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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稻豐]茶情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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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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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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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稻豐]茶情曲[全文完]
茶情曲
作者:一稻豐
玉無心是個重承諾的人,他答應要替人養兒子,那就非得做到不可,他的做人原則是: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於是要麼不當爹,要當爹就要當全天下最好的爹。
不過等等,他好像弄錯一件事,那小鬼不是兒子,竟然是女兒?
玉無心煩惱了,他對姑娘家的事是一竅不通,又沒想過要替養女找個義母,說實話,他有潔癖,完全沒想過要娶老婆。
他也絕對沒考慮過要自己養個親愛的來吃,真的,一開始真的、絕對的,沒有那種念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3:47
第一章
川峽之地物資豐富,尤以茶聞名於世,因西南邊境族群混雜,自定都開封之後,朝廷興修蜀道,扶持邊市貿易,各地商旅紛湧而至,每當邊關開市,大道兩旁攤販雲集,目下無寸土曠地。
關外商客就地擺鋪,彩毯上堆疊著各式皮毛哈喇,扯著大嗓門兒吆喝著怪腔怪調的小曲,關內的小販們將一卷卷布帛抬上案板,或是推著滿車珠玉飾品在市裡兜游不定。
最顯眼的當屬西市那一長排五顏六色的茶棚子,鋪裡鋪外坐滿了人,遠遠看去烏壓壓一片,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喝茶的人一多,說書先生也來勁兒了,打著梨花片口沫橫飛,高聲開講:「話說那一隊人馬正走在山間,遠見前方立一石牌,上書——絕魂林幽地,有去無回,眾位可知絕魂林是何所在?百年前,彌勒教教主遭妙真道等五大道派逼殺,在丈人山中絕命,死時血濺如霧,將週遭山林盡染成赤紅,據聞他死後化為白髮鬼,棲息在那一帶林中,但凡入林者皆會被他殺害。正因如此,世人才將那處冠名為絕魂林。」
隔桌一大漢叫道:「這多少年的傳說你還拿出來現,白髮鬼、白髮鬼,哪個見過?就說那絕魂林,也沒人能說出個確切的地點,我哥幾個在丈人山進進出出多少回了,不都好端端坐在這兒呢?」
說書先生梨花板啪啪兩下:「唉,那是你沒撞上煞星,近來威遠鏢局的慘案聽說了嗎?鏢頭和押鏢的十來名高手就在山裡被殺啦,掏心挖肝,死狀說不出的淒慘,但押送的貨物卻沒被劫走,官府的人趕到時,地上一灘黑血,屍體早僵了,聽說啊,聽說血上沾著一根根白髮,這傳說是真是假,呵呵,難說囉。」
過來倒茶的夥計提著壺探頭插嘴:「嘿,最近益州城不是在鬧鬼怪嗎?孕婦被剖腹取子,童男童女要麼被殺,要麼失蹤,連著十幾樁案子了,連疑犯的影子都沒見到,只在命案現場撈著幾根白毛,你說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哪來那麼大本事?別真是什麼白髮鬼在作祟,把咱縣老爺急得呀,見人就要先去扒扒頭皮,看人頭上有幾根白髮。」
眾人噴茶的噴茶,拍桌子的拍桌子,嘻嘻哈哈哄笑成一團。
玉無心坐在裡鋪角落的一張小桌子上,聽了說書先生講這一段,只把眼睛瞇起,五指微微使力,將手中茶杯捏的劈啪作響,裂縫一條條從指壓處崩出。
坐在對面的家僕方大海一見情況不妙,連忙出聲喚道:「主子。」
玉無心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倏然起身,狠瞪了說書的一眼,離座走出鋪子。方大海連忙掏出銅錢拍上桌板,背起木架子,也轉頭瞪了倒茶的夥計一眼,緊跟著跑了出去,邊跑邊叫:「主子,等等我啊。」他四肢粗短,拚命邁動雙腿才能勉強跟得上玉無心的步伐。
在這西陲邊市裡,漢藩交雜,多是粗蠻之輩,玉無心一身飄逸的白袍尤為醒目,他身形頎長,一頭長髮隨意以布條攏在腦後,漆黑如墨,便是在陽光下也不見有絲毫油光,走動時,髮絲飄動,頗具幾分謫仙風範,只叫往來女子忍不住駐足觀望。
可一對上那張陰沉冷森的閻王臉,滿心仰慕全都化成畏懼,姑娘們又紛紛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主子,咱們回來是巡莊還是輯兇?」方大海伸手指搓了搓鼻根,心想主子這回氣得可不輕,不知道是那路人馬敢在丈人山為非作歹,還把大灘腥水潑到白髮鬼身上,白髮鬼分明就是主子他本人,雖然那私底下的身份鮮為人知。
玉無心頭也不回,冷聲道:「先回莊,接下來再看情況,若事情鬧大,分管西南一帶的地下命市興許會掛黑榜,那時可就別想安寧了。」掛榜就意味著集資招殺手買命,榜分藍紅黑三色,黑榜開價最高,所牽涉的案子也最危險。
玉無心暗自思忖:這回扯上白髮鬼,怕是要張黑榜,命市裡能接黑榜的只有羅剎,他是我拜把小弟,想來不用煩憂,不過近來愈見猖狂九頭鳥斷飛燕卻與我有些私人恩怨,難保不惹出事端來。
方大海撓撓頭,問道:「主子啊,雖然我不知道啥叫掛黑榜,可那些人命案子分明與你無關呀。」他自曉得主子也沒少殺過人,但絕不濫殺無辜,尤其不會使剖腹取子、挖心掏肝這等殘忍的手段,他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場面就禁不住渾身發怵。
玉無心道:「掛黑榜便是開天價籌資,本是對事不對人,但有一節,收榜的殺手若想安心拿酬勞,則需考慮僱主的心意,抓捕兇手乃是官府的事,收銀取命不過是在做生意,若僱主想取誰的命,那些肉販自是要遵從。」
玉無心心想那幾根白頭髮不足以成為證據,就怕給有心人士從中播弄是非,想要掀起軒然大波,放眼當今武林,鬚眉白髮的絕頂高手也不止一人,命市不會放過斂財的機會。
方大海聽得混混濛濛,心道:雖然主子說得句句是人話,怎的我就是聽不明白?
好在他笨歸笨,卻有個不恥下問的好習慣,正待開口,忽聽前方有人大叫:「小賊!往哪裡跑?還不快快給老娘站住!」
方大海抬頭看時,就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往這邊直衝過來,在他身後追著個胖大嬸,滿身肥肉隨著奔跑上下撲掀,只見那大嬸高舉掃把,大聲呼喝:「前頭的好心人幫個忙,快、快抓住那偷兒!」
方大海平生最好打抱不平,一聽說是個偷兒,當即橫跨兩步,在那少年擦身而過時,眼疾手快揪住他的後領提了起來。
「死胖子!矮冬瓜!你捉我做什麼?快放手!」好個凶悍的小毛賊,雙眼怒睜,張牙舞爪,掄著枯柴似的小胳膊小腿,對著方大海又是踢又是打。
方大海是個練家子,哪會在乎他的蝦拳蟹腳,倒被罵直了脖子,拎著小賊的後領使勁搖晃,怒喝道:「臭小子,你罵誰矮冬瓜?」五短身材是方大海心頭最大的痛,尤其是站在高人一等的玉無心身邊更成鮮明的比對,這小毛賊竟然敢戳他痛處,還大聲吵嚷。眼見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越聚越多,因這一罵,傳來數聲噗嗤笑,只把方大海羞得滿面漆黑。
胖大嬸罵罵咧咧地趕到近前,掄起掃帚把子就往那小賊身上猛抽,連帶方大海也跟著受牽累,他忙叫道:「哎喲,大姐,你抽人抽對地方啊,怎的連我一起打?」
胖大嬸這才停手,抹了把汗,惡狠狠地瞪去,見那小賊懷裡抱著個包袱,伸手就去抓,哼著氣道:「小賊!今兒你可跑不了啦,看我不把你扭去送官。」
小賊輕咳兩聲,「噗」的一口濁痰吐在胖大嬸白豆腐似的面皮上。
又是「啪」的一聲,厚重的包袱砸中方大海的鼻樑。
「臭小子!」
「小毛賊!」
兩聲怒吼同時響起,胖大嬸揚起肉爪子,小賊見狀,雙手朝頭頂一舉,像一尾活泥鰍似的從破氈子外衣中滑出,來了一招金蟬脫殼,落下地後朝著方大海的腳踝狠踹一腳。
方大海吃痛彎腰,胖大嬸收不住手,熊掌結結實實拍上了大海的嘴巴,一巴掌就把他的頭給抽歪了過去。
小賊捧腹大笑,一面拉著眼皮做鬼臉一面朝人群裡鑽去,哧溜溜就沒了蹤影。
胖大嬸掏出帕子擦臉,叉起腰狠狠呸了一聲,巨掌推開方大海,蹲下身來清點包袱裡的財物,方大海氣得在旁直跳腳。
玉無心甩開折扇在胸前猛拍,他本就心煩氣躁,再被好事的民眾這麼一圍,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正想抬腿走人,剛一邁步便覺鞋底踩到了硬物,他收回腳,低頭一看,見是塊銹跡斑斑的鐵牌。
玉無心俯身將鐵牌拾起,見牌上一面刻著「徽」字,翻過來另一面是三把刀的紋樣,不覺眼光閃動,又翻來覆去細細看了一遍。
「這塊鐵牌咋了?」方大海見主子看得仔細,也屁顛顛湊上前,正看反看,瞧半天沒瞧出門道來,心說不就是一塊破銅爛鐵嗎?。
玉無心不睬他,逕自走到那胖大嬸面前,將牌子亮給她看,問說:「夫人,這塊鐵牌也是你的嗎?」
「咱府裡怎會有這種破爛,定是從那小賊身上落下的。」胖大嬸只瞟了一眼便連連擺手,見搭話的是個體面公子,□□臉上立時堆起層層笑褶。
玉無心將鐵牌收進袖裡,換上一副溫和無害的笑臉,又問:「敢問夫人,方纔那孩子是哪戶人家的?」
胖大嬸將包袱挎在肩上,拍拍裙子上的灰,嘮嘮叨叨地說:「那小賊呀?也不知是從哪裡跑來的小乞丐,平日在市裡專幹偷摸扒拿的事兒,眾人看他孤苦伶仃,也不與他計較,誰知竟偷上咱羅府來了,前頭被逮過幾次,也挨過板子,就是不長記性,日後再抓著他,非得送官不可。」
玉無心沉吟片刻,轉身往回走,邊走邊吩咐道:「大海,去打聽那小賊的去向,他混跡市裡,定然在附近有落腳處。」
方大海不明白了,主子對外人向來是漠不關心,怎會突然轉性了,看他腳步匆匆,冷淡的眼神中竟透出一絲急切,忽然恍悟:「那大嬸是羅府的人,羅員外跟主子有交情,主子定是想抓住那小毛賊交給羅府的人處置,這一來又賣了個人情給羅家,主子可真高明。」
玉無心瞥了他一眼,上下瞧了瞧,緩緩開口:「大海,這趟回來,你就留在莊裡哪兒也別跟去了。」
方大海大驚失色:「唉?為啥?為啥不讓我跟隨?主子,你慢些走!」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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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04:15
第二章
滕粟一路跑回破廟,便就地坐在佛像下,掏出豬胰子餅大吃,啃了幾口,忽然一愣,緊接著面現驚惶,撒手丟掉肉餅,在衣襟裡上下掏動。
「沒有,怎會沒了?」他搜完衣裳又揭帽脫鞋,兩手拎著鞋帽抖動,在原地蹦跳,喃喃說,「不會呀,我明明揣身上了!」
他又翻身爬到石像後,順地在稻草堆裡摸索,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只摸出幾隻蟲子來。
他洩氣地靠在座基上,撿起肉餅在身上擦了擦,邊啃邊想,吃完最後一口,突然騰地跳了起來,拍著腦門道:「糟了!定是撞見矮冬瓜時丟的!」
說著拔腿就往外衝去,剛跨出廟門便迎頭撞上一堵肉牆。
滕粟被撞得鼻樑生疼,只聞到一股清香帶澀的氣味,他忙捂著往後踉蹌,踩上門檻時腳下一滑,身體失去重心往後仰倒,他大叫一聲,伸手亂撈,一把抓住來人的頭髮。
只覺髮絲的觸感好生怪異,很粗卻滑不溜丟,像是打過蠟的棉線。
待站穩腳跟後,滕粟抬眼看去,對上好大一張臉,只把他嚇得鬆手後退,步子才動,卻被來人一把擒住肩膀。
玉無心瞪著他瞧了好一會兒,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被追在身後的方大海急吼吼打斷:
「好哇,這小賊果然在這裡,主子,快抓住他!」
滕粟一見方大海,頓時怒氣暴漲,頭一低,從玉無心的手臂下鑽出去,大吼一聲:「矮冬瓜!」
齜牙咧嘴撲上去就打,嘴裡還叫罵不停,「臭矮子,你害我丟了傢伙!你可還看到了?是不是偷拿了,說!」
方大海皮粗肉厚,哪會在乎這三兩下?可軟綿綿的拳腳是一回事,指甲抓臉、撕扯頭髮又是另一回事,他聽得小賊一口一個矮子,一口一個冬瓜,專揀痛腳踩,便是再好的脾氣也給磨光了,於是不再留情,掄起拳頭就往滕粟的後腦上捶了一下,還想再捶第二下的時候卻被五根鋼指抓住了手腕。
「住手!」玉無心冷聲吐出兩字,拽住滕粟的後領輕輕一拉,便把他從方大海身上剝了下來。
方大海揉著手腕,不解地看著自家主子像拎小雞似的把那小賊拎到佛像前,又丟在稻草上。
心想:奇了怪,主子眼底帶著怒氣,是氣那小賊對我方大海施暴?還是氣我方大海出拳揍那小賊?都不對,主子尋常冷酷,還從未見過他對什麼人動過情緒,莫不是耐性用盡又暴躁了起來?
根據以往的經驗,每當玉無心情緒不好的時候,通常三句不到不是走人就是動手。
方大海膽戰心驚地看著那小賊揮舞著一雙小拳頭示威,只聽嘶啦—聲,藏污納垢的指甲竟然刮上了主子僵硬的面皮。
方大海忍不住後退一步,想了想,直接退到了廟門外,心說這小賊要遭殃了。
果然,玉無心歪過頭摸了摸臉,雖是面無表情,眼裡卻透射冷芒,他張開大掌,從後掐住滕粟的脖子往下一按,不僅把他按趴在地上,還將那一整張烏黑的油臉都按進了稻草裡,徹底堵住了那張不乾不淨的嘴巴,而另一臂輕甩,從袖子裡抖出鐵牌握在掌心,沉聲問:。
「這是你的?」
滕粟抬頭一看,確是他的牌子,立即伸手要搶回來。
玉無心抬高鐵牌,懸在他雙手夠不到的地方,加重口氣又重複地問了一遍:「是你的?」
「強盜!混蛋!把牌子還給我!」滕粟沒想到這白面書生手勁挺大,將他按得死死的不能動彈,只有嘴皮子方便開合。
「偷的?搶的?」玉無心瞇起雙眼,一邊問一邊湊近,雙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盯著滕粟炯亮的大眼睛,心裡竟有些期待。
「什麼偷搶?這是我自個兒的,你這烏龜蛋、臭雞蛋!」滕粟奮力仰起頭,伸手對著懸在上空的鐵牌撈來撈去。
玉無心一會兒垂手一會兒抬起,像在逗貓似的,就是不讓他碰到,急得滕粟直在心裡大罵「臭窮酸」
玉無心看他急迫的模樣不像是在說謊,又問:「你叫什麼名?」
「鬼才要告訴你!」滕粟撈不著鐵牌,索性對他吐口水,心想:虧這窮酸看起來文質彬彬,身上還帶著好聞的茶香味,竟然是個以大欺小的惡棍。
玉無心揮袖扇開唾沫星子,沒動怒,仍然面無表情,淡淡說:「你叫滕粟,父親是徽刀門之主滕武,母親是妙手觀音的徒孫苗羽,這鐵牌是徽刀門的令牌,是也不是?」
方大海聞言大驚,徽刀門本是這一帶最大的鏢行,但滕武一家早在七年前慘遭滅門,上下十餘口都被大火燒死,沒聽說還留有活口,此後不久鏢行也易主改號,殺人縱火的兇手始終都沒抓到,這件案子也就變成了一樁懸案,至今未破。
滕粟張大嘴巴,瞪圓雙眼眨了又眨,像見了鬼一般,半晌才問:「你怎麼知道?」猛然眼神突變,眉頭緊緊皺起,目光警覺,似有防備。
玉無心放開手,將鐵牌還給滕粟,見他一把搶在手裡吹吹摸摸,像捧著寶貝似的,又小心翼翼揣進懷裡,不由嘴角微挑,露出一個淺笑,只把方大海給看直了眼。
「你到底是誰?」滕粟斜眼瞟去,攏緊襟口,縮在石像前,像一隻護食的動物,渾身緊繃,防備地盯住玉無心。
玉無心伸手按在他肩頭,瞇起雙眼,將嘴巴硬扯成下弧形,用他自以為很柔和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乖,粟粟,來——叫聲義父。」
方大海下巴砸地。
滕粟掏了掏耳朵,小指湊到唇邊一吹,歪著嘴巴朝他齜牙:「臭窮酸!看你奶牙還沒長齊,叫你娘的義父,想佔我便宜啊,門兒都沒……」
話沒說完便覺一陣天旋地轉,五臟六腑好似在漩渦裡漂了一圈,胃裡的豬胰子直往喉嚨口衝撞,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面朝黃土地趴在玉無心腿上。
玉無心一手按住滕粟的背,一手揚起,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兩巴掌,訓斥道:「小小年紀,嘴巴這麼不乾不淨,往後不許再這般污言穢語!」
一面在肚裡尋思:這孩子頑劣不堪,俗語說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氣,雖然遲了多年,讓他已然養成這幅潑皮無賴相,但從眼下開始嚴加管教當還有得救。
「打我?你個死窮酸!憑什麼管我!」滕粟只覺那兩巴掌幾乎要把屁股拍成了四瓣,不禁羞憤交加,兩手亂打,雙腳飛踢,嘴巴也不閒著。
玉無心冷著臉,咬牙低斥:「對長輩該用什麼態度?你娘沒教過你麼!竟敢如此放肆?」
說著在他屁股上又拍了一下,但這一下比前兩下輕了不少。
滕粟眼眶裡紅了一圈,怒叫道:「什麼長輩?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娘早死了,怎麼教?就算以前教過也忘光啦!態度?哼!態度能當飯吃嗎?」想起這些年來在外頭吃得辛苦,不由鼻子泛酸,心說這臭窮酸都知道些什麼?一個連溫飽也不能周全的人,哪還有閒心思去顧那些禮數?
玉無心沉默不語,仍是壓著他不放。滕粟踢打了半天,手也酸了,腳也軟了,像條被醃過的黃瓜軟趴趴耷拉下來,卻又不服氣地昂起頭,不想就此屈服。
玉無心揚眉,伸手托起他的下巴細細端量,只見污黑的臉蛋上嵌著一對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正噴火地瞪過來,齜牙咧嘴,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
他心下倒不覺被冒犯,反倒有些歡喜,暗道:好,男孩子就該有骨氣,若是哭著求饒才叫不像話。
便說道:「聽好,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於我,而我,也答允收你做義子,往後你我便是父女,明白了嗎?」
玉無心在七年前從一場大火中救出滕粟的親娘苗羽,救是救出來了,無奈傷太重,難以救治,苗羽自知命不久矣,便見管家帶著兩個孩子從密道逃走的事告訴玉無心,並求他尋找孩子,找到後代為教養成人。
苗羽的師祖是玉無心的知心茶友元普師太,苗羽的祖輩與茶聖陸鴻漸之間有很深的淵源,玉無心向來敬重陸仙士,因著層層交情,便義不容辭地答應了苗羽的請求。
怎奈那場事故過後,一連數年,始終尋不到兩孩子的蹤跡,想是為了躲避仇家改頭換面,不知隱在何處過活。
滕粟不知道這些因由,自是不肯相信陌生人的一面之詞,咧嘴道:「少來,看你也沒幾歲,七年前才多大?我娘會叫你當我義父?騙三歲娃娃呢!」正說話時,感到背上的掌力稍鬆,忙一骨碌爬起來坐著往後退,直退到背抵石基才蜷起身子,半蹲在稻草堆上。
方大海也覺得懸乎,雖然玉無心的年歲也夠當義父,但七年前還真難說,他卻不知玉無心每每以白髮鬼的身份行走江湖,必要喬裝改扮成老者。
玉無心冷冷一笑,對滕粟說道:「騙你當義子對我有何好處?別太抬舉自己。」
滕粟本還在找溜走的空隙,無意中瞥見他的笑臉,頓時覺得渾身發冷,心說這窮酸雖然相貌俊逸,看上去文雅,臉上卻帶著一股莫名陰森的鬼氣,冷沉沉的,怎麼看怎麼不自在,他不笑倒還好起來,一笑起來更是陰險可怖,眉眼和嘴巴彎得刻意,臉上的其他部位並沒有被笑容牽動,讓表情顯得僵硬無比,活像是一隻人形的狐狸臉。
滕粟心裡畏怯,兩手悄悄掏進稻草底下抓了一把灰土,嚥著口水問:。
「那你要怎樣?」
玉無心環目四顧,問道:「怎麼只有你一個,那管家與你姐姐在何處?」
「走散了。」滕粟垂下眼,輕描淡寫的以三字打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裡的情緒。
玉無心也不惦掛,掃了他一眼,只見是蓬頭垢面,衣裳裡外三層,拖拖掛掛,比街邊的乞丐還不如,又問到酸臭的氣味,好似暴曬了三天的爛豬肉,實是不能忍受,拉著他要走。
誰知滕粟將一揮雙臂,將攥在手心裡的灰土劈面灑過來。
玉無心嘖了一聲,連扇子也懶得扇,頂灰上前,長臂一伸,像老鷹捉小雞般,將滕粟抓在手裡。
滕粟被玉無心夾在臂彎中,雙腳高懸,上身隨著他的走動晃來蕩去,暈眩感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只覺滿腹豬胰子碎末直往喉口沖,當下雙手齊上,拽過玉無心的胳膊,捋開袖子,在方大海的驚呼聲中,張大嘴狠狠啃了上去,誰想不啃還好,一啃險些崩掉滿口牙。
只在心裡暗自叫苦:這窮酸不是書生嗎?都說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為何他的手臂這麼結實,硬邦邦的好似鐵塊。
滕粟捂著嘴怒目瞪上去,玉無心斜眼俯視,從牙縫裡嗤了一聲,聽著是在笑,僵硬的面孔卻森冷如一,嘴角還勉強往上揚,想作出微笑的表情,殊不知這一笑更形詭譎。
滕粟看得汗毛直豎,心說:不想笑就別笑,何必強皮所難,難道沒人告訴這窮酸,他笑起來很難看嗎?。
方大海一見玉無心跨出門檻,連忙黏了上去,問道:「主子,不會真要把這小賊帶回去吧。」
玉無心瞥了他一眼,懶得多費唇舌,夾著滕粟一路闊步而行。
方大海忙跟在後面嘮叨:「唉,主子,讓我來拎吧。」他見滕粟拳腳無眼,在素白的袍子上留下好幾個污黑的印子,玉無心是不在乎,把他看得心疼起來。
滕粟越罵越起勁,玉無心的腳步也跟著越走越快,幾乎是疾走如飛。滕粟只覺周圍景物幻化作灰綠相間的流線在兩邊飛瀉,耳畔風聲呼嘯,葉片劈面打在臉上,每每張口就有強風灌入口鼻間,他不住嗆咳,忙閉緊嘴巴,是再也罵不出聲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4:51
第三章
玉竹山莊坐落在青城後山的味江河谷,依山傍水,景致怡人。這老宅原本曾是彭山縣令齊元振私造的別院,在青城發生暴動時被義軍佔領,朝廷鎮壓了起義之後,保留宅院,將這塊地皮掛市招買。
玉家主莊本在溫江,於巴蜀之地紮下根基也有百年之久,名下茶莊分佈川峽路,旗下各大商號皆有響亮名目,自青城起義過後,官府取消了民物官賣的壟斷制度,放寬邊貿管制,玉無心也漸漸將生意重心轉移至此,為了方便兩頭照應,他才化名玉竹先生,托熟識的牙保買下這一座莊園。
一來遠離鬧市圖個清淨,再來白髮鬼的棲息地恰在山裡,偶爾會友斗茶也省了來回跑動的麻煩。
不過今兒個可好,向來清幽的莊園被攪得雞飛狗跳、怨聲載道。
「主子,不好啦,主子!那小賊,呃,小少爺不肯洗澡,抓了塊大石頭,我一走近他便砸,你看吶!」方大海找主子大吐苦水,可憐兮兮地指著滲血的額角,又說:」主子交代過不許動粗,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如何能制得住那野……小少爺?」
玉無心放下手中的賬簿,話還沒說上一句,訓教媽媽王老姑又氣沖沖地跑了進來,只見她從頭濕到腳,好似落湯雞剛從水裡爬上岸。
她氣哼哼的,張口就道:「莊主,老奴實在管不了他,還沒碰一下,居然把我往池子裡推,若不是池水淺,老奴就嗚呼一聲沒命了!」說著狠瞪了方大海一眼,抱怨說,「你也是,莫名喚我來,什麼話也不說就冒冒失失地把個不知從哪裡帶回來的小子塞我手裡,你當我大羅神仙,專接手麻煩事兒嗎?也不想想我多大年歲了,一把老骨頭!哪裡經得起這般折騰?」
玉無心揉揉額頭,臉色陰沉地問:「他人在哪兒?」
王老姑擰著裙子回說:「在涼園裡,整個跟皮猴子似的,不曉得丫頭們能不能看得住他?」
玉無心道:「老姑,收拾好以後叫廚房上幾道精細的糕點,大海,擺開茶台備好傢伙。」說罷起身,疾步走了出去。
王老姑哭喪著臉問:「大海啊,那野小子究竟是誰,難不成是莊主帶回來的?」
方大海抬高下巴,負起手,學著主子從鼻孔裡冷哼一聲:「什麼野小子,往後要稱呼他小少爺,那可是咱主子的兒子。」
王老姑被嚇的險些一屁蹲坐地上,心說莊主有娶妻嗎?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不少丫頭還巴望著能飛上枝頭做鳳凰,這會兒卻不聲不響地帶了個兒子回來?莫非是在外頭生的?
就在王老姑胡思亂想的當兒,玉無心已經來到涼園,一進院門便聽到亂哄哄的叫聲,只見滕粟在浴亭下繞著圈子狂奔,邊跑邊回頭耍樂,手裡抓著一把頭繩高舉著晃來晃去。那些被拆了髮髻的丫環全都披頭散髮地追在他身後。
滕粟在跑動時嘴巴也沒閒著,滿口下流字眼,市裡那些無賴地痞能罵的話都給他罵盡了,玉無心一聽,竟然還咒到他祖宗十八代頭上來,不覺惱怒異常,心想不下狠招看來是不成了,兩三步跨上前,一把撈住滕粟的後領,把他提得高懸在半空中。
滕粟一抬眼,見那張陰森的冰塊臉逆著光,面上一片陰影,唯有雙眼射出冷刀子似的利光,不覺心頭顫得慌。
丫頭們一見莊主進來,忙束手束腳地站成一排,玉無心揮手叫她們退下。
滕粟揮動雙手,「啪啪啪」在白袍子上連按下十來個黑手印,咧嘴笑得一臉壞相,揚聲怒叫:
「喂!臭窮酸的,放開我!我要回廟裡去啦!」
玉無心眼一瞪,心說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臉上又冷幾分,他一言不發,提著滕粟直走上浴亭,揮開紗帳,舉臂將他丟進水桶裡。
滕粟發出一聲尖叫,像只受驚的野貓,抓著桶沿就要往上爬,玉無心把他又強行按進水裡,倒豎眉頭,狠狠地問:。
「你是要自個兒洗,還是要我替你洗?」
「不要!我要出去!我不要洗澡,你滾開!」滕粟沒把話聽進耳朵裡,十根細爪子死死扣住桶邊,強著身子跟玉無心拼蠻力。
玉無心的面孔黑了下來,揪著他的衣領提高,另一手去撕扯破爛的布衣。
「放手!你這個強盜、壞人!」滕粟雙手成爪拚命亂抓,兩腳踢的水花亂濺。
玉無心扯去他最後一件蔽體的薄衫,不由一愣,雙眼微張,呆呆地望著在水裡晃蕩的瘦小身軀,這身體上雖然也沾滿了烏黑的油漬,卻無疑是一具還未發育完全的女兒身。
「你是女孩?」玉無心鬆開手,任她落進水中,想當年只從苗羽口中得知兩孩子的名字,並未提及男女,而滕粟還沒有太突出的女性特點,再加上粗俗的言行舉止,玉無心便將他認作個小小少年。
滕粟並不怕羞,只是驚惶地撲騰著小手,也顧不上是不是光著上身,又要往外爬。
玉無心真有些給她驚到了,皺起眉頭,心想:這丫頭還不懂男女之嫌嗎?
連忙又把滕粟拽回水裡,仍是按住頭頂,騰出一手拿起掛在桶外的刷子就往她背上連刷數下,刷毛頓時沾上一層厚厚的污油,滴在水裡,成團成緒地絲絲散開。
滕粟連聲叫疼,瞪大雙眼,拚命搖頭,奮力一跳,雙手勾住玉無心的脖子,整個人像八爪章魚般緊緊扒在他身上。
玉無心被嚇得不輕,雖然抱著這小娃跟抱了根柴禾無甚區別,畢竟是個女孩兒家,怎能這麼沒矜持?正想拉開訓斥,卻見她渾身直打哆嗦,嘴裡低喃著:「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不要淹死我……」
玉無心立時察覺有異,尋思道:莫非是什麼人想要取她的命?這些年來她是怎麼過活的?又是怎樣一種遭遇會讓這丫頭如此恐懼。
這麼一想,便伸手在她背上輕拍,安撫說:「莫怕,只要有義父在,沒人能傷得了你。」他從沒安慰過誰,這時卻有了些當爹的自覺。
滕粟聽這聲音溫和,便稍許放鬆了些,回頭看向滿桶水,眼裡驚惶不減,兩手又抓緊了些,小心翼翼地問:「你真要當我的義父?」
玉無心正色道:「義父還有當假的麼,往後你便是這玉竹山莊的小主人,想要什麼儘管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滕粟心裡琢磨:這窮酸看來斯文,實是個惡霸,硬碰硬定會吃虧,瞧這莊園挺大,僕從又多,看來是戶有錢人家,不如先假裝順從,混幾頓飽飯吃,不比在外受人打罵要強?
於是問道:「在這兒頓頓都能吃飽嗎?」
「管飽。」
「能穿不打補丁沒有破洞的新衣裳嗎?」
玉無心摸摸她的頭,頷首道:「待會兒便叫布坊的師傅為你量身。」
滕粟滴溜溜轉動大眼珠,討好一笑,問說:「能不洗澡麼。」
玉無心想也不想,沉聲說:「不能,你若實在怕,不用進桶便是,我叫人用盆打水為你沖洗。」
「可是……」
「沒有可是,女孩兒家需得乾乾淨淨才成,往後天天得洗,習慣了便好。」玉無心把滕粟從桶裡抱出來,拿起布巾裹住她光溜溜的上身,又說,「你是個姑娘家,縱使年歲尚小,也要學會矜持,不可在男子面前赤身露體,懂了嗎?」
滕粟冷不丁被丟進水裡,驚懼過度,全然沒留意自己被扒了個精光,這會兒一經提醒,禁不住低叫一聲,連忙攏緊布巾瞪向玉無心,紅著臉說:「又不是我自個兒樂意,撕我衣裳的還不是你?再說,我今年十五了啊,也不小了!」
玉無心大驚,心說這小娃看起來瘦骨伶仃,本想不過才十一二歲,居然已到了及笄之年,當下撒開手,說道:「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叫王老姑過來,洗乾淨了才有糕點吃。」
滕粟眼睛一亮,舔著嘴唇問道:「你要給我吃糕點?真的嗎?」
玉無心想女娃家大多喜愛果品甜點,看來這小姑娘也不能免俗,便道:「那也要你乖乖聽話,待會兒王老姑來了,不許再跟她淘氣,不然一塊也沒得吃,明白嗎?」
滕粟咕噥了聲「小氣」,被風吹的有些涼,便雙手抱臂,蜷縮著蹲在桶邊,五臟廟裡敲起了鑼鼓。
玉無心再三叮囑之後才回到大院,方大海手腳麻利,早就將三張長桌拼搭成茶台,提來一高一矮兩座風爐,台上已備好十二道鹹甜兼具的茶點。
玉無心雖是愛茶,卻絕少吃甜果糕點,他的生活極為簡樸,對吃穿也不講究,但自思從今往後多了個丫頭在身邊,許多習慣恐怕不得不改。
一直以來,他都將「要麼不做,要做便做到最好」的信念貫徹始終,閒事也是這般,要麼不管,既然插手必定要盡心竭力才成。。
玉無心只覺得為人父除了讓兒女衣食無憂,更重要的便是要將所見所知悉數傳授,有了這養女兒,,他便要立下「最」字目標,做一個最成功的父親,將義女教養成最美好的女子,將來有一日,還要將她交託給天下最有擔待的男人。如此一來不僅對得起與元普師太的交情,苗羽夫婦也足以含笑九泉。
玉無心坐在石桌前,信手拈來一塊玉帶糕放在鼻下嗅聞,心道:那孩子只是聽聞糕點吃便兩眼放光,若看到這滿桌糕餅果子,又會是怎樣一副滑稽逗趣的神情?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5:07
第四章
他沉吟時面帶笑容,只想著要如何教養這不服管束的養女,一時忘形,面上表情瞬息萬變,只看得方大海渾身發毛,心說主子今兒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先是莫名奇妙收了個小毛賊當義子,這會兒又聞著甜糕兀自發笑,笑的陰森森,鬼氣逼人,好似在盤算著什麼害人的陰謀詭計,像極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惡人。
***
過不了多久,王老姑將煥然一新的滕粟領進院內,這是滕粟不再是乞兒扮相,換了淺藍衫子杏黃裙,黑裡透棕的長髮編成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身量雖不足,卻著實是個女娃兒模樣。
方大海張口結舌,咋呼道:「什麼?他竟然是個姑娘家?」
玉無心見滕粟小臉尖瘦,面色蒼白黯淡,便知是因長期吃不飽飯所致,洗淨污穢後,這娃看來更加弱不禁風,眉眼口鼻仍沒舒展開來,像個稚嫩幼子,除了那雙靈活的大眼睛,其他地方依舊糟糕透頂,實難想像這已是名許嫁的妙齡少女。
玉無心眉心糾結,心中有絲隱動的怒氣,本不打算過問她過去經歷過哪些事情,仇怨也好,辛酸也罷,最好全都忘掉,但眼下,看到她這副餓死鬼的模樣,竟油然升起一股想要尋根究底的衝動,將那些欺侮、錯待過她的人一一揪出來挫骨揚灰。
玉無心實是個極其護短的主,這滕粟若與他無干也罷,如今既然成了養女,自當盡力周全,絕容不得旁人錯待,於是強扯笑容,對滕粟招了招手,喚道:「粟粟,過來。」
滕粟看到了滿桌的糕點,忍不住口水長流,,連蹦帶跳跑到桌前,伸手就要抓。
玉無心打開折扇遮住,低聲說:「先好好叫聲義父。」
滕粟皺起眉,急不可耐地瞪向他:「你不是說洗了澡便能吃的麼?」
她十指大張卻又畏畏縮縮不敢往前伸,只能踮著腳在扇子前探頭探腦,眼睛卻還帶著顧忌地往玉無心身上瞟。
玉無心見了這急猴子樣,不覺暗笑在心裡,心也軟了,卻仍是不讓吃,催促道:「快,叫義父。」
滕粟的眼珠子溜溜直轉,肚裡鳴金擂鼓一發不可收拾,她卻還倔著不想喊人,心裡對玉無心又存畏懼,就在內心掙扎之際,忽聞甜絲絲的奶香味撲鼻而來,就見一塊雪白的糕點湊到唇邊。滕粟想也沒想,張口啊嗚咬下,軟糕入口即化,隨之一股濃香在舌面上擴散開,松仁脆得崩牙,飴糖甜入心底,實是美味難言。
滕粟咂咂嘴,還想再吃第二口,卻咬了個空。
玉無心輕捏松仁糕在鼻下一晃而過,收起折扇輕敲她的頭,挑起嘴角說:「想吃甜糕先得把你的嘴巴放甜。」
滕粟的骨氣被饞蟲啃得精光,只得撇了撇嘴,不甘不願地輕喚:「義父。」說著便跳起來從他手上搶過松仁糕,一把塞進嘴裡,只把兩腮撐得鼓成一團,這塊還含在口中沒吃完,又迫不及待去抓盤子上的糕點,一手填塞食物,另一手還不忘把遠處的盤子拿到身前。
這等如狼似虎的吃相把方大海和王老姑瞧得目瞪口呆。玉無心收起扇子輕敲手掌,搖了搖頭,吩咐王老姑打理百草園,又打發方大海去布坊。
滕粟邊吃邊噎,隨手撈過一旁的茶盞喝茶消食,才喝了一口卻愣住了,瞪大眼睛問:「這可是竹山的洛水泉?」
玉無心正從竹箱裡取出茶具,聽她這一問,不由微怔:「你能喝得出來?」
「以前我娘最愛用洛水泉煮茶喝。」滕粟說著,眼皮耷拉下來,低頭用袖子擦了擦嘴,繼續抓糕吃。
桌上十二道茶點,但凡甜食全被一掃而空,別的小菜卻是丁點未動。
「飽了嗎?」玉無心這便記下了,養女兒貪嗜甜品,不喜鹹酸。
滕粟吃飽喝足,拍了拍滾圓的肚皮,滿足地打了個飽嗝,見到台上的茶具,眨了眨眼,一蹦三跳地跑去趴在桌前張望。
因她娘親苗羽生前最好品茶,家裡總是滿堂清香,也時常擺長檯開茶會,雖然當時滕粟尚年幼,許多細節記不清楚,但從小茶不離口,口不離茶,茶的滋味對於她而言就像是家的味道,一日無茶便覺渾身乏力。
滕粟本當茶似水,隨處可得,流落街頭時才發現,原來茶比米貴,一般人家哪能喝得起?小茶鋪裡大多是劣茶,苦澀有餘甘美不足,她為了討口茶喝沒少挨過皮肉痛。
滕粟心想:這窮酸身上飄有茶香味,娘親身上也是四季飄香,據說越是上等茶品,茶香越能透體附骨,看來這人不僅常喝茶,喝的還都是上乘的好茶,想來是極富貴的人家。
如此一想便要巴結,開口就喚:「玉大爺。」
玉無心搖頭道:「叫義父。」
滕粟拉拉耳朵,只得勉強叫了一聲,玉無心喜笑顏開,把裝水的陶罐放在爐子上,拉著滕粟坐在身前,關心地問:「想喝茶?」
「想喝想喝!」滕粟連連應聲,點頭如搗蒜,慘白的雙頰浮出些血色,面容頓時生動起來。
玉無心一將她當作家裡人,便怎麼瞧都覺可愛,忍不住在她臉上掐了一把,把竹篋抬到桌上:「來,你自個兒挑。」
說著揭開簾蓋,竹篋總分上中下三層,每層一個屜子,滕粟一層層拉出來細看,從上層屜子裡取出一塊茶餅,笑嘻嘻地把手捧高,說道:「便是這塊!」
玉無心想:這丫頭倒是有眼光,雖然篋中藏茶皆是上品,但這三道裡又以上層白茶最為珍貴,便問:「你可知道這是什麼茶?」
滕粟搖了搖頭,回說:「這包茶的紙囊與我家裡常喝的茶相似,我娘曾說過茶名,那時年歲小,沒能記下來。」
玉無心道:「這茶名為白雪銀尖,以福鼎白茶的嫩芯壓制而成,常用在斗茶上。」
說著剝除紙囊,用竹夾子夾住茶餅放在微火上兩面翻轉著炙烤茶中水分,邊說:「沖茶至少要經炙碾羅點四道工序方能入口,若是陳茶,還需先以水浸,刮去膏油才能炙烤。」
待茶餅外層出現清晰的龜裂紋,再上銀碾子慢慢碾碎,接著把碎茶放在絹羅上,濾去大粒的茶末,過羅的茶粉精細如塵,均成三份,一份約有二錢,盡數掃入已被燙熱的杯盞中。
玉無心每做一件便講一件,做得細講得也細,待瓶中的水滾過二沸,倒少量在杯子裡,先用竹刷將茶末調成均勻的膏狀,再將滾水沿著盞邊打著旋緩緩注下。
滕粟用心看著,只覺來回忙碌的身影與已故的娘親重疊在一起,不禁眼中發熱,憶起許久以前,苗羽時常也是這般掇條小凳子坐在風爐與茶台之間,邊做邊說,日復一日,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
滕粟最喜歡喝著清淡的香茶,與姐姐依偎在一起,聽娘親用輕柔的聲音講述在山間野外摘茶取水的小故事。
雖然故事裡的內容已然記不清楚,甚至每每回想起過往,就覺得是在霧裡看花,不那麼真切,隨著光陰流逝,就連爹娘的長相也日漸模糊,但那一幕和樂融融的景象卻深深烙印在心底。
小園裡竹蔭下,兩座小爐,香煙縹緲,一人坐在爐前煎水烹茶,黃濛濛的畫面似真如幻,溫暖而充實,但那副景總是遠遠的,再怎麼伸手去夠也夠不到了。永遠只能留存在腦海中。
玉無心正奇怪身邊怎麼沒聲音了,偏頭一看,卻見滕粟兩行清湯掛面,淚灑沾襟,忙丟下手中的茶盞,轉身將她拉近,正待細問,卻見她張開雙臂一頭扎進自己懷中,嗚嗚哇哇哭的好不傷心,邊哭邊哽咽著喚道:「娘,娘……粟粟想你……」
玉無心便知她是想起了往事,也就任由她把鼻涕眼淚抹在衣袍上,心想:今日已連換二件袍子,再這般下去,跑不了還要再換第三回。
玉無心不喜歡小孩哭鬧,聽她這一哭,便有些不耐,想這連抽帶嚎的哭法真個是讓哭的人肝腸寸斷,聽的人心煩意亂,若是換做平日,他早就拂袖走人,留這娃兒自己一人嚎個夠。
可這會兒卻是放不開手,想這小娃如今已是自家女兒,再看她哭得甚是豪放,煩躁之餘也覺有絲心疼,便耐著性子抱住她拍哄,嘴上卻說不出什麼好話來。
當方大海帶著布坊的人走進院內,便看見滕粟窩在莊主懷中哭得淅瀝嘩啦,嘴裡還不住喊著「娘親」,而向來對外人冷漠疏淡的大主子邊拍邊哄,臉色有些發黑,目中卻透出憐惜,實是叫人不解。
方大海揉揉眼睛,心想:主子啥時候成了這野小子的娘親?怪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5:25
第五章
滕粟在玉家莊園紮了根,果然是頓頓管飽,日日有魚肉,午後還能喝茶吃糕點,新衣裳是羅裙紗衫,據王老姑說,莊主特意囑咐布坊挑最好的料子,選時下最走俏的花色,眼下她身上穿的這件便是綴著蓮花的粉色長裙,配上繡了籐葉的白紗,走動起來衣帶飄飛,像在花叢中撲飛的粉蝶。
老姑連贊俊俏,丫環僕從見了她都要行禮,都得恭恭敬敬叫小姐,便連玉無心的親隨方大海也不敢再造次。
滕粟在外受多了白眼,忽一日被這麼捧著供著,還覺得頂不自在,老姑不計前嫌,把她當孫女一樣寵愛,腳前腳後圍著轉,生怕哪兒照顧的不周到,掌廚的王大伯也是個熱心人,見到她就噓寒問暖——今兒的菜還合口嗎?喜歡吃些什麼?。
只要說了想吃的,保證下一頓就能擺上飯桌。
滕粟只覺莊裡的人質樸可愛,不似外頭那些嘴臉,這閒日子過得無憂無慮,吃得飽穿得好,玉無心對這半路認養來的女兒也著實不錯,還把滕粟居住的百草園改名為滕園,在池子裡養了許多金魚,特派了個叫小芸的丫鬟貼身侍候。
雖不能說無微不至,至少也是面面俱到,滕粟本想吃飽了便離開,這一來卻走不動了。
莊裡什麼都好,唯獨一樣叫滕粟頭疼,玉無心教她讀書習字,卻不是從《百家姓》、《千字文》這些蒙學經冊教起,而是要她抄茶經、茶詩、茶曲,總是茶茶茶!整卷的謄抄,滕粟自認不是神童才女,只抄得暈頭轉向,快不認得「茶」這個字了。
這日,玉無心出門談生意,臨行前不忘交派習字大任,滕粟坐在桌前抄了不出一炷香工夫,厭煩了,舉臂伸了個懶腰,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撅起嘴,將毛筆橫過來夾在鼻子下吸住。
從旁陪讀的小芸問道:「小姐,怎的不寫了?」
滕粟苦著臉拍桌子,低叫:「這些字我大多不識得,要怎麼寫?」
她定不住心,眼神左右游移,從屋內飄到窗外,定在院中那一汪碧水上,愣愣的看了半天,忽然嘻嘻笑起來,拽拽小芸的袖子,攛掇道:「芸姐,你看那池裡小魚多好看,游起來歡得很,外頭大好的天,咱們何必悶在屋內,走!隨我去撈魚玩!」
小芸為難了:「不成啊小姐,莊主吩咐過,要抄完書才能出去。」
滕粟嬉皮笑臉地撒賴:「不妨事,義父晚上才回得來,這會兒太陽才上梢頭,玩會兒再來寫,你不說我不說,他哪會曉得?」
說著把毛筆往案上一拍,搶過小芸手上的煙墨丟在硯台裡,拉著她就往屋外跑。
還沒跑到門口,就見玉無心一腳跨進門檻,開口便問:「這是要去哪兒?該抄的都抄好了嗎?」
小芸連忙撒手退到一邊,低頭喚了聲「莊主」
滕粟跺了跺腳,心說今兒怎回來得這麼早?不覺喪氣敗興,只好又坐了回去,把腿也蜷起來踩在椅子上。
玉無心低斥:「腿放下來!坐沒坐相,成何體統?」他吩咐小芸退下,走到桌前一看,扇柄啪的敲在桌沿上,「三、個、字?從我出門到這會兒已有兩個時辰,你居然才寫了三個字?」
他頭疼了,心說好歹月頭還磕磕巴巴能擠出三兩列來,近來生意忙,回來得晚,疏於督導,已經放寬了,這娃倒好,越寫越少,前天十來個字,昨日十字不到,今兒更好,「一尺二」,三字七筆多省事,照這勢頭,明兒就甭寫了。
滕粟下巴一揚,揚聲說:「抄經麼!一日寫三字,不多不少正正好。」
玉無心用扇柄輕敲她的頭,沉聲訓道:「強詞奪理!一日只寫三字?哪個夫子敢這麼教,叫你寫十行你要討價還價,好,依了你,只寫三行,你倒是好生寫完呀!」
滕粟轉過臉,忿忿不平地抱怨:「你若叫我抄千字文,那還成,我以前學過,為何非得抄茶經?這上頭的字也不認識幾個,密密麻麻全擠在一塊兒,看都看花眼了,還怎麼寫!」
玉無心忍著氣道:「這一段我已講解過,逐字逐句教了寫法,為了這短短一小段,足足耗了我半天工夫,你還不認識?「。
滕粟撅嘴說:「忘了呀,一下講那麼多,像唸經似的,我快被您念睡著了,一覺醒過來,哪還能記起半個字?」
玉無心一口氣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心說這麼簡單的幾個字怎的教著忘著?本以為她喜歡喝茶,必會對茶事感興趣,一旦有興趣,學起來也快,看來是他自以為是了,便道:
「罷了,明日你就改抄千字文吧。」
滕粟眼睛一亮,跳起來拍手,問道:「一日三字?」
玉無心緩緩吐出口起,說道:「三日抄完。」
滕粟啞了,半天才搖手說:「怎可能?千字文我學過,那麼多字兒,給我抄,三個月也抄不完呀!」
玉無心只覺這娃難教,咬牙切齒地說:「三個月?三個月能編修數本典籍了,我在你這麼大時每日要抄三卷書,你想一卷多少字?算算三個月能抄多少?」
滕粟氣鼓鼓地說:「你有見識了不得,我是個小乞丐,爹娘去得早,在外吃都吃不飽,哪兒有閒心思讀書習字?隔了這許久,連筆也不會拿了,你卻總叫我抄抄抄,沒聽過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話麼?你不是我,怎曉得我抄書抄得有多累?」
玉無心氣到極處,忽被這一句樂到,心想:不錯,還曉得引前人的話來駁我,孺子可教。
再瞧滕粟雙目圓瞪,掙得滿臉通紅,也知道自個兒太急,便消了氣,從懷裡掏出一條嵌著翠玉石的銀鏈子垂在她面前,鏈頭懸掛的正是徽刀門的令牌。
滕粟又驚又喜,伸手要撈,玉無心將手抬高,笑道:「不要急著搶。」說著蹲下身把鏈子替她佩戴在胸前,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只覺柔軟光滑,看來這段日子養得還不錯,再看面龐,雖然依舊下巴尖尖,但面色愈見紅潤,顯出幾分女兒家的嬌俏模樣。
玉無心心裡歡喜,想她爹娘都是不俗之人,有好底子在,只要好好雕鑿,假日時日定成美玉。
滕粟捧著令牌,笑彎了眼,喃喃說:「原來你要令牌是去裝鏈子了,我還當是……」
玉無心瞇起雙眼:「當是什麼?」
當是為了防她逃走才強行沒收,這不善意的揣度自然不好說出口,滕粟悄悄吐舌,摸著鏈子上的翠玉石愛不釋手。
玉無心說:「來,給你瞧瞧。」便拈著玉石湊到窗前,在陽光的照射下,綠色的石頭逐漸變成剔透的冰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滕粟面上生花,拍手讚歎:「好神奇!」
玉無心見她笑得生動,也不由自主露出快慰的笑容,坐在椅子上,輕拍她的臉頰,柔聲說:「你喜歡就好。」
滕粟偏眼瞧去,見了他的笑臉,不由微微一怔,心說原來他也能笑得這麼自然,也不似狐狸面了,頂好看。莫怪莊上的丫鬟們閒磕牙時總把話圍在這莊主身上轉,有幾個姑娘芳心暗許,以為滕粟是玉無心的親生女兒,還偷偷掉過淚。
滕粟心想:我怎麼瞧也不似他親生的吧?雖然老姑說莊主的實際歲數比看上去大不少,二人眉眼間真有那麼幾分相似,說是父女也挺像那麼回事兒,別人見了,至多在背後嚼些「年少風流」的話把。
滕粟倒覺好奇,以玉無心這把年紀的男人,早就該妻妾成群兒女成堆,想他相貌堂堂,家資甚富,要臉有臉,要財有財,除了權勢樣樣不缺,怎的孑然一身過著清茶白水的日子?實是讓人琢磨不透,按常理來說,這等男人哪怕沒妻室也該有幾個紅顏知己,滕粟見他每日來去匆匆,都在忙些生意上的事務,從不在外頭過夜,想來是不會有。
想到此,她竟鬆了口氣,心說認個義父已是不甘不願,可不希望再莫名多出個義母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5:56
第六章
這日,玉無心帶著滕粟去羅家大宅長見識,滕粟跟在玉無心身後邊走邊看,咋舌不已,只見雕樑畫棟、玉砌金階,廊院樓台重重相連,道邊擺滿山水盆景,庭內百草爭芳,奇花鬥艷,要進宅內,還需先過三道門,想這羅家果真是名副其實的豪商巨賈,錢多到把金銀珠寶都貼在門面上了。
滕粟往常溜進來偷摸扒拿,原來只是在僕從長工歇宿的偏院裡撒野,還不算進入羅府。比之羅府的富麗堂皇,玉竹山莊真是提不上著,滕粟卻喜歡自家的清幽雅致,不僅莊主不講究奢華排場,下人們也個個老實忠厚。
這羅府就有些拿高低眼瞧人了,方才出來迎門的小廝,一見玉無心穿著樸素的青衣儒衫,還當他是上門求生計的教書先生,當下就要揮手趕人,若不是總管及時趕到,少不了要吃這一頓閉門羹。
玉無心將滕粟帶入內院,交代了一句「不可亂跑」便讓她在花庭裡玩耍,丫環上來鋪了滿桌精細的茶果點心,寸步不離地隨侍在側,滕粟卻覺無趣,想到玉無心只說不可亂跑,沒說不能閒逛,便打起精神往花庭外走,陪侍丫環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二人穿廊過亭,沒走多久,見三名服飾華貴的貌美女子在一群綠衣丫鬟的簇擁下迎面走來,翠喜連忙欠身行禮,原來這三人正是羅老爺的千金。
當中穿明黃衫裙,看來年紀最長的叫羅月,是嫡長女,舉手投足間頗具名門閨秀的風範,另外兩個是偏房生的,紅衣的叫羅柔柔,人如其名,看起來弱不禁風,藍衣的叫羅春屏,長相在三人之中最為美艷,臉上卻有絲蠻橫之氣。
羅月吩咐下人在院裡擺上一桌茶點,牽著滕粟的手坐在桌前,笑著說:「爹也真是,談生意緊要,卻也不能怠慢了貴客,來,想吃什麼別客氣。」伸手將綠豆糕托到她面前。
滕粟也不客氣,抓起來就往嘴裡塞,羅月笑了笑,側過身,從丫鬟手中接過繃子刺繡,羅柔柔似是有些坐立不安,緊盯著滕粟,一會兒咬著下唇像在沉思,一會兒又微微張嘴,欲言又止。
羅春屏見滕粟狼吞虎嚥,毫無規矩,眼中露出些不屑,皮笑肉不笑地問道:「聽說你是玉莊主認養來的女兒,看來不像呀。」
滕粟心說養女又不是親生的,怎麼可能像,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只抬頭衝她甜甜一笑,也不應聲,接過翠喜遞來的手巾擦了擦嘴,對話中的嘲諷和刺探充耳不聞。
羅柔柔靠過來,細聲細氣地說:「先生與我爹交情甚篤,卻從未聽他提過有個義女,今日前來才曉得。」
滕粟心道:沒聽過是當然,前不久才認的嘛。
卻依舊裝傻充愣,舔著指尖的糖粒,都說她像小娃娃,小娃娃懂得什麼呢,自然是一問三不知,只是邊吃邊偷眼打量這三名氣質各異的富家小姐。
羅月始終姿態從容,眼波不動,看來只是為了盡到地主之誼才不得不作陪,但兩個妹妹的心思就不一般了,三句話不離玉莊主,一口一個先生,叫得柔情款款,想來是情根深種。
羅春屏與羅柔柔對談間夾槍帶棒,一個尖酸刻薄,一個綿裡藏針,都不是省油的燈,大姐羅月最是超然,夾在兩個妹子之中穩如泰山,一針一線不緊不慢地繡著,適時吐兩句無關緊要的閒話來緩和氣氛。
滕粟看得新奇,想道:大戶人家的姐妹都是這般來相處麼?本以為親人聚在一起總是平和溫馨,沒想到也有這麼暗潮洶湧的一面。
她將徽刀門的令牌握在手裡輕撫,不由想到自家姐姐滕雪,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神遊之時,忽然有人在她頭敲了一下,回頭看時,就見玉無心握著紫竹扇站在身後,冷著臉問:
「叫你在書房外等,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滲著涼氣的聲音一吐出來,瞬間平息了這一方的燥氣,讓兩名唇槍舌劍鬥得正酣的千金小姐立時化干戈為玉帛,雙雙含笑起身施禮。
「春屏見過玉莊主。」
「柔柔見過先生。」
滕粟從頭顫到腳,若說羅柔柔的聲音本就輕柔那也罷了,羅春屏刻意憋細的尖嗓子著實叫人吃不住。
跟玉無心一同過來的人還有羅震威老爺子與一名武夫打扮的中年大漢,據說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一見到滕粟就眉開眼笑,對玉無心說:「這就是你剛認的女兒嗎?不錯,確實像你玉家的人啊。」
說著伸手要去摸她的頭,玉無心衣袖輕甩,不著痕跡地擋在前面,笑著說:「小女頑皮得很,在下可為此頭疼不已。」
宋元超哈哈一笑,收回了手,忽然斂聲正色道:「玉莊主,別怪我多言,前日味江河下游發現了兩具屍體,都是年頭失蹤的小童,據聞那白髮鬼食一人便要再抓一人替補,所尋皆是未足十六歲的童男童女,你居住在那附近,令千金又恰合這個條件,千萬不可大意。」
玉無心頷首,臉上像戴了一張狐狸面具,始終笑容可掬,滕粟卻留意到他的目光在宋元超一席話後逐漸變的冷森陰狠,連握扇子的手捏的都發白了,似是在強忍怒氣,不覺感到奇怪。
***
辭別羅員外後,父女二人一同到玉門樓吃飯,上了閣台入雅座,玉無心將夥計、茶博士都遣退到門外。
滕粟拉起竹簾靠在窗邊,俯視底下喧鬧的街市,小聲嘀咕:「這茶莊生意真好,它叫玉門摟,跟義父一個姓呢。」
「不奇怪,這是我玉竹名下的茶莊。」玉無心盛了一小碗甜湯遞過去,看著小女兒日漸粉嫩的臉蛋,真是倍感欣慰。
滕粟喝了口甜湯,笑瞇了眼,說:「原來你是這樓裡的當家,莫怪掌櫃的一見你就喊爺。」
玉無心只是笑了笑,滕粟見他的表情又恢復如常,忍不住問道:「義父,前頭在羅府,你好似挺憋屈,宋鏢頭也沒說錯話呀,莫非你與那白髮鬼有仇?聽說宋鏢頭的威遠鏢局也被那鬼殺了十來個鏢師,死得可淒慘了。」
玉無心冷笑:「憋屈?」他是憤怒。
雖然被潑髒水也不是頭一次,但這回把拐人的惡名也往白髮鬼頭上栽,實是叫他怒不可遏,怒歸怒,不到萬不得已,玉無心並不想插手這樁麻煩事,白髮鬼本就只是個傳說,他早便淡出江湖,不想再沾是非。
心裡卻狠狠地想:那兇手千萬別撞在我手裡,不然便叫他們親身嘗嘗被掏心挖肝的滋味,前兩個借我的名在青城山下夜劫茶商的賊匪,屍體上約摸已經開出茶花來了,煩不勝煩,我只是想安安靜靜喝口閒茶而已,無奈黃泉不開門,偏有人要往門縫裡鑽,想不成全他們都難。
滕粟默默吃飯,見玉無心露出陰險狠毒的表情,不覺心有畏怯,不敢再提白髮鬼,只問:
「義父,咱們走之前,羅老爺叫你考慮結親的事兒,要結什麼親?跟誰?」
玉無心放下筷子,挑眉問道:「你挺在意?」
滕粟說:「你是我義父?跟你成親的人便是我義母,你說我怎麼可能不在意?」說完話,心裡有些冒火,遂而偏頭看向窗外,心想這男子擅自做了她的義父,將來又會擅自為她找個義母,別以後生一窩出來管她叫姐姐,想想就不是滋味。
玉無心見她氣鼓鼓,心下有些奇怪,沉吟了會兒,逗她道:「羅員外是有意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我,春屏與柔柔,你覺得哪個更適合做你義母呢?」
滕粟心想:春屏?柔柔?叫得可真親熱,先前見他溫和有禮,只迷得小姐們暈頭轉向,奇怪,那種狐狸似的笑臉一看便是裝出來的,哪裡讓人心動了?。
便實話直說:「一個都不合適!我才進門沒幾個月,你就要幫我找義母?我不喜歡那兩個女子,一個陰陽怪氣,一個是潑辣貨,你能看得上誰?」
玉無心是感同深受,他的確厭煩得很,每回去羅府還要兼帶陪客,為了生意他尚且能忍,陪陪而已,娶回來那是敬謝不敏。
心裡雖是贊同滕粟的話,免不了還要訓斥兩句:「粟粟,女孩兒家說話不可這般粗魯。」
「義父,您老人家是個大男人,別成天計較這種小事。」滕粟夾著筷子揮了揮手,熱心地端起碟子,把滿滿一碟梅子薑絲辣瓜全撥進玉無心的碗裡,討好地說:「大廚子跟我講啊,您老最喜歡吃醬醃小菜,來,都給您,趁熱快吃吧。」
玉無心心下好笑,這娃說得倒好聽,誰最喜歡吃醬醃小菜?分明是她最不喜歡醬瓜。
便道:「太嗜甜對身體不好,你這麼挑,以前的日子都是怎麼過的?」對於滕粟過去的經歷,玉無心本是沒什麼興致,見滕粟自己似是不在意,想是娃娃年歲小,忘得快,也很少問起,但近來卻發現她並非不在乎,而是刻意迴避,怕是有什麼心結。
滕粟咬著筷子垂下眼簾,隨口道:「以前沒得挑當然有什麼吃什麼,有的挑了才要揀喜歡的吃。」
玉無心審視她的神情,總覺其中另有隱情,便道:「粟粟,你與滕雪是在何處失散?將當時的情況細細說來,以便我差人繼續搜尋。」
滕粟只悶聲道:「我不記得了。」
玉無心瞇眼端量,發現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刮,果然有事隱瞞。
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注意到,但每次有心事之時都見她有此舉動。
玉無心知道徽刀門遭遇變故的那年滕粟才八歲,若是在那時就孤身一人,會淡忘親情也不奇怪,但她顯然沒忘,玉無心起先沒太留意,後來從小芸口中得知她時常攥著令牌發呆,早上起床時會把「芸姐」叫成「雪姐」
人的適應期通常在半年到一年之間,由此推斷,姐妹分離不會超過兩年。
若只是是失散,滕粟豈能安心呆在莊裡?可至今從沒聽她提過要出外找尋,玉無心猜測,恐怕滕雪早已遭遇不測,人死了,自然沒必要去找一具屍體。
玉無心總覺不對,想把話問個清楚,滕粟只說不知、不明、記不清,想來還對他存有戒心,情知這娃吃軟不吃硬,越是逼問,她便越不肯說。想讓她放下心防,看來還需再多放下十倍的耐性。
於是瞇眼微笑,把聲音放溫和,說道:「粟粟,以後在莊裡遇到什麼不順心,有什麼不滿意都儘管說出來,義父隨時隨地洗耳恭聽。」
心想要交心需從談心開始,只能等這姑娘自個兒乖乖坦白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6:27
第七章
「以後在莊裡遇到什麼不順心,有什麼不滿意都儘管說,義父隨時隨地洗耳恭聽。」
這句話,滕粟壓根沒放在心上,一來莊裡處處順心,再來就算是要閒磕牙也有一眾丫鬟能講趣聞給她聽,誰耐煩跟一個半老頭子閒膩歪。
說玉無心是半老頭子一些不假,除了談生意,回來就是喝茶看書翻賬冊,半年如一日,想來十年也還是如一日,尋常說是帶滕粟出門長見識,無非是巡莊、談生意、喝茶吃飯。滕粟想去市裡看斗禽蟲,他老人家沒空,也不准許滕粟獨自亂跑。
如此一來,滕粟倒不願出去了,玉無心也不勉強她。這一日天氣晴好,滕粟坐在花園裡灑米喂小雞,遠遠見方大海走過來,便手一招把他喚到面前,問道::「大海,義父有沒有去過青樓?你跟他最久,來說給咱聽聽。」
邊上幾個丫鬟連忙圍了過來,端凳子的端凳子,抓瓜子的抓瓜子,莊主上不上青樓這令人振奮的八卦誰人不想聽,無奈沒人敢問,難得小姐這般體貼,一開口便直搗黃龍。
方大海平時就最愛吹捧主人,近來玉無心不讓他跟路,莊裡也沒個知心人聊天解乏,滿肚子的料正愁著沒地方傾吐,既然小姐想聽,他哪有藏著掖著的道理,立時也拖條凳子坐了下來,放開大槽牙開講:「去過去過,洛陽第一勾欄鳳仙摟,那是名滿天下啊,許多風流才子都以能入鳳仙樓而感到自豪,那可不是咱尋常百姓能進去的地方。「。
丫鬟小香插嘴:「我老家在汴京,鳳仙樓裡的花魁曾應詔入宮獻舞,巡城時那氣派、那規模,西夏公主來的時候都沒那陣勢哩。」
滕粟詫異又好奇,問道:「他去那兒幹什麼,談生意嗎?莫非是……」嫖妓?
方大海拍著大腿,滿臉得意:「什麼談生意,咱家主子可是鳳仙樓樓主的入幕之賓!那媽媽平日裡極少見客,就連樓裡的姑娘也大多沒與她照過面,可咱主子一去就直接被請進她的香閣裡,你說這關係能尋常麼?」
滕粟的臉沉了下來,心想還當那老狐狸潔身自好不沾女色,居然與媽媽有染,果然男人都一個壞胚子。
便問說:「那媽媽長什麼樣?」
方大海瞪起眼睛,大驚小怪地道:「被招待的只有主子一人,我算哪根蔥?連內院都進不了,頭髮絲兒也沒見著一根,不過依我看來,那媽媽準是個絕色大美人,沒見主子對其他女人瞧都不瞧上一眼嗎?一把年紀了還沒成家的打算,不是心給人拴住了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
丫鬟翠玉捧著腮幫滿面苦惱:「若是樓裡的姐妹還好贖身,媽媽卻是大難。」
小香說:「能贖身早便從良了,看來咱玉竹山莊注定是沒主母的,也好啊,有小姐就夠了麼,不都說主母難纏嗎?沒準還會故意刁難咱們這些下人。」
滕粟聽了只是笑笑,覺著窩心,可又有些莫名煩悶,聽了那些「風流韻事」之後,做什麼也提不起勁來,回到屋裡,對著桌上的白紙,手指頭一根也不想動。
心裡胡思亂想:什麼叫絕色沒人?在我看來,沒人比我娘和姐姐更美,可她們的美是親人的美好,相貌反倒不那麼重要,能讓男人心動的美,又該是什麼樣的呢?。
於是跑到鏡台前展臂提裙,瞧了又瞧,鏡中面孔雙頰微鼓,下巴尖尖,鼻子嘴巴好似米豆一般,眼睛烏黑透亮,看來挺靈,瘦小的身板怎看都不夠份量。
滕粟想量身師傅說她近來長高不少,她自個兒卻看不出來,只問道:「芸姐,我真的長高了嗎?」
飽含笑意的低沉嗓音從身後傳來:「是,高了不少。」
滕粟心裡一跳,轉過身,就見玉無心斜靠在門前,似笑非笑地看向這邊,登時大窘,忙問:「是義父,你怎嗎來了,芸姐呢?」
「她自有忙的。」玉無心走進屋裡,往桌面上一瞟,好一張白紙,滴墨未染,心裡直歎氣,只能拿扇柄瞧瞧滕粟的頭,無奈地說,「照鏡子照入迷了麼?竟然一筆未寫?」
滕粟面上發熱,抱著頭咕噥:「別總是敲頭,會被敲傻的。」
玉無心冷笑:「確實不該敲頭,該打你屁股!」說著往椅子上一坐,撈過她作勢要往腿上按。
嚇得滕粟忙不迭抱住他的頸項,連聲低呼:「不成,那兒不能打!」
玉無心低頭在她耳邊輕道:「今日一字未寫,該當小懲大誡,頭也不能敲,屁股也不能打,你自個兒說,要怎麼罰你?」
滕粟感到溫熱的氣息噴吐在耳邊,心裡沒來由的發慌,忙偏頭離遠些,攤開右掌說:「打手心,夫子都是這麼罰的。」
玉無心捉住她的手腕,說:「這也成,我隨身帶了戒板,可要重重的打,打到你長記性為止。」
滕粟一聽說要用戒板,不幹了,忙想縮回手,玉無心卻不放,抖著袖子似要拿戒板,滕粟只得咬緊牙、閉上眼睛,只聽啪、啪、啪連著三下,聲音雖響,卻不是太疼,睜眼瞧過去,卻見一隻指節微突,修長而硬實的大手覆在自己掌上,掌心相合,清楚地感覺到指間結有厚繭。
滕粟好生奇怪,心想:還以為他的手會是軟的,尋常也沒見做什麼重活,怎會這般粗糙?
正打算翻過來細看,玉無心卻把她舉高抱坐在腿上,轉了個身,面對鏡台,笑著說:
「沒心思寫字,倒有心情照鏡子,好,我就來看看這鏡子裡的小人與外面的有何不同?」說著捏住滕粟的小鼻子搖了搖。
滕粟喜歡玉無心的親近,因他身上的茶香與娘親相似,聞著茶香便好像回到了被娘親寵愛的那段時光。
滕粟聽方大海說玉無心早過而立之年,再看鏡子裡的俊朗面容,只見眉目含春、面帶桃花,哪似上了年紀的阿叔?又一想這男子上青樓嫖妓竟然直接嫖上鴇母,心下便覺不痛快。
玉無心點點她的腦袋,問道:「瞧你望得出了神,在想什麼?」
「想鳳仙樓的媽媽啊。」滕粟沒好氣的抓下他的手。
玉無心一愣,隨即便猜到是方大海那個大嘴巴漏的風,於是問道:「想鳳仙樓的媽媽作甚?」
滕粟氣鼓鼓地說:「聽說那媽媽是個大美人,把你迷得不願成家,下回可得帶我去見識見識,不是義母勝似義母呀。」
玉無心瞧她滿臉怒容,聽這語氣夾酸,心裡暗暗吃驚,想道:這可不是氣惱當爹的為老不尊,這丫頭看著年小,實是當嫁的姑娘了。
這般想時,便覺太過親近不適宜,可這半年多朝夕共處,早養成了摟摟抱抱的習慣,玉無心明知姑娘家閨譽要緊,此時見滕粟微微撅嘴,從上往下看,那嘴尖子與鼓起的面頰極是可愛,便不願放手了,偏頭瞧了她一會兒,忍笑逗道:「說得好,那鳳仙樓的媽媽的確不是外人,既然是一家人,是該找機會讓你倆見個面。」
滕粟眼睛一亮,問說:「你要帶我去鳳仙樓嫖妓?」
玉無心嗤的笑了出來,伸手掐住她的臉頰輕拽,故作正經地道:「若你能每日好好讀書習字,帶你去長長見識也不是壞事。」
滕粟舉手歡呼,從玉無心腿上跳下來,等不及地鋪紙磨墨,把適才的不滿全拋到九霄雲外。玉無心見她這般樂天的模樣,不由鬆了口氣,心道:果然還只是個孩子,一時情緒做不得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6:50
第八章
再登羅府是在三個月後,羅員外的長女羅月與太明山莊的少莊主王南生喜結良緣,一方是名震西南的豪商巨富,一方是俠風遠播的武林名門,兩邊散財,爭顯富貴,各盡所能想把這場婚事操辦的風光體面。
迎親前三日,羅府開倉放糧,為辦嫁女酒大擺宴席,廣邀各方商友赴宴,玉無心差方大海先將賀禮送過去,換了身藍底銀繡的錦袍,來到滕園裡,見小芸正送布坊李師傅往外走,攔下問道:「打點好了嗎?」
小芸以手遮唇輕笑:「回莊主,都好了,只是小姐捨不得離開鏡子,正照得起勁呢。」
李師傅道:「近來小店新到一批靈鷲裘紋的翠毛細錦,日漸轉涼,正可用來為小姐做兩件錦襖。」
玉無心略一頷首:「你自行斟酌即可,若是拿不定主意,可將布帛送來讓小女挑選,但凡她喜愛的,都記在賬上。」
進屋看時,見滕粟端坐鏡台前發呆,忍笑喚道:「粟粟,該動身了。」
滕粟似乎受了一驚,跳起來離座轉身,提了提裙子,嘟噥道:「義父,王師傅說參加喜宴不能素袍白帶,可這紅粉蝶簪敲著過艷了。」
玉無心定睛細看,見她內著桃紅色的白綢盤雕窄袖衫,領口繡著竹葉暗花,外罩明黃撒花披肩,下系粉藍五彩暗花長裙,銀紗束腰,紗帶垂落下來,尾端串進兩個精巧的紫晶球裡,小球下又墜著金線絲絛,走動起來隨著裙裾前後晃動,在清麗之中更增添一抹俏皮。
裝扮如此,髮式也別出心裁,長髮半挽,從頭頂分出三股盤成髻偏垂一側,髻上單以蝶簪稍作點綴,腦後與鬢邊的細辮則以綠絲束成結,留出兩縷碎發在頰邊飄動,既齊整又不失活潑。
再看小臉上略施粉黛,比平時多了幾分艷色,襯得眸光如水,盡顯女兒家的嬌憨情態。
這種如春風拂柳的嬌俏身姿,讓玉無心喜憂參半,心想這塊天生美玉,只是稍加雕琢已初具奪人心目的光華,再往下許是要叫人煩神了。
滕粟拉著裙子問道:「合適麼?」
玉無心頷首微笑,讚道:「合適,正似月上兔精下凡塵。」
滕粟一聽,只覺得怪了,斜眼瞟著他,問道:「不是月上嫦娥?怎成了兔精?您不會好生稱讚我一句呀?」說這話時方才發現玉無心一改窮酸扮相,竟穿上了錦袍。
於是壞笑道:「你扮得這麼風流倜儻是要去勾魂麼?羅府那姐妹倆這會兒八成花枝招展地在門前望眼欲穿呢!」
玉無心弓指敲敲她的額頭,笑著說:「別耍嘴皮子,走了。」
滕粟拽了拽他的寬袖子,手往門外一擺,裝模作樣地說:「大爺,您先請啊,丫頭我給您在後邊兒提袍子。」
玉無心被逗得樂不可支,從椅背上撈過粉紫緞面的披風給滕粟搭上,牽著便往外走,抱她上馬車的時候忽而一愣,感到掌下腰肢纖細柔軟,發間的花香恬淡宜人,不覺有了些別樣情緒。
玉無心帶著滕粟在羅府住了一宿,早上去她寢室找不到人,到外院看時,就見滕粟與羅家二公子羅修面對面趴在石桌上,一個舉臂高喊「關二爺」,一個拍桌大呼「張三爺」,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站在中間搖頭晃腦地指點江山。
想昨晚赴宴,在他們這桌陪酒的就是羅修二公子,那公子與宋元超兩人是附近聞名的促織大戶,養蟋百餘隻,打遍斗市無敵手,滕粟早就鬧著要看斗禽蟲,這下可正遂了心願,他府遇知交,在宴席上就談得分外投機。
玉無心把扇子捏得卡啪作響,心想:原來是在斗蛐蛐兒,好一幕妙趣橫生的畫面,男的俊女的俏,這頭都快湊到一起去了,還像話麼?六歲的姑娘家,不知道該與男子保持距離嗎?這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成何體統!。
於是上前一步,剛想開口,忽聞滕粟慘呼道:「啊呀!我的張爺!」
再一看,陶罐中戰事已畢,「張三爺」肚皮朝天翻倒沙場,「關二爺」雄赳赳氣昂昂地在它身邊爬來爬去。
「三弟就是比不過二哥呀,哈哈,玉家小姐,你壓錯寶嘍。」羅修用橫板隔開兩隻蛐蛐兒,蓋上罐子,把手一攤,「願賭服輸,來來來,先前說好的。」
滕粟跺了跺腳,從頭上拔下玉蝶簪拍在羅修手裡。
玉無心一瞧,這還賭上了?頓覺氣悶,心想:好、好!吃喝嫖賭,除了嫖她都齊全了!這還了得?。
便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早忘了身邊還跟著個羅柔柔。
宋元超見到玉無心,忙拍了拍羅修,上前拱手作禮:「玉莊主。」
玉無心淡淡一笑,回了一禮,那目光便定在滕粟身上轉不動了。滕粟雖然輸了蝶簪,但玩得盡興,聽見義父的聲音,滿心歡喜的轉過身,正想叫人,卻瞧見羅柔柔含羞帶怯地站在他身側,這一瞅,笑容僵在面上,好心情全沒了。
心裡止不住地嘀咕:真好興致,昨兒酒桌上還沒纏綿夠,走到哪兒黏到哪兒,擠在一起暖和麼?還笑,殊不知笑起來像只人面狐狸精,眼角都能擠出褶子來!。
想歸想,還是恭敬上前行禮,不能折了自家人的面子。
羅修對氣度不凡的玉竹先生素來敬仰有加,當即撤去蟲罐,叫下人換上一桌茶點,招呼眾人在院子裡品茶小憩,言談之間,羅修熱絡非常,宋元超盡顯武人的豪氣,而玉無心泰然自若,端著一張百年不變的笑面,始終客套有禮,實是虛應。
羅家千金一臉□□、滿腹寄語,眼睛像抽了筋似的定在玉無心面上。
滕粟心想:她連個貼身丫鬟也不帶在身旁,分民是想藉機私會情郎,這會兒卻一聲不吭地陪坐,當真是貼心人!。
她只覺無趣,晨起的興致都給敗光了,只得百無聊賴地踢腳作樂。玉無心察覺到桌下的動靜,瞥了她一眼,側身低問:「怎麼?是哪裡不適?」
「沒。」滕粟偏頭不看他。
「是嗎?為父看你臉色不太好,別是昨日受了風寒。」
「沒啊。」滕粟橫去一眼。
玉無心恍若未聞,對羅修道:「小女似有不適,在下欲先帶她回莊調治,還請公子代玉某向令尊轉達辭意。」
說著扶起滕粟請辭,羅修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差人叫來馬車,親自送出大門,臨別前將蝶簪交還給滕粟,笑著說:「今兒個一局難定輸贏,若有興趣,可上南市長街的泰興苑,那是小生自家開的斗館,禽蟲皆具,可隔欄品鑒,不若一般斗市人群混雜,小姐可放心前來游賞。」
滕粟聽說有的玩,自然滿口應承下來,沒講兩句話就被玉無心抱起來塞進馬車裡。
可憐羅家千金一肚子相思無處傾吐,依依不捨地站在門前,千言萬語化作滿目似水柔情,殷切地凝視玉無心,就巴望從他口中得到些許慰藉。玉無心精得很,仍是維持著雷打不動的超然神姿,既不疏離也不過分親切,存心叫人琢磨不透。
滕粟看在眼裡,氣上心頭,待玉無心一進來就沒好氣地抱怨:「什麼似有不適?你自己在人家府裡呆得不耐煩了,卻拿我來做借口,羞也不羞。」
玉無心不置一詞,等馬車顛簸了一段路後才攤開手,說道:「簪子給我。」
滕粟一愣,見他面色不好看,便提著心,將蝶簪放在他掌心上。
玉無心接過簪子後微微而笑,五指收攏一握,辟里啪啦,好好一根玉簪子就被他捏成了粉末。
滕粟瞪圓了眼睛,片刻怔愣過後不禁驚怒交加,低叫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只有這麼一枝簪子!」
「現在曉得心疼,方才為何用它去做抵押?」玉無心掀起簾子,將碎末扔出車外,拍了拍手,「你可知姑娘家將私物送給男子是何意義?借物傳情、私定終身,嗯?」
滕粟倒是沒想那麼多,只說:「開賭局需籌碼,我身上沒銀子才先抵一下,日後還要贖回來。」
玉無心冷笑道:「日後?你還想有日後?回去在房裡好好反省,三個月不許踏出外院一步!」
想他並非迂腐之輩,從不認為女孩兒家就不能耍樂,但男女之防必須嚴守,滕粟將到二八年華,尋常人家的姑娘多在這歲數出閣,豈能再無所顧慮地與男子嬉鬧?。
滕粟卻不明白,氣哼哼地問道:「為何不能出去?我又沒犯錯!」心說這人今日吃錯了藥?先不分青紅皂白地捏碎髮簪,又莫名其妙要關她禁閉,若確是她做錯,受罰也罷,可滕粟卻不覺得自個兒哪裡有錯。
玉無心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到底是初為人父,對教養女兒實是不拿手。
滕粟道:「瞧吧,你也說不上來,依我看,是你自個兒心情不好,隨意遷怒於人。」說著伸手指向他,指尖離鼻尖不過三寸。
玉無心捉住她的手,往腿上一按,低斥道:「沒大沒小,你越來越放肆了。」
「不講理的老頑固。」滕粟小聲咕噥,怨氣還未消,只偏頭瞪向窗外,不再搭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7:13
第九章
馬車駛到味江河畔,遠見前方有官兵攔路,玉無心帶著滕粟下車以便衙差搜查。其時趙捕頭正領著四名手下從江水裡拖出兩具屍體,滕粟忍不住瞟了一眼,屍身已被水泡得腫脹發白,但從著裝和髮型上來看,都是未成年的少男少女,死相十分詭怪,皆是眼口大張,表情異常驚恐。
滕粟被嚇得面色刷白,玉無心忙用手蒙住她的雙眼。趙捕頭留意到這邊動靜,走過來道:「原來是玉竹先生,失禮了。」
「衙門查案,百姓配合是應該的。」玉無心微微一笑,面上漸轉嚴肅:「這是第三起了吧,兇手不抓到,叫我們這些沿江住戶也心神不寧啊。」
趙捕頭搖搖頭:「提刑大人正在挨家挨戶的盤查,只可惜……難。」這幾樁連續的命案讓青城縣令朱大人束手無策,只好稟到州府,上頭派了個提刑司下來,勘察現場、驗屍,一樣也沒少做,別說兇手了,連個嫌犯的影子都沒捉到。
當差的不能透露太多,按規矩叫玉無心認過屍便開欄放人。
回到莊裡,還沒來得及下馬車,便見方大海急匆匆地跑出來,大呼小叫道:「主子,不好啦,李提刑到咱莊裡查案子來了!」
***
玉無心將滕粟送進滕園,回到主院,見提刑司李久善坐在亭閣上飲茶,便走過去拱手施禮,客氣道:「李大人,怠慢了。」
李久善揮了揮手,撫鬚笑應:「跟班的都被遣出院外了,隔牆無耳,玉老弟,你我對彼此知根知底,就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這提刑大人雖是官,背底下卻與玉無心一樣,有不為人知的江湖身份,他早在多年前金盆洗手,如今專司朝中職務,與江湖上的老朋友仍有往來。
玉無心掠袍落座,問道:「你不是在廣東任職,怎會插手這邊的案子?」
李久善道:「就是專為這案子而來,現暫屬益州路提刑司,聽說命市已經掛了黑榜,只要籌齊資費,你就別想安寧了,我也盼著能早日抓到真兇為你分憂解勞。」
玉無心冷笑:「怎麼,那些肉販子都把矛頭指向在下了嗎?」
李久善據實以告:「目前有三個目標,疑為重出江湖的屍王蕭森,盤桓在嘉陵江天水一帶的白髮怪叟,再來便是你,佔據丈人山幽地的白髮鬼,其他殺手我不知道會如何取捨,一旦小侄接下此榜,必然會到你這兒來找麻煩。」李久善本是岷山命市的賞金殺手,名號為九頭鳥,自他退隱之後,九頭鳥的名號便被侄女斷飛燕擅自承繼下來,在這數年間也做了幾樁好買賣,但凡斷飛燕有何疏漏之處,都是李久善仗著人面暗地裡擺平。
玉無心喝了口茶,揮手道:「她來此找麻煩也不是頭一回了,以前獨善其身時尚能與她周旋,如今你也看到我莊裡的情況,最好勸她罷手,我不想再沾江湖是非。」
李久善苦笑著搖了搖頭:「要是能勸得住早就勸了,她不聽勸,實是管不住,也罷,早該有人給她個教訓,江湖路太平只會助長她目中無人的氣焰,你不知道這兩年那丫頭得罪了多少人,我跟在後面幫她掃尾巴,累的一腳都踏進棺材裡去了。」
玉無心哈哈一笑,收起紫竹扇在他身上點了點:「露餡兒了吧,你哪是來幫在下分憂解勞?分民是怕你侄女在我手上吃虧,提前拿人情壓上來啦,放心,在下不會跟個毛丫頭較真,頂多敲暈了扔進衙門裡。」
李久善一口茶嗆得不輕,忙道:「你下手可得輕點啊。」頓了會兒,又說:「我這趟倒不是專程為了她的事來,你也看到那兩名被殺了童男女了,不瞞你說,這案子棘手,十起失蹤案,三起殺人案,除了威遠鏢局的那樁命案,另兩樁案件的被害者都是那十起案子裡所失蹤的人口,先是兩名年僅三歲的童男童女,眼下又發現另一對少年男女,都不足十五歲,五臟六腑盡被掏空,七孔和□□都有塞過草谷的痕跡,這手法不像是尋常人能幹出來的,怕是跟某個叛黨團伙有關。」
玉無心面色冷沉,沉吟片刻,說道:「挖心掏肝的手法確實與彌勒教的返祖祭極為相似,不過百年前,該教餘孽早在這山裡被四大道派一網打盡,在下每日巡山也未發現有任何蛛絲馬跡,兇手應該另有據點,屍體會飄到味江河谷,棄屍地點不難推斷,歹人的藏身處應當就在被稱為蜀地奇險的龍骨山中。」
李久善急於查案,把該講的、該問的事情都說完後,喝了兩口茶便風風火火地趕往案發地點,他走後不久下起暴雨,濃雲吞天蔽日,將白晝遮的宛如黑夜,這一場雨下到傍晚還沒有停止的跡象,雨勢傾盆,狂風呼嘯,夾著電閃雷鳴,將天地混混濛濛地彌合在一起。
晚飯時,玉無心久等不到滕粟,聽小芸報說她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門,似是受了驚嚇。玉無心只覺她是被那兩具童屍嚇住,也沒細想,親自端了飯菜送過去。
走到房前,發現門被落了閂,喊兩聲不見有人應,便甩出折扇,從邊骨裡拈出一根透骨長釘,□□門縫中往上一挑便將門閂撥開,推門而入,把菜盤放在桌上,轉過屏風走入裡間的臥室。
屋內一片昏暗,乍看下似乎沒人,只要稍一留意不難發現床上那一小團拱起的黑影。
玉無心想道:竟然鑽在被子裡,看來是嚇得不輕。
便走到床邊叫喚,滕粟不應,玉無心眉心微蹙,一把揭開被褥,驚見滕粟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不住的顫抖,她額頭抵著床板,雙眼緊閉,兩鬢的垂發被汗濕透,一縷縷貼在臉頰上。
玉無心覺得不對勁,單膝跪在床上伸手去拉滕粟,卻發現她渾身僵直,剛觸碰一下,她便將頭抱得更緊,口裡喃喃念著:「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成心要推你下去,對不住!」
玉無心抱起她擁在懷裡,把她的雙手往兩邊拉開,在蒼白的臉頰稍用力拍了拍,沉聲道:「醒醒,是我!」
滕粟這才睜開雙眼,眨了眨,呆呆喚道:「義父……」
玉無心拾起袖子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抱著她輕輕拍背,像哄孩子似的柔聲安撫:「不怕不怕。」
窗外閃過一道驚電白光,隨之雷聲轟鳴,滕粟縮著身子偎入溫暖的懷抱中,兩隻手攀在他身上,緊緊攥住衣物,牙齒咯咯的打著顫。
玉無心輕撫她的背部,滿腹疑團鬱結成緒,心道:這恐懼絕非源於那兩具屍體,看她眼神渙散,顯然是沉浸在某種思緒中,方才聽她說「不是有心要推你下去」,什麼意思?她曾經將誰推去了哪裡?。
沉吟之時又想到每次問及與姐姐失散時的情形,滕粟都抱著迴避的態度,吱唔其言,心裡有了想法,便試探著問:。
「你將滕雪推下水了嗎?」
滕粟猛然抬頭,連連搖頭,伸手揪出玉無心的衣襟,急迫地叫道:「我沒有!我沒有想殺她,我不是有心要把她推下去的!真的!你相信我!」
玉無心怎會不信?這朝夕相處下來,他自知滕粟不是會害人的孩子,雖然個性倔強,但品性端正,心思也單純,什麼情緒都放在臉上,怎麼可能會傷人性命?尤其那人還是她的親姐姐,便柔聲勸哄:「告訴義父,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滕粟低聲道:「那天也是下著大雨,我從山下乞討回來,看見二叔在欺負姐姐,我,我就撲上去打他,他氣得把我按進水盆裡,說要淹死我,他時常這麼幹,若是我每日帶上山的錢少了,他便將我往水缸裡淹,還蓋上蓋子!」
說到這裡她輕抖了一下,玉無心收緊手臂,心道:難怪她怕洗澡,竟是這個原因。
只忍著怒氣聽她繼續往下說:「被淹進水裡,我怕呀!掙扎的時候,我就用手裡的破碗拚命砸他,把他的頭給砸破了,二叔火了起來,抄起劈柴的斧子追著我砍,我一路往山裡逃,他就一路在後面追,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沒路了,底下是一座大瀑布,他抓住我以後就把我按在地上揍。後來……後來雪姐也追上來了,見了二叔在打我,便撿起地上的斧子往二叔身上劈,我爬到旁邊,看雪姐舉著斧頭一下又一下的劈上去,把二叔的頭都劈開花了,但她就是不停下來。」
「雪姐提著斧頭滿身是血地走過來要拉我,那會兒我忘了自己還在瀑布上面,用勁把她推開了,我是很害怕啊!怕雪姐那個模樣,我從沒見過她那個樣子!我是無心的,不是成心要把她推下去!」滕粟眼眶發熱,淚珠不停地滾落出來,把頭埋在玉無心的胸口啜泣。
「後來我繞下山去找過,怎麼也找不到,聽附近村民說,如果掉進那裡,連屍體都浮不上來,雪姐對我很好,就像媽媽一樣……可是從那以後,我每次做夢都會夢到她渾身是血的樣子,在莊裡過得越舒服,我就越是害怕。」
玉無心摸著她的頭問:「怕她怨你一人獨自享樂麼?這些事為何不早對我說,還把義父當外人看待?」
滕粟抹著眼淚搖頭:「我知道義父對我好,你對我太好,我更不敢說了,怕說出來之後會惹你生厭,是我殺了自個兒的親姐姐,誰不厭?若連你也不要我,我又要變成一個人……」
玉無心托起滕粟的下巴,用手指輕輕拭去面頰上的淚水,說道:「那只是一場意外,你也為此付出了代價,日夜不能安寧,粟粟,我不會要你忘掉自己無心的過失,至少,掛記你雪姐的同時,也多依賴依賴我這個義父,別總讓我有力無處使。」
滕粟不看他的眼,低頭說:「怕是依賴成習慣,當有一天不能依賴時,又要多添一樁傷心事。」
玉無心不解了:「為何不能依賴,怕義父死的比你早嗎?」
滕粟輕聲說:「我們名義上是父女,等你有了自己的骨肉,我還呆得下去嗎?二叔做管家的時候對我們是挺好,可最後又怎樣?把雪姐當奴僕使喚,叫我在街市裡扮乞丐偷人財物來賺錢,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即便以後成家了也不會把我趕出去,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你夫人容得下我麼?我並不是親生女兒,你不怕被人說閒話?」
玉無心低笑,眉頭卻緊皺起來,暗想道:原來那個二叔就是滕家的管家,沒想到逃出虎口又投入狼牙,也難為這孩子能挺得過來。
於是道:「義父何時在乎過旁人怎麼說?玉竹山莊只會有你一個女主人,你不需要義母,我也不需要夫人。」
滕粟驚奇了:「你要打光棍?」
玉無心換了個閒適的姿勢斜靠在床頭,橫出左臂,讓滕粟枕在臂彎上:「有何不可,數十年都這麼下來了,過一輩子也不在話下,女人對我來說不是必需的,有你足矣。」一面說著,一面撥弄她的鬢髮。
滕粟靠在他懷裡,心頭突突亂跳,她有些了悟,卻又感到不安:「你……可是因為那個鳳仙樓的媽媽,你才抱定終身不娶的?」
玉無心見她還在掛記鳳仙樓的事,不覺笑了,說道:「別亂想,我與那媽媽……呵呵,並不是外傳的那種關係,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滕粟把他的手從自己頭上拉下來,扳開五指,與之掌心相對,粗糙的觸感不是普通商人會有的。
尋常人不會疾走如飛,不會單以掌力就將玉飾捏成碎末,滕家代代習武,她姐妹倆也扎過馬步,雖然練得不多也早荒廢了,但多少還是能瞧出點端倪來,當然,他在別人面前都掩飾的很好,能被她察覺不是疏於隱藏,而是不在乎被揭穿,方大海應當知道玉無心練過武,除此之外好像還隱瞞著些什麼。
她這麼一想,便覺不舒心,於是問道:「那些事不能告訴我嗎?我也是外人?」
玉無心懶洋洋地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以後慢慢便會知道,你還太小,見得多想得多,不好。」
滕粟感到他的手指在鬢間來回順撫,悠然地像在逗小貓,心想:十六還小嗎?對他而言多少歲數才算不小?。
滕粟不自在的動了動,屋內未點燈,黑乎乎一片,她仰頭望去,雖然看不到玉無心的神情,但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瞳,當真是充滿了「慈父的溫情」
她移開目光,雙手摸上平坦的胸口按了按,想起小芸說的閨房話:想被當成大人,不僅要年紀夠,份量也不可少。
那份量,便是指的胸口這塊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7:41
第十章
那一夜過後,玉無心對滕粟更是疼惜倍常,這天雲稀日暖,父女倆同往羅二公子開的泰興苑赴約,泰興苑的斗館與尋常斗市大為不同,以天井為賽場,二樓廊閣環繞四周,三樓雅座則是供客人們自娛自樂。
滕粟坐在廊閣上,托腮觀看鬥雞台上的戰事,半垂著眼頻頻打呵欠,坐在對面的羅家二公子羅修笑問:「怎麼?瞧你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今兒可是大賽,福州雞王與河南的百戰將軍都過來了。」
「昨夜睡晚了。」滕粟隨便掰了個理由,心說鬥雞斗蟲就是要湊近了看才好玩,隔這麼遠,只能看到兩團毛球在上躥下跳,什麼氣氛都沒了還談何興致?話又說回來,能上這兒花銀子的都是達官顯貴,重在一個「賭」字,對鬥的過程反而沒那麼關心,京城禁賭,有錢無處花的大人們也只能上這兒來找樂子。
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喝了口茶,笑道:「都押寶押在雞王與百戰將軍身上了,玉家小姐,你看哪只會贏?」
滕粟意興闌珊地掃過雞籠,隨手往中間一指:「那隻,紅頭青毛的,跳的最高最精神。」
「小姐眼光不錯,那隻鬼頭太歲正是去年斗賽的得勝者,只是年歲頗大了些,對上正值青壯的大王與將軍恐怕吃力。」羅修侃侃而談,一提到斗事他總有說不完的話。
宋元超搓了搓下巴:「誰說年歲大的比不過年輕人?年歲大的才有經驗!」
滕粟見他擠眉弄眼,忍不住笑了笑,斜眼瞥向鄰桌,玉無心與羅員外等一眾商友談的正投機,大商人真不容易,難得出來消遣一下也三句不離生意。
再看向坐在身邊的羅柔柔,雖然這是羅家出資出場地開辦的迎春斗禽會,但在未出閣的兩個女兒中獨獨帶她過來,老爺子的心思昭然可見。
別人都在看鬥雞,羅小姐的眼睛卻時不時往另一邊暗送秋波,羅修與總鏢頭宋元超倒是真心享受全情投入,跟著眾人歡呼喝彩。
滕粟愛熱鬧,這時卻覺得人多也挺煩心。
百無聊奈之間,忽聞羅柔柔細聲細氣地問:「說到這斗事,文人墨客間亦盛行斗茗之風,先生專於茶事,想來必精通此道,不知妹妹可曾見過?」
滕粟知道她想藉機探問玉無心的底細,便據實相告:「義父終日繁忙,並無閒暇會友斗茶。」
宋元超一拍大腿,勾著羅修的脖子道:「你這泰興苑裡,禽蟲魚皆具,再開間斗茗館也未嘗不可啊,我這大老粗只見過武鬥,還從沒見識過文鬥。」
「哈哈,這倒也是個好提議,只怕搶了茶莊的生意。」羅修看向滕粟,打趣道:「小姐回頭替小生向令尊說說,若開了斗茶館,還請他多照應。」
滕粟展顏歡笑:「義父人就在那邊呢,你不妨直接對他說。」偏頭看去,只見玉無心起身離座,朝這邊走過來。
沒等他落座,羅柔柔就先動手張羅茶水,滕粟在內側,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義父坐在大小姐身邊,雖然桌台較長,玉無心也秉持君子風度的保持了七尺距離,但他離得遠,羅柔柔卻主動挨了過去。
玉無心只看向滕粟,問道:「粟粟,瞧得開心嗎?」隨手接過羅柔柔捧上的茶盞,道了聲謝,淺抿一口,擱在一旁。
滕粟見他們遞茶接茶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默契,不知私下裡做過多少回,便覺得扎眼,隨口應道:「開心。」便將臉別開。
心想那羅柔柔不能說是絕色美女,但生得纖弱柔婉,與玉無心儒雅的外形相配,看在旁人眼中正是一對才子佳人。
眼見那千金端茶倒水,撤盤理桌,越挪越近,幾乎要靠上去了,這慇勤早已逾越本分,玉無心礙著面子不好直言推卻也就罷了,羅員外在鄰桌陪客,不時看過來,竟也露出滿意的神情,羅修更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看來對這二人的親密姿態早看慣了。
直腸子的宋元超甚至開口道喜:「聽羅員外說想在年後把親事辦了,我有趟鏢要走,怕是趕不上喝二位的喜酒了,先在這裡以茶代酒賠個不是。」說罷還真舉起茶盞。
羅柔柔「呀」了一聲,嬌羞地垂下頭,滕粟面色微變,倏然瞪向玉無心。玉無心笑容不減,端起茶盞回敬,喝了一口之後才漫不經心的說道:「在下怎麼從未聽羅員外提起過?想來是總鏢頭誤會了,事關羅小姐的清譽,千萬慎言。」
從他這口氣裡聽不出喜怒,和尋常談笑沒有任何區別,宋元超抓了抓頭,乾笑道:「那日羅員外的確提起過,莫不是我聽岔了?」
羅柔柔垂眼不語,滕粟把捏緊了拳頭撐在腿上,盯著玉無心不放。羅修察覺出氣氛有絲緊張,忙出來打圓場:「宋鏢頭沒聽岔,年後要辦婚事不假,不過不是三姐,而是二姐與縣太爺家大公子的親事,才定下沒多久,還在籌備當中呢。」
羅柔柔悄悄抬眼,見玉無心狀若平常地笑著道賀,便知他對羅春屏無意,當即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竊喜,滕粟看在眼裡,心下十分不舒服,抬手撫額裝出頭暈眼花、搖搖欲墜的模樣。
玉無心自然瞧出她的心思,順著問道:「可是身體不適?」
滕粟點頭,低聲說:「難受得緊,想是染了風寒。」
玉無心便順水推舟,向羅員外一行人辭行,帶著滕粟出了斗館。
上得馬車,玉無心便用折扇柄輕敲滕粟的頭,笑道:「別裝了,小把戲。」
滕粟軟軟地靠在他肩上,也不搭話,只是閉目養神,這時心火旺得很。
玉無心點點她的額頭,說道:「怎麼?你不是經常吵著要看斗禽蟲,今日帶你來了又不開心,不是說喜歡鬥雞的麼?也沒瞧見你往台上多瞟幾眼,你這小腦瓜,到底在想些什麼?」
滕粟嘟囔道:「若不是受到羅老爺子的邀請,你會帶我來玩兒麼?往常進城時多次路過泰興苑,有一回還正遇上羅二公子在門口,他三請四邀,我也想進,你就是有理由推辭,這會兒倒要把好處攬自個兒身上了。」
玉無心挑眉,心想:小傢伙今兒個是吃炮子了?火氣忒大,從進了泰興苑就沒給過好臉色。
便問:「氣義父沒好好陪你嗎?」
滕粟不答。
又問:「氣義父不准許你押寶?」
滕粟偏開頭,玉無心沉吟半晌,攬住她的肩,湊近低語:「是在氣我與羅家小姐太過親近?」
滕粟咬住下唇,半晌才道:。
「你不是說不需要夫人的嗎?不打算成親就不該對她好。」
玉無心道:「不過是生意場上的禮數而已。」
滕粟心裡有氣,只掙得兩耳通紅,皺眉道:「明知道那小姐對你芳心暗許,還笑呵呵的,不是成心勾她?既然無意就該趁早離遠些。」
按說這話不該從滕粟這當女兒的嘴裡說出來,玉無心卻不甚在意,只笑道:「羅員外與我在生意上有來往,免不了要碰面,你總不能叫我一見到他的女兒就冷臉相對,是不?」
滕粟不是不懂為人處世的道理,管天管地還管得了人心嗎?只是她不想見玉無心與別的女子有說有笑,尤其那女子還傾慕他,見了他二人靠在一塊兒便覺心尖燒起三把火。
可這事兒,她也不好直說出來,只能賭氣道:。
「那你往後去談生意就別帶著我了,羅府上下除了羅二爺沒一個順眼的。」
玉無心面色微沉,問道:「怎麼,你與羅二公子交情很好?」
滕粟看著窗外,心不在焉地說:「還不錯,也沒見過幾面,挺好玩的一個人,不惹嫌。」
玉無心盯著她看了許久,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可願意嫁給他?」
滕粟愣了一愣,問:「你說什麼?」
玉無心坦而告知:「今日羅員外又提起結親的事,想讓你過門做他的兒媳婦。」
羅家可算是益州首富,在西南一帶唯有玉家能與其相爭,羅員外的用意只是以結親的方式相襲互利,嫁女兒與娶媳婦對他而言結果相同,目的達到就好。
滕粟驚笑:「羅老爺是月老轉世?你怎麼回他的?」
玉無心不答,只問:「你的意願呢?據說羅二公子並無反對,你意下如何?」
滕粟一下便火了,心想:意下如何?平日裡什麼事都擅自替她作主,這時候,卻又要問我的意願?是不是只要我點頭,他就能痛快的答應下來?。
於是揮開他的手靠在窗邊,沒好氣地問:「若我說願嫁呢?你打算何時去說合?總算您老不把我當孩子看了,女兒真歡喜。」
玉無心歎了口氣,見到她的反應,同時也鬆了口氣,笑道:「那真可惜,我已婉拒了羅員外的好意,縱是你願意,說出去話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你會怪義父多事嗎?」
滕粟小抽了一口氣,瞠目結舌,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滿肚子沖天怨氣無處發作,只把臉憋得通紅。
玉無心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拽,把她拉進懷裡,心情倏爾暢快起來,也不掩真性情,說道:「我可從沒聽你說過義父很順眼,在我面前這麼誇那羅二公子,我自然不痛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09:18
第十一章
滕粟推了他一下,微嗔道:「你真是老不修,我只是說說看法,什麼誇?想那宋鏢頭人也不錯,豪爽講義氣,怎跟你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
玉無心捏捏她的臉,笑道:「不跟我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他如何跑生意賺錢,看人只看一面,所以說你還小。」
滕粟卻自有一泛見解:「對外人看一面便夠了,我不與他們處,也無長遠往來,那些人是什麼樣與我何干呢?長久過日子才需得多瞭解,畢竟要處一輩子,你說是不?你總叫我有事別藏心裡,自己卻藏著一堆,公平麼?」
玉無心明知故問:「我可不曉得藏了什麼事,你不妨說來一聽。」
滕粟稍有遲疑,探問道:「你與鳳仙樓的媽媽是何關係?你分明是個武人,為何總是裝窮酸?你不簡單,卻從不對我講。」
玉無心笑道:「我並非有心瞞你,只覺著無甚稀奇。」
滕粟從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玉無心卻表現得怡然自得,滕粟常覺著被他耍弄,很想撕開那張假笑的面皮,瞅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情緒。
這般想著,手便不自覺地攀上玉無心的頸項,坐直上身與他額頭相抵,目光正落在斜飛入鬢的劍眉上,眉色與髮色一樣漆黑如墨,滕粟覺得有些怪異,便伸手輕撫,只覺根根分明,硬的扎手,心道:這哪像人的眉毛?簡直像豬鬃,分明像個儒生,怎的眉發這般硬實?。
又把手往下移,從鼻樑順撫到唇角邊輕按,玉無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板起面孔訓斥:「不可隨意對男子動手動腳。」
滕粟反問:「你不也常對我動手動腳?只許你牽手、捏臉、敲頭,卻不許我碰?」
玉無心倒被問得愣住了,心思轉了幾番,忽而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搖了搖,實誠地改口道:「除了我之外,不許再對其他男子動手動腳,我可是從未碰過別的女人。」
滕粟面上發熱,心內卻有幾分竊喜,剛想開口問話,馬車卻劇烈搖晃起來。滕粟想掀開簾子看一看,玉無心卻拉過她攬進懷中,鐵條似的手臂從背後環繞上前,只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滕粟暗自警覺,心道:這手勁不尋常,來事了!。
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車外便傳來怒叫聲:「好你個白髮鬼!毀了我母親還不夠,連自家養女也不放過?」
滕粟微一怔愣,轉頭瞪向玉無心,問道:「白髮鬼?指的是你?」
玉無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附在她耳邊輕道:「抱緊了。」
說話間,就見一柄長槍從蓬外刺入,玉無心右手夾住滕粟,左手在座椅上猛然一拍,騰身直起,避開突刺之後破頂而出。
滕粟只覺得眼前一花,暈眩感陡然襲來,腳底生風,從側下方爆出辟里啪啦的聲響。她忙抱住玉無心,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腰側,不知在空中起落了多久,忽感身子一震,腳底便有了踏實感。
她忙撐直雙腿,仍是不敢放手,待暈眩感過去才緩緩張眼。
前方三丈開外是他們所乘馬車,車輿被縱劈成兩半,直木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木碎殘骸。
看似平凡無奇的車伕此刻正手持紅纓槍站在馬背上,身姿挺立,在強勁的寒風中巋然不動。
滕粟雙臂環抱,只覺冷氣透頸而入,環目四顧,舉目所見一片荒涼,他們所處的地段並不是往常回莊的路途。
更令她驚異的是,那名車伕一開口,竟是嬌柔的女音——。
「早年與人盡可夫的毒蠍女狼狽為奸、禍害武林,如今又寡廉鮮恥地在馬車中和養女調情,哈哈哈,白髮鬼,你真是無恥下流至極!」
滕粟皺緊眉頭看向玉無心:「這人是誰?」
「斷飛燕,故人之女。」玉無心輕描淡寫一語帶過,蹲下身替滕粟攏緊斗篷。
「故人之女?虧你有臉說出口!」斷飛燕扯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只見粉面翠眉,可稱得上容貌清麗,只是目光太過怨毒,叫人見之生畏。
斷飛燕跳下馬,揚手橫掃,三道白光從袖中激射而出。滕粟尚未反應過來,就見玉無心翻掌一遮,三枚青光森然的針尖悚然懸在眼前三寸,而針尾則夾在玉無心的指間。
「你敢對她出手?」玉無心當場黑了臉,手上發力,只聽叮叮聲響,銀針在指間化為碎屑。
斷飛燕厲聲道:「有何不敢!十年前,我娘為你身受萬劍穿心之苦,就算她死了,我也不許你碰別的女人,你碰誰,誰就得死!」說著衝上來挺槍直刺。
玉無心轉身護住滕粟,抖出折扇反手格擋,斷飛燕被槍柄彈開的勢頭帶著跌衝了兩步,怒叫道:「放開她!這輩子,你只能惦記我娘,到死都要為她贖罪!」
她嘴上這麼說,卻不停手,招招鑽著空子刺向滕粟,玉無心連擋數下,心頭大怒,在槍尖再度刺上來之時,揮袖捲上長桿,另一手擒住槍頭,五指扣緊發力一奪,竟將槍頭摘了下來。
斷飛燕驚退兩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光桿,以往數度交手,他也只是略勝一籌而已。這柄七尺花槍尖柄相連,以融銅鑄死,她的小舅李久善便是以此槍滌蕩武林,讓「九頭鳥」的名號響徹天下,怎有可能不到十招便被輕易折去槍頭?她卻不知玉無心是念著友人的情面才多有留手。
就在她怔忪之際,玉無心抓住長桿往回猛抽,斷飛燕吃不住這股力道,被拽得向前撲跌,倒地時槍柄脫手,掌心被抽撤出一道血痕,她趴在地上,眼睜睜地見純鐵打造的槍桿被掰成三截,輕鬆地好似在折樹枝。
「你……你……」她花容失色,驚愕地語不成言。
玉無心將槍頭收進袖中,拍了拍手,把滕粟高高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對斷飛燕視而不見,只笑著問乖女兒:「怎樣?是不是比鬥雞還好玩?」
「好玩個蛐蛐兒!」滕粟驚魂甫定,揪住他的領口,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江湖恩怨,本不值一提。」玉無心半是自嘲半是譏誚。
「你是江湖人?看來武功很厲害,算是高手麼?」滕粟好奇地問。
「還說得過去。」玉無心笑得愜意,抬手將散落在她臉前的髮絲撩到耳後,言談舉止間甚是溫柔,與方才殺氣騰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怒火燒紅了斷飛燕的雙眼,咬牙暗想:這男子好沒道理,當年我娘那麼愛他,甚至甘願為他拋夫棄子,可這個魔鬼!竟狠心見一個深愛他的女人死在面前,連一句安撫的話語也不肯說,哪怕是假話也好!只要他肯說一句好話,我娘也不會死得那麼慘,我道他天生無情,為何卻能對另一名女子如此溫柔似水?。
斷飛燕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認為玉無心應該一輩子活在歉疚之中,她不能忍受玉無心用溫柔的目光去看別的女子,只覺得她母親得不到的,天下間所有的女人都沒資格得到。
「玉無心!我要你為我娘殉葬!」斷飛燕嘶叫著,奮而起身,揮袖間,一排銀針疾射而出,去勢迅猛,針尖所對竟是滕粟嬌俏的臉龐。
玉無心甩開紫竹扇輕輕一掃,十枚銀針無一落空,盡數被掃回,全都紮在發針者身上,他又從扇骨中取出透骨長釘,灌注三成勁力,彈指間發出,長釘挾風裹氣,如驚電一閃,刺入斷飛燕正心的膻中穴。
這一刺的勁道拿捏精準,不致命,卻足以廢掉她七成功力。
斷飛燕只覺內氣渙散,當場癱倒在地,她的銀針上餵了劇毒,很快,毒性便發了出來,而她手腳酸軟,連動根指頭都吃力,更別說抬起來拿解藥了。
玉無心抱著滕粟緩緩踱過去,斷飛燕對上他的目光,只覺冷氣透頂,心道:就是這個眼神!當年他就是用這種殘酷的眼神看著我娘慘死。
玉無心將滕粟放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對待珍寶,冰冷的目光轉瞬消融。
斷飛燕見了,更是痛恨不已,想要起身,無奈毒發迅猛,腹中有如鑽了百條蟲一般,絞痛難忍,若是再不服解藥就會命斷黃泉。
玉無心將折扇□□她後領,提起來搖晃了一陣,甩出一條針囊與兩個瓷瓶,玉無心立時撒開手,任斷飛燕摔在地上,再一腳下去,把針囊踩進土裡,拾起瓷瓶,拔掉塞子聞了聞,從其中一瓶裡倒出兩粒紅色藥丸送上前。
斷飛燕卻不領情,怒叫道:「滾開!我不需要你這個無恥之徒相救,少來貓哭耗子假慈……」話沒說完,就被狠狠捏住下頜。
玉無心冷笑:「像你這種貨色,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你舅舅人面廣,九頭鳥的名聲也被糟蹋了,我想救你?別自作多情,想死就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死個痛快,何必特意跑到我面前丟人現眼?」說著便將解藥強行塞進她嘴裡,拇指往喉嚨口一抵,確定藥被吞下去之後才放手起身。
斷飛燕狠狠地道:「你……不得好死!」
玉無心懶得搭理她,抱著滕粟迅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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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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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09:47
第十一章
滕粟推了他一下,微嗔道:「你真是老不修,我只是說說看法,什麼誇?想那宋鏢頭人也不錯,豪爽講義氣,怎跟你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
玉無心捏捏她的臉,笑道:「不跟我們這□□猾的商人混在一起,他如何跑生意賺錢,看人只看一面,所以說你還小。」
滕粟卻自有一泛見解:「對外人看一面便夠了,我不與他們處,也無長遠往來,那些人是什麼樣與我何干呢?長久過日子才需得多瞭解,畢竟要處一輩子,你說是不?你總叫我有事別藏心裡,自己卻藏著一堆,公平麼?」
玉無心明知故問:「我可不曉得藏了什麼事,你不妨說來一聽。」
滕粟稍有遲疑,探問道:「你與鳳仙樓的媽媽是何關係?你分明是個武人,為何總是裝窮酸?你不簡單,卻從不對我講。」
玉無心笑道:「我並非有心瞞你,只覺著無甚稀奇。」
滕粟從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具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在她心神不寧的時候,玉無心卻表現得怡然自得,滕粟常覺著被他耍弄,很想撕開那張假笑的面皮,瞅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情緒。
這般想著,手便不自覺地攀上玉無心的頸項,坐直上身與他額頭相抵,目光正落在斜飛入鬢的劍眉上,眉色與髮色一樣漆黑如墨,滕粟覺得有些怪異,便伸手輕撫,只覺根根分明,硬的扎手,心道:這哪像人的眉毛?簡直像豬鬃,分明像個儒生,怎的眉發這般硬實?。
又把手往下移,從鼻樑順撫到唇角邊輕按,玉無心一把抓住她的手,板起面孔訓斥:「不可隨意對男子動手動腳。」
滕粟反問:「你不也常對我動手動腳?只許你牽手、捏臉、敲頭,卻不許我碰?」
玉無心倒被問得愣住了,心思轉了幾番,忽而一笑,捏住她的下巴搖了搖,實誠地改口道:「除了我之外,不許再對其他男子動手動腳,我可是從未碰過別的女人。」
滕粟面上發熱,心內卻有幾分竊喜,剛想開口問話,馬車卻劇烈搖晃起來。滕粟想掀開簾子看一看,玉無心卻拉過她攬進懷中,鐵條似的手臂從背後環繞上前,只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滕粟暗自警覺,心道:這手勁不尋常,來事了!。
念頭只在腦中一閃而過,車外便傳來怒叫聲:「好你個白髮鬼!毀了我母親還不夠,連自家養女也不放過?」
滕粟微一怔愣,轉頭瞪向玉無心,問道:「白髮鬼?指的是你?」
玉無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附在她耳邊輕道:「抱緊了。」
說話間,就見一柄長槍從蓬外刺入,玉無心右手夾住滕粟,左手在座椅上猛然一拍,騰身直起,避開突刺之後破頂而出。
滕粟只覺得眼前一花,暈眩感陡然襲來,腳底生風,從側下方爆出辟里啪啦的聲響。她忙抱住玉無心,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腰側,不知在空中起落了多久,忽感身子一震,腳底便有了踏實感。
她忙撐直雙腿,仍是不敢放手,待暈眩感過去才緩緩張眼。
前方三丈開外是他們所乘馬車,車輿被縱劈成兩半,直木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木碎殘骸。
看似平凡無奇的車伕此刻正手持紅纓槍站在馬背上,身姿挺立,在強勁的寒風中巋然不動。
滕粟雙臂環抱,只覺冷氣透頸而入,環目四顧,舉目所見一片荒涼,他們所處的地段並不是往常回莊的路途。
更令她驚異的是,那名車伕一開口,竟是嬌柔的女音——。
「早年與人盡可夫的毒蠍女狼狽為奸、禍害武林,如今又寡廉鮮恥地在馬車中和養女調情,哈哈哈,白髮鬼,你真是無恥下流至極!」
滕粟皺緊眉頭看向玉無心:「這人是誰?」
「斷飛燕,故人之女。」玉無心輕描淡寫一語帶過,蹲下身替滕粟攏緊斗篷。
「故人之女?虧你有臉說出口!」斷飛燕扯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只見粉面翠眉,可稱得上容貌清麗,只是目光太過怨毒,叫人見之生畏。
斷飛燕跳下馬,揚手橫掃,三道白光從袖中激射而出。滕粟尚未反應過來,就見玉無心翻掌一遮,三枚青光森然的針尖悚然懸在眼前三寸,而針尾則夾在玉無心的指間。
「你敢對她出手?」玉無心當場黑了臉,手上發力,只聽叮叮聲響,銀針在指間化為碎屑。
斷飛燕厲聲道:「有何不敢!十年前,我娘為你身受萬劍穿心之苦,就算她死了,我也不許你碰別的女人,你碰誰,誰就得死!」說著衝上來挺槍直刺。
玉無心轉身護住滕粟,抖出折扇反手格擋,斷飛燕被槍柄彈開的勢頭帶著跌衝了兩步,怒叫道:「放開她!這輩子,你只能惦記我娘,到死都要為她贖罪!」
她嘴上這麼說,卻不停手,招招鑽著空子刺向滕粟,玉無心連擋數下,心頭大怒,在槍尖再度刺上來之時,揮袖捲上長桿,另一手擒住槍頭,五指扣緊發力一奪,竟將槍頭摘了下來。
斷飛燕驚退兩步,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光桿,以往數度交手,他也只是略勝一籌而已。這柄七尺花槍尖柄相連,以融銅鑄死,她的小舅李久善便是以此槍滌蕩武林,讓「九頭鳥」的名號響徹天下,怎有可能不到十招便被輕易折去槍頭?她卻不知玉無心是念著友人的情面才多有留手。
就在她怔忪之際,玉無心抓住長桿往回猛抽,斷飛燕吃不住這股力道,被拽得向前撲跌,倒地時槍柄脫手,掌心被抽撤出一道血痕,她趴在地上,眼睜睜地見純鐵打造的槍桿被掰成三截,輕鬆地好似在折樹枝。
「你……你……」她花容失色,驚愕地語不成言。
玉無心將槍頭收進袖中,拍了拍手,把滕粟高高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對斷飛燕視而不見,只笑著問乖女兒:「怎樣?是不是比鬥雞還好玩?」
「好玩個蛐蛐兒!」滕粟驚魂甫定,揪住他的領口,急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江湖恩怨,本不值一提。」玉無心半是自嘲半是譏誚。
「你是江湖人?看來武功很厲害,算是高手麼?」滕粟好奇地問。
「還說得過去。」玉無心笑得愜意,抬手將散落在她臉前的髮絲撩到耳後,言談舉止間甚是溫柔,與方才殺氣騰騰的模樣判若兩人。
怒火燒紅了斷飛燕的雙眼,咬牙暗想:這男子好沒道理,當年我娘那麼愛他,甚至甘願為他拋夫棄子,可這個魔鬼!竟狠心見一個深愛他的女人死在面前,連一句安撫的話語也不肯說,哪怕是假話也好!只要他肯說一句好話,我娘也不會死得那麼慘,我道他天生無情,為何卻能對另一名女子如此溫柔似水?。
斷飛燕覺得這是一種背叛,認為玉無心應該一輩子活在歉疚之中,她不能忍受玉無心用溫柔的目光去看別的女子,只覺得她母親得不到的,天下間所有的女人都沒資格得到。
「玉無心!我要你為我娘殉葬!」斷飛燕嘶叫著,奮而起身,揮袖間,一排銀針疾射而出,去勢迅猛,針尖所對竟是滕粟嬌俏的臉龐。
玉無心甩開紫竹扇輕輕一掃,十枚銀針無一落空,盡數被掃回,全都紮在發針者身上,他又從扇骨中取出透骨長釘,灌注三成勁力,彈指間發出,長釘挾風裹氣,如驚電一閃,刺入斷飛燕正心的膻中穴。
這一刺的勁道拿捏精準,不致命,卻足以廢掉她七成功力。
斷飛燕只覺內氣渙散,當場癱倒在地,她的銀針上餵了劇毒,很快,毒性便發了出來,而她手腳酸軟,連動根指頭都吃力,更別說抬起來拿解藥了。
玉無心抱著滕粟緩緩踱過去,斷飛燕對上他的目光,只覺冷氣透頂,心道:就是這個眼神!當年他就是用這種殘酷的眼神看著我娘慘死。
玉無心將滕粟放下,小心翼翼的動作像對待珍寶,冰冷的目光轉瞬消融。
斷飛燕見了,更是痛恨不已,想要起身,無奈毒發迅猛,腹中有如鑽了百條蟲一般,絞痛難忍,若是再不服解藥就會命斷黃泉。
玉無心將折扇□□她後領,提起來搖晃了一陣,甩出一條針囊與兩個瓷瓶,玉無心立時撒開手,任斷飛燕摔在地上,再一腳下去,把針囊踩進土裡,拾起瓷瓶,拔掉塞子聞了聞,從其中一瓶裡倒出兩粒紅色藥丸送上前。
斷飛燕卻不領情,怒叫道:「滾開!我不需要你這個無恥之徒相救,少來貓哭耗子假慈……」話沒說完,就被狠狠捏住下頜。
玉無心冷笑:「像你這種貨色,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你舅舅人面廣,九頭鳥的名聲也被糟蹋了,我想救你?別自作多情,想死就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死個痛快,何必特意跑到我面前丟人現眼?」說著便將解藥強行塞進她嘴裡,拇指往喉嚨口一抵,確定藥被吞下去之後才放手起身。
斷飛燕狠狠地道:「你……不得好死!」
玉無心懶得搭理她,抱著滕粟迅速離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0:03
第十二章
回到山莊之後,滕粟始終忘不了斷飛燕那最後幾聲嘶吼。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白髮鬼——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滕粟對玉無心的身份多少有些知覺,聽她這麼說倒在意料之中。
「跟他在一起你會不得好死,那個淫棍,老的吃膩了改吃嫩的養胃,哈哈哈!等他把你玩弄夠了,你就會跟我娘同樣的下場,萬劍穿心、死無全屍!」
這卻是沒頭沒尾,滕粟聽不明白,只隱約覺得玉無心與她娘之間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牽扯。
「別妄想他給你任何名分,知道他老婆是誰嗎?臭名昭著的毒仙百里明月,那個惡貫滿盈的婊……」——這句話沒說完,斷飛燕便被點了啞穴,玉無心為此還特意折回來,當時的表情是真動怒了,出掌擊下去,在她頭前的地上開了一個深坑,斷飛燕立時被嚇暈過去。
滕粟肚裡尋思:百里明月是他的妻子?他不是說從沒碰過別的女人嗎!他會為百里明月動怒,並且是怒不可遏,可見相當的在意。
滕粟心裡不是滋味,躊躇大半日,終究是沒把滿腹疑問吐出口,直挨到晚上,心裡惦記得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越想越覺心煩,索性踢開被子,抱著楊花枕在床板上打滾。
正翻騰間,忽聽身後傳來玉無心的聲音:「天寒地凍,被子也不好好蓋,想生病嗎?」
滕粟一驚,剛一轉頭,不期然對上一張黃蠟蠟的面孔,嚇的一顆心險些從嘴裡蹦出來,忙彈身坐直,拍著心口道:「你怎的總是悄沒聲息冒在人身後?半夜三更,會嚇死人的!「
「有何好怕?我又不是鬼。」
玉無心坐在床邊,拉過被子替滕粟蓋上,晝時見她悶悶不樂,想來有不少疑問埋在肚中,玉無心也不是沒知覺,理好賬冊後便過來探望,放輕腳步是不想驚擾到她,誰知這丫頭蜷在床上瞪著眼發呆,輕薄的內衫擋不住寒氣,還蹬腳踢被子,也不怕受風寒。
滕粟縮了縮身子,側身偎進玉無心的懷裡,問道:「你不是鬼嗎?那為什麼會有人叫你白髮鬼?你的頭髮分明是黑色的,該叫黑髮鬼才貼切。」說著抓起他胸前一縷散發往下拉了拉。
「將黑豆、丹參、首烏等藥材研末,再加雞子、蠟油調膏以遮蓋白髮,其效可持續三個月,只是染髮後,膏體會附著在髮絲上,使之變得乾硬粗糙,你沒摸出來麼?」玉無心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揣入懷中捂暖。
滕粟好生驚奇:「照這般說來,你本是白髮?我以為老爺爺才會頭髮花白,別告訴你已經很老了!據我所知,白髮鬼的傳說早在百年前就流傳於西南坊間,莫不真是有長生不老藥?」
玉無心笑道:「對比你而言,我確實很老了,不然怎有底氣當你義父,你會嫌我太老,又滿頭白髮嗎?」
滕粟也笑了起來,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說道:「你這樣子哪裡老了?若真是七老八十,那才奇怪。」說著偏過臉,輕輕貼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玉無心摟住她的腰,垂下頭,低聲說:「有一種奇門妙法,雖可練得上乘內功,卻會使眉發褪色,白髮鬼的稱號亦是由此而來。」
「你殺了很多人嗎?」
「你怕?」
滕粟自是明白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不是法理條例所能約束,有時不殺人就會被殺,便搖了搖頭:「我才不怕,只是想知道你的事情。」
玉無心笑著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找死,當然也不介意送他一程。」講著這冷漠的話語,卻將手輕輕插、入滕粟的髮間,仔細梳理散亂的長髮,指間流瀉的髮絲如綢緞般順滑,沒入其中有如探進水雲裡。
玉無心見她秀髮披肩,蜷著身子汲取溫暖的姿態,乖巧順服地叫人心憐。想這一年來,她的變化驚人,雖然仍是稚氣未脫,卻在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流露出獨屬於女子的柔媚。
滕粟歪著頭,兩簇燈火在眼瞳裡閃動,讓澄澈的雙眸蒙上一層柔和的水光。
「你有好多面貌,一會兒有禮,一會兒不講理,我以為你對女人都是溫和的誰想今日又那麼冷酷無情,到底哪種才是你真實的一面?」
「一定要非此即彼嗎?哪一種不都是我,該顯露什麼面貌由人而定,對你,我從不會虛應。」玉無心捏了一下她發紅的鼻尖,又抱緊了些:「怎樣?解了心事,能乖乖去睡覺麼?」
「還沒解全,你那位故人之女是怎回事,你那位妻子又是怎回事,你提都沒提,這不叫虛應?」
「你沒問,我當你並不關心,原來你在意?」玉無心托起她的下巴,有些似笑非笑。
滕粟心道:這人好沒正經,逗著人玩很有趣嗎?。
也不說在不在意,只別開眼,悶悶地道:「也沒什麼,你不想說就算了。」
玉無心默然片刻,輕聲問:「來,告訴我,假使羅二少聲稱愛你至深,你若不接受那份感情,他便要自盡,你會怎麼做?」
滕粟只覺莫名:「怎麼又扯上羅二少?我與他才見過幾面而已。」
玉無心淡淡一笑:「我也不過與斷飛燕她母親見過數面,甚至沒說上幾句話,她卻以死為要挾,若我不從她,便要自盡,我與那女人形同陌路,她要自尋死路,與我有何關係?什麼深仇血恨,不過是斷飛燕一廂情願罷了。」
十年前,李久善還未金盆洗手,以九頭鳥的名號往來與朝野之間,玉無心與李久善頗有交情,因這層關係,結識他的妹妹李曉蘭,當時李曉蘭已經嫁為人婦,育有一兒一女,女兒便是斷飛燕。
友人之妹,玉無心自然以禮待之,卻不知因何緣故令李曉蘭漸生情意,竟然不顧禮教,執意要與他雙宿雙飛,遭到斷然拒絕後仍不死心,繼續糾纏不休。玉無心被纏的煩了,索性一走了之,半年後接到李久善的書信,信中所述無非是李曉蘭為情癡狂所做下的一件件蠢事。
原來自玉無心走後,李曉蘭魂不守舍,不思相夫教子,日夜描摹他所留下來的詩畫,或哭或笑,瘋瘋癲癲,丈夫忍無可忍,一紙休書將她母女二人逐回娘家,只留下一個兒子延續香火。
玉無心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那種地步,礙於李久善的情面,只能勉強與李曉蘭相見,親口把話說絕,不留一絲餘地。誰知那女人執迷不悟,鑽進獵獸籠裡,非要他承諾從來就不曾存在過的感情,到最後甚至以死威逼要挾。
玉無心本就是個自掃門前雪、不管院外事的主,哪裡會受人要挾?當下心口如一,決然到底,李曉蘭更是不顧一切,截斷繩索觸發獵獸的機關,無數竹劍從四面八方齊射向籠中,頃刻間就扎得她千瘡百孔,血沫噴飛。
玉無心早就不甚其擾,看完那一幕便飄然離去,後來聽說李曉蘭的屍體肢殘骨碎,沒有一處完整的,玉無心也不過當成是鬧劇一場。
「那年斷飛燕剛滿九歲,躲在樹後目睹了她母親的死狀,打擊甚大,我因她年小,又念著與李提刑的交情,才容忍她一次次上門尋釁,陪她玩了數年報仇雪恨的戲碼,粟粟,你認為這是義父的錯麼?」
滕粟道:「雖然與你有關係,那也不能算是你的錯。」
她覺得喜歡一個人沒有錯,不喜歡一個人也沒有錯,但用極端的手段勉強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感情,那就是大錯特錯,尤其那個李曉蘭有兒有女,卻放任自己一意孤行,癡狂到那個地步,已經不叫深情,而叫絕情狠心了。
再說那名叫斷飛燕的蠻橫女子,雖然也有她自身的不幸,只是過錯不在旁人身上,而她卻能那麼理直氣壯地要人為她母親賠命,更不惜傷害無辜,滕粟是想不透那種心情。
玉無心別有深意地說道:「即便得不到也想強行佔有的慾望,興許人人都會有,我本當自己沒有,誰想也不能免俗。」
滕粟聽出些意思來,還有三四分不確定,囁嚅道:「你不是有妻子了嗎?還有什麼得到得不到的。」
玉無心本還想逗逗她,但看那緊張的小樣子實在叫人於心不忍,便直言道:「她說什麼你便信什麼嗎?江湖傳言而已。」
「可那時你發了好大的火,分明是相當在乎。」
「若是有人侮辱你的親友,你可會生氣?」
「百里明月是你的朋友?」
玉無心道:「是我的親人。」接著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話。
滕粟雙眼圓瞪,面現驚訝之色:「啊!原來是你的……」
玉無心伸手在她嘴上點了點,搖頭道:「心裡有數即可。」
說罷放開臂膀讓她躺下,站起身來,雙手撐在她頭兩側,「時候不早了,有什麼問題,日後會慢慢告訴你,先好好睡覺。」
滕粟拽住他的衣角,可憐兮兮地問:「不能再陪我一會兒嗎?」
玉無心握住她的手慢慢塞進被窩裡,掖好被角,在還像平常一樣叮囑了幾句話,便離開臥房。
滕粟有些失望,仰面躺著,伸手按按胸口,只覺微微疼痛,輕聲道:「還不夠份量,再大些不知能不能成。」
這般躺了會兒,掀開被子下床,在鏡子前照了又照,一會兒摸摸頭,一會兒捏捏腰,總覺不甚滿意。
窗外,玉無心倚牆而立,隔著菱形花格窺視屋內,見滕粟忙個不停,暗自好笑,心想:這丫頭玩火而不自知,好在道行尚淺,大了怎還得了?。
玉無心輕撩額前的亂髮,靠在牆上仰頭望天,蒼穹如墨,月朗星稀,正如他此刻清明的心境。
他本打算將滕粟交託給天下間最有擔待的男子,後來再一細想,天下最有擔待的男子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麼?果然是捨我其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0:32
第十三章
快過年了,玉無心發糧放餉,遣散僕從長工,只留下方大海與大廚子內外照應。這一日雲薄日暖,來了兩名奇特的客人,一男一女。
男的披頭散髮,穿著黑長袍,背後插把鐮刀,滿臉戾氣,女的嬌美動人,頭包紫纏巾,耳墜銀花片,一身異族風情。
午膳時破天荒地上了滿桌大葷,那男子舞爪張牙,也不拿筷子,抓著一整隻雞生拉撕扯,吃相凶殘,好似餓死鬼投胎,而那女子坐在他身邊細嚼慢咽,時不時替他把垂在臉前的頭髮掠到耳後,兩人眼神交匯時所流露出的繾綣纏綿,看的滕粟臉熱心跳。
據玉無心介紹,那男子名叫羅剎,是個鼎鼎大名的「肉販子」,而那名貌美如花的女人是他剛過門的妻子,叫緋紅。
滕粟又是驚訝又是好奇,這兩人單從形貌上來看一點都不搭,男的太粗野,女的太秀美,可是站在一起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感。
「張嘴。」
正瞧得起勁,耳邊突然傳來說話聲,她本能的依言照做,被塞了滿滿一嘴的燻肉,匆匆嚼兩下囫圇吞入,喝了一口湯,輕捶胸口,轉頭抱怨:「做什麼?想噎死我嗎?」
玉無心敲敲她的碗,似笑非笑地掃了羅剎一眼:「看大戲也別忘了動筷子,飯菜都要涼了,快吃。」
羅剎把雞骨頭往後一拋,用手背抹了把油嘴,咧嘴一笑,笑得陰狠邪惡:「嘿!一段日子沒見,連女兒都有了,嘖嘖,真看不出來你是個風流種。」
緋紅在丈夫肩上拍了一巴掌,抄起桌上的布巾幫他擦手。
玉無心卻不以為許,卡嚓咬了一口大頭菜,笑著開黃腔:「哎呀,風流種好歹也是個種,我說小老弟,你大紅花都戴過了,怎麼連個豆丁也沒影子,別告訴我,你至今還爬不上弟妹的床。」
粟被湯嗆到了,張口結舌地瞪過去,心說這嬉皮笑臉的人是誰?是那只成精老狐狸嗎?他居然會說這麼失禮粗俗的話。
羅剎猛拍桌子,似乎被戳到痛處,咬牙切齒,惡狠狠地道:「你他娘知道老子憋得是有多辛苦嗎?不能上自家婆娘的床這簡直是……」沒天理啊!!。
啪!。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腦渾抽沒了下文。
緋紅拍拍手,夾了一隻雞腿塞進「有名無實」的丈夫嘴裡,笑瞇瞇地看向玉無心:「他眼疾未癒,埋在眼裡的蟲卵還沒除盡,婆婆說肝火太旺會促使蠱毒再度發作,只能先學前輩修身養性了。」
「不敢,得罪了。」面對緋紅時,玉無心又變得溫文有禮,瞅向羅剎的眼神卻仍是充滿譏誚。
一頓飯夾著好兄弟兩人的鬥嘴聲,倒也吃的輕鬆愉快。
收拾了碗筷後,一行人到院裡小坐,緋紅帶來家族特產的化香蟲茶,沖泡給眾人解油膩。
這種茶製法奇特,是以新鮮茶葉與香葉混在竹桶裡,澆上淘米水使其發酵,引來「化香夜蛾」安家產卵,幼蟲孵化出來後以茶葉與香葉為食,會排出一粒粒香茶籽,將這些香籽曬乾,再過大火翻炒,加入蜂蜜調和,方成蟲茶。
茶粒遇水即溶,茶湯呈金黃色,滕粟聽緋紅說完茶的來歷,本還有些發毛,聞到清爽宜人的茶香之後卻顧慮全消,端起來淺抿,唇舌間馥郁甘冽,一口下肚,頓覺滿鼻飄香,心曠神怡。
滕粟與緋紅一見如故,手牽著手上小亭裡喝茶嗑瓜子,兩個男人則面對面坐在石桌前「談正事」
「市裡發榜了,有幾個不要命的來找過你麻煩?」羅剎翹著二郎腿,肘子支在桌上,拳抵下巴,抓抓胸口,打了個呵欠。
「不多,就一個。」玉無心從袖子裡掏出鐵槍頭甩在桌上。
羅剎「霍」了一聲,抓起槍頭在手裡上下拋耍:「九頭鳥的花槍,你終於忍不住出手——把那個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女人給幹掉了?」
「廢了七成功力,這兩年她越來越囂張,得罪了不少狠角頭,老李不想再為她買賬,我做個順水人情,免他叔侄相殘,幫忙解決了這樁事。」
「嘖,只廢七成?換做是我,一刀宰了完事!管他屁的人情,外傳她跟老子齊名?我呸!齊她姥姥!姓李的也真夠嗆,九頭鳥的名號任她糟蹋,好大的氣量。」羅剎喝了口茶,把盞子往桌上一摜,眼露凶光。
玉無心冷笑:「死了也不過就是兩腿一蹬,殺她丟人情,何必?斷飛燕的事小菜一碟,還不值得上心。」
「那你找我來做啥?信裡不寫清楚,我還以為你被纏得不耐煩了,打算借刀殺人,反正我羅剎是不怕得罪誰,只要能還你的人情,順手做掉那女人容易得很。」說著,從懷裡掏出金算盤撥了撥,嘴一咧,「嘁,給她估價都嫌浪費,就好比捏死只螞蟻,殺這種貨色確實不帶勁。」
「市裡之所以發榜是針對這附近接連發生的幾樁命案,兇手的殺人手法與彌勒教的返祖祭極為相似,彌勒教的前身正乃倡導殺生修佛的大乘教,雖被元遙所滅,但其餘黨仍潛伏在中原,打著彌勒降身的旗號吸引教徒,鼓動信仰者聚眾造反,你也知道,雖然江湖上盛傳四大道派在丈人山中將彌勒教餘孽一網打盡,但真正的殺人者卻是我家老爺子。」玉無心敲著石桌,垂眼冥思。
羅剎蹙眉道:「你覺得這些命案是衝著你來的嗎?不可能,當年的事,知情者沒幾個,也都死的差不多了,再說自你承襲白髮鬼的名號後已漸漸淡出江湖,百年前的舊事,老頭子墳頭都長草了,找誰算賬?」
「你別忘了,我可是以白髮鬼的名義給你老丈人送祝壽賀禮,當時在場的有不少正派名門,還怕沒地方嚼舌根嗎?」玉無心摸了摸下巴,「彌勒教的教主一直生死未明,若他的傳人聽聞白髮鬼還在江湖上出沒,存心想報復又苦於找不到仇家的老巢,會用殺人嫁禍的法子逼我現身也不是不可能。」
「你敢說的這麼篤定,想來已經調查的□□不離十,嘿嘿,既然要你現身,那你就現唄,我就不信區區幾條彌勒教的小蟲能嚇得住你。就算教主現世,也不是他的對手,當年你家老頭子能以一人之力戰八大護法,不過擦破點皮,你的武學造詣遠不止如此,找我過來助陣實在沒必要。」
玉無心哼哼一笑:「你當我不想把麻煩事早點了結嗎,我還指望能過個安生年,只是眼下脫不開身……」說著朝亭上望去,見滕粟與緋紅聊得正歡,粉撲撲的臉蛋上笑容蕩漾,眼神不知不覺就柔和了下來。
羅剎微愣,也朝亭上瞟了一眼:「喂,你不會是找我來給你女兒當護衛的吧?「
「怎麼,不願意?你不是什麼都不好,唯獨最記恩的嗎?」玉無心揚高眉,蓋上茶碗,「我出力幫你搞掂你女人的老爹,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我女兒的爹?」
「哼,少來!你真想當她爹?別笑死我了。」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羅剎還會看不出來嗎?只覺得意外,還以為這傢伙打算出家當和尚,竟然會對一個小女娃動情,吃飯時那連哄帶屁的德行,就差沒捧在手心含進嘴裡了,本當他是上了年紀父愛氾濫,原來是養了要吃的。
玉無心也不遮掩,笑道:「誰說當了爹就不能再當別的?丫頭還小,先以義父的身份教養她,也免得被人說閒話。」
「你會怕人說閒話?是藉著父女名目好霸佔她吧,哈哈,沒想到你好吃嫩苗。」羅剎捶桌,揉了揉肚子:「那豆乾知道你的心思?小心別辛苦養大了,到頭來是給他人做嫁衣。」
「既然以義父的名義霸佔了她,你認為我會給她機會接觸別的男人嗎?小傢伙對我有意,只要慢慢引導,總有一天會水到渠成。」玉無心只把如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羅剎嗤笑了一聲,托起腮幫又問:「那你告訴百里了嗎?別忘了你們還是夫妻身份。」
「捎信提了個大概,那只毒蠍子最近太忙,沒空理這事,也給我省了不少心。」玉無心歎了口氣,折扇在手上轉了兩圈:「先不管這個,莊裡僕從都放回家過年去了,小丫頭寂寞得很,看來她跟你老婆很投緣,最近就住這邊當護院吧,如何?」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思。」羅剎伸舌頭舔舔嘴,一拍胸口:「每日三頓大葷席,在你解決彌勒教那群倒霉鬼之前,我保你女人平安。」
心裡卻另有想法:老子成親時被他笑夠了,這回輪到我留下來看笑話,一旦動了真情,這大尾巴狐狸能忍得住才怪,瞞人瞞不識,這傢伙實是虎豹豺狼,等著看他戴大紅花的蠢樣子,想想,嫁女娶妻一併了結,夠風光,就看拜高堂時他打算找誰來拜,拜他自個兒麼?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1:02
第十四章
滕粟蹲在鍋台後面,雙手捂臉,從指縫間偷瞄外面——小竹林裡正火辣辣上演一幕驚心動魄的艷情戲,兩條身軀緊緊交纏,看的她目瞪口呆,心頭像在敲大鼓。
前不久大廚子拖著方冬瓜出去買年貨,她坐不住,帶著緋紅閒逛一圈,最後轉移到廚房洗蒜苔,緋紅見食材備的齊全,打算親自籌備晚膳,她興致勃勃,跟在後面打下手,準備習兩手讓老狐狸刮目相看。
洗菜切肉、下料醃製,忙得熱火朝天時,羅剎滿臉怨氣地跑過來找老婆,二人拉拉扯扯走到竹林裡說話,滕粟擔心那凶漢子會欺負緋紅,移到鍋台外側,找了個便於觀察的角度,邊攪蛋液邊密切關注外面的動向。
誰知道沒講上幾句話,羅剎一把抱住緋紅,壓在樹幹上親嘴。
滕粟雙眼發直,一股熱氣從腳底心直竄向頭頂,呆了好半天才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丟開碗勺,哧溜一下鑽到鍋台後面蹲身捂面,羞臊之餘還是忍不住張開十指留意外面的發展。
原來男女之間可以有這麼親密激烈的接觸,唇舌相交,彷彿要揉碎身體的擁抱,男人的大手在女人的背部、腰際來回揉撫,甚至從錦襖下擺探入,急迫的動作在肢體相接時略有遲滯,並非肆無忌憚,反而是小心翼翼,帶著安撫引誘的意味。
由於被寬厚的肩膀擋住,從這邊看不到緋紅的表情,但在半推半就之下,環在背後的雙手由抗拒轉為順服,似是無奈地回應了他的索求,最後又以一記清脆的大鍋貼為整場戲劇做了個精彩的收場。
他們是夫婦,會這麼親熱也不奇怪,滕粟窺視了別人的「閨中趣事」,自覺心虛,始終不敢正視緋紅。
「怎麼一直不說話?方才看到了?」緋紅心思細膩,從她不自在的神態間便窺出了端倪。
滕粟正在揉麵團,聽到她的問話,一下就把手按進了面疙瘩裡,慌慌張張道:「什……什麼?」
緋紅本還有些羞赧,見滕粟手足無措,倒也釋然了:「沒什麼,你不用在意,要怪也怪那傢伙不好,隨時隨處胡來,連地方也不挑。」
聽她語氣輕鬆,滕粟也隨之寬心不少:「緋紅姐,你……跟他……」
緋紅側頭,見她眼神閃爍,臉上還有些尷尬之色,笑道:「想問什麼儘管問,這裡就我二人,沒什麼好羞的。」
「他那樣對你,你不會覺得被欺負了嗎?」
「早先會,習慣了就好,那也不叫欺負,真說起來,是我欺負他的時候多。」緋紅眨眨眼,從她手裡捧過麵團摔在板上大力搓揉。
「可他看起來很……」滕粟撓撓後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在人家妻子面前說丈夫凶狠挺失禮。
緋紅倒替她省了事,直截了當道:「霸道專橫,放肆粗暴,他一直都是這樣,可這天下間,沒有比他對我更好的男人。」
「那你之所以會嫁給他,是因為他對你好嘍?」滕粟心想:那麼個魯男子,被打了巴掌也不吭氣,還被乖乖斥退,想必平時對妻子也極為體貼。
緋紅搖了搖頭,把揉好的麵團放入盆裡,用濕布蓋上,拉著滕粟走出廚房,拖了小凳子坐在院裡歇息,冬天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她瞇了瞇眼,舉手伸懶腰,也不知是被太陽曬的還是忙的發熱,兩頰竟泛出一抹艷色。
「如果不動心的話,對我再怎麼好也不會嫁的,你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很可靠的男人。」
緋紅拿滕粟當姐妹般相處,毫無芥蒂地與她暢談心事,又說了許多跟羅剎在一起時所經歷的趣聞,滕粟聽的津津有味,言談間涉及她對玉無心的情感,令緋紅感到訝異,倒不是覺得有悖倫常,而是為她憂心,畢竟玉無心早已有了妻室。
晚飯過後,緋紅向羅剎提及這件事,羅剎卻抱著她笑謔:「那只毒蠍子不是你的朋友嗎?下回你可以直接去問,問他倆是什麼關係,問那蠍子對老狐狸養小兔崽子吃有何看法。」
「跟你談正經話呢!」緋紅一手一邊,捏起他的嘴巴狠狠擰了一把。
「與其操心別人的事,不如多照顧一下你男人的需求,為了陪那丫頭冷落丈夫,你要好好賠我。」羅剎怨氣難平,摸了摸臉,齜牙一笑,把緋紅高高抱起來往床上撲倒,撥開襖衣前襟,低頭在細嫩的頸項上嚙出一個個淺痕。
「別……蠱毒還沒盡消,你別亂來!」
「摸摸而已,等我忍不住時再用你的小貓爪子提醒我。」羅剎仰頭深吸了口氣,湊上去親吻緋紅的嘴唇,大手探入底衫內,順著光滑的肌膚,一寸一寸,由下自上遊走,停留在胸前揉撫。
緋紅攀住他的肩頭不住輕顫,身體裡彷彿被點起了一把火,隨著指尖的撥弄越燃越旺,緋紅早就做好了獻身的準備,可是,羅剎還有眼蠱未除乾淨,在痊癒之前不能大行房事,為了保全他的性命,緋紅只能忍痛在他「食慾」最濃烈的時候,一次次鍋貼焐臉!不知道這不能圓房的悲劇要持續到哪天才算到頭。
***
每個人的感情表達方式各不相同,羅剎是憑著百折不撓、越戰越勇的氣勢抱得美人歸,男人與女人之間會產生一種最原始而本能的情/欲,這是區別於其他情感的關鍵所在。
滕粟不知道心慌意亂、窒悶難當算不算是情/欲的一種,但玉無心對她卻似乎還停留在介於親情的層面上,感受得到疼寵包容,卻沒有今日所見的單純屬於男女之情的熱切。
滕粟總覺得建立在父女關係上的情感太難轉變,羅剎與緋紅之間的相處是對等的,比肩齊進,相攜扶持。
而她自從被收養以後除了吃喝玩樂、讀書寫字,好像從沒幫玉無心分憂解勞過,也不知道能幫得上什麼忙。他去巡莊,她就跟著去喝茶混飯吃,他談生意,她還是跟著喝茶混飯,他從早忙到晚,應酬不斷,晚上回來還要驗收她自修的成果。
方大海名為總管,實是個跑腿的,莊裡莊外的大小事宜還得靠莊主一手調度,玉無心每日睡得晚起得早,也不知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滕粟想到此時,也睡不著了,翻身起床,披上斗篷走出屋外,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機靈,到院裡看了眼水鐘,此時正當亥初,想來玉無心還沒歇息,便托著燈台走出滕園,來到大院門下,迎頭撞上要往書房送茶的方大海,不由分說地從他手裡接下茶盤自己捧了過去。
燈火昏黃,在寒冷的冬夜中暈眩出一片和暖,簾幕微卷,從屋外可以看到被火光映紅的薰籠,熱氣將長案蒸的扭曲搖蕩,桌面上堆著一摞賬冊,毛筆擱在豆青色的筆山上,筆頭墨跡未乾,玉無心肩披長袍,支肘撐頭,閉著眼睛坐在桌前,似在打盹小憩。
滕粟跨進門檻,掩上門簾,將茶盤放在一邊,踮著腳尖走過去,見他一動不動,索性趴在桌面上就近端量他安詳的睡臉。飛揚的劍眉,修長上挑的鳳眼,這張面孔乍一看下,很容易給人斯文俊逸的錯覺,但分開細細品味,卻能從眉心眼角的細紋中讀出些許歲月的滄桑。
玉無心的相貌算是相當出色,既不是唇紅齒白的書生俊俏,也沒有豪氣剛健的大俠風範,而是內斂沉穩,如同三興庵古茶沖泡出來的老湯,越陳越甘醇。
滕粟將目光定在他微抿的薄唇上,晝時那纏綿悱惻的親嘴場面又躍然於腦海中,不由心中怦動,熱氣傳到耳尖上,心情一下緊張起來,連喘息都小心翼翼,不敢太大聲。
「義父。」她低喚了一聲。
沒有任何反應。
她便將雙手撐在案邊,悄悄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相準位置,嘟起小嘴輕碰上去,只覺得唇上微涼,有些麻麻的,心想:親嘴便是這般感覺麼?瞧緋紅與羅剎打得火熱,我這兒怎的就像肉碰肉,沒啥出奇?。
便覺得是親得不夠用力,傾身還要再試,卻不期然對上一雙深沉幽暗的眼眸,精光湛湛,不見絲毫惺忪的睡意。
滕粟愣了半天,猛然意識到一件事——玉無心根本就沒睡著!。
這一想,登時熱氣上湧,滕粟用力推開他,慌慌張張往後急退,豈料光顧著害羞,忘了還有張桌子擋著,沒退兩步,後腰就結結實實磕上堅硬的桌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1:42
第十五章
滕粟叫了聲痛,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緊跟著冒出來。
玉無心連忙把她抱坐在腿上,伸手在她被撞上的地方輕按,以指壓穴道來減輕疼痛感,一邊輕斥:「怎麼這般冒失?」
「被你嚇的,誰讓你裝睡!」滕粟趴在扶手上,疼得面色蒼白。
「還敢說?這麼晚不睡覺,跑這裡來幹什麼?也不多加件衣裳!」玉無心拽下外袍蓋在滕粟身上。
「我是好心給你送熱茶來的。」滕粟偏頭,哀怨地瞟了茶盤一眼。
玉無心沉聲低笑:「這麼貼心?真是讓義父太感動了。」
滕粟心裡暗道:還義父?怎不提剛才的事,想視而不見粉飾太平嗎?。
她挪動身子往玉無心懷裡偎去,把頭偏靠在寬厚的肩膀上,攤開手貼在他胸前,聞到一股有別於茶香味的男性氣息,渾厚剛毅,不覺臉熱心跳。
玉無心替她按壓了會兒,輕聲問:「好些了嗎?」
滕粟抬頭時,見他面上帶笑,溫柔可親,目光溢滿憐愛,是慣常的慈父面貌,只覺得不快意,心想:他明知我偷親,卻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過,態度總是模稜兩可,好像是我在自作多情。
便賭氣回道:「不好,我不想當你的義女了!」說著將手握成拳,在他的胸膛上重重捶了一下。
玉無心半垂眼皮,笑著問:「義父哪裡做的不好,讓你有這樣的想法?」
滕粟道:「沒有哪裡做得不好。」若以父待女來看,那是處處都好。
玉無心道:「既然沒有,就別再說這種孩子話。「。
滕粟斜睨他刺眼的微笑,咬住下唇,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放:「不小了,你可不能再當我是三歲孩童。」
玉無心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自覺地瞇起了眼,他只是一摸便知道滕粟未穿兜衣,隔著薄薄一層內衫,甚至能感到掌心那一點凸起。
滕粟不知他心中的想法,只道:「芸姐說以後還會再長的,你能一直當我爹嗎?」
玉無心側過頭,額前垂落的散發遮住半邊面孔,眼鼻下的陰影忽明忽暗,將近乎石化的面容襯得異樣陰沉,漸漸泛出了鐵青,他握住滕粟的手腕緩緩拉開,一把抱起她走向臥榻,把她按在腿上,狠狠的打了一頓屁股。
滕粟吃痛叫道:「你為什麼打我?我哪裡做錯了!」
「沒做錯?這麼大一個姑娘家,不曉得何為矜持嗎?你太沒分寸了!」玉無心把她拎起來往榻上一丟。
「矜持?你抱我的時候提過矜持嗎?別說那是以當爹的心情來疼愛女兒,我一點都不稀罕!」滕粟只覺委屈得很。
玉無心單膝跪在榻上傾身逼近,一手撐在她腰側,另一手捏起她的下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還把我當作男人?」
「那你可還把我當作女子?成日摟抱,姑娘家的名聲也給你敗光了,還口口聲聲女兒女兒,我讓你摸,便是要你知道我不小了。」滕粟羞怒交加,也顧不得顏面了,非將心裡話說出來才能順氣。
玉無心一時語塞,看她揉著屁股的可憐樣,心裡也疼惜得緊,抓過斗篷把她從頭包到腳,轉身倚在靠背上,緩下語氣說道:「正因你已是大姑娘,才更該知輕重,男女之間不是你想得那般,有些事不該在這時發生,再有,你若不喜歡被我抱,以後不抱便是。」
這麼說的時候卻故意將手臂展開。
滕粟也不作態,偏身倒進他懷裡,說道:「不是不喜歡,只是不想你把我當女兒來抱,動不動就打是野蠻人的行徑!你要多向你那位羅剎好兄弟學學,像他對緋紅姐那樣對我才成。」
玉無心問:「哪樣的好法,你倒說來聽聽。」
「我倆在一起,被打的是我,他倆在一起,都是羅剎挨巴掌,還有他們抱過會親嘴,你卻不會。」
玉無心這才恍悟,怪不得她半夜三更跑來偷親,原來是看了不該看的。
於是正色道:「他們是夫婦,夫婦親熱並無不妥。」
滕粟笑著說:「不是夫婦便不成了麼?爹啊,你就從來沒想過要親女兒一下嗎?」
玉無心不受她撩撥,只笑了笑,問道:「你當親熱只是嘴對嘴碰碰,似你先前做的那麼簡單嗎?」
「不簡單那該怎樣?你教我不行麼?」滕粟仰頭望去,眼角帶勾,成心引誘。
玉無心不為所動,只敲敲她的頭,皺眉笑道:「這會兒不行,以後再說。」
滕粟好生不樂,追問道:「以後是要等多久?」
「你每日乖乖吃飯睡覺,好好讀書學習,只要我覺得你的確是長大了,不再是膽大妄為、不知深淺的糊塗小鬼,自然就會教給你。」
「我怎知你不是在敷衍我?」
玉無心屈指刮刮她的鼻子:「還要我發毒誓不成?那聽好,在下玉無心在此承諾,若日後不教滕粟小姐該如何親熱、該如何行床上之禮……」
「夠了夠了!不許再說!」滕粟連忙摀住他的嘴,羞得滿面通紅。
玉無心也不忍再逗,將滕粟連著斗篷抱進懷裡,讓她側臥下來枕在臂上,緩緩吸氣,柔聲問:「你半夜三更跑過來,只是為了送茶?還有什麼別的事?」
滕粟只覺他的懷抱寬厚溫暖,滿是茶香,四散飄溢的香氣中還夾雜著淡淡的煙墨味,聞起來舒適安心,比什麼安神枕都更能催人入眠。
滕粟把頭往玉無心的頸窩裡鑽了鑽,蜷身縮成一團,眼睛睜睜閉閉,低聲呢喃:「緋紅姐有一手好廚藝,我卻一無是處,便想著要來照顧你……」
玉無心略有些感動,說道:「你怎會一無是處?勤快聰慧,好處多得是。」
滕粟甜甜一笑,忍不住睏意,趴了沒多久便睡著了。玉無心輕輕抽出手臂,起身從內室抱出一床被褥為她蓋上,坐在榻邊。
「粟粟。」他俯身低喚,目光流連在甜美的睡容上,久久移轉不開。
滕粟無意識地「嗯」了一聲,似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
玉無心又喚了兩聲,見她沒反應,便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粉嫩的唇瓣。
「想不到,真想不到!你竟然會像做賊一樣偷親那丫頭!」羅剎笑得打跌,趴在桌上猛捶桌面。
「你懂不懂什麼叫非禮勿視?」玉無心把扇子捏的卡卡作響,回想起自己也曾在他大婚之日笑斷氣的經歷,果真是報應不爽。
羅剎無辜地攤手:「不是你叫我當護院的嗎?我可是連上床睡覺都省了,誰知道你那寶貝女兒是跑去找你……」話沒說完,嘴裡就被塞進一塊肉餅。
玉無心冷笑:「是弟妹不讓你上床吧?昨晚又挨了幾巴掌?嘖嘖,同為男人,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嘁,我這是攸關生死,上了床哪還忍得住?我可不想讓緋紅當寡婦,哪像你,白白送到嘴邊的肥肉不吃,舔一口還要偷著幹,你還是不是男人?」羅剎撕了口大餅,肉餡香滑,滿嘴流油,心說玉竹山莊的大廚子果然有一手。
「我要真吃了那才不是男人,直接變禽獸了!」
「你以為你不是啊?咱倆大哥別說二哥。」羅剎咧嘴直笑,調侃過後又談起了正經事:「趕緊把手頭上的事處理乾淨,我在這兒呆久了也不方便。」
「放心,我今晚就去龍骨山一探究竟,對了,你小子以後多避嫌,別成日發情!要跟老婆親熱最好躲到我女兒看不見的犄角旮旯裡去。」玉無心喝完最後一口茶,又跟羅剎絆了兩句嘴便逕自走出莊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2:00
第十六章
滕粟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她從榻上下來,瞧見青灰色的錦袍被揉成一團作枕,桌案上的賬冊、筆墨都沒收拾,被拉開的座椅上卻整齊地疊放著她的襖衣衫裙,一座花架罩在薰籠上方,架上熱水布巾齊備。
滕粟心中微暖,自從小芸回鄉後,每日早上都是玉無心親自照應著更衣洗換,連打盆熱水也不勞她動手。
說玉家是富戶,論到生活上的奢華,可真是比羅府差遠了,玉竹山莊也從不接待商客,玉門摟才是談生意的場所,賬房、總簿都住在那兒,玉無心只將少量需要親力親為的活計帶回莊裡來做。
閒來無事時,玉無心會帶著滕粟清理花園,去河邊釣魚,過著農家小院的生活。那日提刑大人到莊裡來盤查案件,滕粟留了個心眼,私下裡向方大海探聽消息,知道一連串命案的兇手還沒抓到,最近鬧的人心惶惶,她也就老老實實,不再纏著玉無心跑東跑西。
滕粟坐在榻邊想了會兒心事,梳洗更衣之後便開始整理書房,先把被子疊好抱去內室,再捲起簾子開窗透氣,將花架上的物事一件件搬出去。
書桌上的賬冊她不敢亂動,只是捲起來堆在一邊。
收拾好之後,她又在書房裡轉了一圈,見沒什麼可忙的了,才拉開房門一蹦三跳的出去,方大海早在院門口侯著,見她出來忙嚷嚷道:「嘿!小姐,你再不出來,就趕上中飯早飯一塊兒吃了。」
滕粟照常跟他閒侃兩句,問道:「義父呢?」
方大海說:「主子出去了,叫我告訴小姐,今兒留在莊裡好好招呼客人,緋紅小姐在院裡呢,你先去陪著,我到廚房裡端糕點。」
滕粟沒多想,匆匆趕了過去,一進院門就瞧見緋紅坐在庭台上燒火,羅剎蹲在一旁,見她過來,立即起身往別處走去。
「我惹他嫌了?」滕粟有些憂心,尋常打招呼時,羅剎也總是副愛理不理。
緋紅遞了張小凳子給她,笑道:「你別睬他,他對誰都這德行,習慣就好。」
她把幾段碗口粗的青竹豎插在地上,竹筒裡裝著碧澄澄的清水,四周以石磚堆圍成一個火塘,裡面架了些乾枝細柴,正燒得火旺。
滕粟聞到清爽的竹香味,問說:「這是在幹什麼?」
「煮早茶。」緋紅從腰囊裡掏出一個小土罐,從裡面捏出一撮黃黃白白,形似豆米般的碎粒灑在竹筒裡,碎粒一入滾水便飄了起來,翻轉之中,徐徐釋放出一根根綿細的紅絲,盤旋在水面上裊娜起伏,待這層絲緒隨著下沉漸漸隱沒與水底時,茶湯變成了淡淡的古銅色。
恰在這時,方大海與大廚子端來了糕點碗碟,緋紅便招呼他們共同品嚐竹茶,玉竹山莊裡,主僕界限並不分明,那二人也不多客氣,坐下來捧著茶碗就喝。
滕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來大廚子和方大海曾經做過馬匪,他們那個幫會在怒江一帶橫行霸道、專打劫往來的馬幫,後被官府出兵剿滅,是玉無心在他們重傷逃命的危難時刻伸出了援手,從此二人便發誓奉他為主,終生效力。
方大海雖然是個話嘮,但不該他說的一字都不會多透露,好幾次想從他嘴裡撬些新鮮料出來,都被他找借口逃掉了,大廚子更不用說,前世八成是做河蚌的,除了問吃問喝,克盡他廚子的本分,基本上不怎麼開口說閒話。
難得今兒他給面子,喝了緋紅的茶後咂嘴讚歎:「夫人,你這是什麼茶?早年我曾在瀾滄喝過竹筒香茶,同樣的燒煮法,滋味卻與這大不一樣。」
「這是我在一個黎村的小山村裡跟人學的,茶料的製法不同,當地人叫它醒腦湯,每日清晨都喝一碗,據說能清神明志。」緋紅淺笑,用長篾子攪了攪竹筒裡的水。
滕粟喝了一口,只覺得帶著股土藥味,並不像聞起來那麼清冽,反而有種濃厚的油膩感,但在人前也不好說什麼,捧著碗一仰而盡,臉色頓時青了一片,卻還強打笑臉,豎起拇指:「好,這茶,有……有魄力!」果然苦的精神抖擻,正是名副其實的醒腦湯。
緋紅「撲哧」笑出聲來,端起甜糕遞過去:「吃慣了清淡的,偶爾也該嘗嘗醇厚的濃茶,入口雖苦,後勁綿長啊。」
大廚子要忙的事情多,喝了一碗之後又趕回廚房,方大海也在她吃完糕點後收拾收拾出了院子,羅剎跳到房簷上躺著曬太陽。
滕粟拉了拉緋紅,指指上面:「你不叫他下來喝茶嗎?」
「他不需要。」緋紅搖搖頭。
滕粟又看了屋頂一眼,將手平伸,貼近火塘烘烤。
她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不管是空蕩蕩的山莊,還是羅剎夫妻的到返,看似平靜無波的閒適,卻總給人一種風雨欲來的緊迫感。
有人殺人嫁禍,把幾樁命案都有意往白髮鬼身上栽,玉無心肯定不會袖手旁觀,說不定早有應對之策,卻什麼也不肯吐露,滕粟想操心,也不知還往哪處操,只是時刻掛在心上,沉甸甸的。
傍晚時分,李提刑再度登門造訪,羅剎與他打了個照面,發現趙捕頭守在院外,當即領緋紅退避三舍,這夫妻兩一個是殺手,一個被懸賞通緝,不好在衙差面前露臉。
大廚子對官家有怨氣,縮在廚房裡不肯冒頭,方大海端茶倒水之後也不多作陪,把提刑大人獨自晾在院裡乾坐著吹風。
玉竹山莊裡的人似乎都沒什麼待客的經驗,滕粟在外觀望許久,見李提刑東張西望,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抓抓頭,坐立不定,像是有什麼急事,於是逕自跑到桌前行禮,說道:「大人,我義父要很晚才能回來,你若有要事不妨先告訴我,等義父回來了我再轉告給他。」
李久善面有難色,他環目四顧,見院裡無人,才壓低嗓子道:「不瞞姑娘,我這一趟並非是要找玉老弟,而是專程來給你看樣證物。」說著從袖裡掏出一塊鐵牌攥在手上。
滕粟一見那牌面當即面色刷白,忙湊近了細看。
李久善說:「姑娘,我聽玉老弟說你父親原是徽刀門的門主滕武,這面鐵牌可是徽刀門的鏢令?」
滕粟接過鐵牌兩面翻看,驚訝道:「這的確是我爹的掌鏢令,怎麼會在大人手裡?」
李久善道:「今早又發生了命案,這塊鐵牌掉落在命案現場,姑娘,這是重要的證物,你再看仔細些,可別認錯了。」
滕粟拿出自己的令牌與之比對,說道:「不會有錯,大人請看,這鐵牌一面花紋相同,另一面雕刻刀形,我的這面是三刀令,而你拿來的這塊卻刻了半截刀刃,這是只有門主才能持有的斷刀令,你……」
話說到此處,忽感頸後一震,眼前瞬時發黑,當下就失去了知覺。李久善以手刀擊昏滕粟之後,抄起她夾在肋下,一面四處張望一面往偏院退去。
***
玉無心與李久善算是往來十多年的老友,對他信任非常,豈料李久善竟敢登堂入室擄走滕粟。誰也沒想到堂堂提刑大人會幹強擄良家閨女的缺德事,撓是羅剎再機敏,仍是遲了一步,沒能及時攔截下來,而在外守候的趙捕頭更是一問三不知,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玉無心大怒之下一掌震碎石桌,緋紅看著滿目崩飛的石片,不由得臉色發青,忙道:「莊主莫急,我在小妹體內下了千里香,羅剎已經尋香追了過去。」
「千里香?」
「一種追蹤所用的蠱,為防萬一,我混在早茶裡讓眾人飲了,這是植物蠱,進入體內後會散發出常人難以察覺的微香。」緋紅從腰囊裡掏出一個細竹筒,拔開木塞,從裡面拈了一條細白的長蟲出來:「雖然人難以聞到,但這種以香為食的嗜香蟲卻對千里香的氣味極為敏銳,哪怕遠隔千里亦有感應,將其埋入皮下,你就能根據它的動向判斷出正確的方位。」
玉無心二話不說,撩起袖子伸出手臂,緋紅用頭簪挑破臂上的皮膚,將嗜香蟲從創口中送了進去,這蟲鼓在皮下緩緩蠕動,爬行的方向恆定不變,該往哪處追一目瞭然。
玉無心道過謝,囑咐方大海和大廚子好好守在莊裡,腳尖一點,縱上院牆朝外疾速騰躍而去。
緋紅一下癱坐在地上,幸虧她多留了個心眼,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又瞟了一眼碎成石渣的大圓桌,拍拍胸口,心說幸而先迷昏了趙捕頭,不然玉無心在震怒之下難保不把怒氣發洩在當差的身上,莊裡親隨僕從個個被嚇得半死,她一個柔弱女子能挺得住實屬不易。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2:24
第十七章
滕粟蹲在地上把早上吃的糕點全吐了個精光,她醒過來的時候還被人扛在肩上跋山涉水,強烈的起伏顛簸,讓滿腹酸水全從五臟廟裡倒灌出來。
李久善扶著她輕輕拍背,歎道:「姑娘,你別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小侄斷飛燕與數十名孩童都落在他們手裡,若不照吩咐辦事,他們就要大開殺戒,唉……我……我別無選擇!」
滕粟雙手被縛在身後,伸頭把滿嘴污漬擦在他衣服上,怒沖沖地質問:「都是哪路的!要你綁我來做什麼?」
李久善搖了搖頭,拉著她走到一座洞窖前,守在洞口兩名大漢立刻持刀上前攔住,大聲喝問:「什麼人?」
李久善高喊:「童患,老李頭依約領來滕家丫頭,快帶我侄女出來換人!」說著甩出徽刀門的鏢令。
守洞的大漢還未來得及將令牌撿起,就聽洞窟內傳來一陣刺耳的尖笑聲,兩條人影緩緩走出洞外,當先一人頭戴氈帽,黑紗遮面,身形高瘦,斜披一面金紅相間的袈裟,走起路來一步一頓,顯得特別僵硬。
跟在他身後的正是前些日子才碰過面的斷飛燕,她縮著頭,面容憔悴,兩邊臉頰深深凹陷進去,與之前的囂張跋扈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出洞之後,一見到李久善,她便嘶聲大叫:「舅舅,快救我!」
「燕兒,別怕。」李久善的面色青白交錯,狠狠瞪向童患:「你先讓她過來,叫你的人都退後,待我們退到安全處,自然會把滕家丫頭留下。」
滕粟冷笑,心想只要保得侄女平安,那些無辜孩童的性命就全然不顧了嗎?不管是那個死纏爛打的李曉蘭,還是蠻橫無理的斷飛燕,或是眼前這個看起來道貌岸然的李久善,全都一個德行,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童患揮了揮手,讓手下退開,彈指解開斷飛燕的穴道:「去吧。」
滕粟聽他說話心頭一動,只覺得這腔調似乎在哪裡聽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斷飛燕在得到自由之後,哭叫著奔過來,就在近到三步之間,臉色刷變,從背後拔出匕首朝李久善的心窩裡猛刺下去。
這一刺在李久善的本能躲閃下失了準頭,並沒有傷到要害,但匕首上的軟筋散卻讓他手腳發麻,兀自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望向侄女:「飛燕,你這是做什麼?」
斷飛燕仰頭大笑,笑了一陣後猛然冷下面孔,眼神淒絕:「要把這小賤人從那惡鬼眼皮底下擄走,舅舅,除了你,再沒有別人能做到了,誰叫他那麼信任你,誰叫你是這世上最疼愛飛燕的人?」
「…你在說什麼?你不是被彌勒教的人捉住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久善渾身癱軟,只能勉強抬起頭來,嘴角邊溢出一縷縷血絲來。
斷飛燕惡狠狠地道:「這只是一場苦肉計而已,若非如此,舅舅又怎肯出賣舊友?這小賤人可是白髮鬼的弱點,只要抓住她,那個無恥之徒便能任我搓圓捏扁。」說著轉頭瞪向滕粟,伸手揪住她的頭髮扯到身前,面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厲聲咆哮,「我要在他面前把這丫頭千刀萬剮,讓他受盡折磨,比我娘更痛苦的死去!」
滕粟忍著疼怒叫:「你娘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快放手!」
斷飛燕面目猙獰,像瘋了似的吼道:「怎麼沒關係?我娘得不到的誰也沒有資格得到!你得到了,你就該死!該死!!」一邊說一邊使勁掐滕粟的臉,咬牙切齒地咒罵:「這張臉!我倒要看看撕爛這張令人作嘔的臉他還會不會再對你笑,還敢不敢再多看你一眼,叫呀,快給我叫呀——哇!」
沒等到滕粟呼痛,她自己倒先慘叫出聲,原來童患甩出一支飛鏢,正紮在斷飛燕的右肩上,直破穴位,致使她整條手臂動彈不得。
斷飛燕回頭,憤怒而不解地瞪向童患,問道:「教主!你這是做什麼?」
童患冷冷地說:「適可而止,莫非你想失去手刃白髮鬼的機會?還不退下。」
斷飛燕愣了會兒,見他目光陰冷,不由得背脊發涼,不敢再造次,只能默不作聲地退到一邊。滕粟見那飛鏢又吃了一驚,鏢頭獨特的雲葉形鐵環與徽刀門的令標極為相似。
童患平臂伸出,手指往後一勾,飛鏢便自動從斷飛燕身上拔了出來,在空中迴旋半圈,飛入寬大的衣袖裡,他往前走上兩步,對滕粟輕聲喚道:「粟粟,這麼多年不見,你過得可好?」
滕粟警覺地問道:「你是誰?」
「怎麼?連這張臉都忘了不成?」童患掀開黑紗,露出一張與瘦長身形不符,粗獷豪爽的方正面孔,濃眉鷹目,蓄著粗黑的短鬚,右邊面頰至耳後有大片灼傷的焦痕。
滕粟一見,登時神色大變,猶如被雷電劈中,僵直地站在原地,隔了許久才喚道:
「爹爹?」
***
李久善失魂落魄,被五花大綁推在洞窖一角,心中說不清是悔恨多一些,還是自責多一些,悔不該出賣好友,落得個名義兩難全,恨自己太過縱容斷飛燕,讓她養成現在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扭曲個性。
而斷飛燕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如蛇蠍般怨毒的目光死死對著被眾僕簇擁的那一對「父女」,好個久別重逢、催人淚下的溫馨場面,而她肩上的傷還在滴血,卻沒有人多問一句,為什麼好的都被別人佔去,留給她的只有冷漠和不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父親更疼弟弟,母親的關愛卻被一個陌生男人奪去,她的需求永遠得不到回應。
憑什麼這賤丫頭就能佔盡便宜!。
但對於滕粟來說,失而復得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太久,噓寒問暖之後,接踵而來的」真相「把她砸得七葷八素,幾乎無力承受。
「你說,當年害我們家破人亡的是是白髮鬼與毒仙?」
「沒錯,眾所周知,榆花骨是百里明月的獨門秘藥,若非先中此毒,區區數十名刺客又怎奈何得了我?」童患掌拍桌案,枯瘦焦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多年來,我深受毒傷、燒傷之苦,若不是得到元兄的悉心照料,豈有我東山再起之日。」
滕粟被他猙獰的面孔嚇得縮起了頭,怯怯地問:「爹,你說的元兄是誰?」
童患呵呵一笑,面色又柔和下來:「他叫元回,是咱徽刀門的副鏢頭,你以前總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帶你捉蛐蛐兒,掏鳥蛋,不記得了嗎?」
滕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麼個人的存在,被這麼一提,倒真有些印象,眼前浮現出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只能勾勒出大概的輪廓,於是便問:「是元小叔叔嗎?」
「哈哈哈,難為你還能記得起來。」童患摸摸她的頭,盡顯憐愛之意。
滕粟喝了兩口茶,心思急轉,小心翼翼地問:「爹,你怎能斷定白髮鬼就是真兇呢?單憑毒藥,也只知道是毒仙所為。」
童患冷哼了一聲:「我拚死爬出火場之後本想去救你娘,卻見到一名白髮老頭子在大宅外鬼鬼祟祟,一見有動靜立時逃開,待我上前,卻發現你娘躺在地上,早已氣絕身亡!與毒仙狼狽為奸的,除了白髮鬼還會有誰?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兩名兇手,甚至不惜借助命案為誘餌,欲引他二人出關,若非九頭鳥相告,豈知白髮鬼改頭換面,隱於市集裡。」
「你說要抓這丫頭來牽制白髮鬼,是騙我的嗎?你利用我要挾舅舅,就是為了能把你女兒帶到身邊?」斷飛燕氣得渾身發抖。
「女兒在他手裡,我怎敢妄動干戈?再者,利用人質牽制白髮鬼是你提議的,上演苦肉計,以此威逼你舅舅上門擄人亦是你一手促成,我不過推波助瀾,樂見其成罷了。」童患扯起嘴角淡淡一笑,看向滕粟時又變得嚴肅起來。
「粟粟,你可知道他為何收養你?」
滕粟搖了搖頭:「他只說受我母親所托,爹,難道真是他殺了娘親?」
「你娘受的燒傷還不至於喪命,最致命的一處傷在咽喉處,透骨長釘貫穿後頸,必是他下的手,粟粟,他之所以收養你,以為父揣測,乃是為了從你口中得知陸仙士未收錄在茶經之中的尾卷。」
滕粟見過玉無心使用透骨長釘,這時聽童患提起,不由暗暗心驚,又問:「什麼尾卷?我聽都沒聽過。」
童患喝茶潤喉,剛想說話,卻聽洞外傳來一陣騷亂,間或夾雜著兩三聲慘叫。
一名手下從洞外跑進來,撲跌在桌台前大叫:「教、教主,有人闖上山來,已經連破兩道關欄,弟子們實在攔他不住!」
滕粟有些驚慌地站起身,偎到童患身邊,拉住他的衣袖說:「爹,想是白髮鬼追過來了。」
「別怕,咱們出去看看,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兔崽子敢上門尋釁!」童患拍拍她的頭,拉著她一同往洞外走。
斷飛燕看了眼蜷縮在地上已陷入昏迷狀態的李久善,伸腳踢了踢,見他沒反應,便也跟著跑了出去。
三十名持刀的大漢鬆鬆散散橫站成一排,前方不遠處,由削尖的木樁搭建成壘,一座並著一座,組成三丈來高的關欄,看似堅不可摧,卻在轟然一響之後,從中心部位崩裂四散,折斷的木樁衝開麻繩,彈到上空,猶如天女散花一般墜落下來。
玉無心從關欄上方騰躍而過,飄然落地,在他身後,陸續追上來不少教徒,只是離得遠遠的往來兜游,沒人敢上前一步。
「什麼人在我洞府前搗亂,何不報上名來?」童患橫臂將滕粟攬到身側,見她神情略顯緊張,似是懼怕,眼神之中又透出些許驚疑,便對來人的身份心有定數。
斷飛燕站在側後方厲聲大喊:「就是他!他就是白髮鬼,這才是他的真實面貌!」
童患微哂:「原來如此,我正待找你清算,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妙極!」
玉無心利眸微瞇,見滕粟乖順地依偎在童患身邊,心中頓生疑竇,冷冷道:「少說廢話,我來討回小女,有什麼深仇大恨大可衝著我來,玉某絕不避開!」
童患眼光一閃,喝令手下散開,冷笑著說:「討回小女?這該是我說的話,白髮鬼,你與毒仙聯手,將我滕家上下趕盡殺絕,如今又收養我的女兒,究竟是何居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2:38
第十八章
滕粟的娘親苗羽,其母系一族長居名山丹圖寨,開山為地,移木為園,專司種植茶樹,茶聖陸鴻漸曾到山中求訪,在借居的那段日子裡跟族中長者學習茶藝,並與寨中一名女子結下不解之緣,那女子正是苗羽的祖輩。
很多人只知道茶聖著述《茶經》,將他畢生鑽研茶事的經驗、見聞盡納其中,卻鮮少有人知曉世人所見並非完整的典籍,另有兩卷手稿留存在丹圖寨中,上面所記,是他在遍游四海尋找茶地途中的重大發現。
三處藏寶地,無數金銀珠寶,一筆享用不盡的財富,為丹圖寨帶去了滅頂之災,兩卷手稿,一卷被人搶走,另一卷則傳到苗羽手上,被她帶進了夫家。
「當年你夫妻二個殺人縱火,卻未能如願找到手稿,之所以會收養我女兒,是估想她必然知道些什麼,打算從她口裡套出手稿的下落,若我料想不差,當年被奪走的那一卷斷然落在你的手上,因為你的老巢——丈人山幽地的絕魂林正是那三處藏寶地之一!你還有什麼話敢狡辯!」
玉無心半個字也辯駁不得,只因眼前這個自稱是滕武的人,已不動聲色地將手移到滕粟的頸側,伸出食指對準了耳後的致命要穴。枯瘦的指尖抵至寸間,滕粟卻對逼命的殺機毫無所查,只是握緊了拳頭,眼巴巴地看著玉無心,問道:。
「義父,這不是真的!你快告訴我爹這都是場誤會!人不是你殺的,對不對?」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錯,另一卷手稿的確在我這裡,一切皆如你爹所言,我沒什麼可說的。」玉無心將手負在身後,狀似漫不經心地往前邁了一步,見童患食指一動,立即駐足,心高高懸在半空中。
滕粟咬住下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瞪了玉無心好一會兒,最後什麼話也沒講,緩緩垂下了頭,握成拳頭的小手捏的發白。
童患回頭對斷飛燕道:「如今白髮鬼已成了甕中之鱉,諒他也不敢亂動,我把復仇的機會給你,過去廢了他的功力!」
斷飛燕雖然自大極端,在玉無心手上吃過大虧後也不免要對他的實力重新估量,區區數十名打手真能困得住他嗎?但他此刻卻閒適地站在原地,似乎並沒有出手的打算。
心想:童患這個老滑頭,該不是存心想讓我去送死吧,若他以為我會被仇恨沖昏頭腦,進而聽他擺佈的話,那就想得太美了!。
便朝前邁了兩小步,仍是落在童患身後,揮袖橫掃,甩出一排銀針,玉無心果然不閃不避,任針尖貫體而入,僅是眉頭微皺。
斷飛燕沒注意到童患陰險的動作,不知道玉無心因何受制,本還心有疑懼,但在看到玉無心中針之後,不由喜從心起,轉瞬便將理智拋諸天外,縱聲大笑道:。
「玉無心,你終於栽在我斷飛燕的手裡了!」
玉無心凝眉沉吟片刻,面色微變,迅疾出指想封閉穴位,誰知雙手沉沉垂在腿邊,紫竹扇應聲落地,雙腳更是撐持不住身體的重量,頹然跪了下來。
斷飛燕仰天大笑了一陣,走到童患身前:「教主,那傢伙中了我李氏一門的五味軟筋散,兩個時辰之內是動不了啦!」
童患仍是攬住滕粟不放,待手下將玉無心捆實了壓在地上之後才稍有放鬆,從腰帶裡掏出一個瓷瓶遞給斷飛燕:「你去把這藥餵給他喝了。」
斷飛燕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這是什麼?可別是毒藥!就這麼讓他死也太便宜他了!」
童患道:「放心,這藥只會讓他功力盡失,在公開處刑之前,不會取他的狗命。」
斷飛燕輕哼,瞅向縮頭縮腦的滕粟,眼中閃過一絲惡意,轉而將瓷瓶塞到滕粟的手上,歪嘴冷笑:「教主,與其讓我動手,不如讓令千金親自去伺候她的好義父。」
玉無心卻是求之不得,他跪趴在地上,眼尾餘光瞥見埋伏在洞頂山石後的羅剎已鐮刀上手,蠢蠢欲動,只要滕粟一離開童患的掌握,他立即就會動手。
滕粟握著瓷瓶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地看了看玉無心,又露出求助的眼神望向童患:「爹爹,我……我做不到。」
「粟粟,你別忘了,白髮鬼和我們有血海深仇的大恨,你不想為你娘親報仇嗎?去,讓他知道,我滕武的女兒絕不是認賊作父的懦夫,乖,讓爹爹見識一下你的決心。」童患柔聲鼓勵,露出和藹的笑容。
滕粟將瓷瓶壓在心口,遲遲下不了決心,童患彎下腰來,輕拍她的肩頭:「只是廢去他的功力,讓他不能再害人而已,你……」
沒等他把話說完,滕粟猛然抬頭,將瓷瓶的瓶口對準童患的嘴,舉高雙臂,把瓶裡的藥全都灌了進去。
童患只把滕粟當成不通世事的小毛孩來看待,不料她會突然來這麼一手,大驚之下竟將倒入口中的藥嚥下少許,喉嚨裡頓時燒灼起來。
玉無心也沒想到滕粟竟然在做戲,見童患踉蹌後退了兩步,舉掌要劈下去,嚇得渾身發涼,高聲大喝:「羅剎!」
童患乍聞活喪屍的名號又是一愣,劈掌的動作稍有遲滯,羅剎就瞅準這一瞬間的空隙甩出連接鐮柄的鎖鏈,纏住他的手往後拖拽。
原本散開的徒眾見教主受難,又一窩蜂圍攏上前,前有狼後有虎,滕粟不知道該往哪裡躲藏。
玉無心丹田發氣,震開繩索,拾起紫竹扇將周圍一群大漢掃翻在地,往滕粟那方疾奔,手下不再留力,但凡攔路者都被他當頭一掌擊斃。
羅剎與童患在洞門右側纏戰,斷飛燕被這輪番驟變驚得合不攏嘴,她不明白為什麼滕家父女會反目,也不明白遠在江西的活喪屍羅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更不明白為什麼五昧軟筋散會失去效力。
她實在想不了太多,看到玉無心不顧一切衝過來的模樣,積聚在體內的怨火便熊熊燃燒了起來,燒盡了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只留下一股瘋狂的狠勁。
「既然殺不了他,我就先殺了你!」斷飛燕傾身揪住滕粟的頭髮,另一手從腰上拔出匕首,朝著她的臉劃了上去。
滕粟使出全身氣力,在她肚子上狠狠蹬了一腳,刀刃沒劃傷臉,卻在肩頭開了一道血口,當斷飛燕叫罵著再度刺上來時,李久善及時衝過來擋在滕粟身前,為她承受了這一刀。
玉無心趕到,揚起手,紫竹扇如沉鐵揮落,將斷飛燕握匕首的那條手臂齊肩削斷。
淒厲的慘嚎聲霎時響徹天際,在空曠的山谷中迴響不絕。
玉無心抱起滕粟,見她額冒冷汗,衣裳上滲出紅殷殷的血跡,只覺怒火衝霄灌頂,面色更形冷厲,替她點穴止血後,起身走向斷飛燕,並指成掌,高高舉起,對準她的天靈蓋就要拍下去。
李久善不顧傷勢,爬到他腳下苦苦哀求:「玉老弟!你就饒了她吧!千錯萬錯,都是我李久善一個人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如果真要殺,你就殺我吧!我求你,我求求你放她一條生路!我求求你!」
玉無心不屑與他說話,看在擋刀的份上,不下殺手已是留了情面,至於斷飛燕,一掌斃命還算是便宜了她!。
滕粟縮在他懷裡小聲呢喃:「義父,我不要你殺她。」
匕首上的迷藥讓她的神智變得模糊起來,就在昏昏沉沉的一瞥中,卻看清了斷飛燕眼中的怨恨和酸楚。
滕粟不希望玉無心再為別人的情感背負上惡名,他自己是無所謂,但滕粟在乎,她不想讓玉無心的手沾上其他女人的鮮血,不值得!。
***
除了童患,羅剎秉持一貫的殺人風格,沒留一條活口,屍體全都拋在深谷裡,李久善帶著重傷昏迷的斷飛燕下山,臨別前發下毒誓不再讓她踏足江湖胡作非為,並承諾保守秘密,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次的事情。
在龍骨山裡沒有找到失蹤的孩童,只能從拴在飛鏢的旗子上判斷出這一撥人的確是彌勒教的教徒,童患不過是個傀儡教主,至於殺人案的兇手是不是他,為什麼要陷害白髮鬼,又是從何得到徽刀門門主的斷刀令——他半字都不肯吐露。
江湖仇怨不便走官路,最好私下解決,玉無心封住他週身大穴,埋在麥糊桶裡,想要撬開河蚌嘴,就必須擊潰他所有的信念,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在他們這群人當中,對拷問最拿手的當屬百里明月,羅剎總認為自己沒能盡到護院的職責,愧疚之餘自告奮勇要當跑腿的,拖著緋紅和麥糊桶上了玉無心備好的馬車,風風火火朝洛陽進發,決意把童患交給百里明月收拾,不論用任何手段,一定要逼他吐實。
托冬衣厚實的福,滕粟的傷勢不算太重,卻因迷藥的緣故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一天一夜,連跟緋紅道別的機會也錯過了。
玉無心幫羅剎帶話,說是那童患的武功竟然挺高強,多虧她事先灌了毒藥,否則想要活捉他還得再花一番工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2:56
第十九章
「那不是廢除功力的藥嗎?怎麼會是毒藥呢?」滕粟靠坐在床上,被餵著吃血米桃仁粥,據說有補血養神的功效。
玉無心輕笑:「那是在誑你,他從一開始就想置我於死地,只是沒把握能勝過我,才不厭其煩的試探。」
依他猜測,童患之所以扮成滕武接近粟粟,是怕高估了滕粟的重要性,若然他沒追上山,童患很有可能會以滕武的身份捏造是非,激化仇恨,最後慫恿滕粟回來報仇。
不管在打什麼小算盤,都注定落得一場空,滕粟壓根就不信他。
玉無心笑望著滕粟,問道:「你為何沒上當?他易容的不像嗎?」
滕粟老實回道:「我記不清了,過了這麼多年,就算我爹還活著也不可能和以前一模一樣!他的語氣倒是與我爹有些相似,還有那面上的燒傷,一開始還真把我嚇住了。」
玉無心又問:「聽我親口認下滕家那場禍事,你就沒一點動搖嗎?」
滕粟以責怪的眼神瞟向他:「你亂擔的惡名也不少了,件件都計較會被累死,再說連你都不能相信,我還不要直接收拾收拾去跳河了?」
「胡講。」玉無心釘了她一個響頭,心下有些感動。
滕粟本想抱頭假意叫個痛,誰知手一舉,牽動了傷口,當下真哀嚎了出來。
「受傷了還不安分,乖乖的別亂動。」玉無心連忙拉下她的手低斥。
想那斷飛燕出手狠辣,雖然沒傷及筋骨,卻也少不了要皮開肉綻,處理傷口時滕粟還沒醒,塗在刀頭的迷藥是歪打正著的起到了麻痺和鎮痛的作用,玉無心心裡壓著怒氣,氣自己無能,在江湖上打滾這麼多年,頭一次失足,居然是失在最想要保護的人身上。
童患那根焦黑的手指抵在滕粟的耳門穴前,只要再進一寸便足以使她喪命,他表面上裝得冷靜自若,實則心驚膽戰,那樣的感受,生平從未體會過,也不想再有第二次。
「知道我受傷,你就不該敲我的頭呀,這麼聰明的腦瓜子,要是被敲笨了多可惜。」滕粟撒賴地往玉無心懷裡偎去,突然想到他也被針刺傷了,連忙坐直了身子,「你的傷不要緊嗎?那一排針少說有五十多根呢!」
玉無心將滕粟輕輕扶靠在身上,笑道:「倒為我擔心起來了,就是百根千根,刺不進皮肉裡也只是在放空針。」
滕粟這才安心,又討好地說:「義父,我想出去走走,在床上賴了多日,再這麼睡下去會變成一頭豬。」
玉無心好言勸慰:「你的傷還沒痊癒,不宜再受寒,如果覺得無聊,我再講故事給你聽。」隨手從被褥下摸出一本書冊。
滕粟一看——《靈隱天竺二寺記》,當下摸額頭撫胸口。前天是《棲霞山遊記》,昨日是《虎丘山遊記》,都是沒去過的地方,一開始聽當然是覺得新鮮好玩,但說來說去離不開山山水水,地貌風情,不是親見,很難身臨其境,再配上他沒有高低起伏的聲調,整個就像在唸經。
「義父,我頭暈氣悶,你就饒了我吧,除了讀書不能做點別的嗎?」
玉無心見她苦哈哈的皺著臉,只好合上書冊塞回原處:「你想做什麼?」見她面上放光,又緊跟著加了一句——「出去玩免談。」
滕粟心說那問了等於白問,在這屋子裡,上不見天下不著土,只有門窗能透點氣,除了看書閒侃還有別的可幹嗎?她傷在右肩,連提筆鬼畫符都不能做。
接連數日,玉無心衣不解帶,又當爹又當媽地貼身照顧,連睡覺都睡在外間裡方便隨時傳喚,如果不是滕粟堅持自己洗澡上茅房,恐怕連澡盆夜壺也一併抬進屋裡來了。
被捧在手心當寶貝的感覺是不壞,但看玉無心這麼日夜陪伴,陪得她這當義女的都起了邪念,他卻還能維持君子風範,換藥時眼珠都不往下溜一溜,傷透了滕粟的自尊心。
滕粟歎道:「那我們聊聊別的吧。」說著又往玉無心懷裡蹭緊了些,伸出手指在他身上畫圈圈,「我聽人說過,男女單獨在一起,除了摟摟抱抱,還會想做些別的事,比如親嘴呀,你對我,有沒有想過?」
玉無心握住她小手,心下好笑,偏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問道:。
「這樣,還用再問嗎?」
滕粟呆了一下,臉色募地漲紅,心又飛跳起來,愣了半天竟抱怨道:「太快太輕了,你親重些我才歡喜。」
玉無心心裡笑罵,面上嚴肅,只說:「不行!你傷還沒好,別總想些歪心思!」
滕粟笑嘻嘻地說:「什麼歪心思?我只是想跟你親一親呀,這叫歪心思?是你總是充君子!我肩膀受傷,又不是嘴巴受傷,不怕你親的,來,再親一下就不煩你了。」
玉無心幾乎要歎氣,不是不想親,只怕親多了收不住手,若傷到她反為不美。
滕粟沒有這般複雜的心思,見玉無心為難,當他怕羞,便自己主動相準位置撞去,唇和唇接觸的一剎那並不算太美好,由於用力過度,疼痛感取代了原本該有酥麻,但她沒有退縮,雙手撐在寬闊的胸膛上,忍住肩痛,用力伸直脖子,讓雙唇更緊密地貼合上去。
滕粟並不懂得什麼是親吻,只是單純而又青澀地印上唇,像在渴求回應一般微微顫動著。
玉無心低下頭,以極緩慢地動作輕吮了一下,又一下,深藏心底的慾望被逐漸釋放出來,這一把火從微小的火苗轉瞬騰躍成足可燎原的烈焰,被動的給予很快就轉為掠奪,肆虐在唇上的親吻,霸道得不留一絲餘地。
滕粟心跳如鼓,腦中昏昏濛濛,無法思考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覺胸口燒灼著一團火燙的熱氣,肩上的疼痛感隨之飄遠,彷彿連身體也不再屬於自己。
玉無心蒙住她迷離微睜的大眼睛,偏開一些距離,讓她喘息片刻,再度覆上那兩片柔軟的唇瓣,帶著珍惜輾轉淺吻,舌尖探入她的口中輕刺著挑動她的。
滕粟「嗯」了一聲,身軀輕顫,在他的帶動下怯怯地,試著轉了一下舌頭,卻引來一陣激烈的交纏。
感到懷中僵硬的身軀逐漸柔順下來,玉無心適時頓住對她唇舌的侵佔,凝眸端量她,只見雙頰嫣紅如霞,水氣氤氳的雙眸微睜著,眼中閃動的迷濛讓她看起來更形楚楚動人。
二人目光膠著,沉默的氣氛中摻雜著些許旖旎的艷色。滕粟不敢妄動,旁觀和親身體驗的感受差別太大,唇舌交纏的激情出乎意料,本以為玉無心會更溫柔些,沒想到是這般狂放。
「滿意了嗎?」玉無心徐徐吐氣。
滕粟壓著心口喘氣,滿意是滿意了,卻有有種意猶未盡之感,於是把嘴一撅,閉起雙眼抬高下巴,嗲聲道:「義父,再來一次成嗎?。
玉無心哭笑不得,捏捏她的鼻子,歎道:「是你說過的,再親一次就乖乖聽話,說話要算話。」
滕粟想了想,覺得兒女情長是該循序漸進才穩當,便也就罷了。玉無心低頭在她額角印上幾個細碎的輕吻,柔聲道:「我把碗盤送去灶堂,一會兒回來陪你。」
正想起身,卻聽見方大海在門外叫喚:「主子!羅家二少爺和二小姐過來了,說是來送請柬的,我把他們請去廳裡侯著了。」
滕粟一聽,忙抓住玉無心的袖子:「你去我也去,免得那千金小姐又腳前腳後的粘著你!」
玉無心看那兩隻小手用力攥緊,連指尖都泛白了,心想若是不給跟,恐怕她會一直這麼抓著不放。也只得叫方大海先去廳裡招待,再替滕粟穿衣梳頭,打點齊整之後才摟著她往門外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3:16
第二十章
一壺七寶擂茶,加入陳皮、肉桂、米仁糊,調的粘稠如粥,香中帶鹹,為寒冷的嚴冬送上幾分暖意,配以朱漆盒子裝的雕花蜜餞,簡樸中不失山居的雅致。
羅家姐弟倆自從踏進玉竹山莊起便一直詫異到入座飲茶,趁方大海出去傳報時,羅柔柔的貼身丫鬟柳玉桃揮著帕子,不屑道:「真瞧不出來,玉大爺家裡這等寒酸,也沒個伺候的人,小姐呀,您要是嫁給他,可不就委屈大了!」
柳玉桃是羅家大總管的閨女,在羅府的地位非同一般,同輩的小姐少爺們都要禮讓她三分,在府裡教訓下人教訓慣了,說話難免沒遮沒攔,羅柔柔拉起衣袖掩嘴輕斥:「玉桃,別亂說話,不過是先生喜好清淨罷了。」
她不是沒見識的小女子,玉家名下的茶莊、茶行是星羅棋布,美名遠播,作為門面的玉門摟氣派恢弘,就連皇城官坊[北苑貢台]也未必能及得上,能在數年間把生意做的如日中天,甚至與羅家分霸西南商市,單憑這能力與手段又豈會是池中物?。
而她之所以會傾心,又與財力無關,金銀珠寶自家多的是,她看中的是那一份超然脫俗的氣質,就如同這山莊,合該是這般清幽質樸、不染纖塵。
沒坐多久,門往內被推開,玉無心攬著滕粟走進廳裡,羅家姐弟連忙起身施禮,羅柔柔低喚了聲「先生」,見他微一頷首,將滕粟扶上座位,神態之間頗為親暱,與之前似有不同,讓她心裡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羅修奉上婚柬,笑道:「連日來都沒有莊主的音訊,我爹去玉門摟探問,福總管只說不知,這才差我尋上玉竹山莊,多有叨擾,還望莊主見諒。」
「哪裡的話,只是我這莊內寂寥,僕役皆放他們回去過年了,小地方簡陋,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包涵。」
「先生是個雅人,何需過謙,翠山古宅遠離鬧市,這與世無爭的生活,柔柔最是神往。」羅柔柔秋眸如水,飽含無限戀慕的柔情,不經遮掩地直視著玉無心,以深深的凝望傾訴衷情。
玉無心來不及把淡漠放在眼中,坐在身側的滕粟先開始不安定了。
九。
「義父,椅子又冷又硬,坐著不舒服,靠著也不舒服。」滕粟扭了扭腰,皺起眉頭。
玉無心偏頭望向她:「這麼難受?要不要義父送你回房歇息?」
滕粟心想:然後讓你們倆眉來眼去?休想。
於是鼓起腮幫瞪向他,嘟囔著說:「回房就喝不成擂茶了呀。」
她自知拈酸不豁達、沒度量,可明知道別的女人有企圖心,又怎能視而不見?
玉無心心知這鹹味的稠茶從來不受滕粟青睞,喝半口都勉強,虧她還能說的臉不紅心不跳,酸不溜丟的醋味直嗆進腦門上去了。
玉無心暗笑在心裡,歎了口氣,輕拍扶手,起身走到滕粟座前,彎腰抱起她,轉身落座,將她打橫放在腿上,一手避開肩傷,小心地圈在她背後,另一手從案上端起茶盞,側頭湊到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問:「這回可舒服了?」
滕粟笑著點點頭,就著玉無心手裡的茶盞吹了吹,喝上一小口,整張臉全皺在一起,用勁靠在他肩頭,嫌惡地把茶盞推開。
羅柔柔花容失色,吶吶不能成言:「先生……你與她,你們……」
「見笑了,小女前兩日受了風寒,至今未癒,身子骨虛得很,半些也沾不得涼。」玉無心將茶盞放了回去,見滕粟很配合地表現出體虛氣喘的病弱樣,險些破功笑出來。
羅柔柔只是嗯嗯啊啊地點著頭,聽玉無心語氣鏗然,不敢再多話,羅修倒是大方得很:「天是越來越冷了,進來出去的難免受凍,玉家小姐動不動就頭暈腦熱,更是要多留意,衣裳貪多點準沒錯。」
柳玉桃可沒自家小姐那份好涵養,本也瞧不上玉無心一身寒磣,不知道老爺為什麼會看重他,見這父女倆毫不避嫌地當眾摟抱,腦子裡頓起猜疑,接口道:「是呀是呀,好歹這麼大個姑娘了,動不動就坐義父腿上成何體統,身子可得多保重。」
羅修的關懷就算只是出於客套,說的真誠,也不失身份,滕粟倒不覺得反感,但那滿臉驕橫的丫鬟又算哪跟蔥,什麼時候輪到她開口了?在別人地盤上不曉得收斂,還話中帶刺,真是沒教養。
換做以前,滕粟非得噴她滿臉唾沫星子才暢快,但今日沒心情理會她,只對羅修笑了笑,把臉埋在玉無心胸前磨蹭,眼角瞥到羅柔柔驚惶的臉,忍不住偷偷吐舌。
她就是喜歡時時刻刻都被他抱在懷裡呵疼,清淡宜人的茶香味和溫暖的氣息像鬆軟的棉團,一層裹著一層,將她簇擁在絲絮之中,既舒適又安心,有一種找到了家的感覺,而這感覺的來源,不是出於這座宅子,也不是出於衣食無憂的生活,僅僅來自玉無心這個人本身。
「羅小姐,莫不是在指責小女行止不端?」玉無心端起滕粟喝過的茶輕抿一口,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談天說地,但問出的話可就令人難堪了。
「我……我沒有啊……」羅柔柔可委屈了,雖然她是覺得父女相擁不太合宜,但也只是放在心裡想想,沒說出來呀。
玉無心輕撫滕粟的頭髮,微微一笑:「那是玉某誤會了,羅小姐素來知書達禮、進退得宜,怎會如此僭越?」
一語雙關,刺得羅柔柔臉色忽青忽白,不知作何回應,只能陪著笑臉,斜眼瞟向柳玉桃,暗責她多言,柳玉桃踱了下腳,轉過頭生悶氣。
羅修見氣氛不對,連忙接過話頭:「說起來,莊主有沒有聽說過威遠鏢局的事?」
「宋鏢頭前些日子不是押鏢上路了嗎?」
羅修點了點頭,面色凝肅:「那趟鏢又被劫了,跟前次一樣,除了宋鏢頭死裡逃生,其他鏢師全被……」想到在座還有姑娘,說到這裡就把話斷了。
滕粟豎起了耳朵,威遠鏢局的事她早有聽聞,似乎是要嫁禍白髮鬼做下的案子,心說這兇手也真是夠會挑的,挑上一個大梁,也不怕會失手。
威遠鏢局雖然沒有徽刀門當年的聲勢,也稱得上是獨霸一方,這麼接連遭遇劫鏢,全無抵抗能力,說明行兇者武藝相當高強。
玉無心沉思片刻,道:「這幾日玉某都留在莊裡,不曾聽聞威遠鏢局的事,宋鏢頭可好?」
「受了些皮肉傷,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歇不下來,在行裡忙的不可開交,誓要抓到兇手為兄弟們報仇。」
二人就這事談不多時,方大海進來報說李提刑前來拜訪,這是好聽的說法,其實那個李大人一直在院外徘徊兜游,被大廚子瞧見,差點沒直接抄起燒火棍趕人。方大海覺得那傢伙面上還是提刑大人,起正面衝突對主子不利,這才勸住了大廚子,急匆匆趕來通風報訊。
玉無心蹙起了眉頭,心想老傢伙是個薄面皮,斷交沒多久,會腆著臉找上門,必定是有什麼非說不可的要事。
「去看看吧。」滕粟從他腿上慢吞吞爬了下來,身上一涼,禁不住縮著頭打了個寒顫。
玉無心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把兩隻冰冷的小手都塞進袍子裡攏緊,輕拍她的頭:「若不舒服,就叫大海送你回房。」
「沒事,你快去快回。」滕粟自忖袍子裡的溫暖還能抵得住寒氣,她本來就怕冷,到了冬天,如果沒有火盆,自己一個人睡覺,整夜下來連被子都焐不熱。
玉無心走後沒多久,羅修夾在女人窩裡也呆不住,跑出去逛園子吹涼風。羅柔柔凝眸打量滕粟,心想這女孩究竟多大年歲?前幾次見面覺得像十三、四歲,再加上談吐天真,像個什麼都不懂的毛孩子,也就沒多在意,今日再會,印象又有不同,看起來年紀又大了些。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她忍不住探問。
「十六。」滕粟瞇起眼睛笑著回答,若有鏡子照,她會發現自己這時的笑臉與玉無心的狐狸臉相差無幾。
羅柔柔暗暗吃驚,十六可不小了,只差她兩歲,這麼大的姑娘,就算是義女,也該避嫌了,玉竹先生對待女子都謹守禮教,怎可能會不看重自家養女的閨譽。
可他們表現地坦蕩自然,又真似父女相依,羅柔柔心道:為了先生的名譽著想,該不該提點一下?。
她還沒說話,柳玉桃倒開口了:「原來玉家小姐已有二八年華,可許了人家?論才貌家世,放眼整個益州城,可沒幾個能比得上咱家羅二爺的,只不過呀,聽說上回老爺提起這門親事,還被玉莊主給回掉了,想必早已為小姐挑好了夫婿吧?」
柳玉桃可不像羅家千金那麼謹言慎行,根本就不把滕粟放在眼裡。
羅柔柔警告地橫了她一眼,卻也順著話意繼續探問:「確曾聽爹提起過這事,玉家與羅家交情匪淺,若能結個親家也是樁美事,小妹許了人家便也罷了,若還未定下來,不妨再多考慮考慮,我見妹子與舍弟挺投緣的。」
滕粟叼了一片果脯含在嘴裡,笑得甜滋滋,唧唧嗚嗚地說:「婚嫁大事,義父說什麼算什麼,他說我太小,嫁人還早得很,至少再等個三五年吧。」
「三五年?」柳玉桃抖著帕子,大驚小怪:「別人家的姑娘在那年紀可都一堆娃娃滿地跑了,玉莊主是不是成心不想把你嫁出去呀?怎麼說你倆都是父女,可別有什麼見不得人……」
羅柔柔連忙出生呵斥:「玉桃!不可胡言亂語。」她認為玉竹先生高潔正直,又怎會做父女亂倫那等敗壞德行的事?。
柳玉桃在府裡咋呼慣了,這會兒又沒個鎮場的人在,哪裡收得住聲:「怎是胡說?小姐,你沒看到他們方才眉眼傳情的,哪對父女這麼熱乎!」
「夠了,別太放肆,我相信玉竹先生的為人。」羅柔柔艱難地擠出笑容,聲音有些乾澀。
滕粟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刁奴」,暗中告誡自個兒,撒嬌耍賴要適度,千萬別養成驕橫無禮的潑婦性子,那可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兩位姐姐對義父關愛有加,明年記得過來喝他的喜酒。」
滕粟打了個呵欠,只覺得陪客是件辛苦活,不鹹不淡地丟下話後便叫方大海送她回房,至於羅柔柔對她放出的話會作何反應倒無關緊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3:38
第二十一章
玉無心走到外院,遠遠瞧見在門外跺腳取暖的李久善,灰白的眉發,深凹的眼眶,看起來蒼老而憔悴,再不復當年叱吒風雲的光彩,也不見被富貴權勢所浸染出的雍容氣度,他雙手抄在袖中,勾肩駝背,不時來回轉悠,瞥到玉無心後先是愣了愣,眼神漂移不定,像是想迎上前,邁了一步之後又硬生生頓住,垂下頭連聲歎氣。
玉無心停在院門口,並沒有太接近,只是冷冷問道:「你來做什麼?」
李久善聽他願意主動搭話,又忙不迭抬起頭來,面露一絲欣喜,往前走上兩步,急迫地說:「玉老弟,我……我那日實在是糊塗,你……」
玉無心一揮手:「過去不必再提,若你只是來懺悔,請回!」
李久善自是明白他的性子,對朋友重義,對仇視的人毫不留情,還用了「請」字,是給他留一絲顏面,只得問道:。
「威遠鏢局的兩起案子你都知道了嗎。」又見玉無心露出不耐的眼神,忙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這兩起案子與殺人拋屍案的性質不同,我特別留意了一下,被殺的鏢師裡有近半曾是徽刀門的人,其中有二名在當年可稱得上是滕武的左膀右臂。」
這倒引起了玉無心的興趣。
「被殺鏢師的死因是什麼?」
「鈍物重擊,有幾名厲害的鏢師遭人背後偷襲,腦骨被敲碎,殺人之後才挖心掏肝,我懷疑威遠鏢局的案子,與味江河童子被殺之案,是不同的人或群體所為,劫鏢的兇手很有可能仿照這種類似於祭祀的手法來混淆視聽。」說著從懷裡掏出一疊文書給他。
「滕家的滅門案我也曾調查過,比之外面所傳的江湖仇殺,我倒覺得更像是徽刀門內部矛盾所引發的一場陰謀,滕武死後,他麾下得利最多的是哪些人,那場命案有哪些疑點,我都詳細地記錄在案,如今這滅門案已過了期限,案冊留我這兒也只是落灰,令千金既是滕家的人,我想……你可能需要這些。」
玉無心接過文書,沉默半晌,臉上仍是罩著一層冰霜:「說完了?」言下之意便是有話快講,沒話滾蛋。
李久善滿心愧疚,本來還想表達一番虧欠之意,現下卻也只能暗自興歎,抱歉又有何用,做下的事便是做下了,再難挽回,這情——是他親手撕裂的,怨不得別人冷淡相待,從此,連陌路也做不了,只求永不相見。
他帶著歎息地道了聲「告辭」,又把雙手□□袖籠中,弓起背,轉身緩緩離去。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玉無心目送老態龍鍾的背影消失在枯樹之間,這句詩詞躍然腦中。
被友人出賣,玉無心並非全無惆悵,只不過再深的交情,一朝決裂,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他不會把過多感情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人是一回事,所提供的消息卻很有價值,若發現蹊蹺之處,他自會查證清楚。
滕家滅門案、徽刀門,字字句句都在耳邊翻騰迴響,童患為什麼會扮成滕武,挾制粟粟也只是為了限制他的行動嗎?。
玉無心越想越不安,加快腳步走在小徑上,忽而一陣香風掠過,羅柔柔娉婷立在道邊,攔住了他的去路。
出於禮數,玉無心不得不停下來,並及時往後退了兩步。
「羅小姐,你怎麼到前院來了,二公子沒陪著你麼?」
「他還在廳裡。」羅柔柔抬眼望向他俊逸成熟的面龐,咬了咬下唇,幽幽開口:「先生,柔柔特來找你,有些話,想單獨對你……對你說。」
「什麼?」玉無心避開含情脈脈的眼神,而將視線定在她身後的某處,在樹幹下藏著個嬌小的身影,朝外探頭探腦,玉無心牽動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羅柔柔有瞬間的屏息,正是這一抹醉人的笑容讓她心馳神往,寧可放下矜持也要盡力把握,無法再等下去了,她不願像春屏那樣被安排著去嫁給一個素昧謀面的達官顯貴。
「先生……柔柔一直把心放在先生身上,爹希望羅家能與玉家結親,也曾問過我願不願意,柔柔一直傾慕先生,怎有可能不願意?只盼先生能成全我的一片情意。」
玉無心淡然道:「承蒙小姐抬愛,玉某高攀不起。」
羅柔柔急道:「不是高攀呀,是我自願的!我會操持家事,掃園洗衣我都會做!」
玉無心用衣袖掩唇輕咳一聲,說道:「小姐,請恕玉某承……」
「先生,我不在乎!」羅柔柔急切地打斷他,「我不在乎你即將娶妻,柔柔並不會奢求當正室,只求能朝夕陪伴在先生身邊,就算是做偏房……甚至侍妾,我也願意!」她算是拼著全身膽氣豁出去了,相信這樣的示愛,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玉無心確實不能無動於衷,不是驚於她的大膽,而是對自己「即將娶妻」的說法震驚不已,但一個轉念間,便猜出了這謠言是誰編造的。
玉無心頗為無奈,對羅柔柔道:「小姐不必如此屈就。」偏眼間看到羅修領著柳玉桃正往這邊走來,也不打算讓這大小姐繼續失態下去,屈指輕彈,點中她右臂的睡穴。
羅柔柔只覺得渾身發麻,腦中嗡然一響,當場暈了過去,玉無心還算厚道,在她倒地以前輕托一把,沒讓她摔落在地,但很快就當作燙手山芋,轉交到疾奔過來的羅修手裡,被問及原因,只說在談話之間莫名昏倒,不知是什麼緣故。
由於山莊地處偏僻,尋醫不便,玉無心招來方大海,叫他駕馬車將羅家千金速速送往附近「最好」實則最遠的藥堂去看症,輕鬆打發了來客。
等他忙定了再折回來,原本縮在香樟樹後的小身影早就不見蹤跡。
***
滕粟趴在床上,從枕下摸出斷刀令翻來覆去地把玩,自從遇到童患以後,有些記憶片斷總是時不時在腦中閃回,可是專心去想時,那些零碎的畫面又無法拼湊到一起,怎麼也理不清楚。
以前不願想,是怕想了難受,多年過去,錐心刺骨的感覺淡了,再來回溯那段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卻是空蕩渺茫,霧濛濛的,曾經的歡聲笑語時隱時現,卻看不真切。
最近有些惴惴不安,童患說的某些話讓她莫名在意,原本還想裝乖取得信任,好多套問點「內情」出來,誰知道老狐狸的腳程那麼快。
總覺得有什麼事必須想起來,到底是什麼事呢?一閉上眼睛,那張溫和含笑的面孔就浮現出來,怎麼抹也抹不去,別人對他吐露真情也笑得美滋滋的,眼睛一瞇,誰能瞧見裡頭的疏離?
就是這麼笑笑的,才總是會招人芳心亂寄,論到招蜂引蝶的本領,誰也比不上他!
正斤斤計較時,有人冷不丁地從背後偷襲,在她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手越過臉側,撐在床上。
滕粟被他的悄聲無息驚了一跳,想爬坐起來,誰知道手臂一用力,肩頭刺痛,「呀」的低呼出來,玉無心忙圈住她的腰兜進懷裡靠定,轉身坐在床沿,一開口就是帶著寵溺的低斥:
「叫你回屋,卻躲在樹後偷看,袍子也不多添一件。」
「你!又這樣,不是說在人身後要先發出點聲音來嗎?」滕粟小聲抱怨,就算知道是他,心裡也會咯登一下,本來就夠心神不寧的了。
「我還特意在推門時吱嘎了一聲,怎麼?沒聽到嗎?」
說的好無辜,笑臉卻奸猾奸猾的,滕粟輕哼了一聲,不太想理他。
玉無心掰過她的臉:「又生氣了?方才……哪裡表現的不盡人意,都說出來讓我好改。」
真是個氣包子,希望她笑口常開又貪看這怒容,微嗔的小臉可愛極了,真是叫他難以取捨。
滕粟盯著他瞧了好半天,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只聽過紅顏禍水,沒見過男人也能這麼禍害,李曉蘭、斷飛燕、羅春屏、羅柔柔,哼,除了她們,還有多少人喜歡你?」
「多少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玉無心驚笑,「怎麼扯上斷飛燕?她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塊,換上你還差不多。」
滕粟心道:老不修!還笑!口頭上佔便宜有啥好樂。
「她是想把我大卸八塊,這麼多年糾纏不休,還不准你碰別的女人,拿她娘做擋箭牌,以仇恨為借口,來找茬也找得理直氣壯,你處處留手,她得寸進尺,說不定只是為了引你多看她兩眼。」
如果只是仇恨到底,不會有那種欲求而不得的哀怨眼神,或許連斷飛燕自己也沒注意到,但滕粟能感覺的出來,那女人對她的恨意全無來由,只有這一種解釋說的通。
「她的心思與我無關。」玉無心並不認為那種扭曲的感情能稱之為喜歡,「粟粟,我沒辦法控制別人的想法,而有些場合迴避不了,不要每次都為這些小事跟義父賭氣,好不好?」
「才不是小事!迴避不了你就不該對她笑,不該去虛應,不該看她,不該陪她周旋!不是所有人都能體會到你的真正心情,你溫柔,她們會覺得是你有意,你根本就不懂!」滕粟用力推開他,坐到床尾。
玉無心如影隨形地挪坐過去,不理她的抗拒,仍是拉進懷中擁緊,將唇鼻埋進她的秀髮間:「我是不懂也無需懂,只要懂你就夠了,如今義父知道你不樂意,往後不對她們笑便是。」
滕粟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千萬別,我發牢騷而已,如果哪天你真喜歡了別人,我也不會尋死覓活,頂多找個地方躲起來,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情再濃也經不起光陰的洗刷,總有一天會淡忘,她才不會想不開,除了談情說愛,能做的事多著呢,釣魚呀,掏鳥蛋,捉蛐蛐兒……。
可是,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這個家,每日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心力,哪還有這些閒心思管什麼花鳥蟲魚。
玉無心察覺到她神色恍惚,知道這丫頭又在不著邊際的瞎想,牽起她冰涼的小手放在唇邊輕吻:「你呀,你呀!我該說你什麼好……若沒有你這丫頭,我本打算孤寡終生,這一世有茶有親友,足矣。」
「如果沒有我,說不定你還能遇到別個更好的,就那麼篤定你不會喜歡上?半世還沒過,怎敢說一世?」
「對於一個陌生女人,要如何喜歡?除了你,我從沒想過要去瞭解其他女子,進不了眼,入不了心,儘是路人,哪來的情意?」
玉無心悶笑一聲,回頭再想,與粟粟之間也是無心插柳,跟親人相處更易敞開胸懷,對她付出關愛,被她牽動喜怒哀樂,進而才轉變至此,作為義父的那份責任與寵愛依舊不改,想要獨佔的情感卻日益高漲。
玉無心從不後悔收養滕粟,若非如此,只怕他窮其一生也無緣體味到男女之情。
滕粟聽他說的絕然,話語之中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淒涼,忍不住伸手輕撫他的臉:「為什麼?你從沒想過要成家?就算是我,也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
玉無心垂下眼眸輕笑,拉下貼在臉上的小手揣進衣襟裡,低聲道:「我是從母姓,從父親那裡承繼的只是一個名號,他的兩個兒子,一個留給了他最愛的女人,另一個則留給了他唯一的妻子,截斷香火,是他對自己的懲罰,所以我無需操煩傳宗接代的事。」
滕粟柔順地偎在他胸前:「從來沒聽你說過自己的事。」
「不是什麼快樂的故事,想聽嗎?」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玉無心在滕粟的臉頰親了親,緩緩道:「老爺子並沒有娶我母親過門,只是將我們安頓在絕魂林裡避過他妻子的追殺,每年來探望數次,我從他那裡從沒得到過任何溫情,只得到一本據說能翻覆整個江湖的武功秘笈,這門功夫毒辣至殘,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死的屍骨無存,而他,從來沒有半句指點,全憑我一人摸索,鬼門關前徘徊過無數次,能活到現在是我命大。」
「老爺子跟我面對面的交流,也就是在他驗收修煉成果的那一次,我把他打成重傷,而他……拖著遍體鱗傷的殘軀去找他的妻子做最後了斷。」
說到這裡,他的手指不自覺扣緊,滕粟覺得肩頭泛痛,卻忍著不說話,安靜地聽他繼續講下去:「最後夫妻倆同歸於盡,等我趕到時,只看見地上橫陳著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母親這一生為情所苦,之所以給我取名為玉無心,正因無心才不會心痛,老爺子死後,她帶我回玉家繼承一部分家業,不久便染上重病不治而亡,臨終前仍不忘叮囑我——這世什麼都能沾,唯獨情字,萬萬沾不得。」
滕粟揪著心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怎麼露出這樣的表情?不用替我感到難受,因果報應,誰也怨不得誰。」玉無心捏捏她發紅的鼻尖。
滕粟直起身跪在床上,雙手抱住他的頭攏進懷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4:09
第二十二章
「打呀!怎麼不動?」五、六歲女娃兒蹲在草地上,看著瓷盆裡一大一小兩隻蟋蟀,急得兩手直拍。
「捉錯了,那隻大個兒的翅短不鳴,是只雌蛐蛐兒,雄的對上雌的怎鬥得起來?」
一名掛刀的青年在她身後蹲了下來。
「這是爹爹幫我抓的,他說能打,沒說什麼雌的雄的,是什麼意思?」女娃娃坐在地上,滿臉苦惱。
「人有男女之分對不?這只個頭大的就是蛐蛐兒中的女娃,這只個頭小的就是男娃,咱們好男兒當然不屑對女孩家動拳腳,大鏢頭他是個外行,哪曉得其中的門道,這斗蛐蛐兒呀,可講究得很!」
「講究什麼?你說來給我聽聽!」
「好,說到這個,你小元叔叔我最拿手,咱就先從蛐蛐說起,捉什麼樣的蛐蛐兒最好,最能鬥,一要辨雌雄,二要講四病,三要觀顏色,俗話說白不如黑,黑不如赤…………」
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滕粟有如沉在水底,忽然喘不過氣來,眼前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波光,她伸出手拚命往上抓,想要掙扎出水,突來一陣猛烈的搖晃,把她從睡夢中搖醒。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一睜開眼就看到小芸驚慌的面孔,滕粟深吸了口氣再長長吐出,掀開被子坐起來。
「我怎麼了?」滕粟摸著額頭,抹下一手冷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到這個夢,但夢裡的小元叔叔應該就是童患嘴裡說的元回,似乎是滕武的朋友。
小芸用布巾替她擦去額頭和頸子上的汗:「小姐,你呀,雙手朝著帳頂撈啊撈的,嚇死我了,唉,我看是這薰籠把屋裡蒸得太熱,莊主怕小姐受涼是不錯,但這都開春了還燒著火,出了一身的汗,又悶又熱,當然睡不安穩。」
她一面伺候著更衣梳洗,一面嘮嘮叨叨說個沒完,過了個豐足的好年,大夥兒回來後都精神頭十足,掃地劈柴,除草栽花,樣樣不消人說,都把各自的活做得勤快細緻。
滕粟坐在鏡台前,眼尖地瞟到小芸頭上那根鳳尾簪,隨口道:「這簪子挺別緻的,很襯你。」
話一說完,向來大方的小芸居然忸怩了起來:「哪……哪有,鋪子上的小玩意兒罷了。」
滕粟從鏡裡覷著她嬌羞的神情,眼珠子骨溜溜轉了轉,跳起來轉過身:「芸姐,這簪子是小二哥送給你的吧!他的眼光不錯哦,相的簪子漂亮,相中的人更美!」說著還不正經地在小芸臉上摸了一把。
「小姐,快別取笑我了。」小芸嬌嗔了一句,扳過她的身子繼續梳頭髮。
「才不是取笑,小芸姐,我在替你歡喜呢,都這麼久了,小二哥有沒有什麼打算?」
「他說再掙個一年半載,籌夠了禮金就把我迎過門,其實兩邊家裡都是街坊,平時相互照應,我爹娘也不那麼看重的。」小芸低語,蘊藏的甜蜜噙在嘴角邊上。
「義父曾說過小二哥是個肯吃苦又有擔待的好青年,肚子裡有幾滴墨水,浪費了可惜,準備過陣子帶他去茶莊裡學些筆頭上的細活。」前不久老狐狸才收購了一間茶鋪,打算讓小二哥去經營,也是考慮到他即將成家,想藉機拉拔一把,但這也是說不准的事,還要看他個人能力夠不夠了。
「聽他提過,莊主真是世上少見的大好人,咱這玉竹山莊雖不比那些豪門深苑,但僕從的月錢按人頭均算下來,還比羅府高出不少。」小芸用綢帶綁好頭髮,放垂在她胸前,又對著鏡子看了看,扶她起身。
「說起來,丫頭們這幾日去市裡聽到外面傳咱莊主要成親啦?都在猜會是哪戶人家的千金,我就奇怪了,進進出出也沒見他帶什麼人回來,小姐可知情?」
滕粟乾笑,都是她一時衝動惹出來的風波,在羅柔柔和柳玉桃面前說什麼義父要娶妻,結果日前的會客宴上,羅員外提及此事,還半打趣地怨怪老狐狸不夠朋友,連成家的大事也不先透個風,玉無心只是笑,也不明著反駁,拿戲謔地眼光斜瞟她,窘得她恨不得鑽桌子底下去。
這回可好,一傳十,十傳百,街坊鄰里才吃過羅府的流水席,油水還沒抹乾淨呢,又多了個盼頭,那些商友也不是好糊弄的,不知玉無心準備怎麼打發。
眼下除了裝傻充愣,也沒有更好的應對,於是滕粟裝傻充愣:「不知道啊,是謠傳吧。」
小芸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牽起她的手:「小姐,有些話,我一直藏著,不知當不當問,不問吧,窩著難受,問吧,又怕小姐怪罪。」
「咱倆是好姐妹,哪有什麼怪罪不怪罪的,你問就是。」
「你跟莊主……兩情相悅了吧?是不是不打算再做父女了?」
莊主與小姐太過親暱,張老姑還時常調笑說將來會有個娃娃主母,她這個伺候起居的貼身丫鬟哪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滕粟臉上有點發熱,坦率地點點頭:「他說在成親之前維持現狀就好了,芸姐,你會不會覺得……不太好?」
小芸想了想,實誠地說:「乍聽起來是很不可思議,但你們又不是真正的父女,咱老百姓沒那麼多規矩,頂多也就說幾句閒話,說實話,聽你這麼講,我反倒放心了。」
「怎麼說?」滕粟眨了眨眼睛。
「比起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大戶千金,當然還是小姐最好了,這麼一來咱當下人的可省心多了,該幹啥還是幹啥。」在她來看,也就小姐能配得上莊主,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站在莊主身邊都不搭襯。
「也是,你們不煩心我也不擔心,都是熟面孔,知根知底的才踏實。」
她嘻嘻一笑,小芸看了也開懷,拍拍她的背:「莊主在等你,快去吧。」
滕粟愣了愣——他還沒出門?太好了,否則又要挨上大半天才能見面。
疾走到大院裡,見玉無心正站在亭上,提起裙子一路小跑過去。
「義父,今兒不出去嗎?」走上石級後抱了他一下,坐在凳子上。
玉無心將松仁灑在七寶素粥上,把一盤薑糖果子端到她面前:「最近沒什麼事,不用我天天盯著。」在她入住之前,玉竹山莊不過是個歇腳的地方,換做往日此時,早該出遊了。
吃完粥後,丫鬟來收拾了碗盤,玉無心從懷裡掏出一個檀木盒子放在桌上:「這是百里捎來的禮物。」
「唉?那個百里明月!給我的?」看到玉無心點頭,她有些受寵若驚。
「打開看看。」
滕粟嚥了嚥口水,小心翼翼地翻開盒蓋,見黑絨布上擺放著一朵六瓣七星玉花墜,中心鑲著一塊鮮紅如血的寶石,仔細看寶石內似乎還注了水,晶瑩剔透,隱隱透出絲網交錯的斑斕。
「好美,真的是送給我的?」滕粟雖然打從心裡喜歡這精巧的花墜,卻遲遲不敢動手去拿。
玉無心拈起金鏈替她戴在頸上,將花墜從領口貼肉滑入衣襟裡,笑道:「這花墜是百里的一點心意,能調血養神,洗浴睡覺時也無需摘下來。」
滕粟隔著衣物按住花墜,說到百里,難免又牽起她的心事:「義父,那童患有沒有說些什麼出來?」
「他也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聽命行事,並不知道太多內情,而與他合作之人名叫元回,你應該認識。」
滕粟想起晨起時做的夢,揉了揉額頭:「我也聽童患提起過這人,有些印象,但是……記不清了。」
「他是你父親的好友,童患之所以能將滕武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定然出了不少力,但……自從徽刀門散了之後,此人便隱匿無蹤,童患與他雖有來往,所見所聞也都是他自願透露的,不能明辨真假。」玉無心打開折扇輕搖,眼中自有幾分斟酌。
本來這些事,他不想讓粟粟知道,童患是彌勒教的死士,若彌勒教衝著白髮鬼而來倒也能理解,何以牽扯出滕家那樁案子?。
根據李久善所提供的訊息追查,發現在劫鏢案中遇害的鏢師中有徽刀門的幾名主事者,在這西南商道上,繼徽刀門之後撅起的鏢行便是威遠鏢局,滕武死後,被遣散的門人當中有的遠走他方另謀生路,有的卻投在威遠鏢局旗下,這說起來倒也正常。
但李久善暗中查訪已久,得知這些主事者明裡遣散門人,暗中瓜分私產,很有可能參與了滕家的滅門案,只是苦於沒有實證,後因調職,才無奈將此案轉出,誰知一拖,就拖成斷不了的懸案。
李久善認為劫鏢的人並不是針對威遠鏢局,而只是針對這些主事者,或許是一場復仇。
元回作為滕武的好友,會借助彌勒教的力量來報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玉無心把這些猜測酌情講給滕粟聽,讓她能有個自我保護的意識,卻又怕她擔憂,本來就愛鑽牛角尖,更別說這些事都與她息息相關。
「為什麼擔憂,你該對我說的。」滕粟笑的滿面燦然,站起來學他的樣子,往亭柱上一靠,抱起雙臂,「你終於不把我當孩子看了,我開心還來不及,哪裡會擔心,真遇到突發情況,有準備總比沒準備好。」
她笑,玉無心也跟著一起笑:「以前有人說我們有父女相,我只當是奉承,最近倒是越來越有同感了。」
滕粟吐舌:「什麼父女相,明明是夫妻相!」
玉無心扇子遮面忍了一會兒,終於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走過去一把將她拽入懷中。
這丫頭,總是能讓他心情舒暢,父女、夫妻……這些身份都是些用來作繭自縛的虛詞,這世上過客千千萬,有幾個敢說自己是別人的唯一,但對粟粟來說,他玉無心就是唯一,是她的全部,而他空曠虛無的內心,也早被她填滿,再也擠不出一絲空餘。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5:25
第二十三章
清明時節,益州商會在桃花溪開辦迎春大會,玉無心應邀前往,除了滕粟之外,還把方大海、大廚子、小芸和小二哥都帶上了。
迎春會……說白了就是一群人在桃花樹下賞花玩耍,文人雅士無非喝茶斗詩,千金閨秀無非吃糕點尋郎君,商客們話題比較雜,而紈褲子弟則最喜歡聚在一處斗蟲斗魚。
玉無心擺開茶台,自有商友圍過來討茶吃,比如羅員外,再比如宋鏢頭,一坐下來就走不動了。
滕粟靠在玉無心背後眼觀四方,羅二爺在不遠處跟人斗的正歡,羅柔柔沒來,看來老狐狸要成親的事對她而言是個巨大的打擊。
羅員外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又問起這樁沒譜的「婚事」,顯然在意得很,老狐狸也精,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太極打得高明。
宋鏢頭更是大嘴巴,見羅員外提到這檔事,也順著話笑談:「我說莊主,令千金也不小了,你可得掂量著,依我看呀,羅二公子真不錯,兩人挺玩得來。」
羅員外跟著幫腔,他對跟玉家結親向來熱衷,玉無心低下眼眸半真半假地打著趣:「我家丫頭誰也不嫁,要留下來孝敬玉某一輩子。」
方大海坐在一旁猛咳嗽,滕粟白了他一眼,心情有些浮動,好在這個話題沒繼續說下去,因為羅修及時跑過來打了個岔,他先對眾長輩行禮問候,接著往宋元超身邊一坐:「總鏢頭,你咋不來看斗蛐蛐兒呀,沒你在旁解說還真是不帶勁兒。」
「這時候的蛐蛐兒腿腳無力,斗不火的,沒聽叫聲弱麼,你拿馬尾鬃撩一下它動一下,這有啥好看?」
滕粟輕噓了口氣,端茶輕抿,往河邊看去,就見小芸和小二哥並肩坐在岸上,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但眉眼投情,那黏糊勁兒看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義父,無趣呀,這裡有什麼別的地方好玩?」她小聲問,拉拉玉無心的衣袖。
玉無心凝眉沉思半晌:「前面山裡有座道觀,你可以去那裡轉轉,大海。」
大廚子沉默寡言,問十句答一句,方大海跟滕粟一樣無聊得快睡著了,一聽見召喚立馬翻了個身爬到跟前來:「主子,啥事?」
「帶小姐去壽老觀玩一會兒,記得晌午之前回來。」
方大海連忙搗頭答應,滕粟起身拍了拍裙子,只要能到處走動,不管去哪兒都比釘在草皮上打坐聽大小爺們兒閒話春秋要強。
道觀建在山頂,越走越荒僻,亂草叢生,枝椏交錯,沒什麼好景致欣賞,滕粟不是非上道觀不可,只圖個清淨,走到半山腰時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歇息。
方大海站在不遠處,看表情是有話要說,但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也沒吭出半個字來。
「喂,想說什麼就說唄,你又不是大廚子。」
「小……小姐,咱莊裡丫頭都說你跟主子……跟主子是那個關係,到底是不是真的?」
這個大頭呆,虧他還是管家,也太沒眼力了。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滕粟也不跟他打馬虎眼,這矮冬瓜雖然毛病不少,大體上來說是個耿直的漢子,最大的優點就是——他對老狐狸忠心呀,有這一條就夠她視如己出了。
「不是,這……」方大海也不知道該怎麼講,急得直抓後腦:「如果是真的……你們又是父女,這……這哪成啊!」
「等成了親就變夫婦了,哪裡不成?迂腐!」滕粟沒好氣的說,不去看他那副下巴脫節的蠢樣子,打了個呵欠:「你不是自認瞭解主子嗎,你覺得他會管那些世俗禮教?」
那倒不會,主子的真性情就算沒見全,也至少比其他人瞧的多,別看他對外笑呵呵的,一旦卸下擔子還歸自然之後,那是百無禁忌,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但是他不明白,主子不是有鳳仙樓的媽媽了嗎?怎麼突然又變了口味,雖然這年頭老夫少妻也多的是,可既然要娶進門,當初幹嘛先收做養女,直接收進來當童養媳得了。
滕粟見他滿面愁容,心裡好笑,這愣子,有時候機靈得很,有時候又鈍的出奇,二十七八了,成天跟大廚子哥倆兒好,據說從沒碰上桃花運,沒準是個光棍命。
正想起身再往上走走,愕然看見一道黑影從方大海背後的樹叢中竄出,欺到近處,揚起左臂,手裡握著的竟似一柄黑頭大錘。
「小心——」
最後一個字還含在嘴裡,就聽「咚」的一聲悶響,方大海受到重擊應聲倒地。
「大海!」滕粟一骨碌翻到大石頭後探出半個身子,且驚且怒地瞪向驟然下殺手的黑衣蒙面人:「你把他怎麼了?」
「放心,錘頭包著布,不會要他的命,我還要留著他當替死鬼。」蒙面人粗嘎低笑,聲音嘶啞乾澀,像是憋著嗓子發出來的,「等你死了,他便是嫌犯。」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滕粟抓了一把石子在手裡,以眼角餘光觀察兩邊的地形,右手是灌木叢,左手是山道,朝上跑必然行不通,只能往下,這兒坡度大,一口氣衝下去說不定還有指望。
「就這樣別動,一下子就結束了,不會有感到痛苦的。」蒙面人跨過方大海,一步步逼進。
滕粟穩住心緒,越是緊急關頭就越需要冷靜,她腦中思緒飛轉,驚慌的神色漸漸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別藏頭掩面了,以為換了把嗓子我就認不出你來了嗎?」
蒙面人頓下腳步,定定地站了一會兒,迥然的視線透過黑布上的兩個洞眼射在滕粟冷如冰霜的面龐上,忽而哈哈大笑,笑中帶著些微訝異。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丫頭,我低估你了。」
嗓音變了,這聲音十分耳熟,前不久她還聽到過,滕粟微睜雙眼,盡量維持平淡的面容,見他揭開面罩,果然不出所料——竟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
方纔猜測蒙面人的身份是隱匿許久的元回,從老狐狸吐露的事情來看,最神秘也最危險的人物就是一直屈居幕後的元回,報仇之說她只信三分,這世上能為友人兩肋插刀不是沒有,但她總覺得滕家的衰運恰恰都出在「自己人」身上,卻沒想到包藏禍心的人竟是以豪爽直率著稱的宋大鏢頭。
等等!。
再仔細想想……莫非……。
一個電光火石的念頭閃入腦中——「宋鏢頭就是元小叔叔,元小叔叔就是宋鏢頭,粟粟眼拙,一開始竟然沒能看得出來。」早該料到,早該料到!那談及蛐蛐兒時的語氣姿態真是如出一轍,她怎麼就沒聯想到一塊兒去呢!。
「能看穿已經很了不起了,玉家小姐。」宋元超眼中是實打實的激賞:「你義父是真人不露相啊,不管在玉竹山莊,還是在外面,都防備的滴水不漏,連童患也不是他的對手,我一直……一直都在等這個難得的機會。」
滕粟盯了他一會兒,皺起眉頭:「為什麼殺我爹?你不是他的朋友麼!為什麼又要殺自己鏢局的人?若我沒猜錯,滕家的滅門慘案你也有插一腳,對不對!」
「一個快死的人,知道真相又能怎樣?我的小姐!」宋元超露出悲憫的表情,連連搖頭。
「是不能怎樣,反正逃也逃不掉,至少你要讓我死個明白,不管是元小叔叔還是宋鏢頭,我們到底有過交情,衝著這份情面,連這個願望你都不能滿足我嗎?」滕粟心裡納悶,她怎麼盡遇到這種薄情寡義的人,滕家撞天煞了吧!。
「也是……好歹我也做過你的小元叔叔……」宋元超苦笑一聲,一手撐在額頭上仰面望天。
「唉,你爹就是太爛好人了,正直到不願接違背良心的鏢,在這江湖上跑跳,正直頂個屁用!要的就是名利雙收!六名主事賺不到外財,得不到大富貴,自然要生二心,這才受我挑唆幹下了那樁滅門案,從滕家和徽刀門所得的好處,一半給他們私分了,另一半則是我用來籌建威遠鏢局的本金。」
「誰知道……我貪,那六個老東西比我更貪,在案子期限過後,竟然跑來以此樁案子要挾我,他們是無名小輩,我這鏢行生意可是越做越大啊!你說!能讓他們把真相捅出來嗎!?」
滕粟一面聽一面留意周圍的動靜,瞥眼間看到方大海醒了,正掙扎著要爬起來,連忙搖手指,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動,都說到這份上了,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她不甘心!。
好在宋元超說得義憤填膺,一時沒察覺到滕粟的小動作,捶著胸口繼續講:「要地位,我給了,要銀子,我也大把大把的砸,越喂要的越多!那六個老傢伙,都是他們逼我的,就算不跟彌勒教牽上頭,我也沒打算讓他們活太久!就是要麻煩些。」
他陰森森地低笑了一會兒:「如果李提刑不來,縣衙的那些膿包也不可能發現劫鏢案和殺童子的命案會是不同人下的手,以白髮鬼的傳說擋擋還行,既然提刑大人接了案子,我這邊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本想讓童患易容成你父親的模樣替我擔下罪名,卻又被你們搞砸了!好在童患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只要再殺了你,元回就能從這世上徹底消失,我就只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了,我只是想重新做人而已!為什麼?為什麼都來逼我!所以……你們都該死!哈哈……哈哈哈!」
就在他仰天大笑的時候,滕粟把手裡的石子朝他頭上撒過去,方大海見機騰地而起,從後面一把勒住他,大吼:「小姐!快跑!」
滕粟繞過石頭拔腿逃竄,方大海雖然有功夫底子,但比起宋元超來差得遠了,再加上之前受到重擊,腦子還有點暈乎乎的,沒過上幾招就被撂倒,趴在地上爬不起身來。
宋元超無暇管他死活,扔掉大錘拔出匕首,沒兩步追上前,長臂一伸,眼見著就要拽住她的頭髮,卻突然感到渾身酸軟,匕首噹啷落地,直挺挺地朝後仰倒下來。
滕粟不敢回頭,還閉著眼睛一個勁地往山下猛衝,跑著跑著,忽然腳下懸空,後領被人拎住提了起來。
「混蛋!王八蛋!我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她把握在手裡的沙石一股腦兒朝後砸去。
「粟粟,是我。」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旋即整個身體就被擁進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中。
「義父……噗!」泫然欲泣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灰頭土臉後瞬間變得滑稽可笑:「您老從哪個耗子窩裡鑽出來的?」
玉無心撣撣滿頭滿臉的灰土,捏住她的鼻子:「不都是你幹的好事,還問我?」
「先別提這個,大海受傷了。」滕粟趴在他的肩頭朝後望去,發現李久善正蹲在宋元超身邊,愣住了,轉瞬反應過來:「你們……你們預謀好的……早就在旁邊打埋伏?早就知道他是兇手?」
「不,只是懷疑而已,今日本就是有意試試他,沒想到他輕易就上了鉤,看來童患落網已經讓他沉不住氣了。」玉無心放她下地,先為方大海搭脈。
滕粟看向宋元超,他早已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胸前插著三枚透骨釘,看起來都避開了要害部位,不過以老狐狸一貫的手段來看,這人不死也廢了。
「大海怎樣?」
「無礙,皮肉傷而已。」幸虧他練的是硬功夫,皮粗肉厚最耐揍。
滕粟長舒了一口氣,瞪向他:「你真行啊,拿我當誘餌!」
「怎麼可能!若不是看到你對大海做的手勢,我也等不了那麼久。」原本早就打算出手,聽她探問真情時卻遲疑了,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應變力也一流,只是……把他嚇的三魂飛了七魄。
滕粟擺擺手:「誘餌就誘餌吧,我又沒怪你,反正知道了真相,又捉到了壞蛋,結果好就都值得了。」
玉無心微微頷首,把她攬到身前,對著宋元超抬了抬下巴:「他既是你的仇人,只要說一句,我立時送他上路。」
滕粟想了想,轉而問李久善:「提刑大人,能定他的罪嗎?」
「眼下人證物證俱全,殺人毀屍,與彌勒教勾結成奸,就算沒有滕家那樁案子,也是死路一條。」李久善抬起袖子擦了擦汗,不敢面對她說話。
「那……讓官府去辦好了,我要他認罪伏誅。」能公開罪狀,也是為她滕家討回點公道,況且,在這地方殺人恐怕會惹麻煩,宋元超有這個膽,她卻不希望節外生枝,尤其不希望老狐狸沾一身腥。
玉無心輕「嗯」了一聲,垂下眼,淡淡道:「提刑大人,最好快些帶他回衙門,迷毒的藥力不會持續太久。」
李久善聞言,連忙拔出透骨釘交還,架起宋元超,低著頭連聲道謝,不敢多留,未免玉無心的功夫露底,他把一幫衙差全留在山下把守。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5:39
沒走兩步,忽來一道白光疾閃,玉無心早有察覺,但半步未動,只是微蹙眉頭,將滕粟摟緊了些,李久善反應不及,伸手要擋時,那道白光已經從宋元超的頭顱穿射而過,令他當場斃命,那白光紮在樹幹上嗡鳴劇顫了好一陣子才靜止下來,定睛一看,竟然是根纖細的琴弦。
「是誰?」李久善望向琴弦射來的方向。
只聞沙沙的葉片摩挲聲,從側方林梢跳下一個戴哭喪面具的灰衣人,看身形似乎是個少年郎,單手橫托一張七弦古琴,另一手在琴底輕拍,那紮在樹幹上細弦竟拔身而出,咻一聲便不見了蹤影,他再手腕翻轉,將琴插入背後的琴袋中。
「你是何人?為什麼要痛下殺手!?」李久善抱著宋元超的屍體,心裡歎恨不已,本還想再通過審訊探出更多關於彌勒教的內幕,這人一死,萬事俱休!。
面具殺手並不理會他,朝玉無心與滕粟的方向走過去,近至一丈間駐足:「僱主托我帶話,江湖恩怨江湖了,以命償命才是最好的結果。」面具後的聲音嘶啞低悶,不知是原音還是刻意變聲。
滕粟被玉無心擋在身後,聽到這個殘破不堪的嗓音不禁寒毛倒豎,李久善神情一秉——僱主……莫非又是地下命市的殺手?但江湖上從沒聽說過有這一號人物。
玉無心瞇起雙眼,用很輕卻異常冰冷的聲音問:「什麼人派你來的?」
「對你們絕無惡意的人。」面具殺手伸手指向玉無心:「她身上所佩戴的落霞霜只適用於近距離的護持,若換作是我,在遠處以暗器攻擊,這女娃早已沒命,滕家滅門案,宋元超是最後一名伏誅的人,白髮鬼,想萬無一失,那就片刻不要離開她,做好你的玉竹先生,莫再涉足江湖。」
轉臉朝向滕粟,彷彿是在觀望,定定的,一動也不動,好似變成了假人,氣氛有瞬間的凝滯,他又緩緩轉頭對向李久善:「九頭鳥斷飛燕勾結彌勒教,已遭命市除名,你最好看緊她,否則……莫怪閻王索命。」話語未畢,人影已沒入林叢中。
李久善面色慘白,呆立半晌,回頭看向玉無心:「……這就叫報應不爽……待我把這樁案子處理妥善便辭官返鄉,玉老弟,我今世虧欠你的……來世再還吧。」說著慘然一笑,扛起宋元超的屍體踉踉蹌蹌地往山下顛簸而去。
玉無心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滕粟瞧著倒不忍起來:「唉……這李大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不要同情他,粟粟,有些人天性如此,無關乎好壞,你讓他從頭再來一回,他的選擇仍是不會變。」
由於方大海還要再靜坐調息片刻,他父女二人就坐在大石頭上閒侃,滕粟將花墜從衣襟裡拽了出來,赫然發現血紅的寶石變成了白色,猶如冰霜覆蓋,只有中心一點淡紅正呈絲緒狀朝外緩慢散開。
「剛才那面具人說這花墜能保護我……到底是怎麼回事?」落霞霜,紅霞褪去裹銀裝,真是名副其實。
玉無心舒展眉心,伸手點點花墜上的寶石:「這石頭名為太極靈心石,對人體溫度與心跳感應靈敏,尋常顏色為赤紅,一旦接觸人身,當體溫升高、心跳加速時,就會凝氣成霜,使溫潤的寶石內部變得冰涼透骨,百里根據這種特性,調配出一種以冷氣為引的迷毒,灌注在靈心石內,在你緊張的時候,靈心石會根據體溫與心跳的變化逐漸轉冷,散出不同程度的迷毒,凡踏入你週身十尺之內的人即會中毒暈厥。」
他這一說乍聽下是很神奇,但怎麼想都很懸乎,滕粟道:「我有時也會被你嚇一跳,什麼情緒緊張,這是說不准的事,再說這迷毒一出來,可是不分對像亂毒一通的吧,傷到無辜怎麼辦?」
「所以裡面裝的才是迷毒而不是劇毒,落霞霜是解藥與毒一體兩面,佩戴花墜的人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至於其他精妙之處,我也只知一二,為了防患於未然,戴著總比不戴要好,你不能否認它先前確實起到了作用。」
玉無心在這麼說的同時眉心卻蹙起來,花墜畢竟是死物,他也從沒指望過用這玩意兒就能周全粟粟,只是多一道防線而已。
滕粟靠在他肩上,問道:「義父,你說那面具人只是來殺人的還是別有用意?」
「你覺得怎樣?」他不答反問。
「嗯……雖然看起來可怕,聲音也恐怖得很,但我對他很有好感,光看他站在那裡就如沐春風,真是莫名奇妙的感受,你有發現什麼嗎?」
玉無心在她耳邊低聲說:「此人那一招琴弦貫顱乃是百里獨創——天弦十六式其中的第八式,而他身上帶著濃厚獨特的檀香味,應是鳳仙樓的人。」這麼極端的手法倒是符合毒蠍子的作風,更讓他意外的是,那嚴重藏私的傢伙竟會把獨創絕招教給他人,這其中的緣由值得推敲。
滕粟沒想太多,她表面上裝得鎮定,其實內心用屁滾尿流來形容也不為過,能四平八穩地走下山,全靠玉無心連拖帶抱,回莊後還覺得混混濛濛,像在霧裡遊蕩,直至夜晚,趴上床後,一陣疲累襲來,白天的遭遇歷歷在目。
害她家破人亡的主凶,或自相殘殺,或被他人所滅,雖然不是她親手報的仇,也總算能告慰先靈。
該歡喜還是該痛哭一場?。
滕粟摸摸心口,茫然……還有稍許惆悵?沒多開心也不覺得憤慨,甚至對宋元超的死火都……漠不關心,當然,瞭解到他偽善之下的無恥,死了才不會繼續害人。
說起來她也挺沒心沒肺的,跟無心合該配成一對。
今兒最讓她在意的就是那個面具殺手,挺拔的身形,不卑不亢的語氣,行走時的從容姿態,聲音雖然粗糲刺耳,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切合重點,最主要的是,她竟能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善意的關心。
他也是殺手?跟羅剎的狂放與斷飛燕的蠻橫都截然不同,而是很靜……很穩重,有如沉寂的深潭,讓人禁不住想探尋到底,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頭頂被人輕敲了一下,低啞柔和的聲音在耳畔化開:「又在想什麼?」
滕粟不意外他會在這時候過來,但還是被驚了一下,連忙摸向頸窩上的花墜,回過身抱怨道:「別突然說話,我一緊張,迷毒散出來怎麼辦?」
「擔心波及到我?傻,給你戴上花墜的是我,怎可能不先做防範,莊裡上下都吃過摻了解藥的食物,還怕什麼?」玉無心擁她入懷,微濕的髮絲間充滿洗浴過後的馨香,氤氳朦朧,糾纏在鼻端,比美酒更能醉人。
滕粟敏感地察覺出他與往常不太一樣,抱的好緊,緊到前胸與他密密貼合在一起,她只著兜衣內衫,而他,僅是薄薄一層單衣,灼熱的胸膛壓迫在偎貼的部位,吐納起來略感吃力,心也跟著喘息而搖顫。
「你…你怎麼來了……芸姐呢?」
「替她在南苑準備了別的臥房,考慮到將來,她也不能總是住在滕園裡,從今往後,這裡便由我來親自伺候了。」那戴面具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夜晚是最難防備的時刻,就近陪伴才能對突發狀況做出最及時的應對。
「睡外間不是太委屈你了?」心跳越來越快,花墜也變得沁涼透心。
「不會太久……總有一天,你要搬到我房裡……」
玉無心順著她的額角親吻到耳邊,落霞霜散發出一股微甜的氣味,夾雜在幽香當中,令他體內氣血滾沸。
該死的毒蠍子,竟然在迷毒裡混入了用他的血煉出來的「醉露香」,只對他自己有效,若不動情則,可是眼下的狀況——太危險了,粟粟的情緒越激動,散出的醉露香就越濃郁催人……
「可是……比起你的素心齋,我更喜歡這兒。」滕粟輕撫他的臉頰,手心沾上一層微濕:「你出汗了,哪兒不舒服?」
玉無心閉上雙眼搖了搖頭,嘗試壓下心頭那把野火,誰知真氣一動,更是心癢難抑,只能藉著不斷的淺吻聊以慰藉。
他知道……他該立即放手離開,但雙臂卻不受控制地收緊。
「粟粟……」想叫她將花墜摘下來,一開口,卻忍不住吻上微張的粉唇,含住了她來不及吐出的低呼。
炙熱的手掌從背後滑向不盈一握的纖腰,滕粟臉色赧紅,生澀地回應他的深吻,急促的心跳怦然撞擊在胸口。
玉無心停住對她唇舌的侵佔,拉開一些距離,克制住騷動的慾念,深深凝望她,氣息微亂地咬牙低語:「快……叫我離開!落霞霜裡下了……下了迷藥……」
滕粟咬住手指,對他的反常有些明白過來,盈潤的大眼瞬時水氣氤氳,看起來無辜又清純,但探向他衣襟內的雙手卻帶著大膽的挑逗。
「……那就順其自然吧,這個我不太懂,義父,你要好好教我。」她學著他的動作,從嘴角親到頸側,停下之後有些懊惱地抬起臉:「下一步該做什麼?」
玉無心發出困獸一般的低吟,理智再也壓不住潰決的情潮,把她的頭輕輕放躺在枕上,揮手掃下床帳,以他閱萬卷書的豐富知識為指導,期望能帶著她逐步體會雲雨之歡,盡量小心,不弄痛她。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次日,滕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玉無心給她上藥熬湯,半刻也沒歇住腳。
不到一個月,玉莊主要成親這件事就從謠傳變成了現實,玉家名下的茶莊在各處贈糧贈茶,莊裡的丫鬟們在張老姑的帶動下挎著八寶籃在街頭巷尾發放喜果,當然,一邊發一邊還要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將嫁父娶女這等「敗德」的行徑吹得天花亂墜,編上各種巧名,變成一場感人至深的天仙配。
雖然當事者兩人並不在意,但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也就隨著他們去添枝加葉,除了一些書獃子依舊深以為恥,坊間的收效還是相當不錯的。
玉無心有兩個身份,婚宴自然先後分開來辦,玉門摟招待各方商友,省去繁文縟節,樓裡開盛宴,樓外架長檯大擺流水席,為了富商的門面,自然是極盡所能的鋪張奢華。
而真正禮成,卻是在不為人知的絕魂林幽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6:02
尾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清亮的童聲帶著迴響盤旋在幽谷上方。
十丈高的古茶樹下,正在進行一場奇特的拜堂儀式,新娘不施粉黛,未蓋蓋頭,嬌俏的臉蛋上稚氣未脫,新郎滿頭銀絲,面容俊逸,二人只穿常服,隨小花童的贊禮聲行拜堂禮,周圍圍站著十來個相貌服飾各異的奇人,而端坐高堂的是一名年過花甲的老尼姑。
這老尼姑正是苗羽的師祖——妙手觀音元普師太,唯獨她有資格代雙方長輩接受拜禮。
這以成親為名的茶會,實則更像聚友——全是白髮鬼的好友,對滕粟來說,除了羅剎夫婦,都是些生面孔,什麼玉蛇郎君、醫聖門、慈善禪師等等,稀奇古怪的名號,一下子還真記不住。
不過……總算見到了慕名已久的毒仙百里明月,玉冠錦袍,邪魅之餘更有一股攝人心魂的氣魄,此人從出現到禮成都軟塌塌地斜倚在茶台邊上,活似被抽了全身的骨頭,而身後則站著清明時遇上的面具殺手,百里明月喚他七弦。
七弦……這名字可真馬虎,跟他背上的古琴倒是相得益彰。
拜過堂後,眾人便在茶宴上大玩茶百戲,用通體施黑釉的兔毫盞沖茶,細細的水流在茶末上勾畫出千奇百怪的圖畫來,更絕的是,玉無心跟羅剎、百里三人還能在茶面上對詞,明嘲暗諷,不愧是損友,相比起來,老一輩的茶友則更愛描山畫水,一頭鬧熱,一頭穩重,卻相處融洽,好一幅世間難見的奇景。
緋紅陪著滕粟喝茶閒聊,不一會兒,新郎來找新娘,緋紅知情識趣地閃到旁邊。
「來,我帶你到處走走。」玉無心彎下腰,攤開手掌伸到她面前。
滕粟歪著頭朝他身後望了望:「你不要招待客人嗎?」
「不需要,他們熟門熟路了,都把這兒當自家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也是,羅剎纏著緋紅往僻靜處走,百里明月側躺在樹下睡覺,其他人都是各玩各的,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你們這群人……真怪。」滕粟把手遞給他,站起身來。
「習慣以後你就見怪不怪了,都是值得深交的朋友。」玉無心牽著她信步而行。
「提刑大人也來過這裡嗎?」
玉無心輕笑:「沒有,我跟他並非深交,以他的武功,也無法進入絕魂林。」
滕粟面色泛白,回想被他抱著跳下絕壁的場景,那真是言語難以描繪……下黃泉也不過如此吧!
被嚇的魂飛魄散之後,再驚見谷底如仙境般的奇幻景致,又如登上雲台升了仙,突然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喜歡這裡,義父,能不能經常帶我下來玩?」雖然已經成親,但這稱呼叫成了習慣,老狐狸說無所謂,她也就繼續這麼叫下去了,實際也如此,教她養她、亦父亦夫,不僅重新擁有失去的親情,還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她……何其幸運。
「當然,這也是你的家,想什麼時候來都可以。」絕魂林的景色在一年中會改換七次,不隨谷外四季變遷,而是自成一套變化規律。
滕粟偏過頭盯著他猛瞧,恢復本來面貌之後,他又多了一份離世出塵的氣質,整個人顯得輕鬆多了,看樣子,比起富有的茶商,他更喜歡無事一身輕的閒暇生活。
「怎麼?還不習慣我這怪模樣嗎?」
「有些。」滕粟老實回答,順撫他垂在胸前的白髮:「但是一點也不怪,挺好看的,等我老了之後,頭髮能白的這麼均勻就好了。」
「還沒長大,就先談老。」
玉無心敲敲她的小腦瓜,走到湖畔停步,望著腳下潺潺流淌的碧水,以及倒映在水中的兩條人影,不知不覺中……綻開了柔和的笑顏。
滕粟把頭靠在他胸前,緩緩閉上了眼睛。
***
夜半時分,七弦盤坐在古樹下撫琴,弦音清婉綿延,時而悠揚時而深邃,百里明月斜靠在樹幹的另一面,緊閉雙目,待一曲終了才緩緩出聲:「你今日心情不錯。」
「喜慶。」
短短兩字回應讓百里明月半掀眼皮,微微勾起唇角:「不跟我說一聲就隨便出手,遇上提刑大人,你就不怕行跡敗露?」
「你教訓過了。」
「噢……聽說你對九頭鳥斷飛燕下了毒,令她徹底變成一個廢人。」
「順路。」
百里明月低聲輕笑:「做的好。」
回應的是一陣沉默。
「唉……女大當嫁,何必太過感傷?」
百里明月鳳眸半垂,偏頭望向挺直的背影,凝視許久,再度闔上眼,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不再說話。
七弦靜坐半晌,揚手輕撥,一曲「別鶴」自指尖流瀉而出——。
分飛共所從,六翮勢催風。
聲斷碧雲外,影孤明月中。
青田歸路遠,丹桂舊巢空。
矯翼知何處?天涯不可窮。
清韻徐徐,間或夾雜著低啞的吟哦,縈繞在幽谷上空,似歌似歎,細風吹散了輕愁,亦將寄托在樂聲裡的傾訴與祝福吹入新人的夢境當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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