你……你賣了一千兩?」

瞅視著兒子手中的銀票,杜夫人目瞪口呆,完全料想不到龍家這大宅子居然能賣上這等好價錢。

「不,我連繡鋪一併賣了。這一千兩只是訂銀,明兒個一個鳳公子會拿著餘下的一千五百兩來,到時候我才把房地契給他。」

說罷便將銀票收起,龍曜坤慵懶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轉身便往內室走去。

「鳳……怎麼又……等等!曜坤你說是個鳳公子出兩千五百兩買下這宅子跟那小小的繡鋪?」

一聽買家姓鳳,杜夫人渾身寒毛瞬時豎了起來,心上第一個念頭就是--這鳳公子不知是否就是鳳綺霠。

「買這宅子跟大哥那間破別苑再加上繡鋪,這個價錢娘可佩服我了吧!」

得意洋洋地回過頭來,龍曜坤再次自誇,覺得自己這筆買賣做得不但划算,也一點沒辱沒爹親的名號。

「你確定是姓鳳?」

聽見這個姓,杜夫人彷彿渾身紮滿了芒刺,急得、慌得上前拉住了兒子,就要兒子把話說清楚。

「是個小夥子,姓鳳沒錯。不過,娘,這天下之大,讓大哥趕走的鳳家不可能有這財力買下這宅子,更別說他們家連半個男丁也沒有,您就別在那自己嚇唬自己了。」

看得出來娘親鐵青著一張臉是想問自己什麼,龍曜坤於是雙手環起了胸,告訴娘親鳳綺霠一家都是女人,並且她們也不可能有這麼雄厚的財力買一間老宅子。

「這誰也說不準。你有沒有見著那個鳳公子?指不定是鳳家人找人假冒什麼公子……」

雖然將鳳家一家掃地出門的並不是杜夫人,但不論如何都不覺得一座老宅子加個別苑和一間小繡鋪能值上兩千五百兩,要她不把這姓鳳的公子想成鳳綺霠一家可能找人假冒的買家實在不可能。

「娘,鳳家要是真有這財力,都告訴您他姓鳳了還需要找人假冒?再說,我見過那小子,怎麼看都沒鳳綺霠年長,更不像鳳霽蝶年幼,放心吧。」

要他再三解釋實在讓龍曜坤覺得不耐煩,他真是不懂,只不過是賣個宅子,她娘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敝的?

「可娘前些日子才發現,咱們賣掉的商舖、地產,就連柳香居都是給一位鳳公子收買去的。這回頭一想,簡直就是衝著我們龍家來的,這要娘怎麼能不擔心?」

原先一直告訴自己一切只是巧合,更是如同兒子所說,杜夫人也不覺得鳳綺霠一家能有這般能耐,但如今就連龍家祖宅都是給一位鳳公子出手買下,要她不擔心又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娘就更不用擔心了。咱們龍家賣掉的商號、地產加一加少說也上萬兩了,這回鳳公子還能出兩千五百兩買下這老宅子,這能耐,鳳家一家絕不可能有。娘要真不放心,明兒個就親自去見見那位鳳公子不就得了。」

實在覺得娘親是杞人憂天,龍曜坤乾脆要娘親明天去親眼見見那個鳳公子,免得一直抓著他嘮刀,煩煞人了!

也只能如此了,畢竟,這龍家大宅今日不賣明日也得賣,就算對方真是鳳綺霠又如何?龍家都走到這一步了,為了不讓自己跟著兒子一起流落街頭,她似乎也沒資格挑剔買家了不是?

合上手中的帳簿,杜夫人點了點頭,雖然覺得兒子說的不無道理;但就是不知怎地,比起先前愁煩帳目上的欠款數目,此時此刻,她更是心神不甯。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20:50

第十一章

「大哥,你當真?」

嬌小俊秀的男子蹙起了眉,似乎不是很同意身旁高大男子才說完的話。

「你啊……」

讓嬌小男子喚作大哥的男子搖了搖頭,一臉無奈,本想說些什麼,但望著他,男子到了嘴邊的話就沒了聲息,然眼神之中卻翻湧著令人不解的痛苦與思念。

「也罷,誰要你是金主。不過,既然你要出面,做什麼要我先去跟那個龍什麼坤的紈褲少爺接頭?他那個人我真是看了就討厭!」

啐了一口,嬌小男子大聲數落起昨日見過一面的龍曜坤,說話語氣與舉止和他嬌小秀氣的容貌身形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你……一早又喝酒了?」

淡淡的酒香飄來,高大年長的男子擰起了眉,似乎對於有這樣一早就喝酒的弟弟十分頭疼。

「一點!」

提起笑,嬌小男子舉起食指與拇指微微一夾,並不覺得自己一早喝酒有什麼不對。

「走吧。」

望著弟弟臉上的笑,男子又是一陣心酸,只好別開眼不再多說一句,要嬌小男子走在自己前頭,先他一步走進龍家大宅。

「鳳公子,這邊請!」

約定的時辰一到,笑臉盈盈的杜夫人一見進門的嬌小男子完全符合兒子所說,心上鬆了好大一口氣,趕忙上前招呼。

「這位應該就是龍夫人吧?」

嬌小男子先是對龍曜坤點了點頭,接著別過臉來叫喚了杜夫人一聲「龍夫人」。

「真是英雄出少年!沒想到鳳公子年紀這麼輕就有這麼雄厚的財力,快、快!裏面請坐,咱們還有生意要談。」

聽聞眼前的鳳公子稱呼自己龍夫人,杜夫人心上所有的萬一與猜疑倏然全放了下來;她有把握,要是這個鳳公子與鳳綺霠一家有關,是絕對不會這麼稱呼自己的。

「好說好說!我還有個大哥在後頭,他才是買下這宅子的金主。」

擺了擺手,嬌小的鳳公子似乎對於必須應酬眼前這一對他怎麼也看不慣的母子十分不情願,急著就想把燙手山芋丟給大哥。

「敢情鳳家是出了一對公子,兄弟倆應該都……」

杜夫人臉上笑容滿溢,一聽眼前這鳳公子還有位兄長,心上所有的戒心全放了下來,扭頭轉身就把笑臉對向剛踏進龍家院落的另一位鳳公子,但沒說完的話旋即硬在喉間,一張臉彷彿見了鬼似地刷地死白。

「杜夫人,別來無恙?」

年長的鳳公子面無表情,只是望著眼前一對臉色死白的母子說了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問候。

「頊……頊霆……你……」

「大哥,你怎麼沒……」

母子兩人見著進門之人全給嚇得雙腿發軟,同時開口卻又同樣結結巴巴地沒辦法把話給說完整。

「我怎麼沒死?」

冷哼了一聲,睽違多年再次踏進自家主屋,龍頊霆冷眼睇視龍曜坤,接著他未完的話。

「不可能!你給炸死了!這怎麼……」

她派去丟火種的人受了令,要見著朱雪虹跟龍頊霆雙雙進入倉庫才動手,絕不可能失手的啊!

「我是應該給炸得屍骨無存,就跟倒黴地讓杜夫人你利用的雪虹一樣?」

龍頊霆點了點頭,似乎一點也不覺得杜夫人所說的話有什麼不對,似乎談論那場懊將自己炸得屍骨無存的焰火倉庫大火是在聊昨日的天氣一般。

「那……頊霆,既然你平安無事,那真是太好了!怎麼不早些回來,二娘擔心死了!」

臉上的笑扭曲抽搐,杜夫人上前,急忙想討好龍頊霆,告訴龍頊霆自己有多擔心他。

「擔心?是擔心我沒死成不是嗎?」

龍頊霆冷笑出聲,對於杜夫人的虛情假意,他完全不領情。

「怎麼可能?發生那樣的意外,二娘我好痛心,怎麼可能希望你死?頊霆啊……」

「你閉嘴!誰說你是我二娘?這一切全拜你所賜,你又怎麼可能痛心?今天我來,是為了我爹。他要我善待你、照顧曜坤,所以我讓你們敗光了龍家。這是一千五百兩,還有柳香居的房契,從今天起,你們母子與我龍家毫無幹系。我把柳香居給你們是仁至義盡,對一個與我全無血緣的弟弟,這些銀兩是為了感謝他替我承歡爹親膝下!」

一把撒出銀票與房契。在明查暗訪之下,他知曉龍曜坤是杜夫人與縣令兩人的私生子,卻讓杜夫人借此嫁進了龍家。龍頊霆的臉色、眼神冷得如冰一般。

「頊霆,你聽我說,我……」

東窗事發,杜夫人仍想狡辯,但這麼一句話還沒能說完,那掃上她的冷峻目光就讓她再不敢說下去。

「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不過,我倒是必須多謝你,若不是當年你讒言要我爹逼我出門闖天下,今日我恐怕沒辦法買回讓你們母子敗光的一切。大門在那裏,慢走,不送。」

對杜夫人與龍曜坤,龍頊霆已無話可說了,最後還出了天價買回龍家祖宅與剩餘的產業,龍頊霆自認沒有違背爹親遺言,仁至義盡了。

拿著銀票與柳香居的房契離開了龍家,杜夫人怎麼也想不透,自己那萬無一失的計謀怎麼會連龍頊霆的一根頭髮都沒傷著,並且還讓自己與兒子落到了如今這般田地。

「大哥,你的事處理完了,那我大姐呢?」

望著杜夫人母子離開龍家,嬌小的鳳公子喚了龍頊霆一聲大哥,似乎在提醒著他,自己再也等不及了。

「薔雩,相信我,我比你還想見你大姐。」

拍了拍鳳薔雩的腦袋瓜子,看著她一身男子裝扮,龍頊霆心頭那對於鳳綺霠早就氾濫到不可收拾的思念有如狂潮,又讓龍頊霆露出了哀怨痛苦的眼神。

「我還想見我娘跟小蝶,我們快走吧!」

既然在洛陽該辦的事都辦完了,鳳薔雩滿心只想著要回京城去跟娘還有姐妹們一家團圓。

「好,我們這就啟程,只是我們這一路還是得要兄弟相稱,並且還得請你再幫我最後一個小忙。」

這些年來,龍頊霆自稱是鳳公子,四處尋找鳳薔雩,並且在找著了鳳薔雩後,為了掩人耳目,他讓鳳薔雩喬裝打扮成為男子,與他兄弟相稱。

「我無所謂!只是,要幫什麼忙?」

眨了眨眼,鳳薔雩似乎挺習慣幫龍頊霆出面,聳了聳肩,一口答應了下來。

「我要你……」

低聲把自己盤算好的一切告訴鳳薔雩,龍頊霆心上想著的滿滿都是鳳綺霠。

這些年不見,她過得還好嗎?聽說她有夫婿了,他能冀望那只是謠傳嗎?

當年,他逼不得已給了她一封放良書,她應該到現在都還恨他吧?

只是,他好想她,每每只要看著鳳薔雩,他就會想起鳳綺霠,想起她的怒、她的笑、她的堅持與倔強。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他在她眼裏初次見到的一切還在嗎?

他的鳳兒,他滿心思念的佳人,有沒有可能早已將他遺忘了?

鳳家酒坊人聲鼎沸,買酒的人潮絡繹不絕。鳳家酒香醇回韻,名聲遠播,自然是最主要吸引人潮的原因;但,買酒的顧客裏亦不乏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全是因為鳳家兩大女掌櫃生得美豔絕倫、傾倒眾生之故。

「小掌櫃,我要是你丈夫,才捨不得讓你這美人守活寡,來跟了我吧!我王某保證你吃香喝辣的。」

幾杯黃湯下肚,這等聽似心疼卻充滿輕佻非禮口吻的話總會不時出現,尤其是來自於一些家裏有些銀兩房產的紈褲子弟或是早已娶了多房妾室的員外大戶,逮著了機會就把鳳家酒坊當成了青樓妓院。

「王老闆,我小妹的夫君只怕您還惹不起,不如,讓我這把劍跟了您如何?」

長劍出鞘,鳳綺霠綻著一朵好甜的笑,但杏眸中卻是明明白白滿溢著肅殺氣息,表示自己並不是在開玩笑。

當年被迫離開龍家,但因為龍頊霆早在求親時免了鳳綺霠的債,雖然之後龍頊霆負了她,卻沒有追討債款,這才讓鳳綺霠有足夠的銀兩能做上酒坊的買賣生意。

並且,因為龍頊霆教過她許多營商的手腕、技巧,再加上龍樺一家,尤其是在龍家當了數十年總管的龍柏鼎力相助之下,鳳家酒坊如今的規模可算是京城方圓數百哩內最大、也最負盛名的。

只是,鳳家兩大女掌櫃,大掌櫃冰山美人只可遠觀,小掌櫃笑臉迎人,溫柔甜美的名聲與鳳家酒坊之名同樣遠播,自然,許多不要命的登徒子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假借買酒之名調戲。

然鳳綺霠雖明白和氣生財之道,但只要遇上膽敢出言調戲的男子,她絕不會顧及對方身份,不由分說便以劍伺候,並且昭告天下她與小妹均已嫁為人婦。

「鳳大掌櫃,我這是開玩笑!只是開玩笑啊!」

帶著酒意出言調戲鳳霽蝶的王老闆脖頸上給架上了亮晃晃的利劍,嚇得他幾分酒意倏然全醒,額上淌出了冷汗,連聲討饒。

「王老闆,您不知道我這鳳家酒坊什麼玩笑都能開,就是不能開我兩姐妹夫君的玩笑嗎?」


作者: 我是分身    時間: 2015-3-20 16:20:58

冰冷的劍尖挑起王老闆的下顎,鳳綺霠朱唇上的笑綻得更燦爛了,若是沒有手上那柄利劍,恐怕王老闆整個魂魄都要讓鳳綺霠這一燦笑給勾出體外了。

「我醉了!鳳大掌櫃的就大人不計小人過吧。」

額上冷汗直淌,王老闆差些連說話都要咬到舌頭,趕忙將自己的「失言」怪罪於醉酒。

王老闆的討饒聲傳出了酒坊外,讓一呆楞在門外半晌的嬌小男子收回了神思,踏入了酒坊。

「這位小扮,買酒還是喝酒?」

鳳霽蝶瞥了大姐一眼,搖了搖頭,上前來招呼走進酒坊的男子,滿臉甜美的笑意,看得人心頭小鹿亂撞。

「有廂房嗎?」

鳳薔雩望著小妹臉上的甜笑,眉頭一鎖,忍下了淚水,刻意將嗓音壓低問了一聲。

「唉……有。請隨我來。」

鳳霽蝶點了點頭,不知怎地,覺得眼前這位公子好眼熟,讓她差些就直瞅著對方瞧、沒聽見他所說的話了,忙回過神領著男子上樓,鳳霽蝶一顆心沒來由地亂了起來,讓她不能不在意跟在自己身後的男子。

「鳳姑娘,可以去請你大姐來一趟嗎?」

一進廂房,鳳薔雩連坐都還沒坐下便急著要小妹去請大姐上來,而她心上強忍的思念此刻已然滿佈她嬌俏的小臉,扯得她的黛眉垂墜,眉心怎麼也舒不開。

「敢問這位小扮找我大姐有事?」

大姐現在正在修理王老闆,她可不希望無故多一條冤魂,這時候去請大姐,難保這位讓她不知怎地覺得眼熟的小扮會不小心吃上大姐一劍。

聽聞男子一開口就要她去請大姐,鳳霽蝶露出了苦笑,有些為難,就怕大姐怒氣未消,會殃及無辜。

傻子!這麼多年沒見還是沒變,二姐就站在眼前竟還叫小扮!

「請轉告鳳綺霠姑娘,她夫君想見她。」

狠狠咬了自己的唇,好不容易才忍下衝動上前一把抱上小妹,鳳薔雩要鳳霽蝶去傳龍頊霆交代自己說的話,然這麼一句話出口,卻因為鳳薔雩強忍住的衝動隱隱地顫抖著。

「小扮,您剛進門時也聽見了,咱們鳳家酒坊開不起這玩笑的,您別不要命了!」

歎了口氣,鳳霽蝶心想又一個飛蛾撲火不怕死的,但為免當真鬧出人命,她好言相勸,要眼前的男子別這樣自討苦吃。

「你只管去說,她捨不得要我命的。」

她這小妹怎麼還是這樣天真善良,一副求著別人把她賣了的表情。她說出了這樣的話,她就應該學著大姐一樣直截了當地給她好看,怎麼能這樣勸著她啊?

望著小妹,鳳薔雩唇角不自覺牽起了笑,再也忍不住地上前去敲了鳳霽蝶的腦袋瓜子,要她別管這麼多,去傳話就是了。

腦門挨了一記,讓鳳霽蝶傻楞住,一顆心不明所以地居然在胸口下翻騰,淚水也莫名其妙地氤氳上了眼眶。

她是怎麼了?她分明不認得這個男人,怎麼會覺得他敲她這一記讓她好懷念?

轉身下樓,鳳霽蝶眼中的淚水不知何時潰堤而下,走向鳳綺霠,告訴她樓上廂房有一男子要她來傳話,說她夫君想要見她。

先是讓小妹的淚水怔楞住,而後又聽見有人自稱是她夫君,讓鳳綺霠握緊了長劍,拉著小妹就往樓上廂房飛奔。

小妹怎麼會落淚?廂房裏的男子難不成對小妹做了什麼下流齷齪之事?

拉開廂門,鳳綺霠的長劍劍光先她一步取向房內之人,劍尖只差毫釐便見血封喉了。

長劍抵上下顎,鳳薔雩挑笑眄視眼前的兩個手足,淚水再忍不住潰堤而下。這麼些年,她日思夜念,就想要一家團圓,總算讓她見著了大姐與小妹了!

「怎麼?不是說我夫君想見我?讓你見著了怎麼給嚇哭了?嘴不是很能說?」

以為眼前出言輕薄的嬌小男子是因為給劍鋒抵上才會嚇得痛哭失聲,鳳綺霠怒目瞪視著一語不發的男子,劍鋒又往上提了一寸。

鳳薔雩已然泣不成聲,舉起手,將紮起的髮束鬆開,瞬時一頭烏絲垂散而下,蹙著眉眨著眼,想撥去眼前的淚,讓自己能再看清楚姐姐一些,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鳳兒,你這姓子還是一樣烈。」

這麼些年,她更美,也更獨立倔強了。

一道低沉迷人的嗓音從鳳綺霠身後傳來,語調裏充滿了強抑住的思念與不捨。

熟悉的叫喚與每回午夜夢迴總是盈滿腦海讓鳳綺霠思念氾濫、簡直要發狂的嗓音落入耳中,讓鳳綺霠整個人傻楞住,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完全不敢相信,更不敢循聲讓自己回過頭去。

「鳳兒,你當真成親了?」

望著鳳綺霠的背影,龍頊霆站在廂房門外一動也不動,眉心鎖得好緊,就怕自己這麼一問,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怎麼也不想聽見的。

「你是人是鬼?」

長劍一甩,鳳綺霠旋身將劍舉向說話之人,但一瞥上他,淚水就滾落雙頰,怎麼也抑不住。

她怎麼會看見他?怎麼會聽見他?她得到他的死訊都這麼多年了,她怎麼會以為自己看見的、聽見的當真是他?

可她好想他!她對外宣稱自己早已嫁作人婦,就是因為她無法要自己忘了他,就是因為她心上還是好愛他,怎麼也恨不了他。

就算他給了她放良書,就算他棄她不顧撒手西歸,就算他好過分的有了新歡忘了舊愛,這些年,她還是想著他、念著他,所以她才會以為自己見著了他、聽見了他?

「只要你不要用那把劍刺穿我的咽喉,我就不會是鬼。」

凝望著鳳綺霠,龍頊霆這才發現這些年來他想她想得有多麼難受,他究竟是怎麼忍過來了?又怎麼能讓自己忍這麼久?

「不……你……你不可能?霽蝶,那真的是你龍哥哥嗎?」

手中的劍柄鬆脫,鳳綺霠抓握住鳳霽蝶的手,要小妹告訴自己,除了她以外,她是否也同樣見著了龍頊霆--這一切不是因她太想他才見著的夢中人。

「大姐,那塊玉珮……」

指著龍頊霆從懷裏掏出的鳳形玉珮,鳳霽蝶簡直不敢相信,原來龍頊霆並沒有死!

「大姐、小蝶,你們好過分,怎麼認不出我了?」

總算能讓自己發出聲音,鳳薔雩也掏出了自己的薔薇玉珮叫喚鳳綺霠與鳳霽蝶。

「薔雩?」

回過頭,鳳綺霠簡直不敢相信!這些年以來,她沒一刻放棄過找尋的大妹居然就站在自己眼前,這麼美好的事怎麼不會是夢?

「我信守了承諾,找著了薔雩,你卻成了親,那要我娶誰過門呢?」

鳳綺霠沒有回答他的話,讓龍頊霆以為她是不想告訴他事實,而他的心則痛得讓他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了。

「你活該!誰要你薄情?誰要你給我放良書?!又是誰准許你丟下我一個人死的?」

她好希冀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就算是夢也罷,她要龍頊霆把話說清楚,為什麼這麼多年了,他化作了鬼也不在她夢裏出現一回?

「傻鳳兒!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那一切是我不該,只是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上前一把擁住了鳳綺霠,龍頊霆把自己埋進了她的髮香中,吻著她的耳翼叫喚著她。

他不管她是否真成了親,他已讓思念煎熬了這麼些年,幾乎就快要瘋狂了,這一回說什麼也不放開她了。

就算當年他有錯,並且錯得離譜,但現在他若再放開她,他就當真罪該萬死了。

「什麼叫逼不得已?你移情別戀不得已?你寫放良書不得已?你這些年只給了我一個死訊不得已?」

龍頊霆的嗓音熨進了鳳綺霠的心窩,讓她掄起粉拳不斷地槌打他的胸膛,心上不斷吶喊著為什麼一切都是這麼真實?如果老天要跟她開玩笑,為什麼要這麼殘忍的讓她作這樣的夢,夢裏有他,還有大妹,這一切能不能不是夢?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但只有冷落你,杜夫人才會相信我當真入了她的圈套,要不我怕她讓人放火,就不只是針對我了。」

知道自己就算解釋也已於事無補,但龍頊霆還是擁著鳳綺霠告訴她,他沒有一刻是忘了她的。

「你騙人!你那樣寵愛朱雪虹!那樣……還……還為了她寫給我放良書……」

槌打的速度放慢了下來,卻是一拳比一拳還要重。鳳綺霠哭倒在龍頊霆懷中,不停地說著他的不是,就怕自己若是原諒了他就會從夢中醒來。

「寵她是為了收買她的心。她原是曜坤的女人,杜夫人就是因為這一點,篤定她不會背叛她的計劃,要雪虹來勾引我,她才好在除去你們一家之後不讓我怪罪;杜夫人那天找來縣令,我要不寫放良書,她絕對會讓縣令在大牢裏將你滅口。」

但或許他可以不寫放良書,他可以不顧一切,可以違逆爹的遺言直接將杜夫人趕出龍家,那麼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她就不會離開他這麼多年,也不會下嫁他人。

「你沒有良心!既然還活著,為什麼讓龍樺哥來告訴我你死了?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才來找我?還說不是移情別戀!」

再使不上力握緊拳心了,鳳綺霠此刻就連讓自己站立都好困難。她幾乎沒有思索就完全相信了龍頊霆的解釋,告訴自己這一切或許不是夢而是事實,只是,她就是不能不怪他這些年躲著她,讓她每夜為他落淚。

「因為龍樺也不知道我活著。那天我去巡視倉庫,結果夥計忘了帶帳目名冊,我便藉機想微服私巡商號,於是跟夥計對換了衣裳回商號拿帳目名冊。只是我怎麼也沒料到,我還沒走到商號,那本該去巡視的倉庫就著了火、炸上了半天高。我明白那是杜夫人為了奪得龍家家產叫人放的火,所以才隱姓埋名躲了起來。不跟你們聯絡是怕杜夫人會從你們這得知我還活著,並且為了逼我放棄龍家的家產而加害你們一家。」

龍頊霆清楚地把自己如何逃過一劫,又是如何逼不得已藏匿多年,一五一十地告訴鳳綺霠。擁著她,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活著。這麼些年他總是魂不附體,日思夜念的都是她的一切,只是,他可以奢望她的一切還是屬於他的嗎?

「那現在,你可以出現嗎?杜夫人她……」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聽說你嫁了人,那差些讓我撐不下去,但我答應過你要替你找著薔雩,所以,我把一切都處理好了。」

瞅見鳳綺霠仰起頭,為了他的話而蹙眉,龍頊霆心頭一陣皺縮,痛得他將墨瞳隔在眼簾之下,要自己忍住吻上她的衝動。

「你活該!誰讓你這樣對我!以為再見不著你的我還等著你,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親吻上龍頊霆的唇,鳳綺霠雙頰緋紅,羞赧地別過臉告訴了龍頊霆,她就是為了等他才會宣稱自己已婚。

「所以……你還是我娘子?還是我的鳳兒?」

大喜過望,龍頊霆幾乎要歡呼出聲,將鳳綺霠一把騰空抱起轉起了圈。

「不然讓你這樣抱著,你當我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嗎?」

扁起了唇,但唇角卻滿溢著幸福的微笑。鳳綺霠破涕為笑,將自己埋進了龍頊霆胸膛之中。

老天當真不是在跟她開玩笑,龍頊霆安然無恙,就連大妹也跟她們團圓了,這些年來她似乎太過怪罪老天爺了!

「那你快些過我龍家的門,讓我帶你回洛陽吧,我的好娘子。」

吻上鳳綺霠,龍頊霆笑得好迷人,他終於可以抱得美人歸了。

掬著甜笑,鳳綺霠點了點頭,羞答答地,小鳥依人似。她等他娶她,等得讓她以為這一天再不會來了,她怎麼會不同意呢?

手捧著鳳冠,鳳薔雩看著家裏四處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貼滿的囍字窗花,滿臉笑意。

「你想嫁給誰啊?」

倏地,一道聲音飛進了院落,停在鳳薔雩身後,不待鳳薔雩回過頭,說話之人便一把抱起了她,飛身離開鳳家。

「什麼人?快把薔雩還來!」

聽見大妹的驚呼聲,穿著火紅嫁裳的鳳綺霠自閨房奔了出來,一見大妹給陌生人帶走,拔了髮簪,當成金錢鏢飛射出去。

「鳳兒別追了,今天可是我們大喜的日子,沒了新娘子我怎麼辦?」

同樣聽見驚呼聲跑了出來,但龍頊霆見著於空中扭身躲過鳳綺霠飛射出的髮簪的男子,只是淺淺一笑,拉上鳳綺霠,要她別追上去。

「可是……薔雩……」

她們一家才團聚,她的大喜之日大妹卻被人帶走,龍頊霆怎麼能要她別追?

「放心,那是我請來喝喜酒的貴賓,晚些薔雩會帶著他回來的。我的好娘子,快些上花轎好嗎?」

拾起鳳薔雩遺落的鳳冠,龍頊霆替鳳綺霠將鳳冠戴上,一心只希望領著新婚娘子快些拜堂。

「什麼貴賓是那樣的?不成!我得去追薔雩!」

怎麼就是不放心,鳳綺霠說什麼也要先將大妹從陌生人那追回來才願意上花轎;她望著龍頊霆,蹙起了眉,想要掙開他。

「別追了!我保證一定沒事的。我看,花轎也別上了,直接拜堂吧!」

將蓋頭掩上鳳冠,龍頊霆一把抱起鳳綺霠,說什麼也不讓她離開自己,畢竟,他等了這麼多年,怎麼他也不願意再多等上一時半刻了,他要她完全屬於他,名正言順的成為他龍頊霆的結髮妻子。

--End--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46:34

第十一章

  桑佩倩無疑是個大美女。但在薇妮看來,她今晚那身時髦的粉紅色衣裳有點過火了。過去幾天她在芳雪夫人的女裝店學到許多時尚概念,因此一眼就可以看出佩倩的裙擺鑲了太多扇形邊,梳得太高、太複雜的髮髻裝飾了太多的粉紅色緞帶花,手套也太過粉紅了。

  總而言之,薇妮覺得佩倩看來就像撒滿粉紅色糖霜的鮮奶油蛋糕。相形之下,敏玲在劇院包廂裡就顯得比較具有自己的特色。

  在桑夫人堅持下,坐在佩倩旁邊的敏玲,跟她的朋友形成強烈的對比。薇妮欣慰地注意到專制的芳雪夫人對綠色薄紗和簡單大方的堅持果然正確,敏玲素雅的髮髻反而更能突顯她慧黠的雙眸。她的手套顏色比衣裳略深一些。

  阿波羅犧牲得有價值,薇妮在中場休息時間時,驕傲地心想。先前她很擔心桑夫人會視敏玲為她女兒的對手,而非襯托佩倩的合適道具。但事實證明那些擔憂是多餘的。桑夫人如釋重負的表情顯示,她認為敏玲素雅的衣裳絕不會使佩倩相形見絀。

  兩個年輕女子引來不少欣賞的目光。桑夫人非常高興,顯然認為那些日光都是針對她的女兒。但薇妮十分肯定有不少目光是瞄準敏玲。

  「演出非常精彩,對不對?」薇妮對桑夫人說。

  「還可以啦。」桑夫人壓低聲音說。「但我覺得應該對你提一提,敏玲的衣裳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太過樸素。還有那種奇怪的綠色,一點也不流行。別忘了提醒我告訴你,我的裁縫師叫什麼名字。」

  「謝謝。」薇妮故意以遺憾的語氣說。「但我們相當滿意我們目前的這位裁縫師。」

  「可惜。」桑夫人不以為然地看了薇妮的衣裳一眼。「好的裁縫師應該讓客戶的錢花得有價值。」

  「的確。」薇妮「啪」地一聲打開扇子。

  「我相信我的裁縫師絕不會推薦那種紫色給你,跟你的紅髮一點也不配。」

  薇妮咬牙切齒。包廂後方的絲絨帷幕在這時分開,正好替她解了圍。

  東寧出現,時髦的外套和領結使他看來英俊、挺拔。

  「打擾了。」他行個優雅的鞠躬禮。「我想要向包廂裡的幾位迷人女士致敬。」

  「東寧。我是說,辛先生,」敏玲露出燦爛的笑容。「真高興見到你。」

  桑夫人愉快地點頭,精明的眼中難掩滿意之色。「請坐,辛先生。」

  東寧拉了一張椅子到敏玲和佩倩中間,三個年輕人立刻熱烈地討論起劇情來。鄰近的包廂裡,人們紛紛轉頭。

  薇妮和桑夫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們絕不會成為密友,但在這件事情裡卻有志一同。她們都很清楚在婚姻市場裡,沒有什麼比看到一個體面的年輕男子追求一個年輕女子,更能引起別人對那個女子的興趣。

  「麥先生呢?」敏玲問。

  「等一下就到。」東寧斜覷薇妮一眼。「說是要先去和倪衛理說句話。」

  那句話引起薇妮的注意,她一直對拓斌的客戶很好奇。「倪爵爺今晚也來了?」

  「就在對面的包廂裡。」東寧用下巴指指對面的樓座。「他和他的夫人坐在一起,拓斌剛進他們的包廂。我想他談完話就會過來。」

  薇妮舉起觀劇用的望遠鏡往東寧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拓斌使她忘了呼吸。這是昨晚離開杜夫人的馬車後,她第一次看到他。她很吃驚自己看到他會如此興奮。

  他剛剛進入倪家的包廂。她看到他彬彬有禮地向一位身穿藍色低領衣裳的婦人行禮。

  倪夫人看來四十多歲。薇妮端詳她片刻,推斷身材高大的她在年輕時一定被認為姿色平庸。但她的五官有一種隨年齡而來的端莊高貴,她式樣高雅的衣裳便薇妮懷疑她也是芳雪夫人的客戶。即使隔著這麼遠,她的項鏈和耳環仍然璀璨奪目。

  坐在她身旁的壯碩男子卻以完全相反的方式邁入中年。薇妮可以肯定倪爵士年經時是個體格健壯的美男子,但沉迷酒色和自我放縱使他英俊的五官開始變得粗俗、鄙陋。

  「你認識倪爵士夫婦?」桑夫人深感興趣地問。

  「不,」薇妮說。「我沒有那個榮幸。」

  「原來如此。」

  感覺到桑夫人對她和敏玲的看法降了一級,薇妮苦思收復失土之道。

  「但我跟麥先生很熟。」她說。天啊!她一定是走投無路了。誰會想到她為了提高社會地位,而在情急之下搬出拓斌的名字?

  「嗯。」桑夫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包廂。「麥先生是正在跟倪爵士說話的那位紳士嗎?」

  「是的。」

  「我不認識他,但如果他跟倪爵士那麼熟,那麼他應該還不錯。」

  「嗯。」如果桑夫人知道拓斌昨晚在馬車裡做的事,薇妮懷疑她還會認為他不錯。「你認識倪爵士夫婦嗎?」

  「多年來,外子和我應邀參加的一些舞會和宴會也有邀請倪爵士夫婦。」桑夫人含糊其詞地說。「我們在同一個社交圈活動。」

  胡扯,薇妮心想,她們都知道收到相同宴會的邀請函並不代表相識。走投無路的女主人通常會對社交界的每一個人發出邀請函,但未必每個接到邀請函的人都會出席。

  「原來如此,」薇妮咕噥。「那麼你並不真的認識倪爵士夫婦嘍?」

  桑夫人惱了。「康絲和我在同一季進入社交界,我對她印象深刻。她的長相相當平凡,要不是有龐大的財產可以繼承,她根本嫁不出去。」

  「倪爵士為了她的錢而娶她?」薇妮好奇地問。

  「那當然。」桑夫人輕哼一聲。「當時沒有人不知道。除了有錢以外,康絲毫無過人之處。既沒有姿色,對時尚又沒有概念。」

  「看來她培養出不少時尚概念。」薇妮說。

  桑夫人舉起望遠鏡望向對面。「鑽石可以使女人看來時髦。」她放下望遠鏡。「我看到你的麥先生離開他們的包廂,等他到達時,我們這裡會很熱鬧,對不對?」

  即將有第二位紳士出現在佩倩身旁使桑夫人得意得只差沒有拍手大笑,薇妮心想。

  她們背後的絲絨帷幕再度分開,但進入包廂的不是拓斌。

  「雷夫人,」彭理查爵士用帶著酒意的熱情眼神看她一眼。「我在對面就覺得好像看到你。真幸運再度遇見你。在義大利分別後,我一直惦記著你。」

  他口齒不清,腳步不穩。

  這麼多個月後再度見到他,使薇妮震驚地愣了幾秒。彭理查的出現不僅使她無法動彈,她感覺到身旁的桑夫人渾身一僵。

  桑夫人顯然很清楚彭理查放蕩淫逸的名聲,她絕不希望那種玩弄女性的浪蕩子出現在她清純女兒的附近。薇妮不怪她,她也不希望彭理查出現在敏玲身旁。

  東寧英勇地挺身而出。他瞥了薇妮一眼,就站起來擋住彭理查的去路。

  「我想我們沒有見過面。」東寧說。

  彭理查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後,顯然決定不需要把他放在眼裡。

  「在下彭理查,」他慢吞吞地說。「我是雷夫人的好朋友,」他轉身對薇妮露出令人作嘔的色迷迷笑容。「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的朋友。我們在義大利就交情匪淺,對不對,薇妮?」

  桑夫人倒抽了口氣。

  該控制局面了,薇妮心想。

  「你弄錯了,先生,」她不客氣地說。「我們一點也不熟。我想你是巫夫人的朋友。」

  「確實是她介紹我們認識的,」彭理查用充滿性暗示的語氣說。「為此,我深深感激她。她跟伯爵私奔後,你有沒有她的消息?」

  「沒有。」薇妮冷冰冰地說。「我記得你是有婦之夫。尊夫人最近好嗎?」

  彭理查並沒有因提到他的配偶而亂了陣腳。「去參加鄉間聚會了吧!」他瞥向敏玲和目瞪口呆的佩倩。「你不介紹你迷人的同伴給我認識嗎?」

  「不。」薇妮說。

  「不。」東寧說。

  桑夫人的眼皮在抽搐。「不可能。」

  東寧上前一步。「你也看到了,先生,包廂裡很擠,請你立刻離開。」

  彭理查露出惱怒之色。「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擋了我的路。」

  「我打算就站在這裡不動。」東寧穩穩地站著說。

  更多人轉頭。薇妮看到劇院各處都有鏡子的反光,人們正把望遠鏡瞄準這個方向。她懷疑有人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桑家包廂裡氣氛緊張。

  桑夫人的驚恐也越來越明顯,薇妮幾乎可以感覺到桑夫人想到女兒被扯入難堪的場面而打哆嗦。

  「讓開。」彭理查粗魯地對東寧說。

  「不。」東寧說,低沈平穩的語氣和拓斌如出一轍。「你必須立刻離開,先生。」

  彭理查生氣地瞇起眼睛。

  薇妮的胃糾成一團。東寧的態度有可能使他面臨決鬥的挑戰,她必須制止彭理查。

  「出去,彭理查。」她說。「立刻出去。」

  「在你邀請我登門拜訪前,我絕不會想要離開。」彭理查說。「明天下午會很方便。你何不告訴我你的地址,雷夫人?」

  「明天對我一點也不方便。」薇妮說。

  「我可以等到後天再與你一續前緣,畢竟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

  桑夫人勇敢地嘗試控制局面。「我們在等另一位客人,彭理查。我們真的沒有空間讓你繼續留在這裡,我相信你一定瞭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47:11

  彭理查一臉不悅地打量敏玲和佩倩,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轉身朝桑夫人鞠個躬。

  「在向這兩位迷人的年輕小姐致敬前,我絕不會想要離開。我堅持你們為我介紹。誰知道呢?我們說不定還會在某個舞會上見面,我說不定會想邀舞。」

  想到必須介紹這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和女兒認識使桑夫人面色絳紫。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桑夫人說。

  東寧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立刻出去,先生!」

  彭理查像兇惡的獵犬要對付討厭的小狗似地轉向東寧。

  「要知道,你具的很煩人。再不讓開,我就要教訓你了。」

  薇妮全身發冷,事情越鬧越大了。

  「真是的,彭理查,你才越來越令人厭煩。」薇妮說。「我想像不出你為什麼要使自己這麼討人厭。」

  她立刻知道她說的太過分了。彭理查是個很不穩定的人,她提醒自己。他在喝醉時有暴力傾向。

  他的眼中燃燒著怒火,正要對薇妮的侮辱做出反應時,帷幕分開,拓斌走進包廂。

  「雷夫人說的不大對,彭理查。」拓斌滿不在乎地說。「你不是越來越令人厭煩,而是無聊透頂。」

  彭理查吃了一驚。他迅速恢復,但橫眉豎眼中除了憤怒還有驚訝。「麥拓斌。你在這裡做什麼?這不關你的事。」

  「啊,但這正是我的事。」拓斌直視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

  彭理查勃然大怒。「這是怎麼回事?你和雷夫人?我沒聽說你們兩個有關係。」

  拓斌給他一個冷冰冰的微笑,薇妮很驚訝彭理查沒有凍結在地毯上。

  「現在你聽說了,不是嗎?」拓斌說。

  「聽著,」彭理查氣沖沖地說。「我和雷夫人在義大利就認識。」

  「但顯然不熟,否則你就會知道她覺得你無聊透頂。如果你沒辦法自己走出這個包廂,我很樂意幫助你離開。」

  「你在恐嚇我嗎?」

  拓斌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我想是的。」

  彭理查面孔扭曲。「你好大的膽子。」

  拓斌聳聳肩。「我發現恐嚇你出奇地容易,彭理查,簡直是易如反掌。」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麥拓斌。」

  拓斌微笑。「我想我付得起。」

  彭理查脹紅了臉,手背上青筋暴突。薇妮突然很害怕他會正式要求決鬥。

  「不,」她從椅子裡站起來。「等一下。彭理查,你不可以那樣做。我不准。」

  但彭理查根本不理會她,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拓斌身上。但他沒有像她擔心那樣要求黎明時以手槍決鬥,反而令人家吃驚地突然朝拓斌的腹部揮拳。

  拓斌必定早就料到彭理查會動手,因為他突然退後避開揮來的拳頭。但那個動作使他失去平衡,薇妮看到他的左腿一軟。他抓住帷幕邊緣來支撐自己,但帷幕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而從吊環處被扯下一半。

  拓斌搖搖晃晃地往後撞上牆壁。

  佩倩細聲尖叫,敏玲跳起來。東寧低聲咒罵一句,橫身擋在兩個年輕女子面前,徒勞地嘗試不讓她們看到暴力場面。

  拓斌滑向地板,彭理查的拳頭擊中牆壁。彭理查痛得悶哼一聲,用手掌托住受傷的手。

  薇妮聽到奇怪的喧嘩聲,愣了幾秒才明白那是人群在鼓掌叫好。從他們的叫好聲聽來,他們似乎認為打架比今晚台上演的戲還好看。

  她聽到一聲噎住的呻吟,接著是重物落地聲。她瞥向身旁,看到桑夫人從椅子裡跌到地板上。

  「媽媽。」佩倩衝向她。「天啊!希望你沒忘記帶嗅鹽瓶來。」

  「我的手提袋。」桑夫人喘息道。「快點。」

  拓斌抓住欄杆站起來。「也許我們該換個地方打完這場架,彭理查。外面的巷子會很合適。」

  彭理查站在原地眨眼睛。他好像漸漸注意到鼓噪的人群,他的眼神由憤怒轉為茫然。觀眾席裡的幾個人叫嚷著要他繼續出拳。

  彭理查發現自己當眾出醜時,既憤怒又羞愧。

  最後羞愧勝出。

  「這筆帳改天再算,麥拓斌。」

  彭理查顫抖地吸口氣,然後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包廂。

  人群發出失望的噓聲。

  桑夫人在地板上再度呻吟。

  「媽媽?」佩倩在母親的鼻子下搖晃嗅鹽瓶。「你沒事吧?」

  「這輩子從沒這麼丟臉過,」桑夫人呻吟著說。「我們這一季再也不能公開露面了。雷夫人把我們徹底毀了。」

  「天啊!」薇妮說。

  都是他的錯,拓斌心想。又一次。

  出租馬車裡一片死寂,東寧和敏玲坐在拓斌和薇妮的對面。從離開劇院後,沒有人開口說過半句話。大家不時望向薇妮又轉開視線,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她僵硬地坐著,側著臉凝視窗外的夜色。拓斌知道她把一切都歸咎於他。

  他強迫自己做男子漢該做的事。

  「我為破壞你今晚的計劃道歉,薇妮。」

  她咕噥一聲,從手提袋裡掏出手絹。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用手絹輕拭眼角。

  「天哪!薇妮,你在哭嗎?」

  她發出另一個奇怪的聲音,然後把臉埋在手絹裡。

  「瞧你幹的好事。」東寧說,他傾身向前。「雷夫人,拓斌和我對今晚發生的事深感抱歉。我發誓,我們絕不是故意要令你這麼難過。」

  薇妮弓起肩膀,渾身一陣戰慄,臉仍然埋在手絹裡。

  「彭理查是個討厭透頂的人,薇妮。」敏玲柔聲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選擇在今晚出現是我們運氣不好。但他那樣死纏爛打,我不知道麥先生和東寧還能怎麼做。」

  薇妮無聲地搖頭。

  「我知道你希望我今晚能引起一些注意。」敏玲補充。

  「至少我們在那方面很成功。」拓斌自我解嘲地說。

  薇妮大聲擤鼻涕。

  東寧瞪他一眼。「現在不是發揮你怪異幽默感的時候。雷夫人認為她正面臨天大的災難,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今晚在桑家包廂發生的事一定會成為明天人家茶餘飯後的話題,更不用說俱樂部裡的閒言閒語了。」

  「抱歉。」拓斌咕噥。他想不出別的話說。他見識過薇妮的各種情緒,但她的韌性已經被他視為理所當然。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他萬萬沒想到她會為了社交上的慘敗就掉眼淚。他感到不知所措,無法理解。

  「就我而言,這絕非災難。」敏玲說。

  薇妮說了些令人聽不懂的話。

  敏玲歎口氣。「我知道你努力鼓勵桑夫人今晚邀請我去看戲,你還為了這些新衣服犧牲了阿波羅。很遺憾事情並沒有像你預期的那樣發展,但我跟你說過我並不大喜歡被展示。」

  「嗯。」薇妮捂著手絹說。

  「彭理查出洋相並不是麥先生的錯,」敏玲繼續說。「你怪罪於他或東寧並不公平。」

  「別哭了,雷夫人。」東寧說。「我確信流言很快就會平息。桑夫人在上流社會的地位並不是特別高,這整件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我們徹底毀了,就像桑夫人說的一樣。」薇妮捂著手絹咕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懷疑明天會有理想的對象來拜訪敏玲。但木已成舟,只好接受事實了。」

  「眼淚於事無補。」敏玲擔憂地說。「為這種事哭泣真的很不像你的作風。」

  「她最近受到很大的壓力。」東寧提醒他們。

  「別哭,薇妮。」拓斌咕噥。「你影響到在場每個人的情緒了。」

  「我忍不住。」薇妮緩緩抬起頭,露出含淚的眼眸。「桑夫人的表情,我這輩子沒看過那麼好笑的表情。」

  她倒進座位角落,再度捧腹大笑。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敏玲的嘴角往上揚,東寧開始咧嘴而笑。

  接下來,所有的人都放聲大笑。

  拓斌揪緊的心放了下來,不再覺得像是在被押往刑場的途中。

  ***

  「你來了,拓斌。」柯恆鵬放下報紙,從眼鏡上緣注視拓斌。「聽說你昨晚在劇院演出一場精彩的餘興節目。」

  拓斌在附近的椅子坐下。「誇大不實的流言。」

  柯恆鵬哼了一聲。「整個劇院的觀眾都是人證,有些人認為彭理查會找你決鬥。」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顯然是贏家。」

  「跟我聽說的一樣。」柯恆鵬若有所思地說。「怎麼會那樣?」

  「他拜拳擊大師學藝過,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嗯。」柯恆鵬皺起眉頭。「你大可以故作輕鬆,但千萬提防彭理查。他以喝醉酒就會動粗出名。」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不認為彭理查會找我決鬥。」

  「我同意。我不擔心他會找你決鬥;彭理查只有在喝醉時,才會有膽量要求決鬥。即便如此,他在酒醒後也會立刻取消。他在木質上不僅愚蠢,而且懦弱。」

  拓斌聳聳肩,伸手去拿他的咖啡。「那麼你在擔心什麼?」

  「我認為他很可能會用卑鄙、陰險的手段報復你。」柯恆鵬再度舉起報紙。「我勸你暫時別獨自走夜路,還有盡量避開暗巷。」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47:29

第十二章

  喬裝成女僕的薇妮拉低大帽子遮住眼睛,調整圍巾蒙住口鼻。她的身上是補了又補的舊衣服,外面罩著邱太太擦地板時穿的圍裙。她的腳上是厚襪子加結實的鞋子。

  她看著坐在壁爐邊那個名叫佩格的清潔婦。

  「你確定賀先生今天下午不在嗎?」薇妮問。

  「確定。」佩格嚼著餡餅說。「賀吉每個星期四都去接受治療,只有小戈迪會在。不用擔心他,他會在前面賣門票;如果他沒有在後面的房間娛樂他女朋友的話。」

  「賀先生去接受什麼治療?」

  佩格翻個白眼。「找那種江湖醫生用催眠術減輕關節疼痛。」

  「催眠術。」

  「對。賀吉患有風濕。」

  「原來如此。」薇妮提起水桶。「那我走了。」她在原地慢慢轉一圈。「佩格,我這樣可以嗎?」

  「行。」佩格拿起另一塊餡餅,瞇眼打量薇妮。「要不是知道你是淑女,我會擔心你要搶我的飯碗。」

  「別擔心,我不想要你的飯碗。」薇妮抓緊手中的拖把。「我說過,我只想贏得跟朋友打賭的賭金。」

  佩格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賭金不少吧?」

  「值得我付錢給你讓我打扮成這副模樣。」薇妮登上從佩格的小房間通往巷弄的樓梯。「我會在一小時之內把東西還你。」

  「不急。」佩格往後靠向椅背,伸出腫脹的腳踝。「你不是第一個向我借拖把水桶的人,但你是第一個說向我借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贏得賭金的人。」

  薇妮停在樓梯上猛地轉身。「有別人要求代替你?」

  「有啊!」佩格呵呵低笑。「有兩個女孩跟我說好了定期來代替我。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給你知道。老佩格出租拖把水桶和鑰匙的收入,超過賀吉那個小器鬼給的工資。你以為我用什麼方法得到我自己的小房間?」

  「我不懂。怎麼會有人付你錢讓她替你拖地?」

  佩格誇張地眨眨眼。「有些紳士顧客在參觀樓上的陳列室時,會變得精力充沛。如果旁邊正好有願意的姑娘,他們會很樂意給她幾枚硬幣讓他們潤滑她,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想我懂,」薇妮忍住戰慄。「你不需要進一步說明。我沒有興趣租用你的拖把水桶來促進那種生意,我不是做那行的。」

  「那當然。」佩格嚥下餡餅,用手背擦嘴。「你是淑女,對不對?租用我的水桶只是為了打賭好玩,而不是為了填飽肚皮。」

  薇妮無話可說。她默默地爬完樓梯,走上昏暗的巷弄。

  她沿著巷弄很快就來到科芬園邊的賀氏蠟像館,她轉進蠟像館後面的巷子。後門沒有上鎖,就像佩格所說的那樣。

  握著拖把、提著水桶,薇妮深吸口氣,開門進入幽暗的走廊。佩格告訴過她左邊的房間是賀吉的辦公室,關閉的房門是鎖著的。

  薇妮吐出憋著那口氣。看來蠟像館主人下午確實不在。

  燈光昏暗的一樓展示間幾乎是空的,就像那天她和拓斌來參觀蠟像時一樣。寥寥可數的顧客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過展示間,來到房間盡頭的迴旋梯前。從早上想到要調查賀吉神秘的二樓展示間以來,她首度感到猶豫不決。

  現在不是神經過敏的時候,她心想。看看展示間裡的蠟像會有什麼危險?

  懊惱自己膽小,她擺脫猶疑,抓緊拖把和水桶,快步登上迴旋梯。

  抵達二樓後,她發現結實的木門就像佩格預料的那樣上了鎖。根據佩格的解釋,賀吉的男性顧客只有在額外付費後,才能進入。今天下午顯然沒有人那樣做。

  那會使事情比較容易,薇妮心想。

  她從圓裙口袋裡掏出鐵環,找到合適的鑰匙插進鎖孔,木門嘎吱一聲開啟。

  她猶豫不決地走進房間,讓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房間裡沒有點燈,但透過狹長的天窗照進來的光線,足以讓她看清面前的標示。

  妓院場景

  五個真人大小的蠟像場景散佈在她周圍的陰影裡。

  她放下水桶和拖把,走向第一個場景。在幽暗中,她可以看出一個男性裸像肌肉結賞的背部。他似乎正在和另一個蠟像激烈打鬥。

  她靠近端詳,吃驚地發現第二個蠟像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她困惑地凝視片刻,終於恍然大悟那兩個蠟像正在從事性行為。

  但兩個蠟像似乎都沒有感到歡愉,那個場景刻劃的是強姦和肉慾,充斥其中的暴力令薇妮頭皮發麻。男人看來野蠻粗暴,女人似乎深感痛苦。恐懼使她的面孔扭曲。

  但引起薇妮注意的不是蠟像的表情,而是精湛的雕塑技巧。製作這些蠟像的人遠比製作樓下那些蠟像的人來得有天分。

  這個藝術家的才華與馮夫人不怕上下。

  薇妮感到興奮之情油然而生。

  杜嬌安收到的死亡威脅很可能就是這個藝術家的傑作。難怪賀吉在看到那幅蠟像畫時,顯得吃了一驚。

  她不可以遽下結論,薇妮警告自己。她需要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是同一個人製作的。

  她走向下一個場景。那是一個半裸的女人跪在一個全裸的男人面前,男人正從後方強姦女人。

  薇妮把視線從刻劃入微的巨大男性象徵上移開,找尋能夠證實她心中懷疑的微小線索。那並不容易,有一部分是因為大小的差別。死亡威脅的蠟像畫比這些真人大小的蠟像小多了。但那個精雕細琢的女性蠟像使人聯想到蠟像畫中,死在舞廳地板上的綠衣婦人。

  她應該帶馮夫人一起來的,薇妮心想。馮夫人訓練有素的眼睛一定比較容易看出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蠟像畫的相似之處。

  如果真有相似之處,薇妮又想。

  薇妮走向下一個場景。在把看法告訴拓斌之前,她必須對自己的結論有十足的把握。

  模糊雜遝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面傳來,薇妮吃了一驚,猛地轉身面對房門。

  「看看門是不是開著又有何妨,」其中一個男人說。「省了多買一張票的錢。前面那個孩子根本不會知道。」

  薇妮急忙跑向拖把和水桶,她聽到門把轉動的刺耳金屬聲。

  「唷!運氣不錯,有人忘了鎖門。」

  薇妮還來不及拿水桶,門就打開了。兩個男人走進房間,期待地呵呵低笑。

  她僵在最近的蠟像陰影裡。

  較矮的那個男人緩緩走向最近的蠟像。「燈沒有點亮。」

  較高的那個男人關上房門,站在原地凝視幽暗的房間。「我記得每個場景旁都有一盞燈。」

  「有了。」矮個子彎腰點燈。

  搖曳的燈光照亮水桶和薇妮的圍裙裙擺。她企圖躲進陰影深處,但遲了一步。

  「唷,丹納,瞧瞧這是什麼?」在燈光中,高個子色迷迷的表情清晰可見。「一個蠟像活了起來。」

  「我覺得比較像是活潑的小丫頭。你說過你在這個展示間遇到一些非常親切的清潔婦,」矮個子深感興趣地打量著薇妮。「穿著那些衣服很難看出她長什麼樣。」

  「那麼我們必須說服她脫掉那些衣服。」高個子把幾枚硬幣弄得叮噹響。「怎麼樣,甜心?樂一下要多少錢?」

  「對不起,先生,我得走了。」薇妮往房門移動。「我已經拖完地板了。」

  「別急著走,姑娘。」高個子把硬幣弄得更響。「我和我的朋友可以提供更有趣味和賺頭的工作給你。」

  「不了,謝謝。」薇妮抓起拖把的長柄,像劍似地擋在身前。「我不是做那行的,所以我就不打擾兩位欣賞蠟像了。」

  「我們肩的沒辦法讓你這麼快就離開。」丹納恐嚇道。「我的這個朋友告訴我,有漂亮姑娘在身邊時,更能看出這些蠟像的真正價值。」

  「把臉露出來,姑娘。脫掉帽子和圍巾,讓我們看看你。」

  「管她是美是醜。乖乖把裙子掀起來,姑娘。」

  薇妮摸索門把。「別碰我。」

  丹納開始接近她。「在我們試用過你的貨色之前,你休想離開。」

  「放心。」高個子把一枚硬幣扔向薇妮。「我們不會讓你白費力氣的。」

  她的手指握住門把。

  「我真的認為她打算逃跑。」高個子說。「一定是你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她敏感的神經,丹納。」

  「像她那種低賤的小婊子哪來的敏感神經,我要教訓她瞧不起我。」

  丹納撲向薇妮。她把拖把髒兮兮、濕漉漉的布條戳向他的腹部。

  「臭婊子!」丹納急忙停下閃避。「你竟敢攻擊地位比你高的人。」

  「你是怎麼搞的,姑娘?」高個子不耐煩地說。「我們願意付錢給你呀!」

  薇妮不吭聲。她一邊開門,一邊繼續用拖把指著他。

  「回來。」丹納再度逼近她,提防地注視著她的臨時武器。

  她把拖把朝他刺了最後一次,逼得他連聲咒罵地往後跳。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高個子吼道,但選擇留在拖把攻擊不到的地方。

  薇妮乘機丟下拖把,衝出門口,跑向迴旋梯。她扶著欄杆,一口氣衝到樓梯底層。

  在她的背後,丹納在樓梯頂層憤怒地咆哮。

  「臭婊子!你以為你是誰?」

  「隨她去吧!」高個子勸道。「這一帶多得是妓女。我們看完蠟像後再去替你找個心甘情願的姑娘。」

  薇妮經過一樓的展示間時,一步也不敢停留。她沿著走廊跑向後門,拉開後門,衝到外面的巷子裡。

  ***

  她步上克萊蒙街七號的門階時,大雨開始落下。最後一根稻草,她心想,用這種方式來結束一個極其惱人的下午,真是再合適不過。

  她掏出鑰匙開門。一進入前廳,撲鼻而來的花香幾乎使她窒息。

  「這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解開圍巾,一邊瞥向四周。桌子上擺滿一籃一籃的鮮花,旁邊的小銀盤裡裝滿白色的名片。

  邱太太出現,她低聲輕笑。「這些都是在你離開不久後陸續送達的,看來敏玲小姐終究引起不少注意。」

  薇妮精神大振。「這些都是仰慕她的人送的?」

  「對啊!」

  「太好了。」

  「敏玲小姐似乎並不稀罕。」邱太太說。「她開口閉口都是辛先生。」

  「那不重要。」薇妮把圍巾扔到旁邊。「重要的是,發生在桑家包廂的難堪場面顯然沒有破壞我的計劃。」

  「看來是如此。」邱太太打量薇妮的衣服,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希望沒有人看見你從前門進來,夫人。你這副模樣還真難看。」

  薇妮皺眉蹙額。「我想我應該繞到後面走廚房門的。但問題是,我下午過得很不愉快,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下雨。終於到家時,我只想到我溫暖、舒適的書房裡喝一大杯雪利酒。」

  邱太大瞪大眼睛。「你會想先上樓換衣服,夫人。」

  「我想沒有那個必要,只有斗篷和圍巾淋濕了,其他的衣服都是乾的。此時此刻,來杯雪利酒比較重要。」

  「但是,夫人──」

  頭頂上傳來腳步聲。

  「薇妮,」敏玲把上半身探出二樓的欄杆。「謝天謝地你回來了。我正開始擔心呢!你的計劃成功嗎?」

  「也是也不是。」薇妮把破舊的斗篷掛起來。「這些花是怎麼回事?」

  敏玲扮個鬼臉。「佩倩和我今天顯然很熱門。桑夫人一小時前派人送信來,我猜她決定既往不究,她邀請我今晚陪她和佩倩去聽音樂會。」

  「太好了。」薇妮說,腦海裡迅速盤算著。「我們必須想想你該穿哪件衣裳。」

  「我又不是有很多衣服可挑選,芳雪夫人只設計了一件合適的。」敏玲提起裙子,快步下樓。「別管我的衣裳了。快告訴我在蠟像館發生了什麼事。」

  薇妮輕哼一聲。「我可以告訴你全部的經過,但你必須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告訴麥先生。」

  「天啊!」敏玲在樓梯底層停下腳步。「出了差錯,對不對?」

  薇妮走向書房。「就說事情沒有照計劃發展吧!」

  邱太太臉上閃過一抹驚慌。「夫人,拜託,你在進書房前會想先換件衣服。」

  「我比較需要先來杯雪利酒,邱太太。」

  「但是──」

  「她說的對,薇妮。」敏玲說,急忙跟過去。「你真的必須先上樓換衣服。」

  「很抱敵我的服裝冒犯了兩位,但這是我家,我愛穿什麼都行。你到底要不要聽我的遭遇?」

  「當然要。」敏玲說。「你確定你沒事嗎?」

  「雖然千鈞一髮,但我總算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

  「毫髮無傷?」敏玲的聲音因關心而提高。「天啊!薇妮,到底出了什麼事?」

  「遇到意料之外的問題。」薇妮進入書房,直接往酒櫃走去。「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千萬不可以對麥先生吐露隻字片語,否則他會跟我沒完沒了。」

  正在窗邊看書的拓斌抬起頭。「這保證會是個有趣的故事。」

  薇妮戛然止步,距離酒櫃只剩一步。「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他合起書,瞥向時鐘。「我在二十分鐘前抵達,邱太太告訴我你出去了。」

  「我是出去了。」她打開酒櫃門,玲起酒瓶,倒了一大杯雪利酒。

  他從容不迫地上下打量她。「去參加化裝舞會嗎?」

  她差點被嗆到。「當然不是。」

  「你決定當清潔婦來增加收入嗎?」

  「當清潔婦賺不了多少錢,」她再喝一口酒。「除非你願意擦洗地板以外的東西。」

  敏玲不安地看她一眼。「別再賣關子了。你去賀氏蠟像館時出了什麼事?」

  拓斌交抱雙臂,靠在書架上。「你又去了賀氏蠟像館?穿著這身奇怪的衣服?」

  「是的。」薇妮端著酒杯穿過房間,坐進一張椅子裡。她伸直雙腿,注視著腿上的厚襪子。「我覺得查明樓上展示的是哪種蠟像可能會有幫助;賀吉對它們神秘兮兮的。」

  「你覺得他神秘兮兮,是因為他不願意對淑女說明二樓陳列的都是色情蠟像。」拓斌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色情蠟像?」敏玲一臉好奇。「真不尋常。」

  拓斌皺眉望向她。「請見諒,敏玲小姐,我不該提起這個話題。這種事不適合在未婚女子面前討論。」

  「沒關係。」敏玲愉快地說。「薇妮和我在旅居羅馬期間得知許多這方面的事。要知道,巫夫人是個非常世故的女人。」

  「我知道。」拓斌平板地說。「羅馬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的癖性。」

  「我們離題了。」薇妮說。「令我覺得不尋常的不僅是賀吉在我問到二樓蠟像時的反應。你我都認為他認得那幅死亡威脅蠟像畫。我早上醒來時想到,那會不會是因為他在二樓陳列了同一個蠟像師的作品。」

  拓斌渾身一僵。「你去看那些蠟像?」

  「是的。」

  「為什麼?」

  她擺擺手。「我剛剛告訴你了,我想看看那些蠟像的雕塑技巧。我向清潔婦租用鑰匙,打扮成這副模樣進入蠟像館。」

  「怎麼樣?你顯然看到了蠟像。你認為它們和死亡威脅的製作者是同一個人嗎?」

  「坦白說,我無法確定。」

  「換言之,你這麼喬裝打扮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對不對?」拓斌搖頭。「如果你在執行計劃前先問間我的意見,我早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不覺得我的作法是在浪費時間。」薇妮從杯緣注視他。「賀吉的蠟像是真人大小,比例上的差異使我難以確定。但我認為它們有些相似之處。」

  拓斌忍不住開始好奇。「真的嗎?」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請馮夫人去看一看,聽聽她的看法。」薇妮說。

  「我懂了。」拓斌走向書桌,斜靠在桌緣上,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那恐怕不容易安排。即使沒有什麼需要隱瞞,賀吉也不大可能合作。那畢竟意味著讓一個女人進入他的二樓展示間,那會非常尷尬,即使她是藝術家。」

  薇妮把頭靠在椅背上,思索著佩格和她的外快。「賀吉的清潔婦願意在賀吉去治療風濕的日子出租展示間的鑰匙。」

  「我不懂。」敏玲說。「怎麼會有人在買票就可以參觀時,租用她的鑰匙偷溜進去?」

  「她的鑰匙不是租給想耍參觀蠟像的顧客,」薇妮慢條斯理地說。「而是租給出賣肉體給那些男性顧客的女人。」

  敏玲聳起眉毛。「你指的是妓女?」

  薇妮清清喉嚨,小心翼翼地避開拓斌的視線。「根據佩格的說法,去二樓參觀的男土往往都會願意接受在那裡做生意的娼妓的服務。大概跟那些蠟像挑起的興奮有關。」

  拓斌抓住桌緣,抬眼望著天花板,但什麼話都沒說。

  「原來如此。」敏玲噘嘴思考片刻。「幸好你喬裝成清潔婦進去時,展示間裡沒有男士在,對不對?他們可能會誤以為你是妓女。」

  「嗯。」薇妮不置可否地說。

  「否則麻煩就大了。」敏玲繼續。

  「嗯。」薇妮啜一口雪利酒。

  拓斌自不轉晴地望著她。「薇妮?」

  「嗯?」

  「你進去時二樓沒有顧客在,對不對?」

  「對。」她欣然同意。「我進去時沒有人在裡面。」

  「當你在裡面時,也沒有賀吉的男性顧客進去,對不對?」

  薇妮深吸口氣。「敏玲,你最好先出去。」

  「為什麼?」敏玲問。

  「因為接下來的談話內容不適合你純真無邪的耳朵。」

  「胡說!還有什麼會比色情蠟像更不適合?」

  「麥先生發脾氣時說的粗話。」

  敏玲眨眨眼。「但麥先生沒有發脾氣呀!」

  薇妮嚥下最後一口雪利酒,然後把酒杯放下。「就快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49:35

第十二章

  喬裝成女僕的薇妮拉低大帽子遮住眼睛,調整圍巾蒙住口鼻。她的身上是補了又補的舊衣服,外面罩著邱太太擦地板時穿的圍裙。她的腳上是厚襪子加結實的鞋子。

  她看著坐在壁爐邊那個名叫佩格的清潔婦。

  「你確定賀先生今天下午不在嗎?」薇妮問。

  「確定。」佩格嚼著餡餅說。「賀吉每個星期四都去接受治療,只有小戈迪會在。不用擔心他,他會在前面賣門票;如果他沒有在後面的房間娛樂他女朋友的話。」

  「賀先生去接受什麼治療?」

  佩格翻個白眼。「找那種江湖醫生用催眠術減輕關節疼痛。」

  「催眠術。」

  「對。賀吉患有風濕。」

  「原來如此。」薇妮提起水桶。「那我走了。」她在原地慢慢轉一圈。「佩格,我這樣可以嗎?」

  「行。」佩格拿起另一塊餡餅,瞇眼打量薇妮。「要不是知道你是淑女,我會擔心你要搶我的飯碗。」

  「別擔心,我不想要你的飯碗。」薇妮抓緊手中的拖把。「我說過,我只想贏得跟朋友打賭的賭金。」

  佩格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賭金不少吧?」

  「值得我付錢給你讓我打扮成這副模樣。」薇妮登上從佩格的小房間通往巷弄的樓梯。「我會在一小時之內把東西還你。」

  「不急。」佩格往後靠向椅背,伸出腫脹的腳踝。「你不是第一個向我借拖把水桶的人,但你是第一個說向我借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贏得賭金的人。」

  薇妮停在樓梯上猛地轉身。「有別人要求代替你?」

  「有啊!」佩格呵呵低笑。「有兩個女孩跟我說好了定期來代替我。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給你知道。老佩格出租拖把水桶和鑰匙的收入,超過賀吉那個小器鬼給的工資。你以為我用什麼方法得到我自己的小房間?」

  「我不懂。怎麼會有人付你錢讓她替你拖地?」

  佩格誇張地眨眨眼。「有些紳士顧客在參觀樓上的陳列室時,會變得精力充沛。如果旁邊正好有願意的姑娘,他們會很樂意給她幾枚硬幣讓他們潤滑她,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想我懂,」薇妮忍住戰慄。「你不需要進一步說明。我沒有興趣租用你的拖把水桶來促進那種生意,我不是做那行的。」

  「那當然。」佩格嚥下餡餅,用手背擦嘴。「你是淑女,對不對?租用我的水桶只是為了打賭好玩,而不是為了填飽肚皮。」

  薇妮無話可說。她默默地爬完樓梯,走上昏暗的巷弄。

  她沿著巷弄很快就來到科芬園邊的賀氏蠟像館,她轉進蠟像館後面的巷子。後門沒有上鎖,就像佩格所說的那樣。

  握著拖把、提著水桶,薇妮深吸口氣,開門進入幽暗的走廊。佩格告訴過她左邊的房間是賀吉的辦公室,關閉的房門是鎖著的。

  薇妮吐出憋著那口氣。看來蠟像館主人下午確實不在。

  燈光昏暗的一樓展示間幾乎是空的,就像那天她和拓斌來參觀蠟像時一樣。寥寥可數的顧客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過展示間,來到房間盡頭的迴旋梯前。從早上想到要調查賀吉神秘的二樓展示間以來,她首度感到猶豫不決。

  現在不是神經過敏的時候,她心想。看看展示間裡的蠟像會有什麼危險?

  懊惱自己膽小,她擺脫猶疑,抓緊拖把和水桶,快步登上迴旋梯。

  抵達二樓後,她發現結實的木門就像佩格預料的那樣上了鎖。根據佩格的解釋,賀吉的男性顧客只有在額外付費後,才能進入。今天下午顯然沒有人那樣做。

  那會使事情比較容易,薇妮心想。

  她從圓裙口袋裡掏出鐵環,找到合適的鑰匙插進鎖孔,木門嘎吱一聲開啟。

  她猶豫不決地走進房間,讓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房間裡沒有點燈,但透過狹長的天窗照進來的光線,足以讓她看清面前的標示。

  妓院場景

  五個真人大小的蠟像場景散佈在她周圍的陰影裡。

  她放下水桶和拖把,走向第一個場景。在幽暗中,她可以看出一個男性裸像肌肉結賞的背部。他似乎正在和另一個蠟像激烈打鬥。

  她靠近端詳,吃驚地發現第二個蠟像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她困惑地凝視片刻,終於恍然大悟那兩個蠟像正在從事性行為。

  但兩個蠟像似乎都沒有感到歡愉,那個場景刻劃的是強姦和肉慾,充斥其中的暴力令薇妮頭皮發麻。男人看來野蠻粗暴,女人似乎深感痛苦。恐懼使她的面孔扭曲。

  但引起薇妮注意的不是蠟像的表情,而是精湛的雕塑技巧。製作這些蠟像的人遠比製作樓下那些蠟像的人來得有天分。

  這個藝術家的才華與馮夫人不怕上下。

  薇妮感到興奮之情油然而生。

  杜嬌安收到的死亡威脅很可能就是這個藝術家的傑作。難怪賀吉在看到那幅蠟像畫時,顯得吃了一驚。

  她不可以遽下結論,薇妮警告自己。她需要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是同一個人製作的。

  她走向下一個場景。那是一個半裸的女人跪在一個全裸的男人面前,男人正從後方強姦女人。

  薇妮把視線從刻劃入微的巨大男性象徵上移開,找尋能夠證實她心中懷疑的微小線索。那並不容易,有一部分是因為大小的差別。死亡威脅的蠟像畫比這些真人大小的蠟像小多了。但那個精雕細琢的女性蠟像使人聯想到蠟像畫中,死在舞廳地板上的綠衣婦人。

  她應該帶馮夫人一起來的,薇妮心想。馮夫人訓練有素的眼睛一定比較容易看出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蠟像畫的相似之處。

  如果真有相似之處,薇妮又想。

  薇妮走向下一個場景。在把看法告訴拓斌之前,她必須對自己的結論有十足的把握。

  模糊雜遝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面傳來,薇妮吃了一驚,猛地轉身面對房門。

  「看看門是不是開著又有何妨,」其中一個男人說。「省了多買一張票的錢。前面那個孩子根本不會知道。」

  薇妮急忙跑向拖把和水桶,她聽到門把轉動的刺耳金屬聲。

  「唷!運氣不錯,有人忘了鎖門。」

  薇妮還來不及拿水桶,門就打開了。兩個男人走進房間,期待地呵呵低笑。

  她僵在最近的蠟像陰影裡。

  較矮的那個男人緩緩走向最近的蠟像。「燈沒有點亮。」

  較高的那個男人關上房門,站在原地凝視幽暗的房間。「我記得每個場景旁都有一盞燈。」

  「有了。」矮個子彎腰點燈。

  搖曳的燈光照亮水桶和薇妮的圍裙裙擺。她企圖躲進陰影深處,但遲了一步。

  「唷,丹納,瞧瞧這是什麼?」在燈光中,高個子色迷迷的表情清晰可見。「一個蠟像活了起來。」

  「我覺得比較像是活潑的小丫頭。你說過你在這個展示間遇到一些非常親切的清潔婦,」矮個子深感興趣地打量著薇妮。「穿著那些衣服很難看出她長什麼樣。」

  「那麼我們必須說服她脫掉那些衣服。」高個子把幾枚硬幣弄得叮噹響。「怎麼樣,甜心?樂一下要多少錢?」

  「對不起,先生,我得走了。」薇妮往房門移動。「我已經拖完地板了。」

  「別急著走,姑娘。」高個子把硬幣弄得更響。「我和我的朋友可以提供更有趣味和賺頭的工作給你。」

  「不了,謝謝。」薇妮抓起拖把的長柄,像劍似地擋在身前。「我不是做那行的,所以我就不打擾兩位欣賞蠟像了。」

  「我們肩的沒辦法讓你這麼快就離開。」丹納恐嚇道。「我的這個朋友告訴我,有漂亮姑娘在身邊時,更能看出這些蠟像的真正價值。」

  「把臉露出來,姑娘。脫掉帽子和圍巾,讓我們看看你。」

  「管她是美是醜。乖乖把裙子掀起來,姑娘。」

  薇妮摸索門把。「別碰我。」

  丹納開始接近她。「在我們試用過你的貨色之前,你休想離開。」

  「放心。」高個子把一枚硬幣扔向薇妮。「我們不會讓你白費力氣的。」

  她的手指握住門把。

  「我真的認為她打算逃跑。」高個子說。「一定是你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她敏感的神經,丹納。」

  「像她那種低賤的小婊子哪來的敏感神經,我要教訓她瞧不起我。」

  丹納撲向薇妮。她把拖把髒兮兮、濕漉漉的布條戳向他的腹部。

  「臭婊子!」丹納急忙停下閃避。「你竟敢攻擊地位比你高的人。」

  「你是怎麼搞的,姑娘?」高個子不耐煩地說。「我們願意付錢給你呀!」

  薇妮不吭聲。她一邊開門,一邊繼續用拖把指著他。

  「回來。」丹納再度逼近她,提防地注視著她的臨時武器。

  她把拖把朝他刺了最後一次,逼得他連聲咒罵地往後跳。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高個子吼道,但選擇留在拖把攻擊不到的地方。

  薇妮乘機丟下拖把,衝出門口,跑向迴旋梯。她扶著欄杆,一口氣衝到樓梯底層。

  在她的背後,丹納在樓梯頂層憤怒地咆哮。

  「臭婊子!你以為你是誰?」

  「隨她去吧!」高個子勸道。「這一帶多得是妓女。我們看完蠟像後再去替你找個心甘情願的姑娘。」

  薇妮經過一樓的展示間時,一步也不敢停留。她沿著走廊跑向後門,拉開後門,衝到外面的巷子裡。

  ***

  她步上克萊蒙街七號的門階時,大雨開始落下。最後一根稻草,她心想,用這種方式來結束一個極其惱人的下午,真是再合適不過。

  她掏出鑰匙開門。一進入前廳,撲鼻而來的花香幾乎使她窒息。

  「這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解開圍巾,一邊瞥向四周。桌子上擺滿一籃一籃的鮮花,旁邊的小銀盤裡裝滿白色的名片。

  邱太太出現,她低聲輕笑。「這些都是在你離開不久後陸續送達的,看來敏玲小姐終究引起不少注意。」

  薇妮精神大振。「這些都是仰慕她的人送的?」

  「對啊!」

  「太好了。」

  「敏玲小姐似乎並不稀罕。」邱太太說。「她開口閉口都是辛先生。」

  「那不重要。」薇妮把圍巾扔到旁邊。「重要的是,發生在桑家包廂的難堪場面顯然沒有破壞我的計劃。」

  「看來是如此。」邱太太打量薇妮的衣服,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希望沒有人看見你從前門進來,夫人。你這副模樣還真難看。」

  薇妮皺眉蹙額。「我想我應該繞到後面走廚房門的。但問題是,我下午過得很不愉快,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下雨。終於到家時,我只想到我溫暖、舒適的書房裡喝一大杯雪利酒。」

  邱太大瞪大眼睛。「你會想先上樓換衣服,夫人。」

  「我想沒有那個必要,只有斗篷和圍巾淋濕了,其他的衣服都是乾的。此時此刻,來杯雪利酒比較重要。」

  「但是,夫人──」

  頭頂上傳來腳步聲。

  「薇妮,」敏玲把上半身探出二樓的欄杆。「謝天謝地你回來了。我正開始擔心呢!你的計劃成功嗎?」

  「也是也不是。」薇妮把破舊的斗篷掛起來。「這些花是怎麼回事?」

  敏玲扮個鬼臉。「佩倩和我今天顯然很熱門。桑夫人一小時前派人送信來,我猜她決定既往不究,她邀請我今晚陪她和佩倩去聽音樂會。」

  「太好了。」薇妮說,腦海裡迅速盤算著。「我們必須想想你該穿哪件衣裳。」

  「我又不是有很多衣服可挑選,芳雪夫人只設計了一件合適的。」敏玲提起裙子,快步下樓。「別管我的衣裳了。快告訴我在蠟像館發生了什麼事。」

  薇妮輕哼一聲。「我可以告訴你全部的經過,但你必須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告訴麥先生。」

  「天啊!」敏玲在樓梯底層停下腳步。「出了差錯,對不對?」

  薇妮走向書房。「就說事情沒有照計劃發展吧!」

  邱太太臉上閃過一抹驚慌。「夫人,拜託,你在進書房前會想先換件衣服。」

  「我比較需要先來杯雪利酒,邱太太。」

  「但是──」

  「她說的對,薇妮。」敏玲說,急忙跟過去。「你真的必須先上樓換衣服。」

  「很抱敵我的服裝冒犯了兩位,但這是我家,我愛穿什麼都行。你到底要不要聽我的遭遇?」

  「當然要。」敏玲說。「你確定你沒事嗎?」

  「雖然千鈞一髮,但我總算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

  「毫髮無傷?」敏玲的聲音因關心而提高。「天啊!薇妮,到底出了什麼事?」

  「遇到意料之外的問題。」薇妮進入書房,直接往酒櫃走去。「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千萬不可以對麥先生吐露隻字片語,否則他會跟我沒完沒了。」

  正在窗邊看書的拓斌抬起頭。「這保證會是個有趣的故事。」

  薇妮戛然止步,距離酒櫃只剩一步。「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他合起書,瞥向時鐘。「我在二十分鐘前抵達,邱太太告訴我你出去了。」

  「我是出去了。」她打開酒櫃門,玲起酒瓶,倒了一大杯雪利酒。

  他從容不迫地上下打量她。「去參加化裝舞會嗎?」

  她差點被嗆到。「當然不是。」

  「你決定當清潔婦來增加收入嗎?」

  「當清潔婦賺不了多少錢,」她再喝一口酒。「除非你願意擦洗地板以外的東西。」

  敏玲不安地看她一眼。「別再賣關子了。你去賀氏蠟像館時出了什麼事?」

  拓斌交抱雙臂,靠在書架上。「你又去了賀氏蠟像館?穿著這身奇怪的衣服?」

  「是的。」薇妮端著酒杯穿過房間,坐進一張椅子裡。她伸直雙腿,注視著腿上的厚襪子。「我覺得查明樓上展示的是哪種蠟像可能會有幫助;賀吉對它們神秘兮兮的。」

  「你覺得他神秘兮兮,是因為他不願意對淑女說明二樓陳列的都是色情蠟像。」拓斌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色情蠟像?」敏玲一臉好奇。「真不尋常。」

  拓斌皺眉望向她。「請見諒,敏玲小姐,我不該提起這個話題。這種事不適合在未婚女子面前討論。」

  「沒關係。」敏玲愉快地說。「薇妮和我在旅居羅馬期間得知許多這方面的事。要知道,巫夫人是個非常世故的女人。」

  「我知道。」拓斌平板地說。「羅馬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的癖性。」

  「我們離題了。」薇妮說。「令我覺得不尋常的不僅是賀吉在我問到二樓蠟像時的反應。你我都認為他認得那幅死亡威脅蠟像畫。我早上醒來時想到,那會不會是因為他在二樓陳列了同一個蠟像師的作品。」

  拓斌渾身一僵。「你去看那些蠟像?」

  「是的。」

  「為什麼?」

  她擺擺手。「我剛剛告訴你了,我想看看那些蠟像的雕塑技巧。我向清潔婦租用鑰匙,打扮成這副模樣進入蠟像館。」

  「怎麼樣?你顯然看到了蠟像。你認為它們和死亡威脅的製作者是同一個人嗎?」

  「坦白說,我無法確定。」

  「換言之,你這麼喬裝打扮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對不對?」拓斌搖頭。「如果你在執行計劃前先問間我的意見,我早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不覺得我的作法是在浪費時間。」薇妮從杯緣注視他。「賀吉的蠟像是真人大小,比例上的差異使我難以確定。但我認為它們有些相似之處。」

  拓斌忍不住開始好奇。「真的嗎?」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請馮夫人去看一看,聽聽她的看法。」薇妮說。

  「我懂了。」拓斌走向書桌,斜靠在桌緣上,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那恐怕不容易安排。即使沒有什麼需要隱瞞,賀吉也不大可能合作。那畢竟意味著讓一個女人進入他的二樓展示間,那會非常尷尬,即使她是藝術家。」

  薇妮把頭靠在椅背上,思索著佩格和她的外快。「賀吉的清潔婦願意在賀吉去治療風濕的日子出租展示間的鑰匙。」

  「我不懂。」敏玲說。「怎麼會有人在買票就可以參觀時,租用她的鑰匙偷溜進去?」

  「她的鑰匙不是租給想耍參觀蠟像的顧客,」薇妮慢條斯理地說。「而是租給出賣肉體給那些男性顧客的女人。」

  敏玲聳起眉毛。「你指的是妓女?」

  薇妮清清喉嚨,小心翼翼地避開拓斌的視線。「根據佩格的說法,去二樓參觀的男土往往都會願意接受在那裡做生意的娼妓的服務。大概跟那些蠟像挑起的興奮有關。」

  拓斌抓住桌緣,抬眼望著天花板,但什麼話都沒說。

  「原來如此。」敏玲噘嘴思考片刻。「幸好你喬裝成清潔婦進去時,展示間裡沒有男士在,對不對?他們可能會誤以為你是妓女。」

  「嗯。」薇妮不置可否地說。

  「否則麻煩就大了。」敏玲繼續。

  「嗯。」薇妮啜一口雪利酒。

  拓斌自不轉晴地望著她。「薇妮?」

  「嗯?」

  「你進去時二樓沒有顧客在,對不對?」

  「對。」她欣然同意。「我進去時沒有人在裡面。」

  「當你在裡面時,也沒有賀吉的男性顧客進去,對不對?」

  薇妮深吸口氣。「敏玲,你最好先出去。」

  「為什麼?」敏玲問。

  「因為接下來的談話內容不適合你純真無邪的耳朵。」

  「胡說!還有什麼會比色情蠟像更不適合?」

  「麥先生發脾氣時說的粗話。」

  敏玲眨眨眼。「但麥先生沒有發脾氣呀!」

  薇妮嚥下最後一口雪利酒,然後把酒杯放下。「就快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51:11

第十三章

  一個小時後,拓斌走進自己的書房時,仍然滿肚子火。坐在書桌後面的東寧饒富與味地抬起頭。他的表情先是警覺,再轉變成認命。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抓住扶手。

  「又和雷夫人吵架了,是不是?」他直截了當地問。

  「那又怎麼樣?」拓斌橫眉豎眼地說。「對了,那是我的書桌。如果你不介意,我下午要用它。」

  「這次一定吵得特別凶。」東寧懶洋洋地起身,從書桌後面走出來。「你總有一天會過分到使她結束與你的夥伴關係。」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拓斌在自己的書桌後坐下。「她很清楚她需要我的協助。」

  「就像你需要她一樣。」東寧走到壁爐邊的地球儀前面。「但若你再這樣下去,她很可能會認為她沒有你也行。」

  一股不安閃過拓斌心頭。「她雖然魯莽衝動,但不是瘋子。」

  東寧伸出食指指著他。「仔細聽好,如果你不學會像對待淑女那樣尊重她,她遲早會對你失去耐性。」

  「你認為我應該像對待淑女那樣尊重她?」

  「沒錯。」

  「讓我告訴你淑女應有的行為。」拓斌平靜地說。「淑女不會穿著清潔婦的衣服偷偷溜進擺滿色情蠟像和只供男士參觀的房間;淑女不會故意讓自己陷入可能被誤認成低賤流鶯的處境;淑女不會愚蠢地使自己暴露在被迫用拖把捍衛貞操的危險之中。」

  東寧瞠目結舌地望向他。「天啊!你的意思是說雷夫人今天下午遇到危險?那就是你火冒三丈的原因?」

  「沒錯,那正是我的意思。」

  「該死!大可怕了。她沒事吧?」

  「沒事。」拓斌咬牙切齒地道。「多虧了拖把和她的急智。她被迫擋開兩個把她當成娼妓的男人。」

  「幸好她沒有在危機中昏倒的傾向。」東寧真誠地說。「拖把?」他的眼中流露出欽佩。「我不得不說她足智多謀,善於應變。」

  「她的足智多謀不是這裡的重點。我要強調的是,她根本不該讓自己身陷險境。」

  「對,你常常說雷夫人很有主見。」

  「有主見是含蓄的說法。雷夫人不受控制、不可預測、倔強任性。除非合她的意,否則她不聽命令也不聽勸告。我根本猜不出她接下來會做什麼,她也不覺得必須告知我,直到我來不及阻止她。」

  「從她的觀點來看,你無疑具有相似的缺點;」東寧挖古道。「不受控制、不可預測。我注意到你也不覺得必須在採取行動前告知她。」

  拓斌繃緊下顎。「你在說什麼?把我在這件事情裡採取的每個行動告知她也沒有用。依她的個性,無論我去哪裡,她都一定會堅持同行。但我不可能帶著她去貴豐酒館那種地方找線民談話,她也不可能跟我進入我的俱樂部。」

  「換言之,你沒有每次都告訴雷夫人你的行動,因為你知道很可能會發生爭吵。」

  「正是。跟薇妮爭吵通常都是無濟於事。」

  「那表示吵輸的人經常是你。」

  「她有時會非常難纏。」

  東寧沒有說話,只是聳起眉毛。

  拓斌拿起筆輕敲吸墨具。不知何故,他覺得必須為自己辯護。

  「雷夫人今天下午差點遭到性侵害,」他說。「我有權利生氣。」

  東寧凝視他許久,然後令拓斌驚訝的是,他諒解地點點頭。

  「恐懼有時會對一個男人造成那種影響,對不對?」東寧說。「難怪你對這件事這麼激動,你今晚一定會作噩夢。」

  拓斌沒有說什麼,但暗自擔心東寧說的恐怕沒錯。

  ***

  邱太大把東寧帶進她的書房時,薇妮從筆記簿裡抬起頭。

  「你好,辛先生。」

  他一木正經地朝她鞠躬為禮。「謝謝你接見我,雷夫人。」

  薇妮擠出歡迎的笑容,努力不讓他看出她在屏息。「別客氣。請坐,辛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我寧願站著。」東寧一臉堅決的表情。「這對我來說有點困難,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她最擔心的事要發生了。

  薇妮忍住歎息,把筆記放到旁邊,把心一橫,準備處理東寧對敏玲提出的正式求婚。

  「在你開始之前,辛先生,請讓我告訴你,我認為你是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東寧似乎吃了一驚。「謝謝誇獎,雷夫人。」

  「你好像不久前才滿二十一歲。」

  東寧皺眉。「我的年齡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清清喉嚨。「沒錯,有些人是比實際年齡成熟,敏玲就是如此。」

  東寧的眼中突然充滿仰慕。「敏玲小姐確實聰慧過人。」

  「但她還不滿十八歲。」

  「是的。」

  事情進行得不大順利,薇妮心想。「問題是,我不希望敏玲太早結婚。」

  東寧眼睛一亮。「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雷夫人。敏玲小姐的婚事應該慢慢來,太快訂婚對她會是一大錯誤,像她那樣活潑的人不應該太快受到婚姻的束縛。」

  「我們對這一點的看法一致,先生。」

  「應該讓敏玲小姐自己決定要快要慢。」

  「沒錯。」

  東寧挺起肩膀。「雖然仰慕敏玲小姐,雖然決定努力讓她得到幸福──」

  「我不知道你作了那個決定。」

  「那是我莫大的榮幸。」東寧向她保證。「但就像我剛才要說的,我今天不是來談她的未來。」

  寬慰幾乎讓薇妮感到頭暈,看來她不必設法阻撓年輕人的愛情了。她鬆了口氣,對東寧微笑。

  「既然如此,辛先生,那你想跟我談什麼?」

  「拓斌。」

  她的寬慰消失了一部分。

  「他怎麼了?」她戒慎地問。

  「我知道他不久前跟你吵過架。」

  她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他大發脾氣,那又怎麼樣?又不是第一次。」

  東寧悶悶不樂地點頭。「拓斌向來有點生硬無禮,但他無法忍受傻瓜。」

  「我不認為自己是傻瓜,辛先生。」

  「我沒有那個意思,雷夫人。」東寧驚駭地說。

  「謝謝。」

  「我想要說的是,你和他的夥伴關係對他的脾氣似乎有不尋常的刺激作用。」

  「如果你是來要我別再惹他生氣,那你恐怕要白費力氣了。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沒有故意激怒他。但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的合作關係對他的脾氣似乎有某種挑撥作用。」

  「是的。」東寧在書桌前來回踱步。「問題是,我希望你在評斷他時,不要太過嚴苛,雷夫人。」

  她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向你保證,在有點粗魯的外表下,拓斌其實是個大好人。」東寧在窗戶前停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東寧的嘴角扭曲一下。「我並非一直都很喜歡他。事實上,在我姊姊剛嫁給他時,我著實恨過他一陣子。」

  她靜止不動。「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安妮是被迫嫁給他的。」

  「哦。」她不想聽到拓斌娶他的妻子,是因為他使她懷孕在先。

  「要知道,她嫁給他是為了我和她自己。我痛恨她覺得必須犧牲自己。有一陣子,我視拓斌為罪魁禍首。」

  「我恐怕聽不大懂。」薇妮說。

  「父母去世後,姊姊和我被送去和叔叔、嬸嬸同住。伊莎嬸嬸並不大樂意收容我們。至於達頓叔叔,他是那種下流、無恥的混蛋,專門欺負女僕、女家教和任何不幸被他遇到的無助女性。」

  「原來如此。」

  「那個混蛋企圖誘姦安妮。她拒絕他的勾引,但他還是不死心。為了躲避他,她一到晚上就躲進我的房間。有四個多月的時間,我們每晚都必須把房門上鎖。我相信伊莎嬸嬸知情,因為她開始一心一意要把安妮嫁掉。有一天拓斌為了生意上的事來拜訪叔叔。」

  「麥先生認識你的叔叔?」

  「當年拓斌靠擔任代理人謀生,他有許多不同的客戶,達頓叔叔不久前成為其中之一。伊莎嬸嬸以拓斌來訪為藉口邀請一些鄰居來吃飯打牌,她堅持他們留下來過夜。安妮以為屋裡有那麼多人在,她應該很安全,因此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的房間裡。」

  「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伊莎嬸嬸安排讓安妮被發現和拓斌處在她聲稱有損名譽的情境裡。」

  「天啊!她是怎麼做到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3-20 17:51:19

  東寧凝視著窗外的花園。「伊莎嬸嬸安排拓斌睡在安妮隔壁的房間,兩個房間有一扇相通的門。門當然上了鎖,但第二天清晨伊莎婚婕進入安妮的房間打開門鎖,然後大吵大鬧地對全家人和她的客人宣佈,說拓斌顯然在半夜進入安妮的房間對她為所欲為。」

  薇妮忿忿不平。「但那根本是胡說八道。」

  東寧苦笑。「沒錯,但每個人都知道安妮在鄰居眼中已身敗名裂了,伊莎嬸嬸堅持要拓斌求婚。我以為拓斌一定會拒絕就範。我雖然年紀小,但也看得出來拓斌不會讓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但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叫安妮收拾行李。」

  「你說的沒錯,辛先生。」薇妮說。「如果不願意,拓斌就不會同意你嬸嬸的要求。」

  「他帶安妮走還不是最令人吃驚的事,真正驚人的是,拓斌竟然也叫我收拾行李。他那天救了我們姊弟兩人,但我到後來才明白。」

  薇妮想像一個小男孩被陌生人帶走是什麼感覺。「你一定很害怕。」

  東寧苦笑。「不是為我自己。就我而言,無論怎樣都比住在叔叔、嬸嬸家好,但我非常擔心拓斌會對安妮做出什麼可怕的事來。」

  「安妮怕拓斌嗎?」

  「不怕。」東寧在回憶中微笑。「他從一開始就是她的白馬王子,我想她在我們還沒到倫敦時,就愛上他了。」

  薇妮用手托著下巴。「也許這就是你沒有立刻喜歡上拓斌的原因之一。在那天之前,你一直是你姊姊的最愛。」

  東寧茫然片刻,然後皺起眉頭。「也許吧!我從來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

  「麥先生立刻娶了你姊姊嗎?」

  「在月底之前。他一定也是對她一見鍾情,他怎麼可能不愛上她?她不僅有絕色的容貌,還有美好的德行。堅貞善良、溫和柔順、文雅賢淑。與其說是凡人,不如說是天使,顯然太好而不適合人間。」

  簡言之,跟我完全相反的女人,薇妮心想。

  「但拓斌擔心她對他的感情只是出於感激,很快就會消逝。」東寧繼續。

  「原來如此。」

  「他告訴安妮,她沒有義務當他的妻子,他也不期望她當他的情婦。但不管她如何決定,他都會設法照顧我們。」

  「但她愛他。」

  「是的。」東寧凝視著地毯,抬起頭時臉上帶著憂傷的微笑。「他們廝守不到五年,安妮和胎兒就死於分娩,留給拓斌的只有一個十三歲的小舅子。」

  「失去姊姊一定令你十分悲痛。」

  「拓斌對我很有耐心。他們結婚一年後,我就對他崇拜有加。」東寧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但在安妮死後,我有一段時間有點瘋狂;我把她的死怪罪於他。」

  「我瞭解。」

  「至今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拓斌在安妮死後沒有把我送回親戚家,也沒有送我去寄宿學校。拓斌跟我說他不曾有過擺脫我的念頭,他說他習慣了有我在身邊。」

  東寧轉向窗戶,沉默不語,顯然沉湎在個人的回憶中。

  薇妮眨了幾下眼睛,想要眨掉模糊視線的淚水。最後她放棄努力,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手絹。她迅速擦乾眼淚,擤兩下鼻子。

  等情緒鎮定下來,她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等待。東寧似乎無意再說下去。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她在片刻後說。

  「什麼問題?」

  「麥先生的跛行令我感到疑惑,我十分肯定在羅馬遇見他時,他沒有這種障礙。」

  東寧驚訝地瞥向她。「他沒有告訴你出了什麼事嗎?」他苦笑一下。「當然沒有,依拓斌的個性,他絕對不會說。那天夜裡葛裡索開槍打中他的腿。那是一場生死格鬥,拓斌勉強生還,他花了幾個星期才從傷勢中復原。我猜他會跛很久,可能終其餘生。」

  薇妮瞠目結舌。

  「原來如此。」最後她低聲說。「我一直不知道。天啊!」

  接下來是另一陣冗長的沉默。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事?」最後她問。

  東寧嚇了一跳,然後望向她。「我希望你瞭解。」

  「瞭解什麼?」

  「拓斌。他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相信我,這一點我很清楚。」

  「那是因為他必須取得成就。」東寧真切地說。「他缺乏適當的修養。」

  薇妮微笑。「我覺得再多的修養也不會改變麥先生的個性。」

  「我想要說明的是,雖然跟淑女相處時未必有應有的禮貌,他還是有許多優點。」

  「別費事列舉麥先生的優點,你很可能會使我們倆感到無聊。」

  「我擔心你無法體諒他的暴躁脾氣和偶爾的缺乏禮貌。」

  薇妮從椅子裡站起來。「辛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很習慣麥先生的暴躁無禮。」

  「真的嗎?」

  「真的。」她從書桌後走出來準備送客。「怎麼可能不是呢?我本身也有那些性格缺點,問問熟識我的人就知道。」

  ***

  她希望他會改變心意,但她做這行太久,不會奢望那種快樂的結局。根據她的經驗,紳士結束與情婦的關係後很少會離而復合。喜新厭舊是上流社會那些富裕浪蕩子的特色。

  但偶爾,聰明人發現他把關係結束得太倉促。

  她滿意地微笑,把門票放進她縫在斗篷內側的口袋裡。這件他送的斗篷是好貨,他對她很大方。過去幾個月她住的那棟小屋的房租都是他付的,他還買了一些珠寶首飾送她。她把手鐲和耳環藏在臥室內一個安全的地方,很清楚唯有它們才能使她免於回到妓院。

  她不肯變賣首飾來付房租。這幾年是她工作的黃金歲月,她打算勤奮工作,向許多男人收集大量的昂貴禮物。等她不再年輕貌美時,她要靠那些禮物來過舒適的退休生活。

  她對自己務實的財務觀感到自豪。她努力奮鬥使自己脫離在馬車裡或屋簷下服務顧客的科芬園街道,設法進入比較有保障的妓院,現在更是擠進了高級娼妓的行列,前途看來一片光明。

  最近她開始暗中物色新的保護者,希望在月底繳房租之前找到。但她不打算倉促建立新關係,即使那意味著必須搬家。她知道有些女人為了在經濟上應付自如而草率接受第一個男人的提議,結果發現對方不是有暴力傾向,就是性變態。

  她匆匆穿過陰暗的走道,沒有多注意兩旁恐怖的蠟像。她是來辦事,不是來參觀的。在幽暗的房間盡頭,她找到狹窄的迴旋梯。她抬起斗篷和裙子的下擺,快步登上樓梯。她收到的指示非常明確。

  樓梯頂層沉重的木門沒有上鎖,它在被推開時嘎吱作響。她走進光線昏暗的房間,往四周看了看。雖然對樓下的陳列品沒有興趣,但她對這個房間十分好奇。她聽說過賀吉吹噓有間只供男士參觀的獨特展示間。

  入口附近的招牌漆成藍色和金色。她靠近察看。

  妓院場景

  「嗯,這個主題絕不單調乏味。」她喃喃自語。

  她走向最近的蠟像,端詳在床上翻滾的一男一女。男人的表情近乎粗暴,臀部和背部的肌肉刻劃得非常寫實。女人的身體被塑造得飽滿淫蕩,豐胸圓臀卻配上一雙纖細小腳。

  但引起莎莉注意的卻是女人的臉孔,蠟像的五官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正要靠近細看時,她聽到微弱的刮擦聲從背後的陰影裡傳來。她猛地轉身。

  「誰在那裡?」

  陰影裡沒有聲響或動靜。不知何故,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開始冒冷汗。她熟悉這種感覺。以前在街頭賣身時,有些接近她的男人就曾引發過她這種奇怪的反應。她總是聽從她的直覺,拒絕服務那些使她有這種感覺的男人,即使那意味著必須餓一、兩天肚子。

  但這個人不是企圖引誘她進人黑暗馬車的陌生人,這個人無疑是她的保護者,替她付了幾個月房租的男人。是他叫她來這裡跟他碰面的,她沒有必要感到憂慮。

  一股寒意竄下她的背脊。不知何故,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妓院流傳過一些關於他的前任情婦自殺的流言。有些比較浪漫的同行說那個女人是心碎自殺,把那件事視為一大悲劇。但大部分都是對讓感情超越理智的愚蠢行為大搖其頭。

  當時她也納悶過好一陣子。她和他的前任情婦是點頭之交,她不覺得艾荔是那種明知不該愛卻愛上保護者的女人。

  她擺脫艾荔的回億,但另一陣不寒而慄襲向她。都是這些蠟像害她神經過敏,她心想。

  沒有必要驚慌,一定是她的保護者又在玩遊戲了。

  「我知道你在這裡,親愛的,」她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收到你的信了。我想念你。」

  沒有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你叫我來這裡跟你碰面是不是要表演這些場景?」她格格嬌笑,就像他喜歡的那樣。接著她把雙手交疊在背後,開始沿著蠟像場景間的通道走著。「你真頑皮,親愛的。但你知道我向來樂意配合。」

  沒有回應。

  她停下來,假裝欣賞一個男性蠟像的巨大性象徵。

  「依我之見,你的命根子比他的大多了。」她說。那當然是謊話,但對客戶撒謊是她這行的基本技能。「當然啦,我可能忘了確實的大小,但我會很樂意再替你量一量。說真的,我想不出更迷人的方式來消磨這個夜晚。你覺得怎麼樣,親愛的?」

  沒有人說話。

  她的心跳不但沒有變慢,反而更快了。她的手又冷又黏,她感到呼吸困難。

  夠了!她再也抗拒不了昔日在街頭的那種恐懼,事情很不對勁。

  本能勝出。她不再抗拒逃跑的衝動,她不再在乎她的保護者想要跟她復合,她只想逃離這個房間。

  她猛地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跑。她看不到在幽暗房間另一頭的門,但知道它在哪裡。

  她左邊的陰影裡突然有了動靜,她第一個瘋狂的念頭是蠟像活起來了,接著她看到鐵器的寒光一閃。

  尖叫湧上她的喉嚨,她知道她絕對到不了門口。她轉身舉手,徒勞地試圖擋開攻擊。她踉蹌後退,腳踢到放在地板上的木桶。她失去平衡而跌倒。木桶傾翻,污水流滿地板。

  兇手逼近,高舉著撥火鉗準備做致命的一擊。

  在那一瞬間,莎莉恍然大悟第一個場景的妓女蠟像為何看來似曾相識;那個蠟像有艾荔的臉....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