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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稻豐]月下曲[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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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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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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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稻豐]月下曲[全文完]
月下曲
作者:一稻豐
七弦遇上的是一個明豔動人的妖婦還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土匪?救了她是恩,教她學藝也是恩,偏偏又以她身體試毒取樂,七弦不知道用什麼眼光來看待這人,天殺的還追著她求彈琴報恩,說難聽點那就是一青樓鴇兒,卻附庸風雅要聽名曲,結果聽琴是假,磨人是真,七弦本想一巴掌甩上去,卻不小心甩掉了假面具,看清裡面的傷疤,心裡翻江倒海,精神幾乎分裂。
原來這妖孽只是裝成個妖孽,玩人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8:07
引子
錐心噬骨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後腦如被重錘敲擊過,身體內好似燒了一把火,熱氣衝上喉嚨,帶著濃重的腥氣,隨吐納噴出口鼻。
恍惚呢喃間,一股清涼順著舌面滑入乾澀的咽喉,檀香味絲絲飄蕩在鼻端,馥郁豐馨,緩解了不堪忍受的灼痛。
「總算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這聲音濃重寬厚,帶著氣聲,彷彿胸腔振鳴,時而沉悶時而飄忽,不似從嘴裡發出的聲響。
隨著眼皮開合,刺眼的白光褪去,景物由模糊漸轉清晰,懸浮在上方的人頭離近了些,讓一張濃墨重彩的臉龐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這是個容顏絕麗的女人,她慵懶地側臥在床榻上,提起手中玉瓶仰頭喝下一口,再俯身對上懷中少女的嘴唇,舌尖抵入齒關,將水慢慢吐餵進去。
少女被驚呆了,且不說是男是女,這般唇舌相接成何體統?她想推開那女子,卻發現全身僵直如木,連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只能怒目以對。
「不是你嚷著要喝水的麼?這般怒氣騰騰又是何故?」女人隨手將玉瓶擱在一旁,豎起小指擦過濕潤的下唇,擦下滿指朱紅。
「你是誰?」
話一問出口,少女愕然瞪大雙眼,莫說面前這女人是誰,她竟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我又是誰?。
只依稀記得墜落山崖前的片斷——巨瀑轟鳴,鮮血飛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全是零零散散的畫面,卻拼湊不出完整的記憶。
「我到底是怎麼了?」越是細想,便越覺得頭疼欲裂。
那女人卻不急著說話,冰涼的手指在少女蒼白的面頰上來回遊走,滑至頜下停住,屈指成鉤,以指甲輕撓少女的下巴,似在逗弄小寵。
「不要碰我。」少女想偏開頭,無奈動不得半分。
那女人卻似找到了新奇的玩物,更加肆無忌憚地將往下撫摸,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救你回來,替你療傷包紮,你身上每一寸肌膚我都細細品賞過,如今再來說不要碰?說得可不是太遲了?」
「是你救了我?你是誰?我又是誰?」少女忍痛問道。
那女人卻恍若未聞,只問:「你指端的薄繭乃是撥弦所致,擅長哪種樂器?」
「七弦。」少女未及思考,便脫口而出,她憶不起名字,憶不起過往,卻獨獨記得那悠揚的琴音。
「很好,七弦,從今往後,你便是七弦。」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8:25
第一章
正當五月花期,群芳吐蕊,香飄萬里,牡丹花會在即,多少騷人墨客為睹百艷爭春,千里迢迢從各地輾轉趕至洛陽。
七弦蹲在花叢中為盆栽的「酒醉楊妃」修剪枝葉,她來洛陽已有半年,如今在這白雲堂的花房裡養殖牡丹。
正忙碌間,身後傳來沉穩的踱步聲,七弦轉頭,見到來人後連忙放下剪刀,起身福了一福:「堂主。」
「不必多禮。」楚朝南輕撫長鬚,含笑道:「辛苦你了,露華園住得還舒服嗎?若是不習慣,楚某再幫你換個居處。」
七弦語帶惶恐:「不勞堂主費心,奴婢不過是個卑微下人,怎受得起如此厚愛,能住在露華園裡,已是對奴婢最好的賞賜。」
楚朝南走近一步,目光定在她雪雕般的面容上,頗有些神馳心醉,看了會兒才道:「不必自稱奴婢,你是我的琴師,也是白雲堂的花主,不算下人,懂嗎?」
面對這不容質疑的口吻,七弦除了頷首再無其他應對,對話語中的暗示也只能充耳不聞,既是仰人鼻息,自是作不得清高的姿態,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尷尬,她轉身將一盆紫瓣牡丹捧在胸前。
「這是貴陽名種紫煙龍,月末的花會,堂主不妨就帶此株前往。」
楚昭南伸手覆在七弦雪白的手背上:「你是楚某的花主,這種事,你自行作主即可,此外,今晚,我將在牡丹亭開辦花宴,到時自會有人接你赴會。」
七弦仍是垂眉斂目,恭順低語:「奴婢明白了。」藉著彎腰放回花盆的動作,不著痕跡地避開他逾矩的接觸。
這時,一名白衣女子跌跌撞撞跑進來,乳燕投林般撲入楚朝南的懷中,纏磨著嬌聲抱怨:「爺,不是你說今日要陪奴家對酒的嗎?婉兒一人在簷下自斟自飲好不孤單,你卻來此會佳人,好生偏心。」
這女子名喚謝婉,乃是楚朝南的姬妾,在眾妾當中最是受寵,連正室也要禮讓三分。謝婉臉頰酡紅,媚眼半虛,巧笑倩兮地看向七弦,也不知方纔那番話是抱怨還是打趣。七弦自不會多加揣測,別人如何想,與她何干?。
楚朝南將寵妾摟在懷裡,笑道:「又喝得醉醺醺,待會兒回去好生醒個酒,莫錯過了今晚的花宴。」
謝婉卻推開楚朝南,一步三搖地走至七弦面前:「妹妹可願賞臉赴宴?姐姐最愛聽你品花彈琴。」
「承蒙夫人不棄,奴婢定當盡心伺候。」七弦盯著她繡鞋上的金線牡丹,姿態極是謙卑。
謝婉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七弦,視線落在她沾著污泥的裙擺上,嬌嗔地瞥了楚朝南一眼,怨怪道:「爺,您老也真是,妹妹來這麼久,也不為她置衣納鞋,瞧這一身素淨,連件首飾也沒有,豈不叫姐妹們笑話?」
楚朝南忙道:「婉兒說得極是,是楚某的疏忽。」
謝婉抬手輕輕搭在七弦的肩頭:「我那兒還有數卷未動過的上好布帛,連著珠翠花搖,待會兒叫丫頭們給你送去露華園。」
七弦忙屈膝下跪:「夫人真是折煞奴婢了。」
楚朝南上前扶起七弦,「婉兒也是一片好意,你便勉為其難領受了吧。」
話說到這份上,還有置喙的餘地嗎?七弦不是不知道楚朝南的用心,當初將她從街頭領回白雲堂自是別有一番用意,可七弦明說只獻藝不賣身。
白雲堂是正派名門,楚朝南貴為堂主,自然不屑對一名孤苦伶仃的弱質女流使用強硬手段,卻也不會就此打消將她收為侍妾的念頭。
回到露華園,七弦進屋落閂,心口隱隱作痛,這沒來由的疼痛近來愈加頻繁,導致調息內氣時,每當行氣至胸脅部位便被阻滯。
她扶牆走至琴台前坐下,指尖按住琴弦向兩邊滑動,這張「九霄環珮」是鳳仙樓樓主百里明月所贈,名曰「落月」
當初墜崖失憶,陰錯陽差被百里明月所救,在山谷裡調養半年。在那半年間,百里明月逼著七弦每日練琴三個時辰,直至將琴譜上的曲子彈得流水行雲,那人才肯離去,臨別時贈予玉鐲一對,要求她於牡丹花期到鳳仙樓彈琴,以此報答救命之恩。
雖然百里明月對七弦有恩,但七弦對那妖人卻是厭憎無比,若非為了還恩情,便是連多看一眼也覺多餘。
午後,謝婉果然差人將布匹飾物搬進露華園,更體貼地送來絲衫羅裙,讓七弦在出席花宴時穿戴,這份親熱,實讓七弦消受不起。
到了傍晚,楚朝南遣派一個名喚小夕的丫頭來至露華園,專為七弦梳妝打扮。白綢素裙是謝婉的最愛,束腰的鵝黃絲帶與紗罩使得原本單一的色彩生動起來,清雅中帶著暖春的妍麗,再以銀絲編織成的牡丹花飾做點綴,這般精心搭配,絕不是順手拈來的施捨物。
小夕將七弦的長髮盤結成典雅的包雲髻,前髻正中簪上一朵寶蟬花,恬淡精巧,卻又不會顯得太花哨。
「小姐肌膚賽雪,好似玉雕出來的人,若再淡淡補上一層胭脂,就是天上仙娥也不敢與你相爭,咱這是去花宴,做個出雲妝正好襯出小姐的溫婉氣質。」小夕滿嘴甜出蜜的奉承話,打開胭脂盒,手指沾了些桃紅,輕抹在七弦的臉頰上。
七弦只是微微一笑:「你看著辦便是,別太艷。」
不想惹人注目的最好方法就是隨波逐流,旁人怎麼妝扮,她就怎麼妝扮,俗些無妨,不可太過彰顯華貴,倒失了當奴才的本分。美不美還不都由人說?能省心最好。
小夕吱吱喳喳嘮叨個沒完沒了,多餘的話七弦沒聽進幾句,只瞭解到這丫鬟是楚朝南替她挑選的婢女,往後就要住在露華園裡貼身伺候。
侍妾尚無這般待遇,何況一個小小的花房婢女,七弦自認受不起,若不編造個合理的借口推搪,只怕從此便要不得安寧。
來到牡丹亭,眾姬妾已然入席,楚朝南坐在主位上,見了七弦,即刻起身相迎,領至主座右側,要她在此落座,而主座左側坐著正妻雲渺渺。
她七弦是何等身份?豈敢坐在堂主身側,這一來,豈不是要她成為眾矢之的?七弦退後半步,惶恐道:「堂主,奴婢惶恐。」
楚朝南笑道:「今晚這花宴是為你而開,宴上還要勞煩你品鑒名花,眾人也想聽聽這花中的精妙,你不坐這兒又有誰能坐呢?或者將楚某這座兒讓給你?」
謝婉拍手嬉笑:「爺呀,這主意甚好,花花草草是咱們女人家的喜好,您老也插不上話,不如讓賢給七弦妹妹。」
排行第二的何曉婷與謝婉最不對盤,冷哼道:「說得倒好聽,心裡可眼紅了吧?最想坐爺身邊不是你嗎?」
「哎喲,二姐真是抬舉小妹了,長幼有序,怎麼也輪不到我呀,大姐之後,不就該著您了嗎?」謝婉皮笑肉不笑,細聲細氣地反唇相譏。
楚朝南向來放任妻室之間為爭寵而耍心機,但要分場合,在眼皮子底下唇槍舌劍則有冒瀆權威之嫌。
「夠了。」他不耐煩地一揮手,看向杵在座旁的七弦,語氣又舒緩下來:「坐吧,別讓楚某為難。」
七弦只得勉強入座,美酒佳餚擺上案,待別人都下箸之後,她才揀最近的菜夾到碗裡細嚼慢咽,對楚朝南的慇勤僅以淡淡一瞥表達謝意,始終低著頭,問她話時才應聲,不問便裝啞巴。
楚朝南最樂見女人們為他爭風吃醋,處在高位的男人,或多或少有那麼些自以為是,七弦如今寄人籬下,得到好處自當該有所回報,拿捏好分寸便是,想要她以身相許那是絕無可能。
酒過三巡,菜上五輪,楚朝南便令僕從撤下盤盞,端來三盆花色各異的牡丹。七弦便似夫子授課般,從辨明品種開始細細講起,眾姬妾之中,也只有謝婉一人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有感而發,其他夫人卻是意興闌珊,想來觀花容易品花難。
花宴結束後,楚朝南遣散眾姬妾,借酒裝瘋,將七弦拉入懷中。
「明月當空,何不留下與我共賞?」他的口氣中帶著濃濃的酒味與一種很難說清楚的腐濁惡氣。
七弦聞之欲吐,連忙掙扎起身,輕道:「堂主,你喝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弦兒,你知道嗎?我是被你醉了。」楚朝南握住七弦的雙手,仰頭望去,月光下的倩影飄然若仙,纖弱柔婉的氣質最能激發男人的佔有慾。
七弦垂下眼:「奴婢不能為堂主解憂,請自重。」
楚朝南凝眸審視她的表情,半晌後,終於放手,頹然問道:「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轉變心意?」
七弦只低著頭道:「奴婢對堂主只有感激之情,別無其他奢求。」
「你可以有,我允你奢求。」楚朝南見七弦瑟縮,募然覺得掃興,沉聲道:「罷了,先退吧。」
七弦猶如被下了聖旨,片刻也不敢多留,待她走後,謝婉才從側方樹影中閃出來,尖聲調侃:
「換作是我,早耐不住興發了,您老可真是好風度。」
楚朝南陰沉著臉,將她招至身前,揪住髮髻按在椅上,嘶啦一聲扯裂衫子。
「爺,你就這麼想要她嗎?」謝婉仰頭靠在椅背上,舒展雙臂任憑擺佈,嬌喘著在楚朝南耳邊低吟:「爺啊,我可以幫你,讓她丟開尊嚴,在你身下討饒求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9:13
第二章
提起洛陽就不免想到牡丹,而國色天香也可用在絕色佳人身上。
鳳仙樓就是一處盈滿國色天香的百花宮,雖是私坊卻名揚天下,其規模氣派更勝御勾欄,四下裡美景繽紛,重重亭殿巍峨,門首下不見樂女倚門賣笑,兩座銅鼎高立在獅墩上,縹緲的白煙成縷繞樑,盡顯莊嚴渾沉的韻味,哪像是游鶯浪蝶嬉戲的溫柔鄉?。
七弦自門樓下直走進去,沒走到正院便被兩名勁裝結束的女子攔下,她停步行禮,從袖中掏出一個檀木盒:「七弦受樓主所邀,特來獻藝。」
其中一名女子接過檀木盒打開查看,見是對古樸的玉鐲,這玉鐲是樓主邀客的禮函,若是單鐲,只當上賓接待,若是對鐲,便是入幕之賓。二女相顧對望,當即一拱手,客氣道:「請姑娘在此稍候。」一女留下,一女轉身疾行而去,走路時步伐矯健,颯爽英姿毫不遜於男子。
不多時,女子便帶著一名衣著華貴的美婦走了出來,那婦人將七弦由上到下作一番端量,笑道:「奴家賤名唐玉,七弦姑娘,樓主等你許久了,請隨我來。」
這唐玉是鳳仙樓主管,地位僅次於樓主,樓中大小事務都由她處理,向來是不見客的,此番被樓主遣來迎客,更是顯出七弦身份非比尋常,兩名女子都透出些好奇的眼光。
七弦卻是目不斜視,只跟在唐玉身後穿廊過棟,不知走了多久,林木漸密,蔥翠的綠雲中隱現一座玲瓏塔,簷角下掛著串串金鈴,風起時,叮叮鈴音清脆悅耳。
唐玉領至院中,轉身道:「奴家只能送到此處,請姑娘徑上塔頂太陰閣,主人就在那裡等候。」說罷躬身退去。
七弦抱琴登上台基,聞到熟悉的檀香味,不禁微蹙眉頭,在塔底的石佛前站了許久才順著木梯盤旋而上,尋到太陰閣前駐足,門扉半開合,層疊厚重的紗帳懸垂落地,她看向堆在腳前的布摺,有那麼一瞬間,想要縱下塔樓,遠遠逃開。
「既然來了,還等什麼?」
忽高忽低的氣聲傳出來,與記憶中分毫不差,七弦心中一秉,柔和的面容轉瞬凝結成霜,她將古琴豎靠在肩頭,拂開紗帳跨進門裡,濃烈的檀香味撲面而來,直嗆得腦門發脹。
太陰閣是由塔頂外槽的環形迴廊改造而成,四圍僅以柵欄虛隔,蓮頭柱連地接頂作為支撐,樑上掛簾為屏,除了柱下的香爐再無其他裝飾。
百里明月橫托一管核桃木的雕花煙斗,斜倚在臥榻上噴雲吐霧,見七弦走進來,便將煙斗頭往地上敲了敲,擱在榻旁的長案上,對她勾了勾手指:「過來,讓我好好瞧你。」
七弦不理輕慢的召喚,停在十步以外盤腿坐下,將古琴橫放在腿上,淡然問道:「想聽什麼曲兒?」
「要我親自下來請你?」百里明月不把七弦冷漠的態度放在眼裡,懶懶地舒展身體,一隻腳已探出臥榻踩在地上。
七弦深吸了一口氣,心知這人言出必行,真動起手來,最後難堪的還是自己,只能依言放下琴,走到榻邊僵直坐下。
百里明月執起七弦的手腕,並起兩指捏住脈門,瞇眼笑道:「你來遲了。」
「牡丹花期年年有,去年來與今年來有何不同?」要怨就怨定下約定的人言辭含糊,別說遲兩年,便是遲十年也不算失約。
「不識好歹,你傷勢過重,極易落下頑疾,我好意想為你調養生息才定下花期之約。」百里明月切出脈象有異,凝氣於掌心,輕輕推在七弦胸前疏通血氣。
沉厚綿軟的內力化開了長期鬱結在胸脅的滯氣,七弦這才知道時常窒悶胸痛的根由,心中微惱:「為何當初不說明?」
「是我沒說明,還是你沒聽入心?」百里明月邪笑,手掌往上推移,改而勾起七弦小巧的下巴,「我記得對你說過,在那時,那時……」
他也不明說,只用曖昧的眼神上下掃視七弦,目光停留在微凸的胸口。七弦自是知道百里明月的意思,屈辱的記憶一時間湧了上來,令她頓時紅了眼。那時七弦傷重未癒,百里明月借此便利上下其手,佔盡便宜,七弦羞怒交加,哪裡能將他的話聽入心?。
「想起來了?還是要我幫你再回味一遍?」百里明月挑著眼梢斜睨七弦,手指順著纖長的頸項往下游移,輕薄地挑開衣襟。
七弦抄起案上的瓷瓶,揭開蓋子,把滿瓶水毫不客氣地潑在那張艷若桃李的粉面上,咬牙低罵:「下作!」
「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百里明月微瞇雙眸,厚重的濃妝被水暈成紅白紫交錯的彩汁,順著面頰流下來,一滴一滴沾污了錦袍。
七弦冷言譏諷:「救人是事實,下作是品性,你救我,我便還你恩情,想要得到尊重,你不配。」
百里明月抹去滿臉濁水,糊掉的妝容使原本妖媚的面龐變得猙獰可怖:「很好,我越來越中意你這張刁嘴了。」說著,扳住七弦的肩膀狠狠壓在榻上,俯下身,親吻她柔軟的唇瓣,不僅親吻,還略帶惡意地啃咬吸吮。
胭脂花香與檀香味交雜在一起,濃郁得令七弦感到頭暈,她被咬疼了,忍不住伸手推打,拳頭卻像捶在鐵板上,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一個絕頂高手來說無異於是在撓癢,七弦打得手也疼,索性放棄掙扎,任之隨意侵犯,既不反抗也不做出任何反應,若百里願意「奸屍」,那便隨他奸去吧!
百里明月撐起上身,舔去嘴角的朱脂,看著七弦唇上的紅印,忽而暢懷大笑,戲弄心突起,在她白皙的臉蛋上啄出一個個唇印,搓著下巴欣賞了會兒,揚眉打趣:「雪中落梅最是撩人。」
「還比不過你臉上萬花齊放,端的是奼紫嫣紅一片好風光。」七弦也不甘示弱,氣力比不上,至少嘴上不能認輸。她從沒如此唾棄過一個人,分明是堂堂男子,卻非做女人裝扮,若真想做女人那便好好做吧,偏生是個披著華麗外皮的無賴潑浪貨,總愛以女子模樣來欺侮女人,惡劣透頂,無可救藥。
「謬讚、謬讚。」百里明月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笑得花枝亂顫,打橫抱起七弦,又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繼而拔身直起,飛縱下樓台,來到後院的水井前。
百里明月放七弦落地,脫去外袍,褪下長衫,露出精壯的胸膛,這具男人的身軀上遍佈或深或淺的傷疤,傷痕纍纍的身體與妖媚絕艷的面容恰成比照。
只要留心,不難窺出這一身女人裝扮全是以男子飾物拼湊而成——百里明月的玉冠與如意簪乃是男子髮飾,由內到外的穿著,每一件皆是用料考究的男服。只是這服飾在選色上頗為花哨,藉以寬袖厚重的錦袍遮去男子身形,平日裡能躺著絕不坐著,再配以濃艷的妝容,誰能料到這朵嬌花似的青樓鴇兒會是名身長八尺有餘的大男子?更何況,能見到百里明月的人少之又少,他架子可大得很。
百里明月疏懶地展現他偉岸寬厚的胸膛,將外袍長衫往遠處一扔,吩咐七弦:「打水。」
七弦嫌惡地別開臉,拉了一桶水上來,拽下擔在橫木上的布巾,先把自己的臉洗乾淨,再遞過去。
百里明月卻不接過,只把胸前的長髮撩到頸後:「來,好好服侍我。」
七弦收回手,站著不動:「我到此只為彈琴還恩,不是當你的侍兒。」
百里明月森然陰笑:「傻孩子,救命之恩豈是彈幾首曲子就能還得了的。」
七弦仍是不動:「你用我的身體來試毒,這還不夠?」
百里明月挑起眉頭問:「為何要試毒,別告訴我你忘了。」
七弦避開百里明月不懷好意的視線,她當然不會忘,之所以試毒,是因當時她外傷過重導致肌肉僵麻,情況嚴重到用刀割也毫無知覺,百里明月為了讓七弦恢復痛感才以毒攻毒,可這毒物哪是為了救人?分明是樂在其中,玩得罷不了手,更齷齪的是:。
「若是為了治傷,為何要對我下合歡散?」
百里明月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不答反問:「你不認為它的療效很好麼。」
「無恥。」七弦漲紅了臉,恨不得扇去兩個大耳刮子,這羞死人的話,也虧他能說的臉不紅氣不喘。
百里明月偏頭凝視七弦通紅的臉龐,猛然向前邁進一大步。七弦心一驚,便想後退。百里明月繞至七弦背後,從後抱住她,左臂緊緊勒在胸前,右手放肆地插入前襟裡,隔著兜衣揉撫胸乳。
七弦掙扎不開,緊咬牙關怒瞪他:「你讓我作嘔。」
「喲,這是在告訴我,即便佔有你的身子,也得不到你的心,是嗎?」百里明月咬住七弦耳垂,以舌尖□□,揉摸得更形放蕩,直摸得她喘起了氣,方才住手,貼上去淫邪低語:「瞧,這不是有感覺了嗎?原來合歡散的藥力能持續兩年之久,是我的手藝太好,還是你的體質特殊?」
「百里明月!」七弦怒了。
「小的在。」百里明月謙卑地應聲,放縱長指探入兜衣裡來來回回,搓撫絲絹般柔滑的肌膚。
「你還有沒有羞恥心?」七弦咬住下唇低語,只怕這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冒出個人來。
百里明月不正不經地說:「一個無恥下作之人怎會有羞恥心,即便我在這兒強要了你,那也是為所當為,不是麼?」他又將手向下摸去,在肚臍周圍打起了圈。。
七弦忙按住百里的手:「別!你不是在那時已對我做了那些事兒了嗎?」
「那些事兒?」百里明月略感訝異,隨即嗤笑出聲,「莫非你以為已經失身於我?」
七弦愣住了,要解開合歡散唯有交、媾,那時她難受得欲死不能,只求百里明月盡快解除痛苦,便是要行周公之禮也無妨,難道那場翻雲覆雨只是在作夢嗎?。
百里明月何等老練,只消眼波流轉,便能猜出七弦的心思:「你可是把合歡散與陰陽春露弄混了?」
七弦低罵:「都是下流之物。」
「陰陽春露的解方確為男女交合,但合歡散不同,只需讓被下藥的人……」百里明月點到為止,伸出修長中指做了一個猥褻的動作,賊笑道:「懂了麼?當時,我只以兩指進香獻貢,哪能佔得你的清白,七弦,你可還是處子啊。」
七弦好似墮入冰窖,寒透骨髓,但轉念一想,被這般□□,與失身又有什麼分別?說到底還是被他佔去了清白。
便道:「那又怎樣,要我再低聲下氣地求你住手嗎?別作夢了,你想要便要吧,痛快些,別磨磨蹭蹭。」
百里明月停住愛撫,偏頭望下去,見七弦故作淡然的面孔上繃著一絲自暴自棄的倔強,原本含著逗弄的眼神從懶散漸轉深沉。
「給你一個選擇的餘地。」百里抽出手,摸摸七弦的臉頰,把布巾搭在她的頭頂上,笑問:「是要與我在這冰冷堅硬的石地上歡好,還是替我擦身?」
七弦微張雙唇,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來,一時無言相對。
百里明月見了七弦發呆的模樣,心情大好,放開對她的鉗制,縱聲長笑,笑得好不開懷。
七弦沉著臉僵立在原地,等百里明月笑夠了,忽然提起水桶兜頭澆下,讓他從頭暢爽到腳。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9:28
第三章
淨身後,二人回到太陰閣。
百里明月披著錦袍臥在榻上,散落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慵懶的姿態令七弦牙根發癢。先前未及考慮便潑了他一身水,後果便是——百里明月厚/顏/無/恥地脫了光,一/絲/不/掛地迎風招展。七弦不得不替他擦洗身體,使足了勁,恨不能剮下一層皮來。
這會兒閒了下來,百里明月才想起來要聽曲,七弦連撫三曲,不覺已到晌午,唐玉捧來水食與更換的衣物,全擺放在門外。這回七弦學聰明了,不消百里明月指使,自去拿衣食進來,再將食籃裡的美酒佳餚一樣樣擺上案,之後抱著琴往後退。
百里明月支起頭問:「做什麼?」
七弦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若楚朝南回來發現她不在堂裡,又要纏問不休。
百里明月道:「今兒不用回去了,白雲堂那邊我已差人送信過去,說你與本樓花魁情同姐妹,故人相見自要徹夜抒懷,好好敘舊一番,楚朝南數度指明要見秦雨卷,都被唐玉擋了下來,知道你與她交好,想必會倍感歡喜。」
他好似談天般悠哉,說出來的話讓七弦驚愕不已:「你知道我在白雲堂?」
百里明月輕描淡寫道:「楚朝南還算是有名望的人,他的一舉一動皆受各方矚目,在街邊撿了個名為七弦的賣藝女子收做侍妾早傳為話題,我會知道很意外嗎?」
「我不是他的侍妾。」七弦抱緊了琴,這種不實的傳言從別人嘴裡吐出來只讓她覺得顏面掃地。
「我知道你不是。」百里明月把七弦拽進懷裡:「你瞧你,僵得像根木頭,哪兒是服侍過男人的樣子?」
「既然知道,那就放手。」
百里明月充耳不聞,提起酒壺,把壺嘴湊到她嘴邊:「樓裡自釀的棗酒,正好給你補血,來,嘗嘗看。」
他一抬手,錦袍大敞,露出光/裸的身軀,七弦像被針紮了眼似的甩開頭,「把衣裳穿好。」
「怎麼,不喜歡你看到的嗎?」百里明月挺胸坐直,錦袍隨著起身的動作滑下肩頭,「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的風光,我可全都留給你欣賞了,七弦,你是第三個被我邀入太陰閣的人,該歡喜才是。」
七弦擋開懸在面前晃蕩的壺嘴,拾起腳邊的褲衫往後一扔:「穿上。」
百里明月從後環住七弦的頸項:「不想知道在你之前進入太陰閣的那兩人是誰嗎?」
無非是被召來狎/玩的妓/女,是花魁秦雨卷還是僕婦唐玉?誰都有可能,一個開青樓的男人能乾淨到哪裡去。
「與我無關。」七弦不想知道百里明月的私事,不去瞭解別人,也不讓任何人有機會瞭解自己,這才是最安全的處世之道。
百里明月不在乎七弦的冷言冷語,像沒骨頭一樣,把上身的重量全壓在她背上,說道:「七弦啊,樓裡新來了幾個小丫頭,琴藝方面就有勞你多費心了。」
「何意?」
「我要你當鳳仙樓的琴師。」百里明月放開手站起來,赤/條/條地在七弦面前套上長褲。
七弦看向別處,待百里穿戴齊整後才慎重地說道:「若你想聽琴,我會抽空過來,鳳仙樓的琴師還是另尋高明吧。」她暫時還沒有離開白雲堂的打算。
百里明月從七弦手裡抽出古琴放在榻上,斜靠案邊,指尖在木質的桌面上來回摩挲:「我能給你的酬勞是楚朝南望塵莫及的,時隔兩年,你牽走的那瓶斷魂香也該用完了吧?」
七弦低頭瞪著腳尖,沒錯,是曾偷拿過他一瓶藥,本以為沒被發現,看來能偷到手也多承他睜隻眼閉只眼。百里明月號稱毒仙,最是精於調毒,又豈會在乎那區區一瓶斷魂香?
「我不知道那是斷魂香,只是借來做防身用,忘了知會你,真是對不住了。」
百里明月笑了,該厚顏的時候,這丫頭也不遑多讓,聽聽,將這偷摸扒拿的行為說得多理直氣壯。
「小事,只要你來教琴,我便以此為酬勞,要?不要?給我一句話。」
「教琴可以,但不想見你。」七弦轉過身背向而立,比起長久面對一個有理說不通的淫/賊,她寧可多費點心思去應付楚朝南的癡纏。
「嘖嘖,我就這麼惹你嫌棄嗎?」百里明月咂嘴輕笑,屈起食指一頓一頓地敲擊桌面,冷不防,出腳抵在七弦的後跟上往前一推。
七弦不料會遭到偷襲,雙腳打滑,身體朝後仰倒,被百里明月接了個滿懷,正想起身,頭一仰,卻對上一副熟悉的哭喪面具,駭然之下猛的倒抽口氣。
「近兩年來,在江湖上出現一名面具殺手,神出鬼沒,放毒奪命,已有十來人遇害,可巧,死者所中的毒正是斷魂香,並且,是我親自調配改制、被你順手牽羊的那瓶。」百里明月摘下面具頂在指尖打轉,偏頭俯視七弦陰沉的俏臉,「七弦,你說這面具殺手是誰呢?」
七弦如鯁在喉,無法言語,百里明月分明說斷魂香乃江湖人常用的劇毒,江湖人那麼多,只要不露馬腳,再怎樣也查不到一名弱女子的頭上,正因如此,七弦才敢放手施毒。
她也不隱瞞,只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辦案的因這毒藥查到你頭上來了嗎?」
百里明月說道:「經我調配的藥無人能分辨,倒是有個冒失鬼,沒做足準備便孤身闖虎穴,被人看到真面目後落下證物倉皇而逃,你說,那個冒失鬼可是太不自量力?」
七弦攥緊拳頭,無話可說,確實是她疏忽,再轉念一想,當時百里明月並不在現場,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哭喪面具又是誰給他的?。
百里明月笑道:「你覺得我會放任你出山闖蕩江湖?不知深淺的丫頭,你的小命是我費盡心血才救回來的,怎甘心讓你去送死?若不是我暗中替你打點善後,通緝榜上掛的就不是哭喪面具,而是你的真容,你以為你還能平安活到今日?」這不急不緩的語氣像在責備一隻闖禍的小寵,顯然沒把這些瑣事放在心上。
七弦卻是心潮澎湃,她為躲避官府追捕一路逃到洛陽來,提心吊膽地在街頭賣藝,好不容易才抓住楚朝南這棵大樹庇蔭,本以為萬無一失,誰料到又栽在百里明月手裡,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百里明月!你跟蹤我?」
「是,所以你才有機會逃到洛陽來。」百里明月把話挑開,得讓七弦墊清自己的斤兩。
七弦怔愣半晌,原來從頭到尾都沒逃出百里明月的掌控,以為自己設想得萬無一失,卻不料還是要靠他來成全。
百里明月見七弦如洩了氣般渾身癱軟,看來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未免她鑽牛角尖,便出言安撫:「除卻丟面具的那一次,其他事情,我並沒插手干涉,僅作旁觀而已,你初涉江湖,能做到那種地步實為難得,況且,我也並非每時每刻都能看顧你。」
七弦偏頭不語,還要他來寬慰才真叫人難堪,回頭想想也不意外,百里明月秉性惡劣,在玩夠之前,斷然不會容許玩物葬送在別人手裡。
七弦越想越是心驚,更覺百里明月可怕,若長久共處,不知會生出什麼事端來,便道:「我不要留住在這兒,除此之外,其他條件任你開,我全都答應。」
百里明月以手背順撫七弦的面頰,從鼻翼掠到耳後,柔聲引誘:「七弦,我是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會替你守密,能給你助力,甚至不問你殺人緣由,在我身邊才是你最好的庇護,楚朝南能做到嗎?」
七弦擋開百里明月的手:「他至少能以禮相待,不像你,總拿我的身體取樂。」
百里明月眉頭微挑:「不會?你太高估男人的定力了,你的武功不及楚朝南,他獸/性發作時,你能控制得了嗎?」
七弦冷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論無恥程度誰也及不上他,倒有臉說起別人來了。
「可不是,真小人總比偽君子來的省心,還是說……」百里明月頓了頓,低頭輕咬七弦尖細的下顎,貼著她的唇低喃:「你希望被第二個男人這麼對待?」
「呸!」
一口唾沫吐在百里明月的俊臉上,七弦眼圈泛紅:「我不是妓/女!」
百里明月也不惱,扯起衣袖,慢條斯理地擦去唾沫,嘴裡說著「我沒把你當妓/女」,卻是言行不一,只見他舒展五指,把七弦從上到下撫了個遍,見她咬著下唇壓抑的模樣,做出個惋惜的表情:「男/歡/女/愛乃天經地義,七弦,你不小了,何不敞開胸懷享受個中美妙的滋味?」
七弦怒問:「好變成蕩/婦來滿足你的征服欲嗎?」
百里明月故作詫異,扶她起身:「委身於我有你說得這麼糟糕?」
「委身?不是狎/妓?有鳳仙樓眾多絕色任你傳喚,沒必要在我身上費心。」七弦想離他遠些,卻掙不開扣在肩頭的鋼爪。
「你該聽過一句話——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飲,你就是我的那一瓢水,嗯?對於鳳仙樓眾女而言,我是無緣見面的媽媽,哪來的傳喚?」
七弦微微一愣,隨即輕道:「笑話。」
「你說是笑話那便是笑話吧,若不想身份被拆穿,你就必須乖乖聽我的話,趁早離開楚朝南。」
七弦不想轉移落腳地,白雲堂是沒什麼可留戀的,卻能為她帶來種種便利,作為花房主事,有機會接觸到各地的客商遊人,方便探聽外面的動向。
楚朝南公事繁忙,對姬妾向來放縱,而百里明月卻不然,在相處的那一年中,初時倒還好,經常對她不聞不問,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變成了牢頭,將她緊緊盯在眼皮子底下,連分別後也陰魂不散。誰都需要獨處的地方,更受不了總被人牽著鼻子打轉。
七弦不願意在青樓過/夜,阻止不了被侵/犯至少也該盡可能地迴避,若非百里明月當初挾恩輕薄,以療傷為名行/淫/褻之事,單是試毒,倒也不至於讓她像眼下這般嫌惡,而在嫌惡之外又感到無來由的懼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19:51
第四章
七弦走後,百里明月趴在案上對鏡描眉,將厚重的偽裝一層一層重新敷回面上,塔樓下傳來兵刃交接聲,只聽一名女子嬌聲揚起:「我來見我的師兄,唐玉,你讓開。」
唐玉恭敬道:「樓主有令,未經允許,誰也不能入塔,請別為難奴家。」
「哦?方纔你送出去那名女子又該如何解釋,她甚至不是鳳仙樓的人!」
「七弦姑娘是應樓主邀約而來,奴家並不知其中原由。」
「所以才叫你讓開,好讓我親自去問師兄。」
百里明月旋身上榻,右手拿起煙斗,左手揉灑草絲以拇指慢塞輕拈,漫不經心道:「唐玉,她想上來便上來吧,你先退下。」嘴巴沒怎麼動,聲音卻傳至塔樓外。
這句話說完後,塔下兵戈漸止,不多時,就見一道白影從兩根廊柱之間飄然而入,凌虛空踏兩步,娉婷落地,朝臥榻這方碎步移來。
百里明月閉著眼睛吐了一口煙氣,突然道:「停,就站在那裡別動。」
白衣女子頓足,站在長案後嬌嗔低喚:「師兄——」
百里明月的半掀眼皮,問道:「楚夫人來此有何貴幹?」
原來這白衣女子竟是楚朝南的寵姬謝婉,她聽到「楚夫人」這稱呼,凝眉瞪視百里明月,惱怒的神情一閃即逝,轉眼間又盈滿笑意:「師兄,你可知道,那位七弦姑娘也會成為楚夫人。」
百里明月斜叼煙嘴,懶懶應聲:「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嗎?那好,我知道了,好走不送。」
謝婉卻繞到長案前跪坐下來,拈起香粉盒放在鼻下輕嗅:「七弦妹妹的九霄環珮乃是師父最珍愛的古琴,婉兒本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她果然與你有牽連,師兄,你不會忘了對師父的承諾吧?」
「你說呢?」百里明月心不在焉地反問。
不冷不熱的態度令謝婉稍感安心,師兄常年以女相示人,知情者除卻與他交情深厚的兩兄弟,也就只有她這個「師妹」,該不至於讓七弦這個外人知曉真實身份。想到這裡,謝婉不由舒了口氣:「師兄能把落月古琴交給七弦妹妹,定然是對她的琴技極為欣賞,方才見唐玉將她領至姐妹們學藝的場所,莫非師兄想讓她在樓裡授琴?」
她這個師兄雖不懂琴,卻喜歡聽曲,猶愛收集各朝名譜叫人彈奏給他聽,鳳仙樓的琴師換了又換,總也找不著合他心意的,不知道這七弦妹妹能撐多久,還有一點讓她不得不警惕——
「七弦妹妹與其他琴師有什麼不同,能讓師兄破例傳喚到鮮少有人踏足的玲瓏塔裡?」
「你管得太多,既然嫁出去,就安心當好你的楚夫人,別做不合身份的事,我才不會介意你偶爾將鳳仙樓當作娘家。」
百里明月淡漠的話勾起謝婉心底的哀怨:「那是師父擅自作主,你該知道我最想嫁的人是……」
「楚夫人。」百里明月適時打斷她,「聽聞堂主對你寵愛有加,做人要懂得感恩,知足才能常樂。」
知足?沒有滿足何來知足?。
謝婉冷笑,自從七歲那年被帶進鳳仙樓,她就已經放棄了身為女人本該追求的幸福,只敢把對百里明月的戀慕藏在心中,及笄之後便要學著接客,她不指望能當個清倌,只想把第一次獻給心愛的男人,可當她褪盡衣裳,卑微地懇求時,百里明月卻連看也不看一眼,拂袖離去。
時至今日,多少次投懷送抱都被無情拒絕,還有什麼矜持可言?。
師父離世後,百里明月改扮女相坐鎮鳳仙樓,對此,謝婉是暗中慶幸的,誰也不知道師兄是男子,便不會有女子愛上他,若眾生平等,謝婉甘願做眾生之一,她能忍受自己不被師兄所愛,卻無法眼睜睜看他愛上其他女子。
「想讓我知足,還需師兄垂憐恩賜。」
謝婉企圖靠近臥榻,卻被一道氣勁逼回原位,這絕然的排拒不僅沒讓她打退堂鼓,反而激起了骨子裡的叛逆。
謝婉半褪羅衫,在百里明月面前搔首弄姿,言語間極盡撩撥之能,見百里明月垂眼看著地面,便當他不敢正視女子的身軀,畢竟還是個男人,謝婉勾起媚笑:「不敢看嗎?縱使你對我無心,也無法抗拒男人對女人的需求,除非你不是男人。」
百里明月像是被煙嗆到,輕咳數聲,拇指和食指一搓,煙斗便在指尖滴溜溜轉起來,他頗有興味地瞅著打轉的煙斗,輕聲道:「前日我回到居所,發現煉爐裡的丹藥少了幾瓶。」
「是我拿的,那些丹藥是以師父留下的藥材煉製而成,本就有我的份。」
百里明月冷笑,這女人真有臉,從挑選藥草到研磨入丸,沒出過半分力氣,倒敢說的這麼臉不紅氣不喘——「好吧,且不說這些年來你從我那裡擅自取走多少丹藥,對樓裡的琴師下毒,這筆帳又該如何清算?」
被他一提,謝婉才回想起來,去年來樓裡教琵琶的琴師是一名異族女子,名叫緋紅,她親見百里明月與緋紅對桌品茗,出於嫉恨,才在酒中下毒,可那女子也奇特,只飲茶不喝酒,這樁事便像沒發生過似的,平平淡淡就過去了,按說不可能有人發現,於是謝婉裝傻抵賴:「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無緣無故與她攀交情,我能不多留意麼?」百里明月五指發力,煙斗長柄「啪」的斷成兩截,懶散的眼神驟然變得凌厲起來,冷聲道:「你可知道那名琴師是我兄弟羅剎的愛人?不僅如此,數年來,你強行插手鳳仙樓的私務,念及你與前樓主之間的師徒情分,唐玉從不計較,你卻不知收斂,我若想要女人自會安排,還需你來此賣弄風騷?」
一席話把謝婉刮得面色青白交錯,以往師兄只會調笑,還不曾這般疾言厲色過。
「師兄,我……」
「好了。」百里明月不耐煩地一甩衣袖,將兩截煙斗丟在地上,翻身朝裡,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出去!我這太陰閣不接待外客,若再有下次,你就永遠也別想踏進鳳仙樓一步。」
謝婉攏緊衣裳,卻不急著離開,對鏡理了理散亂的髮鬢,起身走到樓台前回眸一笑:「師兄,在這世上,只有我才是最瞭解你的女人,只要你能滿足我一次,所有的秘密,我願意為你帶進墳墓裡。」
百里明月又豈是他人能威脅?當即丟下一字:「滾。」
謝婉咬著下唇苦笑,她能等,只要師兄身邊沒有女人,她願意這麼漫無止盡地磨下去。
***
見過百里明月之後,七弦把自己關在房裡撫琴,心中煩亂,曲不成調,洗去滿身的檀香味,卻洗不掉烙印在心底的傷疤。
最痛苦的那段時日,是百里明月陪她一起渡過,雖然陪伴的結果是在舊傷之上又不斷增加新傷,卻仍是給了她努力活下去的勇氣。
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上到底有什麼意義,沒有牽掛,找不到人生的方向,空白的過去會讓人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好似落入無底深淵。無數次在噩夢中墜落,都是被百里明月搖醒,可每當心生感激時,他又總是會以各種手段激怒她,把那份感激之情徹底抹消掉。
感恩和厭憎兩種情緒此消彼長,七弦已懶得區分,重新拾回生存的動力後,什麼恩情恨意都變得無足輕重,只要知道百里明月是個不能親近的潑皮無賴便足矣。
忽有敲門聲響起,七弦警覺起身:「誰?」
「我。」
是楚朝南的聲音,早料想他會來詢問鳳仙樓的事情,可是這麼晚了,讓個男人進屋實為不妥,七弦想了想,迅速穿上外衣,開門後不等楚朝南開口,先道:「堂主來得正好,奴婢有樣寶貝請堂主過目。」
便帶他走到院裡空曠的草地上,楚朝南環顧四周,沒見有何異樣,不禁問道:「你要給我看什麼?」
「就在堂主腳邊。」
楚朝南低頭一看,只見草尖上浮著三朵形狀特異的小花,原來那寶貝便是指花,不免有些失望。
七弦笑道:「此花名為雕蘭,來自大理,由秦姐親手培育,特托奴婢帶回來送給堂主,奴婢打算再養它數日便移栽到盆中,擺進花房裡。」
楚朝南大感意外:「你說的秦姐莫非是鳳仙樓的秦雨卷?」秦雨卷是名揚天下的花魁,他慕名已久,始終無緣見上一面。
七弦蹲下身輕撫雕蘭的花瓣,把百里明月教給她的一套說辭搬出來:「秦姐是奴婢的同鄉姐妹,知道奴婢流落街頭被堂主收留之後,欲借贈花聊表心意,並言日後若有機會,定要當面道謝。」為了不露破綻,她還在唐玉的引薦下見了秦雨卷一面,果真是知書達禮的絕代佳人。
楚朝南聽聞,不禁心馳神往,險些忘了來找七弦的目的,忙定下心神問道:「不久前,楚某才收到鳳仙樓的書信,信上說你要去那裡授琴?」
七弦點了點頭:「近來秦姐身體微恙,據說是思鄉情切,娘姨希望借個授琴的名目讓奴婢去開解安慰她,不知堂主意下如何?」
據聞鳳仙樓背後的撐頭很過硬,楚朝南有意攀交,便欣然應允,想想,仍不放心:「煙花地人多事雜,不如讓小夕陪你同往。」
七弦婉言推拒:「堂主放心,奴婢不會耽擱太久,半日即回,秦姐不喜見外人,小夕尚未婚配,出入聲色場所恐怕會損及她的閨譽。」
楚朝南也蹲下身,幾乎要與她頭碰頭:「你的體貼實讓楚某心折,近來白雲堂大事小事不斷,楚某要外出一段時日,在此期間若缺些什麼,直接對總管開口,我已經吩咐過他,務必要讓你住的舒心。」
聽說楚朝南要外出,七弦是滿心歡喜,嘴上仍不減客套:「堂主不必擔心奴婢,自己多保重。」說著站起身來,與他拉開距離。
楚朝南亦步亦趨,跟著七弦在院子裡兜游打轉。七弦走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能道:「堂主,晚上風涼,快些回去歇息吧。」
楚朝南從後攬住七弦肩頭:「楚某明日啟程,你何不奏一曲,權當為我送行。」
七弦往前走兩步,借回身的動作甩開楚朝南的手,低眉順眼地說:「那請堂主在此稍候片刻,奴婢這就去取琴。」
「何必麻煩,我與你一同進屋便是。」
七弦垂下頭:「共處一室多有不便,堂主是正人君子,請別為難奴婢。」一旦到了屋裡,掩上門窗,床褥溫軟,什麼麻煩都來了。
「看你這麼推搪,是否另有意中人?」楚朝南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七弦老實搖頭:「正因沒有,才不堪厚愛。」
楚朝南撫鬚微笑:「當下沒有,不意味著永遠沒有,你怎能肯定不會對楚某日久生情?」
七弦道:「日久生情的重在日久兩字,堂主,奴婢來此不過才半年,這一詞,是否不適用於你我之間?」
楚朝南放聲大笑,伸手托起七弦的下巴:「你這小嘴倒是能說會道,楚某險些看走眼,好,衝著正人君子的美譽,今夜就算了,但你要盡快考慮清楚,待我這趟回來,你可不能再逃了。」
楚朝南離開後,七弦去後院打了一桶水,沾濕袖子拚命擦拭下頜,直到擦的發疼才停手,托百里明月的福,讓她覺得所有男人都很「髒」,楚朝南在為人處事上圓滑老練,但某些方面卻讓她甚是看不慣。
已過不惑之年還沾花惹草,被派來服侍她的小夕竟也是眾多侍妾之一,小丫鬟不過才十三歲,可不是在造孽麼?。
回屋後,七弦從袖裡掏出兩個玉瓶,這是百里明月給她防身所用,一瓶是斷魂香——劇毒,一瓶是醉狐仙——蒙汗藥,這酬勞,比真金白銀更合她心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0:12
第五章
在樓中授琴數日,百里明月又突發奇想,邀七弦至他隱居的住所共度良宵。唐玉親自上門接人,過了城關,馬車一路朝北疾行,顛簸許久,到了邙山腳下。唐玉讓車伕在路旁等候,領著七弦朝山裡走,到了僻靜處,轉身道:「奴家知道姑娘身懷武功,前方道路崎嶇,請跟緊奴家的腳步。」
說罷身形虛晃,眨眼間竟至一丈開外,七弦愣了愣,連忙提氣往前縱躍,前面走的輕鬆自如,後面卻追得極為辛苦,唐玉走走停停,七弦費盡心思才勉強跟上她的步伐,就這樣不知攀行了多久,遠見前方古柏蒼翠,地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白石,日光透射千萬條光欄映照其上,乍看下有如碧波滾雪浪,煞是好看。
唐玉在古柏林前停步,手往前指:「奴家便送到這兒,接下來,請姑娘順著白石道一直往前走,樓主的居所就在這柏林深處。」
七弦右手抱琴,左手扶著樹幹喘息不止,看向她,吶吶道:「唐姨真是深藏不露,七弦拜服。」
唐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眉心微蹙地瞅了她半晌,突然道:「不瞞七弦姑娘,奴家並非女子,而是一名閹人。」
七弦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唐玉。
「有許多貧苦人家,養不起孩子,便指望能送進宮裡當太監,但太監也是有門檻的,施宮刑後被遣返回鄉的大有人在,而那些人總是受盡奚落,甚至被趕出家門,奴家深受此害,幸得樓主相救才不致橫死山野。」
七弦太過震驚,不知該如何應對。
唐玉淡淡一笑:「奴家本不該說這些,讓姑娘受驚了,你會覺得奴家怪異麼?」
「吃驚是有些,談不上怪異,你也是不得已。」七弦不瞭解宮裡的事,想必唐玉吃了不少辛苦,能苦盡甘來自是好的。
唐玉的眼神柔和了些:「世上能像姑娘這般看得開的並不多見,奴家也曾瞧不起自個兒,自打入了鳳仙樓,奴家才明白,原來卑賤與否,並不全由他人說嘴,任誰也沒資格嘲笑賣力生活的人——這是樓主教給奴家的道理。」
七弦有些吃驚。這不像是百里明月會說的話,道理不錯,若事實真如唐玉說得這般,百里明月倒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只是,七弦不想去瞭解他的另一面。
白石道盡頭就是百里明月的住所「桂石居」,破天荒的簡陋,三間宅舍前後相連,兩側是帶有茅頂的木屋,院牆外圍由竹籬圍合成一圈田地,前面種菜,後面種花草,聞起來有股清香帶澀的泥土氣息。
順著田壟走進宅院,發現院內空空蕩蕩,白石板地如同被水沖洗過般光潔透亮,屋內陳設也很簡單,方正厚實的木質桌椅,四面石牆,沒有多餘的裝飾,到處都是稜角分明的犀利線條,很難想像這是百里明月的居所。
七弦挨間挨門地往後尋,在最後一座房舍的主屋裡看到了與太陰閣相似的佈置,掀開簾子,一眼就瞧見居中擺放的臥榻和長案,屋內四角都放著香爐,經過近日來的濃香熏染,她已經聞得很習慣了。
百里明月沒骨頭似的趴在榻上看書,見七弦來了,合上書冊隨手丟在一旁,側過身,拍了拍胸前的褥墊,對她伸出手:「過來,我要抱你。」桃花粉面上漾起刺目的邪笑。
七弦忍住火氣,站著不動:「為什麼把我叫到這裡來?」
百里明月偏頭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眼神異常炯亮,似乎心情不錯,竟然捨得起身下榻,提著錦袍徑直朝門口走來。
「你想幹什麼?」七弦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覺得百里明月與平常有些不同。
「抱你。」百里明月手比嘴快,話說完,七弦的人也被他拖進了懷裡。
七弦怕古琴被壓壞,不敢用力掙扎,騰出一手推在百里明月的胸膛上:「你,輕些。」
百里明月也覺古琴礙事,抽出來靠在門框上,屈膝半蹲,雙臂兜著裙子圈住七弦的腿彎,把她豎著抱了起來,七弦重心不穩,連忙按在他肩上保持平衡。
百里明月大踏步跨回去,把七弦撲倒在榻上,七弦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他又打算怎麼捉弄人。
「讓你來這兒,是為了好好與你獨處,你去樓裡授藝,卻不肯上太陰閣見我,一連數日如此,卻讓我如何不思念?眼下在這桂石居裡只有你我二人,看你往哪裡逃?」百里明月抓住七弦的手腕按在頭兩側,迫不及待地親吻她柔軟的唇瓣,直到滿唇的朱脂全糊在她嘴上才肯稍離。
七弦急促地喘息了一會兒,掙脫手,擦著滿嘴紅印,怒瞪向百里明月:「你到底想怎樣?把我叫到這兒來耍樂,將學琴的姑娘們全晾在樓裡,你這樓主當得可稱職?」
「別憂心,自會安排其他琴師暫替。」百里明月說著話,順手拉開七弦的衣襟。
七弦摀住衣襟翻身要起,卻被百里明月從背後抱住。感到他的身體貼靠上來,七弦面色泛紅,有氣難發作,只憋得腦漲心跳:「能不能做些別的,不要每次見面都這般,你總這樣,我便不想見你了。」
百里明月道:「男人與女人,我與你,關係非比尋常,每次見面都歡愛一番再正常也不過,為何你總要將正常的事看作不正常?」說著,手掌在她的腰上前後游移,屈指勾住花結往上一提,腰帶隨即散開。又解了小衣的帶子,把手探進兜衣裡揉撫。
七弦慌了神,心生恐懼,忙按住百里明月的手,示弱道:「別!今日不要,好不好?」
百里明月歎氣道:「總有一天,我會死無葬身之地,七弦,你想讓我死無葬身之地麼?不覺太過殘忍。」
七弦心頭微抽,雖是厭憎他,卻不願從他嘴裡聽到「死」字:「不與你歡好,怎是讓你去死?我只聽說過禍害遺千年,用在你身上可不正合適。」
「喲,這是在祝我福壽延年麼?敢情小嘴今兒是塗蜜了,我來嘗嘗甜不甜。」百里明月撐起身,掰過七弦的小臉又纏綿了一回,癡癡低笑:「嗯,甜,真甜,比熟過頭的柿子還甜。」
七弦用手背擦嘴,口鼻裡全是膩人的脂粉味,直叫人胃裡翻騰,她嚥下酸水,悶聲道:「我要去漱口,朱脂難吃!」
百里明月便順從地帶她去後院洗臉漱口,也順道用冰涼的井水為自己消解滿腔□□。
「在居所為何還要畫眉描唇,莫非你有這個喜好?」七弦不解。
百里明月摟住七弦,把半濕的臉貼在她沁涼的面頰上:「我仇家太多,若被人看穿身份可不妙啊,這處桂石居並沒有多隱蔽,不過,你若願意日夜陪伴,我倒不怕被人看穿,為搏美人一笑,死亦甘心。」
「既然這處不隱蔽,那便罷了,若有隱蔽的地方,我自然願長久居住。」
百里明月微感詫異:「若是有避世的地方,你便願意陪我嗎?」
七弦自有一番心思,不如百里明月所期望的那般風花雪月:「白雲堂不是久居之地,楚朝南外出走貨,最好能在他回來之前找到穩妥的藏身處。」
「為何?原本不是不想離開嗎?」
「沒想到楚朝南會那般纏人,雖不至於像你說的那般獸性大發,但總被他上下其手也叫人極不舒服。」說這話時,七弦又忍不住用衣袖擦拭下巴。
百里明月登時變了臉,沉聲問道:「他碰了你哪裡?」
七弦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問他碰了你哪裡!」百里明月勾過七弦的臉,眼裡閃動著冷厲的殺氣。
七弦不敢與他對視,只道:「正如你現在這般。」
百里明月吐了一口氣,將七弦用力抱入懷中,閉著眼睛喃喃低語:「七弦,你是我的,記住,是我一個人的,即便我死了,你也要為我守寡終生!」
七弦聽他又提「死」,不免懊惱,更覺他情緒變換得太過莫名其妙,怎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你在胡說什麼?快放手,疼。」
百里明月見七弦皺眉,便鬆開臂膀,雙手捂著臉上下摩挲,當手放下之後,面容也恢復如常,只見他往後仰倒在榻上,從枕下摸出一支竹笛,在指端繞了兩圈之後打橫放在唇下,吹出幾個乾巴巴的音來,笑道:「來,七弦,你撫琴,我吹笛,二人合奏一曲月落七弦。」
七弦對百里明月的反覆無常感到無所適從:「什麼月落七弦,我從未聽過。」
「沒聽過是自然,這曲名是我前不久才想出來的,不正是你我二人的寫照嗎?」
七弦只當百里明月又將她當猴戲耍,咬牙道:「想奏什麼曲,挑我會的,你自個兒編造的就別提了。」
百里明月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揚起竹笛晃了晃:「那你隨意吧,我跟著曲子合便是。」
七弦彈了一曲秋月亭,琴聲悠揚,百里明月卻是不會吹笛子的,笛曲卻斷斷續續,乾澀而不成調,終是各自成音,無法交融一體,他卻吹得頗有興致,只叫七弦在心裡歎氣,也沒奈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0:33
第六章
自那日起,七弦在桂石居留住三日,百里明月將獨創武學教授給七弦,又領去煉毒房辨認藥材,告訴她許多江湖內幕與保命的要訣,像趕著過日子似的,將所有事情全湊在一起做。
由於晝時太過忙碌,入夜後更是變本加厲,七弦實不明白,到了這地步,將能做的都做遍了,百里明月偏是守住了最後一步,只以手指侵入私/處,緩緩/抽/送。
七弦卻因感到歡愉而倍覺難堪,「百里明月,你我之間是公平交易,我願將身子賣給你,你何不痛快收下?何必這般惺惺作態?」
百里明月滿身汗水,喘息中帶著一絲克制,他不停親吻七弦的額頭與臉頰,咬著牙道:「我想要你,卻不想買你。」
七弦如鯁在喉,對這話外弦音似懂非懂,心裡更是惶然難安,不敢再去揣度。
如此過了數日,百里明月方才願意放她離去,回到白雲堂,剛進露華園,便瞧見石桌邊圍了一圈人——大夫人云渺渺,二夫人何曉婷以及數名妾室,陣仗不小。
七弦還沒來得及行見面禮,何曉婷就刻薄地諷刺:「哎喲,咱們的七弦小妹終於捨得離開青樓了,老爺才走便流連風月場徹夜不歸,玩得可盡興?」
流連風月場向來是男人的嗜好,七弦自認沒那等興致,於是欠身低語:「二夫人,奴婢去鳳仙樓授藝,徹夜未歸是因推不掉秦姐的厚誼,的確有失斟酌,夫人教訓的是。」
翠仙袖子一甩,對何曉婷道:「小姐,聽說她與鳳仙樓花魁秦雨卷情同姐妹,她以前也是賣藝的,說不定是想再從恩客身上多撈點好處。」這丫頭是何小婷的貼身婢女,主僕兩人共同侍候楚朝南,地位高於其他侍妾,恃寵而驕,講起話來也從不給人留情面。
七弦懶得爭辯,轉而走到雲渺渺身前行禮:「大夫人,是奴婢失職,甘受責罰。」
何曉婷向來不把懦弱的雲渺渺看在眼裡,搶著說話:「誰敢責罰你呀,老爺人還在興元府,先趕不及遣派鏢行,把給你的賞賜給送回來了,布帛珠翠應有盡有,眾姐妹湊一塊兒也沒你一人的賞賜多,好生風光露臉。」
經她一提,七弦這才留意到房門前堆滿了花色絢麗的布匹毛毯,桌腳下摞起半人高的寶箱。原來是為著爭賞賜來的,難怪話說得那麼酸。
小夕拉拉七弦的袖子,悄聲說:「小姐,這次老爺給你的賞賜比最受寵的婉兒夫人還多,讓其他人覺得不公哩,平時老爺在,她們不敢來打擾你,如今老爺不在,就拼著大夫人來這裡,說是要討個公道。」
七弦暗自好笑,就算要討公道,也該去找楚朝南,這賞罰之事又不是她一個下人能說了算的。
「奴婢惶恐,對堂主的厚愛受之有愧,大夫人,二夫人,請你們為奴婢出個主意。」
七弦這謙卑恭順的姿態倒是讓脾性驕縱的何曉婷無從發作,只對貼身婢女使了個眼色,翠仙即刻領會過來,揚聲道:「這還不好辦,眾姐妹人都來了,七弦妹妹,你就讓大夥兒各自挑選喜愛的物品便是。」
小夕忙說:「哎呀,這都是賞給七弦小姐的,若是擅自分發,只怕會惹老爺不開心。」
何曉婷冷臉喝斥:「閉嘴!什麼時候輪到你這賤婢說話了?」
小夕低著頭不敢造次,何曉婷推了推雲渺渺:「大姐,你也說句話呀,區區一個侍妾,得到的賞賜比你這正妻還多,還有規矩嗎?」
雲渺渺順著她的話輕聲慢語:「七弦姑娘,二妹說的在理,不過,這既然是老爺賞給你的,該如何處理,還需你自個兒來決定,旁人作不了主。」一句話,兩邊都不得罪,看來這大夫人並不像姬妾間傳的那麼懦弱,倒挺會拿捏分寸。
七弦叫小夕領眾女去分賞,隨她們拿什麼,拿多少,那些侍妾何曾受過這麼貴重的賞賜,一窩蜂湧過去,盡揀好看的往懷裡揣,甚至有幾人為了爭奪一塊環珮哄搶起來,雲渺渺與何曉婷只作壁上觀,本來她們也不缺。
打發完眾女後,七弦總算鬆了口氣,看著滿地狼藉直搖頭,本打算進屋,眼角餘光瞥見雲渺渺還坐在原位,只得過去陪侍,站在她身前低問:「大夫人還有何吩咐?」
雲渺渺客氣地叫七弦坐下,笑得和藹可親:「你自作主張分發賞賜是輕賤老爺的心意,只怕他知道後會怪罪下來,二妹此舉惡意昭然,正是為了要降低你在老爺心目中的地位,等老爺回來,你該如何分辨?」
七弦將卑微姿態擺到底:「奴婢也不知道,大夫人,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雲渺渺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七弦姑娘,你是老爺思念多年的畫中仙子,切不可讓他失望,關於這件事,便全推在我頭上吧,由我這做大姐的作主均分賞賜,老爺也不會多說什麼。」
七弦不明就裡:「奴婢先謝過夫人,不過,我與老爺相識不久,以前從未見過面呀。」
雲渺渺笑道:「你的相貌體態,與老爺所珍藏的那幅仙子圖如出一轍,老爺迷戀畫中仙子已久,你沒發現眾侍妾的眉眼之間多有相似之處麼?便是老爺以那幅畫作為挑選女子的依據。」
七弦摸了摸臉:「真有那麼像嗎?」
雲渺渺頷首:「起初見到你時可把我嚇了一跳,以為你便是畫中的人,後經細想,老爺收藏那幅畫已有不少年頭,與你的年歲對不上,來,我帶你去觀畫。」說著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七弦心裡狐疑,也不敢表露在臉上,低頭跟在雲渺渺身後,走到接待外客的院落前,忽聽裡面傳來嘻嘻哈哈的大笑聲,遠見一群男子在對酒令。
雲渺渺停步道:「他們是益州城威遠鏢局的鏢師,你的賞賜就是托他們護送過來的,坐中間的那名壯士是總鏢頭,名喚宋元超,跟老爺乃多年舊交。」
七弦「嗯」了聲,這才抬頭瞧過去,目光依次在幾名鏢師臉上停駐片刻,又垂下頭,似乎對男人之間的事沒有興趣,雲渺渺笑了笑,領她來到居所「渺香苑」,拿出畫卷在桌上展開。
七弦走近一看,畫中人果然與她形貌相似,身上的衫裙頭冠頗具異族情調,不似漢人裝扮。
雲渺渺道:「這是我憑著記憶描摹出來的,畫得還不夠傳神,老爺所珍藏的那卷不輕易拿出來示人,我也是偶爾見他對畫興歎,不由對畫中仙子心生寄慕,如今見老爺尋得夢中人,也不禁為之歡喜。」
七弦伸手輕撫畫中人:「奴婢哪及這畫中仙子的半分姿容。」
雲渺渺笑盈盈地望著她:「你過謙了,七弦姑娘,老爺對你有多喜愛,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若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提出來,我會盡力幫忙,你不必有所顧慮。」
七弦只顧著看畫,這幅畫雖是描摹仿畫,卻細緻入微,連眼角的魚骨花記也不忘勾勒上,她一眼便認了出來,畫中人是她的母親。
七弦曾一度失憶,不久後卻慢慢回想起來,那些記憶被塵封在心底,自改名為七弦後,從未對人提起過。
為什麼楚朝南會有她母親的畫像?雲渺渺讓她來看畫可是別有居心?。
回房後,七弦情思翻湧,滿腦子亂絮紛飛,坐在桌前正想撫琴靜心,卻發現古琴不在手邊,原來晌午走的匆忙,竟把琴忘在了桂石居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0:53
第七章
桂石居內,百里明月獨自坐在前院,提筆在畫紙上輕掃,墨線曲折不成形,握筆的手抖顫不能自已,他撩著袖子堅持片刻,猛然把筆朝前面一擲,揮手掃下紙硯,濃黑的墨汁全潑在地上,染黑了白石板與錦袍一角。
百里明月苦笑,吹不成笛曲,墨跡也無法描繪出七弦的形貌,隨著思念加深,體內有如被烈火焚燒,四肢百骸經脈逆流,渾身灼痛加劇,氣血爆出丹田直往天頂貫沖。
百里明月經受不住毒發的痛苦,低吼一聲,猛拍桌面,厚實的木案在掌擊下頓時崩裂成碎片,他揪住襟口,渾身蜷縮地趴在地上,烏血從齒間不斷往外漫溢。
「七弦……七弦………」七弦是百里明月痛苦的根源,他想借由呼喚名字來抑制澎湃的情潮,卻是越喚越不能自已,只盼著能立時聽到七弦的聲音,擁抱她溫軟的身體。
一陣香風襲來,百里明月感到肩上被人輕按,微睜雙眼,見白綢軟裙垂落在地上,心裡一動,連忙抬頭,才露欣喜的眼神即刻轉冷:「你……來做什……?」燒灼的劇痛令他無法順利成言。
謝婉蹲在百里明月面前,傾身摟住他,紅著眼圈低叫:「為什麼不是我?為什麼?我到底哪裡不如她?師兄!你說啊!」
自那日七弦徹夜未歸,謝婉便覺有異,去鳳仙樓查探,卻發現授琴的另有其人,而百里明月也不在太陰閣,匆匆趕到北邙山下,就見鳳仙樓的馬車疾奔在官道上,朱簾半掀,露出七弦的臉龐,頓時讓她心涼如水。
百里明月竟然將七弦帶到私宅朝夕共處!桂石居原本是師父煉毒的場所,師父死後,百里明月便把這兒據為己有,連唯一的師妹也不讓踏足,她想取丹藥還得趁百里不在才能拿到手,多少次放下尊嚴哀求都被毫不留情地逐出院門。
如今,百里明月卻讓一個外人在此留住三日,這叫她怎麼接受得了?謝婉妒火填胸,只想將七弦碎屍萬段。
「走開,不要碰我……」百里明月揮開謝婉的手往後退縮,女性的體香讓他動了情慾。
謝婉狼狽地跌坐在地上,百里明月那避若蛇蠍的態度激起了謝婉心底的瘋狂,她跪著直起上身,解開腰帶,緊盯著百里明月慘白的臉,以極緩慢的動作,一層一層褪下衣裳,只留兜衣蔽體。
「師兄,你當我不知道嗎?師父對你下了藥,這藥最忌動情,平日是難以消解的[火毒],一旦思欲過深就會轉變成鑽心蝕骨的淫毒——[情禪],你很想要吧,我給你,抱了我,你便不會再痛苦了。」
若非情思入骨,火毒絕不會輕易轉化,[情禪]是淫毒中的聖品,藥如其名,雖能以陰陽交合來緩解痛苦,但中毒者一旦碰了某個女子,終生便只能與那名女子交、歡,若再沾惹其他女人便會立時毒發身亡。若百里明月碰了七弦,他便不會像眼下這般疼痛難耐,而七弦也會因此中毒。
紓解痛苦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可是百里明月寧可自己承受痛苦,也不願傷害七弦,多年思慕只換得冷言相對,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女子卻讓他動了真情。謝婉不甘。
如果情和欲不能兩全,至少也要獨佔其一。
[情禪]發作時最忌女香,越是痛苦慾念就越高漲,謝婉不信有哪個男人能受得住。
百里明月抬起衣袖掩住口鼻,狂烈的噬魂藥讓他痛不欲生,緊繃著全身的肌肉,不敢動也不敢出聲,怕壓製毒性的真氣會隨之渙散一空。
謝婉貼近百里明月,抬起柔若無骨的藕臂環在他背後輕撫,挺起上身,故意露出胸前一片大好春光。百里明月閉上雙眼,只以口吐納換氣,渴望的人不在身邊,肉體上的欲求對他來說不難壓抑。
謝婉發現百里明月竟能自持鎮定,苦澀的情緒填塞心口,更是賣力地使出各種手段挑逗:「在這世上,只有我願意為你分擔痛苦,願意捨棄做女人該擁有的權利,她能做到嗎?做不到!她不會接受你的!我不在乎,從來也不在乎!你該知道的,師兄,你看看我,看看我呀!」
被說到了糾結處,百里明月當即沉下臉,情緒一變,體內那異樣的騷動又逐漸轉回火燒的焦灼感,比尋常更為熾烈。檀香已燃盡,無法起到鎮定麻痺的作用,烈焰蝕骨,似乎要將內腑與經脈焚燒成灰燼,但這股最直接也最熟悉的疼痛卻讓身體恢復了正常的知覺,痛到極致反倒麻木。
百里明月暗自運功,待壓下毒性後,猛然掐住謝婉的脖子往地上按倒,謝婉後腦著地,登時撞得七葷八素,頸骨被捏得咯咯作響。她不畏頸上疼痛,按住百里明月的手背,喘息著低語:「你終於肯碰我了,來啊,想捏碎哪兒都可以……這裡…還是這兒?」
她撫摸自己的身軀,甚至掀動兜衣,讓媚人的春情若隱若現,很少有男人能逃得過這種誘惑。
百里明月像被蟄到似的縮回手。謝婉被那種碰到髒物的神情刺傷,心中抽痛,便不顧一切地向他撲去。
外面傳來裙擺曳地的唏嗦聲,百里明月心頭一動,想要退開,無奈身手還有些遲滯,閃避不及,只能伸手扶住謝婉的雙臂,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讓百里明月深感嫌惡,但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曖昧景象。
七弦站在拱門下,見了這一幕,當即轉身迴避。
謝婉卻在後面叫喚:「喲,這不是七弦妹妹嗎?別急著走呀——」
百里明月以袖遮面,悄悄擦去嘴角的血跡。七弦被謝婉叫住,惶然失措地垂下頭:「夫人,奴婢只是來取琴,不知你在這兒,並沒有心冒犯。」
謝婉發現百里明月眼神複雜,更是妒恨交加,所有怨毒的心思都在臉上化成可親的笑意:「怎能怪你呢?是姐姐來的不是時候。」她邊說邊從地上拾起衣裳穿好,把散亂的髮絲全撥到耳後。
「奴婢不敢,奴婢拿了琴馬上就走。」七弦語氣不穩,盯著鞋尖的眼神卻冷如冰霜。
謝婉走上前,抬手搭在七弦肩上,湊近吐氣:「七弦妹妹,你留下來替我吧,姐姐我再也受不住師兄這般折騰。」
待謝婉走後,七弦才抬起頭,只看了百里明月一眼便調開目光:「我來拿琴。」
百里明月整好衣襟,後退兩步,懶洋洋地倚在牆上,啞聲道:「那就來啊,過來。」
七弦掃過滿地散亂,躊躇道:「可否勞煩你取出來。」
百里明月眉心微擰:「想要琴,自己進來拿。」也不等她,拂袖轉身,貼著牆蹭進門裡。
七弦在院外站了會兒,沒奈何,只好跟著進去,到得房裡,見百里明月斜靠榻下,把琴橫放在腿上,情知要拿琴便要走過去,免不了又是一番耳鬢廝磨。思及他之前與謝婉在院中拉拉扯扯,心中不免有些排拒。
百里明月提壺飲酒,衝下滿嘴腥氣,舔著下唇輕喚:「過來。」長指輕慢地在空中上下晃動。
七弦依言走過去,便要伸手取琴,百里明月將琴推入長案底下,順勢擁她入懷。
「七弦,你來的正是時候,再遲一步,我就要被別的女人毀去清譽,實在是可怕至極。」百里明月嬉皮笑臉地打趣,把臉埋入七弦的髮間來回輕蹭,體內的熱氣逐漸消褪,懷中的充實感令他感到安心。
七弦沒僵著身子偎在百里明月胸前,冷冷道:「如何安慰?要我替你寬衣解帶嗎?縱慾過多傷身,奉勸你從眼下開始學著如何節制。」
早知這廝不是潔身自好的人,卻不料他會與有夫之婦亂來,果真厚顏無恥。
百里明月敞開錦袍把七弦包裹在胸前,笑道:「還不夠節制?我每次可都忍住了不是嗎?」
七弦惱了:「是我逼著你忍的麼?」已把話說了個明白,他自己愛找罪受,怨得了誰?
百里明月把七弦橫抱在腿上,俯身嗅聞她頸間的香氣,笑問:「那你為何要忍?為何不願坦然接受我帶給你歡愉,男歡女愛真的那麼可恥嗎?」
七弦別開臉:「你歡樂,我卻不愛,這是交易,僅是交易而已,若非有利可圖,你以為我愛與你同床共枕麼?」
百里明月親吻她的頸項,啄了一下又一下:「所以我也忍,忍到你愛上。」
他用了兩年來理清自己的感情,初時確實是為試毒,救人也是其中一個因素,相處久了情愫漸生,傷害卻早已造成。百里明月既渴求七弦的身體,又希望能得到真心回報,想要的太多,又怕再傷了她,倒讓自己陣腳大亂,不知該怎樣傳達心意才好。若是說得太明白,想來七弦是不信的。
即便如此,百里明月仍是禁不住要與她歡好,便將人壓在榻上纏磨,手伸進小衣裡輕揉。
七弦本想任他擺弄,不意想起謝婉的話:「你留下來替我吧,姐姐我再也經不起師兄這麼折騰了。」
忽然不能忍受百里明月的碰觸,當那只不規矩的手撇開衣物撫上肌膚的剎那,七弦扭動掙扎並用力推拒。
「不要用碰過其他女人的手來碰我!」
百里明月為著話裡的怒意愣了一愣,直起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七弦良久,忽而一笑:「那種別有居心的話你也信?你看,這層層套疊的厚重長袍並不方便,我若真想與她歡好,不會挑在外院的石板地上。」
七弦別開臉:「她衣裳不整地被你抱著,任誰看了都會有所臆想。」
百里明月道:「衣裳是她自個兒脫的,她投懷送抱,我不願讓她沾身,才勉為其難扶了一把。」
七弦道:「你對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百里明月輕笑:「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只有對你七弦,我百里明月才自甘下作,等不及要當一名無恥之徒。」
七弦半晌無言,心中歎息,仍是輕輕推開百里明月,抓住他的手腕說:「你身上還有她的氣味,我不愛聞。」
百里明月作勢抬起袖子左右嗅了嗅,「有嗎?我怎麼只聞到你的香氣?」
七弦道:「至少把你的手洗乾淨再來碰我。」
百里明月欣然照辦,到後院洗手擦身,回來後發現,七弦不見了,塞在案底的古琴也不見蹤影。
原來這精細鬼支走他只是為了開溜。
以百里明月的腳程,想將七弦逮回來輕而易舉,他想想還是作罷,有些事急不得,便往香爐裡加了白檀木碎,盤坐在榻上運功理氣。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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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21:09
第八章
七弦回到白雲堂時天色已晚,在屋裡坐不到半柱香就見謝婉提著食籃送來飯菜,她忙起身迎接,欠身道:「怎敢勞煩夫人?」
謝婉親熱地拉她到亭上小憩,擺上滿桌佳餚,笑道:「再叫夫人可就見外啦,你我皆是爺的妾室,又同為師兄的紅粉知己,這是親上加親的關係,叫姐姐就好了。」
妾室?紅粉知己?七弦只想冷笑,面上還得小心應對:「奴婢不知姐姐是樓主的師妹,奴婢去鳳仙樓也只是為了授藝,並無非分之想。」
謝婉拍拍七弦的手,體諒地說:「七弦妹子無需顧慮,鳳仙樓裡有不少姐妹都去陪侍過,咱們女人命薄,婚嫁不由己,爺是不錯,但畢竟上了年紀,又常年在外不歸,獨守空閨難免寂寞,妹子,這是咱倆的秘密,你可不會對爺說吧?」
七弦道:「奴婢不敢,也請姐姐多擔待,奴婢實不知樓主是那等……奇人。」
謝婉舉盞相對,酒過半酣後面色酡紅,醉意漸濃,托著腮嬉笑道:「師父臨終前把鳳仙樓托付給師兄,男人麼,總是好面子的,自然不能用本來面目,龜公這詞兒多難聽?他呀,扮女裝避人口舌,也不知怎麼就扮上癮來了。」
七弦聽到這裡輕咳了兩聲,適時接話:「樓主扮女裝確實艷冠群芳,閉月羞花之姿令天下女子自歎弗如。」
謝婉倚桌坐下,將頭斜靠在七弦肩上,笑盈盈地道:「你別看師兄那樣兒,實是個調情高手,他且有些怪癖,每次做那事,總不做完,看著女人在身下討饒求歡更讓他滿足,我可是嘗過他的厲害,妹妹呀,他可是坐鎮青樓的霸王,哪是尋常男人能比的?只要試過一次,便對他死心塌地啦,來,待我告訴你他的手段……」
謝婉大談風流經,只把七弦聽得面紅耳赤,在鳳仙樓裡也從未聽人提起這些,便是那些青樓女子也不曾這般放浪。
謝婉斜眼偷覷七弦的神情,心道這丫頭青澀得很,不像嘗過雨露。師兄為她甘受情毒之苦,楚朝南也尚未得手,若是讓她變成與自己一般的殘花敗柳,還能再得到男人們的珍視嗎?
如此一想,便起了歹心。
***
自那日取琴過後,七弦便再也沒去過「桂石居」,百里明月大發慈悲,放她清淨了一陣子,沒過多久,又遣人傳喚。
這日,七弦照常去鳳仙樓授琴,臨近傍晚,唐玉過來傳話,說樓主在百竹苑設宴待客,請她過去。
剛進院子,便聽見堂屋裡傳來笑鬧聲,七弦愣了愣,不知來的是什麼客人,走去敲門,沒等多久,門被拉開,一張明艷生花的俏臉映入眼中。
七弦微怔,開門的是個陌生女子,這女子頭墜銀花,滿身異族風情,不像是樓裡的姑娘。
「樓主傳我來獻藝。」七弦低下頭。
那女子燦然一笑,讓至一旁,見七弦還呆站著不動,朗聲道:「快進來呀。」
七弦聽這清脆悅耳的聲音,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女子一眼,緩緩跨進門檻,只見堂中的圓桌上坐著兩人,一人是百里明月,另一人是個古怪男子,面相兇惡,披頭散髮,穿著黑長袍,正趴在桌上撕咬一隻燒雞。
「你又把油手往袍子上擦!」那女子迅速回座,撈過桌上的布巾替怪男人擦手。
七弦站在門前進退兩難——這是要她來獻藝還是陪侍?。
百里明月對她招手,腳尖勾住側面的凳子挪到身邊,在凳子上拍了拍:「過來。」
七弦瞭然,看來是要她從旁侍候了,便將琴放在花几上,走去落座,見百里明月托杯湊來,心下微慍,提起酒壺為他斟滿。
百里明月橫臂攬住七弦的肩頭,對那一男一女笑道:「這是我的——七弦。」說著伸手挑起七弦的下巴,俯身低語:「來,認識一下我的好友,羅剎與緋紅。」
七弦對羅剎的名號略有耳聞,抬眼看過去,見那男子埋首於菜盆中,旁若無人的吃相真叫人大開眼界,那名叫緋紅的女子替羅剎張羅酒水,兩人眼波交會,目中有情,顯得格外親暱。
七弦耳根發熱,垂下頭不敢多看。百里明月把早備好的碗筷推過去,撩起袖子將每碟裡的菜都夾了少許到她碗裡。
七弦瞪著堆成山尖的肉塊,這才發現桌上全是葷食,燒雞肥鵝,油光光亮閃閃,散發出醇厚的濃香,只聞這肉香,便已飽了一半。
飯後,緋紅與羅剎去逛夜市,七弦本想趁機告辭,卻被百里明月連拖帶拽拉進了太陰閣。
「你到底想做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七弦把琴放在長案上,用力甩開百里的手。
百里明月脫下錦袍隨手丟在一旁,抱住七弦倒在臥榻上:「我對你從來都是只召不退,是你總嫌棄我,你說誰該惱怒?」
七弦口是心非地道:「我並沒太嫌棄你,只是不樂見你在旁人面前動手動腳。」
「羅剎與緋紅,一個是兄弟,一個是茶友,都是自家人,允他們恩恩愛愛,不允我抱你一下嗎?」百里明月竟撒起賴來。
「你的家人朋友與我有何關係!他們是夫婦,恩愛正常,而你我之間,什麼也不是。」七弦別過臉,被酒氣熏得頭疼,今日宴上,百里明月喝了不少,莫不是借酒裝瘋?。
「什麼也不是?」百里明月掰過七弦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看我,對這張臉,你除了嫌惡,就再也沒有別的想法了嗎?」
七弦只當他無理取鬧:「說了沒太嫌惡,想法確是有——艷若桃李的面孔讓眾女子自愧弗如。」
百里明月二話不說,起身下榻,打橫抱起七弦飛身縱下塔樓。
「你又要怎樣?」七弦對他的心血來潮早已見怪不怪。
百里明月斜揚嘴角,緩緩吐出幾個字:「洗鴛鴦浴。」
玲瓏塔西側的谷地裡開鑿了一灣冷泉,水溫偏寒,是百里明月專屬的浴池,七弦怕冷,只跪在池邊擦洗,解下髮髻,任一頭烏雲般的長髮垂落水裡。
在恩客面前故作清高未免矯情,但她仍放不下矜持,只脫了內衫,留著兜衣小褲蔽體,百里明月倒是無所顧忌,光著膀子在月光下舒展胸懷。水剛好沒過腰際,能看見他赤裸的上身遍佈疤痕,縱橫的傷疤在月光與水光的交映下更顯猙獰。
七弦不免有些好奇,是哪兒的高手能在百里明月身上留下這許多創傷?他又為何要改扮女裝?真如他所說是為了躲避仇家,還是如謝婉所說,是為了方便嫖妓?。
平心而論,百里明月是個很慷慨的恩客,七弦雖恨他拿對自己濫下藥,卻也得了許多好處,自恃清高是不必,維持現有關係便足夠了。
百里明月連喚七弦數聲,見她兀自發呆,便走去問道:「又在胡思亂想?」
七弦抬頭一看,頓時雙頰火熱,連忙拿起手邊錦袍遮掩他的下身。
「快把褲子穿起來,成何體統?」
百里明月接過錦袍,卻是披在七弦身上,「看那麼多次還不習慣?」
七弦不答,拉緊袍子看向別處,百里明月套上褲子,光著上身往七弦身邊一坐,把她拉進懷裡:「每次都是問一句答一句,七弦,我寧可聽你罵我無恥卑鄙下作,也好過一言不發。」
七弦心道:罵你不就是在罵我自己麼?。
銀貨兩訖是最好的相處方式,最近卻感到百里明月越來越不知足,要她的身體,佔據她的空閒,過問她的私事,攪亂她的心情,從初時的逗弄到前不久的反覆無常,今日再見,似乎又有哪裡變了,七弦害怕這種莫名的轉變。
「七弦這名是你取的,我的事你再清楚不過,還有什麼好說?」
「怎麼沒有?說說你喜歡什麼,日後有哪些打算,說說你為什麼要殺人。」
「你說過不會過問!」七弦猛然轉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瞠目瞪向百里。
百里明月蒙住她怒視的雙眼:「好、好,不問就不問,若你願意親口告知,我隨時洗耳恭聽。」
七弦僵直許久,拉下百里明月的手,站起身來,抱著兩臂說:「回去吧,我冷了。」
百里明月也甚是無奈,七弦心防太重,時至今日,仍是放不開心懷,但凡她有意隱瞞的事,只要稍有觸及,便會讓她戒備不已。
七弦就像只小烏龜,總縮在自己的龜殼裡,若是強拉硬扯,只怕會傷了她,若聽之任之,百里明月等不了那麼久。
***
「小老弟,你說我到底該怎辦?」百里明月趴在桌上打呵欠,連撲粉的心情也沒有,眼下兩圈淤青。
昨夜七弦執意要獻身,以為銀貨兩訖便能擺脫他的糾纏,百里明月不在乎被當作無恥淫賊,卻不容七弦有脫身的想法,更見不得她作踐自己。
難得動怒的後果就是——他在太陰閣外吹了半夜冷風。
「難怪昨日飯桌上你倆眉來眼去,緋紅還問我你們是不是女龍陽,她還把你當女人。」羅剎忍笑道。
「放心,你女人的適應力很強,即便告訴她也沒關係。」百里明月倒是沒有刻意隱瞞身份,越是張揚反倒越沒人懷疑,正合他意,「七弦太膽小,分明是中意我的,卻倔著不肯承認。」
羅剎搖頭又歎氣:「沒見你這麼窩囊過,女人嘛,看準了就下口,先吃再埋,還怕她跑了不成?」
百里明月顧慮重重:「你對緋紅也是先吃後埋?我怎麼聽說你到今兒個還沒跟她圓房,你小子可別給我出餿主意。」
羅剎大咧咧地道:「我這是攸關生死,圓了房小命就沒了,但說到底,緋紅就是給我纏回來當婆娘的,老子非她不娶,她不嫁給我,我就死給她看,一哭二鬧三上吊,學著點兒。」
百里明月無語:「這話虧你也能說得出口?七弦跟緋紅情況不一樣,你女人心寬地廣,七弦那丫頭自力更生慣了,總認為天下沒人能相信,況且,你也沒對不起緋紅,她對我有怨恨,放不下心結。」
「你怎麼著她了?」羅剎頗感興趣。
「她墜崖重傷,我順手救了她一命。」
「這不挺好一開場,怎就成怨恨了?」
百里明月臉色發白:「起先我並不是想救她,只是恰巧在山裡找到三種沒見過的毒草,手邊正缺個能試毒的人,我見到那丫頭時,她只剩半口氣,我想她撐不了多久,終歸都是一死,不如讓她死得更有價值,便拿來試了毒。」
羅剎無語,為這種目的救人,這毒蠍子果真是毒入腦髓了。
百里明月又道:「誰知那丫頭命硬,竟然挺了過來,我當時這般考量:命是我救的,給我試毒也是該的,於是便心安理得地在她身上下藥,用那三種毒草提煉毒源,再配以其他藥材,毒藥迷藥春藥傷藥,能試的都試了,當然,也有為她療傷的目的,不過早前確是出於興趣,也想看看她究竟能命硬到什麼程度。」
羅剎嚥了嚥口水:「虧你能做得出來,你的毒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麼?」他斬百人千人也只不過是一刀斃命,撞在百里明月手上卻是生不如死。沒人敢上鳳仙樓找岔正是因這蠍子的手法太殘毒,果然天道好輪迴,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
「若只是試毒倒還好。」
「你還對她做了什麼?」
「七弦因傷全身麻痺,為了讓她恢復知覺,我下了烈性催情藥。」雖然那時已動了情,但百里明月自己並不清楚那情意味著什麼,為了理清頭緒,足足耗費了兩年工夫,也不怪七弦不信。
羅剎聽不下去:「真對她死心塌地就告訴她,每天念,念到她耳朵裡只能聽得進你的聲音不就完事了?實在不行,你就放開鳳仙樓,憑良心說,就你這張油豬臉,能看上是勇氣,她沒退避三舍,你還不把握機會?」
「我對那女人有承諾在先,終生不離鳳仙樓。」
「笑話,你那有病的娘親早死了,人死了還有屁的承諾。」羅剎嗤之以鼻,「鳳仙樓有唐玉和劉總管接手,有你沒你還不都一樣?要你立誓的人死得骨頭都能敲鼓花了,人走茶涼,什麼承諾都是假的,難不成死人比你在乎的活人還重要?而且那女人除了生下你,還給了你什麼?別傻了。」
百里明月捧起茶盞啜飲,思考了會兒才對羅剎道:「小老弟,幾日不見如隔三秋呀,想當初你還說女人如桌椅。」
羅剎一拍桌子:「那要看是哪個女人了,喂,你有沒有把中毒的事告訴她?」
「怎麼可能?博取同情迎來慈悲施捨,那種情感不是我要的。」
羅剎捶桌大笑:「你這是迂,受你老娘影響太多,感情是會變的,兩人之間總要有一人能豁得出去,都這麼龜著,就等著龜到老死吧。」
百里明月懸提茶盞在手裡把玩,道理不是不知道,事不關己誰都能冷靜透徹,臨到自家頭上便亂了章法,在這世上,像羅剎這麼率直的人並不多見,而七弦的情況也與開朗樂觀的緋紅不同。
不過這番話確實給了他不少啟發,總是躺在床上滾來滾去,莫怪會被當成「恩客」
百里明月忽然問:「羅剎,你去過玉竹山莊,覺得玉無心的養女怎樣?」玉無心是他另一個兄弟,外號老狐狸,是個奸商。
羅剎道:「人小鬼大,有膽氣,危險中能機智應變,在莊裡很得人心,老狐狸寶貝得很,只差沒含在嘴裡。」
「噢,看來她過得不錯。」
百里明月話裡有話,帶著酸氣,羅剎挑起眉頭:「難得,你會對一個沒見過面的小鬼感興趣。」
百里明月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當然感興趣,我這兒正有個為找不到小妹而傷神的姐姐啊,往後我可要降輩分了,老狐狸的養女是七弦的親妹妹。」
百里明月打算去玉無心那兒竄門子,便請唐玉駕車去白雲堂接人,本指望能帶七弦外出散心,順便認下親妹妹,哄她一喜,誰知人去樓空,那丫頭跑了,走得乾淨利落,隻字未留。
算她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1:34
第九章
七弦連換三駕馬車,從京西北路直奔江陵府,換乘渡船沿江西行。面具殺手的懸賞榜已經張貼到洞庭湖一帶,扮男裝難免要受盤查。但女子孤身在外多有不便,不會被盯上的女人一要丑二要窮,百里明月以艷妝遮蓋男性面容尚且能瞞天過海,可見胭脂水粉也能當易容術來用。
七弦換了身大紅大紫的光鮮衣裳,把臉塗得跟鴇兒似的,嘴下還點了顆痣,肩挎行囊,提著個裝紙錢的籃子,扮作拉冥婚的私媒。
這類專事陰陽親的媒婆又叫鬼媒人,是往來於陰司代職的「走無常」,很受人敬畏,盜匪不敢輕犯。
鬼媒人走親時一般晝伏夜出,旁人見了大多會迴避,其實七弦本身還是挺忌諱屍骨結親這檔事,頂著張白粉厚敷的花臉在夜間行走,別說旁人看了會嚇破膽,連她自己也汗毛倒豎,尤其是走在山道上,四面暗影,好像隨時隨地都會竄出什麼怪物來。
出了渡口,進入岷山地帶,沿山北進便能到達益州城。正走之間,前方火光閃動,到近前一看,竟是片野墳地,一小群人圍在兩座還沒掩土的墳坑前燒紙。
半夜哭喪實為詭異,七弦正打算繞道走,不料被人發現,大呼有鬼,尖利的叫聲迴盪的林梢上,像夜梟淒啼。那群人中有名長者舉著火把照過來,忽而抖著聲音問:「你這打扮,是牽陰婚的?」
七弦點頭,那老人連忙撲過來扯著她的褲腳哀求:「阿姐,求你行行好,替咱這一雙小兒女把婚事成了吧?這附近媒婆都不肯幹,說給冤死鬼牽姻緣不吉利,可這不辦婚事沖煞氣是大凶啊,村人怕被帶累,每日來門前一鬧,不讓咱兩家安寧。」
七弦正想找地方歇個腳兼帶打探消息,便叫兩家人帶路進村,村頭守夜的農夫聽說是找來了牽陰陽線的媒人才肯放行。
這兩戶人家住在斜對門,王姓人家死了個兒子,李姓人家死的則是個女孩兒,皆未滿十六歲,有一日,他們結伴去後山玩耍,就再也沒回來,村人把山翻了個遍也沒找到蛛絲馬跡,半年後,從青城後山的味江河裡打撈上兩具屍體,縣裡發榜招人認屍,正是李王兩家失蹤的孩子。
目擊者當時在河邊釣魚,看到上游飄來一塊門板,兩具屍體被一正一反地捆在板上,屍身浮腫,內臟被掏得一乾二淨。
偏僻的小山村大多崇信鬼神之說,覺得兩個孩子死得太慘,怨氣纏身會變成厲鬼,便要求兩家能結個陰親,用喜氣來沖煞氣。
可這附近的媒婆怕撞大凶,都不願接手這事,這陰親比陽間的親事還要上規矩,沒人牽紅線就不能算是辦喜,做的不好還會沖犯怨靈。
近來村民把自家不順心的事全都賴到李王兩戶人家的頭上,動不動就砸牆哄人,還打起了燒墳頭的主意,說是要用火來驅趕冤魂,兩家這才晝夜不停地輪流守墳。
七弦藉機打聽:「近來衙門追查的失蹤案不會與此事有關係吧?」
李家老兒拄著枴杖搗地:「官老爺說,興許是同一撥人幹的。」
王家的長子接話:「我早兩天出山時,聽人說威遠鏢局被劫鏢,那些鏢師的死法跟小弟一模一樣,也是掏心挖肝。」
威遠鏢局那撥人比七弦早幾日離開洛陽,馬隊的行進速度較快,但也不會相隔太久,看來是回程途中遭人劫鏢。
七弦托著下巴想了想,又問:「官府抓到兇手了嗎?」
「哪裡抓得到呀,縣老爺已經把案子交上去了。」
眾人你插一句我插一句,把零散的情報湊了起來,其中還牽扯到關於白髮鬼的傳說,村人都覺得這樁命案是白髮鬼在作祟,因為屍體旁邊有散落的銀白髮絲。七弦對這一點較為關心,百里明月與白髮鬼似是相識,曾聽他一語帶過,沒有詳述。
鬼媒人該做什麼事,七弦大抵瞭解過,除了說媒還要占卜設祭,陰婚之風在富貴人家極為盛行,兼顧紅白喜事,辦起來更是鋪張奢侈。
貧戶有時為了驅鬼沖煞也會提倡此道,王李兩家的陰婚很受村裡重視,各家各戶都有出資。七弦既是媒人也是操辦者,但她只知道個大概,先代男方到女方家說媒,雙方家人在祠堂行見面禮。
接下來準備定禮則是大難,又不能照尋常的方式來個三茶六禮,活人有活人的需求,死人也有死人的規矩,正犯愁間,忽聞村外有人喊:「村長,不用進城了,我在路上湊巧碰上個走卦的陰陽先生!」
山村裡不像大戶人家那麼講究,能逮著一個是一個,只要形式上不出差錯就算全了禮。不一會兒,那位據說是碰巧路過的陰陽先生就在村人的簇擁下走進祠堂。
七弦一看,險些厥過去,來人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肩背巨木箱,丰姿俊朗,一派從容風範,哪兒是什麼陰陽先生?那張熟悉的面孔,化灰她也認得,不就是百里明月嗎?
「在下姓姬,單名一個離字,自號玄度。」百里明月搖了搖手裡的布襯,走到七弦身邊:「這位就是媒約人?在下有禮了。」
七弦無話可說,倒是對他這身清爽的裝扮感到稀奇。百里明月以測算時辰為由支開村人,卸下箱子放在腳邊,伸手去刮七弦臉上的黃粉。
「嘖嘖,扮得倒是惟妙惟肖,只是有形無神,還敢攬這些麻煩事,自不量力。」
七弦拍開他的手:「你又跟蹤我!」
「有嗎?我只是來此辦事,順道經過,碰巧遇見你而已。」百里明月湊近她的耳邊呵氣:「這便是緣分。」
是緣分——孽緣。
七弦狠狠地問道:「你來辦什麼事?」
百里明月也不急著回答,拉開木箱底層取出紙筆,寫了一長串辦陰婚該準備的定禮物事遞給她。
「我的事先不忙,把你這樁麻煩解決完再說,下葬的時辰定在亥正。」
照清單將定禮下了之後,雙方還要互送過門帖,該做哪些事由百里明月告訴七弦,再由七弦轉達給村民,扎草人、糊紙轎,都是些不費功夫的活,沒大半天便準備停當。傍晚時起轎送草人,到墓坑前以草人代屍拜天地,把定禮和貢品一發燒了,待吉時一到,便將兩副棺材下坑合葬。
禮成時已至半夜,眾人陸續回村,七弦靠在樹上,眼皮沉重,本想再去那村裡借宿,無奈百里明月舌粲蓮花,誆說墳頭怨氣未消,非要把她留下來「作法事」這不,村民全回去了,又留下孤男寡女二人,七弦也是累得沒了脾氣,既然到哪裡也甩不開百里明月,也就認了。
百里明月見七弦靠著樹搖搖欲墜,忙走上前扶住:「累了。」
「還能撐得住。」
七弦推開百里明月,逕自往山下走去,即便要露宿,也不能睡在墳地裡,這一路上的晨昏顛倒,早讓她疲倦至極,再這麼連著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就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走了一段路,又覺腳下發軟,便靠著一棵樹滑坐在地,本想休息片刻再往前走,可是倦意頻生,有如千斤墜在眼皮下,迷糊中聽到百里明月的歎息聲在耳邊響起,不知為何,突然安下心來,便不自覺地將身體偏靠過去,沉沉睡了。
***
百里明月抱著七弦投宿客棧,以夫婦的名義要了間上房,待她醒後,喚夥計抬來一桶熱水,開了方子抓來一幅藥,將藥粉灑在桶裡,便知情識趣地退出門。
泡藥澡是驅散疲勞的良方,七弦也不多矜持,關了門窗,脫下衣物,做進木桶裡泡浴,熱氣熏蒸出花粉的香味,讓昏昏沉的腦袋漸轉清醒。
不知泡了多久,叩門聲響起,百里明月在外喚道:「娘子,好了沒?為夫給你送飯來了。」
七弦回道:「誰是你娘子?別亂說話。」便出水穿好衣裳,托著濕發去開門。
百里明月閃進屋裡,低頭在七弦的頸間一聞:「嗯,香,比昨兒的劣質花粉好聞多了。」說著,將盤子放在桌上。
七弦走到桌前坐下,對百里明月這煥然一新的面貌還沒能適應過來,裝扮換了,似連品性也高昇了,換作以前,百里明月斷然不會在她入浴時退避,今兒倒是老實候在門外。
「你吃壞藥了嗎?」七弦問。
百里明月橫了她一眼,把碗推過去:「快吃吧,吃了好趕路。」
七弦警覺地看著他:「我有事待辦,不能和你同行」
「有何不能?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是你最好的幫手,扮成媒人乃下下策,走夜路不利於探聽消息,還會節外生枝,我跟著你,為你提供一些便利,不會干涉你的私事。」
吃完飯後,百里明月把木箱拖到桌前,拉開四層屜子,裡面藥材書冊一應俱全,他將屜子後面的暗門打開,裡面放著古琴與木製面具,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兵器與毒藥。
七弦驚駭道:「我不是去殺人。」
「有備無患而已。」百里明月把箱子一層層合上,「這兒近來不太平,多留點神總沒壞處。」
被他這麼一提醒,七弦突然想起件事來:「村民都說李王兩家的孩子是被白髮鬼所殺,我聽你提過他,那不只是個傳說?」
「不實的傳說數不勝數,我告訴你,目前頂著白髮鬼名號的人,正是我兄弟玉無心。」
七弦一愣:「玉無心?他不是茶商嗎?」
百里明月拉七弦坐在床沿,「是啊,是商客也是江湖人,還是你小妹滕粟的義父,對不?」百里明月偏頭審視她的表情。
七弦瞬間僵直了身子,面色冷凝地問道:「你說什麼?」
百里明月道:「七弦,不用瞞了,你在墜崖前殺了苛待你們姐妹的總管,在這兩年所殺的人全是參與滕家滅門慘案的兇手,你之所以會迫不及待地趕往青城的原因便是自緋紅口中聽到了有關滕粟的消息,這些我都知道。」
七弦沉默半晌,深吸了口氣:「你怎麼知道的?因為我一直在打探小妹的消息?」
百里明月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她:「不盡然,玉無心在調查滕家的案子,捎來書信讓我幫著留意,前陣子,滕粟被彌勒教的人綁架,吃了些苦頭。」
七弦看了信,不由雙手發抖:「粟粟她受傷了?」
「放心,破了點皮而已。」
七弦站起來,挑起燈線打上火,把信燒成灰燼,坐在桌前抱起頭,既然百里明月已經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沒必要再隱瞞,便將滕家當年慘案對百里明月說了一遍:「滕家的滅門案並不像外傳那樣是江湖仇殺,我娘查出了真兇,卻只來得及將我們姐妹送出莊,臨行前悄悄將一封書信交到我手裡,信上列出了兇手的名單。」
七弦是滕家長女,家仇血債都讓她獨自背負下來,這麼多年從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連滕粟也不知道,身邊已經沒有能夠信賴的人了。
「與無心不該讓粟粟知道這些,遠離是非才是保護她最好的方式。」
「你說的自然有道理,卻不一定適用於她目前的狀況,麻煩有時不惹自來,起先玉無心也是同你一樣。覺得以自己的能力定能護得周全,結果如何?找來羅剎幫手還是被人給擺了一道。」
不過,那個叫滕粟的小鬼很看得開,有什麼心事都毫不保留地吐露給玉無心知道,相比起來,做姐姐的則是對誰都懷抱敵意,什麼事都先往最壞的方面考慮。
七弦道:「做好防範即可,想讓粟粟擺脫過去,就不要再插手滕家的案子。」
百里明月拉開七弦抱著頭的手:「玉無心是令妹的義父,該怎麼做無需旁人過問,論及人脈與江湖歷練,他比你強太多,為什麼不放手讓他去處理?」
「爹娘的仇不能讓他人代勞。」義父又怎樣?沒有血脈相連能比外人親近多少?
「是不能,只是,他的手腳比你快,消息也比你靈通,代不代勞,不是你說了便算?」
七弦無言以對,能力上的差別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她能花一輩子去尋仇,卻不能要求別人等一輩子。
百里明月微微一笑,貼在她耳邊輕喃:「我能幫你,替你打探情報,給你棲身之所,讓你能盡快手刃仇人,你不想說的事,我也不會過問。」
「我不懂,這麼幫我能帶給你什麼好處?我已經沒什麼能回報的了。」身體早已給了,錢財他不缺,還想要什麼?。
「這世上,除了親人,不會有人毫無緣由地去幫助另一個人,對吧?若我說什麼也不求,那是假的。」百里明月傾身抱住七弦,「拿你的心來回報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2:02
第十章
每月逢九,隆普寺下便要開辦廟市,將寺中的佛像裝上彩車巡遊,寺廟周圍百商雲集,各處都可見擺攤耍把式的。
七弦平日裡行走都避開人多的地方,百里明月卻正好相反,哪裡熱鬧往哪裡擠,背著木箱四處兜售藥材,藉著與人攀談來打聽消息,從家常瑣事到時勢人情,只要別人願意說,他都照單全收,並且還能跟著一道閒侃。
換上道袍扮作游醫,舉手投足全都變了個樣,哪有半點原先的影子,完全就是個市井小民,只有臉皮比牆還厚這點沒變。
百里明月說,成功的易容並不是簡單的改頭換面,必須全身心去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並享受它。
百里明月又說,你雖能掩藏真性,但充其量也就是惺惺作態,所以總迴避別人的目光,因眼神最能反應內心情緒。
百里明月希望七弦也能適應並享受新的身份,為將來行走江湖打下紮實的基礎。
於是七弦成了賣藥先生的賢惠娘子。
娘子是身份,賢惠是品性,要扮得形神俱備,就該站在為□□子的角度用心揣度,比如——
夫君出汗了,要主動幫他擦拭,不能等汗水流下來。
再比如——歇腳時要主動替夫君拉開座椅,茶杯空了要主動斟滿,夫君與人說話時要乖巧地站在一邊等候,夫君說東她不能往西,夫君說是她不能說不是。
所謂賢惠也無非就是以夫為天,扮成逆來順受的下人,七弦最是拿手。
逛到日當中天,百里明月問七弦想去哪兒吃飯,她只回了一句:「老爺說去哪兒便去哪兒。」
於是他們在一家二層樓的飯館坐下了,挑了樓上靠裡的隔間,舒適又清淨。
百里明月問七弦想吃些什麼,她仍是乖順道:「全憑老爺作主。」
於是百里明月要了葷素各三樣,搭配甜湯小點,七弦不挑食,上來什麼便吃什麼。
百里明月連連搖頭:「你是我的娘子,不是侍從,不是女婢。」
「這便是賢惠,丈夫說一不二,你大可不必問我的意見。」七弦喝著甜湯,覺得有股清爽的香氣,挑起勺子一看,發現裡面加了槐花。
百里明月把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賢惠不是目中無夫,我問你,這幾盤菜當中,我最愛吃哪道?」
七弦眨了眨眼睛,她當然不可能知道。
「你從沒對我說過。」
百里明月歎了口氣,筷子往玉檀筍絲上敲了敲:「這道菜你吃得最多,你的口味偏甜,在鳳仙樓時我便發現,喜歡吃什麼,這還需要說嗎?你不會多留意?」
七弦臉上發熱,小聲道:「那我下次留意。」眼神在幾道菜上溜來溜去,卻是不看向百里明月。
百里明月撐起額頭:「七弦,在江湖上行走,觀察力很重要,今兒咱們走了幾條巷子,見過哪些人,說了哪些話,你能記得多少?」
七弦道:「你與人談話漫無重點,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不重要的事也有必要記?」
「當然,為了長見識,瞭解身處的環境與人事,從看似毫無關係的消息中理出有用的線索。」百里明月見她陷入沉思,又問:「我為何要到這酒樓來,選擇這個隔間,點這幾道菜?你覺得有什麼說法?」
七弦心道:除了肚子餓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
百里明月歎道:「以你我身上的服飾來看,雖算不上大富貴至少也該不愁溫飽,文人常以著道袍彰顯其風骨,被迫棄墨從商的書生更注重這點,在有財力時會刻意追求生活形式上的風雅,所以我挑清幽的隔間,倚窗而坐,點幾道名稱好聽,價錢適中的菜,既不奢侈,也不打眼。」
這時,屏風外傳來腳步聲,百里明月適時息聲。茶博士端來一壺香茶為二人斟滿,待他退出隔間後七弦才開口:「你過於注重細枝末節,誰沒事留意這些有的沒的?」
「許多事情都是由小見大,若你不能面面俱到,總有一天會摔在疏漏的環節上。」
七弦喝了一口茶,抿在嘴裡半天才嚥下去,抬頭看向百里明月「摔倒了再爬起來就是,你就沒摔過嗎?」那一身傷疤不正是跌打滾爬的痕跡麼。
「男人經得起摔。」
「都是皮肉包著骨頭,摔了一樣會痛,分什麼男女?」只是男人比女人更有本錢去為非作歹罷了,一旦跌落谷底,說不定比女人還懦弱。
「七弦,把頭抬起來。」
「嗯?」
七弦仰起下巴,忽而唇上一熱,抬起眼,與百里明月眼神交匯,心口募然一陣窒悶。
百里明月傾身越過桌面,像是興致突發的偷香,僅是柔柔印上一吻,片刻溫存之後便坐了回去,輕聲道:「不能讓心愛的女人依靠,那是男人的悲哀和失敗。」
七弦摀住心口,喃喃道:「把自己交託給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本就說不通,只要有心自立,何必仰仗他人而活?」
百里明月總算體會到對牛彈琴的挫敗,為何七弦總是不肯信任他?也難怪,誰讓當初救人時做了那些多餘的事,會怨也是正常。
***
七弦的出走讓楚朝南惱羞成怒。
「那賤人!我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心血!?」他扯下床帳,一掌把床榻劈成兩半,面色扭曲猙獰,哪兒還有半點豪俠的風範。
七弦所住的露華園被楚朝南砸得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散落的石塊和木屑,就連院子裡種的牡丹也被連根拔起。
謝婉靠在門欄上,冷眼看著楚朝南氣沖如牛,閒閒地說:「爺,她留書說要回鄉探親,沒準過段日子就回來了哩。」
「探親?哈哈哈……她哪兒還有親人可探!十年前早就死絕了!」楚朝南朝牆面上狠狠一拍,頓時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
「誰說沒有?她的小妹不是在益州嗎?爺,您為此還派人暗中去查探,都忘了嗎?」
「她不可能知道!否則為何不早去?住在白雲堂,她也沒有機會出外探聽。」
謝婉扭著腰肢走過去順撫楚朝南的背脊:「鳳仙樓可是個打探消息的好去處,爺,你不知道麼,鳳仙樓的樓主可是奴家的師兄呀,您在外奔波的這段日子裡,師兄可是夜夜召她去樓裡私會,以聽琴為名,行苟且之事。」
「你說什麼!?」楚朝南猛然轉身,伸手掐住謝婉的脖子:「師、兄?不可能!那明明是個女子!」
謝婉絲絲吸氣,艱難地發出聲音:「爺,您若是殺了奴家呀,便永遠也無法知道真相了,也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女人。」
楚朝南惡狠狠地瞪了謝婉半晌,揮手把她甩在地上,背過身深吸了一口氣:「你說!」
謝婉捂著脖子咳喘一會兒,扯了下唇角,輕輕笑道:「爺見過的是我師父,如今坐鎮鳳仙樓的則是我師兄,就算您見了也不一定能認得出來,因為他總是扮成女人麼。」
「你竟然敢欺騙我!」楚朝南蹲下身揪住她的衣襟,「為何不早說?」
「要為師兄守密啊,縱然他不看我,至少我是唯一能與他分擔秘密的女人,爺,奴家的身體是您的,這顆心呀,卻早給了師兄,可是,這秘密卻讓別的女人搶去了,您說,我還苦苦守著有什麼意義呢?」謝婉伸手輕撫楚朝南的面龐,笑得有絲淒涼。
「你!」楚朝南臉色劇變,出掌往謝婉臉上擊去,卻頓在三寸之間,忽然縱聲長笑。
「婉兒,你果然與一般女子不同,這小性子與這身子,都叫楚某欲罷不能,」楚朝南咧嘴一笑,撕開謝婉的裳裙,伸手進去恣意撫弄。
謝婉嬌喘著弓身迎合,雙臂勾住楚朝南的頸項,在他耳邊低語:「師兄不在鳳仙樓,應當是追隨七弦妹妹去了,師兄武功高強,但是體內有毒,只有趁這外出的機會才有辦法壓制他,一旦回到鳳仙樓,就算傾盡白雲堂全部勢力,也動不了他一根指頭,我可以幫您從他手裡得到七弦妹妹,爺呀,只要您照我說的去做便萬無一失。」
楚朝南瞇起眼睛,冷笑道:「婉兒,你是想幫楚某還是要楚某幫你?」
「有區別麼?爺,幫您不就是幫奴家自己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2:22
第十一章
市集裡最熱鬧的地方就是請了說書先生的茶鋪,夥計們把幾張桌子拼成方台,說書人把梨花片打響,自然就能吸引往來的遊人商販停步小憩。
這茶鋪裡的說書先生不比勾欄曲館,沒有拉胡琴的在旁幫襯,全憑一張嘴皮子吃飯。能留住客的說書先生不單要會講故事,還要能眼觀四面、耳通八方,鋪子裡走江湖的,跑商的,形形□□什麼人都有,多是男客,男人們在一起吹牛閒侃,比的就是誰的見識多眼界廣。
說書先生必須帶動客人們的興致,近到州縣遠達天下,但凡能讓人評說的事,他都要瞭然於胸,不僅要知道,還得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江湖遊人每到一個地方,想迅速瞭解當地的風土民情,必先往茶鋪子裡鑽。所以百里明月也帶著七弦坐在茶鋪外的大棚子下喝茶聽講。
今兒說書先生講的就是近來川峽地帶發生的幾樁大案——十來名童子的失蹤案,兩起謀殺案,兩起劫鏢案。
命案中死的四名童子都是失蹤案的受害者,而劫鏢案看似與前兩起案子毫無聯繫,殺人剖屍的作案手法卻一模一樣,並且在現場都發現了銀白色的髮絲。
坊間都傳是白髮鬼出沒,而提到白髮鬼,又要牽扯到百年前被剿滅的彌勒教。據說白髮鬼正是彌勒教教主死後化身而成。
聽到這裡,百里明月輕笑了一聲,人多嘈雜,只有坐在身側的七弦聽到了笑聲,只淡淡地說:「只要有查不出的案子,都往牛鬼蛇神身上推就對了。」
「傳說不是空穴來風,總有個由來。」百里明月拾起袖子輕輕拭去七弦額上的汗珠。
七弦握住百里明月的手,像想到什麼似的,也掏出手巾往他臉上抹去,卻發現他一滴汗也沒出,不免有些訝異:「你不熱嗎?」頂著大太陽喝熱茶,面上卻乾繃繃的。
「心定自然涼。」百里明月一語帶過,牽起七弦的手放在嘴邊,「七弦,你真好。」
七弦心裡咯登一跳,對這突來的溫柔感到無所適從,百里明月的嗓音還是那樣帶著氣聲,語調不再高低起伏,而是低啞的沉落入心湖深處。
七弦抽回手按在腿上,低垂雙眼來回瞟動,不自覺的,又飄回那張和煦的笑臉上。
一名老嫗推小車來到桌前,笑瞇瞇地望著七弦,說道:「夫人,來瞧瞧有沒有中意的首飾吧。」
車上橫放著一個扁盒子,盒內以木板縱橫區隔,每隔內都堆疊著錦繡珠翠,玉鐲、珠珥、頭簪,從頭上插的到腰上佩的,花花綠綠,滿目琳琅。
七弦對這些贅飾不感興趣。那老嫗卻不等她說話,又轉去問百里明月:「這位公子,尊夫人長得標緻俊俏,就是身上缺了些亮眼的珠花翠玉。」
百里明月傾身看過去,雖然不是多昂貴的珠寶,也稱得上做工精巧,有幾件花簪式樣簡約又不失別緻。他左右掃視,揀起一枝鑲著碎梅的簪子插在七弦的髮髻上,托著下巴端量。
老嫗見狀順勢遞上一面鏡子,吹捧道:「公子真是好眼光,這是金梅花寶頂簪,近來走俏汴京,配上同款的髮釵最是襯人。」又拈起一根玉梅釵遞上去。
百里明月接過髮釵湊到七弦眼下,低問:「喜歡嗎?」
七弦雖不懂得打扮,但在鳳仙樓耳濡目染,看小姐妹相互品評飾物,見得多了,也頗有幾分心得,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搖搖頭:「有些過艷了。」
「我看看。」百里明月將手上的髮釵也替她簪了上去,偏頭瞅了半天,笑道:「清雅的更適合你,再找找別的?」
七弦心頭發慌,沒心思仔細挑揀,拉拉百里明月的袖子,小聲說:「你幫我挑。」
百里明月輕輕摘下梅簪,見七弦偷眼瞧上來,心中一蕩,也就走了神,與她癡癡對望。
那老嫗看得掩嘴直笑,樂呵呵地道:「儘管挑儘管試,包準有合意的。」將小車推到百里明月身前任他挑選。
一枝翡翠百合頂簪,一雙白玉螭頭釵加上豆綠雙魚比目環珮與數條珠玉墜子,合十兩,七弦被這高價嚇了一跳,忙對百里明月搖頭。
老嫗把這幾樣首飾的來歷吹得天花亂墜,又熱絡地拿出個紫檀盒子說是當附送的禮物,百里明月到對面鋪戶裡兌了錢,銀貨兩訖。那老嫗收了銀子後又說了幾句討好的話,自往別處轉悠去了。
「太貴,不值。」七弦怨懟地橫去一眼,即便有錢也不該這般花費,十兩白銀,尋常人家得掙多久才掙得來?。
「你喜歡便值得。」百里明月為七弦插上簪釵,托著下巴凝望許久,揚眉微笑:「很美,美得讓為夫想親上一口。」
「別在外面亂來。」
七弦想拉下百里明月的手,卻被反握住,溫厚的大掌將她的手包攏其中,這樣的舉動甚至比耳鬢廝磨更顯親密。
離開茶鋪,他二人沿街行走,總被吆喝叫賣的攤販攔在身前兜售各種貨品。百里明月很有耐性地聽小販口沫橫飛,適當插兩句作探問,通常都能得到想要的情報。
臨近晌午,擺吃食的流動攤子陸續出現在街道兩旁,走到巷口,飄來一股熱油香,七弦的腳步頓了一下,百里明月往巷子裡瞧去,見牆頭刻著「棗黎巷」三字,是這附近有名的小吃街,便拉著七弦的手往裡走。
道邊堂鋪相連,每家店口都聚著一撥客人,熱鬧得很。七弦牽著百里明月的手漫步而行,閒下心來去看周圍的景象,只覺得親切有趣,形形□□的人物,也並非全是面目可憎。
七弦憶起幼時也曾跟著爹娘走街竄巷,她與小妹喜歡吃甜食,每次出門都要光顧賣糕點糖果的小食鋪,哄鬧著要爹喝下不加糖的鹵梅汁。娘說戀家的女子大多嗜甜,那是家的滋味,也只有甜如蜜糖的生活才值得女人留戀。
恍神間聽到耳邊響起清脆的聲音,低眼看去,就見一個女童捧著托盤衝著她笑,兩條羊角辮甩來甩去,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揚聲念道:「丁香肉桂荔枝漿,紫蘇姜絲金橘團,大姐姐,你要啥?」
七弦環目四顧,這才發現自己被帶到賣香糖果子的店舖前,百里明月站在身後笑望她:「涼水去火,香湯益氣,這家鋪子的果脯蜜膏都是瓜果製成,你挑些喜歡的,帶去客棧好配茶吃。」
進鋪後,七弦發現裡面坐的大多是年輕女子,百里明月找了靠邊角的一張圓桌落座,把藥箱落在腳邊。七弦總覺得這一方倍受矚目,她留意到鄰桌的姑娘都在朝這邊張望,還不時頭靠頭竊竊私語。
「她們在看什麼?」七弦被人盯著便不自在。
百里明月只是一笑,老闆娘端上兩碗梨糖水,對七弦擠了擠眼睛,離桌前湊在她耳邊低語一句:「郎君太俊,可得盯緊些。」
七弦恍然大悟,原來那些姑娘不是在看她,是在看百里明月。
郎君太俊?那張臉算得上俊嗎?。
七弦對百里那張牡丹似的粉面看多了,比起塗脂抹粉的絕艷美臉,本來面貌倒顯平淡,少了妖魅,多了幾分泰然自持,與手不釋卷的文弱書生又不同,圓滑老練,待人處事都很穩當,又善於察顏觀色,每當七弦有所需求時,不用說出來,百里也能發現並及時滿足。
七弦很難做到這般細緻,卻也不自覺地去留意百里的喜好,留意的越多,越是忐忑難安。
七弦垂下眼眸,梨湯中映出面容,眼角眉梢早現疲態,她本打算了結仇怨後,找個清淨的庵觀終老一生,誰知很多事情並不如預料那般簡單。三年來腳步匆匆,從沒有停歇過,晚上睡覺也極不安穩,腦袋裡像拉了無數根繃緊的弦,一刻也不肯鬆弛下來。
百里明月的壞,七弦深有體會,百里明月的好,七弦又何嘗不知曉?只是能許身,卻許不了心,只怕真許了他,轉瞬便會被丟棄。人心難料,總是不斷在變,就連相處多年的親近家僕也能翻臉咬主,誰又能給個准信?。
「在想什麼?」百里明月伸手拍拍七弦的臉。
七弦微微笑道:「有些累了,今日早些去客棧可好?」
「當然。」百里明月心神一蕩,為這難得自然的笑容而氣滯,若這時七弦提出要上天攀月,只怕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來。
當初會友時還嘲諷過周幽王色迷心竅,為博寵妃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終至失天下,如今也多少能體會那種心情。
七弦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低問:「看什麼,我臉上沾蟲子了嗎?」
「怎會?你美得像朵花,要沾也是沾蜂蝶。」百里明月沒正經地打著笑語,牽起七弦的手湊到嘴邊親了親,沒留意到自己說了句廢話——蜂蝶也是蟲。
親暱的動作引來周圍一小片嘩然,七弦抽回手,有些無奈:「你別總是這樣,即便是真夫婦也該相敬如賓。」
百里明月笑得像只剛偷過油的耗子,之所以會克制並不是認同「舉案齊眉」那一套道理,僅僅是為了討七弦歡心,至少她現在會偶爾真心微笑,會提出要求,也會對不適當的舉措表示不滿,比以前鮮活許多,更像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若沒有那一場血腥的變故,在和睦的家庭中,七弦應該能成長為一名溫婉女子,哪怕是經歷過變故,再怎麼費盡心思偽裝,也掩不去本性上的柔軟。
放七弦一人在江湖上行走,百里明月如何能捨得?。
喝完梨水又坐了會兒,待涼快之後,百里明月買了兩盒果點,帶著七弦到斜對門的湯餅鋪吃飯。
廚子裡外忙活,內灶燒湯,外灶潑油,七弦在巷外聞到的油香就是從這鋪裡傳出來的。
這店裡有種小吃叫鴛鴦馉饳,在夜市裡有專門的攤點,四四方方的薄面皮,包上鹹雞絲,對角折起,捏成骨朵狀,留一出氣口,兩個一串,以篾子相連,裹上蛋液,下油鍋吱吱有聲,香氣四溢,裝了盤後或淋上一層鹵醬汁,或撒一把花椒粉,竹籤戳破皮,熱氣外散,發出「噗」的一聲,聽得暢快吃得也舒心。
年小時,七弦的娘親就愛做馉饳當茶點,她喜歡蘸椒面吃辣的,外脆裡酥,配上鮮甜的菌蓉湯真是滿嘴留香,百吃不厭。
七弦向來食量小,這鴛鴦馉饳卻吃了不少,百里明月仔細留意了馉饳的做法和醬料,也許將來有那麼一天,需要他親自撩袖子掌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2:43
第十二章
有人說,越是有錢的人越懂得怎麼賺錢,越是會賺錢的人,就越懂得怎麼花錢。
七弦覺得如果靠她自己,注定一輩子在溫飽邊緣掙扎,但百里明月就屬於能掙能花的那一種人。住進旅店後,七弦彈了會兒琴便歪靠在床頭打盹,百里明月繼續在外販賣藥材,把早上花出去的銀子賺了回來,又在附近的攤點上低價買了藥草和瓷瓶粉罐,本來只值三文錢的藥草,灑點香粉進去至少能抬高十文的價。
七弦知道,能抬價都是那張騙人的面皮加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勞,這人若是從商,絕非是正經做生意的料。
進房後,百里明月頭一件事便是洗浴更衣,接著從藥箱裡拿出香爐,燃起檀木。待夥計們把木桶抬出去,七弦才問:「你喜歡檀香味還是信佛?」在住所熏香還算正常,連出門都不忘自帶香爐,這就有些怪異了。
「慣了,一日不聞,便會心煩氣躁。」百里明月側靠在床上,把檀木條的一端燃起,另一端塞在嘴裡用力咬住,散亂的頭髮垂在床上,把被褥弄濕了一片。
七弦看不過去,托著乾布巾走上前,坐在床頭替百里明月擦乾髮梢,又用絹帶束起來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
百里明月把木條丟進香爐裡,摟她入懷,摩挲著她的髮鬢低聲細語:「你越來越像個好媳婦兒了。」
「被褥不是你一人在用。」七弦將雙手撐在百里明月的胸膛上,隔出一些空隙。
百里明月沉笑了兩聲,抽去七弦的髮釵,一頭青絲如瀑垂落,他把手□□發中,從上往下緩緩梳理,享受指間流瀉的輕滑感。
七弦想問說有沒有探聽到什麼消息,仰起頭,卻發現百里明月望著帳頂,眼神有些縹緲,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在神遊太虛。
若平日倚臥榻上的憊懶是刻意擺出來迷惑人的姿態,那麼這時卻像是毫無防備的發呆。
七弦偏頭靠在百里明月胸口,從敞開的衣襟處能窺見縱橫交錯的疤痕,每一次看都覺得怵目驚心,以前,她總是移開視線,看了會心疼就不該再看下去,可是不看也會忍不住去掛記。
七弦伸手撫上一處凸起的疤痕,還未來得及摸索,就被百里明月握住了手。
「這是在勾引我?」百里明月在七弦頭上輕輕吐氣,順理長髮的手移放在纖細的腰際。
七弦僵住動作,感受到胸膛的起伏變得有力而明顯,心緒也跟著亂了起來,貼在百里明月身上動也不敢動一下,輕聲道:「我好奇你這些傷都是怎麼來的。」
百里明月有些訝異:「你在乎?」
「不是,只是……」七弦接不上話,她知道自己在乎,卻怕說出口。
百里明月見七弦這一副被飯噎到的模樣,忽然心情大好,俯身在她臉頰上親了一記,抱著往床頭上一靠。
「江湖兒女總少不了要挨幾刀,若是攤上一對行事極端,偏會得罪人的爹娘更是糟糕,在遭遇危險時得不到保護,敗了還要被踩兩腳,家裡家外無甚差別。」
百里明月說的輕巧,七弦卻聽的難受:「你爹娘對你不好?」
「談不上,老頭子終年在外照顧心愛的女人,一年能見上一面就不錯了,老婆子對感情專斷跋扈,知道丈夫在外養女人,打擊過重,變得極度痛恨男人,連帶我這做兒子的跟著一起倒霉。」對上一輩的情仇糾纏,百里明月只能苦笑。
七弦道:「男人少有專一的,你娘太想不開了。」
血脈親情才是最真切寶貴的情感,怎麼說也不能把怨恨牽帶到自己孩子身上。
百里明月對七弦的話不予置評,只說:「在我之前,老婆子是鳳仙樓的樓主,雖是血親,待我卻如同仇人般橫眉冷對,只允許我稱她師父,在教授武功與毒術上倒是盡心,溫情是半些也沒有的,也或許稍許有那麼一些,若不然,我豈不早被她給閹了?」
七弦聽得擰起眉頭:「你娘這麼狠?」
「狠不狠也是對人,她對女人甚為疼惜,鳳仙樓對於受迫害的女子而言不是火坑,而是重新做人的安樂園,她傳道授藝,教給女子們的不是如何日賺斗金,而是如何活得有尊嚴,便是皇帝將軍,到了青樓繡房,脫了龍袍卸去戰甲,一樣被女人駕馭在身下。」
鳳仙樓之所以與眾不同,就在於樓裡的姐妹與其他青樓女子想法不同,老婆子雖然個性扭曲極端,但在這方面的見解卻是獨樹一幟,恐怕全天下沒幾個像她那樣的鴇母,很少有人自願去當□□,卻有許多把□□當豬狗看待的人,老婆子把樓裡的姐妹都當做自家姑娘對待,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百里明月曾經會想,若他是女兒,或許就能得到應有的關愛,二十出頭那會兒,正該是血氣方剛的年歲,百里明月對女人卻是毫無興趣,幸好他對男人也沒興趣,否則真該懷疑自個兒是不是哪裡有病了,或許心底深處對「女人」是有些恨意的,直到遇上七弦。
百里明月斂起心神,繼續說道:「江湖皆傳白髮鬼與毒仙是一對夫婦,白髮鬼的名號由玉無心承繼,而後者則為我所用。」
「你們是夫婦?」七弦愕然,莫非是龍陽君?玉無心她是不瞭解,但百里明月絕無斷袖的可能。
「這麼傳並沒有錯,白髮鬼與毒仙的確是夫妻,我和玉無心不過是承繼各自爹娘的名號,讓這個傳說得以延續罷了,其實玉無心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只怕整個江湖都要炸開鍋,但七弦涉世不深,倒沒覺得有多意外,只感到稀奇:「沒人發現嗎?」
「不給人見到,自然不會被發現,老頭子與老婆子是相殺致死,他們死不足惜,令人為難的是仇家眾多,若傳出死訊,只怕會殃及無辜,那時,玉無心還沒立穩腳跟,鳳仙樓更不能一日無主,我二人商量妥當,決定把兩個老傢伙的死瞞下來,各代其名,各司其職,除卻至交好友,並無其他人知曉這件事。」
玉無心現已淡出江湖,白髮鬼的名號形同虛銜,不到萬不得已時,那狐狸不會輕易顯山露水。而百里明月也將鳳仙樓的管理重心逐步移交到唐玉手裡,在江湖上打滾的日子久了,終是會疲憊,誰都想找個安定的居所,平淡過完下半輩子。
「你與玉無心感情很好?」七弦問,換作尋常家裡,嫡出與庶出的關係多是不睦。
百里明月笑了笑:「臭氣相投,老頭子拿老狐狸當保護自家心愛女人的工具,老婆子拿我當出氣桶,咱倆都在鬼門關往返徘徊過,算是難兄難弟,憑良心說,那對老不死的冤家真是絕配,我把他們合葬在老霄峰頂,讓兩個老傢伙到陰曹地府也能繼續纏綿。」
百里明月的語氣雖是波瀾不興,但說出來的話卻充滿怨毒,若還存留一絲親情,也不會這麼毫無顧忌地詛咒死者,七弦看著他身上的傷疤,發現除了刀瘡劍痕,下面還有許多更細長的白色傷疤:「你娘經常用鞭子打你嗎?」
「不是打,是在救我的命,試毒,尤其是軟筋散之類的麻藥時,若是失去知覺就回不來了,必須保持清醒,肉體的劇痛是激發抗毒潛能的最好辦法,甚至能夠通過出血來排出毒體,雖然是生死一線,但好歹熬過來了。」
七弦雙唇微張,本就白皙的面龐刷的褪去了血色,百里明月捧起她的臉:「我對你做的事,與她對我做的一樣,抱著險惡的用心去延續一個人的生命,我從來沒有為此感激過她,所以,你會恨我是理所當然。」
「我不恨你。」七弦輕輕吸了口氣,偏眼看向床外,低聲又重複了一遍:「我不恨你,也許恨過,卻不是那般恨之入骨,若我娘親這麼待我,我會恨她,可是對你百里明月,我沒資格談恨,你幫我的早已超過我能付出的酬勞,七弦這輩子怕是還不起這筆債了。」
百里明月沉吟了半晌,歪頭靠在她肩上:「這麼說可是比痛恨我還無情啊,七弦,你我之間只能用得失來計較嗎?我對你……」
七弦摀住他的嘴:「你知道嗎?為了保護我和小妹,折了全莊老小的性命,他們死了,我卻快活度日,夜裡會做噩夢。」夢見一張張扭曲哀嚎的面孔在地獄的業火中浮動跳躍,吶喊著不甘和冤屈,哭叫著想要把她也拖進深淵裡。有時,七弦甚至弄不清楚執著於復仇到底是仇恨使然,還是恐懼感與罪惡感作祟。
百里明月拉下七弦的手包握在掌心裡:「說給我聽聽。」見她遲疑又柔聲勸哄:「只有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打探消息時才有明確的方向。」
七弦閉了閉眼,緩緩道:「我爹是被毒死的,早在滅門案發生之前就死了,我娘不敢聲張,怕一旦死訊洩露,就會讓那些在暗處虎視眈眈的人再無顧忌,她明知道會有慘劇發生,卻不遣散家僕,而是讓總管把我姐妹倆偷偷帶走,莊裡沒動靜,那些人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才有足夠的時日逃出城,逃到讓人找不到的地方。」
百里明月感到懷裡的身軀微微顫抖,又摟緊了些:「你娘是個很堅強的人。」七弦的娘親是元普師太的徒孫苗羽,他只有耳聞,卻沒見過面,從七弦身上多少能想像得出來那會是個怎樣的女人。
七弦歎了口氣:「我也是從娘親的留書上才知道她的用心,最後那場大火是她放的,她不走,是想跟那些忘恩負義的傢伙同歸於盡,只是可憐了莊裡的下人,我娘在信中也有歉疚之意,但只要能保住滕家的骨血,她寧負所有人,也絕不後悔。」
姐妹倆的生機是用全莊老小的性命換來的,七弦始終不明白,溫柔體貼的娘親怎會做出那樣自私無情的決定?。
百里明月倒是能理解苗羽的心情,七弦在個性上的極端之處大概就是承自於母親,外表越是溫婉的女子,在遇到挫折時就越是剛強堅韌,而像他娘那種張揚強勢的女人,內心則脆弱得不堪一擊。
從玉無心的信裡來看,七弦並沒有讓小妹知道與滅門血案相關的事情,這麼多年來,她把痛苦當作秘密埋在心底,疑惑無人解答,只有靠自己去摸索,越是這樣孤立無援就越容易鑽牛角尖。
如今有個可依靠的人在身邊,她該學著交託心事,尋求別人的意見,百里明月不敢說能分擔什麼,至少可以幫著理清頭緒。
「你爹是中毒身亡?可有確定是誰下的毒,又是哪一種毒?」
七弦搖搖頭:「不知道,就連我娘也不能確定那到底是毒還是什麼疾病,起先誰也沒察覺出來,等意識到不對勁時已經遲了,我爹的身子骨硬朗得很,不可能無緣無故病發身亡。」
「你爹臨死之前有什麼異常嗎?」
「沒看見,我也是從留書中才知道這件事,娘親只略提了一下症狀,口中有異香,四肢浮腫,會不自覺的發笑,死時也是靜悄悄地躺在床上,屍體還出現了返春的現象,白髮變黑,面容安詳紅潤,不似毒發症狀。」
百里明月臉色沉肅,眼瞳裡透出森森的寒意:「他中的是[登仙台],你娘沒有發覺也正常,這種藥無色無味,附骨溶血,能夠麻痺神經,促使血氣回流,死後就算剖屍查驗,也很難查得出來。」
「你能確定嗎?」
百里明月道:「只有[登仙台]能讓人死後回春,因為此毒是我的出師之作。」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3:03
第十三章
[登仙台]可以說是百里明月的獨門秘藥,認真說來並不算毒,他煉製此藥的本意是用於止痛,但藥與毒原為一家,用的得當,毒亦能救人,用的不得當,藥便成劇毒。
[登仙台]煉出來沒多久就賣給了醫聖門,放眼整個武林,能把百里明月的毒當作藥來用的也只有醫聖門的門主方澤芹。
除了醫聖門,能取到[登仙台]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謝婉,她常趁桂石居無人時去偷藥,百里明月不是不知道,老婆子的遺留物也有謝婉的份,拿些無關緊要的殘毒他都是睜隻眼閉只眼就過去了。
七弦不能諒解,無論下毒的人是誰,毒源都來自於百里明月,更可怕的是,他就沒想過那些危險毒物會被拿去害人嗎?或是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死活?。
外面拍門聲響起,百里明月隔門叫喚:「娘子,為夫在外遊蕩了一夜,你的氣還沒消嗎?」
「我沒叫你在外遊蕩,是你自己出去的。」百里明月一夜未歸,七弦也跟著輾轉難眠,想了大半夜,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是,我若不出去,你便會出去,為夫不忍娘子受凍,自願露宿街頭,在牆根下躺了一整晚,娘子行行好,放我進去吧。」百里明月心知七弦吃軟不吃硬,昨晚若強行摟她入睡也不是不可以,她會順服,但好不容易敞開的心門也會再度關閉,最受用的當屬苦肉計。
房裡靜默了許久,門吱嘎一聲被拉開,七弦瞥了百里明月一眼,轉頭走回桌前坐下,面向窗外一言不發。
百里明月從藥箱裡拿出煙斗填進煙絲,就著未熄的燈火點著,深吸幾口,從鼻子裡噴出煙氣,走到七弦身後攬頸抱住,低語:「七弦,你不能讓打鐵師傅為被刀捅死的受害人擔罪,是不?我煉毒的本意是救人,不是傷人。」他信口胡謅,只要能讓七弦放下心結,昧著良心說話也無所謂。
「如果你真安好心,那些危險的毒藥就不該任人隨意取用。」
「砒霜在藥店亦有販賣,若有人抓了去下毒,掌櫃何辜?醫聖門乃武林醫藥大幫,欲以[登仙台]作為開顱術的止痛藥,這是助人的好事,我怎好拒絕。」方澤芹是當今世上少見的正人君子,不可能有害人之心。
「你的師妹為何能隨意進出[桂石居]取藥?那兒到底是你的居所還是她的?或是你二人合住!」七弦本想質問百里明月為何對自己所煉製的毒藥不加管制,那無異於縱容犯罪,可是話一吐出口就不可控制地變了味。
百里明月嗆咳了一聲,把煙斗頭在桌面上敲了敲,托著長柄的手有些發顫。
「只有我不在時她才敢取藥,若我在,不會讓她有機會進入桂石居。」
「騙人,我明明見過你與她同在桂石居裡。」七弦轉身想要推開百里明月,卻被抱得更緊。
「那次是意外,她見我把你帶入居所朝夕共處,所以來投懷送抱,認為我既然能接受其他女人,也沒有理由不接受她,若是你再遲來片刻,便會撞見我將她掃地出門,七弦,你在意?」百里明月把煙斗擱在桌上,抓住七弦不斷推拒的雙手,心裡竟然有幾許緊張。
七弦臉頰發熱,貼覆在腕上的掌心更燙得灼人,隨著熱度蒸騰而起的是一抹異樣的情愫,不知何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從沒經歷過的感受要怎麼才能理清?。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七弦無法對百里明月說違心話,在楚朝南面前用的那一套,對著百里明月總是使不出來,也只能含糊搪塞。
百里明月不敢再多問,就怕逼得太緊,又把七弦給嚇回殼裡,他從藥箱裡拿出一個檀木盒遞給七弦:「來,打開看看。」
七弦揭開盒蓋,就見裡面擺放著一條項飾,花墜乳玉溫潤,中心鑲著顆玲瓏剔透的紅寶石。
「這又是在首飾攤上買的嗎?」做工精巧細緻,比那日小攤鋪上的精細許多,想來價錢不便宜。
「這不是一般飾物。」百里明月拈起花墜放在掌心,沒多久,紅寶石就由外向內,層層褪色,有如覆上一層雪霜。
七弦伸指輕戳,只覺觸感冰涼,把花墜放回去後,冰封的寶石又漸漸變回原色。
「從沒見過這樣的飾物,你在哪兒買到的?」
「外面可沒有賣的,此物名為落霞霜,是我的得意之作。」百里明月挑挑眉,指向花墜:「這寶石叫作太極靈心石,可吸附人體,感知心跳與脈流,脈流越劇,體溫越高,石體內部所散出的寒氣就越強,我在玉山凍土層發現這種天然靈石,為了配合它製成了特殊的迷毒,靈心石本無色,是因我鑿空內部灌注了藥汁才顯赤紅。」
七弦聽聞後又湊近細瞧,手指點在花墜上推了推,果然見內中波光蕩漾,折射出七彩輝光,更覺得新奇趣怪。
「我打算把這落霞霜送給令妹作防身之用,貼肉佩戴,一旦遇到危險,脈流與體溫會隨之波動,靈心石散出寒氣促使迷毒凝結散發,範圍可波及身週一丈之內,這種迷毒透體而入,凡接觸到的人輕則骨酥腿軟,重則功體盡散,端看寒氣強弱。」
談到毒,百里明月自然興致高昂,一口氣說下來,把七弦聽的暈頭轉向:「你的好意我代小妹先說聲謝,只是脈流、體溫,都是說不准的事,萬一迷毒散出來傷到無辜怎麼辦?就算不傷到無辜,也會傷到自己的吧?」
百里明月指向靈心石周圍的乳玉,「落霞霜是毒與解藥一體,宿主不會受影響,人在遇到危險時才會持續的脈流起伏、體溫驟升,若只是普通的驚跳便無防,當然,還有另一種情況會引動寒氣,那就是——行房。」
說到最後兩字時,百里明月低頭吻住七弦,唇瓣相貼,啞著嗓音求歡:「忍許久,看在我整夜未合眼的份上,一次,嗯?」
「別,大清早不太好。」七弦往後讓了讓,眼角餘光瞥向半撐開的窗扇。
百里明月順著她的視線抬眼,當即揮袖一掃,窗門自落,袖風將未熄的燈火也吹滅,屋裡頓時昏暗下來。
「行不行?」
「你知道我不喜歡,還問?」七弦被百里明月的氣息弄得心慌意亂,熱潮一陣陣往臉上波湧,目光游移不定,卻又忍不住一再瞟向那雙深邃的眼瞳,最後把手輕按在他肩上,答應了:「不要太久。」
百里明月把七弦抱上床,放下帳幔,手掌從面頰撫到頸窩,感受到她的僵直,抵著額頭柔聲誘哄:「七弦,你知道為何男女之事又稱作交歡麼?正是彼此歡會的意思,是身心相融的交流,我不求你積極主動,至少,也該享受一下我的伺候。」說著拉開襟口,開始緩慢而磨人的撫觸。
七弦咬著下唇,雙手死死抓住被褥,想要強行把陡起的騷動壓制下去。
百里明月停下動作,把彎曲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牽著她的手環繞在頸後,親吻由淺至深,唇舌之間的糾纏令七弦感到躁動難安,收縮的雙臂讓上身微微弓起,身體不受控制地顫動著,像是在尋求某種撫慰,炙熱的手掌平息了一波熱潮,又帶起了另一波。
與之前的拘謹不同,或許是因為擁抱著,心口相貼,交頸繾綣,不再是承受,而是感受,自第一聲低吟從喉間溢出後,七弦就迷失了,歡愉和痛苦交疊起伏,像花瓣般層層綻放,盈滿了身心。
只是百里明月仍與兩年前一般,無論如何也不做到最後一步。
「為什麼還要忍耐?」七弦抬手輕抹他汗濕的前額,問出一直羞於啟齒的疑惑。
「怕你痛了之後,從此不願再與我歡好,那該如何是好?」百里明月用鼻尖輕蹭她的,手掌流連在□□的臂膀上。
「我不怕疼,那麼重的傷都挺過來了。」
「不同的。」百里明月低笑,「等你什麼時候像我這般欲罷不能了再考慮。」
「這丟臉的事有何欲罷不能?」七弦背過身,拉高被褥捂在胸前,為著適才的迎合略感羞恥。
「怎會是丟臉的事?照你這麼說,天下間的夫妻豈不都沒臉見人了麼?」百里明月從身後抱住七弦,支起頭看她的側臉。
「你我不是夫婦。」
百里明月扳過她的身子,「那就嫁給我吧。」早前不敢這麼要求,只怕徒惹笑話,現下見七弦也是動了真情,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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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23:22
第十四章
七弦暫沒心思考慮百里明月的示愛,到了益州城後,她在靠近青城後山的河谷邊遠遠瞧了小妹一眼。那日,玉無心帶著滕粟去釣魚,七弦混在漁民裡觀察許久,見二人和樂融融,神態之間甚為親密,心裡總算踏實下來。
醫聖門建於仙女山中,離青城不遠,七弦暫不打算與滕粟姐妹相認,弄清毒殺父親的幕後真兇才是當前最要緊的事,百里明月心有定數,首先要確定[登仙台]是不是從醫聖門流出來的,若然不是,那必是謝婉偷偷拿去,確認之後才好放手清理門戶。
二人沿江南下,來到彭山縣內,正遇上醫聖門開堂義診的日子,前來看病討藥的老百姓從門樓前一條龍排到山下,若不是百里明月背著藥箱,自稱是來送藥的,否則還沒走到山根就要被人哄到隊尾去。
坐在門樓下看診的有三人,二女一男,都是方澤芹的親授徒弟,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女見了百里明月後起身離座,恭敬地行了個禮:「應笑見過玄度先生。」
百里明月頷首道:「尊師可在門裡?」
「師父去鄰縣出診,請二位隨弟子入堂等候。」
柳應笑領二人進入醫聖門,臨近傍晚,方澤芹匆匆趕回來,見了百里明月頗為訝異。晚飯時,七弦發現只有那名叫柳應笑的少女與他們同桌,其餘弟子都聚在飯堂裡。
如百里明月所描述,方澤芹是名溫潤如玉的男子,談吐文雅,氣度從容,聽說他武功高強,這般看來卻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無論是百里明月也好,還是玉無心也好,再怎麼隱藏,眼神中自有一股銳氣,不過面前這位「神醫」則不會給人內斂的感覺,而是由內而外散發出溫厚的氣息,單是聽他說話就如沐春風。
他的小徒弟也極為乖巧恭敬,只是眼神裡有些寡淡的意味,吃飯時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方澤芹一面與百里明月說話,一面替應笑夾菜,照顧得無微不至,說是師徒,反倒更像父女,縱是親爹爹,也少有在人前這般照顧女兒的。
飯後往庭院裡沏茶小坐,方澤芹先送柳應笑回房歇息,七弦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眉頭輕簇,百里明月笑道:「你對那姑娘很關心?」
七弦並不否認,柳應笑的年紀與滕粟相當,最近才見了小妹一面,難免觸景生情。
「她可是不太舒服?」柳應笑雖表現乖巧,對著師父似是有些情緒。
「她有不足之症,方神醫收她做徒弟也是為了就近治療。」百里明月輕笑一聲,不多置評,恰巧這時方澤芹歸來,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問了[登仙台]一事。
方澤芹道:「但凡是你送來的藥,皆由我親自看管,每隔半月清點一次,用了多少份量都有詳記,絕不可能出差錯,出了什麼事?」
百里明月將滕武中毒身亡的事情俱以告知,方澤芹對滕家的滅門案略有耳聞,原以為是江湖仇殺,不料是徽刀門內部紛爭,聽說牽扯上彌勒教,便道:「近來發生的兩起命案皆與彌勒教的祭祖手法相似,由拋屍地點來看,失蹤的孩童必然是被窩藏在龍骨山裡。」
百里明月道:「前段日子,玉無心被牽扯進去,宰了一批自稱彌勒教徒的賊匪,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找到,羅剎捉到一個名叫童患的小頭目交給我拷問,只知道滕家的案子他們有參與,至於是圖謀利益還是與滕家有仇怨就不得而知了,你曾在元普師太門下修習,可有聽她提起過什麼?」
滕家三代農夫,到了滕武這一輩,當地鬧了一場瘟疫,家人病亡,他不得已才流落江湖,而苗羽的身世較為複雜,其母系一族乃是迪麻人,深居大理丹圖寨,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族群。苗羽出山後拜入元普師太的大弟子慧明門下,本該遁入空門,卻因結識滕武而放棄了那段佛緣。
方澤芹所知有限,但他所提到的一件事讓百里明月十分在意——當年苗羽之所以出山,是由於迪麻人盛行族外婚,慣與隆巴族結親,苗羽自出生便有文定之人,本該在及笄那年嫁過去,但隆巴人有個食嬰的惡俗令她無法忍受,這才私逃下山。
當晚,二人在醫聖門落腳,百里明月合上門窗輕舒了口氣:「毒不是從醫聖門流出,無疑是被謝婉拿去了,不知她會將[登仙台]轉到何人手上。」
七弦正在理頭髮,聽到他的話頓了一下。百里明月見她面色有異,瞇起雙眼:「七弦,你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七弦躊躇良久,將楚家大夫人云渺渺帶她觀畫的事說了出來。
「我曾聽娘親說迪麻人以黥面為美,但到了中原,卻只有罪犯與士兵才會刺面,是以外出時以敷粉遮蓋,畫中卻將我娘眼角的魚骨紋描繪得栩栩如生,若雲渺渺說的話是真,謝婉很有可能把毒給了楚朝南。」
以往尋凶,七弦都往滕武的江湖關係上找,從未想過苗羽是否也與人結過仇,在方澤芹提點下,結合楚朝南對她的種種癡態,某種想法呼之欲出。
「楚朝南本也是白雲堂的千百食客中的一員,二十年前被推舉為堂主,還因此鬧了一場風波,自他上位之後,將白雲堂的商道由蜀地延至大理。」百里明月翹著腿坐在床沿,屈指輕敲膝蓋,與鳳仙樓同城的名門望族他都深入查探過,但凡廣招門客的戶主,或多或少都與朝中權臣有勾結。
楚朝南背後的靠山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將軍,在武官勢力不斷被削弱的年頭,想要幹出大事,就必須募集黨羽,暗中排除異己,這事自然不能在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來操辦。
百里明月只瞭解時局,卻從不插足其中,鳳仙樓沒有立場,只需抓住最有權利的人作靠山,這是樓裡歷代花魁的任務,也是鳳仙樓無人能撼動的基柱。
若非關係到七弦,他也懶得關心那些權勢之爭,彌勒教與楚朝南之間可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船上,但如果牽繫起來看,又是另一種情況了,彌勒教為何會復興也值得再斟酌,或許只是一個混淆視聽的幌子,為了遮掩楚朝南本人所做的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次日清晨,百里明月先七弦起床,見她睡得正沉,也不多打攪,穿戴好之後,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出門,梳洗過後往前院漫步,正行走間卻瞧見方澤芹迎面而來。
百里明月拱手施禮:「方神醫,這麼早?」
方澤芹後望了望,微蹙起眉頭,拉過他的手腕把脈,「百里,為何不在鳳仙樓等我?你這脈象相當不妙,昨日七弦姑娘在,我也不好把話說明,再這樣下去,毒入心肺,即便把解藥調配出來也救不了你。」
「眼下有沒有什麼續命的良方?我暫時回不了鳳仙樓,可能還要在外面跑一陣子。」
方澤芹正色道:「唯有找人與你分擔,七弦姑娘並不知情對吧?若你二人對彼此有意,共同承擔痛苦總比天人兩隔要好,至於解方,參照你所提供的幾種藥材,我已逐漸找出頭緒。」
「說的輕巧,換作是你,會讓應笑承受被火灼燒的痛苦嗎?」
方澤芹猛然一怔,百里明月苦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會,你寧可死,也絕不會將傷害轉嫁到他人身上,我還不確定自己在她心中佔多少份量,值不值得她吃這個苦頭。」
方澤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久久才輕歎出聲:「火毒最忌動情啊,若是讓毒性轉變為情禪,你是撐不了多久的。」
百里明月只是笑,有老婆子為情癲狂的前例在,一直以來他都對女人敬而遠之,不僅僅是由於中毒才畏怯。真當眷念上了之後,才發現想抑制是多麼困難。
他曾在遠處看著七弦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告誡自己不可再靠近。可是,在看到她被楚朝南接進白雲堂之後,那種瘋狂的慾念終於陡然潰決,不顧一切地想要佔有全部,絕不容忍他人侵犯。
百里明月百般束縛,竭力去適應七弦的習慣,摸索她的想法,改變慣常的作風,只為找尋出一個能被她接受的相處方式。如果有足夠的時日,他甚至願意這麼纏磨終生。
然而眼下不是被毒所困,而是被自己給困住了。百里明月暗笑自己不爽利,這時他不得不羨慕羅剎的痛快性子,在感情方面,那傢伙自信得毫無來由,而他,在做了那麼多混賬事後,實在沒什麼把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3:44
第十五章
七弦醒來,見柳應笑站在床頭瞧她,連忙坐起身,問道:「是柳姑娘,你怎在這裡?」遊目四顧,發現百里明月不在房中,陽光透窗而入,在昏蒙的屋裡投下數道光欄。
柳應笑面色為難,有些遲疑,終是說道:「我是來告訴你,玄度先生活不了多久。」
「什麼?」七弦一時沒反應過來。
「玄度先生——百里明月,身中劇毒,若不及時救治,最多只能再撐三個月。」柳應笑咬了咬唇。
七弦怔然不語,過了許久才開口:「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初時驚異的神情漸漸收斂,也變得平淡無波,對柳應笑說的話抱持懷疑。
柳應笑解釋道:「此毒名為火毒,寄宿於人體,灼燒五內,使得宿主終年高熱不息,以白檀鎮痛是我師父的主意,雖不能解毒,卻可以減輕痛苦,中此毒者不宜遠行,動作越大,毒性發散得越快,本來還能多活幾年,連續奔波可是會折壽,此事我本不便開口,只是攸關性命,不說有違醫道。」
柳應笑的話字字敲在七弦的心門上。
百里明月不僅熏香,更在煙草中摻入檀絲——她以為是興趣使然。
體溫比常人高出許多——她雖有疑惑,卻覺或許是練武所致。
以往非躺即坐——她嗤為故作姿態。
根源竟是中毒!。
「他精於調毒,怎麼會連自己身上的毒都解不了?」
「師父教徒弟總會留一兩手,聽師父說,毒是他娘親下的,他娘親即是他的授藝者。」
七弦想起百里明月所說的那段過往情仇,心口猛然揪緊:「不可能,為何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毒?怎會有那樣的母親?」虎毒尚且不食子,親情是世間最珍貴的情感,她無法想像。
柳應笑低頭道:「有些娘親會把對夫君的怨恨發洩在孩子身上,我想,他娘親必是痛恨男人花心,娶了妻又在外沾花惹草,便認為所有男人都這般,於是在兒子身上下情毒,讓他一生只能忠於一名女子。」
「什麼意思?」
「玄度先生身上的火毒會在動慾念時轉變毒性,變為另一種名為[情禪]的催情藥,情禪發作時最忌女香,若不能自行壓制,任其發展下去便會氣血逆流,功體盡廢,最終不治而亡,唯一的續命法便是,便是陰陽交合。」
七弦雖力持平靜,心裡卻掀起軒然大波,她閉眼沉吟片刻,輕輕吸了口氣,問道:「陰陽交合又會怎樣?」
「他的毒會流入你體內,從此只能與你…結合,相互易毒續命,若是沾染其他女子,即刻毒發,再無救治之法,想要救他,只有那一途可走,但火毒之苦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如火烤炙,半刻不會歇止。」連百里明月那樣自傲的人都不得不求助於醫聖門的幫助,可見這火毒的狠辣絕非尋常毒藥能比。
柳應笑回到房裡,不怎麼意外地瞧見方澤芹坐在桌前,聞到滿屋的藥苦味,臉上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惡。
「師父。」她恭敬輕喚,站在門前駐足。
方澤芹捧著藥碗走到她身前,低頭吹了吹,笑道:「來,先把藥喝掉,不燙了。」
柳應笑看著土褐色的藥汁,愣了一會兒,伸手接過碗仰頭飲盡,眉頭未動稍許,臉色卻刷白下來。方澤芹抽出手巾輕拭她的嘴角,從袖中的暗袋裡掏出一小袋冰梨片遞上前。
柳應笑推開他的手,「徒兒已不小,無需甜食下藥。」
方澤芹不以為許,拈出一塊冰梨湊到她嘴下:「不是讓你下藥,昨日去鄰縣看診,順道在市裡買的,嘗嘗合不合口?」
柳應笑這才咬住冰梨含在嘴裡,甜得瞇起眼。方澤芹把剩下的也塞到她手中,柔聲問:「方纔你去哪兒了?」
柳應笑據實以報:「我將救人的法子告訴了七弦姐姐。」
方澤芹聞言一怔,「應笑,你不該這麼做。」
柳應笑皺起眉:「為什麼?正因昨日師父沒說,我才擅自僭越代勞,醫者以救人為本,明知玄度先生命不久矣,既然有方可救治,就不該隱瞞。」
方澤芹掩上房門,將小徒兒拉進屋裡坐下,語重心長道:「救人不該以傷人為方,玄度先生並非不知道延命的手法,醫者無權讓他人為救治患者而受累,也該尊重患者自身的意願。」
柳應笑嘟起嘴道:「師父總是說些難懂的大人道理,你又怎知七弦姐姐不是心甘情願去救玄度先生?於情於理都不該瞞她,醫者也無權剝奪他人救人的權利。」
這些道理說的並沒有錯,若只是單純的救死扶傷不會有這些該與不該的顧慮,可是百里明月所中的毒關乎男女之間的情愛與私密,就算有心救人,也該三思而後行,可是,應笑說得有理有據,又怎能責怪她呢?。
「接下來只能看造化了,應笑,難得你有這份心意,若日後都能這般以醫患為本,以你的天賦,無需太久便能獨當一面。」
這番欣慰鼓勵的話語在柳應笑聽來卻別有另一般滋味。
「若徒兒們都可獨當一面,師父便能夠安心地去宮裡當太醫了是嗎?」
方澤芹愣了一愣,蹙起眉心:「你是聽誰說的?」
柳應笑只氣鼓鼓的不回話,方澤芹逗了半天,她才肯開口,話裡卻滿是抱怨:
「師父對誰都好,不分親疏,徒兒不喜歡你萬眾如一的待人態度,該救的人不放手去救,不該救的人卻肯救,好生奇怪。」
方澤芹笑著道:「每個人的個性皆不相同,各自有各自的處事之道,為師盡做人的本分,並非親疏不分,為醫本該對病患盡心,為人師表,便該對弟子盡責,於我方澤芹而言,能將你照顧好便心滿意足。」
「待師父你娶妻生子之後,還有徒兒的容身之處嗎?」
「我並沒有娶妻的打算。」
柳應笑扭過頭看向窗外,「宮裡那郡主有意招你為夫,若皇上賜婚,師父又怎能推托得了?」
「若無生育能力,縱使郡主有意,親王也不會答應。」
方澤芹面不改色地說出這句話,讓柳應笑愕然瞠目:「你說什麼?」
方澤芹道:「我是醫者,已過而立仍未有一妻半子,放出這風聲便是要引他人猜忌,一個沒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別說是郡主,就算尋常人家也不敢招為夫婿。」
柳應笑道:「師父的想法徒兒不懂,你是為了徒兒才這般自輕?為了旁人不顧自身意願,只因你曾承諾過要照顧我,若徒兒不嫁人,哪怕師父遇上心中人也寧可不娶?」
方澤芹歎口氣:「應笑,為師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我也並不是毫無原則的人,不想做的事,即便自毀名譽也會盡力迴避,你不要多想,把身體養好,為師也希望能時時將你帶在身邊。」
柳應笑畢竟是孩子心性,縱使年歲長了,有些少女情懷,也想不了太深,聽方澤芹如此一說便心花怒放,卻又隱隱擔憂,怕師父總是委屈自個兒。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4:04
第十六章
百里明月站在桌前整理藥箱,說道:「有些事需找吃衙門飯的人調查,恰巧有個熟識的傢伙來益州辦案,就是將令妹擄上龍骨山的混賬,在他愧疚之際趁熱打鐵才能敲出更多的情報。」他不像玉無心那麼愛憎分明,能利用的人就要利用到底。
七弦坐在床沿看百里明月忙碌,那雙握著藥瓶的手在微微顫抖,若不細察很難留意得到,焚燒五內的痛苦到底是怎樣一種煎熬?想是比肉綻骨裂還要難熬。
「再留宿一日。」七弦走到桌前按住百里明月的手,高熱有如滾鐵烙在掌心。
百里明月停下來望著她:「怎麼,很喜歡這兒?」
「我有些累,頭暈不適。」七弦往百里懷裡偎去,她總是借由惺惺作態來偽裝自己,卻不擅長為了別人說謊。
百里明月扶著七弦坐在床邊,摸摸她的額頭,又拉腕切脈,「並無異狀,要不要請方神醫來看看?」
「不用,我只是有些困乏,躺會兒就好。」七弦拉住百里的袖子,「你陪我。」
百里明月有些驚奇,平日都是強迫七弦作陪,被她主動要求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你怎麼了?」百里明月留意到七弦的表情很不自然,臉上泛起紅暈,心知事有蹊蹺。
七弦垂頭不語,只往百里懷裡蹭去,在男女□□上她向來被動,對此也沒什麼經驗,只能回想著百里之前的行為照葫蘆畫瓢——先擁抱,然後撫摸。於是也有樣學樣的把手□□他的襟口裡胡亂摸索。
百里明月握住七弦的手腕,總算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竟在主動求歡?太不尋常。
「七弦,你想什麼?」
「三日未同床,我想再試試,上次,上次有些適應了。」七弦匆忙說出理由,倒也不全是謊話。
百里明月托起七弦的下巴來來回回看了許久,沉聲問:「你知道了?」
七弦眼光閃爍,百里明月便知猜中了。
「是方澤芹告訴你的?還是那人小鬼大的丫頭?」在醫聖門裡,知道他中毒的也就這兩個,倒是奇了,師徒倆都不是會多舌的人。
七弦道:「是誰說的不重要,為何不告訴我?是因要了我之後便不能再物色其他更令你感興趣的女子,所以讓你遲疑了?」
百里明月怒上眉梢,七弦總是將他的心意揣度成惡意。
百里明月怒極反笑:「只要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都是違心之言,抱你吻你只是想佔有你的身體,不捨得讓你承受痛楚卻成了我想去物色其他女人,七弦,摸著良心說話,我在你眼裡除了無恥下賤就沒有一點好處嗎?」
言語總是比刀劍更傷人,越是在乎傷得越深,縱使日夜煎熬,百里明月也這麼捱了下來,可眼下,沉潛數十年的苦楚被七弦一句話便激得沸騰不止。
七弦見他眼中泛紅,不免自責,安撫道:「是我是失言,你別動氣,我只是不知是否值得你這般對待。」
七弦並非沒心沒肺的女人,在受到傷害之後,她尚能感念恩情,俗語說日久見人心,相處時久,又怎領會不到百里明月的情意?本是怕人心善變,一旦得到便不珍惜,如今聽聞百里明月身中劇毒,解方就在身邊,他卻寧自己受苦也不吐露半句,只是三番五次的試探,對情愛之畏怯更甚於七弦。
百里明月扶著七弦的肩膀推開:「我只要你。」
七弦傾身抱住百里明月的手臂:「把事情辦完再走。」
「你這是在同情我?」百里明月順撫七弦微亂的髮絲,腹內隱隱的刺痛是火毒轉化成情禪的前兆。
七弦道:「我更同情路邊乞兒,若只是同情,資助些藥錢即可,誰會為漠不關心的人費神?」
百里明月笑道:「七弦,要了我,你便要對我負責,不許再看上別的男人。」
七弦微嗔:「你總是這般沒廉恥,什麼話也說得出口!」
百里明月最愛看七弦眉目含嗔的羞態,便將她輕輕放躺在枕上,牽起柔荑挪到襟側的束帶上。七弦微顫著雙手解開百里明月的衣帶,替他脫去外袍長衣,掌心貼在□□的胸膛上,順著起伏微凸的疤痕來回游移。
百里明月揮下床帳,伸手覆上七弦的心口:「給我。」
「能拿的都給你了,這心早分了一半,別再像強盜般索要不休,你該學著知足。」
七弦不知到底什麼時候把心交託了出去,是聽百里明月第一次暢談往事時?是百里明月以陰陽先生的模樣出現在眼前時?或是更早,早在三年前那個杳無人煙的深谷,百里明月披霜戴月地倚在臥榻前,陪著她渡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歲月,厭惡中也帶著幾分感激,但更多的是依賴,命是百里明月救回來的,名字也是他取的,在七弦決定用全新的身份度過餘生時,就注定要與百里牽纏不清,如今,是恩情還是動情都已經不重要了,再也沒有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七弦含糊地喚著百里明月的名字,伸手撫上他汗濕的面龐:「不要死,不要像爹娘那樣離開我。」
「傻話,還沒拜天地就談死,日子長久得很。」
百里明月語帶憐惜,輕柔挑動七弦的情、欲,吟哦淺喘,如浪沉浮,兩心隨之交融在一處,相互慰藉,相互填補,濃郁的香馨浸透骨髓,撫平疊蕩的熱潮,縈纏的髮絲,織出滿幕旖旎風光。
恍惚之中,百里明月憶起這情毒的真正名字,並非火毒,亦非情禪,而是相濡以沫。
***
七弦躺在床上,滿室的熏香讓她在灼痛之中仍能保持冷靜,不至讓理智全盤潰散。火毒真的能啃噬五臟六腑,吐納間有如吸吞流焰,四肢形同焦灼的枯槁,九竅似被灌注熔岩,百骸盡溶,只剩下一個感覺——熱。難以忍受的炙熱,稍動即感到火舌鑽心,烈焰四射。
據柳應笑說,這只是為百里明月分擔了一半的毒體,就這一半已讓她好似在受炮烙,百里明月所承受的卻是雙重酷刑,更是非人的折磨。
七弦雖受煎熬,想到能為百里分擔些許痛苦,心情已是大好,所謂冰火兩重天也不過如此。
七弦試著下床走動,只要忍下突來的那一陣刺痛,疼久了也就變得麻木,對她來說適應痛楚並不是件太難的事。藥箱靠在牆角,百里明月不在房內,七弦喉口乾灼,走到桌前倒水,顫抖的手卻連茶壺也提不穩。
柳應笑從門外進來,見七弦如此狼狽,忙將茶盞端到她嘴下。
七弦就盞吸了口涼茶,嘶啞著聲音問道:「百里明月在哪裡?」嗓音有如被沙礫磨過,粗糙刺耳,帶著絲絲的氣聲,原來那種忽高忽低的詭異腔調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體內熱氣灼喉所致,百里已能控制得當,她只覺得有火流從口鼻裡往外噴,單是吐字就異常吃力。
應笑扶七弦坐回床上,說道:「聽師父說,玄度先生去找一個名叫李久善的提刑辦事,在他回來之前,你便留在醫聖門,應笑會在師父的指導下為你調理生息。」
七弦道聲謝,以目前的狀態,也的確不適合跟著東奔西跑,以前只要一停下腳步,情緒就會變得焦躁,像是身後有一群催命鬼在逼著她去不停地做些什麼,眼下身體雖受苦,頭腦卻益發清醒,曾經糾結的事情,回頭再看,倒覺得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昨日聽百里說他娘親將火毒與情禪並稱為[相濡以沫],中毒的人與願為其承擔痛苦的人相互續命,在即將乾涸的生命裡通過彼此得以喘息,一旦離開對方便無法活下去。
與其說是一種催情藥,不如說是妄圖束縛人心的專情藥,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種癲狂的心態讓那位母親在親生兒子身上下這種殘酷的毒,沒有解方,而是讓兩人在無盡的痛苦中苟延殘喘。
柳應笑道:「依你的身體,想要完全行動自如,至少需要半年的調理,有一種法子,能讓你盡快適應火毒,但師父認為你未必能受得住,也就叫徒兒不要提起,可七弦姐姐本有功底,不是尋常家百姓,應笑覺得此法未必不可行。」
「說。」七弦輕撫喉嚨,盡量用簡短的話語來傳達心意,這時候也顧不得有禮無禮了。
柳應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玉瓶:「這藥會在調血理氣的同時加劇疼痛,是種烈性藥,與這藥相比,火毒性較溫和,只要能受得住最初半個月的苦,往後便沒這麼難熬了。」
只有如此,在解去藥效後,才能駕馭原有的疼痛,這其實是一種錯覺療法,在無法緩解痛苦又不得不活下去的情況下最合用。
七弦不說話,只是朝柳應笑攤開手,應笑便將玉瓶交給她,又道:「師父有套行氣導氣的調息法,可助姐姐壓抑疼痛,我會教你如何打坐練氣。」
七弦服下藥,原本悶在體內的熱氣轉瞬炸開,翻騰的氣血像是要破體而出,奇經八脈倒施逆流,似是被一股巨大的蠻力不斷撕扯。她痛倒在床上翻滾,將床帳連頂拽下,抱著頭從床上翻到床下,疼得身麻頭脹,屈指在地上亂抓,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也不自知。
柳應笑忙退到十步外,口念心訣,傳授練氣法門,七弦就地盤膝打坐,依照指示自下而上提氣運氣,堅持三五日之後即見起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4:25
第十七章
夜已深,提刑府的地牢裡卻叫罵聲不絕,這間特殊的牢房裡只關押了一個人,那就是提刑使李久善的侄女斷飛燕,之所以關她並不是為問罪,而是為了保住她的性命。
「放我出去!你這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玉無心不僅害死我娘還斬斷我一條手臂,你不幫著家裡人報仇反倒還把我關起來,你還有沒有良心?」斷飛燕用僅剩的左手抓著牢門拚命搖晃。
李久善托燈站在不遠處,無奈地歎道:「燕兒,你娘是自盡,怨不得旁人,你傷了玉老弟的女兒,他只斷你一臂已是給我留了情面,如今你功力盡失,為何仍是看不開呢?」
沉沉的低笑聲從身後傳來,李久善猛然一驚,「誰?」回頭舉燈照去,見一人從石級上緩緩走下,藉著昏黃的燭火,依稀可見那人身披團花錦袍,頭戴棕皮斗笠,笠簷下垂著遮面的黑紗簾,一時辨不清男女。
那人走到石級最後一層站定,偏身靠在牆上,懶懶出聲:「在下百里明月,特來拜會李大人。」
李久善定睛瞧去,不由大吃一驚:「玉夫人?你怎麼來了?」
百里明月對這稱呼嗤之以鼻,卻也不否認:「聽聞玉無心受了大人不少關照,在下自當登門道謝。」他與李久善只算淺交,自然不可能把身家老底給亮出來。
李久善半是愧疚半是防備,前段日子他的確是遭人設計出賣了玉無心,為此,二人已割袍斷交,玉無心無意繼續追究,如今百里明月深夜來訪,擅入提刑府如闖無人之境,加上這一番別有用意的話,恐怕來意不善。
正躊躇間,卻聽斷飛燕嘶聲大笑,陰陽怪氣地道:「哎呀,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玉夫人,果真百聞不如一見,放著自家丈夫與養女亂倫,還不辭辛苦為他上門討公道,真是大度的女人。」
李久善面色驟變,厲聲喝道:「住口!沒你說話的份!」斥住她後又對百里明月陪不是。
「無妨。」百里明月輕揮衣袖,沒心情跟個廢人計較,只道:「李大人,找個清淨的地方坐下慢慢敘舊如何?」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為不妥,李久善不敢聲張,把人悄悄帶進書房。
百里明月往坐榻上一靠,開門見山道:「在下來此是想請大人幫忙查些事情,或許與近來的命案也有關係。」說著從懷裡掏出絹制的長卷遞上。
李久善接過拉開,見是一副千里江山圖,圖上以朱墨畫出了一條線路,以開封府為始成都府為終,又特別標記了幾個重要的地點。百里明月請他幫忙調閱卷宗,清點近二十年來在這條線路週遭地區所發生的懸案。
七弦蹲在樹梢上屏息凝神,居高俯視林叢裡的動向——她的小妹滕粟正躲在一塊大石後,同行的隨從受傷倒地,行兇的黑衣大漢正站兩人之間,口沫橫飛地宣揚著自己所犯下的醜惡罪行:竄同徽刀門的六名主事,暗中集聚同黨收買人心,勾結彌勒教,血洗滕家莊園。
這喪心病狂之徒正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宋元超,但這虛假的身份不過是用來掩飾曾經的罪惡,他本名叫元回,曾是徽刀門一份子,也是七弦父親滕武的摯友。
前不久七弦曾在白雲堂見過宋元超,當時只覺得眼熟,卻沒能認得出來,這件事還令她挺在意的,就是靜不下心來好好回想。近來在醫聖門打坐調養,過往的記憶不斷在腦中閃回重現,這才猝然驚覺原來宋元超就是一直在找的元回。
滕家慘遭滅門之後,元回也跟著銷聲匿跡,苗羽的留書中雖未提到他,七弦仍是覺得可疑,也一直在打探他的下落,沒想到這人竟改頭換面,堂而皇之地留在故地開起了鏢行。
威遠鏢局與玉家茶莊有商貨往來,也就是說,宋元超這危險人物始終潛伏在滕粟周圍,隨時有可能對她伸出魔爪。
意識到這點之後,七弦再也坐不住了,從藥箱的暗門裡取出面具殺手的一身家當,改換裝扮徑奔益州。
今日,西南商會在桃花溪邊開辦茶宴,玉竹山莊與威遠鏢局都應邀赴會。臨近晌午時,滕粟帶著隨從到附近的山裡玩耍,不久後,宋元超也藉故離席。七弦情知不妙,一路□□進山,遠遠盯梢,那傢伙果然沉不住氣,要對滕粟下手了。
七弦將古琴橫托在臂上,之所以還沒動手,一是想聽他把話講完,再來是因玉無心與李提刑就埋伏在不遠處的灌木叢裡,看來早有防備,若非必要,能不現身最好,畢竟面具殺手的懸賞榜還掛在大街上,山下聚集了一撥衙差,一旦露了風聲想走脫便難了。
正自遲疑間,滕粟突然從石塊後跳出來,看勢頭是要往山下逃竄,但宋元超人高腿長,沒兩步就追了上去,七弦五指一按,捏弦在手,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見宋元超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玉無心也及時趕到滕粟身旁。
原本七弦可以不用出面,但她不相信那個曾經出賣過玉無心的李提刑,與其等待開堂審犯,不如殺了省心,於是她撥弦疾發,射穿了宋元超的腦顱,直接送他下地獄見閻王。
既然已經暴露行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隱患都根除乾淨,回程的路上,七弦潛入提刑府,在地牢裡找到斷飛燕,聽說這女人曾多次對她的寶貝小妹下殺手,被關在牢裡還罵不絕口,於是二話不說,整瓶挫骨藥灑過去,讓她從此只能躺著喘氣。
七弦在出府時被護衛發現,險些受困,幸而她將平常穿的衣物帶在身邊,脫身後找到一所荒廢的土地廟換上裳裙,將面具與男裝塞進包裹,到附近的村裡借了火,連著包袱皮一發燒成了灰燼。
看著哭喪面具被火焰吞噬殆盡,七弦竟有種解脫的歡暢,體內灼痛不減,雙肩卻倏然輕了許多,今後的路不想再獨自行走,還未完成的事也不想再獨自背負,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她希望這副面具能得到永久的安息。
能夠順利手刃仇人也多虧柳應笑盡心調理,不僅讓她在短期內行動自如,所授的練氣法門還提升了內力。
七弦加快腳程,只盼著能趕在百里明月之前回到醫聖門,免得讓柳應笑為難,那姑娘私拿禁藥已是違背門規,這回又擅自放病患出山,不知道方澤芹會不會一氣之下把她逐出師門,如果因此讓他們師徒不睦就罪過大了。
出了城關後,七弦沿官路南下,曲曲折折的路旁隱現幾座驛站,是行客們歇腳的地方,眼見天色不早,她挑了一間鋪面大的進入,見堂內明亮寬敞,客人們都衣冠齊整,看來不像坑人的黑鋪子,便投店住下了。
進房後,她還是照常關門合窗,查看隱蔽處是否有暗道和機關,待到傍晚時,敲門聲響起,小二在外面喊著:「客倌,給您送飯來啦。」
七弦將裝著迷藥的瓷瓶握在手上,走去開門,見小二端著菜盤站在外面,正要伸手去接,忽而從他身上聞到一股香氣,這分明是女人家用來熏身的香粉味,怎會出現在一個滿身油污的打雜夥計身上?。
七弦察到有鬼,無暇細想,當即將手中瓷瓶捏碎,渾黃的迷霧瞬時飄散開來,前來送飯的夥計立時昏厥倒地,與此同時,七弦也感到一陣眼花,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發軟,不由得驚駭,自從被百里明月試過毒後,江湖上那些下三濫的劣質迷藥已經對她不起效用,怎還會中招?
七弦扶著門框滑坐在地,模糊的視線掠過迴廊,一縷飄忽的白影從樓道口悠悠晃來,眼前的景物好似映在水中的浮影,隨著波紋搖蕩片刻便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再度醒來卻是身處一間密室中,七弦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鐵皮鉚成的房頂,她坐起身,發現手腳都被拴上了鐵鏈,無法自如地行動。
「醒了?」
隨著低沉的聲音響起,四壁燈火忽明,七弦抬頭看時,就見楚朝南負手站在鐵籠外。
「果然是你。」
「果然?」楚朝南掀唇一笑:「我還以為你會感到意外。」
「下毒的人是謝婉。」若謝婉有同謀者,除了楚朝南不作他想。
楚朝南走進籠裡,若有所思地注視她:「你的聲音變了,性子也變了,柔順的姿態只是做給楚某看的嗎?」
七弦冷嗤一聲,並不作答,楚朝南卻縱聲長笑,捏住她的下巴:「很好,楚某本還大失所望,為何那般烈性的女子會生出這麼個不中用的女兒,就該如此,這倨傲的眼神,果真是與她一模一樣。」
楚朝南口中的烈性女子無疑是指苗羽,這也證實了雲渺渺所說的話不假,楚朝南不僅認識苗羽,或許兩人之間還有一段難解的糾葛,於是他從謝婉手裡拿到了百里明月親手煉製的毒藥,通過徽刀門的內鬼,將毒下在滕武身上。
七弦腦中思緒急轉,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猜測便能得出真相,必須要由楚朝南親口說出來。
「你就那麼念著我娘親嗎?既然如此,為何要殺了她?毒死我爹之後,你大可帶著她遠走高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4:42
第十八章
楚朝南扳住七弦的肩膀:「殺她?我怎麼捨得殺她?分明是她自己尋死,寧可葬身火海,也不願離開那個男人的屍體,也罷,與其看她容顏老去,不如只留個美好的回憶,七弦,你可是老天給我的恩賜,這面孔、這身段,與她何其相似,甚至更勝三分。」
「禽獸。」七弦只覺得一陣反胃,用力掙開楚朝南的手,鐵鏈的長度讓她僅能退開兩步。
楚朝南倒也不進逼,似乎頗有談話的興致:「禽\獸?罵得好,說起來,你娘本該是我的妻子,你也該是我的女兒,可惜,你我無父女的緣分,做對恩愛夫妻倒也不錯。」
七弦在四下裡看了一圈,問道:「我的琴呢?」在行動受制時,她需要不必用太大動作便能取人性命的暗器。
「你還有心思彈琴嗎?正好,楚某也許久未聽你奏曲了,對那天籟之音思念得很。」楚朝南走出籠外,不久便將古琴交到七弦手裡。
由此看來,楚朝南並沒發現琴裡的玄機,七弦暗自鬆了口氣,盤膝而坐,將琴橫放在腿上,一面撥弦一面留意楚朝南的神情,曲興漸濃時忽然一個轉調,三根硬弦從琴側暗孔彈出,分別射向楚朝南的額心、胸心、臍中三大要害處。
楚朝南大驚,側身避過兩弦,被最後一根射穿肋下,忙忍痛撲上前,一把搶過古琴砸在鐵欄上,將七弦按倒在地,狠狠給了兩巴掌,齜牙咧嘴地怒吼:「你這賤\人,竟敢暗算我!當楚某真的不敢動你嗎?給面子你不要,那就別怪我把你當妓女!」說著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襟。
「別碰我!」
七弦揮動手腳拚命踢打,可越是掙扎,楚朝南便越是興奮,粗重的喘息聲帶著一股腐肉的臭味,讓她噁心欲吐。
在三年前,百里明月也在七弦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做了些讓她難堪的事,七弦可以在被百里碰過之後認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可是眼下,與其被這頭禽獸侵\犯,她寧可去死!
「爺,您如果想死,奴家不會阻攔,若是不想死,最好放開七弦妹妹。」不知何時,謝婉來到牢籠前,撓有興味地靠在鐵門上看戲。
楚朝南停下動作,惡狠狠地回頭瞪向她,謝婉僅是輕笑:「她體內有毒,若您碰了她,必死無疑。」
「什麼意思?」
「我師兄被下了一種情毒,會轉移到與其交\媾的女子身上,自此他二人只能與彼此歡愛,爺呀,您沒發覺她的體溫比常人高出許多嗎?便是火毒的症狀,若與她做那等事,不僅她會死,您也會中毒而亡。」
楚朝南面色一變,揪住七弦的衣領拖著站起來:「臭\婊\子,在白雲堂時我是如何放低身段討你歡心?你竟然連一個開妓院的都願意陪睡,卻在我面前故作清高!太可恨了!」將她甩在地上,捂著傷處大口喘息。
謝婉走過去扶住楚朝南,柔聲勸撫:「爺,可千萬別氣壞了身子,您還有個機會在她面前殺掉她最心愛的男人不是嗎?」
楚朝南一把扯住謝婉的頭髮,雙眼裡佈滿血絲,面皮抽搐不止:「那個男人不也是你想要的嗎?你捨得殺他?」
謝婉輕笑出聲,毫無懼色地看向他:「得不到的不如毀去,爺,奴家想得開,倒是您,傷得不輕吧,下人已經將補湯熬好了,還是快去補補身子吧。」
楚朝南瞪了謝婉一眼,放開手大步離去。謝婉理了理頭髮,走到七弦面前蹲下,托起她的下巴嘖嘖咂嘴:「瞧這臉腫的,爺他可真不懂得憐香惜玉。」
七弦偏開臉,坐著退到牆角,把敞開的衣襟攏上,冷眼看向她:「為什麼要把毒給楚朝南?滕家的滅門慘案你也有參與是不是?」
「哎喲喲,七弦妹妹,你的變化可真把姐姐給嚇到了。」謝婉揉著心口跪坐在她身前,「奴家只是供貨者,至於爺要用那些毒做些什麼,誰也管不了呀。」
七弦被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激得氣血翻騰,體內的灼痛陡然加劇,額上登時滲出一層汗來。謝婉留意到七弦的異狀,眼神略顯黯然:「師兄不會強逼你替他承擔痛苦,看來你對他也並非無情嘛。」
「與你無關。」
「無關?」她掩嘴嬌笑,笑得滿頭珠釵亂顫:「我愛了他整整十七年,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若真是絕情的人倒也罷了,誰知卻被你搶走了,七弦妹妹,這怎叫與我無關呢?」
七弦沒有心思談論情愛,也不會天真的認為「愛」就該是美好的感情,也只有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才能稱之為美好。若七弦不愛百里明月,以百里明月的個性,最終也會走上玉石俱焚那條路。可湊巧的是,七弦愛上了,願意被百里明月獨佔,更願意為他付出,這就是機緣,要怨,就怨謝婉她自己造化低吧,怪不得誰。
七弦不願多談,謝婉卻偏不讓她清淨,小指放在嘴裡咬了片刻,像想到什麼好玩的事一樣撲哧笑出聲來:「七弦妹妹,你與師兄沒有結果,不單是你,任何女子與他在一起都無法結果,他不能讓你生孩子,想知道為什麼嗎?」
謝婉頓了一會兒,見七弦沒反應,又慢慢爬近,眉目間儘是幸災樂禍的神情——「師父痛恨丈夫拋妻棄子,在師兄出生時就叫穩婆掐斷了香火,沒有哪個女人想被剝奪做母親的權利,七弦妹妹,若早些讓你知道這個秘密,你還願意跟他嗎?」
七弦淡淡道:「我願跟他不是為了傳宗接代。」且不說謝婉的話可不可信,就算是真的又怎樣?本打算孑然一生的人還會在乎有沒有孩子嗎?。
謝婉錯愕地瞪了半晌,尤不置信地又問一遍:「你真不在乎?」
謝婉的反應令七弦覺得好笑,也真的抿嘴笑了起來,難道女人都是為了生孩子才與男人歡/好的嗎?難道一個男人不能延續香火就不值得讓女人托付了嗎?。
這世上已有太多女人為生孩子的事而遭到不公對待,實在不該再讓百里那個大男人進去插一腳。
「我以為世上只有我一個傻女人,沒想到你比我更傻。」謝婉不可思議地驚笑,七弦這雲淡風輕的態度倒顯得是她小題大做了。
七弦只是將眼光移到別處。
謝婉暗恨七弦的淡然,師兄也是,這女子也是,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從不曾拿正眼看過她,偏她是個下/賤貨嗎?謝婉銀牙暗咬,揮袖間拂落一片雪霧般的香粉,她倒要看看這傲氣的小丫頭能到高貴到哪裡去。
「這是奴家專為火毒所調配的夜來香,能夠引動火毒轉為情禪,本想用在師兄身上,倒是被妹妹你拔得頭籌,如何?是不是覺得渾身燥熱難耐,很受/用吧?」謝婉笑著,伸手輕撫七弦的面頰。
七弦打開謝婉的手,果真感到腹內竄起一股熱流,與尋常的灼痛不同,酥酥麻麻的,似是中了淫/藥後的反應。
「想要慰藉的話,奴家也可以給你。」謝婉勾住七弦的頸項,貼近身子磨蹭:「知道嗎?清倌在開苞之前,常會讓有經驗的阿姐熱和身子,師兄雖坐鎮鳳仙樓,實則不通此道,姐姐可是比他更懂得怎麼讓女人舒服的。」
柔軟的嬌軀偎貼在身上扭曲蠕動,不管是男是女,七弦都極度厭惡這種妖/淫的舉動,但她毒性發起,不敢隨意妄動,只能盤膝端坐,默念心訣,照著柳應笑傳授的法門運功行氣。
謝婉有些訝異七弦竟能壓製毒性,爭勝心陡起,執意要看她放/浪形骸的模樣:「為何要忍耐?何不讓奴家為你尋得一時舒暢?女人再硬氣,也耐不住一夜風流,就算奴家心繫師兄,也同樣能在別的男人身下討得歡愉,若是生就媚骨,唯有認命才能過得快活。」
七弦心中一動,抓住謝婉的手腕,說道:「即便脫光了糾纏我也不會感到舒暢,你還是省省吧,何必作踐自己?」
「作踐?」謝婉咬住下唇,牙齒深陷肉中:「奴家自小沒爹沒娘,被師父丟在溫柔鄉里長大,本就是個賤骨頭,不似妹妹身份高貴。」
「人無貴賤之分,若非自輕自賤,沒人會看低你。」
謝婉「哈」的一聲,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沒人會看低麼?師父不問我的意願,擅自將我賣給楚朝南當小妾,師兄明知我戀慕他,卻不屑多施捨一句關懷的話,你呢,我的七弦妹妹,是不是正在心裡罵我無恥淫蕩?」
「我對你只有一個想法。」七弦穩住氣,沉聲道:「毒害我父親的幫兇,你該為此伏法。」
「伏法啊……」謝婉閉上雙眼,嘴角輕扯,「這些道理可沒人教過我。」
她放開手,從七弦的腿上移下來,起身時丟下一個瓷瓶,「這是夜來香的解藥,我已傳信至醫聖門,想必師兄很快就會到了,楚朝南以夜來香在入口處埋下毒陣,就算師兄再厲害,也無法抵禦體內的劇毒,能否逃過這一劫,就看你開鎖的技巧如何了。」說著將古琴踢了過去。
七弦冷聲說:「我不會感激你的好心。」父親的仇始終要討回,就算不殺謝婉,也會要她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對你,從沒安過什麼好心。」謝婉冷笑,如果這丫頭還沒與師兄結合,她會很樂意提供淫/藥幫助楚朝南一逞獸行,耗盡心血調配而成的夜來香恰能用在師兄身上,讓他再也無法抗拒。
可惜一切都遲了,相互依存的兩個人,既不能獨自苟活,他人又無從介入,同生共死,在陰間與在陽世還有什麼區別?。
若狠一狠心,想叫他們鴛鴦斷魂、共赴黃泉也不是難事,謝婉在不久前還抱著歹毒的心思,卻不知為什麼會突然轉變了心意。
興許是七弦說的那句[何必作踐自己],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即便是冷漠的語氣,竟讓她聽出了一絲憐惜。謝婉回頭想來,她也許要的並不多,只需一絲關懷即可,可百里明月卻是無情到底,連看人的目光也總帶著鄙夷,還談何關懷?。
自以為對百里明月愛之入骨,理當恨之入骨,怎就讓七弦的隻言片語輕易消了心頭殺意?這份愛憎究竟從何而起,謝婉有些摸不清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5:01
第十九章
龍骨山乃蜀地奇險,越近主峰地勢越陡,常人不敢輕入。前段時日,玉無心和羅剎等人還在山裡與彌勒教的殘黨交過鋒,不出半年,幕後主使者又在同一個地方紮下據點。
百里明月盤坐在山崖邊緣,週遭煙霧瀰漫,異香纏身經久不散,十來名大漢橫七豎八地倒在不遠處,而另一頭,楚朝南領著部眾遙遙相對,數十名弓箭手一字排列在他身後引弓待命。
楚朝南初會百里明月,見他面如桃花,身披花錦,不覺嘖嘖稱奇:「楚某曾與令堂有過一面之緣,當真是容姿絕麗,令人過目難忘,豈料她的兒子也有這般風華。」錦衣玉帶,粉面桃花,若非事先知情,誰能想像如此艷色會是個男人。
男子塗脂抹粉,分明是妖物,也只有南院小倌與宮廷舍人才會以男色惑人,楚朝南深為不恥,認為他們與閹人無異,都不能算作男人。
百里明月對他的諷刺僅以一笑回應,側躺在地上支肘撐頭,揮袖扇了扇面前的粉塵,氣定神閒道:「這毒陣別出新裁,想必耗費小師妹不少心血。」能困他一時,也值得稱讚了。
「楚某還要對你道聲謝,你的毒幫了我不少忙,說起來,滕武之死,你我皆是主凶,七弦那賤人卻厚此薄彼,與殺父仇人苟合偷歡,好一個孝順女兒。」楚朝南見百里明月雖然姿態從容,卻不曾挪動半步,可見毒陣起了效用,也就有恃無恐。
「你妒恨嗎?不甘心嗎?除在下之外,沒人能沾她,楚堂主,在你秉持君子之風,妄圖以此博取美人芳心時,七弦早就被在下抱入懷中,鳳仙樓、桂石居,日夜相伴,琴笛合鳴,幸得你的偽善,才沒讓我的女人太過為難,承讓承讓。」百里明月反唇相譏,他本就不是普通男子,不信奉沉默是金那一套,口舌之爭也是種樂趣,能氣死敵人,兵不血刃,豈不皆大歡喜?。
楚朝南果然受不得激,被戳到痛腳怒不可遏,當即回身搶過一把弓,搭箭疾射。百里明月沒費心閃避,被這一箭貫穿左肩,卻僅是隨著箭勢輕晃了下,仍有心情調笑:「哎呀,忍不住了嗎?那就來呀,遲遲不動手,是要等在下主動求饒,還是心有畏懼?」
見百里明月連避箭的能力也沒有,楚朝南放寬了心,被激起的怒火也隨之消散,冷笑道:「要逞口舌之能也只有趁現在了,待那賤人到場,楚某便要在她面前將你這不男不女的妖物千刀萬剮。」
「不男不女好歹也還是個人,比起一頭貪食的怪物可愛多了。」說到此處,百里明月以袖遮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看。
楚朝南臉色倏變,正待追問,卻聽後面有人哀聲慘叫,不及回頭,就見七弦抱著琴從側方疾掠而出,弦聲過處白光忽閃,又有幾名弓手相繼倒地,他連忙喝令屬下放箭,一時間百箭齊發,尖哨此起彼伏,如流光飛射。七弦對緊追腦後的破風聲恍若不察,逕往崖邊直奔。
百里明月當即拍地而起,掌印落處土崩地陷,掀起一股勁風將毒粉吹散,三丈遠近不過是瞬間就能跨越的距離,他以驚人的速度閃到七弦身前,揮袖翻旋成網,將近身的飛箭盡數掃開。
「你受傷了。」七弦擔憂地看向百里明月身上那透肩而過的長箭。
百里明月將箭拔出,隨手扔在地上,「無妨,你沒事吧?」見她一身狼狽,想必是吃了些苦頭。
「沒事。」謝婉在臨走前丟下一張密窖路觀圖,幫了她很大的忙,「你呢?聽說這兒排了毒陣,有沒有影響?」
「我好得很。」百里明月笑了笑,偏頭在七弦臉上親出一個朱紅唇印。
楚朝南見他們旁若無人的親密姿態,不覺心火陡起,只掙得面色紫漲,厲聲怒叫道:「原來深陷毒陣都是裝出來的,你根本沒中毒!」
「在下裡外都是毒,不在乎多這麼一些。」謝婉太低估百里明月的內力,能讓他壓抑不住毒性的人唯有七弦,心念不動,純粹以藥物催動出來的疼痛根本連抗拒都嫌多餘。
百里明月屈指含在嘴裡吹出一聲清嘯,從兩面山坳處竄出十來名身穿公服的衙差,舉刀殺向弓箭隊。
楚朝南瞠目結舌,不知道為何反遭埋伏,這些衙差身手矯健,絕不似尋常衙門裡的卒子,正待出手,卻冷不防被人點住背心穴位,當下動彈不得,一支冰冷的鐵槍頭貼頸擦上前,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楚堂主,沒想到你就是數樁懸案的真兇,太讓李某震驚了!」
楚朝南斜眼向後瞟,驚見提刑使李久善持槍而立,不禁愕然:「李大人,為什麼你會在此?」李提刑素來以剛正清廉聞名朝野,從沒聽說過他與江湖人士有來往,更不知道他竟身懷武功。
百里明月攬著七弦走過廝鬥的人群,悠閒的好似在逛市集,但凡對他刀劍相向者,只要近到身前三步,便被扭斷頸骨當場倒斃,他只像順撫花草一般挨個摸過,「咯、咯」的脆響便從指尖迸出。
骨裂聲聽得一眾宵小心驚膽裂,再無人敢上前,楚朝南自詡功夫了得,與眼前這妖怪比起來卻是不值一提,正自驚悚間,百里明月已走到身前,揪住他的鬍鬚拽了拽:「老鬼,你惹錯人了。」陰狠一笑,指點喉間穴,封筋鎖脈,讓楚朝南不能動不能開口,甚至連尋死也做不到。
李久善收了長槍,一邊抬袖擦汗,一邊遊目環視:「上次到這兒來搜過山,除了太險的地方都查過了,怎麼也找不到失蹤的孩子,要辦他,還得先找到罪證。」
七弦從懷裡掏出路觀圖遞上前:「在洞窖之後還有個密室,暗道極為隱蔽,罪證都在那兒。」
李久善照著路觀圖,帶人尋至密室裡搜查,果然搜到數具童屍,都浸在防腐的香料裡,有兩具已被開膛破肚,心肝五臟盡被掏空,加上去年在味江河谷發現的屍體,正好合了失蹤案的人數,堪堪十六名童子,無一生還。
十。
百里明月將楚朝南平放在地上,剝去衣物,潑水淨身,以小刀刮去他的鬍鬚,邊忙邊說道:
「我叫李久善查的是近二十年來在白雲堂的商道附近所發生的懸案,但凡打著彌勒教旗號所犯下的命案,受害者皆屍身不全。」
「那不是彌勒教的祭祀手段嗎?」七弦見楚朝南的眼珠上下左右轉動不停,這些話似乎令他非常不安。
「彌勒教的返祖祭只以三歲幼童為祭品,並且每次只需要一對童男童女,但凡教派,規則必不可改,然而那些懸案的受害者從孩童到青壯,男女不一,年紀也各不相同。」
「你的意思是,楚朝南並不是彌勒教的人,那殺人的理由便沒了。」如果是二十多年來不斷作案,必然不可能是一時興起。
百里明月把洗剝乾淨的楚朝南裝進桶裡,以香料和著麥糊一團團砌在桶裡,直到把他埋的只剩一個頭露在外面才肯罷手。
「這叫麥糊桶,不僅方便隨身攜帶,還能緩慢地腐蝕肉體,瓦解人的信念,這是我想出來的拷問手法,怎樣?」百里明月像獻寶一般將人桶推到七弦面前。
「費這麼多心思做什麼,不如殺了拋在懸崖底下,這種人罪該萬死。」那張噁心的面孔,七弦連一眼都不想多看,拉著百里明月走出密室,「你還沒把事情說清楚。」
「楚朝南原本是你母親文定之人,曉得嗎?」
七弦點了點頭,楚朝南與宋元超可說是滕家滅門案的主謀,一個為了報復,一個為了利益,犯下滕家案子還算有個原因,其他受害者可是與他無怨無仇,持續不斷地屠殺毫無瓜葛之人,除非是殺人魔,否則必定有什麼目的。
百里明月看出她的疑惑,笑道:「有時殺人並不需要太多借口,可能僅是一念之差,楚朝南殺人,也不過是為了口腹之慾。」
「口腹之慾?難……難道是……」七弦想起被浸在香料中的童屍,頓時頭皮發麻。
「隆巴人有食嬰的習俗,這大概也是你母親不願意嫁給楚朝南的根由,喜食人肉者將人稱做兩腳羊,男人肉緊,女人肉軟,幼嬰叫做和骨爛。」百里明月摟住七弦,輕拍她的肩膀:「五臟六腑都可做美食,活掏心肝,冷水潑涼,又叫做滿口脆。」
七弦摀住嘴:「如此喪心病狂之徒,為何不讓我直接殺了他?」
「正是因此,才要將他的罪行公諸於世,在這裡殺了他,無非又多一樁懸案,他還是那個受人尊敬的堂主,這太便宜他了。」
「既然如此,為何不交給李久善?人證物證俱全,還怕定不了他死罪麼?」
「楚朝南背後有靠山,不便堂審,李久善只管搜集罪證,我自有門路讓他身敗名裂。」
百里明月從懷中掏出一枚似棗核樣的木粒攤在掌心,七弦偏頭瞧了瞧,「這又是什麼毒?」他最喜歡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這是我為楚朝南特別調製的[鄉宴],以他故鄉大理特有的羅漢松與果子蛇為藥底,中此毒者會貪食戀食,除卻他最喜愛的人肉,吃任何食物都味同嚼蠟,後期會畏光畏水,產生幻覺。」百里明月興致勃勃地拈著木粒晃來晃去,「你看這外層的木衣,能附著在腸壁上慢慢融化,所以毒發會有一個過程,我會先耗盡他的意志力,再給他求生的慾望,那時放他脫身,他必定會趕回去求援,只要將毒發的時期控制好,便能讓他在眾人面前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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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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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0 00:26:20
第二十章 閤家團圓
七弦見他說的興奮,也不潑冷水,只由衷感慨:「你對毒總是設想的這麼細緻。」她卻是個重結果的人,或許該適當改改了。
百里明月將木粒收起來,笑的頗為得意:「一揮而就只能算是用毒,乃為最下等,真正的使毒者會根據受毒之人的心理、愛好甚至經歷來調配最適合的藥,毒會使人痛苦,也會讓人快活,過程結果各不相同,端看怎麼用了。」
七弦見百里明月說得興奮,也不潑冷水,只由衷感慨:「你對毒總是設想細緻。」她卻是個重結果的人,或許該適當改改了。
百里明月將木粒收起來,笑得頗為得意:「一揮而就只能算是用毒,乃為最下等,真正的使毒者會根據受毒之人的心理、愛好甚至經歷來調配最適合的藥,毒會使人痛苦,也會讓人快活,過程結果各不相同,端看怎麼用了。」
他的母親之所以被稱之為「毒仙」,正是深諳使毒之道,一味情毒三種變化,操弄人心,代天造化,在這方面的修為,恐怕窮其一生也無法超越。
何其幸運的是,他竟然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伴侶,雖然這段緣分差點被他自己親手毀掉,回頭想想只覺後怕。
「你發什麼呆?」七弦被百里明月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好不自在,低下頭用肩膀推了推他。
「我在想,若那一天救你的人是方澤芹,他會不求任何回報,盡心盡力的醫治你,如今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境?」
七弦本想說莫名其妙,可見百里明月神情嚴肅,甚至有些兇惡,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心裡訝異又好笑,這人竟為沒發生過的事呷起飛醋。
「方神醫是很好沒錯,可他是彌勒佛,眾生平等、大愛兼容,就算那日是他不是你,我也只是芸芸眾生的一人。」
「他的想法我不關心,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動情?」
七弦認真地考慮了一會兒,搖頭道:「不會。」換作其他任何一人,她也只會感恩。
「為什麼?」百里明月托起七弦的下巴。
「只有你才會那麼理所當然地把我當所有物來看,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能讓我這般愛恨交加,你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也是在後期動了情後才用上,莫非我全無所感?」若真無感,便不會害怕與百里明月朝夕相處,更不會始終用著他贈予的名。
百里明月低頭吻上七弦的唇,舌尖直探而入糾、纏吸、吮,曾有一度怕她的疏離,越是被冷漠對待,越是想強行佔有她,只有歡好時才能感受到切實的擁有。
以前覺得為情瘋狂不值得,誰知情本就會使人發瘋,「就算以後你心裡有別的人,我也絕不會成全你們,寧可被憎恨,也要你陪我一輩子。」
七弦動容地摟住百里明月的頸項,望著妝容精緻的桃花面,促狹突起,伸指去挑他的下巴,抿嘴淺笑:「只要是你,即便變成女人,我也不在乎的。」
百里明月瞪著七弦,眼裡有絲無奈的懊惱,「還笑,你這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可是連衣裳也來不及換就連夜趕過來,下次不許再單獨行動了,聽到沒有?」當查明真相,興匆匆趕回醫聖門時,沒看到朝思暮想的女人,卻接到一封噩耗,那種如遭雷劈的感覺他永遠也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說起此事,七弦確實覺得愧疚,不過在明知小妹有危險的情況下,她實在不能坐視,「抱歉,是我太急躁,以後不會了。」
百里明月自是不會讓她再有機會擅自胡來,只恨不得找根鏈子將兩人捆在一起時刻不離。
百里明月將七弦打橫抱起,尋到充當臥房的隔間,大步跨入,將墊褥掀掉一層,不讓惹人厭的氣味影響了心情,隨即脫下錦袍鋪在床面上。
七弦道:「在這兒,我不安心。」沒門沒閂,萬一有人來了想躲都沒處躲。
「洞窖外拉了風牌,若有人進入,我會聽到的。」百里明月解下髮冠玉笄,仰面躺倒在床上,將雙臂往兩邊平展開來,「七弦,我被困毒陣時雖能自行壓制,但眼下見了你,毒又發出來了,你忍心眼睜睜地看我受折磨嗎?」
七弦本來已經忘了這檔事,經百里明月提醒又記了起來,連忙從腰囊裡掏出一個瓷瓶:「這是夜來香的解藥,謝婉留給你的。」
夜來香?這是什麼俗爛的名字!。
百里明月嫌惡地接過瓷瓶,看也不看,隨手一甩就把它砸到牆上,順勢拉七弦入懷,「我不想領她的人情,解藥有你就夠了。」
謝婉倒是精明得很,看出勢頭不妙先溜之大吉,百里明月只盼她學乖點,就此銷聲匿跡,別再出現,若再撞上,便是那女人的死期。
「她說她愛了你十七年。」
百里明月冷笑:「我可沒逼她非要愛,七弦,她是不是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七弦道:「只提及身世,許是無人關愛才造就了她這般性子。」
百里明月只記得住謝婉的名字,連樣貌也給忘了,對她的往事自是不上心,只道:「自甘墮落怪得了誰?七弦,你不必同情她。」
七弦道:「我不是那等軟心人,既以毒傷害無辜,自該償罪,還有你,便是無心之過也難辭其咎,以後不許把藥亂放,害人不淺。」
百里明月哪會不從:「日後桂石居交由唐玉接管,我已囑咐他將不需要的毒處理掉,我煉毒本也不是為了傷人,一為興趣,二為生計。」
七弦笑問:「樓裡的收益還不夠你揮霍的嗎?」
「那是鳳仙樓的資產,不是我個人生計。」綾羅綢緞、美酒佳餚都是為撐門面,百里明月對吃穿用度並不講究,「離開鳳仙樓之後,你就要跟著我這個賣藥郎中過清苦日子了,開心不?」
當然求之不得,再清苦也好過被包養在樓裡,想來百里明月也樂於被捆鎖在一處,桂石居的清幽簡陋更加貼合真性,看他背著藥箱八面玲瓏多有樂趣,窩在樓裡的那段時日,除了彈琴便是被困在床上纏磨不休,少了許多生活的趣味。
七弦趴在百里明月胸前,心口緊貼,即便體內的火毒令肌膚發燙,卻遠不及他所散出的熱度,疼痛像上世的記憶般遠遠飄離,只餘綿軟的情意,不是出於藥性,而是沉湎於心愛男人的氣息中,自然而然的興起了一絲騷動。
七弦將臉埋入百里明月頸間,挑起一縷長髮緩慢的,一圈圈纏繞在食指上,再一圈圈放開。
百里明月鼻息微滯,暗笑自己竟被這樣的小動作撩撥的心猿意馬,真是一物降一物,遇上天敵了。
「想要我?」他問,七弦像被蜜蜂蟄到般,臉上的紅暈又更深一層,挑眉瞪視他。
「好吧,不是你想要我,是我想要你。」百里明月啞然失笑,翻身將七弦壓在身下。羅剎曾說過情/欲是另一種食慾,當時百里明月笑得風雲變色,沒多久就報應臨頭了。
「此時此刻,我不僅想要你,還想吃了你,你說該如何是好?」
七弦被逗得羞了起來,以唇堵住百里明月的嘴,換來一陣激烈的交、纏。每次行/房,百里明月總會耗上許久來讓七弦適應,這份體貼難能可貴,若不懂珍惜便真是沒心肝的人了。
「怎樣才能讓你也舒服?」七弦抹去百里明月額上的汗。
「只要你舒服我便舒服,若像以往那般,像忍痛似的,我便傷心了。」百里明月輕咬七弦耳垂,手掌流連在胸、乳、處來回輕撫,問道「還害怕嗎?」
七弦搖頭,身體止不住輕顫,放開緊咬的下唇,壓抑地輕喘了會兒,雙臂環在百里明月頸後,拉起上身,偏頭在他臉頰上親了親。
「我怕你。」七弦撥開額前的亂髮,沾著朱脂的指尖在百里明月臉上劃過一道鮮紅的烙印,「我一直怕會看上你,當初你無情便罷,我便能當作是尋常登徒子來看待,你授我武藝,教我練琴,那份用心,細想之下豈會全無所感?只是曾被親近之人背叛,心中始終存有恐懼,是對人心的不信任。」
百里明月始聽七弦吐露心聲,心中憐惜非常,此時說些情話也可,百里明月卻盼著能讓七弦開懷,便緩緩褪下衣裳,將披散的長髮全撩到身後,舒展上身,亮出精壯結實的胸膛:「這體魄,你看上了也不虧吧?算卦的說我是旺相,做女人便是旺夫,做男人自然旺妻蔭子,喜歡我這身皮囊嗎?」
「沒正經。」七弦笑罵著拍了百里明月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不能生孩子嗎?」
百里明月愣了一愣,一時沒意會過來,「你認為男人能生子嗎?」通曉醫術便知道不可能有這等稀奇事,若是能生,他倒是願意代七弦受這個苦。
「謝婉告訴我,說你出生的時候被穩婆掐斷了香火,所以不能生孩子。」
百里明月的臉色冷沉下來,七弦以為他被說中心事,連忙道:「我只是問問,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百里明月俯下身,把臉埋在七弦胸前,悶聲問道:「若是真的,你還願意跟我嗎?對世人而言,不能繁衍後代,與廢人無異。」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好似在壓抑痛苦,說話時帶著鼻音,莫非竟難受到想哭嗎?
七弦慌了神,張臂抱著百里明月輕輕拍撫:「那麼多人能生,也不缺你一個,即便咱們不生也不要緊,將來養個孩兒也不是難事。」
百里明月顫抖更劇烈,七弦低頭看下去,發現他緊閉的眼角旁滲出淚光,當下更是揪心,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只慌不擇言道:「我又不是想生孩子才跟你,本打算報仇後便出家了斷紅塵,偏巧與你有緣,若我不喜歡,你能生一打也沒用!」
百里明月終於大笑出聲,捏捏七弦的臉頰,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傻七弦,她說什麼你便當真?我也對你說過要看兒孫滿堂,你卻記不住,若我不能讓你生,何苦說來自找難受?」
七弦怔愣片刻,心知被戲弄了,氣不過地推他,「能生,不能生,直說便是,我豈會在意這些小事?」
百里明月略感驚奇:「延續香火可是大事,換作旁人都會在意,怎是小事?」
七弦道:「滕家也沒有男丁,只有我與小妹兩個女兒,延續香火有那麼重要嗎?」原本滕武還捨不得苗羽再生二胎,小的差點就沒了。
「不是這般說法,正因是心愛的女人,才想同她孕育下一代,若不能讓你生孩子,對我來說可是一樁痛苦,七弦,你不想為我生孩子嗎?」
七弦老實道:「若你能生,我也能生,自然想要,只是我還沒想那麼遠。」
見她小心翼翼地摸著肚子,百里明月不覺莞爾,也沒打算讓她太早生,一來年紀太小,至少要等到二十五歲,否則生育的危險大也容易傷身,再來想多獨佔她幾年。
「夫妻生活還沒開始就想著生兒育女確實早了些。」百里明月低頭細嚙,吻跡從頸間往下延伸,不讓七弦再有胡思亂想的空隙。
熱氣蒸騰擴散,彼此筋骨交錯般緊緊嵌在一起,貪索對方的溫柔,由唇至每一寸肌膚,相互撫慰憐惜,不只是身體的渴求,更將熾熱的慾望化作洗滌風霜的清流——繾綣於心。
***
百里明月將楚朝南養在山中,這處原是賊匪窩點,水食皆具,後山亦有冷泉可調理火毒,遂與七弦在此住了月餘。
這天風和日暖,龍骨山中翠芽送香,石頭裡開花,遍地鴨黃嫩蕊迎風飄蕩,百里明月將麥桶推出來,讓早已喪失求生意志的楚朝南感受這滿山的蓬勃生機。
麥糊不僅會讓人渾身發癢,久浸之下更易使肉身潰爛流膿,百里明月又將桶放在陰暗潮濕的洞窖裡,楚朝南只覺得身墮陰曹地府,此刻被陽光普照,冰冷麻木的身體似又活了過來,他不能說話,眼裡卻流出了淚水。
百里明月看看差不多到時候了,便將桶裡的麥糊挖去三尺深淺,打水幫楚朝南清理創口,塗抹療傷的藥膏。
先苦後甜,先擊潰意志,再慢慢讓他感受活著的好處,讓其重新擁有生存慾望,一個只想活命的人是最好擺佈的。這種慢刀子割肉可比一刀了斷要狠多了。
七弦抱著琴在旁觀望,雖然不會同情楚朝南,對這種報復方式卻也沒有多少插手的樂趣,看百里明月很樂在其中,也就隨他去玩了。百里明月總是能想出很多駭人聽聞的鬼點子,並即時施行在楚朝南身上。
他說自己是使毒的人,在七弦看來,倒更像是個玩毒的,一碰到與毒相關的事情,便玩性大發,像個大孩子似的。
七弦將琴橫擔在腿上,屈指揉捻,清音流瀉,這張古琴實在耐摔,被砸在籠子上也只斷了兩根弦,稍經修整,又完好如初,「落月」是百里明月所贈的第一件禮物,一直以來她都視若珍寶。
琴曲過半,百里明月忽而直身偏頭,豎耳聆聽片刻,快步走到七弦身邊,「有人來了。」
七弦按弦止音,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遙遙飄來:「看來是在下叨擾雅致了。」
百里明月舒緩面色,翹首以待,七弦也順著視線望過去,就見方澤芹踱步而來,一襲素淨的白袍被山風拂得上下翻飛,有如仙人降世。
「稀客,你怎麼會跑這兒來?」百里明月笑著拱手作禮。
「你在龍骨山的事沒告訴其他人,這信繞了一大圈,都送到醫聖門來了。」方澤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函,瞟向楚朝南,眉心微蹙,「百里,他是……」
「我的仇人,並非病患。」百里明月接過信,未免這好心的大神醫慈悲心氾濫,提前把話說開。
方澤芹略一頷首,朋友之間互不干涉私事是他們的原則,即便不贊同,也只能當作沒看見。
「信已送到,我就先告辭了。」
「難得來此,不多游賞一番嗎?後山景致怡人,說不準能採到稀有的藥草。」
方澤芹苦笑著推辭:「下次吧,我是急著趕來的,若不早些回去,應笑會掛記。」
百里明月挑高眉頭,見他神色惶急,也不多作挽留,七弦見他匆忙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這麼著急?難道是柳姑娘出了什麼事兒嗎?」
「老毛病,那孩子生來體虛,藥不離口,近來想是有許多煩心事擾了她,若沒我看著,她便不肯吃藥,任由身子骨弱下去,使性子而已。」
七弦不免訝異:「我看柳姑娘平日裡很是乖巧。」
百里明月笑道:「她只對方神醫耍性子,芸芸眾生,總有一個是特殊的。」
聽他這麼一說,七弦倒是有些了悟,難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方澤芹對待柳應笑過於小心翼翼,不似師長對後輩應有的態度,柳應笑心性乖巧,看著師父時,眉宇之間卻有一股怨懟之色,看來師徒二人對彼此都別有情愫。
「方神醫與柳姑娘倒是極相配的一對。」
百里明月對此只是笑笑,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師徒倆有得耗了,外人從旁看戲就好,他拆開書信,從裡面滑出一張請柬,七弦順手接住翻開一看,當場呆住了。
這是張婚帖竟然是玉無心與滕粟這對父女的婚帖?。
「怎麼回事?玉無心不是粟粟的養父嗎?」七弦轉頭看向百里明月,卻發現他正把書信往身後藏,當即一把撈在手裡攤開觀看。
大略一掃,面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持信的手微微顫抖,終於忍不住發作——
「百里明月!你竟對玉無心下催情藥!?」
***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0 00:26:34
送給滕粟當防身物的[落霞霜]裡還摻有催情藥,用玉無心的血為藥底調配而成,只對他一人有效,於是父女倆獨處時,不該發生的事情便發生了。
七弦烏雲罩頂,非常生氣——且不說父女關係與夫妻關係的轉變太過驚世駭俗,下催情藥這算什麼事?雖然百里明月辯解他只是推波助瀾,這都生米煮成熟飯了,誰知道之前是怎樣?
沒盡到做姐姐的本分,七弦自認有責任,事已至此,即便玉無心與滕粟不是男女之情,也沒第二條路可走了!可這門親事,要她這做長姐的怎麼面對?。
百里明月出了主意,親手重刻了一副面具,讓七弦隱藏身份,親眼去辨識兩人的感情,若仍不能接受,大可阻止,作為滕粟唯一的姐姐,她擁有這個權利。
絕魂林幽谷的拜堂禮簡單而特殊,由苗羽的師祖元普師太登坐高堂之位,觀禮的親友個個都是怪客。
七弦以面具男裝示人,站在百里明月身側從頭看至尾。玉無心滿頭銀絲,滕粟仍是如孩子般,白髮童顏執手相攜,新人對拜之時,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像是夢裡人畫中仙。七弦見二人對望,目中深情不必言說,便知這是命定的姻緣,無人能夠阻擋。
只有玉無心的包容和疼愛才是讓滕粟依靠終生的港灣,七弦酸了鼻子,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出眼眶,心裡有欣慰也有辛酸,百味摻雜,一齊湧上心頭,幸而有面具遮顏,否則這一哭,不僅自身困窘,也會讓旁人無所適從。
百里明月凝望七弦許久,抬袖將面具下的淚痕擦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茶宴過後,百里明月被拉著一同鬧新人,轉頭不見七弦身影,忙四下裡尋找,尋至僻靜處,遠見她獨自盤坐在樹下,月光透過葉片間隙,灑落星星點點的微光,讓她彷如被白練裹身,朦朧飄忽。
百里明月心頭隱動,點足飛躍過去一把抱住七弦:「怎不聲不響就跑來此處?」
七弦對百里明月還有些氣,輕輕掙扎了一下,也不搭理。百里明月輕歎,翻身靠在樹幹上,故作冷漠見識過,勃然發怒也見識過,鬧脾氣這還是頭一回,是該想法子逗樂她,還是索性引她發火,讓她痛快地發洩怒氣?。
可七弦這彆扭的模樣極是可愛,百里明月還想再多看一會兒。
沉默的氣氛持續了近一炷香的工夫,百里明月微掀眼皮,見七弦坐的筆直,看來打算僵持到底,只好沒話找話說:「你今兒心情不錯吧?」
「喜慶。」小妹找到歸宿,長姐自然欣慰,百感以喜為先,其他感受都可以先閃邊涼快去。
「不對我說一聲就隨便出手,遇上提刑大人,你就不怕行跡敗露?」百里明月嘴角輕佻,肯說話,就說明氣消的差不多了。
七弦愣了下,百里明月問的是對斷飛燕下毒一事,她卻以為是在說下手殺死宋元超一事。
「你已經教訓過了。」還不止數落一兩次。
百里明月嘖嘖兩聲,搖了搖手指:「聽說你對九頭鳥斷飛燕下手,令她徹底變成了一個廢人。」
這膽大妄為的丫頭,私底下竟做了這檔子事,若不是聽羅剎提起,還準備瞞他到什麼時候?
七弦不覺得這有什麼可談,衙門也闖了,殺也殺了,順手再解決一個也沒什麼大不了,只以「順路」兩字打發掉。
百里明月無語,順路?光天化日之下潛入提刑府,還做的手腳不乾淨,險些被捉在當場,日後還是買條鏈子綁在身邊最省心,不過斷飛燕那種得了失心瘋的女人,就算功力被廢,一旦放出牢籠,必定會是條見人就咬的瘋狗。
且不論辦的漂不漂亮,在這件事上百里明月贊同七弦的做法,若是換他去做,只怕就不是廢了那麼簡單。
七弦像在冥思,沉寂許久,揚手撥弦,撫出一曲「別鶴」,既是興歎也是深深的祝福。七弦彈得投入,百里明月聽得情動,樂音剛落就從背後抱住七弦,揭去面具,見她雙眸含淚,無聲哭泣,煞是心疼,便輕輕扳過她的身子:「七弦,看著我,別又把情緒藏著不讓我知道,若還有氣,來,打我!」拉著小手就往臉上拍。
「別,會把你這張桃花般的美臉給弄花。」七弦低聲歎息,遲疑了會兒,傾身偎過去,「不想我氣,那以後無論給誰下藥,都要先知會我一聲。」
百里明月自是不敢不從,又問:「不與你小妹相認嗎?」
七弦道:「新婚,不想打攪他們,過段時日吧。」至少要等楚朝南的事了結。
「不必擔心,玉無心會照顧好你的小妹。」百里明月敞開錦袍將七弦裹起來抱進懷裡。
七弦微微一笑:「粟粟非常信任他,小妹長大了,也終於找到能夠依靠的人。」她這做姐姐的還真有些嫁女兒的不捨。
百里明月撫摸七弦的秀髮:「能依靠的人,你也有啊,卻總是視而不見,該傷感的是我。」
七弦偏頭靠在百里明月肩上,閉上雙眼聆聽蟲鳴,風過林動,樹葉沙沙作響,這夜暖的透心,有人相伴相知,再紛雜的情緒也終究能重歸寧靜。
***
「……只見那人勢若瘋虎,竄在街頭巷尾抓著人便咬,被個樵子扳倒在地,他竟咬下自己胳膊上的肉嚼在嘴裡,大呼美味,列位,可知這食人鬼是何人?正是那聲名赫赫的白雲堂堂主楚朝南!多年來殺人烹肉,與威遠鏢局竄通勾結,押貨運人,一個名門正派,一個江湖豪俠,正可謂知人知面不知心……」
說書先生高坐台上,梨花片打得啪啪作響,堂裡看客無不聽得目瞪口呆,說到離奇時群起而嘩然。
百里明月坐在二樓雅座,隔簾往下看,笑道:「沒想到你這茶莊還興這股風潮?」
玉無心搖搖扇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敗壞我的名聲,我也要讓他們風光萬代。」
這外頭說書的,說的自然是楚朝南和宋元超的醜事,玉無心特別撰寫了說書本,要讓那兩人遺臭萬年。
百里明月道:「好個睚眥必報的狐狸。」
玉無心道:「那也是仰仗你蠍尾毒刺凶殘。」
兩人相視一笑,玉無心合起扇子點點百里明月:「聽說楚朝南的案子還牽扯到宮裡一位權臣,從白雲堂搜出數十封密謀信,這也是你動的手腳?」
百里明月道:「何需我動手?宮裡謀權奪勢總是暗線羅織,你在我身邊安插眼線,我在你身邊暗埋棋子,無所不用其極,楚朝南身邊便潛藏一位仿摹的高手,仿畫仿筆跡,可以假亂真。」
在事發之前,楚朝南的正妻雲渺渺被莫名「休」回娘家,休書押印皆具,抄家滅門,她是一點也沒挨上,由於七弦曾受此人提點,百里明月格外留心,暗查之下發現這女子並非雲家二老的親生女兒,被收養之前曾是梁中書門下一名畫師。
梁中書乃當朝宰相的幕僚,武官暗中積聚勢力,自然會引起他們的警惕,若論機謀巧智,那些胳膊比腿粗的戰將哪裡玩得過翻袖為雲的奸猾老臣?楚朝南也不過是文武相爭的犧牲品而已。
玉無心沉吟半晌,視線落在百里腳邊的藥箱上:「你就準備這麼雲遊四海去了嗎?身上的毒不要緊?」
「有七弦陪在身邊便無妨,正好可尋找煉製解方所缺的藥材,說實話,現下倒是有些感激老婆子對我下毒,若沒這毒,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化開七弦的心結。」百里明月回頭看向隔間,那邊姐妹倆也正聊得窩心。
玉無心也順著視線望過去,隔著屏風正好能瞧見滕粟踢來踢去的小腳,不覺微微一笑:「粟粟總認為是她害了親姐,不想恰巧被你救去,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百里明月撐頭苦笑:「一言難盡,我本意也不是為救她,誤打誤撞,總歸是得了個好結果。」
玉無心也不多問,只道:「你們私拜天地就算成禮了嗎?至少也要知會朋友一聲。」
「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七弦也怕麻煩,有你與羅剎見禮便足夠了,朋友那邊,年底茶會不就能看到了?」
玉無心挑起眉頭,舉盞敬他:「自由自在最是痛快。」
百里明月與他對盞,又暢聊許久,眼見日頭西落,七弦走了過來,輕道:「粟粟睡著了。」
玉無心起身走到裡間,拿出薄被替小妻子蓋上,聽著細碎的呼嚕聲,不由暗自發笑,這丫頭還是小孩心性,連日來拉著姐姐遊遍青城,就算精力再好也吃不住。
百里明月與七弦在外面低聲說了會兒話,見玉無心出來後,雙雙起身。
「在玉竹山莊住了許久,也差不多該上路了。」百里明月將藥箱背上。
玉無心一愣:「怎麼說走就走?」
「本來也是說走就走,說來便來的,你還跟我客氣?」
玉無心想想也是,回頭望了滕粟一眼,見她嘴角含笑睡得正沉,也不想叫醒她,只對七弦道:「不與粟粟道個別嗎?」
「以後還會見面,何必道別?」兄弟親,姐妹更親,親上加親,都是自家人,小別小聚要當家常便飯來吃。
玉無心見他們打定主意,便不多挽留,送到樓道又說了幾句體己話,便讓他們自行去了。
臨近黃昏,雲霞瑰麗,灑落一片華彩,擺晚市的攤販已經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百里明月牽著七弦的手在街頭並肩漫步。
「若想時時與令妹見面,我們可以住在絕魂林幽地,那兒也有我的居所。」百里明月看得出滕家姐妹情深。
七弦搖頭:「知道她過得好便行了。」情濃不需要黏在一起,畢竟都成家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你能這麼想我便寬心了,晚上想吃什麼?」百里明月伸臂攬住七弦,不在乎往來路人驚異的目光,夫婦便當如此。
七弦雖有些羞赧,卻任由他摟住,抬頭眺望:「記得這市裡有家老字號的湯餅店。」
「六月齋的灌湯馉饳,你就這麼喜歡吃那面疙瘩?」百里明月也吃過各種口味的馉饳,鹹甜酸辣,只覺得平常得很。
七弦捏起兩根指頭做了個紮下去的動作:「你不覺得竹籤戳皮時那'噗'的一聲很好聽嗎?」
百里明月斜眼瞟她:「原來你不是百吃不厭,而是戳上癮了。」
「你那位羅剎老弟曾說過,享用美食不僅要通過味道,色香味缺一不可,其實他還漏了聽音與感觸這兩樣,竹籤戳下時的手感能體現出面皮的酥脆,噗的一聲倍添趣致,你若用心感受,也會喜歡上的。」
說到開心時,七弦不自禁揚起嘴角,霞光映在生動的笑臉上,潔白的皮膚被暈染出淡淡的暖光,百里明月猛然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過往的路人或駐足觀望,或指指點點地四散退開。
「百里?」七弦被擁得喘不過氣來。
「只要你每日都能這麼笑,叫我做什麼也願意。」百里明月貼在七弦耳畔柔聲低語。
七弦愣了一會兒,舉起垂在身側的雙手環抱住百里明月,夕陽的餘輝籠罩在兩人身上,被拉長的身影漸漸交融,不一會兒便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昏黃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喧鬧如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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