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標題:
[一稻豐]花間曲[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4:11
標題:
[一稻豐]花間曲[全文完]
花間曲
作者:一稻豐
緋紅實是倒楣,遇上個討債的冤家,非逼著她去解蠱,看在友人情面上,緋紅不得不從,豈料那冤家不僅是個粗魯毒舌的殺手,還是個愛豬的吃貨,動輒便拿豬來比人,想是要將她蒸熟了擺上桌——開吃。
緋紅無奈,不知怎會遇上這等良品,既是“良”,到底有他的好處,至少是個懂得珍惜香肉的勤快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4:40
引子
百花谷深處,習風幽幽,葉瓣婆娑,花叢中一池碧波蕩漾,滿園儘是濃濃春色。
忽聞尖嘯陡起,一道白光打破沉寂,從亭子裡直射向側方花叢中,層層帳蔓應聲撕裂,如片羽散落,琴聲倏止,半倚在臥榻上的女子懷抱琵琶,半垂臻首,頗有一般閉月羞花之姿。
她翦發齊眉,三縷細辮環額,頭戴紫笠,頂尖橫插著一根長簪,上穿雲紋暗繡大襟短衣,外罩紫紅間條背子,下系團花錦筒裙,腰帶上綴著一疊彩貝,別具一派異族風情。
只見她屈指勾弦,冷聲道:「誰?膽敢擅闖我百花谷?」話還沒說完,已將琴弦拉緊,眼見又要發起另一波攻擊。
忽然從花叢裡跳出一個女童,也是一身異族裝扮,只見她連連揮動雙手,雙眼瞪的有如銅鈴樣大小,神色驚惶地叫道:「小姐,是我!您慢些……」
緋紅吃了一驚,卻早已鬆開指,忙道:「原來是青丫頭,對不住,箭在弦上,收不了手,留心!」
嗖的一道白光從指間竄出,掠過小青的臉頰,削去鬢髮幾縷,直射入後方的樹幹上,鑽出個透心孔來。
小青涕淚橫飛,迅疾抱頭撲地,口裡不住念叨,「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緋紅抱著琵琶躍出亭外,輕飄飄落到她面前,在她臉頰上摸了摸,見無傷痕方才安心,皺眉道:「丫頭,你怎的半些沒長進?就這般傻傻站著,若偏一些,你的小命還有麼?。」
小青抹了把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緋紅的大腿說道:「小姐!是你身手敏捷,再說,自打你走了以後,青兒每天只端茶倒水,養雞喂蟲,沒人折騰我,自然會變遲……呃……」說到此處,她連忙摀住嘴巴。
緋紅冷哼一聲,把這小丫頭抱起來,伸手捏住她的臉頰輕拽,問說:「你跑來這兒做什麼?沒我折騰你,你是找不到樂子耍了嗎?」
小青在她身前磨頭蹭腦,回說:「小姐啊,您可別這麼說青兒,我來找你是要辦正經事兒的。」
緋紅「喲」了一聲,歪頭瞥向她:「你這小丫頭能有什麼正經事兒?」
小青這可委屈了,若沒正經事,她哪會放著清閒日子不過,翻山越嶺、千里迢迢趕來這兒,於是氣憤憤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上前。
「小姐!我是來送信的,這是老爺的親筆書函,請您過目!」
緋紅拆開一看,冷笑道:「這老爹,過壽索禮,竟然派你個小丫頭獨自在外行走!」
「倒是有姐妹相陪,都在前頭客店裡歇著呢,小青知道小姐怕煩,這不,自個兒來了。」小青抱著小姐不肯撒手,又說,「小姐啊,您別跟老爺慪氣,他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掛念你的。」
緋紅摸摸丫頭的臉,笑著說:「小青啊,他哪是掛念我呀?他是想抱孫子玩兒了,你說我敢回去嗎?」
「小姐啊,我看那王公子頂好的,出身武林世家,相貌堂堂,與小姐青梅竹馬,在小青眼裡,你們男才女貌,很是般配,我見你也挺中意他的,他願娶,你為何不願嫁?」
緋紅仍是笑,眼眸卻垂了下來,歎道:「小青,出身名門正派正是不合之處,雖說我淨明教早已脫離五毒派,與武林正道結盟,但畢竟還是不同,唉,你這小丫頭吃好睡好便成,別問那麼多,再說我好容易出來一趟,秀峰奇景還沒領略夠,怎能說走就走。」
"三年了,您老還沒領略夠呀!」小青哭喪著臉道:「小姐,老爺聽說你得了個奪命仙子的諢號,只捶胸頓足,險些沒給氣死,這號聽起來邪門得很,老爺叫我告訴你,如今咱們是正派,在外一定要注意自個兒的言行舉止,別落下話柄叫人嚼舌根去。」
「這稱號也不是我自己喜歡的,我不過給那幾個登徒子下了蠱,讓他們斷子絕孫,再也不能放肆,怎就叫奪命了呢?」
小青汗顏,心說這可比奪命還狠。
「小姐,我瞧你這谷地偏僻,想來這外頭的江湖也讓您煩不勝煩了,不如捲鋪蓋跟我回老家交差吧!」
「小青,我只是在此歇腳,歇夠了還要天南地北好好闖它一闖,中原地廣物繁,豈是三五年能游夠的?」
聽她這麼一說,小青霎時淚眼汪汪,哀求說:「小姐,您想遊山玩水,何時都成,老爺子壽辰就只有一次,錯過這回就沒下回了!」
緋紅冷笑:「老爺子當我不曉得他明年才半百,要過壽也湊個整的!你回去告訴他,明年我定送上大禮。」
小青這回可真的哭出來了,「小姐!說什麼您都得跟我回去,臨行前老爺子放話,若沒帶著你,咱就別回去了!小姐!你若是不依了我,我……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
緋紅心下好笑,只板起臉道:「你敢威脅我?」
小青拚命的搖了搖頭,把滿腦袋的銀片甩得嘩嘩直響,「我字字真誠,句句肺腑啊!與其給別人端茶倒水,不如在這兒給小姐端茶倒水,日後小姐有事要出門,小青就給您看家,多好!」
小青本就是緋紅的貼身丫頭,五歲被送到她房裡時還拖著兩管鼻涕,愛吃愛哭愛跟路,緋紅當她是親妹子般對待,她也粘乎得很,倒不曉得是誰伺候誰了,聽小青說要留下來,緋紅心裡挺歡喜,但這處不比在家,她無故得了「奪命仙子」這個號,還得罪了些富戶,時常被人尋釁找茬,小青武功不行,留下來只怕會有危險。
於是鬆口說:「好吧,丫頭,你回去告訴老爺子,說我會如期赴宴,叫他坐吃等著。」
小青溜溜的大眼中頓時蒙上了一層水光,小媳婦兒似的咬住下唇,哀怨地看向緋紅。
「小姐,我餓了……」
緋紅面無表情的拉她走到亭子裡,斜倚琵琶,往臥椅上一躺,看著小青站在石桌前愣了很久,她忍不住揉起額頭,輕聲說:「不是餓了嗎?桌上有糕點茶水,想吃什麼自個兒拿,你這般呆站著,難不成還要我親手餵你吃?」
「不敢,不敢!」小青忙一頭扎進盤子裡,抓起甜糕就往嘴裡塞,直到把滿盤食物一掃而空,才打了個嗝,坐在凳子上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心想:小姐雖然有些凶,但那叫刀子口豆腐心,從來也沒捨得打我一下,剛到寨裡被人排擠時,多得小姐處處維護,吃穿玩樂都不愁的,還教我寫字讀書,跟著小姐可比跟著誰都快活呀。
緋紅看她一臉傻笑,拍拍桌子叫她回神,吩咐說:「肚子填飽了就給我上路吧!」
「小姐,我改主意了,我想留下來。」
「想都別想。」緋紅拒絕得乾脆有力,毫無轉圜餘地。
小青似乎聽到心的一角崩碎了的聲音,嘟噥說:「但沒帶小姐回去,恐怕老爺子不讓咱進門啊。」
緋紅取筆墨寫了信,封好遞給她,好聲問:「如何?這總成了吧?」
小青吸吸鼻子,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
「小姐,還有件事……」
「有事便說。」
「姐妹們都說走得太累,叫我問小姐要些,雇架牛車代步。」
緋紅自個兒還省吃儉用,聽到要牛車代步,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正待發作,思及路途遙遠,也自軟下心來,去搜羅些釵釧珠翠交給小青,說道:「把這當當還值些錢,若是不夠,便去當你頭上的銀片,雇不來牛車,便去雇驢子,用了多少回去找老爺子討要。」
小青見話都被她說完了,沒得指望,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出了谷。
緋紅放下琵琶,往後一靠,長長吐了口氣,歇不到半刻,猛然一拍扶手跳了起來:「不好!那丫頭危險!」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5:17
第一章
緋紅出得百花谷,聽到小青的尖叫聲,忙縱身跳上矮坡,跑不出幾步就瞧見小青的腦袋從前方不遠處的一株大樹後探出來,只見她面色發黑,趴在地上吃力地往前爬行。
緋紅加快腳步,暗責自己大意。
想她之所以選擇百花谷做居所,正因這谷地三面環山,一面圍林,因林中多有猛獸出入,是以尋常百姓不敢入內,通常會到這裡來的只有兩類人,一類是應邀前來的朋友,另一類是來找麻煩的江湖人。
為了應付那些不請自來的狂徒,緋紅在入谷的道上埋下竹蠱,中了這蠱便會四肢疲軟、頭暈目眩,但小青自跟她以來嘗過不少藥酒,對蠱自有一定的抗力,在谷中談話時蠱毒還未發作,也是她一時疏忽了。
緋紅見小青還在爬,忙喝道:「丫頭,別動!」
小青聽到叫聲,勉強抬起頭,張了張嘴,憋了半天終於叫出聲來:「小姐!!救命——」
呼救時,就見一道黑影從她後上方呈弧線落下。
緋紅感到不對勁,忙飛步跨上前,在那黑影砸中小青頂門的剎那,甩出長鞭捲上去往前一拉,只聽「鏗」的一聲,小青指尖三寸的地面被鑿出一個深洞,原來那黑影竟是一柄刃過六尺的黑長大鐮。
緋紅收回鞭子,一把撈過小青,拖著後退了十來步,狠狠瞪向前方。
持鐮刀行兇的是名怪異男子,滿頭亂髮披散在臉前,看不清容貌,他身材高瘦,背脊微拱,穿一身黑色長袍,從肩頭處扯去了袖子,露出兩條鐵青色的胳膊,臂上刺著鮮紅的火焰紋。
緋紅一看便知此人不好打發,忍怒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此放肆?」
那男人拔出鐮刀扛在肩上,將一柄匕首丟在地下,惡狠狠地道:「她一見我便兵刃相向,你如何分說?」聲音如同沙礫磨老石,既粗糙又刺耳。
小青氣喘喘地道:「小姐,你瞧他那樣兒,我還當是撞鬼了,當然不能束手待斃,與其乖乖被吃,不如給他些苦頭嘗嘗。」
男子冷哼一聲,緋紅又好氣又好笑,罵也懶得罵了,從玉瓶裡倒出解藥喂小青服下。
那男子將鐮刀的長柄拆分為三截,往背後一插,原地蹲下。
緋紅抱起小青,面對著他往後退步,一隻手仍緊緊攥著鞭子,心想:那把鐮刀的刀刃上斑斑點點,閃出暗紅色的光芒,是人的鮮血經久累積而成,這人不是良善之輩。
於是想退到坡下,那男人卻起身跟上,緋紅忙揚起長鞭護在胸前。
「對你出手是這丫頭不對,如今她也受到教訓了,往後再不敢如此莽撞,望你高抬貴手,便放過她一回,緋紅在此感謝你的恩惠!」
那男人怔了一怔,問道:「你就是奪命仙子緋紅?」
「不敢,那號是旁人胡亂稱呼來的。」
男人瞇起眼,說道:「我是羅剎,正是來找你的。」
緋紅一聽,心下悚然,活喪屍羅剎乃是名傾一時的殺手,本該是她父輩那一代的人,可面前這男子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怎看也不像年過半百的老頭子,且他已銷聲匿跡多年,怎會忽然又出現在這裡?。
緋紅見小青已逐漸恢復,便叫她出谷,獨自留下來應付,向羅剎問道:「你是來拿我去換賞銀的嗎?」
羅剎嗤笑,笑聲頗為不屑,托起下巴道:「我是不明白你做了什麼值得官府懸賞緝拿的事,不過在我羅剎的價單上可沒你的份。」
緋紅聽他語氣傲慢,真個是憋氣,冷笑著問:「你我素不相識,不為賞金,你找我何事?」
羅剎抬手輕輕撥開臉前的亂髮,按住眼皮道:「這是我來找你的目的。」
緋紅看時,見是一張冷厲清瘦的面龐,薄唇微抿,泛出妖異的青紫色,一字對排的濃眉低壓著死灰的雙眼。
她再細看,發現那眼珠上似是蒙了一層薄膜,那層半透明的膜緊密地遮覆在眼球表面,使得眼珠看來模糊發白,渾如死魚的眼睛。
緋紅問道:「你看不見?」
羅剎略一點頭,緋紅見他的雙眼不像天然而成,又問:「你想要我幫你治眼疾?」
「素聞百花谷奪命仙子蠱術高超,特來拜訪,只想求個解方。」羅剎單刀直入,抬手在眼前一拉,指甲過處,在眼膜上劃出一道黑痕,縫隙邊緣散出許多密密麻麻的粒狀物,擁聚蠕動在一起,噴出白色粘液,只眨眼間,就將那道淺痕修補得完好如初。
「是蟲蠱,這蠱種不是我的專長。」緋紅只想早點把他打發走再回去好好喝口茶。
「你果然知道它的來歷。」羅剎往前走了兩步,口氣有些微激動。
「你這人倒是懂得聽話外音,即便我知道也未必能解得了,我不過懂些皮毛,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羅剎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卷細軸遞上。
緋紅心道:求醫不忘送禮,這廝挺倒是懂規矩。
拉開卷軸一看,竟是秦王破陣的曲譜,她訝然道:「你是從何處得到這曲譜?」
「鳳仙樓的琴師所贈。」
鳳仙樓是毒仙百里明月所掌持的青樓,緋紅與百里小有交情,也曾在樓裡做過琴師,卻沒不知她與羅剎有來往,便問:「你去會過百里明月?」
「正是那毒蠍子讓我來此尋你。」
「百里明月最擅調毒,連她都解不開的毒,你卻來找我?」
「蠱與毒的差別,你比我更清楚。」
緋紅將細軸揣進懷裡,說道:「看在前輩的面子上,我便幫你這一回,只不過這曲譜是慷他人之慨,不算你的酬勞。」
「你想要什麼?」
緋紅瞧了他許久,問說:「你會什麼?」
「我會殺人!你可有仇家?」
緋紅怔而無語,只能說:「我沒什麼非殺不可的仇家,便先給你記著,待我想到時再告訴你。」
***
緋紅去洞裡翻查書籍,待得午後方才回到亭上,見羅剎倚在欄前小睡,心覺好奇,便又上下打量一番,想道:這人雖邋遢,長得倒也不難看。
羅剎沒睜眼,問道:「你看什麼?」
緋紅臉上一熱,沒好氣地說:「在看蝴蝶,我瞧你見不著也不打緊。」
羅剎說:「尋常生活無甚妨礙,做生意時多有不便。」
緋紅問道:「你還從商?」
羅剎冷笑一聲:「人肉生意。」
緋紅便不問了,也不與他閒扯,只說正事:「你所中的蠱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蟲蠱,那些細密的粒狀物似是以粘液築巢,在你的眼珠上安了家,若隨意剝離,恐怕會傷到眼睛,若要解蠱,需先瞭解這蠱的根源,當務之急,便是要弄清那粒狀小物究竟是什麼蟲子。」
「你沒見過?」
緋紅搖了搖頭,托起下巴沉思片刻:「據說金沙江畔群聚著一種水虱,以此制蠱,粘如魚膠,專封人的五感,雖然只是傳聞,但與你的症狀倒有幾分相似,你去過那一帶嗎?」
羅剎低頭不語。
「我對探人隱私不感興趣,但施蠱的時辰地點以及蠱人是誰,對解毒都至關重要,再則……我方才說的那種蠱,通常都是婦女用於懲戒負心漢的手段,你可有負過什麼人?」
看他的面容,雖因膚色唇色異於常人而略顯詭譎,但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說不上是美男,倒也算俊挺,以他這歲數,就算沒討媳婦兒也早該嘗過「葷腥」,許是對哪個女人始亂終棄才遭到報復。
緋紅正想著,卻聽他說:「沒有負過誰,我對女人實無興趣。」
緋紅真有些給他驚到了:「你對女人沒興趣?難不成你……」性好南風?
「我對男人也沒興趣。」他接得倒快,神情十分嚴肅,又道,「我這人什麼都不好,就是辦事認真,聽著,男女老少,若非成了生意,我一概不感興趣。」
「好了好了,你對誰有興趣,對誰沒興趣,不用一一跟我報備,先來琢磨琢磨該如何解開這蠱,看來有必要去一趟黑水河查探。」
「走吧。」
緋紅一時怔愣,見他站起身來,忙問:「走去哪兒?」
「去黑水河。」說著拉起她的手就往亭外走。
緋紅忙抽回手,說:「且慢,若要出行,還需準備一番。」
「有何要準備?」
「盤費……」
「我有。」
「換洗的衣物……」
「路上買。」
「我的茶……」
「有茶館。」
「再等等,路途遙遠,還需僱馬匹代步……」
話還沒說完,緋紅忽覺身子一輕,等她反應過來,已被羅剎扛在肩上,他道:「我比馬快,我馱著你去。」
緋紅實是說不上話來,只因耳畔風聲呼呼,不出半刻便出了谷地,羅剎自認比馬快,確實不假。
第二章
東川縣橋家鎮西長街,市裡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寶仙居——價廉物美的百姓酒樓,照理說這會兒該是人滿為患,但是路過的有心人往裡一瞅,堂裡空空蕩蕩,中央的八仙桌上面對面坐著兩個人,滿桌子杯盤亂放。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緋紅面色發白,聲音打顫。
「我身上沒帶銀子。」羅剎手持酒杯,一本正經。
緋紅一把搶過他的杯子,酒香撲鼻,陳年的女兒紅,他一口氣乾了兩壇,然後告訴她沒帶銀子?
「你先前叫我想吃什麼儘管開口,好大口氣!怎的說沒錢?」緋紅只當這廝黑心錢萬貫,忍不住使壞叫了一桌金玉滿堂全家福,想狠狠宰他一宰。
「我說過叫你儘管點菜,沒說自己帶了錢。」
「好……好,前頭你如何說的?我說要帶盤纏的時候,你分明說你有,事到如今…卡!」緋紅一激動,不慎咬到舌頭,話也說不下去。
「有,沒帶在身上罷了。」羅剎理直氣壯。
緋紅氣結,猛的一捶桌子,掌櫃的縮進櫃檯後面,夥計們全爬進桌子底下。
「你沒錢,我也沒錢!可眼下咱們吃了人一桌飯菜!你說要怎辦?」
羅剎毫不客氣丟下兩字:「賒、賬!」眼一瞪,對向掌櫃:「掌櫃的,吃多少算多少,我羅剎日後自會送來給你!」
掌櫃一見他那張青筍筍的煞神臉便嚇得直不起腰來,再看他一對死魚眼直楞楞的朝著自己,更是抖得跟篩子似的,連聲說:「是、是!這位爺,您老儘管吃,吃了儘管走人,千萬甭跟我客氣,談銀子傷感情、傷感情啊……」
緋紅只恨不得拿鞋底抽他的板材臉:「你這是存心威脅人呀!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你是這地方上的人?賒賬要賒到猴年馬月!你說你這一頓吃了店家多少血汗錢!」
「也是。」羅剎一抬手,鏗鏗鏘,三截鐮刀組合已畢,「掌櫃的,你看什麼人不順眼,我幫你嚇嚇他,不收分文,抵這桌酒菜錢。」
緋紅一口茶沒嚥下去,險些全噴在他臉上,只氣得面色通紅,暗恨怎遇上這等良品,便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拍上桌:「掌櫃的,這翠玉鳳頭簪拿到首飾鋪裡去換,至少能換三兩,抵這桌菜錢綽綽有餘,餘下的就當替我兄弟賠罪了,他是個癡兒,你莫見怪。」
說著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將羅剎連拖帶拽拉出酒樓,還沒走到街心,就見那頭來了一隊官兵,為首的提矛大叫:「就是她,奪命仙子,快看她頭上的撮子,跟榜上畫得一樣!快、快,圍起來!」
緋紅氣絕,心道:撮子?這是我費了多少心血親手縫起來的帽笠,竟說是撮子?
羅剎鐮刀一橫:「我幫你解決他們!」
緋紅沒好氣地道:「跟官兵衝突,你想給我找多大麻煩?」
「那眼下怎辦?」
「還怎辦?三十六計走為上啊!」
眼見官兵追來,便拽著他縱上房頂,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5:33
緋紅一口氣從城裡奔到小樹林,扶樹大口喘氣,她從未如此狼狽過,就怕一個不留神,讓那板材臉來個鐮刀奪命,她也跟著沾一身腥。
羅剎卻不急,悠閒地蹲在地上,手裡拿一隻雞腿啃得正歡。
緋紅險些沒給他氣岔過去:「你好生愜意,還有心情吃雞?怪得很,那懸賞榜上怎的有我,卻沒你這兇惡殺手的大名?」
羅剎啃完雞腿,把骨頭隨手往後一拋,油手往胸口抹了抹,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太大尾的官府惹不起,只能打打零頭吧腦的主意,似你這種獨來獨往沒靠山的蹩腳蝦最對他們口味。」
「不好意思啊我是零頭吧腦的蹩腳蝦,對不起您老了!」緋紅暗自冷哼,自認是健全人也,怎好跟個半瞎子計較。
羅剎拍拍大腿,調侃道:「沒事,以後多宰幾個人拖衙門口吊著,他們就覺得你是大尾了。」
緋紅腳底下發癢,只想拔下繡花鞋抽他耳刮子,便也只能想想,她冷笑著問:「敢情你就是這麼過來的?」
羅剎一抹滿嘴油,咂嘴道:「說笑而已,老子專替他們宰大尾。」
「啥?」
羅剎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一個油爪子印就留在坎肩上:「你放心,幫我解了這個蠱便是我的恩人,待你變成大尾之後,我把你的價調高,高到讓人出不起。」
緋紅瞠目結舌:「你還幫我估了價?」
羅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算盤,辟里啪啦一通亂撥,往她面前一攤:「就這個價。」
緋紅一看,怒了,五兩?她才值五兩?。
「慢著!官府懸賞出了五百兩,怎到你這兒就成五兩銀子了?」
「怎是銀子?是銅板,五枚!」羅剎道:「官府出高價不稀奇,底下要靠你撈上頭的銀子,按人頭算,抓的多了還能陞官,五百兩不是他自己出錢打賞,當然出的不肉疼,還能從中大撈一筆,你這五百兩,值的是虛價!」
緋紅一口血往回咽,心說黑暗、真黑暗,莫怪乎這年頭冤案假案層出不窮,她伸手也在算盤上辟里啪啦撥了一通:「我少說也值這個價。」
羅剎一摸,二百,哼笑一聲:「天下第一樵正是這個價,不是銅板是白銀,你比他如何?」
天下第一樵柴遙,緋紅識得,一把板斧走天下,專好打抱不平,武藝高強,卻甘心只當樵夫,是以江湖中人稱他天下第一樵。
「好!柴遙武功好,又有一副俠義心腸,緋紅自愧不如。」撈過算盤,又重撥了個數:「那至少也值這個價吧?」
羅剎一摸——一百五,又哼笑一聲:「笑彌陀慈善禪師正是這個價,也不是銅板是白銀,你比他又如何?」
笑彌陀慈善禪師,緋紅聽他講過經,沒見他跟人動過手腳,但他心繫苦海眾生,胸懷壯闊,乃是入世的高僧,緋紅一咬牙:「我比不過他!」
羅剎又說:「這二人若單論武功,絕不止這個價,只是他們行事光明磊落,廣為武林中人所敬仰,從不佔地為王、惹事生非,能接到他們生意的機會不多,所以降價。」
緋紅後退一步,背抵樹幹,緊握雙拳:「再怎麼說,五枚銅板!這也太低了,你就這麼瞧不上我?那你還來求我作甚!」
羅剎一愣,立馬又在算盤上撥了數:「對我來說你值五枚都嫌多——那是曾經的事,已是過往雲煙,如今,你最少值這個價。」
緋紅一看,傻眼了:「五千…銅板?」
羅剎正色道:「不是銅板,是銀子!」
緋紅猛咳了兩聲,捶了捶胸口:「你是怕我不幫你才諂媚逢迎,銅板到銀子,五枚到三千,你誆我頭髮長見識短麼?」
羅剎把算盤揣進懷裡,拍拍胸脯:「我羅剎什麼都不好,只有一點最好,就是不打誑語,你目下之所以值這個價原因有二,其一,百里明月賞識你,其二,我羅剎有事相求,誰敢打你的主意我便殺誰。」
緋紅不住咋舌:「你怎能橫成這德行?聽起來,你對百里明月似有忌憚,她值什麼價?」
羅剎一擺手:「無價,唯獨他與白髮鬼玉無心,不在我的價單上。」
緋紅一聽樂了:「你打不過他夫婦倆?」
「夫婦?」羅剎冷笑,「一對二,我的確贏不了,單打獨鬥,只要他們不使詐,那可難說,不過我不開價,不是我怕他們,是顧念世交情誼,再則沒把握的生意我不接。」
緋紅斜瞟他,「看你這眼睛糊的,倒算是接了趟有把握的生意?」
羅剎在原地來回踱三圈,一拳捶在樹幹上,樹葉撲朔朔落了一地:「老實跟你講,我這瞎眼病跟生意沒干係,是為了還人恩情,我這個人什麼都不好,就是最記恩。」
緋紅站在原地直抖腳:「既然是為了還恩情,為何還要找人幫你解?」
「我那個恩人前陣子嗝屁了,我也沒必要繼續活受罪。」
緋紅被嗆得不輕:「先不說那恩人要你報恩的方式怪異,你倒是懂得什麼叫人走茶涼,做你恩人實是過衰。」
羅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迄今為止,對我有恩的人,沒一個能活得過三個年頭,是以,老子還有一個外號,叫——克恩。」
「……」
一陣深深的沉默過後,緋紅臉色青白,甩頭就走,羅剎一把拽住她的細胳膊:「你去哪兒?」
「回百花谷,小女子無德無能,實在擔不起你的恩人。」緋紅想掰開他的爪子,可這鬼爪子乾瘦歸乾瘦,十根指頭像鐵箍子一樣箍在她臂上,怎麼也掰不開,只得放軟口氣央求他:「羅剎大哥,你行行好,我才十八,不想年紀輕輕就去跟閻王爺喝茶,你另尋高人吧你!」
「不成!能找到別人我還找你幹什麼?」
簡而言之,她緋紅就是萬不得已的備用貨。
「大哥,你別這麼不講理,為了你的眼睛要賠上我一條命,這交易,傻子才會做!」緋紅無力,又拽了拽胳膊,依舊是鋼爪犀利,「先鬆鬆,你想把我的胳膊扯斷嗎?」
羅剎默了片刻,緩緩鬆開爪子,緋紅一抽手,拔腿就跑,身後傳來鏗鏗鏗三響,巨大黝黑的鐮刃就橫在喉嚨口。
緋紅緊急停步定身,滿頭冷汗嘩嘩直流,離魂回西天只差一寸!。
緋紅往後跳了一步,回頭怒吼:「你想殺了我嗎?」
「你逃我就動刀。」羅剎抖抖鐮刀,纏在刀柄上的鐵鏈被他抖得噹噹作響。
緋紅美臉抽搐:「殺了我誰來幫你解蠱!」
「你不幫忙跟死,有何分別?」
「我幫了你還不是一樣會死?」
羅剎瞇了瞇眼:「誰說幫了我會死?」
緋紅伸出纖纖食指往前一戳:「你,本名羅剎,別名克恩,不正因對你有恩的都活不過三個年頭?」
羅剎低頭想了想:「大抵不差,但有一點,那都是被我仇家幹掉的,那些對我懷恨在心的人幹不過我就拿與我有交情又肉腳的人撒氣。」
緋紅心想:做他的恩人不僅又背又衰,受他牽連掛了之後還要被他說成肉腳,此人簡直無敵——無敵不要臉!。
羅剎拍拍胸口:「沒事,你不想死我保你,以後你就跟了我,沒人敢動你。」
緋紅臉上一熱,結結巴巴說:「你……你說什麼?跟了你?你真是不知羞!你可不能打我的主意,我只賣手藝不賣身!」
羅剎不明所以:「說甚賣藝不賣身?」
緋紅沒好氣道:「你不是叫我跟了你?先說清楚,我心裡有人了,別指望我是那等沒規矩的女人。」
羅剎心知她會錯了意,咧嘴陰笑,搓著下巴說:「放心,我對你沒那興趣,叫你跟我是當個幫襯的打雜苦力,以便就近掩埋屍體,我這人什麼都不好,就是最愛護環……」
話未說完,一個鑲滿珠翠的撮子就這麼不偏不倚砸上他高挺的鼻樑骨。
之後他們就捧著這撮子,裝起緋紅的滿身家當,跑到當鋪裡去換了五兩銀子。說來也怪,出了當鋪之後又遇上一隊官兵,兵牙子見了緋紅依舊面紅眼直,但只會發癡流口水,那懸賞榜還貼在牆上,他卻恍若未見。
緋紅自思:想來那帽笠太惹眼,摘了帽子倒誰也不識得了。
羅剎道:「我估摸你值五枚,算我估低了,算你值五十兩,官府出了五百,原來多出來的四百五都值到你那撮子上去了。」
緋紅銀牙暗咬,謹守一個字——忍!。
羅剎續道:「那撮子我摸了摸,做工精細,質料厚挺,加之珠寶翠玉,若全是真貨,值五百兩不高,你把它賤賣了。」言下之意變是她緋紅壓根分文不值。
緋紅氣得肝顫,終於忍不住一記鍋貼甩上去,羅剎擋也沒擋,當天那張青瓜臉上就頂著紅艷艷一塊巴掌印穿街走巷,萬眾矚目好不威風。
***
二人一路同行,不知走了幾日,來到一座古樹林裡,眼見天色已晚,前不著村後不巴店,只得露宿野外,生火起灶。
緋紅從行囊裡掏出一塊乾巴巴的大餅砸在羅剎的臉上,怒沖沖地道:「五兩銀!這才過幾日?全給你吃沒了!可懂啥叫勤儉節約?沒錢還頓頓要吃肉,你怎想的?五兩夠上京來回一趟了!」她靠在樹幹上拍打地面,只覺得上輩子欠了這討債鬼的,悶悶地說,「如今身上分文沒有,最後三文錢給你買了大餅,連客店也住不起,這往後的路要怎麼走?」
「五兩,二兩肉錢——我的,三兩茶錢——你的,沒床睡,責任,你擔大半。」
緋紅瞪大雙眼,實不敢相信他還有臉說出這種話:「撮子是我當的,銀子是我換的,這五兩你有出過一份力嗎?我的錢被你吃掉了,這會兒你還叫我擔責任?」
羅剎不吭氣,啃了一口大餅,皺起眉頭問:「怎的沒肉?」
緋紅幾乎要給他拜倒:「大爺,三文錢而已,你還指望吃夾肉的?近來肉價上漲,普通人家也難得吃上一回,您老殺孽太重,不如就此茹素積德吧。」說著肚子咕咕直叫。
「你沒吃?」羅剎眉頭皺的更緊。
「我吃了還有你吃的嗎?」緋紅投去一個白眼。
羅剎想了想,把大餅扔回給她,從地上撿了幾粒小石子握在手心,起身走到暗處,豎耳聆聽,斜舉手臂對著樹梢,中指一動,啪啪啪三響,又是嘰嘰嘰三聲。
三隻小鳥從梢頭落下,在地上撲騰不休。
緋紅由衷佩服,心說:有這一手彈鳥神功,還當什麼殺手?開個炸鳥鋪子得了,每天彈個百兒八十隻便能衣食無憂,不比辛苦殺人賺的輕鬆,睡覺時也不怕半夜鬼敲門。
羅剎為小鳥淨完身,揀來一根長樹枝從屁股眼戳成一溜,斜插在火邊燒烤,沒一會兒就吱吱冒油,肉香四溢。
緋紅咽嚥口水,伸手去拿,羅剎橫臂攔住。
「你吃大餅我吃鳥。」他說。
「你咬過的大餅叫我再吃?不成,你吃餅,鳥給我!」
「我無肉不歡!」
「我無鳥不……呸!」緋紅臉上發熱,也是餓狠了,實是顧不上那許多規矩,一手緊緊掐住羅剎的手腕,一手拔起串鳥樹幹,偏頭就咬下去。
羅剎聽到咀嚼聲尤不死心,另一手往前探去,伸頭也要吃。
忽然掌下一軟,好似抓的不是樹枝。
忽而唇上一暖,好似也沒咬上鳥肉。
五指收放——掌心渾圓柔軟。
張口輕舔——舌尖溫暖濕滑。
「啊————登徒子!」緋紅厲聲尖叫,枝頭鴉雀四散撲飛。
「啪!」樹枝橫揮,三隻油膩膩的烤小鳥全招呼在羅剎臉上。
「你好不知羞!無恥!下流卑鄙猥瑣混蛋!!」緋紅一手護胸,一手擦嘴,面上充血,眼圈泛紅。
可惜羅剎看不到,只問:「我抓上你哪兒了?」
緋紅羞得無地自容,只恨不得把樹枝連著烤小鳥一起插在他腦殼上,恨恨地道:「你去跳火坑!」
「可是抓上了你的胸肉?」
緋紅愣了半晌,攥緊拳頭狠狠捶地,騰地跳起:「我要回去了!勞駕您大人另請高明,咱們江湖不見!」
才走沒兩步,身後鏗鏗鏗三響,果不其然,黑長大鐮又橫在臉前,緋紅氣得雙目噴火,頭頂冒煙。
「你怎這麼不講理,我錢也給你花了,便宜也給你佔了,你還想如何?」她越想越是難堪,轉頭氣沖沖地跑回去,與他鼻尖相對:「你要殺便殺!橫豎一刀,快些了賬!」
「對不住,我看不見。」他忽然道歉,聲音低沉真摯。
緋紅一愣,這才記起來他是瞎的,不覺有些困窘,喃喃道:「即便是無心之過,也不能說算就算,如此一來,我們日後要怎麼相處?」
「抓你胸肉是我不好,你想要什麼補償?」
這話說的雖直白,倒也不失誠懇,羅剎的板材臉極易讓人誤認成嚴肅認真,再加上眼盲,最能勾起善良人士的憐憫。
緋紅自認是良民,對著他兩隻泛白的死魚眼自然也會同情心氾濫,不知不覺口氣就軟了下來。
「補償?這事兒要如何補償?」
羅剎想想也是,抓都抓過了舔也舔過了,這會兒說補償未免太遲,於是雙手抓著前襟,撕拉扯開,露出精瘦結實的胸膛。
「來吧,任你抓到滿意為止。」
這一句說得可真是豪氣爽快,緋紅被氣得發抖,將烤小鳥與大餅吃得一飽,半點沒留給羅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6:13
第三章
自從那日嘴接嘴過後,緋紅變得異常沉默,羅剎雖毒舌,卻甚少主動開口,態度倒是溫和許多。
他仍是無肉不歡,不知勤儉,只是不再靠緋紅典當私物換銀兩,也實是無所可當了,單憑他羅剎一手彈鳥神功可保衣食無憂。
往常同桌吃飯,羅剎只要一聞到肉香,便旁若無人,自顧自雙手開工,狼吞虎嚥,緋紅吃什麼、吃多少,他也不甚在乎。
如今有些變化,彈了五隻鳥,不全獨佔,先給緋紅留兩隻瘦的,他自吃三隻肥的。偷來一隻雞,他吃雞腿,把胸肉留給緋紅,說是對抓胸的一些補償。緋紅怒極,吃完之後把整個雞架子給套在他大爺頭上。
所有變化,都是從那一夜開始,羅剎嘗出了肉——除了鹹香,還有第二種滋味,柔軟,帶著花蜜的甘甜,只是舌尖輕觸,就直傳心底。
這種香甜讓他食慾更盛,而緋紅這條可口的活動人肉時時陪在身邊,散出淡淡的甜香,飄進鼻端,鑽進心窩裡。羅剎食指大動,五臟廟裡鐘鼓齊鳴,可他心知這人肉只能聞吃不得,怎奈食慾已被挑起,越是吃不到就越是抓心撓肝。
緋紅沒留意羅剎愈見陰沉的臉色,兀自把他當盲眼君子看待。二人有錢住店沒錢野宿,靠著四隻肉腳,磕磕巴巴走到了黑水河中游,進了密林,來到一條碧盈盈的大湖岸邊。
緋紅坐在平石上扇著熱風,林裡潮濕悶熱,坐著不動也覺渾身汗津津、黏答答。她見羅剎脫膊著上身在河裡叉魚,一叉下去發出「嘩啦」的聲響,水珠四濺,像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珠,看的人心頭沁涼無比。
緋紅好生不平,暗自想道:男人實是方便,隨時隨處都能打赤膊光腳丫滿地撒野,女人便不成了,胸前多出兩團肉,便要半些也不能袒露。
想到那兩團肉,緋紅不免怨起來,她咬著指甲,挑剔地打量羅剎的身材,這一看,更覺不快意。
羅剎身高腿長,即便平時弓背聳肩,站在人群裡也是鶴立雞群,他很瘦,卻不是皮包著骨的排骨架,而是精瘦結實,渾身肌肉緊縮著,結實得很。
緋紅呸的吐了口唾沫,掃向他平坦的前胸,暗道:還要我抓回來,那一片曠地,真是想抓都沒處下手!。
她見羅剎光著身子迎風招展,不覺滿心鄙視,自想起溫文爾雅的王公子,雖是連相貌也記不住了,但在印象之中,那男人才是她賞識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她守了十七個年頭的清白就被一個莽夫給白白佔了去,還只是因為食慾,這叫她怎能甘心?。
緋紅想著想著,有些氣不過,抓起腳邊的石子向羅剎砸去,誰想羅剎反應靈敏,一手持木叉,一手刷刷刷,竟然把三顆石子盡數撈進掌中。
「為何給我石子,莫非是不想吃魚,想叫我彈鳥給你吃?」他問,問得很憨實。
緋紅沒討到便宜,又覺渾身悶熱發粘,情緒煩躁,只沒好氣道:「我想把你吃了!」
羅剎愣了一愣,「想吃我?」他嚥了嚥口水,抬手一揚,把捉到的兩條大魚扔在草地上,縱身躍到她身邊。
「你打算怎麼吃我?」羅剎蹲下來,感受緋紅溫熱的鼻息。
緋紅不想搭理他,往遠處挪了挪,卻聽羅剎一本正經地說:「同類相食並不是我羅剎所好,若你實在想吃,我割給你,你是要烤還是要煎?」羅剎拍拍自個兒肌理分明的大臂。
緋紅莫名奇妙,「你講什麼糊塗話?沒話找話也找個有意境的,誰樂意啃你的麒麟臂!」
羅剎聽她拒絕,臉上不掩惋惜,他對自己的肉向來有自信,若人肉也能上市販賣,他的肉足可媲美豬肉當中的黑豬肉,精瘦緊實水分少,當屬人間極品。
緋紅見他不住靠近,心頭突泛噁心,站起來跳到三尺外,大聲道:「別動不動就靠過來,往後咱們之間便保持這般距離,不許你接近!」
羅剎掏了掏耳朵,只當沒聽見:「你把魚拿過來。」說著動手撿起木枝子。
緋紅看他趴在地上東摸索西摸索,似是找得不易,不覺感到愧疚,心想他一個半瞎子,做什麼都是無心的,何必與他較真?於是慢吞吞走過去抓魚,這一抓不打緊,又弄得滿身腥濕。
偏偏羅剎只管抓不管宰,他說的好聽——男兒遠庖廚,開膛破肚那是殺人積累下來的經驗,至於刮魚鱗,當是女人家的活計。
緋紅可憐羅剎是個瞎子,也不與他爭執,任勞任怨地拿貝殼刮去魚鱗,清掉泥腮,忙妥之後抹汗捶腰,將光溜溜的魚在水裡涮洗乾淨,往羅剎身前一丟。
羅剎探手摸了摸,讚道:「乾淨,不賴,你挺能幹!」
緋紅驕傲地挺了挺胸脯,心說:那是自然,明淨教的女人個個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且說自明淨教脫離五毒派後,寨子裡改了規矩,不允許女子再用情蠱擄獲男人,沒了情蠱該如何使男子服順妥帖?這便要女子自身學得八面玲瓏、樣樣精巧,讓丈夫覺得野花沒有家花妙。
只是擺手藝也要相對人,緋紅自忖她做的一切努力,皆是為了能與名門正派的王公子登對,跟眼前這個莽漢在一塊兒,做任何事也覺甚多餘。
羅剎撿了柴枝升火烤魚,魚腥、汗水,被火一烤泛出難聞的氣味,緋紅捏緊鼻子,再聽那倒胃口的撕扯咀嚼聲,哪還提得起半點胃口,辛苦烤好的兩條肥魚幾乎全進了羅剎的五臟廟。
他大爺相當愜意,吃飽喝足,拿根木枝子剔牙,倒在樹下打起呼嚕來。緋紅暗罵:吃了便睡,真是豬投胎的!。
心中雖然唾棄,也不敢動作太大,離他遠遠的才敢放開腳步走路,羅剎雖然能吃能睡,卻驚醒得很,方圓十尺是他的警戒範圍,緋紅有幾次在他睡覺時不慎走過界,立馬「鏗鏗鏗」三響,上演鐮刀奪命的驚悚戲。
緋紅撩起褲管光著腳丫坐在河邊踢水,水下的涼爽深具誘惑力,她回頭看了看羅剎,輕悄悄解開三顆扣子,再看了看,見他鼾聲大作,又想他目不能視,自思這處密林人跡罕至,且能隨時潛水隱蔽,於是脫掉坎肩裳裙,只著內衫扎進河裡,只覺遍體舒爽,受用不盡。
緋紅解開髮帶,任一頭如雲秀髮披散下來,輕掬一捧水洗臉,接連數日積聚的悶熱被清涼的河水沖刷殆盡,她舒展四肢伸了個懶腰,募然玩性大發,在身上撲了撲水,活動手腳,往水深處走,到水面沒胸,索性張開臂膀划水。她水性很好,捏著鼻子鑽到水深處憋氣,張開眼睛尋找小魚,跟著它們一起游動,又嘩的一下鑽出水面,仰面朝天順水漂流,自個兒玩的不亦樂乎,並沒留意到羅剎已然坐起身來。
她戲水戲得正自開心,冷不丁瞥見對岸灌木叢裡冒出一個人頭,頭髮稀稀拉拉,頭皮上全是疙瘩膿皰,整張臉宛如褪了皮的老樹,一對死魚眼凸在外面,上下左右不停轉動,乍一看還當是山妖現身。
緋紅汗毛倒豎,「啊」的叫了一聲,掉頭往河岸上游。羅剎聽到叫聲,立時裝上鐮刀,竄到河邊跳下水,循著划水聲疾奔上前,這陣子沒機會使用的輕功全展現在這一招「破水搗黃龍」之上。
「怎麼?」他問,另一手自然而然接下撲過來的身軀,臂上的柔軟出乎意料,讓他忍不住兜緊了些。
緋紅一手扒住他的胳膊,一手朝後面直戳:「那兒,有個怪物!」回頭一看,灌木叢還是那片灌木叢,人頭卻不見了。
羅剎抬頭,凝神細聽週遭的動靜:「是何等樣貌的怪物?」
「沒看清,他只露了個頭,瞧起來人不人鬼不鬼,宛如老樹皮。」說話之間方才記起羅剎目不能視,便自喘了口氣,拍拍心口,回頭卻撞上一片裸胸,募的一愣,低呼出聲,「你怎麼下水來了?」
緋紅只穿著薄薄一層內衫,由於坎肩厚實,她平日裡不圍肚兜,此刻薄衫被水打濕,穿了和沒穿無甚分別,羅剎若在岸上,看不見也就罷了,偏偏這會兒,羅剎精赤上身,他倆幾乎貼在一塊兒,這幅光景,若然給第三個人看到,她緋紅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放開!」緋紅掙開他的手臂往後退,不想水裡浮力大,腳一滑,整個人重心不穩朝後仰倒。
羅剎一把攬住她的腰,只感到腰肢如柳,纖細異常,不覺好奇心大盛,忍不住偷偷張開五指輕捏。
「你在摸哪裡?」緋紅漲紅了臉,使勁推他。
「別動。」羅剎在臂上加了把力道,把緋紅攏在身前,鐮刀柄往水底重重一插,雙手合握,竟然將她的腰身包的嚴嚴實實還有空隙,於是皺起眉,「你太瘦了。」
「你管我是胖還是瘦?」緋紅沒好氣回他。
「太瘦了不好吃。」羅剎俯身湊近,上身與她相貼,感到胸前一片柔軟,怔了怔,忽然食指又輕跳起來。
緋紅又羞又氣,雙手成拳抵在他胸口拚命往外推,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心道:不會是色性大發了吧,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只覺這人雖非君子,卻也不像是會乘人之危的小人,莫不是真人不露相?
「登徒子!放開我!不然我要叫非禮了!」
羅剎一愣,隨即道:「甚麼登徒子?我何時非禮了你。」
緋紅給他氣得一佛出竅,狠狠地道:「你在水裡強行摟著衣衫不整的女子,又是捏又是摸,這不是非禮是什麼?」
「我說過我對你沒……沒興趣。」
「沒興趣你還抱著我不放做什麼?」
「沒興趣,但是有食慾。」羅剎聞到從她頸間傳來的幽香,心頭一動,鬆開手退後兩步,「需知太瘦的豬缺少油水,肉質老硬,肉販子為此花招百出,無所不用其極,你身上的肉倒是新奇,雖瘦卻柔軟細滑,豬肉市場沒你這等肉賣,實是難能可貴。」
「你當我是豬?」緋紅瞠目,幾欲吐血的憤怒遠遠超越了羞恥心,見他還動手動腳,忍不住一氣耍了兩巴掌上去,羅剎似是知道理虧,低頭受罰毫不抵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6:37
第四章
這一日午後,二人正走在林間,忽從前方迎過來一名女子,攔住他們道:
「阿妹,這裡是鬼佬婆的地盤,我見你面生,是哪個分寨派來的?」
緋紅茫然,看著眼前絕艷脫俗的大姐,一時被閃花了眼。
你看她——頭纏青白條紋的毛氈子,頂插紅綠相間的鳥羽,脖子上套滿了叮叮噹噹的飾物,金的銀的五顏六色,長長短短掛了一堆,上身穿紫紅褙子窄袖裳,下套橘色大腳褲,足登麻鞋,腳踝上圈著彩石銀環,數數至少五六對,式樣各不相同。
再看臉,更是精彩紛呈,不敷粉卻在兩頰上抹了胭脂,沒暈開,活似兩團紅粑粑,眉毛描的粗又黑,嘴唇上卻只抹了一點朱紅,似是要描畫成櫻桃小口的形狀。
緋紅暈眩,回想起以前奶娘也是照這模子為她挑揀衣裳,那時年幼見識少,聽老爹說越花哨越體面也就信以為真,三年江湖跑一跑,回頭乍然再看見這身光彩逼人的裝扮,才真心慶幸兒時乖巧沒到處亂跑,不然醜死事小,嚇死人太不厚道。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蹲在這大姐腳邊的——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怪物,不正是前面在灌木叢裡冒頭的那一隻嗎?看他穿著粗布衣裳,手腳俱全,果然還算是個人了。
「敢問大姐如何稱呼?」緋紅恭恭敬敬地問。
大姐非常豪爽,拍拍胸脯:「我叫吉小川,村裡都稱我花姐,阿妹叫什麼名兒?」
「我叫緋紅。」緋紅擦汗,心說果真是朵嬌花,偷眼打量怪物,發現他脖子上拴了條狗鏈,鏈子正攥在花姐手裡,不覺內心驚奇,「大姐,他是何人?」
「他是我的蠱子,叫夏蜱,才三年就不經用了!」花姐說著,抬腳輕踢蠱子,看向羅剎,眼珠上下轉動,透出異光:「阿妹的蠱子真不錯,用了幾年了?」
緋紅愕然,不明其意,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忽而靈光一閃,想起曾聽奶娘提過,五毒派中有一門盡由女子組成的天衡教,她們對相中的男子下蠱,抓上山繁衍後代,生的是女兒就留在村裡眾人共同養育,生的是男孩便當場掐死作為蠱糧,而被抓上山的男人便要終生受她們驅使,這大概就是蠱子的由來。
心想:難不成這大姐的村寨就從屬於天衡教?這可不妙。
明淨教被五毒派視作叛徒,如今可是水火不容,雖然以緋紅老爹的聲望,黑白兩道都要賣他幾分面子,但他棄暗投明,不知有多少邪道份子在背後唾罵,正派人士也還忌憚三分,明面上示好,私底下防備,哪是真心攀交?。
自古正邪不兩立,緋紅老爹偏要特立獨行,最後是兩面不討好,若不是明淨教自身根底牢,此刻全寨人早爬地吃土去了。
緋紅正自思索,忽見花姐掩嘴呵呵輕笑,雙肩聳動,抖的滿身飾品叮噹作響。
「阿妹別怕,我不會打你家蠱子的主意,咱黎村的規矩,每個女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個蠱子,可不要卻不能貪多。」
說完又笑得花枝亂顫。
「哪只無毛老鴉在呱呱叫,閉嘴安靜!」羅剎要麼不開口,一開口絕對找抽。
花姐僵住笑,面皮抖三抖,緋紅差點忍不出要伸手去接她灑落的胭脂粉,乾笑兩聲打圓場:「花姐,您別在意,我家這個腦袋不大靈光,小時候上茅房被門夾過頭。」
羅剎後面的話沒在意,光聽到「我家」兩字就開始心馳神蕩,聽她聲音悅耳動人,聞她渾身肉香撲鼻,從這女子口中吐出的話,便讓他莫名中意。
「原來是腦子不好,我還當他欠管教,阿妹,對蠱子可不能心軟,免得他們以下犯上,我看你還是給他拴條鏈子實在。」花姐不但不怪羅剎口無遮攔,還大傳馴養之道,頗有大家風範。
緋紅看夏蜱的眼球上蒙著一層葷黃的薄膜,卻是半透明的,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眼瞳,想來也是一種蠱,不知道與羅剎被下的蠱種是否相同,有意想一探究竟,便說:「花姐,小妹是從西北山裡來的,我……」
話被打斷——「西北山裡?原來是桐村的姐妹,草阿媽可好?」
緋紅心想:草阿媽?這是哪根豆苗?。
於是滿臉堆笑隨口搭:「她老人家活蹦亂跳,精神頭好得很,我……」
又被打斷——「那就好、那就好,是草阿媽差你來的嗎?」
緋紅挑著重點字眼,一口氣把話說完:「不是,我有私事來這兒找當家的商量。」
「啊哈,我就曉得。」花姐看看她,又看看羅剎,挑高半邊眉毛,「你是來幫蠱子開眼的吧,草阿媽到底是半個外行人,對這『皮珀術』不能得心應手,鬼佬婆婆以前就告誡過她別亂用。」
羅剎聽出門道,嘴巴抿緊,走到緋紅身後,本想拉拉她的衣袖,由於眼睛不好使,又不慎捏在腰子肉上。
緋紅嫌惡地拍開鹹豬爪,橫跨三步離遠,心想:花姐還叫我栓條狗鏈牽著到處溜躂?若真要拴也是拴在大樹幹上,讓這登徒子在深山老林裡「汪」一輩子,從此江湖不見。
想歸這麼想,心裡還惦掛他的眼疾,便問:「花姐,這皮珀術到底是什麼呀?草阿媽沒對我講清楚。」
「皮珀術是咱天衡教女子專用來懲戒負心漢的蠱術。」花姐拍了拍了夏蜱的頭,眼裡滑過一絲傷感。
緋紅瞥了羅剎一眼,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心裡莫名火大,暗道:果然是負了哪個女子被人下的蠱,臭男人,不說實話還敢毛手毛腳,糊眼睛有何用?應當把那雙鬼爪子糊起來,讓他再也做不了風流事!。
花姐見緋紅面色難看,以為是提到她的傷心處,忙拉起她的手拍了拍,笑著道:「哎呀,不說這個,來來來,我帶你上山去見鬼佬婆婆,有什麼不懂的呀,你問她便是,村裡所有蠱子都是婆婆一手下的蒙眼藥。」
說罷左手牽著夏蜱,右手拉著緋紅,看也不看羅剎一眼,一扭三搖地朝山路上走去,灑下串串清脆的鈴音。
***
黎村是一片連寨,依著山勢而建,鑿土鋪石為台階連接每一簇屋群,這裡的屋子多是以竹子搭建而成的高腳屋,有三個一連,有五個一連,房頂上都鋪著大葉片的植物,。
村裡有男有女,看起來與其他小山村沒什麼兩樣,只是細看下男子的數量極少,大多兩眼無神,面孔木然,有的眼珠上也覆著一層黃膜,還有的雖然從眼上看不出異狀,但都面黃肌瘦,皮膚上浮著大塊黃斑。
姑娘們倒是個個神采飛揚,頂著壺、背著籮筐上下忙碌,與花姐同樣的妝容打扮,都是紅臉蛋粗眉毛櫻桃小口,穿得花花綠綠,看的緋紅眼睛發直。
花姐一路打招呼,引來不少人圍觀,有些瞧著緋紅,更多的眼光是落在羅剎身上。
年長的婦人還好,許多年輕姑娘興奮異常,頭靠頭小聲議論,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眼神裡春情蕩漾。
緋紅偏頭看羅剎,暗罵禍害,心裡很不爽快。
花姐把夏蜱拴在柵欄前,走到最頂上一間獨屋,讓緋紅二人在外面候著,自進屋去通報,沒多久就出來了。
「鬼佬婆婆請你們進去。」花姐笑瞇瞇地走到緋紅身邊,一手搭在她肩上,悄聲說,「婆婆能看透人心,千萬別對她說謊,她最恨別人騙她。」
緋紅起先沒把她的提醒當一回事,等見到正主之後才明白這果然不是在說虛話。
堂屋中央的竹塌上坐著一個矮小的老太婆,年過古稀,頭髮斑白,臉孔黝黑乾癟,一道道的皺紋褶子如同寨子裡的千層階,但她的眼睛特別炯亮,黑漆漆的幾乎看不到眼白,深邃而又飽含智慧。
在被她盯住的瞬間,有種內心被看透的錯覺,緋紅腳底發涼,渾身緊繃起來,心知沒什麼能瞞得過這雙眼睛。
偏就有人不知進退——。
「女人,你看見鬼了嗎,怎麼連氣也不喘一口?」
羅剎是出於關心,沒感受到她的氣息,鼻子裡那股香甜味頓時減半。緋紅卻只想拿把剪刀把他的舌頭給卡嚓掉!忙打起笑臉道:「婆婆,您別在意,他的頭被門夾過,說話不從心裡走的。」
暗中卻罵:怪不得他仇家多,一點也不冤,內外都給得罪光了!。
羅剎警覺起來,直身偏頭:「嗯?這裡還有其他人?」適才他恍神,沒聽見花姐說的話,進來後竟然沒察覺屋裡有人。
鬼佬婆「霍霍」笑了兩聲,沒牙的癟嘴裂開一道上彎的黑縫,「你叫緋紅?來為這蠱子開眼?」
羅剎側頭聽聲音,眉頭緊皺,「你就是鬼佬婆?能解我中的蠱嗎?」
緋紅踩了他一腳,低斥:「你別說話!」又笑著看向鬼佬婆:「婆婆,他這眼睛您有法子嗎?」
鬼佬婆不回答她的話,只是滿面帶笑地盯著羅剎:「聽小花說,他這蠱是草阿媽下的?」
緋紅張張嘴,見鬼佬婆的眼瞳裡光彩熠熠,把一個「是」字兒又硬生生吞了回去,老實坦白:「不瞞婆婆,這蠱不是草阿媽下的,我們也不是桐村裡的人。」
一戳就穿的謊言還是不說為妙,這看似快成仙的婆婆實則已經修成精了,看眼神就知道是條不好糊弄的老狐狸。
「那是你親自下的嗎?」
緋紅便老實全招了:「也不是,他跟我一些關係也沒有,我只是受托要幫他解蠱而已。」
「你跟他一些關係也沒有?」老狐狸瞇起了眼睛。
「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剛認識沒幾天。」緋紅斬釘截鐵。
「那我也沒法兒了,你們請回吧。」
緋紅傻眼,心想這解不解蠱,跟他倆有沒有關係相干嗎?。
羅剎抓著胸口,舔舔嘴唇,把緋紅拉到身前,不客氣地說:「我跟她認識不止幾日,還接過嘴抓過肉,關係夠不夠?」
緋紅臉色通紅,心裡暗罵:這不要臉的混蛋!他真敢說!還真敢說的這麼臉不紅氣不喘,也罷,只要給他解了蠱,日後便安了。
唯有忍住怒氣,強顏歡笑:「呵呵……婆婆,他說的沒錯,是有這關係,您可以幫他解蠱了吧。」
狐狸婆婆樂呵呵的笑,笑的緋紅頭皮發麻,渾身發毛,忽然聽她說:。
「你們先接個嘴讓我瞧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6:56
第五章
鬼老婆才叫接嘴,門邊已堆滿了一顆顆五顏六色的腦袋,將門框擠得吱嘎作響,小屋之內三足鼎立,緋紅與羅剎面面相對,鬼佬婆婆縮在座椅上,眼裡燦光熠熠。
小屋之外,姑娘們個個面如嬌花,臉上□□嫣嫣,七嘴八舌地攛掇:接嘴兒呀,快些接!
緋紅垂眉斂目,專一盯著羅剎的靴子,只感頭皮陣陣發麻,忽見那靴子往前邁動,抬起落下,再抬起落下,越來越近,她的眼睛也隨之越瞪越大。
一抬頭,赫然見他那張泛青的大臉近在咫尺,緋紅抽氣後退一步,見他也跟著邁進一步,柳眉倒豎,怒問:「你作甚?」
「接嘴。」羅剎言簡意賅,伸出雙手按定緋紅肩頭,被她撥落之後再按住,再被掙脫,索性往纖腰上一攬。
屋外傳來陣陣驚呼聲、口水聲、癡笑聲。
緋紅雙頰艷紅,美目噴火。
「放、手!」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不放。」他輕描淡寫,兩字鏗然。
「羅剎大哥,求你放手,可好?」緋紅放低姿態,軟言哀求。
「不好。」羅剎軟硬不吃,臂膀攏緊,把她攬到身前,朝著香息之源低頭就口。
緋紅忍無可忍,只能揚手拍了他一掌。
屋外眾女齊聲低呼,尾音綿長,飽含惋惜之意。
羅剎捂著臉,皺起眉:「為何打我?」心裡自思自己為何還不發怒,任她這般拳掌相對,這是自出師以來未曾有過的情緒,暗道:許是這女子肉香逼人,便容她放肆了。
念頭一動,又覺腹中飢餓。
緋紅哪裡曉得他五臟廟正在鬧饑荒,只氣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再抽上幾巴掌:「這回可不是眼盲就能撇過,你存心輕薄,為何我不能打?」
「你沒聽那婆子說話?解蠱需得接嘴,既然你已接下生意,便要切實為僱主考慮,此乃道上規矩,你我同路人,更當相互照應,將來你若找我交易,我必然也會盡心盡力。」
殺手有殺手的氣魄,生意人有生意人的誠信,他羅剎正因始終貫徹這兩點不動不搖的精神,才能有今日鬼見愁人見更愁的赫赫威名。
就算緋紅心裡唾棄,也不得不承認話說的很是在理,這是做買賣的基本道義,但她分明是被逼著趕鴨子上架,怎就跟他成了一路貨色?。
她說:「羅剎大爺,這樣成不?我將琴譜還給你,咱倆之間的帳從此一筆勾銷,我不欠你,你不欠我。」
「已收人定金豈有隨意退還之理?這是背信毀約。」羅剎冷下臉,渾身散發出陰狠的殺氣,「告訴你,我羅剎生平最痛恨不守誠信之人,尤以同行為最,見之必殺,千萬——不、要、逼、我!」最後四字說得悲壯無比。
緋紅瞠目結舌,暗在心裡叫苦:同行?我何時成了這冤家的同行?背信毀約?這又從何說起,從頭至尾,都是誰在逼誰?。
緋紅算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看那泛青的面孔凶相畢露,一分沉痛九分帶煞,便知他不是隨口一說,若然不從,小命堪憂,他羅剎千人斬並非浪得虛名,緋紅自忖貪生怕死,人之天性,也就跌軟了:「稍等,除了接嘴,還有別的法子可行,你先放開我。」
羅剎抱得舒服,不依她:「接嘴這法子不錯,省事省力。」
緋紅別過臉,忍著心頭怒火,咬牙蹦出一字兒:「放!」再不放她便去跳金沙江。
好在羅剎順從的鬆開手,不是怕她生氣,而是深知強啃的肉不香。
屋外傳來陣陣歎息聲,姑娘們搖頭跺腳,一場艷戲就此打水漂可不叫看客痛心扼腕?
緋紅一得自由,立時撲倒在鬼佬婆的石榴裙下,央求道:「婆婆明鑒,我跟他的確清白如水,不是那等不尷不尬的關係,他找我幫他解蠱,僅此而已,只要不接嘴,叫我做什麼都成!」
「獻身?」鬼佬婆撅起嘴咪咪笑。
緋紅啞然。
屋外一片喝彩,姑娘剛剛冷卻的心又熊熊燃燒起來。
緋紅毅然拒絕:「絕無可能。」
姑娘們垂首頓足,無不歎息,緋紅無語。
鬼佬婆婆歎了口氣,「老身也不難為你了,外村人解蠱要收酬勞,一隻眼三十兩現銀,不收飛錢票子。」
緋紅大窘,她如今是身無分文,本還想跟姑娘們混個臉熟好借錢當路費,便悄聲問羅剎:「你家資可夠?」
羅剎咧嘴一笑:「六十兩,小菜,一兩個毛賊就夠抵上。」
緋紅半邊臉皮抖了抖,覺得這人更討厭了,心想:靠行兇謀利,把那些腳踏實地灑汗耕田的實在人置於何地?若喊不平,他定會回「殺人也是體力活」,哼,這話倒也不錯。
緋紅沒法子,只得問說:「婆婆,我這身上沒帶錢,不知能……」
「概不賒賬。」
鬼佬婆滿面堆歡,緋紅張口結舌,宛如整吞了一隻鴕鳥蛋。
「看來唯有接嘴一途了。」羅剎笑了,伸手摸索緋紅所在的方位。
緋紅低頭躲過撈上來的爪子,爬到另一邊,回頭瞪他:「你家住哪,回去拿錢!」
鬼佬婆掩嘴輕笑:「黎村可不是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
羅剎冷笑:「我想走,誰攔得住?」
緋紅心道:要發橫也不看看時機場合,如今是有求於人,還敢這般目中無人,不知他怎想的!
嘴上卻還得幫著打圓場:「婆婆,您別看他身長體健,腦子卻不好使,白長到這歲數,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好在鬼佬婆年長,只把羅剎當娃娃看,只要不犯她的大忌,好聽話難聽話都可當作童言無忌。婆婆欣賞烈性直率的女子,對緋紅頗有好感,才放開心胸耍他倆樂一樂。
她又豈會便看不出羅剎身手不凡,絕非好相與之輩?也不知怎會遭人算計中了皮珀術,若只是情債也罷,一旦牽扯到江湖恩怨倒是不便插手了,於是問道:「娃娃,你先告訴老身,是誰下的蠱又所為何事?」
羅剎揮了揮手,懶懶地說:「為報恩而已,恩人的吩咐我羅剎自當照辦,如今他入土為安,咱恩義兩絕,我也不再受恩情牽制,近來生意不好做,帶著眼疾多有不便,想早些解決。」
緋紅嘴角抽搐,心道:原來恩情還有期限,人一死就恩斷義絕,果然是生意人,這報恩報得不甘不願,恐怕只是為了維護他羅剎的金字兒招牌——童叟無欺、誠信第一,真不知該說他是會做買賣還是死沒良心。顯然他那名恩人與他也是啥鍋配啥蓋,一樣出奇。
不僅門外姑娘們聽得稀奇,鬼佬婆也頗有興趣:「那人叫你報恩的方式確也怪異,皮珀術是用來懲戒負心漢的手法,亦常有外族女子來此求蠱,莫非你與你那名恩人有何感情上的糾葛?」
羅剎冷笑:「此蠱並非恩公本人所下,他是個糟老頭,能與我有何感情糾葛?」
門外傳來噴口水的聲音,緋紅心頭暗想:先是肉腳又成糟老頭,那位恩公若是泉下有知,怕不被氣活過來吧。
再一轉念:羅剎他約摸是喊習慣了,也並非出於惡意,只不過心口如一,想什麼便說什麼罷了,想見日後有一天,他對別人提起我的時候會怎麼稱呼——「那尾蹩腳蝦」「那個只值五枚銅板的」「那只撮子」,八成如此。
緋紅小攤手無奈笑,被迫當他恩人是要有多苦逼。
「小娃娃,到底是誰給你下的毒,說來一聽。」
鬼佬婆問出了孩兒們的心聲,想想她們一群女人家窩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裡,成年後出山找男人,男人們是看了掉臉就逃,想生個娃都不容易,坐地插草標也沒人理,平日裡閒話家常時聊的都是農耕織布,我家蠱子怎麼負了我、你家蠱子怎麼騙了你。
難得有外客來村裡觀光,一來來一對,女的俏男的俊,看來故事不少,八卦自是人人愛聽。
羅剎猛的一偏頭,兩縷髮絲垂落臉前,他抬手往耳後輕拂,動作瀟灑,狠狠撞擊少女們情竇初開的芳心。
然後他道:「私事,無甚好說。」
緋紅心裡冷笑:了不得,問到他自己的便是私事,在眾目睽睽之下索吻強抱怎就沒想過男歡女愛也是頂私密的事?。
鬼佬婆笑得兩邊大耳墜叮噹作響,整個身子都在座椅上顛動,她笑夠了才說:「解蠱就像治病,不瞭解根源無從下手,你要是不說呀,老身可就沒法子囉。」
羅剎心頭煩躁,撓是他打遍天下無敵手,面對成精的老狐狸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誰叫他有求於人,求人就該有求人的誠意。
他在原地走動三圈,拳頭舉起卻摸不到可以捶的傢伙,只能忿忿砸向手心,狠狠地說:「這蠱是那糟老頭的女兒下的,因她要嫁、我不肯娶!」
屋外一片嘩然,緋紅心裡冷笑:瞧吧,果然是情債纏身,對女子沒興趣?原來是吃了不想付賬,好個貨真價實的臭男人。
她決定鄙視到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7:18
第六章
羅剎還待解說:「她對我下這該死的蠱,想叫我從今往後再也瞧不上其他女子,看在恩公的面子上,我當時遂了她的願,免得她再糾纏不休!」
緋紅摳著指甲涼涼地說:「你怎不看在恩公的面子上乾脆把她娶進門算了?」
「不是進門是招贅,再說婚嫁之事不在報恩條目之內。」
緋紅心裡險些沒笑岔氣,驚道:原來報恩還有條目,還能挑挑揀揀的?實是滑天下之大稽!
羅剎這番直言倒是取悅了鬼佬婆,她高懸的雙腳來回踢動,臉上褶子緊密地擠成一道道黑線,一拍扶手說:「好,老身就給你指條明路,黎村的財源除了制蠱便是淘金,江邊有處沙金寶地,這皮珀術中的蟲虱也是生長在沙金之中,你二人先住在村裡,往後每日去揀砂采蟲,籌到足夠的酬勞時,老身自會將解蠱的方子教給女娃娃。」
緋紅一愣:「婆婆不親自動手嗎?聽花姐說這皮珀術對蠱人的手藝要求極高。」萬一她一個不小心出錯,難保不被大鐮刀砍成三段——這怯懦話埋在心裡,沒好意思說出口。
鬼佬婆掩嘴打了個呵欠,眼皮耷拉下來:「教你自有教你的道理,有什麼疑慮日後再說,小花。」
她招招手,花姐就從姑娘群後走了出來,對緋紅說:「妹子,婆婆累了,你們先跟我來吧。」
緋紅見鬼佬婆閉上眼斜靠在椅上,顯然沒有再談下去的打算,也就老老實實跟著花姐出屋,斜眼瞥見羅剎亦步亦趨粘在身側,不覺渾身發冷,汗毛倒豎,只心心唸唸盼著能早日淘出個金疙瘩來,早些抽身。
***
這日天清雲薄,緋紅肩背淘桶,手撐油傘,領著羅剎趕早下山,出發時日頭初升,趕到淘金沙的窪地時已近晌午,許多人早已佔地圍圈挖起土來。
緋紅揮手扇風,渾身香汗淋漓,找了塊陰涼處坐定,將淘桶放在腳邊,臉色泛紅,喘息急促,胸口像是被填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羅剎說:「我要背你走,你偏逞強,累壞了吧。」他站在烈日下,皮膚經這數日來的曝曬變得青裡透黑。
緋紅斜眼瞧去,見他沒出汗,不覺羨慕,撇嘴道:「沒什麼,歇會兒就好。」
說著便從懷裡掏出帕子擦汗,想她明淨教所在的地帶雖也是氣候悶熱,但自緋紅出生時,她老爹已然從良,把家宅從林間搬到了城裡,山寨充作別院,緋紅教裡的大小姐,衣食無憂,冬來有暖爐夏至可調冰,也沒受過這種罪。
出來闖江湖倒是辛苦,可總能遇上良師益友,早早便尋到百花谷那處絕世仙地,憑著她的蠱術圈地為家,憑著她的琴技授業賺錢,可說是一路福星高照,過得逍遙自在,在外雖難免要省吃儉用,太重的苦力活卻從來輪不到她做。
自打遇上羅剎之後便開始霉運當頭,露宿烤鳥、挖泥淘沙,每日揮汗如雨,成天髒兮兮濕噠噠,還要提心吊膽,生怕哪日就被鐮刀給奪了小命。
羅剎不用看,光聽喘息聲便知她吃不住了,只覺甘甜的肉香中摻雜了些泥土氣息,就像上好的烤全豬,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便被摔進臭水溝裡,讓他止不住心痛,心痛之餘更是不捨。
羅剎不講究排場,卻覺像緋紅這般上等的豬肉應當盛在精美的瓷盤上,肉汁與盤面的軟硬交合,由視覺衝擊味覺,才能在舌頭上展現最完美的濃香。
「女人,你在旁邊歇著,往後這事我一人來做便成。」羅剎吞下滿口饞涎,彎腰摸索到淘桶,拎起來就往沙地裡走。
緋紅確實有些頭暈,換做平常定不會領受他的「美意」,怎奈今日實是難受,不僅走起路來頭重腳輕,還有些腹脹欲吐,無論如何也提不上勁兒來,只能靠在大石上,端著胳膊看羅剎一路走一路用腳在沙泥地裡左右輕踩,心下暗笑:瞧他熟手熟腳,原來還是個行家。
就說這淘金能獲利多少,一看選地二看淘沙量,羅剎以腳在泥水下辨識沙質,選了地後從淘桶裡取出篩盤,鏟上半篩泥沙在水中淘洗,只見他兩手攥緊把子,將篩盤由左至右一圈圈平蕩旋轉,水流衝去較輕的沙子,金粒就留在了篩底,他將金粒倒進桶,往前走兩步又繼續鏟泥。
通常滿篩子的沙泥能淘出一錢金粒便算多的,多是連著幾篩下去全是糟粕,幹這活需得五分辛勞三分運道,還有二分靠的是蕩洗的手藝。
羅剎臂力奇大,蕩洗速度快而勻,金粒流失量極少,旁人篩一下的工夫,他能連篩個三五回,旁人篩會兒歇會兒,他則一氣幹到底,臉也不紅氣也不喘,看得週遭兄弟們眼紅不已。
緋紅看著在泥水裡忙碌的身影,心道:這不是挺能幹的一人?有這身好功夫,打獵伐木淘金,幹什麼不能過活?偏拿人命當貨物,賺的都是血腥錢,也不曉得他半夜可會做噩夢。
正思忖間,眼前景物卻越來越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深深吸氣吐氣,偏頭輕揉額角,她想著羅剎手法嫻熟,不必旁人操煩,也就閉目養神,沒安心多久便聽見那方傳來爭吵聲。
「你這人懂不懂規矩?怎胡亂闖到我的地盤裡來撒野!沒瞧見標子嗎?」
緋紅睜開眼,只見一個戴纏頭的年輕後生操著滿口南方土家鄉音,指定羅剎的鼻子破口大罵。
緋紅滿頭冷汗,心道:幸而叫他把鐮刀擱在房裡,不然那三截一插,這小子還有命麼?
趕忙扶著石頭蹭起身,一搖三晃的飄過去,打起笑臉說:「這位師傅,有話好好說,他眼睛看不見,若是哪處冒犯了,我代他賠個不是。」說著便橫身插在二人之間,免得一個不留神,就讓羅剎這大爺直接咬上去。
「我呸,瞎子來這兒湊什麼熱鬧?」後生連聲唾罵,見了緋紅的花容月貌,真個是三魂走了七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搓起下巴歪嘴邪笑,問說:「你是他小娘子?嘖嘖,真是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瞎子哪兒來的福氣,娶了這麼個大美人兒?」
緋紅面色一沉,心說這潑皮無賴小眼猥瑣,笑得色迷迷,一看就是個下流貨色。
對這等風流色性男子她從來是深惡痛絕,能不理會便不理會,這時只覺渾身不適,也沒心思顧忌男女之嫌,拉著羅剎的手就往偏僻處走。
「唉喲,你這小娘子,進我地盤挖了金子,說走就想走?」小潑皮搶上兩步,伸手便往緋紅身上抓去。
羅剎猛的一回身,長臂自緋紅肩上越過,五指大張,罩上那潑皮的臉,提起來一甩,便將他甩到遠處喝泥水去了。
近處的人一看要鬧事,忙不迭抽起標子各自散開,在這窪地裡為搶地盤爭得頭破血流的可是大有人在,眾人只愛圍場看戲,誰家願捲進去?。
緋紅本是頭暈,這會兒更加腦脹,拉拉羅剎的衣袍,輕聲說:「別惹麻煩,往後還要來,你忍著些氣。」
「你不必來了,打從明日起,我羅剎一人包場子,早便覺著四周麻雀太多,唧唧喳喳惹人厭煩!」
羅剎像只肉骨頭被搶的惡狗,呲牙咧嘴,勾著脖子左右轉頭,凡是與他那雙死魚招子對上的人無不閉上眼別開臉,只道凶神難纏,萬萬不可被盯上。
緋紅沒力氣抽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勸導:「我的爺,你在哪條道上混,便得守那條道的規矩,別總這般不講理,大夥兒都是鄉里鄉親,還要靠這地混口飯吃,給留條活路成吧?」
羅剎聽她嗤嗤喘氣,蹙眉問:「你怎回事?」說著俯身湊近,感到她的鼻息裡帶著燥熱,似有股豬肉被烤焦的氣味。
正當此時,只聽腦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踏水聲,原來是小潑皮又來討打,他吐掉滿口泥渣,橫挑鼻子豎挑眉地叫板:「死瞎子,敢惹我『山中一隻虎』,也不去打聽打聽,這大小山頭誰不知道爺爺的名號?」
圍觀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聳肩搖頭,心道:這人誰?。
羅剎冷笑:「山中一隻虎?忍著,過會兒就讓你變成山下一灘虎皮!」
於是歪歪脖子,把兩手捏的卡卡作響,繞過緋紅,迎頭直上。
「哎喲!」
「媽呀!」
「救命哦——殺人啦!」
隨著一陣砰砰乓乓、鼻血飛綻,小潑皮被他好似插秧般,頭下腳上地種在泥土裡,鄉親們個個瞠目結舌,驚悚地合不攏下巴。
羅剎拍拍手,傲然挺立在烈陽下,撩起長髮,咧嘴猙獰一笑,露出半邊白牙。
緋紅心裡冷笑,只覺腳底心陣陣發癢,小跑上前,拽住他的衣服,悄聲說:「別弄出人命來,他也無甚大錯,即便在這偏遠的山區裡,你這般當眾殺人仍是會驚動官府,俗話說破家縣令滅門刺史,惹誰也別惹當官的……」
話說到此處忽覺多餘,想這位爺的手上都多少條人命案了,時至今日還沒吃上官司,她緋紅自歎弗如。
羅剎聽緋紅聲音綿軟,立時順了心,安撫她:「安心,我不對生意外的人出手,他在該當龜孫的時候偏要充爺爺,老子不過給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說著,抓住小潑皮的腳往上輕輕一提,就把他像拔草般從地裡拔了出來,隨手一扔。
眾人一瞧那潑皮,乖乖了不得,貨真價實一顆豬頭。
小潑皮咳出一灘泥水,回過氣來,「大舅老爺呀」哭叫著爬走了。
羅剎冷哼,揀起篩盤甩甩水,聽緋紅喘息急促,豬肉的焦味也越來越重,心道再這麼下去就糊得不能吃了,實是暴斂天物。
於是說:「你先回去歇著,下次覺著難受時得先跟我說。」
緋紅的耳畔風聲呼呼,就見羅剎的嘴巴一開一合,在說什麼卻聽不見,頭頂上是大紅太陽高高掛,千萬道金光射在身上好似火灼針刺,隨著眼前的白光不斷擴大,不適感漸漸褪去,身體忽然輕盈起來,宛如飄在雲端,鞋底軟綿綿,四周鱗光閃,炫目奪人。
緋紅喘了口氣,再往下一看,驚見腳下堆滿金子,心裡樂道:敢情這是飄到金海上來了嗎?
正想叫羅剎趕緊鏟,抬頭卻見身前一條人影左右搖擺,心覺滑稽,不由嗤笑出聲,問道:「大哥,你扭來扭曲做什麼?跳大神麼?」
接著眼前一黑,就此沒了知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7:40
第七章
緋紅中了暑熱,看到羅剎像蚯蚓般扭來扭去,實是被熱氣熏出來的虛像,她竟噗哈哈笑個不停,於是在大笑中暈了過去,這會兒醒了,發現自個兒趴在羅剎背上,回頭再一想,只羞得沒處鑽地洞去。
羅剎左手持傘,右手背在身後托住緋紅,臂彎上還掛著淘桶吊著篩盤,他察覺背上的人動了,開口問道:「醒了?好些沒?」
緋紅臉上陣陣發熱,心道:所幸這廝被糊上了眼睛,否則那般醜態豈不是要嚇掉了他的大槽牙?
於是小聲說:「不妨事,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羅剎把她往上顛了顛,說:「別動,沒幾步路就到了。」
緋紅往兩邊一看,這才發現他們已上了黎村的千層階,週遭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交頭接耳、指指戳戳,時不時發出癡笑聲。
緋紅摸摸頭,捏捏耳,暗自思索:我自小練功,身體倍兒棒,山寨裡也是潮濕悶熱,也從沒因著暑熱鬧病,別是水土不服。
便問說:「我怎麼會昏倒呢?」
羅剎偏過頭咂咂嘴,回說:「你是被太陽烤過頭了,這麼熱的天還裡外裹三層,熱氣難散,不昏你昏誰?」
緋紅直起身,忽感頸窩微涼,低頭一看,襟扣被解開三顆,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白肉,她驚了,忙摀住領口,咬牙低問:「你、你脫我衣裳?不知羞恥!」
羅剎不屑輕笑:「那是在給你散熱,不知羞?哼,即便脫光了老子也看不到,你肯讓我摸摸嗎?」
緋紅怒目瞪他:「摸?你不是說對女人沒興趣,還摸什麼摸?摸你自個兒去!」
心裡忿忿地想:這莽漢吃得多懂得多,強壯勤勞肯幹,渾身像有使不完的氣力,看來倒是個有擔待的男人實是個管吃不管買的主,那麼稀罕女人的肉,不如早跟那恩公女兒成婚去。
羅剎像猜中她的心思似的,舔舔嘴唇,慢條斯理地說:「肉也分三六九等,上等的才入得了口,女人如豬肉,在你之前,沒有一個對胃口,自然不感興趣。」
緋紅心裡冷笑:女人如豬肉?這啥惡毒的比方,阿呸!前不久還嘲我不值五枚銅板,這回可算升值到豬肉的價位啦?了不得!。
嘴裡卻不冷不熱地應和道:「原來我還是上等豬肉,真是不甚榮幸。」
羅剎嚥下滿口饞涎,恨恨地說:「你知道不?我他娘的最恨吃蘿蔔和帶葉子的菜,縱是為瞭解蠱,三個月不能碰肉這破規矩是不是略顯苛刻?」
緋紅掏掏耳朵,心裡暗笑:沒想到隨口一扯的玩笑話竟然被他當真了,也好,反正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贏,正愁找不到機會發洩悶氣,不如就讓他自個兒誤會下去吧。
於是偏頭吐舌,懶懶地道:「你想吃便吃,我又沒攔著你。」
她當時放的警言可是近似「若吃肉,眼蠱難解」這意思,便是刻意要叫羅剎誤解,只是沒把話說滿,免得這閻王知道受騙後再來個「鏗鏗鏘」——鐮刀上手,小命堪憂。
說起來這黎村姑娘們手藝很好——金錢蕎絲怒江蝦、高黎貢山燴雙寶,每天都有新花樣。
對於羅剎而言,頓頓吃素無疑是抽腸剮肚,旁人吃蝦他啃白菜,旁人吃雞他嚼粉條,能聞吃不到,忍一日還成,日日如此便難免要餓從腹中起,惡向膽邊生了,這是後話。
***
夜晚風涼,白天剛下過一場大雨,沖刷密林,帶走些許燥熱。
緋紅走到村後的墳崗,遠遠看見花姐抱著膝蓋坐在一座土墳頭前低聲抽泣,便上前問道:
「這麼晚了,還不回去睡?」
花姐聽到聲音,忙用袖子擦臉,轉過頭,臉上的妝糊成一團,黑紅相雜,被白慘慘的月光一照更形驚悚,她還咧嘴一笑,問說:「你怎麼來了?」
緋紅拍拍心口壓驚,走過無與她並肩坐,回說:「苗妹擔心你,說晚飯過後就沒見著你人,叫我到這兒來找找看。」
原來她今早跟姑娘們一起編草鞋時,聽說花姐的蠱子夏蜱死了,在黎村裡,死了個蠱子跟死條蟲子差不多,苗妹卻看出花姐是真傷心,可花姐要面子,在人前裝作滿不在乎,其實心裡難受得很。
她拿手拍拍臉,歎著氣說:「叫阿妹見笑了,活著的時候,我把他當狗一樣使來喚去,早知道他撐不過今年,真死了卻又不捨得,沒出息。」
緋紅心道:正常就是養條狗,日子長了也會有感情,別說夏蜱還是個人。
她看著插在墳頭上的木板,板上歪歪扭扭刻著「夏淳」二字,於是找話問:「這是他的本名?」
花姐點點頭:「蜱是蟲名,做蠱子的不被當作人看,死了也就死了,但他好歹跟了我這麼多年,想至少給他立個牌,這夏淳二字,還是他教我寫的。」
緋紅見她嘴角含笑,看著木牌的眼神悲傷而柔和,竟露出了懷春少女般的嬌憨之態,不覺好奇,問道:「你和他,可是……」話說出口,又覺不妥,便頓下了。
花姐倒是大方,坦然說:「他是我第一個男人,七年前,我下山找男子,在前頭的馬石鎮裡遇上了他。」邊說邊伸手輕撫木牌,指尖順著字的凹槽來回滑動。
緋紅又往她身邊擠了擠,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她繼續講下去:「他是個窮書生,家裡沒錢送她進京赴考,我便為他籌備盤纏、裡外打點,沒想到他掏光我身上的財物,去妓院為個娼婦贖身,我一氣之下便對他施了蠱,抓回山裡讓婆婆將他製成蠱人。」
緋紅拍地怒道:「這男人確實不是個好貨!」心中還想:若是換了我,可不會將那等負心漢留在身邊,即便想叫他生不如死,也給我死遠點。
花姐撥了撥晶亮的耳飾,苦笑著說:「其實咱這黎村也並非仇視所有的男子,只可憐村裡沒幾個姑娘能找到真心相待的,大多男人看中的是咱們身上的財物。」
緋紅知道黎村是個富貴村,姑娘們身上的飾物,隨便撥一件下來便是白花花的雪銀,在她們眼裡不甚稀奇的小玩意兒對山外人來講就是寶貝,沒出過山的姐妹不懂得衡量世俗的價值,會上當受騙也不奇怪,便勸道:「世人好壞兩半分,我們女人需得自個兒爭氣,要有相男人的眼力,寧缺毋濫。」
「說的是啊,以後阿妹你可要多教教姐妹們怎麼相男人,別總是看上沒良心的。」
花姐搭著她的肩,咧嘴一笑,血盆大口配白牙看的緋紅背脊發冷,不由托著下巴沉思:看來在學相男人之前,她們得先學著如何打理自個兒的臉。
於是搭上這個話頭,據實相告:「我也不是相男人的行家。」
花姐用肩膀推擠她,嬌嗔斜瞟:「嘿,別裝,你家男人對你那麼好,可把姐妹們眼饞壞了。」
緋紅渾身抖三抖,打著顫問:「我家男人?你說羅剎?」
花姐輕拍她一下,把蘭花指一豎:「不是他還有誰?」
緋紅心知這時再來澄清兩人之間的關係純屬白費口舌,但她很莫名,花姐是從哪只眼看出那板材臉待她「那麼好」?於是她誠心求教。
花姐說:「那日你受熱病倒,他可心疼了,連挑八十桶水來給你降溫洗浴,險些把西村頭的井泉給打乾。」
這人情緋紅當然感念,她不也去道謝了麼?知道那傢伙怎麼說?。
他說:「告訴你,我羅剎什麼都不好,就是最愛惜食物,上等豬肉掉在地上,怎能不撿起來洗乾淨。」
緋紅感恩地把挎在臂彎裡的菜籃子送給他做帽笠。
花姐又說:「他寧可自己吃辛苦下山淘金挖蟲,哪捨得你受半點勞累?」
緋紅自然得承認羅剎是個能吃苦耐勞的勤快人,只要他大爺能埋頭幹活,少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搶人地盤、逞兇鬥狠,她就天天一炷香,感天謝地了,哪兒敢有什麼怨言呀?。
花姐還沒說完:「唉…男人一見到咱們就躲得老遠,哪像你家伺候得慇勤?片刻不捨得離身的。」
花姐羨慕、緋紅淚目,心說:慇勤?那分明就是專巴牆磚的牛屎疙瘩,跟的緊黏的緊,沒事找事,我跟哪個姑娘多說幾句話,那廝就黑臉,奇了怪了,我要是跟男人說話,他還不直接抄刀子上?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轉念又一想,除了脾氣暴躁嘴巴太欠,羅剎這個人確實也有細心體貼的一面。
可她緋紅對這等粗多細少、筋筋拉拉的野豬肉實在消受不來,她喜歡的是斯文儒雅、溫良恭儉的優良大白豬,羅剎半點沾不上邊,武藝高強會賺錢是不假,可他魯莽粗暴、自以為是,還是個喜食葷腥的野漢子,每次看他狼吞虎嚥,緋紅便頭皮發麻,覺得那不是人在吃飯,而是野豬在拱地。
緋紅還是念著人好的一面,想想這一個多月的素食生活也將羅剎逼得快得了失心瘋,昨日瞧見他蹲在雞捨前,死魚眼透射綠光,那一天,母雞們都沒下蛋,有時看著也真可憐。
緋紅琢磨著找個適當的機會把那不能吃葷的誤會給開解開解,又與花姐聊了許久便各自回屋,她操勞大半天,只覺疲憊不堪,提水梳洗更衣,沾床沒多久就睡了去。
正睡得迷糊時,忽覺胸口沉悶,彷彿有千斤重物壓身,她嚶嚀一聲想要推開,卻感到手臂似被鐵箍子箍在身側,怎麼也抬不起來。
糊塗地想著:莫不是鬼壓床?。
意識漸轉清,又覺耳後發癢,好似被蝴蝶的翅膀拍撫而過,有些微熱,生怕是蟲子爬上了床。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緋紅猛地打了個機靈,募然張開雙眼,冷不丁,一對混黃發白、佈滿細密小疙瘩的眼球微凸在眶裡,近在咫尺間。
一陣深深的沉默後,緋紅拔聲尖叫:「。啊————!!」倏地彈身坐起,咚的撞上了羅剎的額頭,被撞的部位立時鼓起一個腫包。
緋紅捂額哀嚎,怒問:「你得了什麼病?半夜三更跑來這裡扮鬼嚇人!」
湊近了看,那雙死魚眼過於驚悚,厚白的蠱膜上遍佈蟲丘,密密麻麻凸凹不平。緋紅心裡哎喲媽呀連聲叫喚不停,拍著胸口,給這麼一嚇,頓時睡意全無。
回想適才半夢半醒之間的感受,怕是他毛手毛腳不規矩,於是警覺地問道:「你不在樓上睡覺,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想他倆被安置在村西的高腳屋裡,各據一層,緋紅住在下面,為防羅剎突起邪念,每次進屋後都要落栓鎖門。
緋紅心裡好生奇怪,怎的落栓了他還能進得來?。
偏頭一看,好樣兒的,門栓斷成了兩截,正一邊一半躺在地下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7:58
第八章
緋紅捂著領口往床頭縮了縮,心想夜闖閨房,不是劫財就是劫色,以眼下的情況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於是警告說:「大哥,你別亂來,這兒雖然離主村有些遠,扯開嗓子叫還是會有人能聽到的。」
羅剎垂著雙臂蹲在床尾,跟蹲在雞捨前的姿勢一摸一樣,燈火昏暗,他高額深目,投在臉上的陰影更是清晰,就像一個個黑洞。
二人床頭床尾對峙許久,緋紅一動,他又微微咧嘴,兩隻爪子按在床板上,後背拱起。看這弓腰伏床的姿態,緋紅突然有個錯覺,覺得眼前這廝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蓄勢待發,準備偷雞的黃鼠狼。她臉皮發麻,壯膽喝道:「喂,有事快說沒事快滾!」
羅剎咬牙發聲:「不行了!」他這嗓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粗啞低沉。
緋紅聽得渾身發毛,手在床板上摸索,眼角瞥向地上的草鞋,一邊問道:「什麼不行了?」
羅剎不言不語,只把後腿一蹬,張牙舞爪地撲上去。緋紅迅速從背後抽出枕頭橫擋在臉前,一腳抬起踹在他肚子上,氣急敗壞地吼道:「你敢亂來,就休想我幫你解蠱了。」
羅剎霍霍磨牙,抓住小羊蹄子往後一拉,隔著枕頭把緋紅壓倒在床上,兩手在她胸前胡亂摸索。
緋紅氣得拿枕頭砸他,叫道:「你發瘋嗎?出山左拐有勾欄,想要女人去那兒找!」
羅剎輕輕一揮手便把枕頭撣飛,咧嘴一笑:「我只想聞你的肉香。」說著解開她前襟衣帶,伸手探入,摸到兜衣邊緣,嘖了一聲,嘟噥著「礙事。」
緋紅面色發熱,驚聲尖叫,雙腳亂踢,揮手捶打。
羅剎抓著她的貓爪子往床上一壓,狠狠地威嚇:「我說過只聞肉香,你再亂動,到時咬你可別叫疼!」
緋紅震驚了,心說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氣得竟然想發笑,瞪著他道:
「你急色鬼呀!別以為我是闖江湖的就能任你輕薄!」
羅剎把臉埋進柔軟的秀髮中深深吸了一口氣,啞聲說:「輕薄?我只是餓的受不住,來聞香充飢,你沒聽過望梅止渴的故事嗎?」
緋紅無語,半天才驚道:「你晚上吃了一桶飯啊你這個飯桶!還喊餓?」
羅剎氣憤憤地說:「你讓阿黃連吃一個月的草,他會翹掉!奶奶的,想它狗食裡還有肉有骨頭,老子居然連條狗都不如!」
阿黃是村子裡養的一條癩皮狗,負責守衛雞捨,羅剎最近天天去聽雞叫,跟它套上了近乎,一人一狗竟然相處和睦。
緋紅說:「大爺,你想吃肉就吃啊!沒事找我發什麼瘋?」她也是一時氣糊塗,忘了羅剎之所以不敢吃肉是受她刻意誤導,村裡姑娘們還真當這閻王是茹素積德的大善人。
緋紅心裡是好生無奈,想道:他那柄鐮刀怎看也不像善類所有物,難不成都認為那是用來挖地墾荒的農具不成?。
羅剎可不管他人,近來把心思全放在緋紅身上,他愛吃肉是不假,但從沒有一條肉能讓他像眼下這麼食慾激盪,直恨不能連肉帶骨整條吞下,卻又真心不捨得下口。
若不是最近缺肉缺狠了,他還勉強能撐得住,無奈食慾猛於虎,實難控制,縱然是把【龍台三牲大宴】擺在眼前,怕是也抵不過緋紅滿身沁人心肺的甜香,於是他惡向膽邊生,想來吃大餐了。
他還得找個借口,於是說:「你告訴我解蠱期間不能沾葷腥,既然受我僱用,是否該滿足一下僱主的口欲?」說著便將鼻尖抵在她頸上,咬緊牙關,從牙縫裡哼唧出聲,「你身上的肉香味,比最上等的豬肉更鮮美,配合有如松糖蜜汁的香甜,讓我想到了名震兩淮的百合桂蜜金絲雞。」
緋紅被他說得兩腮發酸,忽然一愣,問道:「你不是在說豬肉嗎?怎麼扯到金絲雞上了。」
羅剎不是很講究地抹嘴回她:「都是美味佳餚,你計較什麼?」說著把手挪到她腰間,很感興趣的順著側腰曲線輕撫。
緋紅一把按住他不規矩的爪子,咬牙道:「誰說我計較這個!且不管是真餓假餓,你眼下做的卻登徒子、採花賊的無恥行徑,大爺!你放尊重些,我不是那等任你輕薄的花街女子。」
羅剎移開手,微撐起身,歪頭一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得盡快學著適應你的男人。」
緋紅默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問:「我的…男人?誰?」
羅剎拍拍胸口:「我、羅剎!你的男人!」挑挑眉頭,咧嘴一笑,笑得三分邪氣七分得意,好像在說:怎樣?開心吧!露臉吧!自豪吧!我名震武林的活喪屍願意當你男人。
緋紅噗嗤一聲,拍著床板大笑出聲,緊張的氣氛轉瞬即逝,笑了半天她才歎口氣,說道:「我看你是餓糊塗了,是我不好,沒對你說清楚。」
羅剎聽她聲音柔和,不覺怔愣,緋紅便趁他出神的當兒,雙腿一縮滑下床,攏緊衣裳退到牆角。
羅剎起身坐在床邊,一條腿盤起,另一條腿吊在床外,眉頭緊皺,對懷中空蕩蕩的感覺甚是不滿。
他問:「說清楚什麼?」這時上腹部微微收縮,五臟廟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響。
緋紅心道:果然是餓得不輕,看來也熬到頭了。
便說:「所謂不沾葷腥的意思是叫你近期不要殺生,血氣會影響解蠱的效果。」
這當然是她隨口亂掰。
羅剎又是一怔,低喃道:「原來是這個意思?」
「原就是這個意思,誰知道你會聽岔了。」緋紅臉上發熱,心說這般欺騙一個瞎子,真是罪惡,於是軟了心腸,歎道:「也怪我沒說清,明日做紫米竹筒雞,當作賠禮,這一來,你沒話說了吧?」
羅剎問:「你會做菜?」
緋紅笑:「若不然,你以為這幾日你吃的菜都是誰燒的?」黎村的規矩就是自家蠱子自個兒餵養。
羅剎支肘撐在腿上,拳抵下巴,面色嚴肅,沉吟半晌,開口提要求:「當我的女人,我不會虧待你。」
緋紅想也沒想,果然拒絕:「你當在挑煮飯婆嗎?不行!」
羅剎有些意外,問道:「為何?在山下你願與我做夫婦,怎麼回山就變了?」本當這時提出來,她即便不立時點頭答應,也至少會考慮考慮,豈料她一口回絕,回絕得乾脆利落,實是令人失落又傷心。
緋紅說:「在山下是旁人亂猜亂講,怎叫願與你做夫婦?再說了,會燒菜做飯的女子多的是,你去街上拉一個便是,又不是非我不可。」
羅剎惡狠狠地說:「我非你不可!」
緋紅歎氣,耐心地勸解:「這不是菜市場買豬肉,我知道你對肉有非同尋常的眷念,但我畢竟還是個人,對不?人相人可還得你情我願,即便是相肉吧,也還得掌櫃的願賣給你。」
羅剎冷聲問:「你不情願?」
緋紅瞇起眼微微而笑,捏著拳頭說:「以我倆的關係,談婚論嫁豈不可笑?」
羅剎皺眉說:「我倆的關係?是接嘴的關係還是抓胸的關係?若按世俗,你是非嫁我不可。」
緋紅耳根發熱,紅著臉輕聲說:「那回是意外,不能作準。」
羅剎鬆了口氣,又問:「若不是意外就作準了嗎?」說著作勢起身。
緋紅連連擺手:「別動歪心思,若是你用強的,與那些無恥之徒有何分別?好歹你活喪屍算是江湖上一把好手,響噹噹的名號掛著,別總做些自貶身份的事,叫別人恥笑了去。」
羅剎拍了拍床板,沉聲說:「好!那你告訴我,不用強的,你怎樣才會跟了我,不是當打雜的小弟,而是當我的女人。」
緋紅跟他是有理沒法說,險些沒給憋成內傷,跺腳道:「我不會跟你,你哪是要我做你的女人,壓根是指望有頭肉厚蹄肥的大耳豬能跟在身邊,方便你時時聞香摸肉,你把我比作豬,這是侮辱,你對我可有一絲對人的尊重?我怎敢當你的女人?就算是豬也不敢跟了你呀!」
羅剎理直氣壯地說:「豬對我而言渾身都是寶,把你比作豬實是把你比作寶貝,你如何恁般瞧不起豬?你從不吃豬肉麼?」
緋紅氣岔,心道:這真是強詞奪理的歪詞,他怎能一本正經,說得這般臉不紅氣不喘?
於是小怒:「大哥,沒有哪個人願意被比作畜生,你江湖白闖了?這點人情世故也不通?」
羅剎冷笑:「龍不是畜生?你可知道什麼人會被比作它嗎?」
緋紅嚇得臉色煞白:「你別亂說話,那是神獸!」
羅剎輕哼一聲,挑眉說:「原來連畜生也有貴賤之分,我倒覺得豬比那只看不到也吃不到的高貴神獸實在多了,你說是不?」
緋紅使勁拍了兩下手,輕聲說:「我們不談這個,豬就豬吧,隨你怎麼比,總之那些個男男女女之事,我就當你心血來潮隨口說笑,如何?你還是快些上去歇息吧,你不累我累,這往後還有辛苦活要操勞,咱們各自都省些事,可成?」
羅剎聽出她嗓音嘶啞,便也略略收心,放低姿態問:「若我日後給你應得的尊重,你可否讓我當你男人?」
這話一變,緋紅倒聽著順耳多了,但還是不成:「不能,我不是對你說過麼?我心裡有人了,並不是說來誑你,那人是我未婚夫婿,早便定下的,明年我便要返鄉與他完婚,若你真的願意尊重我,往後請多避嫌吧。」
羅剎的臉冷沉下來,嘴角緊抿下垂,怒眉倒豎,面貌頓時變得凶狠猙獰,在昏暗的光線下乍一看來,確實似具「活喪屍」
緋紅看得心驚膽跳,緊緊捂著領口,眼光四處搜尋可防身的器具,羅剎僵了會兒,忽然長身直起,陰沉著臉往門口走,卻不小心踢上了凳子,他踉蹌一步站定,又繼續往前邁步,一聲不吭地拉門離去。
緋紅有些詫異,心說這廝竟然沒毒舌,沒耍嘴皮子,沒暴怒發火,就這麼默默的走了,真是難得乖巧一回。
雖覺鬆口氣,但見羅剎聳肩垂頭的背影,看似頹唐,竟感到一絲心酸,想他一個瞎子也不容易,這段時日沒吃肉,怕是把他給憋壞了,這會兒鬧起彆扭也正常。
至於羅剎的胡言亂語,緋紅也沒往心裡去,只道那廝把她當作豬肉在稱斤論兩呢,她不信對一個沒見過面,只相處了兩個多月的陌生女子能動什麼真感情,想來都是食慾惹出的禍事,只要頓頓有肉,把羅剎塞飽,他定然不會再提無理要求。
***
狂風呼嘯而過,一道人影揮舞著大鐮在山巔肆虐,土石崩飛,刀刃在山壁上刻下無數道長長的深痕。
羅剎出了緋紅的香閨就跑來山上洩憤,心裡咆哮:該死!那個能當上她未婚夫婿的男人!那個將會遍嘗她全身香肉的臭、男、人!。
他忘了那男人的名字,但是不打緊,是哪個男人不重要,想打他女人的主意就必須先問過他手上這把奪命不留情的鐮刀。
羅剎頭一次相中女人,與豬肉無關,只因那女人讓他動心了,於是——非到手不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8:15
第九章
緋紅向來是說到做到,說要給羅剎做菜,那絕不含糊——紫米竹筒雞、蟬醬竹篾青苔絲、田鱉辣爆香螺、白汁黃鱔段子魚。
一日一名菜,從挑選食材到起鍋裝盤皆是親手撩袖操辦,做得是相當用心,想她家寨裡的廚子廚娘全是從各地延攬來的掌勺高手,教裡的姑娘們誰不跟著學兩手,都道男人重口欲,有吃的還不乖乖上鉤?。
只是家裡廚子夠用,平時輪不到緋紅小姐出手,也只有未婚夫王公子來寨裡做客時,她才會親自下廚博君一笑,可畢竟次數少,眼下這一道道費盡心思的炒菜全是王公子沒享用過的,羅剎吃得大呼爽口,自然不煩人了,那夜裡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似乎誰也沒往心裡去。
在別人村裡天天揀好的吃,姑娘們不介意,緋紅自個兒是老大過意不去,她可沒修成羅剎那等臉皮功夫,於是每日除了學習蠱術,但凡能幫得上的地方都盡心盡力。
羅剎倒也爭氣,不僅下山淘金,山裡的粗重活他都願意幹,鬼佬婆最喜歡勤快能幹的小伙子,見他手腳麻利,唯獨拿農具搬貨物時要人指東指西,於是便大發慈悲心,指導緋紅先幫他開了半眼,開了半眼就能模糊視物,但那層蠱還粘在眼皮上,只是削薄了一層。
這一來羅剎不用費心思摸索,來去自如,相較蠱子們與其他男子的被動懶散,他大爺簡直就像一股滋潤乾枯河床的清流,更像一陣吹綠江南岸的春風,讓少女們心潮澎湃,不顧他名草有主,送水食頻頻示好。
羅剎這人是個臭脾氣,對人向來沒好臉色,不問男女,只要煩到他,一概毒舌罵之,也只肯吃緋紅親手做的飯菜,姑娘們只道他專一不二,也不見怪,就是沒人再敢去碰冷釘子。
這一日午後,緋紅與眾姐妹坐在門檻前洗菜談天。
花姐坐在門檻上剝菜心,笑著說:「紅妹子,你家男人對你可真是忠心。」
苗妹蹲在地上雙手托腮,春情蕩漾,癡癡地歎息:「你說什麼時候咱村裡姐妹也能找到這麼一個好男子?」
緋紅感到數多艷羨的目光在身上打轉,對此情形只能不置一詞,繼續搓洗菜心,瞥眼瞧著姐妹們的大花臉,總覺不踏實,想想苗妹的話,心有所感,於是說道:「我娘講過,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好男子,如果自家男人不夠好,那多是有兩個緣由,一是女人太懶,沒心思管,二是女人太笨,管教的手法不對,找不到好男人,不如先從自個兒身上查查原因。」
想這黎村姑娘大多天真純樸,是該受人好好呵護,但她們總窩在山裡不接地氣,許多想法不和世俗眼光,不先在自個兒身上下功夫,找再多男人也沒有好結果。緋紅與姐妹們交情甚好,覺得該提醒的時候就不能保持沉默。
花姐是過來人,在山外跑過,有些見識,便道:「阿妹覺得我們哪裡做的不好,但說無妨。」
緋紅甩手擦汗,用水撲撲熱辣辣的臉頰,直言不諱:「女人家臉面重要,你說男人們見了就跑,會是什麼因由?山裡本就濕悶,燒炭描眉還抹上厚重的脂粉,汗一濕,妝容暈開,像不像白天見了鬼?那些男子一見那花臉,嚇都被嚇壞了,怎還能靜下心來細品你的好處?」
苗妹捧腹大笑,想她與花姐因著緋紅的緣故,早卸了妝容,常以素面示人,不再一抹滿手紅,臉面清爽,人也跟著精神起來,再看其他姐妹的大花臉,說是見鬼也不為過。
花姐將剝好的菜心抱到鹽水盆裡,脫了鞋在上面輕踩,邊踩邊說:「我看山下有些女孩兒粉面翠眉,也挺俊俏,像我這麼大歲數,不比小姑娘家,臉上若不加些色,總覺得黃蠟蠟。」
緋紅想了想,笑著說:「面妝畫得好自然能增色,不過村裡的木炭紅花膏可不成,色濃膏硬暈化不開,進山前我曾在喬家鎮看到有賣胭脂水粉的張記香坊,離這兒有些路程,往來一趟少不得要花上一天工夫,等哪日清閒再去看看。」
恰逢羅剎在旁幹活,豎著耳朵留神聽了,把喬家鎮與張記香坊的名號給記了下來,次日傍晚淘金回山,就見他從淘桶裡丁零噹啷倒出一堆零碎,對緋紅道:「這些女人家的小玩意兒我弄不清,老闆娘說什麼好我就要什麼,你自己看著辦。」
緋紅詫異非常,稍一清點,有香粉、石榴嬌、煙墨、桃花露,敷面的、掃眉的、描唇的應有盡有,姑娘們見了,全都興奮地圍聚過來搶著看新鮮。
緋紅哪想到羅剎會留意聽女人家的閒話,吶吶地問:「這是你用金沙換來的嗎?」
那麼點碎沙金根本不值一錢,羅剎拿去抵債的是用了多年的嵌金算盤,若當時把算盤給鬼佬婆當酬勞,想來蟲蠱早就解了,可解了蠱,他還有何理由把緋紅拴在身邊?強取豪奪畢竟是萬不得已的下下策。
羅剎也不提,只道:「這你別管,反正不是搶來的,你跟我來。」說著拽了緋紅就走。
緋紅情知抗拒無用,只得默默跟隨,見他衣服上儘是泥水被曬乾後留下的灰漬,頭髮裡摻滿沙土,心中竟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
到得村西井泉旁,羅剎脫去外衣,精赤著上身,把緋紅拉到身前。
緋紅偏頭看向別處,沒好氣地問:「你要幹什麼?」
羅剎把腰帶遞到她手上,吩咐說:「幫我擦身,背後有些麻癢,替我看看是怎麼回事。」說著轉過身。
緋紅一看便愣住了,只見背上有一大塊紅斑,嚴重脫皮,有些部位還長了水泡,竟是曬傷,想是受到泥水浸染,傷口裡滲出些膿水來。
緋紅忙道:「你下水以後又光著身子去淘沙?這被曬得可不輕,你先去陰涼處候著,我拿藥來給你敷上。」
轉身要走,轉頭見羅剎還站在原地不動,跺了下腳,又跑回去把他拉到樹蔭下站定,不一會兒取來換洗的衣裳與糖漬地龍油,打了桶水,先幫他把滿頭滿身的泥沙沖乾淨,再用竹針將水泡挨個挑破,挑得極為小心,生怕戳到傷肉,每刺破一個水泡,聽那出水聲,緋紅的心都要跟著抖一抖,便說:「疼了要告訴我。」
羅剎低聲道:「我沒喊過疼。」
緋紅抬頭瞧了他一眼,說:「那從這會兒便可以喊啦,別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手將地龍油輕輕塗抹在傷處,感到他身體輕顫,不知為何,心裡莫名抽緊,皺眉道,「明兒別去了,再曬下去整片背怕是會爛掉,再說那金沙靠一個人兩個人這麼淘下去,哪年才能湊齊酬金?我們再想想別的法子。」
羅剎倒是找到了別的法子,只是不想告訴她,這時也不作聲,擦乾身上的水,撈過掛在籬笆上的外衣披上,伸手就去解褲帶。
緋紅連忙背過身,嗔怪道:「這青天白日的,你就不能回屋裡慢慢換?好在村西來的人少,不然得多難看?你倒是避避人吧!」
羅剎難得老實地把褲帶又給繫上,喚道:「喂,女人。」
緋紅覺著這像在喚阿黃,滿心不樂,輕哼著說:「我有名——緋、紅,勞駕您了,都是兩個字,費不去你幾滴口水。」
羅剎改口又喚:「緋紅。」
他輕輕吐字,和著氣聲,嗓音低沉,略微帶些嘶啞和鼻音,像在呢喃,緋紅心頭微動,暗自氣惱:這人好沒規矩,怎能這般直呼姑娘家的名兒?連王公子也還恭敬地稱呼緋紅小姐呢。
正沉吟之間,羅剎忽地伸出兩條結實的臂膀,從後抄向前,摟住緋紅的細腰,右手掌按在腰側,在她頭頂緩緩吐氣。緋紅只感後背與他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處,有力的心跳與灼人的熱度穿透薄涼衫,滾燙地烙在皮膚上,不由得繃直了身體,心內直打鼓。
她正想怒斥,忽聽羅剎沉聲說話:「我想接嘴。」
緋紅大窘,拍著耳朵問:「你說什麼?」
羅剎不厭其煩的又重複道:「我想接嘴,我說我想跟你接嘴!」
緋紅拉下臉,使勁扳開他的鬼爪子,轉身叉腰,氣沖沖地道:「我不是跟你說過我……」
沒等她把話說完,羅剎就俯身就口,強硬地堵住一開一合的兩片唇瓣。緋紅悚然僵立,一時愕然出神。
羅剎輕啃細吮,滿鼻芳香,胸口鼓動,只覺滋味果然不錯,心道上回事出突然,來不及好好體味,等到發現對她心動情動的時候,悔得腸子也青了,這回卻不能再囫圇了賬,定要細細品嚐、
緋紅瞪大雙眼,想往後退,腰後卻被蒲扇般的手掌按住,只能伸手推打,想令羅剎放手,剛一偏過頭便被他捏住下巴又扳了回去,一團火熱在唇上輾轉肆虐,他還伸出舌尖來回輕舔,輕輕往裡刺探。
緋紅合緊牙關,心想若是再敢進一步,就把他的舌頭咬斷。
羅剎見她不張口,也沒強來,抬起頭,意猶未盡的舔舔唇,笑道:「這次說好是接嘴,下次我要接舌。」
怒火燒熱了緋紅的雙眼,巴掌聲再一次清亮響起。
打完之後,緋紅看也不看一眼,轉身就走,誰知手腕又被拽住了,她鼻子一酸,回頭斥道:「你還想幹什麼?接舌?還是直接佔我身子好了,你有蠻力,真想做我還能攔得住嗎?你實是欺人太甚!」
心想這一而再再而三的佔便宜揩油,就是頭豬也怒了!。
羅剎聽她聲帶哭腔,心裡一跳,忙用力摟緊,讓她騰不出手來,誠心說:「緋紅,你就不能乖乖做我的女人?」
緋紅真想拿石頭與他的腦袋碰碰,看哪個更硬,回道:「不能,你要說幾遍?」
羅剎偏頭想了會兒,放軟口氣道:「那我想做你的男人。」
緋紅心頭順了些,問道:「這有何不同?」
羅剎回說:「你做我的女人,就得聽我的,夫唱婦隨,我做你的男人,我聽你的,你指東我不往西,當然不同!」
緋紅心頭一樂,眼裡的熱氣也褪了,實是拿他沒辦法,只得好言相勸:「羅剎,我對你而言不就是一頭豬的價值?何必為了一頭豬放棄一間肉鋪呢?」
羅剎偏頭湊近,發問她:「「你會跟一頭豬接嘴嗎?」
緋紅別開臉閉上眼:「我只是給你打個比方。」
羅剎學得快,說道:「我那也只是打比方,豬能吃無數頭,女人,我只要你一個。」
緋紅揮手扇風,心下還轉著小心思:這句話也不知他對多少女人說過了,瞧他一副餓鬼樣,今兒聞著這個香便要沾一沾,明兒聞著那個香,難保不棄舊愛尋新歡,若不然,那眼睛怎叫姑娘家給糊了?話倒是說得動聽,瞧這人卻不可靠,不能順著他的意。
於是拒絕:「你要我不要!我又不是沒男人,那王公子還健在呢,羅剎大爺,您行行好,這叫強逼民婦了,懂不?」
羅剎的臉色忽而變得凶狠陰沉,冷冷問道:「那男人究竟是誰?他好在哪裡,讓你這麼死心塌地!」
緋紅歎了口氣,心想什麼王公子,雖說是未婚夫婿,相貌卻記不清了,這時說出來也不過當個借口,這會兒他要問,便說些厲害的叫他知難而退吧,便道:「南武四會你可聽過?」
羅剎沉吟片刻,說道:「略有聽聞,在江湖上小有影響,還不足上我的價單。」
緋紅心道這好大口氣,也不囉嗦,只說:「我那未婚夫婿是太明山莊的少莊主,叫王南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8:35
第十章
羅剎一聽,王南生?便覺這是個裝腔作勢文弱窮酸的名字。
緋紅讚道:「他才德兼備、文武雙全,更是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
羅剎一聽,更是不快,心說什麼溫潤如玉?男人就該堅硬似鐵。謙謙君子?一聽又是個裝模作樣的衣冠禽獸。
緋紅留意他的面色,又說:「他出口成詩,潑墨成畫,看著什麼都能說出一番道理,對著一枝花一隻鳥,也能吟詩成曲。」
羅剎不屑撇嘴,心說都閒成那樣兒了,能有啥作為?男人生來就比女人有氣力,卻非要去做些娘們兒唧唧的事,有那個閒工夫不如多幹些實在活。
緋紅還沒誇完:「每次見面,他總會帶好些新奇的禮物給我。」
羅剎頷首,心說這倒是要得,滿足自己的女人是做男人應盡的義務,只不過從今兒起,這個義務就該由他羅剎來承擔,那個姓王的有多遠滾多遠。
於是拍著胸膛道:「你喜歡什麼跟我講,我全幫你搞到手,你愛喝茶,玉無心有座茶園,你愛琴譜,百里手上也不少,我與他們是老交情,喝幾壺茶,討幾本琴譜是手到擒來之事。」
緋紅覺得羅剎沒治了,好歹不分、軟硬不吃,正想著該怎麼打發他的時候,忽聽花姐遠遠喊道:「阿妹,那些胭脂水粉大家用得不順手,叫你去看看咧。」
緋紅心裡一跳,想著還被羅剎抱在懷裡,這時不想叫旁人看了去,忙安撫道:「你先放手,我不喜歡在外人面前摟摟抱抱,你若是不能尊重我,休想我會答應你。」
羅剎聽她話裡有轉機,順從的收手,殊不知這是緋紅的權宜之計,她覺著羅剎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等到開了眼,用不著她幫忙,難保想法有變,這會兒說什麼也不能當真。
羅剎還當她有意有情,自是滿懷歡欣。
***
話說這一日是黎村一年一度的祭祖節,姑娘們穿著盛裝,佩戴銀花,早上結伴去水田里插再生秧,一路載歌載舞好不歡快熱鬧。
緋紅與眾人在村裡擺祭台、鋪桌子、備辦食材,男人們則負責搬運重物,待把瑣事都忙完,羅剎便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發起了呆。
花姐拿燒火棍戳了戳緋紅,往後一瞟,說道:「阿妹,去幫你男人打理一下,看他披頭散髮的,這大熱天多不舒服。」
緋紅連頭都不抬,繼續攪蛋液,一面說道:「他習慣了。」
實是想藉著做事能擺脫羅剎的糾纏,不然走一步跟一步,不煩死也膩死,好在那日說的話很管用,近來他不再毛手毛腳,開始學著拿捏分寸了,不過羅剎越是知進退,緋紅越是心虛害怕,本覺他沒動真感情,這般看來,倒是難說了。
苗妹抽出帕子輕輕按臉,也瞅向羅剎,說道:「緋紅姐,他的臉一直對著這邊,我看呀,是你最近不怎麼理他,他著急了,快去瞧瞧吧,小兩口鬥氣不過夜的,這都幾天了?」
緋紅歎了口氣,心說被人這麼盯脊樑骨,再好的心情也全沒了,雖然羅剎看不清,但他這般夠頭夠腦的,一有閒就繞在身周陰魂不散,給旁人看了自會覺得是她緋紅冷漠無情,辯駁的話說了也沒人會聽,沒辦法,只得放下碗先走過去,站在羅剎身前,好聲好氣地關懷:「你的事都做完了?」
羅剎一聽見她的聲音立時蹦下大石,站起身道:「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
緋紅偏頭看別的地方,心中發悶,只淡淡道:「再不說話,我的背可就要被你看穿了。」
羅剎笑道:「我知道你在什麼方位,只是看不清。」他開了半眼,五指放在臉前卻是數不清有幾根指頭,只能看到肉呼呼的一團,能找到緋紅是因為對她的氣味、腳步聲太過熟悉,就算在人群中也能很快分辨出來。
緋紅抬眼一瞧,見他頭髮散亂,髮絲全都垂在臉前,像個瘋子似的,他自己倒不覺得熱,看的別人卻要冒汗,便吩咐說:「坐下。」
羅剎問:「做啥?」
緋紅皺眉數落:「還做啥,人村裡在過節,全都盛裝打扮,你連頭髮也不束,未免太失禮了。」便拉羅剎坐在大石頭上,繞到後面,用手把他臉前的散發全攏到耳後,再從頭上拔下小木梳,使勁□□去拉扯。
羅剎心頭一喜,問道:「你幫我梳頭?」
緋紅沒好氣道:「不幫你梳,還指望你自己動手嗎?你也太不講究,即便眼睛不好使,梳頭總歸能梳吧?又不像咱們女人需要盤發插花,瞧瞧你這一頭亂髮全結成什麼樣兒了?似個鳥窩!」
她邊說邊狠命地扯,梳齒抵著頭皮從上刮到下,也不管羅會不會疼,只覺痛快解氣,可這麼梳著梳著,情緒竟有些莫名浮動,力道也輕了下來,眼見手裡掬著的長髮乾枯發硬,費了好大勁才梳通,摸上去還有些毛躁,但服服帖帖地擔在掌心上,發尾軟軟垂在空中輕蕩,再觀羅剎此時,便如這把頭髮般,斂去平日裡的囂張跋扈,靜坐著動也不動,比村後阿黃還乖順。
想想前天才幫阿黃洗澡順毛,阿黃還甩了她一身水,說起來梳頭與順毛也無甚差別,緋紅壓下心中的不安,只當是給阿黃理毛嗎,在手上又加了把勁,迅速把頭髮梳順,全部攏至羅剎的腦後,隨口道:「你頭髮較為粗硬,攢成髻易散,我幫你紮在一起吧。」
羅剎不甚在乎地點了點頭,回道:「你愛怎麼著都成。」頓了會兒,又問,「中午吃什麼?」
「今日是黎村的祭祖節,跟大家一塊兒吃,什麼菜都有。」緋紅用白布條把他的頭髮紮成一束垂在背上,伸手拍了拍,繞到前面一看,有些怔愣,發覺他長得真不能算難看,還挺俊的,
只是不會打理自己,再加上那股令人惡寒的陰冷氣質,很容易就被人忽視了皮相。如今穿上灰白布衫又束了發,掩去些江湖莽氣,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倒也有些斯文氣。
羅剎嘴一張,開口便說:「老子只吃你做的,閒雜人等滾邊兒去。」
緋紅心道: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才想讚他兩句,一說話,什麼風度都被這口氣吹跑了。
也懶得說他,只道:「我幫你燒葷素三寶,你也不能總是挑肉吃,再挑三揀四,村裡雞捨都要給你吃空了。「。
羅剎道:「你燒的葉子還能入口,我可以將就。」他抬手在面前一撥,還像往常般想把亂髮撥開,誰想撈了個空,不由發起呆來。
這楞樣卻叫緋紅忍俊不禁,隨手從籬笆牆上摘了幾朵小黃花簪在他頭兩邊,退遠細瞧,灰暗發青的面色被黃嫩嫩的花瓣襯得出奇明媚,花嬌人傻,十分相配。
羅剎卻渾然不知,還呆坐著曬太陽,緋紅忍笑瞧了好一會兒,伸手拂掉那幾朵嬌花,見他臉頰上沾了一塊污漬,便抽出帕子替他擦拭。
擦去污穢看得更是順心,緋紅只覺喜滋滋,笑得眉眼也彎了,正想收回手,卻不意被握住了手腕。
羅剎低聲道:「你是好女人。」
緋紅聽他說得溫存,面上一紅,只感掌心的熱度從腕上傳到心裡,二人就這麼面對面,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半步之遙,親暱莫名。
羅剎沒再說話,面上神情深沉難測,分明眼上蒙著蠱膜,緋紅看去時,卻覺得與他目光相對,纏綿如絲。
這一瞧,胸口又發悶了,說喜非喜,說厭惡倒也不至於,總覺得哪兒不自在。羅剎緩緩低下頭,輕吻上細白柔軟的手掌,溫熱的氣息自手心蔓延開來,似乎傳去了四肢百骸。
緋紅臉頰灼燒,心慌意亂地抽回手背在身後,退了兩步,輕斥:「你答應過要尊重我,這算什麼?」
羅剎一語帶過:「抱歉,一時忘了。」
緋紅瞪大眼,看他皮著臉賊笑,似是只偷油到嘴的老鼠,心下惶然難安,自思道:這人定是想趁機撈油水,撈過之後便說忘了,看他面上蠻不講理,沒準是個精細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8:55
第十一章
且說午飯過後,一名花枝招展的女子領著群熊腰虎背的大漢闖進村來,打斷了祭祖儀式,那花姑娘是桐村草阿媽的女兒,名叫楊雲蓮。草阿媽是鬼佬婆的關門弟子,本打好了算盤要接鬼佬婆的位,誰知竟被逐放到桐村那窮山惡水的山角旮旯裡,於是心有不服,時常胡亂下蠱,再差遣村人把蠱子送來給鬼佬婆醫治,好讓她耗神勞力,早日駕鶴歸西。
鬼佬婆最看重同族情意,也沒多放在心上,黎村的姑娘們不知草阿媽心思歹毒,向來把桐村住民當自家姐妹般熱心招待。
可這會兒,楊雲蓮分明有心鬧場,姐妹們自然不歡迎,見了那些凶神惡煞的漢子也不畏怯,當下撩裙子的撩裙子,捋袖子的捋袖子,對掐戰一觸即發。
在這劍拔弩張的緊急當口,羅剎手捧空碗從灶堂裡走出來,包著滿嘴飯,敲著筷子含糊嚷道:「喂!我的女人呢?桶裡沒飯了,快來再給煮一鍋。」
緋紅嘴角抽搐,還沒來得及開口,楊雲蓮就如乳燕投林一樣飛撲過去,嬌聲道:「羅剎哥哥,你不識得我了嗎?我是你蓮妹啊!。
她邊說邊拉著羅剎的手,面上滿是興奮的紅暈,哥哥長哥哥短叫個不停。
羅剎嫌惡的皺緊眉頭,一甩手,喝道:「哪兒來的泥鰍?煩人,滾!」
楊雲蓮不怒反笑,癡癡捧起心口:「你忘了我嗎?我是雲蓮呀,羅剎哥哥,當年你的狗流落街頭險些餓死,可是我爹收養了它。」
羅剎瞇起了雙眼,長臂一伸,大掌落在妹子頭頂上,惡狠狠地道:「是你?給老子下蠱,害我近年生意大跌的臭女人,若不是看在你老爹的情面上,老子早把你塞醬缸裡了,還敢再跑我眼前晃?膽子不小!」
雲蓮心馳神蕩,偏就愛這股狠勁,於是燦然一笑,說:「你若肯娶我,眼蠱自會替你解開,我找你找了許久,能再遇上,可見咱倆有夫妻緣分。」
羅剎被這憋得發嗲的嬌聲激出滿身雞皮疙瘩,他五指收緊,抓著雲蓮的頭把她提起來,往旁邊壯漢身上一扔,咬著筷子迅速挪到緋紅身吼,換上副委屈腔調:「沒飯了。」
緋紅看得出了神,愣愣問道:「稍等,我問你,你所指的恩公,讓你甘心中蠱的恩情,只是因為那老爺子救了你家的狗?」
羅剎正經八百地頷首道:「旺財跟了我十來年,對我而言不僅是條狗,還是兄弟朋友,救它就是救我,沒差!」
緋紅捶樹幹,心說果然是生意人,取名兒都這麼講究,旺財?人狗情深啊,莫怪他能與阿黃打成一片,原來是一窩裡出來的兄弟。
她就覺著奇怪,似羅剎這般橫行霸道的人怎會那麼容易就受人恩情,原來是「好兄弟」欠出來的人情帳,又問:「你家養了幾條狗?」
羅剎回說:「不多,原本三百條,傳到我手上老的老死的死,也就剩下十來條。」
緋紅噴水,心想敢情這還是家傳的鎮宅神獸了?雖說她不會看低不同種族之間的情分,此時卻實實不知該用何種眼光去看待羅剎這位神奇的爺。
羅剎面色微變,轉頭對向她,問道:「你討厭狗?」
緋紅扇了扇手,說:「討厭便不會替阿黃洗澡了,挺喜歡的。」
羅剎喘了口氣,咧嘴一笑:「這就好,走,去燒飯。」說著長臂一勾,攬住緋紅就往灶堂走去。
緋紅沒好氣地拍開毛手,心說你的蓮妹還在一旁望眼欲穿呢,不知是姑娘家自作多情還是他大爺有了新歡忘舊愛,沒弄清楚便想開溜,莫不是做賊心虛?。
往蓮妹瞥了一眼,心想不會,羅剎連豬肉都能評頭論足,挑揀的頭頭是道,沒道理不挑女人,不至於這般飢不擇食。
如此一想便覺安心,安心之後又是不解,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難安,正發愣時卻被羅剎拽出了人群。
黎村眾姐妹知情識趣的讓開路,卻有那等不識趣地非來摻攪,只見雲蓮妹子掙開壯漢的手,扶起歪掉的雞冠,怒沖衝上前一攔,指著緋紅問:「這女人是誰?她不是黎村的。」說著便咬牙切齒瞪向羅剎,一見他的眼睛登時呆住了,張口結舌地說,「你竟然開眼了!」
花姐走到眾人前面,笑瞇瞇道:「他倆是黎村的貴客,蓮妹,如果你也是來作客,我們歡迎,但若是想鬧事,甭怪姐妹們給你難看。」
「喲,我還沒找你們興師問罪,卻先對我放起狠話來了。」楊雲蓮理順鬢髮,指著羅剎:「這男人是我的蠱子,按族裡規矩,只有得到主子應允才能幫他解蠱,鬼佬婆忘了族規了嗎?這可是要受罰的吧。」
鬼佬婆拄著枴杖一癲一癲地從人後走上前,花姐和苗妹連忙跑過去左右攙扶,她朝那些壯漢掃去一眼,笑道:「我說屋外怎的忽然沒樂聲了,原來是蓮丫頭臨門,老身沒出來迎接可真是失禮呀~」
楊雲蓮不甘不願的低頭行禮,鬼佬婆年高資深,在族裡頗有聲望,作為小輩,這點禮節她不敢丟。
鬼老婆說:「丫頭,你想過來玩兒,咱村隨時都敞開大門,只是按咱黎村的規矩,一人只准帶一個蠱子。」
楊雲蓮冷笑:「規矩?婆婆不也違了規矩嗎?」
花姐道:「並不是婆婆解的蠱,縱是解了又如何,羅剎公子是緋紅阿妹的男人,怎麼也輪不到你說話。」
楊雲蓮猛然一驚,轉身看向緋紅,眼神夾怨地上下打量,狠狠問道:「他竟願意當你的男人?」
近百雙目光齊刷刷集在緋紅身上,讓她頓時成了萬眾矚目的中心。
緋紅心道:從黎村的立場來看,當然承認下來比較長志氣,但我這般認了,豈不是有心要跟那閻王牽扯不清?。
楊雲蓮將她的不語當作默認,怒道:「想搶我的蠱子就要靠本事來,若不按規矩來,我絕不承認!」
緋紅頭疼地瞟向羅剎,他蹲了下來,好像所有的事都與他無關,但攥著碗沿的手越來越緊,瓷碗發出「卡啪卡啪」的碎裂聲,約摸五臟廟裡正在上演花鼓戲,想來心情是極壞,若不投些貢品下去,只怕廟主要發作了。
正遲疑間,忽聽鬼佬婆喚道:「紅丫頭。」
緋紅正打算拖著羅剎遠離戰場,聽得呼喚,無奈,只得轉身,扯皮笑問:「婆婆什麼事?」
鬼佬婆只是把她留住,什麼事也不急著說,笑瞇瞇地對楊雲蓮開口:「蓮丫頭,你這次來怕不只是為了男人的事吧,草阿媽是不是要你來看看老婆子嚥氣了沒?她這兩年做的手腳也不少了,今兒個趁著祭祖,老身就把她最在意的大事兒定下來吧。」轉而對花姐下令,「小花,跪下。」
花姐依言跪在她腳邊。
鬼佬婆把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摘下來替她戴上,朗聲道:「從今往後,吉小川便代老身行使寨主的權利,若哪天老身兩腿一蹬,她就是村長。」
花姐在村裡很得人緣,蠱術在同輩中也是最好的,由她接替鬼佬婆的位置才能服眾,但桐村與黎村隸屬同一分寨,楊雲蓮自然心有不服。
若然有人不服氣,那便要比拚蠱術的高低,蠱藥之中最難制的就是藿心蠱,這是一種能夠操控人心的巫蠱術,中蠱的人會聽從蠱婆的指示行動,比蠱的時候,兩邊蠱婆用同樣的命令來操縱蠱子做事,哪一方完成的更好便算得勝。
斗蠱會定在年末,楊雲蓮想接任寨主之位當然是親自上場,可黎村這邊,夏蜱已死,花姐沒有可用的蠱子。
鬼佬婆對緋紅悄聲道:「只要把羅剎小子借來一用,立時免酬金全開眼。」
緋紅一聽,樂得眉開眼花,心說終於能甩脫那大包袱,立時爽快答應。
可惜好心情沒持續多久,當緋紅把開眼的藥材、解法全學到手之後,鬼佬婆才告訴她為何不親自動手——只因這皮珀術之所以麻煩,不僅在於蠱膜迷眼,中蠱太久,蟲卵會滲透至眼膜下,開了眼之後需以蘇羅花搾汁洗浴半年才能徹底清除,否則等到卵化蟲,二次結殼,要去蠱就更加困難,甚至會令蟲蠱活化,向內侵蝕眼球,由眼再入腦,最後不止會雙目失明,還可能就此嗚呼喪命。
怎奈蘇羅花生長在靈應山的絕壁上,極難採摘,是以鬼佬婆每次只幫人開半眼,讓人可以模糊視物也能避免再生卵活化蟲蠱。但以羅剎的身手,攀壁登崖絕難不倒他。
靈應山遠在信州,鬼佬婆出不了村,這才把手藝傳給緋紅,只道自家男人本該自己料理。
這對緋紅來說無異於是一道晴天霹靂,炸得她七葷八素,其實她老家就在靈應山,本也打算出了黎村直接回家給老爺子祝壽,可她萬萬沒想到還得帶著個拖油瓶一道上路,且不說羅剎在外名聲狼藉,若給老爺子與未婚夫婿撞見他二人處在一塊兒,少不了又要起風波,最惱人的是,若解了蠱後羅剎仍執意糾纏,那該如何是好?。
緋紅真是越想越心慌,就在一籌莫展之際,路過灶堂,瞧見花姐正在用柳枝燒炭,心念一轉,忽然有主意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19:23
第十二章
祭祖節過後,緋紅辭別黎村眾人,帶羅剎下山,選了處僻靜角落解蠱。羅剎睜開眼時驚見一片繽紛艷色,這面前女子頭纏紫紅相間的包頭布帕,布縫中插滿染成紅綠色的碩大雞尾毛,脖子上掛著五彩貝石,手臂上套著七色沙環。
再一瞧臉,更是驚悚駭人,面上敷了厚厚一層米粉,黑眉粗又濃,朱唇大又紅,臉頰邊暈了紅跡,便如貼上兩塊圓形紅紙。
緋紅面色尷尬,低下頭輕問:「如何?還能看得清麼?有何不適?」
羅剎皺眉問:「這會兒青天白日,你裝什麼鬼?」他雖是沒瞧過緋紅的樣貌,可摸過親過,不說十分清楚,至少也七八分有數,之前她可不是如這般滿臉膩子的。
羅剎想不明白,這女人腦子裡到底是裝了什麼,要這樣糟踐自己。
緋紅面孔發熱,自知這會兒裝扮嚇人,仍硬著頭皮道:「你沒見過桃花妝嗎?我最愛這麼裝扮,個人喜好罷了。」
心裡卻想:我娘說過,下等男人重皮相,中等男人重品味,上等男人重內涵,若說羅剎是下等男人,那也太委屈他了,也算不上上等,勉強夠著中等,瞧他聞香品肉便知這人挑剔得很,俗艷的女人想必也瞧不上眼。
羅剎兩手環胸,雙眼微瞇,冷聲說:「我可不曉得你喜好當鴇母。」
緋紅瞠目,說道:「鴇母?兄台,說話留些口德,你何不說我是孔雀、花盆?料你也是個不懂何為美的野蠻人。」
羅剎伸手在白面臉上一摸,指甲裡嵌滿紅紅白白的細粉,再放到她眼前一搓,粉粒撲朔朔往下落,嘲笑說:「敢情這就是美?我的女人果然與眾不同。」
心裡惱火得很,還能不知道這是在耍手段想擺脫他?莫說緋紅本不是這張白麵粉頭臉,即便是又何妨,臉面沒有,肉香依然。
緋紅強皮而笑,說道:「大爺,聽你這口氣,想來是不甚滿意,人本就各有所好,我也不在乎你覺得怎樣,既然蠱解了,咱們這就分道揚鑣,你是跑江湖的,靈應山在哪兒自是不用我說了。」
羅剎勾起緋紅的下巴,俯身逼近,在白粉面上嗅了嗅,邪笑道:「你想甩了我自個兒逍遙?那可不成,我見不得好好一條肉被這般糟蹋,這就替你整回來。」
說著攔腰抱起他扛上肩頭,縱身跳上樹梢,在梢頭疾步飛躍。
緋紅只覺兩旁景物盡成流螢飛瀉,呼呼風聲灌耳而入,心裡暗暗為這上乘輕功喝彩,問道:「你要去哪裡?」
羅剎略偏頭,輕笑著揶揄:「你臉上的粉在四散飄飛,果然是人間奇景,美極了。」
緋紅聽出話裡的諷刺,想到對鏡梳妝時的心情,不覺心中悲哀,真個是奇景,一些沒說錯,她閉了嘴巴不言不語,跑了有半柱香工夫,忽聞水流激盪聲在前方不遠處響起,越來越近,一股濃濃的泥沙味撲鼻而來,緋紅抬眼一看,瀑布如錦帶,懸垂在對面的山壁前,而羅剎毫不放緩步伐,緋紅慌了,大叫道:「等等!前面是斷崖!」
話音沒落,羅剎一個飛馬躍日,縱身而下,緋紅只感全身一輕,驟風從腳底掀起,除了腰上如鐵圈般的手臂做支撐,其他部位都好似敗葉在空中晃蕩,四濺的水沫如瓊脂碎玉,打在臉上冰涼生疼,她把心高高的懸著,口鼻灌風,實在熬不住,索性兩眼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嘩嘩的水流聲,緋紅感到臉上刺刺的發疼,心裡想:下黃泉了麼?不知是落進地府還是上了天庭?。
於是睜開眼想看一看,卻冷不丁對上一張青灰的大臉。緋紅被嚇得往後一縮,只覺得胸腹受壓,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旁邊拉扯。
羅剎一把將她拉回來,低聲警告:「別亂動,這兒水流急,小心被沖走。」
緋紅環目四顧,這才發現他們正置身於峽谷底的江流之中,激流洶湧澎湃,若不慎被衝下水,興許連屍體也找不到,正驚悚之間,忽感雙腿被水流沖得前後擺盪,她忙抬起手,緊緊摟住羅剎的脖子。
羅剎背靠水中的一塊巨石,見緋紅主動摟上來,自然不會秉持君子之風,長臂抄到她背後抱了個滿懷。
緋紅此時無暇顧他,問說:「你如何能下得來?」
羅剎道:「這是深切峽谷段的回龍壑,上段近乎直壁,下面卻漸成陡坡,雖然帶著你有些麻煩,要下來也不算太難。」
緋紅朝上望去,果然見兩邊谷坡陡峭,呈倒斜角,下窄上寬,可這坡度並不平緩,若不慎失足,只怕會摔得四分五裂。
緋紅定了定心,沒好氣地問:「帶我來這兒做什麼?為了展示你輕功絕頂?」
羅剎嚴肅地說:「帶你來洗臉,這般舒服多了,看著清爽,聞著也美味。」說著低下頭,側臉貼上緋紅的面頰,來回輕蹭。
緋紅不敢亂動,為了躲開他的耳鬢廝磨,只得把臉埋在他胸前,羅剎心神蕩漾,托起她的下巴細細端量,吹去厚米粉,洗掉紅花膏,這張小白臉精緻纖巧,杏眼黑亮,菱唇微挑,確是美得明艷亮目。
羅剎對男女之事並不上心,終日忙於揭榜取命,甚至沒正眼看過哪個女人,對他來說,緋紅起先也就相當於一頂撮子的價值,不知從何時開始產生了別的情緒,食慾被勾上來了,心也時而揪緊時而甜蜜。
便知道這叫動情,原是想佔有,卻怕叫她傷心,於是忍饑挨餓、小心翼翼,便知道這叫珍惜,如今再放不下手,也指望她能切實領會自個兒的心意。
羅剎抬頭看了看,將緋紅轉了個向,從後穩住她的身子,說道:「是時候了。」
這時艷陽當空,溝谷中一片璀璨金芒,緋紅被刺得瞇起雙眼,抬起一手遮在眉上,只見不遠處險礁密佈,石亂水激,雪浪翻騰,撞碎的浪花中竟然閃出七色彩虹,霓光如紗,在水霧的籠罩下搖曳生輝,似真似幻。
緋紅被眼前奇景撼動,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帶虹光。可惜好景不長,日頭不斷偏移,那彩虹就如曇花一現,又逐漸消失在水幕中。
羅剎低下頭,在她耳畔低問:「好不好看?」
緋紅心頭微動,老實點頭,問說:「你帶我下來便是要看這景色麼?」
羅剎扶她轉過身來,笑道:「有這緣故,能發現彩虹也是偶然。」說話時見她雙唇微張,面上帶有三分迷濛,心底有如貓抓似的蠢蠢欲動。
緋紅眨了眨眼,方才從美景中回過神來,又問:「你時常到這谷底來?」手往前一伸,掌心正熨帖在羅剎□□的胸膛上,緋紅愣了一愣,連忙縮回手,用力將他推開。
羅剎看她看得正癡,一時不察,鬆了手,緋紅的身體便如順水飄蕩的肉條,她嚇得低叫了聲,趕緊又摟住羅剎的脖子,在水流的回衝下,二人從胸口到腰下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緋紅極是尷尬,卻又不敢放手,只得道:「美景看過了,你帶我上去吧。」
羅剎卻還沒抱夠,收緊手臂,樂呵呵地問:「不覺得這兒挺涼快嗎?」
緋紅橫去一眼,伸手點點他的額頭,說道:「你這豈不是冒著死無全屍的危險跳下懸崖來納涼?我道你是奸商,腦瓜子不該笨呀。」
羅剎貪戀地嗅聞她頸間幽香,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我向來按質估價,從來童叟無欺,怎是奸商?」目光卻朝下望去,見有幾縷凌亂的髮絲貼在緋紅的面頰上,墜著水珠,讓本就白皙的皮膚更加晶瑩剔透。
緋紅輕笑:「無商不奸,既然你是生意人,不奸猾些怎能賺老實人的錢?你也從買主身上揩過不少油水吧?」
羅剎聽她笑得像銀鈴,清脆動聽,小嘴彎彎的,粉嫩盈潤,好像能咬出水來,眼裡便上了火,實是忍不住,脫口便說:「讓我咬一口。」
緋紅笑容微斂,面色倏地變白,羅剎有些懊惱,情知她害怕,本想說些安撫的言語,誰知一開口,心裡話便自然吐了出來:「只咬一小口,我便帶你上岸,若不然,你便與我在這水下呆到晚吧。」
緋紅的臉色經青白紫三重轉換,最後充血漲紅,她皺起眉,雙唇緊抿,漆黑的眼底被怒火點起一簇亮光,羅剎當她要發火,誰想緋紅只是重重的喘了一大口氣,頗為無奈地說:「我怕疼,不許咬,咱們換個交易如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0:22
第十三章
羅剎意外了,挑眉問:「換什麼?」
緋紅伸手戳戳面頰,說道:「這兒給你輕輕碰一下,然後你要帶我上岸。」
羅剎見這沾著水珠的臉蛋白裡透紅,粉撲撲好像蜜桃,看起來香脆爽口,險些便答應下來,但他還覺著不滿足,於是加碼,指指自己的臉,說道:「你也要親我一下,一人一次才公平。」
緋紅無語,心說:這哪兒是公平?簡直是耍無賴!。
可正是這等無賴才沒法說理,只得成交,於是別過臉閉上眼,等他砸吧上來。
羅剎盯著眼前這顆皮薄肉潤的蜜桃,不禁想起早年去杭州做生意時吃過的團錦玉露,薄皮如玉,頂端鮮紅艷麗,汁多甘厚,咬一口甜香四溢,肉質細膩柔軟,入口即化,餘香在舌面齒間縈繞不去,讓他這慣常吃肉的人也忍不住胃口大開。
想著想著,便不知不覺張大嘴,情不自禁啃下去。
緋紅驚呼,拍開他的臉,瞪圓了眼睛道:「你怎麼咬我?」
一摸面頰,竟然摸到淺淺的齒痕,怒了,「你是阿黃麼?平常吃相難看些便也罷了,怎還喜歡咬人?這是什麼惡習!」
羅剎皮皮一笑,偏過頭把臉往她面前湊:「你再咬回來不就成了?」
緋紅兩眼噴火,心裡罵道:這無賴潑皮,當我不敢嗎?今兒倒要看看你的臉皮能厚到什麼程度!
當下虎起面孔,張口露出兩排雪白閃爍的尖牙,相準青臉狠狠咬下,誰想羅剎忽而轉過臉,與她唇對唇接上了。
緋紅心頭大駭,想要推開羅剎,無奈他這次是鐵了心,兩條手臂有如鐵鑄,絲毫不肯放鬆,壓著嘴唇輾轉吮吸,舌頭滑入不及合上的貝齒間糾纏一氣。
緋紅髮出一聲嗚咽,因著推打不動,滿腔怒火無從宣洩,只能收攏十指,讓指甲深深陷進羅剎的肉裡,只想抓得他皮開肉綻才解氣。
羅剎受不得挑釁,親得更是用力,騰出一手從緋紅的衣擺下探入,在她光滑的後背上來回輕撫。
緋紅只覺一股酥麻從他掌心撫觸的地方散開,不由得渾身輕顫,只感到自心口湧上一股熱潮,並非厭惡,卻也說不上是何感受。
羅剎將手滑到緋紅腰間停留片刻,又緩緩向胸前游移,摸進了兜衣裡。
緋紅正要喝止,忽然身子劇烈顛簸,竟然被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拉扯出去。原來羅剎親得太忘情,雙手只顧著探索她曼妙的身軀,一時放鬆,就讓她做了順水漂。
緋紅大呼救命,由於浪頭太猛,瞬間便將她吞沒,羅剎忙跳上巨石,拔下尾部的鐮柄,長鏈甩出,繞上一隻在水外撲騰的小手,用力往上一扯,把她拉出水面,縱身撲過去,單手一撈夾在肋下,另一手朝岸上拋出鐮柄,尾端深嵌山壁。
羅剎拽著長鏈一頭,腳踩著暗礁借力,不一會兒就蕩到岸上,順著岸邊的窄道跳躍飛跑,來到一處洞口停下。
山洞前有一塊平坦的空地,二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面面相對,全都大口喘氣,緋紅臉色慘白,嗆咳不止。
羅剎也被嚇得不輕,輕拍她的背,什麼食慾肉慾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一想到方才差點讓她遇險就恨不得拿鐮柄在自己身上扎幾個透亮的窟窿。
他驚魂未定地問:「你沒事兒吧?」
緋紅甩開他的手,捏著鼻子狠狠瞪上去:「怎可能沒事兒?羅剎大爺!你要發情也好歹挑個地方!季節都已經過了,就算是畜生也消停了啊!你還是不是人?」
她氣得口不擇言,忘了何為矜持,何為害怕,人在超越生死以後往往是最灑脫的,所以她也沒在意羅剎手上還拿著鐮刀。
羅剎這會兒待她不似從前,自是不會動刀子,被罵得服服帖帖之餘還誠心致歉:「對不住,我下回挑好地方。」
緋紅圓瞪雙目,不可置信地抽著氣,「還有下次?」便知羅剎毫無悔改之意,壓根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她氣不過,隨手抓了一塊石子砸去,羅剎偏頭讓開,她再砸,又被避開了。
緋紅氣得發抖,心說:還敢躲?拜你所賜,方才落水時,小腿擦上暗礁,疼得是錐心入骨,若不小心撞上,那還不得四分五裂了?。
於是冷下臉命令:「羅剎!不許躲,讓我砸!」
羅剎還當真蹲著不動了,緋紅只氣得三屍神出腦,一把兜來滿袖碎石全部朝羅剎頭上甩了去。只見這些石頭散在空中晶晶點點,猶如閃耀的星子,辟里啪啦砸在羅剎身上,好像下了一陣冰雨。
羅剎不痛不癢地撓撓臉,撿起一塊石子拋上拋下的把玩,陽光照在石面上竟然折射出七彩輝光。
緋紅「咦」了聲,火氣頓消,驚奇地道:「這是什麼石頭?」便從地上拾起一塊放在掌心細細觀察只見,石體呈淡紫色,有如刀切,透明晶亮,觸感冰涼,外層附著著一些灰白色的硬塊,「這竟然是紫晶石!」
羅剎頷首:「我下來淘玉器時發現這洞裡有礦藏,進去看看?」
緋紅看這晶石表面雲紋煙暈,內中晶瑩剔透,淨度極高,雖說碎石不值錢,但成簇的晶團市價昂貴,天然水晶被視作靈石,她想著說不定能在洞裡找到驚喜,當即提起興致,不等羅剎領路,提著裙子往裡面跑去,這一跑,聽到全身飾物撞擊的叮噹作響,覺得累贅,盡數脫下扔在了一邊。
進入山洞看時,只見洞道幽邃,向下深延,石壁上佈滿了亮閃閃的晶體,多處被開鑿過,地上石屑瑩瑩。
緋紅一見石壁上像被巨獸爪子撓過的刀痕和一個個黑洞,便知這是羅剎用鐮刀鑿出來的,真個是心痛不已,這般胡亂劈砍,再多寶貝也給掘爛了,少不得要念叨他兩句:「你怎這麼胡來?挖礦不是亂劈亂掘,摧殘天賜瑰寶,小心遭雷劈!」
羅剎乖乖受教,繼而說道:「聽聞你老爹要過壽,怎麼也不能空手去。」走到一根被剖開的晶柱前,柱下攤著大片竹蓆,席上有包裹、八寶箱以及被劈成兩半的圓形晶石,羅剎拍了拍晶石,又說,「這是雷公蛋,美曰紫玉仙,我挖了許久才挖出個整的,以前曾得僱主相贈一座,據說能轉風水、旺財運,配你老爹也不算失面子。」
緋紅有些詫異,喃喃道:「你倒有心,這八寶箱又是從哪來的?」說著蹲下身,隨手摸了摸箱子,見這鐵鎖上銹跡斑斑,鑲在鐵皮上的八寶石掉的掉碎的碎,木框也腐壞發軟,想來有好些年頭了。
羅剎回說:「這箱子被水流衝到下游來,卡在兩塊礁石之間,我發現時上面還纏著鐵鏈子,捆得結結實實,寶貝沒走漏一件。」說著打開箱蓋,裡面翠玉珠石、金蕭玉器滿當當地盛了一整箱。
緋紅目前一亮,伸手撈起數條珠鏈墊了墊,心裡估量:挺沉,質感也滑潤,是上品,撇去破碎的玉器不談,這一箱財物少說也值千兩。
她看竹蓆上鋪設齊整,包裹、竹筐、繩索、吊鉤,器具不少,想來羅剎把這處當成個窩點,便問:「你下山沒去淘沙地,都跑來忙活開山劈石了麼?」
羅剎說:「沙土不經瞧,我本就打算尋其他路子生財,只是有你跟著不方便行動而已。」
緋紅奇道:「你這箱子什麼時候打撈上來的?」
羅剎回答:「半個月前。」
緋紅一愣,隨即怒火上湧,她忍著氣,細聲問:「半個月前?那你為何不早告訴我,你知道這一箱珠寶值多少銀子?解你的蠱可綽綽有餘了,也省得耽擱這許久。」她嘴裡說得柔和,心裡卻想把珠鏈扯斷,拿珠子一個個砸破羅剎的頭。
羅剎拍拍大腿,一廂情願地道:「這不正好?去你家提親總不能沒個聘禮,雖然這一箱是少了些,做個頭金還成,等我回去打點妥當,再來便是送錢接人一併了事,老子沒爹沒娘,你不用擔心進門受委屈,我對婚嫁之事也不甚清楚,想怎麼風光叫你老爹直接跟我提。」
緋紅跟他無話可說,索性不理會這滿口的胡言亂語,只跪在地上清點箱中的寶物,心中思緒翻騰,卻是難以消停了。聽羅剎說自個兒沒爹沒娘,緋紅覺得難受了,心想正是因為沒人照看管教,才使得他變成如今這副德行。
想這羅剎雖懂得賺錢,卻不會花心思在生活上,除吃之外,做什麼都隨意得很,頭髮亂了也不曉得梳整齊,黑長袍髒了破了也不曉得要換件新的,興許是該找個溫柔細心的女子好好打理一番。
如此一想,緋紅更是頭疼,若沒一副菩薩心上,如何能包容得了羅剎那些數不勝數的壞毛病?又有哪個女子願陪著他一起玩命?。
緋紅看了看羅剎,見他蹲在地上,目光巴巴地望來,像極了要叼肉骨頭的阿黃,不覺有些好笑,竟又多了份心憐。
***
出了峽谷後,二人徑奔玉溪鎮靈應山,到了地方後分道而行,緋紅自回山寨,羅剎便去了鎮上,只見管家橋下一片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攤販們擺攤曬貨,吆喝聲此起彼伏。
東西角有間孤零零的小鋪子,從屋樑下挑出一面幌子,龍飛鳳舞寫著「相命風水」四個墨字,門前擺了條桃木長桌,桌面上散亂地堆著卷軸和筆墨紙硯,桌後一名白面書生靠在交椅上,翹著二郎腿,仰頭呼呼大睡。
羅剎走過去,一拳砸在桌面上,不客氣地喊道:「接客,死了吭個氣。」
白面書生微掀眼皮,看清來人後,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笑瞇瞇地道:「大白天撞見活喪屍在跳,死了也給嚇回魂,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吹到江西來了?」
羅剎冷哼一聲,懶得跟他廢話,開門見山道:「幫我估個價。」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往桌上一放。
白面書生打著呵欠站起身,見簍裡裝著老舊的八寶箱和一個黑包袱,拎起簍子招呼他進鋪裡詳談。
打開箱子拆開包袱,頓時斗室生輝,白面書生眼泛異彩,見這紫玉仙外衣圓潤,內晶形態走勢規整,市面上很難見到淨度這麼高的天然紫晶石,他搓著手問:「你從哪兒弄來這好寶貝?又是僱主送的?」
羅剎回道:「回龍壑裡挖出來的,有興趣自己去看吧。」便坐在凳子上斜靠著牆壁,兩腿抖個不停,滿心的不耐。
白面書生瞇眼一笑,拍了拍晶團,報道:「市價在二千兩上下,若經我轉手,還能給你再賺個三五百。」
羅剎把寶箱往他身前一推,吩咐說:「紫玉仙給我裝個底座,這些珠寶底價五百兩,能賺多少看你自己本事,我只拿底價,超出的全歸你。」
白面書生笑了:「大爺,我這兒可是風水鋪子,估價也就算了,還要代工裝座子?是不是太為難小生了。」嘴上推辭,手卻不受控制的摸上珠寶翠玉。
羅剎冷笑:「那就不勉強了,我去找其他手藝人。」說著就要抱走箱子。
白面書生連忙拽住:「我裝!我替你裝座子便是。」心裡卻盤算:這箱珠寶絕不止五百兩,給他賣一千五是最低脫手價,羅剎開這麼個破天荒的低價,八成是不想讓我摳門摳在底座上,若能把這箱珠寶的價抬上二千,便用龍眼紫檀雕花座子,若是抬不上去,直接拿紅木勉強給他湊合著用。
羅剎呆不住腳,說:「一個月的期限,到期我來提貨。」
白面書生正在立書契,聽他這麼一說頓下筆來:「這麼急?急著趕回老家過年也還早得很吶。」
羅剎答得爽快:「送人。」
「難得,是什麼人讓你如此費心?」書生不免好奇,見他滿臉不想說的表情,笑道,「若是當禮品,你還真得告訴我那人是誰,配座頭也講究的很,作何用途、送的是什麼人,男的女的年歲多少,配得不好會沖風水,你該明白。」
羅剎默了會兒,不甘不願地開口:「明淨教教主韓元,過段日子是那老兒的壽辰。」
書生這回可真的詫異了:「原來是壽禮,你什麼時候跟明淨教搭上關係的?」
羅剎斜睨他,只回了一個字——「嘁」
白面書生不在乎的笑笑,心裡嘀咕:這爛性子真是十年如一日。
於是把書契遞給他,眼珠滴溜溜子轉了一圈,笑問:「有件生意,跟韓老爺子相關的,你有沒有興趣?」
「說。」
「近來有多名少女在七峰巖猴頭窟裡落魂,有人說是山神勾人,也有人認為是明淨教的人在放蠱,他們有一座分寨便在那附近,市裡針對這事下了五千兩的價榜,韓老爺子似乎得罪了不少邪道幫會,各家紛紛出資,目前價已經押滿上攤,你接不接?」
羅剎摸起下巴:「我去給他祝壽,會接這樁棘手的生意嗎?」
白面書生彎腰在桌下摸索了一通,拿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樁買賣對事不對人,我懷疑是有宵小打著明淨教的幌子陷老爺子於不義,想讓他黑白兩道都混不下去。」
羅剎拆信上下掃一眼,塞進懷裡,白面書生立時滿面堆笑,問說:「你這算是接下了?那我這中間人能分多少?」
羅剎說:「老規矩,二八開。」
書生還要講價:「還二八分賬?這次我可是特意替你留的,少說也三七分成……」
話沒說完,羅剎已離座走人,白面書生忙站起來繞過桌子追上去,出門一看,路人兩三個,哪還有羅剎的影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0:37
第十四章
緋紅回到碧羅寨,跟姐妹們都打過招呼後,被奶娘迎進樂香居裡。竹台上,一名絕美的婦人側臥榻上懷抱四弦月琴,彈片隨意輕撥,發出「梆梆」的聲響,只見她長髮高盤,面如桃花,眉目間與緋紅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斜挑的鳳眼中多了些嫵媚的風韻。
這女子正是緋紅的親娘杜玉樓,自從夫君韓元納了偏房後便從主莊移居至這碧羅寨里長住,碧羅寨是明淨教的第三分寨,也是教中女子的群居之所,不允許男子踏足,就連教主想進來也需請示分管的長老,得到應允後才能出入。
杜玉樓身為教主夫人,自然順理成章的接掌了碧羅寨,她搬入寨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宣佈從此往後,碧落寨的大門對教主老爺子關閉,任何口頭、書面的請示一律打回。
韓元雖為納妾一事愧疚,卻是個脾氣剛烈的人,放低姿態哀求不成,吃了幾次閉門羹,也跟著鬧起彆扭,這一鬧就鬧了五年,夫婦倆分居兩處竟再也沒見過面。
緋紅處處與老爺子強著幹,也有為娘親出氣的心情,這次回來不急著去大莊通報一聲,反倒先來見過娘親,只道寧可進山打地鼠,不回大莊聽唸經。
緋紅接過奶娘遞上的茶盞,走到榻前跪著奉上,恭敬道:「娘,女兒給您獻茶。」
杜玉樓放下琴,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隨手擱在地上,屏退奶娘和伺候的丫頭,輕哼了一聲:「總算曉得回來了,為娘真怕你不記得這上山的路該怎麼走,為何不先回莊裡,聽說你爹很記掛你。」
緋紅嘴一撇:「不去,免得他又在我耳邊嘮叨什麼出嫁從夫、孝敬公婆,耳朵都念出繭來。」
杜玉樓招手喚她坐在身側,苦澀一笑:「他是為你好,若似娘這般性子,往後吃苦的還是你。」正因她對感情過於專斷,容不下丈夫納妾,縱然情深依舊,卻不願見他與其他女子歡愛,寧可避居於此,永不相見。
緋紅對著娘親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直言道:「爹說為了壯大家業、延續香火,納妾也是不得已,但正妻只有一個,他哪是在對我說道理?他是希望借我的口說給娘聽呢。」
緋紅知道老爺子脾氣硬,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惦掛得隔三差五就要來巡一趟山,嘴巴上卻不肯多說一句關心話。
當年納妾是老祖母作的主,因見娘親頭胎生了個女娃,怕她生不出男丁,才做的這個決定。
老爺子重孝道,母命不敢違,唯獨這件事始終反對,誰想祖母下了情蠱,把他與二娘、三娘關在房裡,不得已才圓了房,事成定局,老爺子是萬般無奈,也只好草草把她們迎進門。
緋紅覺得她娘苦,確實是苦在性子上,二娘和三娘都是教中的女子,雖然各為老頭子生了三個子女,卻始終謹守身份,總以下人自處,對丈夫的感情是敬畏多於情愛,在她們眼裡,韓元是教主,是老爺,不是共度一生的伴侶,所以容易知足,不會要求更多。
這便是女子的美德,祖母也是更喜歡妾室,總會在耳邊念叨,叫她多勸娘親放寬心胸,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家族越是龐大,妻妾便越多。
緋紅知道二娘、三娘都是善良賢惠的好女子,哪怕一輩子得不到丈夫的關愛也覺理所當然,緋紅亦曾認為杜玉樓小題大做,誰想三年前,得知王南生除了與她定過婚,還另有婚約時,卻是深感羞辱,一時無法接受,緋紅曾想過將來有一日會與其他女子共論孝夫之道,誰想事到臨頭卻難以釋懷,這才憤而離家出走。
又聽聞與王南生有婚約的那名女子雖出身武林名門,卻甘願居小,其謙讓的美德廣為人傳頌,祖母一逮著機會就在她耳邊誇讚那女子的溫柔賢良。未免被人說成氣量小的妒婦,未免又惹來喋喋不休的嘮叨,緋紅是當忍則忍,一口氣只得往肚裡嚥了。
祖母時常捶心肝,說幸好長孫女有一手好廚藝,不然就算人家王公子肯娶,她嫁孫女嫁的都心虛。
緋紅倒也沒想過另尋夫家,三年放縱是為平心中不滿,若嫁為人婦,哪還能這麼隨心所欲?至於二女共事一夫,她倒也能看得開,畢竟世上有哪個男人能做到一生只忠於一名女子?
這麼一想,眼前卻浮現出羅剎的面龐,他近來總在耳邊嘮叨,說「非你不可」、「獨一無二」,緋紅不敢聽他的,只道是嘴上說說而已,即便這時有真心,日子久了也會變的,誰能說她老爹就沒有專一過呢?。
緋紅想得出了神,沒聽見母親在問話,杜玉樓偏頭審視她的面孔,伸手拍了拍,喚道:「小紅,娘問你話呢。」
緋紅回過神來,忙說:「對不住,想了些別的事,娘,你問了什麼?」
杜玉樓歎了口氣:「娘問你這三年過的如何,有些什麼見聞?可有遇到煩心事?」
緋紅笑著說:「順當得很,娘不用擔心,煩心的也只有一件,娘,你可曾聽說過活喪屍羅剎?」
***
活喪屍羅剎,五十年前活躍在秦巴山區的殺手,因搗毀龍門山馬頭寨一夕成名,居無定所,行蹤隱秘。
杜玉樓說的與緋紅所聽到的傳聞別無二致,不新鮮了。
緋紅始終不明白,都說羅剎是五十年前傳奇人物,比老爺子的年歲還長,可光看樣貌,他分明還未到而立之年,莫不是有返老還童之術?。
緋紅滿腦子千奇百怪的揣度,在碧羅寨住了一宿,次日辭別杜玉樓,進城回莊,韓元忙著接待客人,沒工夫數落不肖女,她也樂得清淨,獨自一人在東院香園裡煮茶小憩,只覺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好似身邊沒個能鬥嘴耍樂的伴伴,做什麼也無趣。
心道:不知羅剎跑去哪兒了,可有去山上摘洗眼睛的藥草?他說會來找我,不知什麼時候能到?
正想之時,忽聽一個聲音傳來:「緋紅姑娘,原來你在這兒,可把在下找得好苦。」
緋紅抬眼望去,就見亭台外的石級下站著一對男女,男的穿著一身白衣白袍,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女子溫婉秀麗,嘴角盈笑,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緋紅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處見過這對才子佳人,脫口便問:「二位何人?」
白衣公子笑容略僵,隨即打開扇子往胸前拍了拍,歎道:「三年未見,你連未婚夫婿的模樣也忘了麼?」
緋紅愣了愣,這才想起白衣公子正是她的未婚夫王南生,確是忘了,這也不好說出來,於是起身道了個萬福,低著頭說:「緋紅見過公子。」
王南生笑得溫柔,領著身旁女子步上台階,緩緩走到亭中,把那女子讓在身前,說道:「這是錦湖山莊莊主,羅老先生的長女羅月姑娘,你我婚期將至,便想借此機會讓你二人先見個面。」
羅月蓮步輕移,走到緋紅面前欠身:「月兒見過姐姐。」
緋紅一聽這名字便記起來了,這女子正是即將與她一同嫁進王家大門,還甘願做小的賢良淑女。
心裡突起厭惡,暗自想道:好了不得,帶著小老婆來見大老婆,還沒成婚就要先把內務安好,瞧這羅月分明比長我二、三歲,叫什麼姐姐?。
於是不冷不熱地說:「姐姐不敢當,叫我緋紅就好。」講完話便托腮看向亭外,也不請人入座。
王南生看出她心情不佳,輕聲對羅月吩咐道:「我與你緋紅姐還有話要談,你先回去。」
羅月小媳婦兒似的點頭欠身,順從地離去。
緋紅摳起指甲,心道:你緋紅姐?喊得也嫌不牙疼。
遣走羅月後,王南生坐在緋紅對面,見她比三年前更加明艷脫俗,還略帶了些成熟的風情,心裡可歡喜了,柔聲道:「緋紅姑娘,我知道你在氣我另有婚約。」
緋紅本當自個兒會含怨夾酸,誰想心裡是半些興不起波瀾,只淡淡地說:「不敢,男子娶妻納妾乃常事,為人長妻,要胸懷寬廣,羅月妹妹溫柔嫻淑,緋紅當為王公子開心才是。」
王南生輕聲蜜語,傾身執起緋紅的雙手包握掌心,含情脈脈地說:「緋紅姑娘……紅妹,你該知道,我的心只會放在你一人身上,縱是妻室再多,這點亦不會變。」
緋紅渾身一抖,只覺他的掌心柔軟光滑,是富家少爺沒幹過重活的手,跟羅剎的粗糙厚實天差地別,羅剎手上滿是厚繭,不管是殺人還是勞作,都是體力活。
緋紅偏頭看向王南生,見他面孔白皙,唇若塗丹,模樣確是齊整,但總覺刻意,隨意拉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來比對,都是一個模子,差不了多少。
又見他誠摯的目光裡溢滿柔情,更覺甜膩,這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也一粒粒冒突上來,心道:我何時喜歡上這麼個人?奇了怪,若真喜歡,會連他的相貌也記不住?幸而出去跑了一圈,長了許多見識,不然又得被他給哄住了,他說得倒好聽,縱是妻室再多,當家主母只有一個,自然要上心。
緋紅心覺不耐,抽回手收在桌下,手背在裙子上來回擦拭,冷聲說:「公子,你還是繼續叫我緋紅姑娘吧,男女需避嫌。」
王南生好脾氣地微笑,以寵溺來縱容她的無理取鬧,柔柔地說:「不久之後,你將是我的妻,再喚得這麼生疏豈不見外?」
緋紅心說本就不內,哪有見外之說?。
便心不在焉地拿勺子打起茶泡,攪出清雅的淡香。
王南生作勢深深吸了口氣,從她手裡端過茶碗,手指順著碗沿輕繞一圈,朗聲高吟:「素瓷白雪清湯潤,堪比仙府瓊蕊液,亭外春意闌珊,亭內又聞醉露香。」
緋紅啃著拇指的指甲,心說這夏天都過了還春意闌珊?依她看,秋去冬來,正是人走茶涼的好時節。
王南生不知她的心思,還擅自品茶聞香,嘖嘖讚歎,又大發詩性出口成章。
緋紅心想:等你詩念完茶湯也澀了,好喝就把它喝完吧,喝半口說一堆,累不累?
更是心煩,忽覺耳邊的吟詩聲尖銳刺耳,難以忍受,還未細想,便猛拍桌子站起身來,把王南生嚇了一跳,瞪著她聞到:「紅妹,你怎了?」
緋紅叉手一禮,說道:「王公子,您愛品茶吟詩請自便,小女子有事不能相陪。」轉身要走。
王南生以為她還在鬧脾氣,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
忽聞「嗖嗖」的破風聲響起,一柄黝黑的鐮刀頭從側方樹叢中打著旋飛過來,鏗一聲嵌在緋紅身後的亭柱上。
緋紅面色煞白,冷汗嘩嘩直流,忙喝道:「羅剎!你在哪?給我出來!」說著往前走了一步,發現手腕還被人捉著,想也不想,當即揮臂甩脫,踩上座椅躍到亭外。
王南生驚得下巴脫節,不知為何向來乖巧可人的未婚妻會在眨眼間變成身手敏捷的悍婦,就見他那俊秀的面容逐漸扭曲,露出百年難見的滑稽表情,竟忘了維持他翩翩佳公子的從容風度。
羅剎跳出樹叢,幾大步就跨到緋紅面前,長臂一橫,攬住她的腰帶進懷中,惡狠狠地問:「你給老子紅杏出牆?」
緋紅本想罵他口沒遮攔,抬頭一看,見他頭髮散亂成雞窩,黑長袍上全是烏紫的血跡,左臂上三道深長的爪痕觸目驚心,舌頭霎時短了一截,忙撕了裙子為他包紮,問道:「你怎麼受傷的?不是說去鎮上找人安座子麼?你這分明是去與黑熊打了一架呀!」
「這不重要,我問你,那油頭粉面的是誰?」羅剎捏起她的下巴齜牙咧嘴。
緋紅拍開他的手,簡單回道:「王南生。」見他扛著鐮刀柄,尾端挑了一個大包袱,包袱布上滲出鮮血,滴在地上,不免好奇,又問,「這裡面裝了什麼?熊掌?」
羅剎對她的疑問充耳不聞,豎起眉頭,露出惡鬼相,轉頭往亭子上一掃而過,狠狠地問:「王南生?就是要娶你的那個臭、男、人?」
王南生被驚得口不成言,結結巴巴地問:「紅……紅妹,他是何人?」
「他是羅……」緋紅應得快。
「我是她男……」羅剎接得更快。
緋紅沒讓這句話說完,忙從袖子中掏出一袋酒桃梅條,抓了整把往他嘴裡塞。
有了吃的,羅剎的火焰也降了不少,不甘不願地說:「我不喜歡吃這些酸甜小食。」
緋紅好言安撫:「你乖乖的別鬧,待會兒做炸石雞給你吃。」
話才說完,又聽到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管家福伯扯著老鴨嗓嚷嚷道:「老爺!這裡、就是這裡!我瞧見那怪人跳進牆去了!」
緋紅伸頭看去,只見福伯領著韓元以及十來名雄壯家僕從院門口一擁而入,好大陣勢,再看羅剎一臉閻王索命的兇惡相,登時覺得糟透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0:59
第十五章
「你是何人?」
「羅剎是也!」
「活喪屍羅剎?久仰大名,不知閣下駕臨敝莊有何指教?」
鐮柄一揮,包袱落地,四個血淋淋的人頭咕嚕嚕滾了出來。
「御仙會黃天龍手下五鬼在七峰巖打著明淨教的旗號為非作歹,還有一隻我留了活口,寄在管家橋的風水鋪子裡,你自可提來問詢。」
本來以為會火爆失控的會面,便像唱大戲般草草收尾,緋紅暗自鬆了口氣,於是以「路上拔刀相助的朋友」將老爺子先給唬弄過去。
羅剎看來蠻橫,實則粗中有細,賣了這麼大個人情給明淨教,當即被以上賓之禮迎進扶春院。
緋紅鋪了滿桌酒菜,哄著他道:「炸石雞、蔥絲紅花鮭魚片,將就著先吃,等我有閒再替你燒菜。」
羅剎從七峰巖連夜趕過來,提著人頭身上帶血,在路上也不便住客棧進飯館,差點沒餓的在地上亂爬,見飯菜來了也不顧滿身血污,以餓虎撲羊之姿扎進飯桶裡埋頭猛吃。緋紅在旁看得心裡直樂,如此吃法,才是真正讚賞她的手藝。
吃完飯後,僕婦們抬來熱水,送上衣物,羅剎便在後院洗浴,緋紅去屋裡幫他理床鋪被,本來這些都是該丫頭們做的事,羅剎偏不准其他丫頭進屋,只要緋紅親手打理。
緋紅倒也不氣,心想羅剎不在身邊時,閒是閒下來了,但心頭總覺空蕩蕩,見到他又時常被惹得心浮氣躁,看到他受傷,更覺心裡揪著疼。才兩天沒見就這般牽腸掛肚,可不是被他纏出感情來了?
如今再來回想,當初對王公子卻非真正動情,只因王南生都會帶些城裡女孩兒愛擺弄的小飾物給她,小孩兒好哄,覺著送禮便是對自己好,覺著會吟詩作賦便是才高八斗了不得了。
誰想再度重逢時無喜無怒,只覺得說不盡的煩,人煩聲音也煩,想當初被羅剎磨得也煩,卻是無奈居多,從未覺得噁心過。這會兒細想,若不在意,怎會被他牽動喜怒哀樂?
羅剎雖然粗魯蠻橫,卻能不聲不響地背著她爬過好幾座山頭。
雖是霸道無禮,卻會為了她一句話來回奔波去買胭脂水粉,這還是一般男人都不願也不屑去做的事。
羅剎會耍手段求歡,有時像個急色鬼,對別的女人卻是連一眼也不願瞧。
緋紅想得出神,不知不覺停住了鋪床的動作,雙手撐在被褥上,這時,羅剎梳洗已畢,悄然走進來,從後抱住緋紅,沉聲問:「發什麼呆?不許想那個油頭粉面。」
緋紅嗔道:「誰在想他?」
羅剎轉身坐在床沿,讓她跨坐在腿上,嘟囔說:「沒想最好,他不配你。」
緋紅沒好氣道:「是,他不配你配。」坐了會兒,只覺姿勢過於放蕩,伸手想推開羅剎,卻是推不動,只得任他抱著,放軟了聲音商量,「讓我下來,這麼坐著不舒服。」
羅剎倒回得乾脆:「好,跟我接個嘴便放。」
緋紅臉一熱,說道:「你成天就想著接嘴?想些正事行嗎?」
羅剎反問:「傳宗接代不算正事?」
緋紅又好氣又好笑:「什麼傳宗接代?我是指你的眼睛,你不是順道去摘蘇羅花了麼,怎麼連片葉子也沒帶回來,別以為能視物便鬆懈,眼膜下的蟲卵還沒清理乾淨呢。」
羅剎托起她尖尖的下巴,額抵額地說:「手到擒來的事不急,我問你,你對韓老爺子說咱們是什麼關係?拔刀相助的朋友?你想賴賬不成?」
緋紅裝傻賣乖:「賴賬?我欠了你什麼需要用賴的?」
羅剎道:「你說若尊重你,便會做我的女人。」
緋紅記得原話可不是這樣,她偏頭問:「你哪裡尊重我了?瞧瞧眼下,只是叫你放我下來而已,你還偏要趁機占一把便宜,你的尊重在哪裡啊!」說著使勁拍了下床板。
羅剎沉吟片刻,伸手在緋紅胸前揉了兩下。緋紅驚呼出聲,兩手左右開弓,給他來了個雙板鍋貼。
羅剎摀住臉說:「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做這些怎談得上不尊重?你不讓摸,也不讓親,我忍著不碰你忍了許久,照老子的脾氣,興發時早在黎村就吃了你。」
緋紅沉默不語,半晌之後忽然笑了起來,拍著羅剎的肩膀說:「大爺,你又不是阿黃,怎能隨時隨地發情?做人便要有做人的骨氣,男人更是不能總在女人身上下工夫,你有些志氣可成?別成日總想著吃吃睡睡!」
羅剎皺起眉,見她笑顏動人,可再也管不住了,兜過頭來便接上了嘴,緋紅見他啃得急,想是餓壞了,心覺可憐,也只是做著樣子推了推,便由著他輕薄了會兒,偏頭輕喘,忽感身下某物翹然,不覺呆了呆,猛然意會過來,心下著了慌,忙道:「等等,別在這兒亂來!」
羅剎正興發難耐,哪兒忍得住?又在緋紅頸上狠狠吮吸,手掌隔著衣物搓、揉胸乳,緋紅面頰發熱,被揉得胸口發疼,忙按住他的手低罵:「你急猴子呀?弄疼我了!」
羅剎這才住手,一把抱住緋紅,緊緊勒在胸前,湊到她耳畔咬牙道:「緋紅,我要脫你的衣裳!」
緋紅被噎得不輕,一口回絕:「不行!」
羅剎狠狠地問:「為何?我不是你男人?」
緋紅慢條斯理地說:「即便是,那也不成,你該知道女人家閨譽重要,怎的,想見我被千夫指萬夫罵麼?」
羅剎臉色一黑,說:「誰罵你,我宰了他!」
緋紅忍著沒投給他白眼,還耐心地勸解:「殺手無寸鐵的小民有違你生意金條,你看這般如何?待壽宴過後,你回鄉準備彩禮,來我爹這兒提親,等我嫁給你,那夫婦之間便是什麼也做得的了,你可願意?」
羅剎拍著胸脯道:「成!」
約摸隔了半天才猛然驚覺這是在求親,想他總是在誰的男人、誰的女人這些無謂之事上打轉,卻忘了求親這頭等大事,如此一來倒叫緋紅搶佔了先機,羅剎心裡是既歡喜又憂傷,只覺面子丟了七八分,瞬間便洩氣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1:33
第十六章
羅剎在扶春院養了幾日傷,閒不住腳,打算去山裡摘蘇羅花,前院朋客滿座、熱火朝天,緋紅便領著他從後門出去,見他臂上傷勢未癒,不免有些擔心,問道:「你說那兵刃上帶毒,傷口癒合得慢,平常走跳還好,在絕壁上攀行可還成?」
羅剎往前一步,說道:「若擔心便隨我一同去。」
緋紅往後兩步,從袖裡掏出帕子揮了揮,笑著給他送行:「早去早回。」
羅剎心口堵得慌,張開兩臂說:「過來,我要抱你!」
緋紅笑瞇瞇地說:「羅剎大爺,咱不是說好的麼?要摸要抱要接嘴,等成親之後任你做個夠。」
羅剎非常不滿,抓著頭髮道:「我不脫你衣裳,但咱們已私定終生,親親抱抱總是難免,你遲早要跟了我,這時抱抱無甚大礙!」
緋紅歎氣,心說好歹懂得講道理了,有進步,便好言安撫:你說得也有理,可畢竟我還有婚約在身,得顧著些,不能讓在我爹在一眾親朋好友面前丟臉,外人可不知曉咱倆的關係,出了事不說你搶女人,只會罵我偷漢子,懂不?」
羅剎死死盯住她,也不說話,似還有遲疑,緋紅想了想,又說:「你是要我跟著一起去,然後咱倆在山上烤小鳥吃,還是你自個兒去,然後回來吃九仙全家福?」
羅剎雙眼一亮,問道:「九仙全家福?就是那道以豬身上九個部位為主材,搭配紅白香米和炒粉而做成的江西名菜嗎?」
緋紅笑著說:「沒錯,這菜耗時勞力,我還得向大廚子請教一二,說不定過了今日,我就沒興致做了,你定要我陪也成,那恐怕沒口福吃名菜了。」
羅剎摀住胸口,心說好狠!原來這便是正中死穴。
只能打消了粘她一整天的念頭,還有些不甘心,放低身段央求說:「走之前讓我親一下。」
緋紅搖搖手指:「不成,你親起來沒完沒了,這青天白日,被人瞧見可不好。」
羅剎抓著她的手不肯放,哀怨地說:「那你親我一下,這兩日你有了家人忘男人,把我獨自一人丟在扶春院裡,我可都忍了。」
緋紅聽他說得可憐,也覺心有不安,見四周無人,便踮起腳,在他左邊面頰上親了親,退後兩步,見他發愣的呆樣,臉上微微發熱,心也突突直跳,忙像趕蚊子似的揮了揮手,說:
「快去吧,多加小心,早些回來。」
也不等他回話,轉過身跑開,進門後靠著院牆輕撫胸口,感到胸口怦動不止,不禁喃喃自語:「我道何為動心,原來便是在胸前揣了隻兔子的感受。」
說話之後又呆了許久,走去後門再看了看,外頭一地落葉,早沒了人影,她也收拾好心情,準備去廚房跟豬肉大戰三百回合。沒走兩步,就見羅月從桂花樹後緩緩挪出來,白著臉輕喚:「姐姐。」
緋紅頷首,隨口關心了一句:「羅姑娘,你來後院賞花嗎?」
羅月雙手揪著胸前的衣物,顫著聲低語:「我都看見了,你與那公子……你們原來是那種關係。」
緋紅見這戰戰兢兢的委屈樣,不知情的人恐怕還當自個兒在欺負她,於是也不裝客氣,冷聲問:「你說是哪種關係?」
羅月咬緊下唇,面色微慍,說道:「你是王家未過門的媳婦,怎能與別的男子勾三搭四,做那等有違婦德之事?南生對你情深意重,你這麼做是對他不忠,是讓王家蒙羞!」
緋紅輕嗤,笑著說:「那不正好?沒了我你就能穩坐大夫人之位,何必委屈自己喚我姐姐?」
羅月似被羞辱了一般,眼裡泛出水光:「我從沒想過什麼大夫人,我早知南生的心在你身上,只要你日後能潔身自好,不再與別的男子來往,方纔的事,我便當做什麼也沒看見。」
緋紅驚笑出聲,心說這便是被人們廣為傳頌的寬大胸懷,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她實難領會這等好意,只能坦言說:「不必如此費心,不妨事的,我也不怕被別人瞧見。」
羅月愕然無語,緋紅看著她,心頭不無感慨,這樣的女子,以夫為天,寧可無視自身感受也要周全夫家的顏面,在世人看來,這便是溫柔賢良。
緋紅倒希望羅月能把所見所聞四處宣揚,這還算有些硬氣,也省得她多費口舌,只怕羅月說不出口,畢竟沒有別人看見,僅憑她一面之辭,沒準會被當作是為了爭寵而編造謊言刻意詆毀,如此一來,豈不是要砸了胸懷寬大這面金字招牌?。
緋紅猜得倒沒錯,羅月的確不敢明說,但也並非隻字未吐,而是在王南生面前稍稍提點了一下,於是午飯過後,緋紅被王南生硬是從廚房裡「挖」出來面談。
緋紅斜倚在竹子上,漫不經心地擺手扇風,問道:「公子找我何事?」
王南生不太習慣她這樣的冷漠,面色有些難堪,問說:「聽僕從講,這幾日你天天下廚房?」
緋紅老實回道:「是,有何不妥嗎?」
王南生愣了下,又問:「可是為了那位羅剎公子?聽說你經常去扶春院,看來他是你很重視的朋友。」
緋紅斜睨他僵硬的笑臉,怎會聽不出話外玄音,便坦言道:「我是重視他,卻並不只是朋友,你也知道我要為他做菜,有話請快說,時候不早了。」
王南生卻不認為緋紅會真的與羅剎有何不清白的關係,只道她在鬧彆扭,便放緩語氣好聲勸道:「紅妹,我知道你氣我,氣我瞞著你另有婚約一事,但我也並非有心欺騙,只是身為長子,實是有許多不得已,三年還不能讓你消氣嗎?別為了氣我而損壞自身名譽,我清楚你不是那種隨意的女子。」
緋紅心有旁騖,沒太在意聽,隨口道:「我沒在氣你。」
心裡卻想著:豬肉切好了還要上醬料醃製,至少要醃半個時辰才能入味,還要把魚剔骨削片,最好能讓羅剎一回來就吃上口,不能在這裡墨跡太久。
王南生沒察覺她的不耐,繼續掏心掏肺,抒發滿腔情懷。
緋紅抬頭看向天上的浮雲,一朵一朵,厚實飽滿,好似湯裡的蛋花,大葷腥最好配清淡的寧神湯,雞子去黃留白,一勺勺漂在沸湯裡成形,再以甜瓜提鮮,紅果點綴,色香味俱全。
菜湯都決定好了,只欠動手調配,而王南生嘴巴的還在一開一合,似乎完全沒有要停止的跡象,至於說了些什麼,緋紅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實是耐不住性子,忍不住揮手打斷他的滔滔不絕:「王公子,以後你想說話就去找羅月姑娘吧,王家的媳婦兒我實在做不來,咱倆的婚約就此罷了。」
王南生大驚,忙道:「紅妹,你別賭氣,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緋紅正色道:「我並非賭氣,正因是這等大事才當慎重對待,不能什麼男子都將就,王公子,往後還請你稱呼我的名,叫這麼親熱,羅剎會不高興,我聽了也難受。」
王南生不相信這世上有哪個女子會放著風光的王家夫人不做,寧可去跟一個落魄的江湖混子過活,便道:「你知道那羅剎是什麼人,做過些什麼事嗎?那種常年生活在陰暗裡,滿手血腥的邪魔外道怎沾得上你?你可別因為一時慪氣做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
緋紅嘻嘻一笑,說道:「王公子,你也知道羅剎他是混江湖的邪魔外道,拳頭比嘴大,鬧起來不好看,你有這個閒工夫當夫子,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羅月姑娘身上。」說完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掉頭跑回廚房。
緋紅料想王南生不會在籌辦壽宴的這段期間鬧出蛾子來,本指望能輕鬆一陣子,誰知王南生根本沒想過要退婚,他深深相信緋紅只是在鬧脾氣,原本乖巧溫柔的小妹之所以會變得任性無理,只是因為不慎交了壞朋友,於是他跑去找韓老爺子,委婉地表達了一下不滿與擔憂,希望做父親的能去開導開導自家女兒,讓她及時回頭。
若只是談話倒無甚妨礙,緋紅也正打算去跟老爺子把話攤開來說明白,可地點不對,時機不對,以致於原本可能會圓滿收場的事情變成了一場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
這天凌晨下了一場暴雨,西北風拂落滿枝頭的黃葉,緋紅熬了蘇羅花的湯汁,趕早端去扶春院,在西園裡碰見指示僕從清掃落葉的管家福伯,自是要打個招呼,寒暄兩句。
進得院門,見羅剎在屋前空地上舞鐮刀,刀風嗖嗖,捲起落葉無數,也濺出漫天泥水,一頓舞下來,他也成了泥人。
緋紅笑著打趣:「若是沒下雨,這鐮刀舞的風呼呼,倒是省了掃落葉的工夫。」
羅剎脫去外衣,打來一盆水往緋紅腳前一放,背過身蹲在地上,想他被曬傷那段期間,抹藥擦身是緋紅每日必做的事情,做著做著便做成了長久的習慣,於是認命地接過布巾繼續把習慣養成自然。
擦完身後還要洗眼,羅剎坐在床頭,緋紅站在他兩腿之間,依照慣例,羅剎總要趁機佔些小便宜,無非就是摸摸手親親臉,接著把「忍」字精髓發揮至極限。
但今日此時,由於羅剎上身赤、裸,緋紅有些不自在,面色泛紅,垂眼朝左右亂瞟,羞怯的神情勾得羅剎心馳神蕩,一把抱住便不肯撒手了。
緋紅略有些知覺,半推半就地任他親吻,羅剎卻是黏上了便收攝不住,只把手伸進兜衣裡亂摸一氣,緋紅被撫得手腳發軟,氣喘吁吁,待要推拒卻是有心無力。羅剎將她的衣服往上推起,雙手抱腰,低了頭鑽進去吮吸輕舔。緋紅輕輕□□,被他弄得有些雲裡霧裡,正當忘情時,不知誰的手一揚,打翻了擱在床頭的藥罐子,一陣辟里啪啦、淅瀝嘩啦。
緋紅猛然驚醒,為了避開飛濺的藥湯往旁邊閃身,後腿彎槓上羅剎的大腿,腳下一滑,頓時失去重心,身子朝後仰倒,好似秤桿往一頭落去。
羅剎張臂俯身,跟著撲下去,一手墊地,免去她後腦殼受到強烈撞擊的危險,另一手依著慣性,順應走勢的壓在熱呼呼的小肉包上。
緋紅被壓得疼痛難忍,順應本能地屈肘搗上去。
羅剎本還陶醉於肉包的柔軟之中,對凶狠的肘擊全無防備,鼻樑不幸中招,兩管熱血飛流直下,他當場嗷嗚一聲,捂著鼻子蜷縮在地,還不忘解釋:「這次是真的不留意。」
緋紅也是無意出手,沒想到會見紅,連忙把羅剎攤平了按在地上,用手指壓住鼻根止血。
羅剎情興難收,還賊心不死,雙手又摸上緋紅的細腰。
緋紅面色通紅,一把抓住羅剎的手腕,狠狠往地上一按,低叫道:「不許動!再動我便擰下你的鼻子。」
忽聞身後傳來怒氣勃發的咆哮聲:「你在做什麼!?」
韓元站在門檻前,瞪大牛眼,不敢置信的看著屋裡這一幕——他女兒竟然騎在一個半裸男人的身上,還按住人家的手,惡言威逼,看來正在施暴。
緋紅一回頭,也傻眼了,原來先前進屋忘了關門,這會兒在大敞的房門外站著一排看客,除了她老爹還有管家福伯與王南生父子,見了鬼的表情千奇百怪,精彩絕倫。
緋紅忍不住在心裡哀嚎,先前就不該把自己的行蹤透露給福伯那個大嘴巴,雖然東窗事發是遲早,但眼下這情形壓根就是捉姦在地,恐怕是百口莫辯了。
***
緋紅被拎去大堂當眾聽訓,韓元氣得面皮紫脹,吼道:「大逆不道!傷風敗德!我韓元是造了什麼孽,生出你這種不知羞恥的女兒!」猛的一拍桌子,震得茶碗杯碟跳三跳。
王南生頹然站在一旁,親眼目睹未婚妻與人偷情實是叫他難堪。
緋紅端端正正地跪在堂前,垂頭斂目半聲不吭,心裡嘀咕:罵便罵吧,終歸逃不了要挨一頓,早了斷反而輕鬆。
先前她好容易說服羅剎留在扶春院裡等候,怕那閻王瘋起來再得罪人,羅剎忍著不說話不跟路已是最大的讓步。
韓元被氣得七竅生煙,怒沖沖地在座前走來走去,指著緋紅大吼:「怎麼不說話?平時不是尖牙利嘴嗎?這會兒啞巴啦!給我說!」
緋紅耷拉著腦袋小聲咕噥:「話都給你說光了,我還能說什麼,說自己該死嗎?」
「你!你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態度!」
韓元眉發倒豎,一個箭步要衝過去,王有才及時擋住他,好言勸道::「韓老弟,有話好好說,好好說,過陣子便是你的壽辰,別氣壞身子。」
韓元氣喘喘地坐回椅子上,抓住王有才的手,卻不知道該如何致歉才好,只能恨恨地道:「王兄,真是對不住你王家了!沒想到我韓元生出了這麼個敗壞門風的不肖女!」
王有才歎道:「只能說南生沒那個福分吧,緣分強求不來,雖無婚約,情義仍在,老弟何必介懷。」言語中不掩惋惜之意,心裡卻是大大鬆了口氣。
明淨教曾歸屬五毒派,這是一個洗不掉的污點,攀交是有必要,但結親就需斟酌了,年少輕狂時一句酒醉的戲言讓王有才苦惱許久,婚約既定,怎能說退就退,只好找各種理由延後婚期。
眼下遇到這樁突發事件,對韓家來講是家門不幸,於王家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王有才自然不會撕破臉皮惡言相向,有道是給人一分面子,便是為自己爭得十分人情。
韓元不知道王有才心中所想,原已做好負荊請罪的打算,不料他寬懷大度,不僅不怪罪,還反過來勸解,頓時覺得羞愧難當,心中更恨女兒的不爭氣,當即朝她怒吼道:「還不快給你王伯伯奉茶認錯!」
福伯早就沏好茶在旁侯著,老爺一開口,他忙機靈地把茶杯托給緋紅,悄聲說:「小姐,您可別怪我,老奴要知道你與羅剎公子對上了眼,打死也不敢說給老爺聽呀。」
緋紅橫了他一眼,乖乖的捧茶遞給王有才,恭恭敬敬地說:「王伯伯,緋紅給您請罪了。」
「好說,好說。」王有才笑瞇瞇的接過茶,這件事他撇的乾淨也退的漂亮,豈有不開心之理。
韓元的臉色這才稍有舒緩:「雖然沒有婚約在身,你也該收收性子了,今日的事我就當作是你不知輕重的胡鬧,諒你也不敢真做出寡廉鮮恥的勾當來,那羅剎正邪難辨,不是你能沾惹的,今後不許你再與他來往!」
緋紅不樂意了,直起身問道:「為何?既無婚約,與誰來往那便是我自個兒的事!」
「住口!」韓元拍案而起,怒道:「你是我韓某的女兒,你的婚嫁大事,該與什麼樣的人來往,都是由我說了算,福伯!帶她去祠堂裡跪著,找人守在院口,沒我的允許不准她踏出門外一步!」
緋紅一聽要禁足,當場跳了起來:「爹!你講講道理,羅剎願娶我願嫁,你有何理由反對?」
老爺子給氣的差點一口氣接不上來,抖著手指著她說:「不成體統!不成體統!你一個女孩兒家居然有臉說這種不知羞的話!我告訴你,只要我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和那個羅剎在一起!」
緋紅冷了臉,不經細想脫口便道:「來不及了,他早就成了我的男人!」
韓元怒極攻心,忽的甩出一巴掌,緋紅掌打偏了頭,牙齒磕破嘴唇,溢出血來。整個大堂瞬時陷入一片死寂。
突來瓦碎聲辟啪不絕,有人在屋頂上疾行,步伐異常沉重,但速度快的驚人。
眾人剛要警戒,就見羅剎跳下屋簷,手握鐮刀大步跨進堂裡。他在屋頂上聽了許久,也忍了許久,原本顧及父女之間的感情,不想再攙和一腳讓緋紅難做,沒想到韓元竟然會動粗。
緋紅見羅剎雙眼泛紅,氣沖如牛,連忙拽住他:「別,他是我爹。」
心說老爺子已是牛性難改了,羅剎更是比野牛還狂暴,若是讓這兩頭牛犄角相撞,後果不堪設想。
羅剎見緋紅低著頭,左臉頰紅腫了一大塊,心裡怒火更盛,冷眼環視堂中一干人等,只見個個道貌岸然,好一派君子風範,便覺厭惡難忍,半刻也不想多留,拉著緋紅就走,免得一個忍不住血濺韓家大莊,把壽宴變成祭日,他是無所謂,但他的女人不樂意。
韓元哪是真想打女兒,只是一時氣急才失了分寸,實是打在女兒臉上痛在爹心裡,韓元見緋紅嘴角破皮出血,當即後悔了,還沒來得及說兩句緩和的話,羅剎便氣勢洶洶的闖進來,一副要殺人的兇惡模樣,壓根不把當家的放在眼裡。
韓元臭脾氣一上來,也管不住嘴巴,便朝緋紅放起狠話:「我看你敢跟他走?只要踏出這門檻一步,就別回來了,我韓元就當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緋紅的腳步微微一頓,羅剎可不給她猶豫的機會,鐮刀往背後一插,打橫抱起她躍出堂外,跳上院牆,幾個起落就沒了蹤影。只把韓元氣的捶心跺腳,連呼養女不孝如養豬。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2:06
第十七章
羅剎把緋紅扛進山裡,找到一條河流,便在岸邊坐了,解下腰帶打濕,輕輕擦拭緋紅腫起的面頰,皺著眉頭問:「如何?」
緋紅被他一碰,只痛得齜牙咧嘴。
羅剎越心疼火氣越大,抄起鐮刀往地上砍,罵道:「娘的臭老頭,老子替你教訓他!」
緋紅拉住他的手,無奈地說:「那是我爹啊,你別動不動喊打喊殺。」
羅剎氣紅了雙眼:「他打你!」
緋紅問他:「那我也打過你,你不是沒回手麼?父母責罰兒女是很正常的事。」
羅剎道:「不同,你打我,我不會疼,再說有錯才需要責罰,你分明沒錯,他卻仗著長輩身份恣意欺侮,不是更可恨?」
緋紅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爹是氣急了,我這做女兒的也有不對,不該當著外人的面衝撞他,父女嘛,沒有隔日仇,你就別計較這些了。」
羅剎盯著她看了會兒,歎口氣,往地上一躺,雙手交在頸後,也犯起愁來:「你家老頭子把話說絕了,提親怕是沒指望,我是不在乎,只怕委屈了你。」
「別多想,老爹只是一時氣岔了而已,過段日子便好。」緋紅看羅剎四仰八叉像在挺屍,胸膛朝天,結實發亮,忍不住拔了根草,用草尖子輕輕扎他。
羅剎悶不吭聲地任她玩了會兒,忽而坐起身來,咧嘴一笑:「這回可是你先逗我的,逗上火來你可得管。」說著把她抱進懷裡,俯身在頸窩間親吻。
緋紅卻不願在這野地裡調情,伸手推他,低罵道:「你怎麼隨時隨地都能發情?」
羅剎振振有詞:「當□□之時,有條香肉送到你嘴邊,只聞不吃,你做得到嗎?」
緋紅回道:「沒經歷過怎會知曉?你當人人都跟你一樣?怎麼說也是第一次,你連床和被子都不給的嗎?」
羅剎翻身壓住她,俯身在她耳邊低喃:「讓我摸摸,不會做到那步。」說著,張口含住綿軟的耳垂輕嚙,一手隔著衣物輕撫胸前。
緋紅輕輕顫抖,身子裡似乎被撩起了一把火,熱潮在體內迴盪蔓延,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伸手撐在羅剎的胸膛上,感到熱燙之中包裹著強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掌心,也將震撼傳達至心底。
羅剎把手伸入衣服裡摸索,粗糙的拇指擦著□□處來回摩挲,緋紅面色潮紅,只覺喘不過氣來,忙按住他的手,輕道:「羅剎,你答應過我什麼?」
羅剎額發微濕,見她眼神無助地望著自己,心頭一軟,緩緩把手移開,低頭在她臉上親了親,坐起身來把她拉入懷中抱緊。
只道這是心愛的女人,不能由著性子來,先成親後圓房,絕不能叫她受半些委屈。
於是閉上眼,偏頭靠在緋紅肩上,忽覺這般相依相偎也不錯,懷中的溫暖幾乎能把心給融化掉,他聞著發上傳來的花香,胸口似被柔軟的棉絮填滿,慾望漸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安寧,這種安寧,仿若一股細細的清流,逐漸撫平動盪浮躁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緋紅聽到耳畔傳來輕微均勻的呼吸聲,推了推羅剎,沒動,緩緩轉頭,發現他竟趴在肩上睡著了。緋紅又輕喚一聲,久久沒有回應,想是睡熟了,心頭好不訝異,羅剎平時睡得相當淺,稍有動靜就會警醒,難得睡得這麼沉。
緋紅不覺微微而笑,抬手輕撫羅剎的臉,從額頭、眉眼、鼻子一一掠過,最後停留在兩片薄唇上,唇周的皮膚微微扎手。羅剎不愛梳頭,鬍子卻刮得勤快,據他說是為了不影響進食的心情。
正冥想間,忽聞有人在不遠處尖聲大叫:「小姐——緋紅小姐!青兒終於找到你了,嗚哇哇哇……」
熟悉的雞貓子鬼叫直衝雲霄,打破了這一刻的安寧祥和,一團身影冒失地撲了過來,緋紅被撞的往前猛衝,羅剎身子歪倒,額頭重重撞在地上。
緋紅默然。
小青摟住緋紅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小姐,你總算回來了,自從那一日在百花谷見著你,小青沒有一日不念著你。」
緋紅見羅剎黑著臉站起來,連忙掰開小青的雞爪子,轉身揪住她的衣領:「丫頭,為了你的小命考慮,趁現在快逃吧!」
!!!。
碧羅寨的大院裡,小青死死抱住緋紅的大腿,哀求道:「小姐,你不能進去啊,夫人說了只要見那鬼,呃,羅剎公子,叫我看著……呃,陪著你呢!」
緋紅被她黏得吃不住,咬牙低斥:「丫頭,快放手,我只是貼著門縫瞧一瞧。」
小青淚眼婆娑,順勢在褲子上蹭了一把鼻涕,可憐兮兮地道:「小姐,我腿軟站不起來啊,方才險些就沒命了,那個惡,呃,羅剎公子好凶!嚇也把我給嚇死了。」
緋紅剝開小青,提起她安在凳子上。
小青拽住緋紅的裙子,抬起臉,小眼晶晶亮:「我一路逃命上山,渴了。」
緋紅招招左手:「王媽!勞煩提壺茶來。」
小青又貼著她的腿蹭頭蹭腦:「小姐,我肚子也餓了。」
緋紅招招右手:「梅姐!廚房裡還有剩飯剩菜嗎?」
小青吸吸鼻子,雙手搓了搓,討好一笑,「小姐,我想吃你親手做的桂花糖蜜膏。」
緋紅微微一笑,伸手捏她的臉頰,小青被捏得眼淚花花,連聲討饒:「小姐,我吃剩菜就好了,,小姐指下留情啊,小青的臉本就很扁,再捏真要成餅了!」
***
杜玉樓倚在坐榻上,瞇著眼上下打量在門前站得筆直如木樁的男子。
活喪屍羅剎,早前聽女兒問起的時候還覺得奇怪,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
莊裡發生了些什麼,她已從老爺子的飛鴿傳書裡瞭解一二,與王家解除婚約倒不是件壞事,王家小子雖然品貌不差,但名門大戶規矩繁瑣,以緋紅無拘無束的性子,若被禁在深閨裡,定會覺得憋屈。
只是,不希望女兒被束縛,並不代表願意讓她亡命江湖。
還有一點也令人頗為費解,若按傳言來看,活喪屍名聲最盛的時期她還未出世,但眼前這人看外貌甚至還不到而立之年。
杜玉樓沉吟了會兒,問道:「羅剎是你的真名?」
羅剎低頭回答:「是。」
武林人士大多認為活喪屍羅剎該是年過古稀的老人,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名號乃是師傳,自他出生就背負起這個名字,七歲那年就獨自做了第一樁生意,對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來說,叫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他師父死的骨頭都能打鼓了,當今世上除了他,再無第二個羅剎,對外人自是沒必要多說。
杜玉樓見他拘謹,倒是有些詫異,據聞活喪屍窮凶極惡,只認錢不認人,深為武林正派所不齒,眼下看來未必然,江湖傳言不可盡信,她卻不知羅剎只是屈服在「丈母娘」這三字的威信下。
杜玉樓將羅剎上下打量一番,冷聲說:「未經三茶六禮就當眾強擄人家的女兒,也太無法無天了,想娶紅兒,需得按照規矩來,強行擄人怎麼成?」
羅剎道:「那老爺子當著眾人的面出掌打緋紅,實是一種羞辱,便是親爹也不當如此,我見不得自家女人那般受委屈!」
杜玉樓臉色沉了下來,韓元寄信過來指責緋紅的不是,卻隻字不提他動了手,杜玉樓只生了緋紅一個女兒,自是疼寵非常,自己也捨不得動手打一下,怎能容忍別人打她?。
當下忍住氣,還要對羅剎把話說明白:「你該明白,為人父母,最希望子女平安快樂,嫁女兒是指望她過上好日子,而不是受苦,你走跳江湖、居無定所,收銀奪命,想必也結下不少仇怨,我怎能放心將她交給你?」
羅剎坦然直言:「緋紅不是那等閨秀性子,我也不會做個籠子把她關起來,她是我的女人,我自會周全,往後她樂意,便隨我遊歷四方,不樂意,找個窩安家也不難,我出門在外,身上沒帶贅物,只有以此來做表證。」說著從背囊裡抽出一截鐮柄遞上去。
杜玉樓接過看時,只見鐮柄尾部包鐵,鐵上刻有文字,已然辨不清晰,順著凹凸紋路摸索,忽而眉頭微簇,倒過來一看,底端竟嵌著一面金牌,與柄頭融為一體,只能隱隱看到凸起於金牌上的「寧」字。
「這金牌是……」
「先帝所授誓書鐵券,移權賜地,福澤萬代,安居樂業之地,我還給得起。」
杜玉樓面色微變,雙手捧起鐮柄交還給羅剎,問道:「你是將門之後?」
她也知道建國之初,先帝曾賜發鐵券與大量田產給交出兵權的將領,承諾庇蔭全族,福祿永隨。
羅剎道:「抬舉了,這魚頭鐮承自先師,他終其一生未娶妻生子,只收了我一個徒弟,封地上的大宅子原是將軍府的別院,雖然疏於打理,也不至荒廢,該有的都有,不會委屈了緋紅。」
他卻不稀罕什麼身份,那塊據說是左青龍右白虎的風水寶地如今被用來當養狗場與倉庫,只留了一個老僕照應。
杜玉樓倒不是看重財富,別說明淨教不缺,杜家也是富甲一方,真正令她動容的只有羅剎的一句話——「江湖對我來說就是菜市場,想進便進,想出便出,我會陪著她,玩累了,只要二人在一起,到哪處都可成家。」
記得韓元當年也曾做過類似的承諾:「跟著我,我會為你另建一座城池,給你一個安定的家。」
老爺子的確做到了,不僅讓明淨教脫離五毒派,還在城裡建莊,只因怕她過不慣山裡的生活,他為她做了很多,比一般男人能為妻子做的多太多了,讓她曾一度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女人。
但有一件事始終沒料到,那就是納妾,丈夫從未提起過,她也天真的以為不會發生,但事實徹底打破了所有的美夢。
若說納妾是受情蠱所害,不得不妥協,倒也不是不能諒解。
但一邊說著只要她,一邊理所當然地沾染其他女人,哪怕是他的妾,那也是一種情感上的背叛。
杜玉樓之所以搬出大莊,是因為每次一看到他與妾室所生的孩子就心痛如絞,當然,她看得出韓元最重視緋紅,甚至不顧婆婆的反對,早早立下遺囑,將來他若蹬腿,韓家大莊的主人便是長女,不會隨她嫁人而改變。
這麼大張旗鼓無非是為了告訴家人,哪怕是自家兒子,也不能動搖她們母女在韓家的地位。
杜玉樓不是不感動,只是情感半分也勉強不來,說她善妒也好,氣量狹小也罷,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寧可眼不見為淨。
這世道不是沒有專情的男子,卻有更多的束縛和不得已,情孝難兩全,是她太過想當然。
正因如此,杜玉樓只教緋紅琴棋書畫,任由婆婆訓教三從四德的世俗觀念,本指望能讓緋紅過得輕鬆些,豈料她自己的遺憾居然還是在女兒身上得到了周全。
想這羅剎將世俗禮教踩在腳底,像匹橫行山野的孤狼,一生只尋找一個伴侶,一旦找到,便會從一而終,堅貞不渝。難得這魯男子還曉得心疼人,不是妄自尊大之輩。
有這種女婿,丈母娘當然滿意,羅剎說的可不是「讓你女兒跟著我夫唱婦隨」而是「我願意陪你女兒亡命天涯」,將主控權都上交了,還有什麼好挑剔?。
依杜玉樓的意思,這場面談就算提過親了,挑個好日子直接把婚事辦妥便可以領人跑路。
但丈母娘的關過了,老丈人那邊的麻煩可還沒解決,要娶人家的女兒,不得不照著規矩來,高堂不拜就不算禮成,羅剎為此焦頭爛額。
杜玉樓笑著給他出主意:「老爺子是明白人,就是太愛面子,你當眾擄人是讓他丟面子,只要補回來就成,強著不鬆口是放不下身段,面子給足自然萬事順當,記住,禮多人不怪,讓他抹不下臉拒絕你就成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2:32
第十八章
緋紅帶著聒噪的小青和杜玉樓的壽禮,在韓老爺子壽辰的前一天晚上匆匆而歸。
韓元看著兩個滿頭落葉的小丫頭,再大的火氣也發不出來。只叫青丫頭先去小姐寢室理床鋪被,帶著緋紅進了書房,還繃著張臉說:「總算還記得你爹的壽辰,羅剎那小子呢?把他打發走了嗎?」
緋紅聽杜玉樓的話,什麼都得讓老爺子順心,便乖乖地回道:「是啊,打發走了,爹不喜歡他,自然不能留下來礙您老人家的眼。」
心裡卻道:羅剎說有些事要辦,看他走的匆忙,不知道會是什麼急事,這時不在也好,牛頂牛可沒完沒了,好在娘親挺中意他,娘說成,那便是成了,老爺子這兒不妨事,只要哄得他心花怒放,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
韓元見女兒乖巧,心氣也順了大半,緩和了語氣說:「你爹也不是看重身份的人,可那羅剎太不像話,想娶我女兒,眼裡卻沒我這個老丈人,那怎麼成!」
緋紅暗自樂呵,心說這都老丈人了,看來還是娘親拿得準,老爺子就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
,便有心要激他一激,於是把懷裡的畫軸放在桌上:「這是娘叫我帶給您老的賀壽禮。」
韓元攤開一看——百歲鴛鴦圖,當場就紅了眼眶,因著杜玉樓曾在枕邊說過,待他百歲大壽之時,要親筆畫一副百歲鴛鴦圖相贈,如今還未到百歲,她卻提前送出,這意味著什麼,情義兩絕?永不再見?。
韓元心驚膽跳,顫抖的手在畫上來回輕撫,問道:「你娘還不願回來麼?」
緋紅說道:「娘只叫我獻禮,其他什麼都沒說。」其實是怕她被強老頭為難才出此下策,不過看老爺子這麼動情,也不枉娘畫兩筆掉滴淚了。
緋紅自在心裡為這兩口子焦急,分明掛念對方掛念得死去活來,就是一個也不肯退讓,老是讓她這做女兒的跑來跑去,兩頭傳話,緋紅也很難做,本來爹娘的事她這小輩不好說什麼,但看著一向神氣活現的老爺子頹喪失神,心裡也不好受,便勸道:「爹,你去接娘回來吧,這麼等著,等到天荒地老她也不會動的。」
韓元瞪起了眼:「我沒接過嗎?她哪次肯露面?次次都讓我吃閉門羹,倔的連娘家人過來都能狠心不見面,我不過區區一個丈夫,哪裡能請得動她!」
緋紅從牙縫裡嗤了一聲,心說幾次閉門羹算什麼,換成是羅剎,定會死皮賴臉,耍盡一切手段糾纏不放,不過羅剎不會像老爺子那麼大意便是,被人下情蠱塞進其他女人的被窩,這說出來也挺丟面子的。
羅剎得知此事時這麼說:若真到那一步,不如自宮,連自個兒都保護不好,還怎麼保護自家女人,別做男人算了。
當時嗆的緋紅一口水噴老遠,回頭想想卻是話糙理不糙。
緋紅見老爺子一提到接人就臉紅脖子粗,想來是還沒領會娘的心結所在,只要他不能明白娘的苦,就算一時破鏡重圓,遲早也還是會一拍兩散,於是也不多說,趁著老爺子癡看鴛鴦圖的時候,躡手躡腳地退到屋外,掩上門悄悄離開。
這一夜,書房燈火未熄,次日凌晨,打更的梆子聲響,緋紅迷迷糊糊地起床,跟著家人去祖宗祠堂祭拜,不留神一瞥,頓時睡意全消,驚見老爺子臉上頂著兩個腫泡,跟金魚眼似的,遍佈紅血絲,心下樂了:敢情是哭了一整晚?今兒是他的壽辰,可別把客人全嚇跑。
***
荷香園裡眾客齊會,一群舞伶在台上表演碗舞,碗內放有數個金鈴,踩動起來,發出叮叮的清脆聲響,與台下的絲竹聲交相融合。
晌午是會賓宴,百條長桌包繞舞台交錯拼搭在一起,送菜斟酒的丫鬟在坐席間魚貫穿行,韓家老爺陪母親坐在主席上,緋紅居後坐在左側,小青在她身後伺候,說是伺候不如說是趁機揀果子吃,丫頭放肆慣了,小姐不說話,別人也不敢插嘴。
小青塞了滿嘴的蜜餞,把粘膩膩的手往坐席上擦,偏頭一瞧,湊近緋紅悄聲低語:「小姐,王公子一直往這邊瞄呢。」
緋紅在丫頭手背上輕打了一下,將濕布巾遞給她擦手,低斥:「你管他往哪邊看。」
王羅兩家的席位就在斜對面,王南王與羅月挨在一起,異常慇勤地為她端茶倒水,面上滿是溫柔的笑意,眼角餘光卻時不時掃向緋紅這一邊,眼神裡帶著些挑釁的意味。羅月滿面紅暈,一臉嬌羞,看得出是真歡喜。
緋紅心裡冷笑,別開臉不想再看,卻聽小青含含糊糊地說:「小姐啊,我不懂你唉,王公子人又俊俏,家世又好,對誰都和和氣氣,你怎就忍心不要呢?那個惡……呃,羅剎公子好生凶狠,看來也窮得叮噹響,據說還是個惡名昭彰的江湖殺手,跟小姐你門不當戶不對呢。」
緋紅笑罵:「你個小丫頭懂什麼?等你日後嫁人了也未必能明白。」
小青抱著緋紅的胳膊蹭來蹭去,撒嬌說:「青兒不嫁人,小姐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一輩子伺候你。」
緋紅渾身惡寒,心說這丫頭哪是要伺候她,只是抱定一棵大樹就不肯放手了,嘴上說是要做陪嫁丫鬟,怕是只想找個穩妥的安生處,好吃懶做不用為將來發愁。這丫頭性子憊懶,遲早要吃苦頭。
正當緋紅為小青煩神時,福伯顛顛地跑進院裡,直撲到韓元座前,面色驚慌,喘的上氣不接下氣,急匆匆道:「有、有人來送賀禮。」
韓元皺眉,心想就算過了送禮的時辰,也不必慌成這樣,都一把老骨頭了,從門外這般歪歪倒倒撞進來,也不怕顛閃了脖子,於是問:「是哪家朋友?先請進來。」
福伯一口氣接不上來,「是」了半天沒吐出一句話,不待他說完便有十來名服飾各異的男子從院外走進來,為首的是個白面書生,一手持扇,另一手推著輛板車,車上蓋了塊錦布,不知道放了些什麼,但看車輪在地上壓出的痕跡,便知道這車至少有上百斤重量。
而這書生看似弱不禁風,卻只以單手就能將車輕鬆推動,在場人士皆是武林上叫得出名號的英雄俠客,見他露這麼一手,都暗暗心驚。
那書生推著車,領一干人等走至韓元座前停步,拱手高舉:「玉蛇郎君陸飛天攜虎門座十二幫幫主為教主賀壽。」
眾人無不相顧駭然,虎門座十二幫會可是西北的武幫聯盟,這韓老爺有多大面子,能讓十二幫幫主一齊出面祝壽,這玉蛇郎君還是江西地下人命市場的守門神,更是了不得。
韓元起身回禮:「不知諸位駕臨敝莊,有失遠迎。」雖然心裡有疑惑,仍叫福伯安排坐席。
陸飛天將手一揮,錦布滑落,露出三個鑲嵌珠玉的寶箱,最小的也有半人高。
第一個箱子裡裝有老山雪玉與雞紅卵,以各色翠玉明珠作為底墊。
第二個箱子裡則是鑲著翡翠的鹿角台,台上立著紫玉仙,下配檀木雕鑿而成的群鯉戲浪底座。
第三個箱子最大,四面箱壁也可以拉開,裡面竟裝了滿滿一籠赤艷如火的小蛇,沒眼力的人看不出門道,但韓元知道這些蛇乃是稀有珍貴的天山藥蛇,極難餵養,血肉皆有療傷的功用,只是他明淨教與地下命市毫無瓜葛,跟十二幫會也談不上有多少交情,怎麼會突然送來這麼重的賀禮?
緋紅認出壽禮中的紫玉仙正是在回龍壑山洞裡挖出來的那一塊,心裡七上八下,心想這難不成都是羅剎一手安排?。
這邊還在驚疑不定,又聽見外面傳報:「老爺!有人賀壽來啦!」
話音未落,就見三條人影從院牆上飛落而至,又有三道人影緩緩走出院門。
這六人二女四男,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各報上名號,竟是:毒仙百里明月、白髮鬼玉無心、天下第一樵柴遙、笑彌陀慈善禪師、妙手觀音元普師太以及妙真道的聖行太老何回九。
這些名號,不是已成江湖傳奇的隱士高人,便是在武林中飽有盛名的前輩,如今結伴而來,令場上騷亂紛紛,許多在後排席位的人紛紛起身觀望。
緋紅只認識一個百里明月,見她偏頭,衝著這邊嫵媚一笑,不由杏眼圓瞪,心裡詫異莫名,這些素來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們怎一窩蜂跑她家裡來了?。
那六人將手中賀禮一一呈上,百里明月送的是一株形狀奇特的植物,七角葉瓣,果實漆黑油亮,根上垂掛千絲黃條,晶亮剔透,宛如冰須,據她說這是黑龍潭的冰魄,果實劇毒,葉瓣則是解藥,根須可媲美千年老參,能活血潤氣,駐顏延壽。
玉無心送了七寶茶餅與一罐龍骨山泉,看似平凡無奇,但去過龍骨山的人便知道那裡地勢險峻,而泉水垂掛在惡名昭彰的閻王峽口,水質清醇甘冽,被美譽為天泉,多少自詡武功高強的人為飲滴水而喪身斷崖下,放眼當今武林,有能力進山中取泉並安然而退的人屈指可數。
而柴遙的賀南山壽老根雕,慈善禪師的玉華寶鼎,元普師太的墜星連環鐲,何回九的望山劍,無一不是天下間絕無僅有的至寶。
眾賓客看的眼花,緋紅瞧的新奇,韓元卻是不敢輕易收下。
百里明月點足一躍,錦袍翻飛,眨眼間便輕飄飄落至緋紅身邊,對韓元道:「令千金是在下的好友,禮輕情意重,小小冰魄,望教主莫嫌棄。」
緋紅連忙給她斟了一盞茶,小聲問:「前輩,怎麼大老遠跑這裡來了?」
「你猜。」百里明月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斜倚在桌邊,鳳眼半垂,紅唇微挑,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妖艷的面容更增幾分邪魅。
玉無心甩開折扇半遮面,偏頭與玉蛇郎君眼神交匯,相互頷首示意,柴遙為人直爽,抱拳道:「咱們都是羅剎的至交好友,既然韓老爺是他岳父,今日過壽,豈有不來祝賀之理?」
緋紅聽聞這話,只把滿口茶全噴了出去,百里明月機警地閃到另一邊,緋紅忙低了頭收拾桌子,心想:柴遙和慈善禪師可都在羅剎的價單上呢,竟然還至交好友,那閻王有給朋友估價的習慣嗎?
真是要下紅雨了,這些在江湖上絕少現身的仙客神人們竟然齊聚一堂,全都聲稱是來給好友羅剎的岳父敬獻賀禮,這得要多大的面子?。
緋紅啞然失聲,此刻才覺得,她真是相中了一個不得了的男人,轉念再一想,若不是機緣巧合,羅剎對於她而言不也和這些神人一樣,只是個江湖傳奇嗎?。
莫怪羅剎臨行前說什麼「定會給足面子,讓他覺得風光」,原來是這麼回事兒,不過,這可不是風光,而是驚嚇呀,說是賀壽,實是動用人脈在威赫逼壓,緋紅偷瞄一眼,果然見韓元面色黑了一整片。
到底來者是客,尤其元普師太與聖行太老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韓元不敢怠慢,當即離座,親自將眾人迎至上賓席。回座後,屁股還沒捂熱墊子,就見在外迎客的三院堂管爭先恐後地奔入院中高呼:「老爺,大事呀!夫人、夫人她回來啦!」
緋紅心知肚明,朝主座看去,祖母年邁體弱,神智也不大清楚,這會兒正被陪侍的丫頭餵著喝甜湯,看起來天下沒什麼事能讓她煩心,杜玉樓這時回來也不至受公婆的氣,便安心不少。
韓元一聽,坐不住了,忙起身離座,把酒壺碰倒也不自知。眾賓客無不好奇,怎麼韓老爺壽宴沒瞧見妻室跟隨,這會兒竟從外面回來了?都伸頭朝門口望去。
杜玉樓身著盛裝,款款走進院中,韓元縱身一跳,直接躍過桌子奔至她身前,執起她的手,竟不知該說什麼,五年未見,妻子容顏不改,只是面色蒼白,顯得憔悴虛弱,看的他心裡發疼,像被尖錐深刺。
杜玉樓柔聲道:「老爺,先回座吧。」挽起他的手臂緩緩走回席位,對公婆行了禮,本想居後而坐,卻被韓元強行攬在身側,兩人湊得很近不知道在低聲細語些什麼。緋紅伸直了脖子拉尖了耳朵也聽不見半個字。
這時,才出去沒多久的福伯又跑了進來,只見他面色發黑,眼睛翻白,估計再跑個幾趟就可以直接升仙了。
「老爺!老爺!那個羅剎公子上門來、來提親啦!」
緋紅心裡早料了個八九不離十,便托著下巴等看好戲。
韓老爺子剛想拍桌,卻被妻子按住了手。
杜玉樓笑瞇瞇地揚聲道:「快請進來!」
韓元不可置信地瞪向她,杜玉樓瞥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過壽提親可不是雙喜臨門?」接著放低聲音道:「這門親事是我允下的,是你的面子重要還是女兒的大事重要?羅剎把這麼厚的人面都抬上來了,你還要怎麼樣,真要他給你下跪,哭著求你把女兒嫁給他嗎?」
韓元心說是啊!果真是厚重的人面,讓他猶如被幾座大山壓在肩上,他女兒太有眼力了,不相則罷,一相便相中活喪屍這個太歲爺,不管是羅剎也好,還是今日來送壽禮的高人也罷,隨便拉一個出去就能將江湖攪得天翻地覆,他這小小的明淨教,真是來了座鎮山的大神。
見他還有猶豫,杜玉樓咬咬下唇,說道:「你若答允,我便回莊。」
韓元腦子嗡的一響,心上有如被巨石重擊,就在失魂之際,羅剎托著兩大箱聘禮,從牆上躍到主座前轟然落地,青石板被這股力道震碎兩塊,他將巨箱輕輕鬆鬆往地上一扔,飛起一腳踹開箱蓋,一箱堆著銀錠,一箱層疊金元寶,空隙間填滿美玉明珠,看來擺放隨意,確是實實在在的金銀滿載。
席間一片嘩然,小青拉拉緋紅的袖子,嚥了嚥口水:「小姐,你日後可別告訴羅剎公子我說他窮啊。」
緋紅屈起手指在她腦袋上釘了一記,站起身來,跑到羅剎身邊,往箱裡一瞧,嘖嘖咂嘴,拉低他悄聲問:「大爺,你哪來這麼多金銀珠寶?不會又是跳崖時無意發現的吧!」
羅剎回說:「回秦州老家拿的,你娘說禮多人不怪,我沒啥稀奇寶貝,只有僱主給的酬勞,兩箱夠不夠?」
緋紅低頭認真想了想,抬頭看向自家老爺子,一本正經地發問:「爹,兩箱夠不夠?」
杜玉樓也挑眉問道:「老爺,兩箱可夠了?」
客席上間或傳來噴茶聲和嗆咳聲。
韓元老臉鐵青,面皮抽動不止,咬牙切齒道:「夠、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29 23:23:03
尾聲。
壽宴過後,羅剎被狐朋狗友狠狠嘲笑了一通,那群人送壽禮是順帶的,主要目的其實是為了來看他的笑話,尤其是百里明月和玉無心這對無良夫婦,一唱一搭,極盡陰損之能事,只差沒抱著肚子滿地打滾了,怪不得羅剎不給他們估價,這夫妻聯手天下無敵!。
不過他們的相處模式很怪異,兩人都自稱在下,說話時唇槍舌劍,好似針尖對麥芒,看得出感情是很不一般,但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羅剎不允許百里明月靠近緋紅,只要近到十步以內就開始齜牙低唁,防範甚於防猛虎,緋紅覺得這般太失禮了,他那些朋友倒是見怪不怪。
婚期定在來年三月,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韓元說按照明淨教的規矩,婚前半年內,新郎新娘不能見面,於是羅剎被留在大莊裡,緋紅被送去碧羅寨。
杜玉樓又好氣又好笑:「老爺,我怎麼不知道咱們教裡有了這麼個規矩?」
韓老爺子撫著鬍鬚嘿嘿冷笑,心說女婿可不是好當的,敢得罪老丈人就要做好隨時被報復的心理準備,想他可是熬了五年才出頭,六個月還嫌少了。
就緋紅來看,韓元和羅剎有些相似之處,只是韓老爺子死要面子,而羅剎的臉皮粗厚得能銼城牆。
她想得不錯,羅剎只忍了三天,到第四天晚上便趁著夜闌人靜之時,運起輕功偷溜出莊,爬山鑽樹叢,翻過柵欄闖入碧羅寨,躡手躡腳,一路摸進緋紅的閨房。
一進屋,撲鼻的香氣便讓他五臟廟裡鬧起暴動,悄悄走到床前掀開帳子,平靜的睡容令他滿心鬱悶,想他每夜沖涼水撞床板,緋紅竟然還能睡得這麼安心,實是叫人不平。於是俯下身在她唇上淺淺印下一吻,低聲喚道:「緋紅,你男人來找你了!」
緋紅嘟噥一聲,含糊道:「吃不下了,別塞我。」揚手輕揮,正中羅剎的左臉,她囁嚅著翻了個身,面朝床裡,又繼續打呼嚕。
羅剎摸了摸臉頰,邪惡一笑,脫鞋上床,從後面把緋紅抱了個滿懷,咬著她的耳朵低問:「你吃了什麼?」
她輕哼一聲,偏了偏頭,閉著眼睛道:「烤全豬,癢,別動……」
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羅剎更覺飢腸轆轆,便側頭啃上她的頸項,雙手自腋下抄上前,在她胸前來回輕撫。
緋紅在迷糊裡有些知覺,禁不住低吟出聲,羅剎解開她的衣帶,把手從前襟中插、入,隔著兜衣輕揉,指尖在繃出的兩點上打著圈,時而輕拈,時而摩挲。緋紅扭動纖腰,口中溢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羅剎扳過她的身子,狠狠吻住微張的小嘴,手也伸進兜衣裡揉弄,緋紅被親得喘不過氣來,募的睜開眼,見了羅剎,當即低呼了一聲,推開他坐起身來,撫著胸口喘息不止,半天才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六個月太久,我等不了!」羅剎伸手撐在她頭兩側,俯身將額頭抵在她肩窩處,從這處望下去,只見前襟大敞,薄薄兜衣遮不住滿懷春光。
緋紅順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看,連忙攏住襟口,面紅耳赤地說:「你怎麼半夜闖碧羅寨,要受罰的!」
羅剎急吼吼地說:「我的女人在這兒,憑什麼不能闖,緋紅,讓我脫你衣裳。」說著便拉開緋紅的手,掀起兜衣,把頭鑽進去親吻。
緋紅羞急,推開他,說道:「不成,我還沒準備好。」
「有床有被,還要準備什麼?」羅剎把她壓在牆上,手掌仍是來回撫弄。
緋紅掙不過他的蠻力,只能側過臉偎貼在他滾燙的胸口,喘息著說:「你聽我說,享用美食本是件好事,我也知道若是有一桌肉擺在面前,你不需要任何準備就可以直接大塊朵頤,不過對於吃的人來說是不需要太費事,但對肉來講,我們就拿豬來打比方吧,要從一頭活生生的豬變成一道菜,你可曉得要花多大心血嗎?」
羅剎嘟囔:「我向來只管吃。」
緋紅拍著他的臉說:「做食客吃現成的實是嫖妓,對自家女人你就得從殺豬的屠夫當起,你想啊,對著一頭生豬你啃得下口嗎?我這會兒就像是一頭還沒上砧板的豬,你得先宰後洗切塊下鍋一步步慢慢來呀,忽然跳到最後一步,別說豬不能認同,我也接受不了,你懂不懂啊?」
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驚動了守候的僕從,接著就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小青拔尖的嗓子在外面炸開:「小姐!怎麼了?小姐——!」
緋紅一驚,忙攏上衣襟,低聲道:「不好,你躲到床下去!」
羅剎皺眉:「為什麼?想抱老婆還需要這麼東躲西藏?」
「上次你能進寨,是得到我娘的准許,碧羅寨通常不給男人進入,半夜三更闖進來總是不守規矩,你也不想讓我爹找借口把婚期往後延吧。」說著推羅剎下床,自己將身鑽進被窩裡。
羅剎站在床邊愣了半晌,摸著下巴緩緩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
「你答應鬼佬婆替花臉的女人參加斗蠱會。」
緋紅真忘了,誰能料到回莊後會發生這許多變故,斗蠱會是在年末,也沒多久了,於是說:「那我明日去跟爹商……啊呀?」
話沒說完就被羅剎把被子一卷,連人帶被子扛在肩上。
羅剎舒展面容笑得志得意滿,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捲鋪蓋閃人的正當理由:「生意人最重一個誠信,咱們馬上就上路!」
「等等,我的衣裳鞋子……」
「路上買。」
「哪裡來的銀子?」
「我自有門道。」
「門道?你果然又忘了帶錢!」
「放心吧,不會讓你穿著內衫滿大街跑,用被子裹嚴實就成了。」
緋紅來不及罵了,就在眾女破門而入的剎那間,羅剎往上一跳,衝破天頂,在朦朧的月光下縱身起伏,躍過柵欄,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後傳來小青拔尖的驚叫聲:「啊——!!不好啦,小姐被人擄走了——」
***
於是……。
管家橋的風水鋪子裡,陸飛天抱著被子睡得正香,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催命的拍門聲,還沒來得及穿鞋子就被人一掌轟到外堂。
一張青黑大臉從黑暗中伸出來:「是兄弟的話把鋪子借一晚,不然明年的黑榜你就自個兒收著吧,我一單也不會接,你一分也撈不著。」
「啥?你……」
砰!。
臥房的門當著他這個主人的面被狠狠甩上。
陸飛天呆住了,心說這人是果然土匪投胎,正想大聲抱怨,卻聽到內室傳出啪啪兩聲脆響,接著是有人被踹下床的聲音。
「定!蹲在那裡,不許再過來!否則這一輩子你就休想我下廚!」
「嗷嗷,嗚……」
不甘心又不得不屈服的哀嚎傳出門外,陸飛天哼哼一笑,縮了縮頸子,從椅背上拿起外袍披好,雙手交叉揣在懷裡走出鋪外。
今夜月朗雲稀,蒼穹如墨,站在橋頭夜風凍人,吹得通體涼爽……。
陸飛天噴嚏連打,大呼誤交損友。
全文完
歡迎光臨 SOGO論壇 (https://oursogo.com/)
Powered by OURSOG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