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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雨]半圓舞[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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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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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41:27
標題:
[五更雨]半圓舞[全文完]
半圓舞
作者:五更雨
他初生之際,遇到被父母拋棄的言歡,那時她七歲,被勒家正式收養。
他十六歲,她二十三歲,他哥哥公開聲明要追求他,她答應,他接連七日高燒不退,求她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她卻毅然投入哥哥的懷抱。同年,哥哥身喪黃泉。
他十八歲,她二十五歲,公司經理告訴他,她一直在侵吞勒家財產。同年,他開始玩極限運動,企圖用慘烈的死亡讓她永遠記住他。
他二十歲,她二十七歲,他已有屬於自己的女人,她身邊也流連不知名男人。
他二十八,她三十五,他終於再次離開她。
他三十,她三十七,她懷著他的孩子病發身亡,臨死不肯再見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1:52
楔子+第一章
律政署。
平頭警察表情刻板,「交二萬保證金,即可保釋,你是家長?」
言歡點頭稱是,神色不明。
「少年熱血,作為家長該多管教。」平頭警察繼續說教。
「他並非衝動之人。」言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方才見他如此訓其他家長,無非一套說辭,舉一反三。
「對方腦震盪,若非衝動,那便是精神有問題。」
言歡冷哼一聲,「誹謗罪又該如何定罪?」
平頭神色一變,似是譏笑,「上樑不正。」下樑歪。
「閣下在學校時可曾與人鬥毆?」言歡並不理會他的口不擇言。
平頭警察搖頭,「做警察,最需克制。」
言歡利索的在各類文件上簽字:「平庸之人,才需克制,生活四面楚歌,雙腳落地即是柴米油鹽,抓賊時唯恐女朋友談分手,審訊時又怕家中父母重病,你說可是?」
平頭警察將文件抽回,彷彿要望進言歡的心裡去,聲音冷了幾度:「你該走了。」
言歡站起來:「若想來我手下做事,請打電話。」
「謝謝,你的電話將永遠不會響起。」直到言歡的背影消失,他才低頭去看文件右下角的簽字,言桓兩個字整整齊齊的躺在那裡,字跡雋秀,和整個人身上充斥著的霸氣完全不同。
後面跟著一串電話。
修長的手指撫過那一串號碼,與報上大幅版面的人聯繫起來,心中一驚,原來本人並非如傳說中一般,滿臉橫肉,身如桶,腿如柱,竟是如此一個秒人。
也唯有這樣的財力能夠迅速摸清一個小警察的家底,字字如針,讓他無從反駁。
雖是暫時拘禁,來來回回曲折的鐵門鐵窗和身帶配槍面無表情的守門警察還是讓言歡皺起眉頭。
單人房間唯有一張小床和簡單的入廁設備,勒拾舊縮在小床上,看到言歡並無意外,快速下床走到門口。
一路走出警局,兩人無話。
「手續馬上為你辦好,即日你便去英國留學。」德國房車裡,言歡表情極淡,看著對面不羈的少年道。
勒拾舊冷嗤:「送去中東豈不更好,償你夙願,以後再不用見我。」
言歡的面上似有波動,「小舊,對我有何怨恨,即刻說出來。」
勒拾舊最惱她拿自己作長不大的頑童,「說許多次,勿要叫我小舊!」
「好吧,拾舊。」
「你不問我為何進警局?」原來他最惱的是這個。
言歡沉吟一下:「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如此。」言外之意,已經如此,何須再問。
勒拾舊怒目,終究是十八歲的孩子,指責她:「你從不關心我!」
「我知道你前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學校食堂裡脊肉配羅宋湯,下午踢球,晚上同我一起晚餐,仍需我列出菜色嗎?」
勒拾舊再次冷嗤,「那你可知我要什麼?」
言歡眼神晦暗,「你要什麼?」
勒拾舊轉過頭不再同她說話,自小到大,從來都是他哄她開心,自他父兄不幸辭世,她儼然另換一人,將所有精力全用在生意上,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對他更是不聞不問。
他要的簡單,自他出生,到她死亡,他要的從來都只她一個人。
晚上吃飯,廚房照常經過精密計算,蛋白質控制在40克,熱能600千卡,少鹽無辣,傭人許是見兩人臉色不對,端上飯菜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學你自己選,還是我替你挑選?」
「你自然最喜歡英國人的學校,牛津劍橋,還是杜倫?」
「我尊重你的意見。」
「最後還是你做決定,有何不一樣?」
「那倫敦政經如何?」
「那是你的想法,與我無關。」
「那你想什麼?」
「我並不願出國。」
「你精力過剩,該與女友多消遣。」
「你又想把我丟給他人,況且我已在本地讀兩年大學,好端端的為何要離開?」
言歡歎氣,「不,我是為你好。」
勒拾舊見她如此,更是惱怒,「我從來不知什麼是真正為我好,你總是做一些我不願意的事情。」
「將來你會感謝我。」
「那我便讀紐卡斯爾。」眾所周知,紐卡斯爾以醫學著稱,他是存了私心的。
「你已是勒家唯一的孩子,是時候該承擔責任。」
勒拾舊終於抬頭,「勒家有你,萬事大吉。」
「莫要諷刺我。」
勒拾舊連忙否認,「不不不,你明知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從不諷刺你。」
「那便去讀政經,將來你自會明白。」
勒拾舊站起來拿了餐布擦嘴,然後將餐補隨意一丟,轉身上樓,同她講話,永遠是自討沒趣。兩人早已不復往日親密。
言歡如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照樣吃飯。
第二日勒拾舊八點鐘準時下樓,毫無意外言歡已去上班,只是家中迎來了新的客人。
言歡向來不喜歡生意上的人來家中,旦有陌生人上門,一律謝絕,但是此人不同,他是言歡的父親。
勒拾舊走上前叫人:「言叔。」
言品瘟訕笑:「歡歡不在家?」
「不在。」
「你可有受傷?」
「不曾。」
言品瘟見主人不肯請自己坐下,搓著手以解尷尬,「昨日的事情要謝謝你。」
「不必謝我,支票你並未到手。」
「可我急需用錢,家遂正讀大學,家群又是女生,明年也要考大學,衣服化妝品又一樣不可缺,可否通融?」
勒拾舊有些厭惡他的貪得無厭,最初半年來一次,現在一月來兩次,分明是欺他軟弱,「你並非賣女兒來我勒家,言桓也已非當年言歡,你棄她之後便應和她一刀兩斷。」許是昨日言歡的強硬,勒拾舊第一次不願在言品瘟面前讓步。
「他日我若發跡,斷不會忘記你。」
「我勒家不缺你一分一里。」
「請開昨日同等數目支票給我。」
勒拾舊仿似終於發現他和言歡身上的相同之處,拿了支票本出來:「人貴自立,好自為之。」
「多謝。」言品瘟拿了支票,終於緩了一口氣,不復剛才精明,臉色卻依舊難堪,沒有哪個男人喜歡被人看低,生活落魄不是他的錯,他只是不夠自尊而已。
「再見。」
言品瘟點點頭,老實的退出去,卻被管家攔了去路,「言小姐在書房,希望與你見一面。」
此話一出,勒拾舊與言品瘟同時愣了。
言歡是忙人,今天竟然在家,作為女兒,在父親面罔稱言小姐,並且不親自來請安,反而請父親去見自己,簡直不懂人倫。
然而沒人臉上有異議。
言品瘟踟躕,這是十八年前他丟棄當時還是言歡的她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要求見他,外界的風風雨雨他聽過許多,心知見她絕非什麼好事,「當年我丟棄她,心知無顏相見,請代我轉告。」說完抬步便走。
管家並不攔,只冷聲道:「言小姐已停了少爺的賬戶,你手中的支票只是一張廢紙。」
言品瘟只得上樓,管家對神色難辨的勒拾舊道:「少爺太善良,可曾想過是否值得?」
「他是她的父親,兩人終究是血親,若論值得不值得,太荒謬。」
「那言小姐可曾領少爺的情?」
勒拾舊閉口不語,被人說中心事,可不是什麼好事。
書房裡,近五十歲的言品瘟竟然如犯錯的孩子一般低頭看著地面,自進來那一刻起,他便不敢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言歡仿若面對一個陌生人,神色淡然,不悲不喜,「家遂可有十八歲?」
「十九歲零三個月,已在國立大學就讀,你有一個好弟弟。」
言歡輕笑,「他並非是我弟弟,當年我們已登報脫離血緣關係,他已與我無關。」
言品瘟已預感到她將會說什麼,只得極力用血緣拴住她,「家群今年十七歲,讀書好,模樣也像你,你該見見她,昨日她作業,幸福的一家人,還有將你寫進去。」
「寫我什麼?腰纏萬貫,掌管數千人的公司,衣著光鮮,出入坐歐洲房車,住歐式小洋樓,家裡養著若干僕人,卻紅顏薄命?」言歡一邊緩緩說著,一邊伸手示意言品瘟坐下。
「你身體已經很好,無需在我面前自殘,好叫我自慚形穢。」
「家遂和家群正是讀書的好年紀,家遂進入大學之後家遂會交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友,兩人相親相愛,直到畢業,進外貿公司做白領,一月二萬收入,養家固然不難,若得身體健康,下半生便能圓滿度過,你若能得機遇,將來還可送家群出國,未來也算可觀。」
「托賴。」言品瘟甘心伏低。
言歡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胸口微微起伏,「而你和張安琪,得這樣一雙兒女,母慈子孝,又買有社會保險,理應滿足。」她直呼親生母親名字。
言品瘟的溫情牌沒完沒了,「你母親一直後悔,你理當回去看看她。」
言歡置若罔聞,「你以後不必再找小舊。」
「當年送你走是為你好,現在你發跡,不該如此對待我們。」言品瘟終於說了一句反駁的話,眸中卻寫滿了不安。
言歡重複:「我們早已脫離血緣關係,我希望你能夠記得,不然剛才我所說的美好未來將不復存在,你該好好思考。」
終究是不甘心,言品瘟問:「為什麼?」
「他自七歲時候便開始寫支票給你,我不願抹他善良本性,但是昨日他受傷,我不能視而不見。」
這解釋讓言品瘟更加不甘,「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外人。」
言歡的目光終於變得凌厲,緩緩吐出話來:「不,你才是外人。」
「你……」
「請你離開吧,那張支票依然可以用,只是以後再找小舊的話,你將付出代價。」
言品瘟聲音大了起來:「我是你父親!」
言歡冷冷道:「我將說到做到。」
言品瘟終是罵罵咧咧的離開,勒拾舊推門進來,目光爍爍,「你不該同他吵架。」
「是他在吵我。」言歡解釋。
勒拾舊走近一些,拿了椅子坐在書桌對面,「你們吵什麼?」
「無非是錢,對付貪婪的人,總要有更利索的辦法。」
「你拿弟妹威脅他?」顯然他聽到了。
言歡卻不介意,「聽壁腳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是,我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你眼中的乖孩子,可是如此?」
言歡不答,只道:「現在是讀書的好年紀。」
「我該跟在你身邊學做生意,他們都說你有厲害手段,我想見識一下。」勒拾舊依舊在為昨天的事情討價還價。
「將來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不必急於一時。」
「有人跟我說,你在侵吞勒家的財產。」
言歡雙手插口袋,噙著笑看他,「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頓了下,又道,「也並不介意,我的本就是你的。」
言歡冷笑,「不,你的永遠是你的,我永遠不要。」
「你沒發現我成年生日過後我們談話就總是不歡而散嗎?」
「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張。」
「我只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一直都知道。」
「你還小,應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你總是想要驅逐我,我也總是要聽你的,反正最後我還是要去該死的英國,不是嗎?」勒拾舊終於明白,在這件事情上和她談論,無異於給自己添堵。
「是。」
「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日光透過百葉窗照在言桓側臉上,她的鼻翼很高,五官也精緻,只是面色是常年不健康的白,卻也讓她看起來更加漂亮迷人,「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情。」
勒拾舊站起來和她對視,「我對你失望。」
「你本就不該對我抱希望。」
「你的嘴巴永遠比我厲害。」
「是你心理不夠強大。」
「你不能因為我喜歡你,就看低我。」
「我永遠不會看低你,但是你不該喜歡我,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句話。」
勒拾舊漲紅了臉,所有的心事寫在眼睛裡,「當然,以後我不會再說,但是港劇裡的奶油小生早已過時,你應該換一種口味,而且我不喜歡你做娛樂產業。」
言歡眼中寫滿玩味,「那是我的事情。」
終究是談不攏,勒拾舊摔門離開。
拿了紅酒坐在陽台上,良久看到小花園裡轎車離開的影子,勒拾舊臉上有著不符年齡的表情,據傭人講,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剛剛出生,她大了他足足七歲,小時候他立志保護她,長大了卻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人保護。
她周圍有著銅牆鐵壁,任憑他撞的頭破血流,也不肯放他進入絲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2:13
第二章
醫院。
「歡歡,爸爸媽媽生你卻不能養你,今天只能送你到這裡,以後諸路,你且自當穩妥。」張安琪目中並無痛惜,只有一種如釋負重的感覺。
「你們會犯遺棄罪。」七歲的言歡臉上有著不符年齡的成熟,
「你跟著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言歡沉默。
「若你得運,或許可以一帆風順,媽媽祝福你。」張安琪阻止想要上前的丈夫。「同時希望無論何種情況下,不要供出我們。」她說的無非的有警察的情況下。
「我恨你們。」
「你理當恨我們。」
「我不會原諒你們。」言歡又道。
「你不必原諒,但我希望日後你能保有一顆真誠善良的心,那至關重要。」
抬起頭,母親那麼高,自己這麼小,她才不到她腰上,顯得更加可悲,「請登報與我脫離關係。」
「我們會的。」
「永別。」已成定局,倔強幼小的言歡目光疏冷,言家夫婦待她不薄,她自幼先天性心臟病,他們將家中大部分錢財拿來給她看病,卻不得好結果,如今家裡添了男丁,她早已是負擔,而且此次住院的治療費尚未付清,他們想送她去福利院都不能。
道義上,作為父母不該遺棄自己的孩子,但是道義碰到利益,長久精力壓迫,任誰也受不了,言歡理解,卻不原諒。
張安琪離開之際留給她最後一句話:「七樓是有錢人呆的地方,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找到願意領養你的人。」
「若是找不到呢?」
「會找到的。」
絕口不提要帶她回家的事情,言歡失望至極,「請離開吧,我們已脫離關係。」
張安琪踟躕許久,終於拉了丈夫離開:「珍重。」
言歡出了病房便抓住一個中年男子的衣服:「先生,請問你們家需要領養小孩嗎?」
中年男子甩開她,罵罵咧咧道:「神經病!」
以後諸日,言歡便穿梭在醫護樓大廳不停的詢問,「請問你們家需要領養小孩嗎?」
人情冷漠,言歡真正體驗到,她被拋棄,醫院保安日日看到她在眼皮子底下拽別人衣服,卻並未報警,無非上面吩咐下來,讓她找到下家,然後定要付了醫藥費才肯放她離開。
第三十七個人,言歡甚至沒有看清他的面孔,穿白襯衫卡其褲的男人停在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剛才說什麼?」
是個身材修長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許久之後,直到他離開人世,言歡依舊喜歡穿白襯衫卡其褲的男子,無論老少。
「請你領養我,先生。」
「你父母呢?」男子並未忽視她眼中的晦暗。
「已登報脫離關係。」她自口袋中拿出一張報紙展開,指了指角落裡一則小小告示。
上書:言品瘟與張安琪夫婦與小女言歡脫離血緣關係,以此為證。
「為何?」
「我患病,他們遺棄我。」
「可以找警察,需要我幫忙嗎?」
「不,他們待我已經不薄,只是家中添了男丁,他們無力生養罷了。」
「可恨他們?」
言歡思索許久,「人總要活下去。」
「我並不需要一個女兒。」
「那您一定需要一個小助手,我可以為您做許多事情。」
「你都會什麼?」男子來了興趣。
言歡翻開報紙,找到右下角的數獨遊戲,盯著看了近一分鐘,抬頭問:「先生可有筆?」
男子遞了派克鋼筆給言歡。
半分鐘後,原先的空位都已被填滿。
「是早就做好的,還是剛做好的?」男子已經驚奇不已,濁濁世間,原來還有如此伶俐的人兒。
「剛剛。」
「怎麼做到的?」
「大部分時間病在家裡,他們給我一本數獨書消磨時光。」已連爸媽都不願再喊一聲,只稱他們,立志與他們脫離關係。
「除此之外,可還會其他?」男子儼然已經摩拳擦掌,動了心思。
言桓遞過派克鋼筆,「請在報紙上寫下一百個數字。」
男子卻站起身來,「或許我們該找個地方坐下,你覺得如何?」
「那自然最好,先生請。」
禮貌且沉穩,這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兩人到了等候區找了空位坐下,男子花了三分鐘才寫好一百個數字,並確定毫無秩序可言才遞給言歡看。
言歡從頭至尾看完一遍遞還給他,然後信口將一百個數字背了一遍。
「可否逆背?」
言歡緩緩點頭,「我需要試試。」
逆背比順背慢了一拍,一百個數字下來只錯三個,男子嘖嘖稱奇。
「能記幾天?」
「三天。」
男子笑,「已是極限,難道沒有人可以對所見之物永生不忘?」
「有。」
「哦?」
「大象。」
男子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敢問小姐芳名?」
「言歡,言語言,歡笑的歡。」言歡同他握手,慎重至極。
「在下勒親賢,很高興認識你。」
言歡睫毛微動,親賢,幸好不是港生、家明或者治忠之類的名字,他就該親近賢人,祖上當是書香門第才對得起這樣的名字。
「勒先生,我願為你效忠。」
「不不不,若是你願意的話,我想請你護我小兒。」見她不解,他解釋道:「我小兒子今天在這家醫院降生,你可做他玩伴。」
言歡眼神欣喜跳動,「先生願意領養我?」
「你是人才,不必我領養,我願意照顧你,條件我已說過,請跟我來,我帶你見我小兒。」
保溫箱裡一個初生小兒蜷縮著手腳正在舔手指頭,看到有兩人在看他,咯咯笑起來,言歡由於久病,身材格外小,趴在保溫箱上看著男孩的笑,便覺驚奇,「沒有小孩子第一天便能對人笑,大都要面無表情許多月。」
勒親賢笑的格外暢快,「他與眾不同。」
「是,他與眾不同。」言歡的聲音低了下去,良久才喃喃道,「我會用生命來保護他。」
「若是你做手術之後能夠存活的話。」
言歡唯唯諾諾,「是。」
勒親賢不再提及這個話題,看著孩子來了興致:「我為他取名拾舊,你覺得如何?」
「舊人舊事,拾起有何用,先生該為他起一個欣欣向榮的名字。」
「他的母親死在手術台上。」勒親賢淡淡解釋。
言歡心知戳到他人痛楚,便道歉:「對不起。」
「不知者無罪。」
兩人離開寶寶溫室,勒親賢送言歡回自己的病房,「費用我會為你打理,小兒還要在醫院住三五日,你今日隨我回去,還是改日同小兒一起回去?」
言歡深怕再次被人丟棄,「我可以今日隨你回去,然後日日來看小舊。」
「如此甚好。」
在病房樓前早已有深色房車在此等候,保安看到言歡跟著勒親賢朝大房車走去,無不驚歎她的好運,言歡視若不見。
車上,勒親賢問:「你希望我將你過往的資料自父母家中過繼來,還是為你安排新身份?」
「過繼來最好,以防日後糾纏不清。」
「你倒看得通透,但他們畢竟養你七年。」
「她為生兒吃藥,才使我得了此病,我從未怨恨她,祖宗遺命,無後為大,而且我們已在醫院說定,再無關係。」
「寡情未必是好事。」
「對勒家,我定會說到做到,你是我的恩人。」
「不,拾舊才是你的恩人,你當好好對他。」
「是。」
臨到了勒家,言歡聲音極低的乞求:「請不要在他們面前露財。」
「我會請律師保密。」
「謝謝。」
「你當謝拾舊。」勒親賢重複。
「是。」
勒家與言歡想像中並無二樣,大大的花園,歐式雙層小洋樓,車庫裡停著數量小轎車,有傭人在花園裡澆花,還有傭人上前來接去勒親賢手中的公務包,管家站在廊下恭迎主人回家,一切完美的就像是拍電影。
勒親賢對待言歡儼然像是對待一個小大人,客氣的請她在沙發上坐下,吩咐傭人:「請給言小姐一杯清茶,她不能喝牛奶甜品以及咖啡。」
傭人迅速送上一杯清茶,言歡忍不住打量勒家,80年代經濟才剛剛復甦,勒家的衣食住行已如此上等,且能住半山半海的別業,可見家底豐厚。
「這裡以後便是你的地盤,喝完茶我帶你觀光。」勒親賢對於她表現出來的好奇感興趣,乞兒出身,對眼前的大起大落卻能做到不顯山漏水,真正難能可貴。
言歡端起茶杯迅速喝完站起身:「麻煩勒先生。」
勒親賢雖是成熟穩重的男人,對於自己的收藏還是有些自得,指著樓梯上的畫作:「代克的查理一世畫像,雖是廢稿,競搶的人有許多,幾經周折才落入我手中。」
言歡對於歐洲畫作並不瞭解,但是她有疑問:「掛在牆上不怕被人偷走嗎?」
勒親賢先是一愣,後又大笑,「把它藏在看不見的地方豈不是要更加擔心它不翼而飛?對於到手的東西,看得太重,反而不利於自己。」
言歡半懂不懂,只諾諾稱「是」。
勒親賢繼續往樓上走,「以後你會明白。」
「是。」
二樓有一間大書房,存書過十萬,言歡嘖嘖稱奇,目露凶光,像是得了寶貝,將書架上每本書都摸一邊,「勒家是真正大富之家。」
「相對於其他人的讚譽,我更喜歡這一句。」勒親賢隨手抽出一本《臨床百科學教》拿在手裡。
再往外是露天游泳池,站在這一端看去,彷彿是連著海的,比電視裡的酒店漂亮幾百倍,這才是真正懂得享受之人。
晚餐,言歡作為上賓與勒親賢坐餐桌兩端,傭人恭敬的稱她為『言小姐』,她的份例經過嚴格計算,蛋白質卡路里,帶了眼睛的醫生坐在一側古板的說著:「蛋白質,脂肪都需經過精密計算,過甜過鹹過酸過辣都不可,不能喝刺激性飲料,如咖啡等,更不許抽煙喝酒,我會列了單子給管家,還請言小姐配合。」
言歡點點頭:「卻之不恭。」
坐醫生對面的是勒親賢的大兒子,比言歡大三歲,對於她的出現並無過大興趣,勒親賢如此介紹:「家明,向言小姐問好。」
儼然將言歡當做大人對待,言歡對這份待遇滿意極了。
「是,言小姐。」勒家明終於抬眼看言歡,餐桌邊上她才剛露出一個頭,更加不顯眼。
啊,終於有家明的出現了,這才是香港大家庭裡該有的劇目,言歡想到港劇中富家太太含笑的表情:「家明,該上學了。」
或者是,「家明,注意階級地位,你怎麼可以和商場的售貨小姐攪在一起?」
再不然是,「家明,你該接手家族裡的生意,不該再貪玩。」
言歡已經想到自己不久之後便會聽到這句話,於是笑了起來:「大少爺。」
勒親賢與勒家明對於她的稱呼都無異議,於是言歡在勒家的地位便已奠定,有自己的房間、錢財、醫生與老師,比家中少爺低,卻比所有傭人都高。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2:53
第三章
三年後。
書房裡。
勒親賢依舊是白襯衫卡其褲,目光威嚴,「今年你已十歲,可怨我一直未請人為你做手術?」
言歡比三年前長大了許多,氣色也紅潤許多,瓜子臉上唯有一雙眼睛最為明亮,「幼兒手術最宜二到五歲,我已錯過最佳時機,唯有身體狀況好一些做手術才最好。」
勒親賢眼中是讚許,言歡越來越聰明,他也越來越欣慰,「明日手術,你可會害怕?」
「富貴由天,生死有命。」
「那些惜命的人,都該來與你做朋友。」勒親賢招手讓她過去。
言歡走過去,勒親賢拍了拍她的頭,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麼親暱的動作,言歡拿手遮眼,心中有些許感動。
勒親賢暗自歎氣:「去吧,代我好好照顧小舊。」
「是。」言歡急匆匆退去,唯恐多呆一刻,又生出眷戀。
勒家小少爺勒拾舊在傭人的帶領下一步一蹣跚走到言歡身邊抱住她的大腿,與她異常親近,奶著聲音喊她:「歡歡。」
三歲的勒拾舊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句子,卻不附和眾人喊她言小姐,而是獨自一人叫她「歡歡」。
言歡蹲□去:「小舊,今日在幼稚園學什麼?」
「歌謠,金蘋果銀蘋果。」勒拾舊晃悠著小腦袋。
言歡摸他的臉,「午飯吃什麼?」
「紅豆牛奶。」
「可有午休?」
「有。」
「沒學數字?」言歡詫異,今日他的匯報少了一項。
「重複昨天的。」
言歡笑了,三歲小兒學東西自然是快的,許多事情她教一遍,第二日再去考,他已能倒背如流。
但他終究不是言歡,言歡三歲時已經可以同時記數百數字。
言歡同他玩魔術,「摸一下你頸中的平安符。」
勒拾舊配合她摸了一下,然後興奮的等她將平安符變消失,這已是兩人每日必玩的遊戲。
「再摸。」
勒拾舊伸出小手扒言歡的手,然後抬起頭不解的看她:「消失了。」
「看你口袋。」
勒拾舊「咯咯」的笑,言歡瞬間恍惚,寄人籬下,總需有自己的價值才能有地位,討好三歲小兒,便是她的重任之一。
夜間言歡同勒拾舊睡一間房,她本有自己的房間,奈何勒拾舊晚上見不到她便會哭鬧不休,言歡哪裡有資格不依他。
黑暗中瞪大眼睛,她第一次想到了死亡,明日她便要站在命運的分岔口,怕嗎?她才十歲,怎可能不怕。
一隻小手將她臉上的報紙拿開,「為什麼、擋臉?」
言歡將報紙仔細收好放在枕下,「小舊,你有什麼夢想?」
勒拾舊不懂,只搖頭,已忘記黑暗中言歡看不到,良久又開口:「什麼是夢想?」
言歡側了身子拍拍他的背:「未來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勒拾舊想許久,依舊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奶聲奶氣道:「不知道,歡歡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言歡在黑暗中沉默許久,她早已失去擁有夢想的資格,今日的寄人籬下注定失去未來全部主動權,她的聲音帶了欣羨:「若是健康,我願為生活四處奔波,在奔波中忘記自己曾經的理想和愛好,為了活著而變得越加小市民。或許我已身體發福,穿著拖拉的衣服去哄搶超市裡的特價物品,在大街上不顧形象大罵自己的孩子,也已不再顧及臉面和男人吵架,已經沒有了夢想和目標,但是卻充實可靠。」
勒拾舊卻問:「歡歡會有孩子嗎?」
「不,這一生都不會有。」她的身體狀況不允許。
「那我做歡歡的孩子好嗎?」
黑暗中言歡輕笑,「好,小舊做我的孩子,我會保護你一生一世。」
第二日言歡親自送勒拾舊去幼稚園,仔細交代傭人:「甜品不要太多,出入定要仔細衣服是否妥當,幼稚園的玩物一定要做檢查,注意與小朋友保持友好關係,禮物需一一送到對方手中,有事可找校長。」
傭人諾諾稱是。
勒拾舊什麼都不知,在玩手中的玩具飛機,下車之際拉言歡的手道:「歡歡,晚上見。」
言歡一愣,低低說了句「再見」,看著傭人帶著勒拾舊消失才吩咐司機去醫院。
勒親賢已在那裡等,依舊白襯衫卡其褲,面色略帶焦急,似是等待女兒歸家的父親,言歡上前,「勒先生。」
勒親賢點點頭,「我們需等到晚上,怕嗎?」
言歡搖搖頭。
進了病房勒親賢陪她半日,言歡問:「今天不需要去公司嗎?」
「今天陪你。」
言歡默默感動,「勒先生可會拋棄我?」
「永不。」
言歡就如抓到浮木,「勒先生可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握了我的手。」
勒親賢抓住她的手,「今天我會握一天,可要我陪你進手術室?」
「不,我已非常感謝。」
「我會等你出來。」
「若是不能出來呢?」
「醫生救你的身,你自己救你自己的心,我無能為力,我如此說,你可會覺得我無情?」
「當然不,你已給我許多。」
「相信你自己。」
言歡低頭看兩人緊握的手,「若我蒙難,請妥善照顧小舊。」
「你不必為他擔心,他是我兒子。」
「不能完成你的囑托,請不要責怪我。」
勒親賢笑著彈了彈她的額頭,「嘿,小傢伙,還未手術呢,就已經喪失勇氣?」
言歡因為這個稱呼有些怔愣,他從來只喊她『言小姐』,此刻卻如慈祥的長輩,叫她一時不能消化,「是,我定能出來。」
進手術室之前,勒親賢握著她的手再問:「可需我陪你進去?」
言歡鬆開他的手:「青山白水,明日再會。」
言歡莫名消失數日,勒拾舊自然是吵鬧不休,傭人將他帶至言歡的病房,他像是明白了許多,安靜的坐在她的病床前:「約翰說你做手術,疼嗎?」
言歡身子還很虛,以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小舊來看我,不疼。」
勒拾舊上下左右並看不出哪裡有流血,便道:「那我日日來看你。」
「啊,那我要怎麼感謝你?」胸口被人割開再合上,總覺悵然若失,莫不是手術後遺症。
「你也要日日陪著我。」
「那是自然。」
這一陪,勒拾舊便在她的病榻前陪了足足四年,勒親賢要言歡照顧勒拾舊,如今卻成了勒拾舊照顧言歡。
傭人們私下竊竊私語。
「言小姐並無產出,也不見老爺多喜歡,莫不是私生女?」
「看樣子,母親倒應該是個美人坯子。」
「那又如何,終究是個病秧子,還要小少爺照顧。」
「使喚起我們來也利索的緊。」
「改日記得討響。」
勒拾舊已經是小大人,說話一板一眼,「可是薪水太及時,讓你們談論東家不是?」
眾人訕訕如鳥獸般散開,勒拾舊拿著時興大班冰皮月餅進了言歡房間:「可有感覺好一些?」
言歡接過他手中的月餅笑道:「全家只你把我當病人。」
「你氣色不好,整日病怏怏,只我關心你。」勒拾舊爬上她的床同她面對面坐著。
「小舊大恩,讓我怎麼報答?」
「你若好了,我便去同爹地說我們一同讀書,你已經休息兩個月。」
「課程並不緊,況且我有私人教師。」
「那你也需要參加考試,爹地希望你能夠讀大學。」
言歡想了想,「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學校。」
勒拾舊目的達成,抱怨道:「你可有聽傭人閒話?真正膽大,爹地懶得管教,他們便欺負人。」
言歡毫不在意,「勒先生付出金錢,她們付出勞動,本是平等關係,前日你也閒話蘇瑪麗的兒媳太醜陋。」
「那我們以四抵二十,豈不是太虧?」
呵,小舊竟然已經計算過家中有二十個傭人,這個數字還是讓言歡詫異了,調養師、私人醫生、家教三名、自己竟然用了五名傭人,在穿不暖吃不飽的都會實在是奢侈到罪惡。
「勒先生從不在背後論人是非,他是真正正人君子。」
勒拾舊不高興,「那我不是君子了?」
「你還小,不過我也不贊成傭人們說的話,泰蘭德昨日穿紅色西裝套裝去街角,自以為很漂亮,豈不知把自己顯的更黑。」任何時候,她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甚至願意為他做一次非君子。
「張夢琪昨日又改了名字叫張問蘭,活活把自己叫老了十歲。」
「還有蘇琴整日打算脫離勒家自己做一門小生意,又捨不得勒家高薪,蹉跎了五年,至今一事無成。」
兩人每人一句,竟把家中所有傭人說了一個遍,然後抱在一起捧腹大笑,勒拾舊見她因為大笑面色紅潤起來,才稍微放心。
剛做完手術那一年,雖然勒拾舊還小,但隱約能夠明白傭人們口中的閒話,總害怕她會忽然消失一般,除非去學校,總要寸步不離的守著她,小小孩童,已懂得佔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3:06
第四章
第二日去學校,老師同學齊齊恭喜言歡復學,有大膽男同學前來邀約:「中午一起喝奶茶可好?」
言歡並未多想,「醫生囑咐我不可喝奶茶,對身體不好。」
「那喝碳酸飲料?」來人至今不懂她到底是什麼病。
言歡依舊搖頭,「我中午有人陪。」
「那晚上呢?」
「家教甚嚴,怕是不妥。」
男同學訕訕道:「我叫李彼得,週末我會親自去府上拜會。」已經儼然將言歡當做大家之女,如書中描寫的黛玉,常年臥病在床,養在深閨且教養一流。
週末他果真出現在勒家大門外,與傭人交涉許久,不得要領。
言歡站在陽台上看看,只做不識,門口卻出現一個小身影,是勒拾舊。
見了李彼得便惡言相向,「窮鬼,你找歡歡何事?」
李彼得面色難堪,「我是他同學,你又是誰?」
「我是她男朋友。」勒拾舊說的理直氣壯。
李彼得毫無身份的笑了起來,「那我便是男友二號。」
勒拾舊並不惱,「你身無長物,又不思上進,功課一塌糊塗,油麻地家世,待到改日你飛黃騰達再來說這句話豈不更好?」
一句話將李彼得說的臉色漲紅,竟然朝他點點頭,「多謝指教。」
勒拾舊毫無聲息的送客:「改日再會。」
言歡出現在他身後,「小舊何時變得這麼伶牙俐齒?」
「跟你學的。」
言歡笑,扯著他的手往裡走,「我可從未教過你刻薄。」
「我只是實話實說。」
「改日他飛黃騰達再上門,如何是好?」
「羞辱一番,趕走。」
兩人大笑。
此時言歡只覺他長大了,並沒有過多想法,但是下面這件事讓她不得不多想,也不得不重新審視勒拾舊這個七歲小童。
言家父親終於在闊別七年之後的雨夜聞訊而來,老實巴交的坐在勒家客廳與勒家明談判,「歡歡本是我心頭摯愛,送與勒家這麼多年,自然是希望得到報酬的。」
勒家明已經十七,中分頭,如勒親賢一般白襯衫卡其褲,五官俊秀,如香港電影裡的奶油小生,性格卻一點不如電影人可愛,他本就不愛搭理言歡,甚至看到勒拾舊都是懨懨的,權當兩人是透明人,言歡對他也是敬而遠之,並囑咐勒拾舊不要招惹勒家明。
此刻他只是懶懶的看著言品瘟:「那勒家把女兒還給你可好?」
言品瘟抖了一抖,「我本意並非如此。」
「哦?」
「若是能得經濟補償最好。」言品瘟絲毫不怕言歡可能在暗處聽著,也對,女兒本就不願見她,面都不肯露,兩人早已撕破臉。
勒家明冷哼一聲,「要女兒有,要錢沒有。」說著作勢喚來傭人,「請言小姐下來見父親。」
言歡在拐角處看著,明明聽到了勒家明的話,卻不為所動,她已和言品瘟脫離關係,自然不肯跟他走的,很多年她都沒有過不知所措的感覺,碰到這樣的事情終究還是會害怕,奈何勒親賢並不在家,猶如大樹倒塌一般,她心中無底。
傭人面帶得意踩著樓梯蹬蹬跑上來,「言小姐,大少爺請你下去。」
言歡站著不動。
傭人似是終於得了落井下石的機會,連眼睛裡都放著精光,「言小姐,請。」
言歡低頭看著地面,臉上並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傭人要再開口,勒拾舊衝出她身邊,「走吧。」
傭人愕然,不敢再問,再看言歡,依舊低著頭站在那裡,不為所動。
勒拾舊正身坐在言品瘟對面,主從尊卑,一目瞭然,「你要多少?」
言品瘟看看勒家明,再看看勒拾舊,「我要同大少爺講。」
「那你將一無所有。」勒拾舊點名要害。
言品瘟很快說出一個數字,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勒家明嗤笑一聲,「獅子大開口,你打算給他?」是看著勒拾舊問的。
勒拾舊同言品瘟講條件:「拿了錢,你自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我即刻簽支票給你。」
言品瘟似是沒料到他會這樣講,但是為了他手中的支票他只得點頭,「按理說,我也不該再來。」
「你如何保證?」勒拾舊說完這句話,便聽勒家明冷笑一聲,站起身上樓,不再管這等閒事。
言品瘟目光一刻不離桌上的空白支票本,「血緣便是保證。」這幾乎已經是起誓。
勒拾舊答:「我希望一個父親的良知是可靠的。」說完利索的簽了支票,當然寫的是勒親賢的名字。
勒家開明,連七歲小兒都可簽獨立支票,真正民主。
言品瘟拿了支票細細的查看,末了才滿意的笑起來,「謝謝小少爺。」
「不必,只希望你能遵守諾言。」勒拾舊收了筆,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著他,彷彿要看出他的元神來。
言品瘟諾諾點頭稱是,人在屋簷下,只矮三分頭,即便他面對的只是一個孩子,一張支票已碾碎他的自尊。
言品瘟離開之後勒拾舊即刻上樓去找言歡,誰知她進屋將自己鎖了起來,勒拾舊『啪啪』拍她的門,語氣裡帶著興奮:「你爹地已經離開了,你旦出來無妨。」
言歡不應。
勒拾舊抓了傭人:「她可在裡面?」
「已進去許久。」傭人答。
勒拾舊點點頭,得這樣一個父親,想必言歡也是難堪的,他不再打擾,讓傭人著手收拾了客房住進去。
言歡將報紙蓋在臉上,整個人沉浸在黑暗裡,想起方才勒家明同她說的話。
「言小姐,」連他的聲音都是諷刺的,「你拿拾舊當什麼?」
「自然是當弟弟。」
「可我看他對你可不那麼簡單。」
言歡羞惱,「他才七歲,而且是非人才談論是非事。」
勒家明『呵呵』一笑,瞥眼看樓下勒拾舊和言品瘟,「他對你有非同一般的佔有慾,你還沒發覺?」說完輕嗤一聲轉頭,「我倒期待有一天他變成你丈夫。」
言歡覺得自己受了羞辱一般,重重將房門關上,然後開始思索這七年,勒拾舊幾乎日日夜夜都在她身邊,特別是近年來,他對她的照顧越發細微,有一次她看到他在廚房幫忙稱量食材,那是她的份例,她有專屬配餐師,油鹽醬醋樣樣稱量仔細,手中時時拿著一本《心臟病人怎麼吃》或《心臟病人喝什麼》。
許久,她笑了起來,他才七歲,自己又怎能因為勒家明一句話間隙了勒拾舊,真是不該。
但是她也並未放鬆警惕,打算第二日便在飯桌上提出給勒拾舊單獨做一間房間。
勒親賢自然已經知道昨天的事情,「小舊七歲便有如此氣場,真正難得,日後生意交給你們三個,我大可放心環遊世界。」
言歡早已明白自己的職責,諾諾稱「是」。
「爹地該學美國人,培養孩子的興趣,不然都方方正正,世界還有什麼妙趣可言?」他是指自己數次提及要學習音樂並以此為前途這件事,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抱怨了。
「我老的時候可不希望你在我耳邊拉琴,而且你說的都是中層人士,無力為孩子鋪路才不得已出此下策,難道你要與他們為伍?」
勒家明豈肯接受這等理由,「你對這個世界有偏見。」
「我並不反對你作為課餘愛好。」勒親賢拋出底線。
自然又是一場不愉快的談話,勒家明吃到一半起身離開。
勒親賢並未因為他的離開有任何反應,言歡有許多習慣是從他身上雪來的,比如處變不驚,比如專制,也比如沉穩以及優雅。
「昨天的事情應該等我回來處理,不過小舊處理的很好。」勒親賢絲毫不吝惜誇獎自己的小兒子。
「小舊聰明,改日定能成大器。」
勒拾舊絲毫不居功,「他改日還會上門,現在誇我為時尚早。」
「你怎知他還會上門?」勒親賢來了興致,放下筷子與勒拾舊細細的說。
「他眼睛裡有寫。」勒拾舊如是說。
「那他何時會上門?」
「半年。」
事實證明勒拾舊是對是,言父每過半年便要來一次,儼然已把勒家當做自己後花園,每次都是勒拾舊出面擺平,勒家無人評說此事。
「為何這樣講?」
「子女要讀書,商場裡物價又翻倍,夫妻兩個都不事生產,若是又抽又賭的話又要另作他說。」
勒親賢駭笑,「小孩子哪裡來這麼多理論?」
言歡接過去,「他已經不是小孩子,處理事情比大人還好。」
勒親賢略微想了想,「是。」
言歡放下刀叉,「既然已經是大人,該有自己的房間,讓傭人收拾一間客房我搬出去可好?」
勒拾舊歪頭問她,「我有哪裡得罪你?」
言歡不解,「為何這麼問?」
「不然為何忽然要我搬出去?」
「你長大了,該有屬於自己的空間。」這個解釋不夠有力,況且勒拾舊不過七歲而已。
勒拾舊反駁,「是你想有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
言歡無奈,「我們都需要。」
「你要丟下我。」勒拾舊已有些無理取鬧。
「我永遠不會丟下你,只是我們要分開住。」
勒親賢打斷兩人的對峙,站起身拍了拍勒拾舊的頭,「小子,你的確長大了,懂得替自己爭取權益了,今晚你便搬出來,傭人會為你準備好房間。」
勒拾舊不再爭辯,彷彿生氣了,直到晚餐結束都沒有同言歡講話,直接回了傭人準備好的臥室,關門聲靜悄悄的,任何時候都不忘教養。
言歡並不放在心上,總覺他是小孩子,改日哄哄便好。
誰知勒拾舊自此對她態度全然改變,上學下學,吃飯看書,全然當她是透明人,言歡主動同他講話,他亦是愛理不愛。
勒親賢看在眼裡,只當小孩子鬧彆扭,吃飯時還不忘規勸二位,只勒家明的眼神戲謔一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3:38
第五章
這日已經是第十三日,言歡篤定勒拾舊這輩子都不願意原諒自己了,倒霉事十有□,偏偏此時來了初潮,一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內衣褲洗了數次,只等天明出去買衛生棉。
終於等到黎明第一道曙光,又不願被傭人看見嘲笑,只得隔著門請傭人幫自己請假,等到太陽完全升起才打開房門,然後便見勒拾舊站在門口。
「今日不用去學校?」他主動同自己講話,說明這場冷戰算是到盡頭了吧。
勒拾舊上下打量她,「你怎麼了?」
原來是擔心自己,言歡放鬆了口吻,「你應當去學校。」
勒拾舊面無表情走進她房間,然後驚叫一聲,跳回來上下打量言歡,「哪裡受傷?」
言歡面色赤紅,「沒有受傷。」
「哪裡來的血?」不待言歡反應過來他便要往樓下衝。
言歡拉住他,「女孩子的事,你不必管。」
勒拾舊怔愣許久,臉色緩緩漲紅,「可是例假?」在小學部便聽國中部的師兄談論女孩子,隱約有褲子上的血跡,隱蔽處理的衛生棉,繫在腰間的外套,真相閃閃躲躲,在太陽底下終究逃不掉。
許久之後言歡都不能想像當時只有七歲的勒拾舊是如何在沒有傭人的陪同下獨自走進商店為她挑選這種女性用品,這也成了她對他最初的美好記憶。
當勒拾舊拿著鼓鼓的黑包進來的時候,言歡已無暇顧及他的情緒,只拿了東西便匆匆進了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勒拾舊早已不見蹤影。
之後連續五年時間,她的私人用物全部被他一手包攬,也因為這件事情,勒拾舊與她重修舊好,這種事情一旦有了開頭,言歡就沒有主動叫停的權利,因為勒拾舊雖小,卻極其敏感,她的任何異樣他都能立刻察覺。
不過五年間並無其他事情發生,勒家明的話漸漸被言歡忘到了腦後,與勒拾舊的關係反而愈加親密。
勒親賢安排她的功課越來越多,她除了兼顧身體之外,還要學習生意上的事情,偶爾同勒親賢參加一些會議以及舞會,總會有人這樣問:「這便是勒家的言小姐?生的真是美麗。」
話語裡的曖昧暫且不提,只勒家的言小姐這五個字便讓人生厭,姓言的住在勒家,到底算是哪回事?有時又覺這樣也好,最起碼言小姐是屬於勒家的,誰也不敢低看一眼。
閒暇之餘,她最大的愛好便是畫畫,勒親賢請了頂級的畫師來教,對方看過她的陣仗之後只連連擺手,「教不得教不得。」
眉筆數百隻,口紅過千管,臉粉腮紅加起來能收拾三四隻箱子,真真是大陣仗。
她最喜歡週末的午後,勒拾舊做模特,坐在她的窗台上一動不動,只怔怔的望著她的方向,她將眉筆削尖了畫他的輪廓,連他身後的銅錢草都畫的清清楚楚,他的這雙眼睛言歡畫了整整五年,惟妙惟肖,每週兩幅,裝訂起來整整七八本厚冊子,連勒親賢見了都說有毅力。
有一次勒家明見了,嗤笑一聲,「又不是死人,天天畫黑白畫也不嫌晦氣。」
勒拾舊反駁他,「嘴唇明明是紅的。」
「紅的發紫?」勒家明純粹是來找茬。
勒拾舊覺得無趣,不再同他辯駁,口紅在紙上停留時間過久,稍稍有些發紫,但是並不影響美觀,言歡的筆力很深,勒家明之所以時時來找茬,不過是為了他曾求言歡為他畫一幅肖像言歡以筆力不夠拒絕了。
言歡的原話是這樣的,「既然駁了他的面子,總不能再阻止他發牢騷。」
勒拾舊問,「為何不乾脆應了他?他小器,會在其他事情上報復回來。」
言歡卻笑而不語,許多年後勒拾舊才明白,聰明如言歡,畫畫如此好,竟然只會畫勒拾舊而已。
真是奇跡。
與此同時,五年的時間,將言歡改變了許多,好不易養出來的嬰兒肥消失不見,瓜子臉越發小,眼睛也越發明亮,烏黑如海藻一般的頭髮披在身後,勒親賢請裁縫特意為她定製衣服,件件都是收腰連衣裙,一眼望去,哪裡還是女孩,分明早已是個小女人,臉粉和腮紅遮住她原本蒼白的面頰,讓她出落的更加美麗動人。
很多年勒拾舊都覺得,若是那雙明亮的黑眼睛裡能夠帶一些笑意的話,那會更好。
言歡十八歲生日,勒親賢親自為她舉辦舞會,請了同齡人來跳舞,昭告天下勒家的言小姐比兩位少爺還受寵,甚至連兩位少爺都沒有得到過如此厚待。管家在門口收禮物收到手軟。
勒家明與言歡的同學都被請了來,言歡一身白色修身連衣裙,頭髮燙成了時興的波浪大卷,用最鮮艷的口紅顏色,女同學們紛紛被嚇了一跳,竊竊私語,「頭髮太大膽,這樣的波浪不多見,但不顯老氣。」
「衣服剪裁漂亮,不知出自於哪家?」
「香港的英式做派,哪家小姐敢把嘴巴塗的那樣紅?」
勒拾舊緊緊跟在言歡身邊,也是修身得體的西裝,同言歡一樣手拿高腳杯,內裝飲料,儼然是一個小紳士,他張的個子高,只低言歡一頭,比實際年齡看起來大許多。
第一支舞勒拾舊請父親將言歡留給自己,勒親賢做事向來講究,什麼樣的舞蹈要配什麼樣的曲子,一定要清楚明白。
探戈源自於西班牙,便一定要放《Poema》或者《Lacumpaesita》。
勒拾舊緊緊握住言歡的手,努力踮起腳與她平視,言歡微微彎著腰先與他抵了一下額頭才隨著音樂起舞。
勒拾舊滿足於她剛才細膩的動作,「我沒送你禮物。」
言歡帶著他旋轉,「嗯。」
「我除了家世一無所有,但我可以送你一個承諾,承諾盡我之力保護你一生一世。」這句話自十一歲的勒拾舊口中說出來未免顯得無力,但這比任何承諾都來得真實可靠,它出現在他最純真的年紀。
言歡帶著他再旋轉,「將來你會遇見真正想要保護一生一世的人。」
「你總嫌棄我年紀小。」
「你才十一歲。」
「你總推開我,每次都說我已經是大孩子。」
「小鬼,越來越會變通,應該教你做最佳辯手,日後為外交部效力。」這些年她一直在想,無論他說了什麼,終歸是一個孩子說的話,她需要正確引導他,而不是推開他任他自生自滅,而且當年勒家明說的話並無任何依據,是她當時太衝動,勒拾舊在家中與哥哥不和,與爹地不能久處,唯一能依賴的人唯獨她,她卻懷疑一個小孩子,真正齷齪。
「你總是篤定我會原諒你。」勒拾舊無奈。
言歡今夜第一次笑的真心,「是,你是小舊,你總是會原諒我。」
勒拾舊知她不會作真,只餘下精力同她跳舞,很快便大汗淋漓。
勒親賢介紹世家子弟給言歡認識,一晚上下來竟然跳了許多支,反觀舞池裡,勒家明越發放肆,扔了領帶帶著舞伴已經跳瘋了,這幾年他的個性越發張揚起來,在家中時時同勒親賢生氣,又拿勒拾舊發脾氣,已是滿身刺。
其中一曲是言歡同勒家明跳,勒家明極其輕佻,手在她背上並不老實,「你是否覺得我近來越發討厭。」
「我哪裡有資格討厭你,我不過是寄住在勒家的言小姐罷了。」
「難得有人不恃寵而驕。」
「是,人總要明白站得高摔的慘這個道理,必須時刻小心。」
「勒家對你毫無保留,你對勒家卻如此冷酷。」印象裡,這是勒家明第一次評價言歡。
「勒家於我有恩,我自會報答。」言歡避重就輕。
「你根本不知道勒家發生過什麼,甚至連傭人都知道。」勒家明冷哼。
言歡想起私下傭人們的竊竊私語,有些不真切,「說到底我同他們一般,勒家是我半個東家,我並不想對東家說三道四。」
「我同拾舊並非一母所生。」勒家明拋下一枚炸彈。
言歡震驚,並無傭人談論此事,她是第一次聽說,有些不敢相信。
「你定是不肯信的,豪門辛秘,勒親賢花了大價錢才壓下了這個新聞,我母親死去的那一夜他將那個女人帶回了家。」
不,勒親賢幾乎是言歡眼中的半個聖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情!
「說到底是一個男人同兩個女人之間的故事,我並無立場去評價什麼,但是勒家已經腐朽,你還未看出來?」
言歡不知該說什麼,勒家明看起來並不需要她的安慰,「日進斗金,何來腐朽?」
「你與我講的並非一個話題。」
言歡歎息,「這件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訴小舊。」
「看不出你竟這麼在乎他的感受,看到他眼中的佔有慾了嗎?他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勸你遠離他,勒親賢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你注定不屬於他。」
「你是嫉妒。」
「對,我嫉妒你們所有人都心向他。」
「你已是大人,何須與一個孩子計較,你現在公司實習,應該把精力放在生意上。」
「你以為我會為了一個無趣的女人花費這麼久時間嗎?你還沒明白嗎?」
言歡一時怔住,「明白什麼?」
「我喜歡你。」
言歡失笑,「不,你有許多女朋友,而且你只是想分走我的注意力。」
「對,我時刻嫉妒拾舊,連這種時候你都想著他,」他話鋒一轉,「你可知他母親還活著?」
言歡再次震驚,已說不出話。
「也奉勸你不要告知他,因為他母親一定不會回來。」
言歡深呼吸幾口氣,表態:「他母親已經死了。」
「是,隨你怎麼說,我要同你打賭。」
「賭什麼?」
「賭我們和你們的結局。」
待到言歡想要再追問的時候,音樂結束,她只得謝舞離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3:49
第六章
另一方,偏室內勒拾舊獨自鬱悶的坐在那裡,心中所想無非是速速長大,好保護他最喜歡的言歡。
不要小看十一歲男孩的心思,他已經立志這一生保護一個比他大許多的女孩。
有世家子弟進來坐到他身邊同他討好,「我這裡有最漂亮的水晶,告訴我言小姐最喜歡什麼花,它便是你的了。」
勒拾舊眼皮都不抬,「我家的花瓶便是水晶的。」
「那言小姐平日最喜歡吃什麼點心?我可以約她看電影嗎?」
「她斷然不會同你這麼無禮的人約會,現在請你離我遠一些。」勒拾舊厭煩的看著這些揮之不去的蒼蠅,在第十個來問言歡消息的人上前時終於忍不住發了脾氣。
舞會結束,傭人們忙著收拾殘局,言歡在便室找到勒拾舊,看著他弓著身的沮喪狀道:「思索人生?可有什麼好結果?」
勒拾舊抬頭看她:「你可有讓人迅速長大的法子?」
「上帝也不賣增高藥,何況我們又活在真實世界裡。」
勒拾舊更加沮喪,「你可會交男朋友?」
「功課太滿,事情太多,不在計劃範疇內。」
「那你何時會列入計劃呢?」
言歡偏著頭想了想,「不知道。」
「等我長大之前不要列入計劃可好?」
言歡笑,「你如何算是長大?」
「香港法律,十六歲算是成年。」
言歡已渾然不將勒家明的話放在心上,此刻對勒拾舊更多的是憐惜,她對勒拾舊,從來都太過善良,「那我便等五年後再交男朋友。」
「永不毀約?」
「永不。」
然而女孩子大了,又如此漂亮,追求者未免肯放過如此大好機會,日日門前等候,家中鮮花不斷,連半夜都不願放過電話,真正惹人生厭。
有人在大學門口攔住她的車子,「言歡,我要同你談談。」
縱使言歡過目不忘,卻對眼前花樣男孩感覺陌生,「你是?」
男孩子一滯,「李彼得,我們曾是同學。」
言歡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多年不見,你變了許多。」
李彼得並不與她攀交情,「可還記得當年我說過的話?」
言歡倒是記得當年她如何同勒拾舊一起嘲笑過他,於是但笑不語。
「我已考上最好的公立大學,早晚飛黃騰達。」
言歡同他客氣,「你一定能做到。」並非敷衍,李彼得眼中寫滿這個年紀的男孩眼中都沒有的志氣,只需假以時日,必將飛黃騰達。
「請你等我。」李彼得說完這句話匆匆轉身離開,仿似身後有猛虎一般。
言歡坐進車裡,勒拾舊轉頭看她,「可是那個油麻地小子?」
言歡怔愣,「你竟然記得他?」
「他非池中物,早晚還要出現。」
「是,現世少有如此志氣的年輕人。」
「將來你可會選他?」
言歡摸摸他的臉頰,「未來的事情誰知道。」
勒拾舊認真的握住她的手,「我從未求過你,現在你答應我你永遠不會選他。」
看著勒拾舊少有的認真和眼中的乞求,言歡又怎會為了一個外人與他間隙,「我答應你便是,不必這麼認真。」
匆匆轉眼間,勒拾舊便真的已經成年。
十六歲年紀,不大不小,沒有人放在心上,勒親賢對勒家孩子雖然縱容,卻屬放養式,為他們做任何事都不讓他們察覺,唯恐他們學會壞毛病,怕他們自視高人一等,真正變成養尊處優的少爺。
唯一把它當做大事的,唯有勒拾舊一人。
屆時言歡已在勒親賢公司上班,每日五個小時,並不繁重,勒親賢親自帶她做師傅,只領她參與公司大事,殺伐決斷,也多會聽取她的意見。
而這一年,也注定是多事之秋。
下班之際,勒拾舊親自趕到公司,眾人圍觀這位長相俊美的小太子,不乏慇勤女士,勒拾舊穿著得體彬彬有禮,「我找言歡,請代我通報。」
即使在自家公司,也頗守規矩,眾人對他更是高看。
言歡很快出來,看到他也是一愣,「等我五分鐘,我要完結手頭的事情。」她身著套裝,頭髮盤在腦後,已是成熟女人。
勒拾舊坐在她辦公室一角打量,寬大的落地窗使得房間內明亮許多,物品放置很簡單,辦公桌同書桌一組,沙發與地毯一組,簡單整潔,他打量小几,琉璃桌面能反光出人影來,勒拾舊想起在家中她也總是將自己的房間整理的一絲不苟。
她同手下佈置任務,五分鐘一到,立刻解散眾人,眾人紛紛好奇的看一眼勒拾舊,然後再轉身離去。
勒拾舊站起來手插口袋:「你在公司總這麼嚴肅?」
「工作並非交友,不需時刻笑臉相迎,上下級有了界限,做起事情來才最方便,將來你便會懂。」言歡著手收拾了幾樣文件才走向他。
「將來我可不要同你一起工作,日日受你管教,還要看你臉色,會生不如死。」勒拾舊認真道。
言歡笑出聲音來,「你是在側面告訴我現在你同我在一起是生不如死?」
「不,我更喜歡生活中的你,我已經成年,現在我同你告白。」勒拾舊抓她的手,滿臉滿眼都寫著認真。
言歡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她向來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勒拾舊才不過十六,再過兩年他會遇見許多女孩子,到時候就算她求他,他也未必肯再同她多呆一會兒,對待孩子,她總要寬容,「我知道今天你生日,準備怎麼過?」
「你從未送過我禮物,今年送我一個禮物怎樣?」有人主動來討要禮物了,喜歡一個人,便總是不計面子,勒拾舊這一生總在向她討要東西,不厭其煩。
言歡知他心思太多,並不貿然答應他,「先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同你一起去買藍莓蛋糕。」
「蛋糕已經買好,爹地親自去定的,已經吩咐過晚上我們一同吃飯。」勒拾舊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走廊上並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到了家裡勒拾舊拉著言歡進了她的房間,「畫一幅畫給我。」
言歡疑惑,「我每週都有畫,你並不欠缺。」
「要一幅不是我肖像的,我想裝裱掛在房間。」
言歡為難,攤攤手,「你知我不擅長。」
勒拾舊頹然坐在木椅上,言歡不忍他失望,提議道:「不如我便畫這窗台給你如何?」是每次為勒拾舊作畫時候他坐著的窗台,每次提筆,定然有這窗台的出現。
勒拾舊目光閃亮,「這樣甚好。」說完便幫她搬出幾隻箱子又支好畫板,將白卡紙夾在畫板上,做了手勢道:「請。」
言歡自箱子中選了一支已經用了一半的眉筆開始勾勒線條,自窗口看去,落日將半邊天染成了紅色,海水也如著火了一般,漫天漫海的霞光震人心神。
這是上帝送給勒拾舊的生日禮物。
輪廓很快便被勾勒好,言歡換了筆往細處描摹,只是即便窗外的景色再美,黑白色也畫不出那樣震人心神的感覺,只能得一個輪廓,往細處下功夫。
整整四十三分鐘,兩人默契的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勒拾舊享受和言歡在一起的安靜時光,這是他和言歡在一起少有的美好時光。
「這麼美的景色,還是應該上色。」勒拾舊有些不甘心。
言歡側著頭想了想,拿過數只口紅對勒拾舊道:「來,伸手。」
勒拾舊後退一步,「嘿,我是男人,並且是一個沒有特殊愛好的男人。」
言歡大笑,強制拉過他的手,連聲音中都笑意深濃,「你只是個男孩而已。」
勒拾舊的心底軟的一塌糊塗,一時間不懂反駁,怔怔的看著言歡的笑容,這才應該是他的歡歡,開朗、堅強、漂亮、年輕,又富有。
「好了。」言歡收起口紅,抬起頭看勒拾舊,然後呆住,和勒拾舊對視,他眼中並非是一個花季男孩癡癡的崇拜或是迷戀,這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言歡分的清清楚楚,一時間如鯁在喉,今日他跑來告訴她他成年了,原來是真的成年了。
勒拾舊內心苦澀,收回目光,這才發現手心被言歡塗滿了各種顏色的口紅。
言歡催促他,「快搓搓手,然後給畫上色。」
勒拾舊依著她,狠狠的搓手,然後在海連著天的地方胡亂抹一通,一副好畫就這樣被糟蹋了。
言歡看了一眼,一邊在背面簽名一面細聲評價:「暴殄天物。」
勒拾舊收拾畫,仔細捲起來放進畫筒裡,「橫豎是送給我的,只要我喜歡。」做好一切便要往外走。
言歡叫住他,「小舊,你長大了。」
勒拾舊回頭微笑,「是,我是男人了,我可以追求任何一個我喜歡的女人。」
言歡走上前幫他理了理衣領,額頭抵住他的額頭,「是,小舊以後會遇見自己喜歡的人。」
「今日我已向你表白。」勒拾舊不動聲色的看著她。
「不,你並不懂得什麼是愛情。」
勒拾舊俊秀的臉上有一絲苦笑,「早知你要這樣講,可要我向你證明?」
「不,小舊,等你再大一些,你會明白自己要什麼。」
勒拾舊極快的踮起腳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退開,「等我再大一些你會明白我真正要什麼。」
言歡心裡五味陳雜,勒家明曾提醒她數次,沒想到一語成戳。
勒親賢已經吩咐今晚家宴,慶祝勒拾舊成年,言歡無理由缺席,甚至比其他三人都早到,勒拾舊到的時候自然而然的坐在了她身邊。
言歡的份例照樣是和他們分開的,身後有傭人專門為她配餐,勒家的言小姐向來受優待。
勒親賢興致高,喝了兩杯,整個人帶著微醺的斯文勁兒,別是一番風味,言歡向來最喜歡看勒親賢,他身上總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小舊也已成年,讀完大學便可進公司同哥哥姐姐一起奮鬥,以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他甚至高興的替勒拾舊夾了菜,看得出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4:09
第七章
言歡再看勒家明,終於明白他為何會孤寂憤怒和嫉妒,今日她才陡然發現,勒親賢對勒拾舊是不同的,即便同是放養式教育,但是對勒拾舊的關註明顯比勒家明多一些。
勒家明曾說他母親故世的夜晚,勒親賢便將勒拾舊的母親接回了家,可見勒拾舊的母親在勒親賢心中是有一定份量的,而越是沉穩的男人便越是會掩蓋心事,這麼多年竟然從不曾聽他提起過任何女人,定力可見一斑。
餘下他們說了什麼,言歡全然沒聽進去,只細細思索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歡歡覺得怎樣?」勒親賢的話打斷了言歡的思路。
言歡抬頭看他,微笑,「剛才你們說什麼?」
「我想追求你,求大家應允。」勒家明保持完美的微笑,正看著言歡。
言歡一怔,看到勒拾舊面色如土,雙拳微微顫抖,她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勒拾舊道,「眾所周知你有許多漂亮女朋友,前日報紙上還有你同大明星的照片。」
「不過逢場作戲,歡歡也勿需在意,」又看向言歡,「現在請當著爹地和小舊的面應允我。」
勒親賢充當說客,「別家小姐你這個歲數已經有了小孩子。」
言歡轉頭看勒親賢,勒親賢立刻笑著避嫌,「我支持你們戀愛自由,每個人當有自己的選擇。」
言歡點頭,「恕我直言,你並非我心目中的理想對象。」
勒家明惡意的看著勒拾舊,「莫非你喜歡小舊這樣的?」
言歡臉上變色,「我一直當你是有風度的人。」
勒拾舊插嘴,「我再不好,總比你每日玩弄女性的好。」
勒家明毫不在意,「我也並非說嘴,請你認真考慮。」
勒親賢感受到戰火,出面調停,「朋友遠比戀人長久,你們若是這個年紀還為如此事情翻臉才真是幼稚。」
三人冷靜下來,紛紛道:「感謝忠告。」
一頓飯不歡而散。
自此之後,勒拾舊若見勒家明主動同言歡講話便會上前百般阻撓,這個時候才顯出小孩本性來。
香港回歸大陸,市場擴大,香港公司百般在內陸吸金,勒家的錦華自然少不了要插一腳,新近收購了一個小規模娛樂公司投資拍電視劇,做的風風火火有模有樣。
勒家明偶爾帶女明星回家吃飯,身上的香味使人嗅覺嚴重失靈,勒拾舊每次都不給面子直接將人請出去,自此和勒家明之間的間隙更深。
兩人並不說出來,仿似暗中較勁,直到這一天,全面爆發。
勒家的言小姐同勒家明一同出去應酬,正巧事主生日,言歡第一次在這種場合喝了一杯酒,回家輕飄飄的走在花園裡看到焦急等待的勒拾舊一下子便倒了下去。
私人醫生給的建議是直接送醫院。
一行人折騰完已是半夜,醫生得出的結論是壓力大,作休時間混亂,加上喝酒,才誘發心臟病發。
當年言歡做手術的時候並非最佳時機,雖能勉強活著,但此病注定要伴她一生。
只是她這麼多年從未發病,偏偏同勒家明出去應酬就發病,新仇舊恨,勒拾舊自然算在勒家明身上。
「你若有一點臉面就該知道歡歡並不喜歡你,你應該離她遠遠的,她永遠不會喜歡你。」
勒家明冷嗤,「莫不是你以為她會喜歡你?你憑什麼?你除了勒家一無所有。」
「也總比你花心濫交的好,我尊重她愛護她,定不會讓她出去陪酒。」
勒家明也受夠他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模樣,冷冷諷刺,「小子,你以為商場是什麼,空口白臉別人就賣你面子?幼稚加無知!」
「最起碼我知道一個男人該做什麼。」勒拾舊被說中軟肋,握緊了拳頭。
「男人?」勒家明有意無意往他身下瞄了瞄,「小男孩,現實世界我們都當有自知之明。」
「都住口,男人吵架最是沒臉沒皮,你們自喻高貴人士,怎的就在病房吵起來了?」是勒親賢低沉而威嚴的聲音。
兩人雙雙閉口,看勒親賢的面色並不太好,不知剛才被他聽去多少,一時心中都有了忌諱。
言歡醒來的時候便見勒親賢坐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她只覺喉嚨發乾,掙扎著要坐起來。
勒親賢替她加了靠墊,幫她拿水,又坐了回去。
言歡隱隱聽到他說了兩個字,「狷介。」她抬頭去看他,因為勒親賢背對著光,原本直挺的腰板已略顯佝僂,她只覺他瞬間老了十歲。
「你可有喜歡的對象?那麼多世家子弟,沒有一個能入眼?」勒親賢歎一口氣開口。
言歡已經明白了許多,「我答應拾舊他成年之前不考慮這件事情,現在他已成年,我是該為自己打算。」
「你喜歡小舊?」勒親賢語氣並不肯定,將往事串聯起來,也覺兩人過於親密。
言歡調整好表情,「我一直當他是孩子或者弟弟,我答應過你永遠照顧他。」
勒親賢點頭,「你同我都不能耽擱他一生,你該讓他死心。」
「過兩年他周圍會圍滿漂亮的女孩子,男孩子總迫不及待用愛情證明自己的成熟。」這不過是她老調重彈,連她自己都不信。
勒親賢顯然也明白,「他並非小男孩,他已是大人,你也從來都理智。」
言歡轉頭看心電圖,之於她,這一生除了生死,那一幢便都是閒事,她需要做什麼?死死盯著心電圖,過了四百便要擔心性命不保。
愛情?奢侈品。
「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從來理智,該徹底叫他死心。」
勒親賢的開明可以用在所有人身上,但是,前提是不能牽扯上勒拾舊,那是他心底的寶貝。
「我明白。」
「你可會怪我?我只是作為一個父親在乞求你。」勒親賢深深歎氣,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實非他所願。
「永不。」言歡收回眼神仔細看勒親賢,同他認真保證,勒親賢依舊白襯衫卡其褲,只是比起初見滄桑了許多,到底抵不過歲月。
勒親賢推門出去,言歡叫傭人進來:「請勒家明來。」
言歡雖然並未言明,但是整日同勒家明共同進出,有雙眼睛在看的人大抵都能明白。
勒拾舊的功課一落千丈,夜半站在言歡門口整整半個小時不敢敲門,言歡主動打開門,客氣道:「請進。」
勒拾舊一雙大眼睛幾乎要滴出眼淚來,少年心事,全寫在眼中,「傭人們說的可是真的?」
言歡皺眉,「你要再給傭人們添茶餘飯後的談資嗎?」
勒拾舊往前跨一步,言歡將門掩上。
勒拾舊繼續自哀,「歡歡,你待我實在太殘酷。」
勒拾舊在她門口站了那麼久,她如何能不知道,但是看到純情少年,而且這個少年是勒拾舊,她實在殘酷不起來,來去總是這句話,「小舊,你還太小。」
「我總會長大,在你這裡機會從來不均等。」
「若我再大你十歲,或許可以做你母親,機會從來都只給適當的人。」
「可你並未大我十七歲,你只大我七歲,這不是你拒絕我的理由。」勒拾舊上前要拉她的手,言歡退一步避開他,勒拾舊眼中立刻寫上了受傷。
看著他的悲傷,言歡終究是不忍心,拉住他的手,「小舊,我已做出選擇,而且你已成年,我答應你的事情早已做到。」
「他可以做到的,我也一定能,我明日便去公司實習。」勒拾舊想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言歡鬆開他的手,目中帶了嘲笑,「小舊,你不該叫人如此失望,而且我需要的是一個丈夫,而不是一個兒子。」
最後一句話真真是警世名言。
勒拾舊被打擊,面色蒼白渾身顫抖離開,言歡一下子倒在了沙發裡,摀住臉良久一動不動。
這一夜她少有的失眠了,將那張舊報紙拿出來蓋在臉上,睜眼到天亮。
她傷了最不願傷害的人。
聽君一席話,勒拾舊果真有所醒悟,將精力都用在功課上,在家裡待人也客氣許多,特別是對言歡,簡直是客氣至極。
早間晨安,夜間晚安,再不多說一句話。
他不肯原諒她。
言歡也沉默許多,週末獨自作畫,即便窗台上已經沒有她的模特,畫板上依舊出現勒拾舊的身影,姿勢從來不同。
勒家明日日同她一起進出,舉止越發荒謬,小明星與咖啡廳服務員雨露均沾,再愜意不過。
在車裡言歡提醒他,「聽說你日日往砵蘭街跑,可有什麼重要事?」
勒家明眼中有戲謔,不屑她的關心,「總不會告訴我你是在關心我吧?」
「是,我關心你,畢竟自小一起長大,總有些情分在裡面,我不願見你越陷越深,同那些人扯上關係總歸是不好。」
「怎麼,不關心你的小男朋友了?可是勒親賢發令,令你遠離他?嘖嘖,終有一日你這一劑上乘補藥也變成了毒藥,可要談談感受?」勒家明挪到她身邊將頭靠在她肩上。
言歡厭惡,想要躲開,卻聽勒家明的聲音瞬間沙啞疲憊,「別動,讓我靠靠。」
言歡不明所以,勒家明為人狷介,從不在人面前露軟,可見人總是有疲憊的時候。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4:32
第八章
良久,勒家明問:「若是有機會,你可會同他在一起?」
言歡低垂眼瞼,緩緩道:「永不。」
勒家明低笑一聲,竟然睡了去。
車子行至花園,勒家明一直未醒,言歡一時心軟,容他枕著自己的肩膀一直睡到天邊發暗。
勒家明醒來,只低聲道謝,率先下車。
言歡不同他計較,抬腳下車,然後便看到勒拾舊站在暗處如被遺棄的小孩一般眼中寫滿委屈,不知在那裡站了許久。
言歡抿著唇,加快了步子想同他解釋,誰知勒拾舊見她朝自己走來,竟然轉身快速進了屋子,院中只餘勒家明嘲弄的眼神。
言歡盯著兄弟兩個的背影,目光明滅難辨。
第二日勒拾舊高燒,家庭醫生打針之後,留下藥品和忠告。
言歡守在他床前,看他雙目緊閉,痛苦難忍,她悄悄握住他的手,想藉此給他力量。
勒拾舊睜眼看她,「歡歡,你可曾擔心我。」
言歡點頭,「是,我擔心你。」
「你可願意給我機會?」勒拾舊總願意在她面前低頭,即使此刻病重。
言歡搖頭,「不,我已屬於家明,你不該再為我傷了五神七癆,我受不起。」
勒拾舊重新閉上眼睛,看似睡去,抓著言歡的手卻極緊,唯恐她下一刻便自世界上消失一般。
勒拾舊足足燒了五天五夜,連醫生都看不出哪裡出了毛病。
只勒家人知道,這是心病。
勒拾舊每日會醒來一會兒,抓著言歡的手問,「你可願意給我機會?」每日一問,每日被拒,卻越挫越勇。
最後一日,勒拾舊抓著言歡的手認真的看著她,「以後我再也不會問。」
言歡震驚,只覺渾身麻木,渾渾噩噩走出他的房間。
當晚醫生宣佈他已退燒,全宅人集體慶祝,只言歡沒有露面。
時間匆匆又過兩月,轉眼已是秋天,勒拾舊彷彿換了一個人,整個人變得冷峻了許多,卻也成了勤學上進的好青年,學習也恢復上游,最近正在學西班牙語,頗為用力。
然而世界並不存在秘密,尤其是在人潮密集的地方,
勒家明已成了徹底的癮君子,在家中注射藥品,被勒拾舊撞了個正著。
勒拾舊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對他雖然冷漠卻一直是上進好青年的哥哥竟然會與這種東西沾上關係,他無論如何不敢相信。
勒家明發覺他看他,動作遲緩,眼神呆滯,是常留後遺症。
勒拾舊上前少有激動的扔掉他手中的所有東西,彷彿手中的針筒是惡魔一般,才拿到手裡就被扔到了角落,開口第一句話卻是,「你這樣做可對得起歡歡?」
勒家明漸漸恢復理智,冷眼看他,整個人飄飄欲仙,語氣帶著嘲弄,「我為何要對得起她?」
「她是你未來的妻子!」勒拾舊雙拳緊握,恨不得上前打他。
勒家明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誰告訴你我會娶她?仰或是她告訴你她要嫁給我?」
「你從來不是負責人的男人,我也從來不該相信你。」勒拾舊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拳將他打翻在地。
勒家明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彷彿著魔了一般,甚至不知道還手。
勒拾舊看著他瘋魔的笑一時只覺他陌生,匆匆留下一句,「我會告知爹地,你好自為之。」便離開他的房間。
他並沒有去找勒親賢,而是去找了言歡。
言歡對於他主動來找自己表示詫異,聽了他的話,她微微蹙眉,「已經如此嚴重了?」
勒拾舊怔愣,「你知道?」
言歡歎一口氣,望著窗外,「他在這個家裡並不快樂。」
看著她為勒家明愁緒,勒拾舊心底泛過酸澀,「從未有人虧待他,他為何不快樂?」
不,事實上勒宅的每一個人都有虧待勒家明。
他不快樂,勒家從來沒有人是真正快樂。
「少年時候換不來關心,長大後又不能原諒自己,他需獨自振作。」
勒拾舊並不關心,「你還要嫁給他嗎?」
言歡收回思緒,「假如他還活著。」
勒拾舊默然,「如此,我會祝福你們。」
「謝謝。」
兩人又沉默許久,勒拾舊獨自離開。
勒親賢終於還是知道了此事,當夜便將他送至療養院,離開的時候勒家明回頭對著言歡笑,眼中儘是嘲弄。
隔一段時間言歡去療養院看勒家明。
鐵門鐵窗,根本是對待犯人的方式,牆上掛著的鎖鏈觸目驚心。
勒家明穿統一青灰色療養服出來見她,多日不見,言歡只覺心驚,他到底過什麼樣的生活,竟然被折磨至如此地步,雙眼深陷,面色如土,隔著一張桌子,如見犯人。
言歡抓住他的手,「我定要向院長投訴,有人虐待犯人。」
勒家明卻道:「終於有人真正關心我。」
兩人握手,各自傷悲。
言歡真正替他擔心,「我只知你不快樂,卻不知你竟然如此不快樂。」
「我總記得母親故世那一夜對我說要我同她一起走,說這個世界太殘酷,我每一夜夢到她。」勒家明垂下眼睛。
啊,一起生活這麼多年,原來她竟對他如此冷漠,以至於近十七年都從未發現他的異樣,言歡內疚,「雙眼既被烏雲遮住,就該換一片晴空,你向來比我懂得。」
勒家明卻忽然抓緊她的手,雙眼放光,「你也是要死的人,同我一起去可好?」
言歡受驚,猛然抽出自己的手,不能言語。
勒家明苦笑,「看,連你都害怕我。」
言歡深呼吸,緩和自己的情緒,「請體諒我的情緒,我改日再來看你。」
看著勒家明被人帶走之後她才進了院長辦公室。
院長是近五十歲的中年人,眼神爍攫,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想瞭解勒家明在這裡的情況。」
院長自然知道勒家明是誰,全香港沒人不知道勒家。
「他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整個治療過程都不吭聲,有時又像是發瘋了一般,出院之後該去看精神科。」
言歡怒氣陡然升上來,「你才有神經病!」
院長一愕,「言小姐,我實話實說。」
言歡也覺自己太突兀,連忙道歉,「對不起,是我失禮。」
院長卻並不原諒她,只諷刺道:「勒家我自然是得罪不起的。」
言歡不願同他周旋,「他何時可以出院?」
「至少要三個月。」
言歡寫下一張支票,「請為院內添設治療設備,在此多謝你們照顧他,告辭。」
出了療養院門口,一陣冷風襲來,言歡只覺瑟瑟發抖。
餘下三個月,除去呆在公司的時間,去療養院看勒家明也成為言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項。
三個月裡她是唯一去療養院看過勒家明的勒家人。
勒家明總會無意中問起,「爹地最近在忙什麼?」
「小舊功課可有退步?」
「院子裡的玫瑰都敗了吧?」
「想念家中的游泳池,想和你比賽。」
他的主題越來越夢幻,甚至有一次問她,「若小舊與我是親生,母親是不是不用橫死?」
言歡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想到院長說起他該去看精神科的事情,心下越發的冰涼。
然而勒家明並未有絲毫察覺,覺得一切理所當然,三個月後言歡去接他出院的時候,他問,「母親沒來接我嗎?」
言歡心底五味陳雜,道:「她在家中等候你。」
勒家明猛然推開她,「你騙我!母親早已死了。」
言歡不知如何以對,只得同他講道理,「家明,你什麼都知道,你只是裝不清醒,難道真的要被送進精神病院才甘心?」
勒家明狠狠看她,「你又為什麼關心我?」
言歡總被他問住,緩了口氣,「家明,我們認識近二十年,我們是朋友。」
「你可憐我?」家明不依不饒。
「我亦是乞兒,如何可憐你?唯有相扶相持,惺惺相惜。」
勒家明聽了這話,似乎清明了一些,一路隨言歡回家,不再講話。
勒家一切平常,並未因為家明的離開有所改變,更未因為他的歸來有所不同。
勒家明似乎精疲力盡,回到家便倒在了床上。
言歡輕輕拍他的背,「睡醒了一起來吃飯。」
勒家明卻不放開她,聲音低啞,帶著乞求,「求你,陪我。」
又是一個孩子,言歡歎一口氣,抓住他的手,「我陪你,睡吧。」
這一覺便睡了一整夜,第二日早上言歡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躡手躡腳走出他的房間,便見勒拾舊睜大眼睛站在那裡,因為整夜沒睡的緣故,他的眼神有些迷茫,迷茫裡又寫滿受傷。
見到她出來,勒拾舊快速轉身跑開,沒錯,是跑開。
言歡在原地站了許久,她知道勒拾舊肯定開著房門在等自己解釋,但是,解釋?已無必要。
少年的心被傷的深,未來才能走的更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4:48
第九章
言歡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勒家明不事生產,情況只有更糟,勒親賢又有意放權,人已去歐洲東海岸線度假,錦華幾乎全都壓在了言歡身上。
市場回升,某些勢力也有了風捲雲吞之勢,誓要將香港換一種顏色才甘心。
言歡每日穿梭在各行人中,除了固定的用餐時間和休息時間,你永遠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在警察局裡,兩個年輕警察漫不經心的的詢問,「陳悅可是你們公司的藝人?」
「是。」
「你們可曾要求她拍限制電影?」
「不曾。」
「那這是什麼?」其中一個警察扔出一張碟片,尺度之大,令人匪夷所思。
「你可以問陳悅這是什麼,況且公司已要求她保證自己的形象,不料她竟如此糟蹋。」這是打太極拳,誰先說誰就輸。
「她死了,你要我去哪裡問。」
言歡眼眸黯了黯,「我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提供。」回歸之後警察局仍自稱皇家警察,如此虛名,卻不肯做實事,並且一定程度上充當惡勢力的保護傘,如此詢問也不過是走一個形式而已。
警察還想說什麼,言歡站起身來:「其他事情請同我的律師交涉。」
看著她站起身離開,竟然無人敢阻攔,勒家的言小姐聲譽已經如此之高。
數日後勒親賢一回家就便被言歡請進書房。
「陳悅的事情你可曾知情?」言歡第一次同勒親賢如此大膽的說話。
勒親賢當下變色,「在你眼中我便是如此下作,需要去侮辱女性拍如此影碟?」
言歡鬆了一口氣,「我自然相信您的為人,只是沒料到他們已如此猖獗。」
勒親賢在日常坐的木椅上坐下,緩緩道:「我們是商人,不要同他們鬥。」
「那旗下藝人怎麼處理?」話一出口,言歡暗自心驚,原來進了現實社會與人爭鬥,真的會泯滅人的善良,她已用上了『處理』二字,實在有愧。「若是賤價賣出,別人當我們好欺辱。」
勒親賢搖頭,「我們同當局的關係千絲萬縷,他們不至於與我們樹敵,我們也並非是怕他們,只是一旦與他們有染,以後怕是脫不掉關係,他們在香港已經根深蒂固,大樹盤根,要剷除需所有人用力。」
言歡總結:「明日我便動手盤點娛樂公司。」
勒親賢暫將此事放在一邊,問她:「家明最近如何?」
「不好,或許該送他出去散散心,去歐洲小鎮,在天堂般的地方或許會心境開闊。」
勒親賢第一次提及心事,「他自幼便怨恨我,從未間斷一天。」
聽別人的秘密,又不肯保持緘默,才真正是討厭。言歡不語。
勒家明似是陷入回憶,言歡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表情,似是累極,她心想,啊,原來如勒親賢這等神明的人,竟然也是會累的。
「請代我為他準備去歐洲諸等事宜。」
言歡收回心神,「是。」
待她要走的時候,勒家明又道:「他喜歡一個叫戚明薇的女明星,請她同家明一起去。」
言歡握住門把的手頓了頓,戚明薇何許人也,某個人點名下一個拍片的人,勒家明曾同她在一起很久,後來分道揚鑣,再沒聽勒家明提起過,「是。」
他們都沒想到的是,這個叫戚明薇的人差一點便毀了整個勒家。
當夜言歡去看勒家明,勒家明躺在床上雙眼空洞,看著窗外的夜空諷刺道:「要送我去哪裡?是不是永遠不再允許我回來?」
現世都會,大家都拚命忙著安身立命,誰又學得會安慰別人?言歡歎一口氣,「家明,你總是把事情想的太壞,你爹地內心關心你。」
「送一個女人同我一起走便是關心我?」
言歡得知他全部都已聽到,「我請最好的醫生同你們一起去,任何時候你都可以回來。」
後來的事情在言歡的記憶中是一片模糊的,她隱約看到勒家明瘋狂的表情,耳朵裡不斷鑽進來「同歸於盡」「上天堂」「下地獄」還有「媽媽」等字樣,她被勒家明重重甩了出去,頭碰在牆壁上,眼前如夜空般,出現許多星星。
然後便見勒拾舊衝進來與勒家明扭打成一團,他的眼睛是紅的,如小獸一般狂叫著,撕咬著對方,言歡只覺這個世界瘋狂了。
她看著兩人自房間扭打到門口,自走廊扭打到樓梯,然後她眼睜睜看著勒拾舊在階梯處沒有站穩整個人往後翻去,後來她每次回憶到這一段,總懷疑勒家明當時伸出去的手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勒拾舊的血自身下緩緩流出,言歡驚叫一聲快速跑下樓在他身邊跪下,握住他的手,聲音顫抖,整個人極具恐懼:「小舊,小舊……」人生第一次失措,竟然忘了叫醫生。
私人醫生趕來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言歡只看到他嘴唇相碰蠕動,腦中一片渾濁。
救護車趕來,眾人都在忙著,言歡抬頭怒看勒家明,卻見他眼中一派冷漠,彷彿眼前的人與事全然與他無關。
言歡相信勒家明已經變成魔鬼。
他不放過任何一個人。
司機開了車,勒親賢同言歡同乘,跟在救護車身後一路進了市區,期間誰都沒有說話。
到了醫院,醫生很快便診斷出結果,斷了一根肋骨,折了右腿,需打石膏。
言歡鬆下一口氣來,猛然又驚醒,「家明呢?」
勒親賢皺眉,「你太累了,讓傭人帶你回家睡覺。」
言歡卻握住他的手,重複三個字,「救家明,救家明。」
勒親賢似是感覺到什麼,派了傭人照顧昏迷不醒的勒拾舊,同言歡一起回家,趕到勒家明房間的時候便見他躺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把利器。
見到他們回來,勒家明同言歡伸出手去,大口往外出氣,聲音卻清晰:「我知道你是真正關心我。」
醫護車又來一趟,這一晚勒宅是真正熱鬧了一回。
在急救室門口等了足足一個小時,言歡看勒親賢的臉,早已面色如土。
有護士出來問:「誰是言歡?」
言歡整個人一怔,閃過不好的預感,上前一步,「是我。」
「請跟我進來。」
言歡去看勒親賢,聲音如砂礫,沒了生氣,「或許他有話對我們說。」
勒親賢卻搖搖頭,「他不願見我,我也尊重他的意願。」
言歡無奈,只得跟著護士進去,看了眼前的景象便一陣發暈,勒家明胸口大開著,整個人似剛從麻醉中醒來,並無痛苦,只眼睜睜看著言歡。
言歡暗自握拳,走到他身邊,輕聲喚她:「家明,我是言歡。」
勒家明極其清醒,甚至對她笑了笑,「歡歡,對不起。」
言歡搖搖頭,「不要說這些,你快些好起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再沒有人逼你。」
「我早晚是要死的人。」
言歡心中酸澀,「他們都會記得你。」
「我求你一件事。」
言歡落下淚來,「誓死為你做到。」
「請代我保護戚明薇。」
言歡萬萬沒想到他會做此要求,卻還是答應,「我會護她到你好起來。」
「我好不起來了。」勒家明又笑,看起來更加滲人。
「不要想太多,你可以。」
「告訴爹地我原諒他,我要去見我母親了,請你離開吧。」
言歡拜託過醫生之後走出急救室,勒親賢見她出來走上前,卻什麼都沒問。
言歡氣餒,「他說他原諒你。」
勒親賢渾身一震,他們都知勒家明說了這話便是放棄了生的慾望。
果然,五分鐘後醫生宣佈勒家明重傷不治身亡。
麻煩事接二連三,勒家無意讓人看笑話,只冷清火化了勒家明草草入墓,那日下著小雨,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是冬季,下的卻是濛濛細雨,像極了春日。
參加的人除了勒家傭人,也就只是勒親賢和言歡。
勒親賢走得早,言歡在墓地站了許久,看著墓碑上勒家明的照片,年輕、俊美、且富有。
有些人生的得天獨厚,你覺得他不懂得珍惜,其實不然,上帝總是公平的,隨機派送快樂,先到先得,不管你身份如何。
勒家明生前的同學好友未必不知道他故世的消息,人走茶涼,人情竟冷漠至此。
言歡不怪任何人,她同勒家明在同一屋簷下生活近十七年,不是也不知道他活得不快樂嗎?
儘管有傭人幫她撐傘,言歡的肩膀還是被雨水打濕,她輕輕說:「再見,家明,祝你快樂。」
她不知道前世今生這種說法是否真的正確,但是此刻她是願意相信真的有前世今生的。
只願來生他能貧窮、正直、向上且快樂。
勒親賢自勒家明故世之後,彷彿忽然心境開闊了一般,每日約三五老友喝茶釣魚,真正過上了退休生活。
有時候言歡看著他會覺得,人生本當如此,前幾十年忙著交際、賺錢,拍女友,又要貪戀權勢,實屬不易,若非生活發生翻天大事,總不能醒悟。
只是代價未免太大。
而且白髮人送黑髮人,若非到了傷心處,豈能無淚。人們常說大悲無淚,並非毫無依據。
病房裡,勒拾舊問,「爹地和哥哥最近忙什麼?」
言歡端水的手頓一頓,「公司的事情。」
「為何都不來看我?」
「忙。」
「你騙我。」
言歡猛然抬頭,瞪著他不說話。
「勒家明是不是死了?」他不喊勒家明哥哥,只直呼名字,說著竟然掉下眼淚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5:07
第十章
言歡放下水將他抱住,「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勒拾舊嗚咽,「可是我害死了哥哥?」
言歡拍拍他的背,「又是誰長舌,他的死同你沒有關係。」
「傭人們說他是在同我打架之後才自殺的。」
「胡說八道,他是成年人,能夠承擔任何後果。」
勒拾舊自她懷中抬起頭擦擦眼淚,「那是為什麼?」
「他不快樂,且無處訴說,上帝會優待他。」
勒拾舊依舊不信,再問,「真的同我無關?」
言歡拿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真的無關,相信我。」
勒拾舊發出單音節,又道,「我信你。」
言歡說其他話分散他的注意力,「你想回學校還是派私人教師來勒宅?」
「回學校,過了年便要大考,我要準備。」
「嗯,未來你要接替家明的班,該多多上進。」
「你對我總是教訓多多。」
言歡失笑,無言以對,「是。」
所有一切就緒,言歡在辦公室招待戚明薇,後者是一個長相明艷的女子,舉止投足都帶著輕佻,嘴唇塗上最鮮艷的紅色,口中還嚼著口香糖,若是用兩個字形容的話,便是低俗。
言歡暗自心驚,想到那日在警察局看到的碟片封面,若非那日無意中看到勒家明生母的照片,她永遠不會不明白勒家明為何會留下這樣的遺言。
這個女人幾乎與勒家明生母一模一樣。
「戚小姐可願意去歐洲一避?」
戚明薇怔愣,吐出口香糖在言歡的辦公桌上,「我為何要去歐洲?」
「戚小姐還不知道陳悅的事情?」這分明是敲山震虎,只是眼前的戚明薇並非老虎,充其量不過是呆鵝。
「你想保護我?為什麼?」勒家的言小姐聞名香港,但是同她何干?
「我答應過家明護你周全,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言歡承諾,想到家明,不禁黯然。
誰知有人根本不當一回事,「那個傻瓜?我同他早已分手。」
言歡惱怒,「請你尊重死者,而且我想他同你分手的原因定是因為受不了你的低俗。」
戚明薇毫不在乎,「是是是,我最低俗,比不得你們勒家人,不過你說死者,是同我開玩笑嗎?前一段時間我還見到他在砵蘭街。」
言歡更怒,已經得知勒家明如何染上那等惡習,想要撒手不管,又想到勒家明臨死之前握著她的手要她保護戚明薇。
閉上眼睛,「家明已故世月餘。」
戚明薇果然吃驚,「怎麼會死?人命真脆弱,我以為有錢人都可以壽終正寢。」
言歡不欲與她多說,「我會幫你安排好一切,你只需去歐洲躲避便可。」
「為何不是馬來西亞新加坡?歐洲百里挑一黃種人,死的豈非更快?」
言歡冷笑,「他們又不是神,能左右人們命運,且歐洲國家最懂人權,會保護你。」
戚明薇依舊不信,「你當真幫我?」
「我答應家明。」言歡重複。
「我一直以為你們是一對,他又為何幫我。」
「你的為什麼太多,可留著未來問家明。」言歡累及,叫了秘書進來。
戚明薇哂笑一聲,「請寄機票給我,再見。」
言歡也道,「再見。」
三日後,戚明薇徹底自香港陸地消失。
言歡回到勒宅,發現門口被人潑了油漆,寫上「死」等字樣,眾傭人紛紛瑟縮在角落,見是她回來才敢出面。
「言小姐,我們被威脅,已經報警,但是許久不見警察來。」
言歡歎息,「警察並不管這等閒事,大家各自為政,不需慌張。」一邊說一邊往房子裡走。
勒拾舊坐在客廳正在發呆,見言歡回來,迎上來,「你可有事?」
言歡搖搖頭,「他們只是聲張,不會真的生事,明日我去請幾位保鏢來同你一起上下學。」
勒拾舊依舊擔憂,「那你呢?」
言歡只道:「不會有事,當局會保護勒家。」又問他,「你爹地可曾回來?」
勒拾舊看向樓梯的方向,「早已回來,關在書房裡,什麼事都不管。」
言歡抿著下唇,勒親賢再也不復以前那個神人了,現在看事事都是力不從心,真正老了。
勒家明的事情對他影響太大。
言歡去書房見勒親賢,他正對著窗戶抽煙,窗外是無盡的海域。
「航空公司打來電話說你定了去澳洲的機票。」言歡打破沉默的環境。
勒親賢轉過身看她,一臉平靜,「我早已說過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
「你要丟下小舊嗎?不怕他走上家明的老路?」言歡勸他。
勒親賢搖搖頭,「小舊比家明堅強數百倍,我從不擔心。」
言歡知是勸不了他,便道:「什麼時候回來?」
「或許不再回來。」
「公司需要你,香港需要你。」言歡走過去,有些情不自禁。
「公司有你,你是天才,會處理好一切,香港未來也屬於你們。」勒親賢不為所動。
言歡不服輸,「我終究是一個外人,憑什麼管勒家的事情?」
「我已同律師談妥,你只需簽字即可。」
「我從不企圖佔有勒家任何東西。」
「正因如此,我才將一切交給你,請代我照顧好小舊,將來若是他肯去公司,那是最好,若是他不願,可讓他自由發展愛好,我已對不起家明。」也許是話說的太多,他氣息有些微喘,又似痛及攻心。
言歡同樣黯然,家明是他們共同的傷,事已至此,勒親賢定是不可能回頭,言歡也不再規勸。
勒親賢再次開口,「你曾答應我的事情可保證一生不犯?」
言歡知他說的是勒拾舊的事,他終究最在乎勒拾舊,她同他保證,「是,我用生命起誓。」
勒親賢笑,「我信你,你是我見過最惜命的人。」
退出書房,勒拾舊站在不遠處看她,「你同他保證什麼?」
言歡走上前抱住他,「他要離開我們,以後我們相依為命。」完全不回答他的問題。
勒拾舊沒有推開她,反而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
第二日勒親賢便悄無聲息的消失,傭人們一大早將他的行李帶至機場,並無奇怪,因為出差是常有的事情。
他們若是知道勒親賢再也不會回來,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晚上言歡同勒拾舊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裡播放最新新聞,香港飛澳大利亞的航班半路出事,政府正在組織營救活動。
勒拾舊扭頭問言歡,「爹地坐哪班飛機?」
言歡只覺渾身冰涼,不敢相信事實,多想要眼前的事情是一場夢,呵,勒親賢就在那一列航班上。
命運弄人。
若是昨日她攔住他,一切會否改變?
「這是下午的飛機,他坐晚上的航班。」
勒拾舊卻打破她的謊言,「香港飛澳洲一日只有一個班次。」
言歡一抖,是,的確如此。
家中電話響起來,像是得了夢魘,兩人都坐著不動,任由那刺耳的鈴聲響了再響。
終於,它不再響。
勒拾舊雖然面色蒼白,卻拉著言歡的手道,「若是你想哭的話,我可以借肩膀給你,現在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了。」
言歡搖搖頭,「我並不想哭。」
「是,我從未見你哭過。」勒拾舊指責她無情。
「我相信命運。」
兩人終究還是抱在一起,都不哭,只互相安慰。
第二日天才放亮便有航空公司的人登門拜訪,言歡要去會客的時候便見勒拾舊已經坐在那裡同來人攀談,字句整齊有邏輯,站在壁腳言歡有一剎那覺得勒拾舊是真的長大了。
但是昨夜她分明聽到隔壁房間裡隱約有壓抑的抽泣聲,無論勒拾舊多麼成熟,他都只有十七歲。
但是他已經開始想要為她分擔一切。
航空公司的人從來拜訪到離開統共不到一刻鐘,勒拾舊得體的將人送出家門,並未遷怒於任何人。
言歡只作不知道,匆匆吩咐司機帶自己離開勒宅。
又過一日,電視台公佈遇難名單,勒親賢的名字亦在其中,航空公司打來電話要家屬去取回遺物。
一路上勒拾舊一直緊緊握住言歡的手,保持沉默。
到了專屬處理空難辦公室,一個約四十歲的女人接待兩人,上前握住兩人的手,「請叫我安琪,我為此事感到抱歉和遺憾。」
言歡想,她和自己的生母有一樣的名字。
勒拾舊也重重握她的手,依舊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還是太沉重,他已經表現的非常好。
遺物很快被取來,是一隻被燒燬大半的路易威當箱子,裡面的物品也已成焦糊狀,依稀能夠辨別是兒童玩具之類的,言歡認出那是勒家明和勒拾舊小時候的玩物,呵,多麼諷刺,勒親賢已經決定拋棄這裡的一切,卻要帶走屬於這裡的回憶。
勒拾舊彎□子將其中一樣東西揀出來,是剩下一隻角的照片,「我記得這張照片,是爹地和哥哥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唯一的一張合影,爹地很愛惜,一直存起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5:28
十一章
言歡拿過照片重新扔回箱子裡,對安琪道:「請代我們處理這些遺物,謝謝。」
安琪似乎沒料到竟然會有人做出如此決定,但她還是很快接受,「不必客氣。」
言歡拉著勒拾舊往外走,勒拾舊有些生氣,聲音都大了一分,「那是爹地唯一留下來的東西。」
言歡背對他不語,整個肩膀抖動的厲害。
勒拾舊心軟,低下聲音道:「我回去拿回來。」說完轉身便走。
言歡在原地默默站著,忽然倒地不起。
勒拾舊本在辦公室同安琪交涉,聽到有救護車響的聲音,二話不說拔起腿便往外跑,卻只看到救護車離開的身影。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連父親哥哥的故世他都從未有過如此感覺,只覺天塌地陷,邁開腿跟在救護車後面,終於還是漸漸落了下風。
明明是冬天,額上竟然落下豆大的汗水。
搶救用了足足三個小時,推出急救室的時候言歡依舊昏迷不醒,勒拾舊站在她病床前悔恨的幾乎要自殺。
他竟然傷害了她。
罪不可恕。
再無顏面見她。
言歡在醫院住了三日,問護士,「可有年輕男孩子來看我?」每次問傭人,總是支支吾吾,言歡索性不問。
護士的眼神變得怪異,病房裡日日鮮花不斷,前來拜訪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從未聽到勒家的言小姐有問過任何問題。
「有一個長相俊秀的男孩子夜夜守在門外,我曾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真人比較漂亮,他為何不進來?」說完之後便見言歡變了臉色,驚覺自己多嘴,諾諾的退了出去。
言歡當作不知此事,當日便辦了出院手續回勒宅,見了勒拾舊只簡單詢問他功課問題,兩人對此事避而不提。
勒拾舊深深記得醫生的話,她的壓力過大,心臟不堪重負,若是長期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他一直覺得做了手術便已經好了,萬萬沒想到還有反反覆覆的一天,真正受折磨。
更沒料到的是,父兄的故世竟然對她打擊如此之大。
看似平靜的日子忽然起了軒然大波,勒親賢的故世在業界產生動盪,樹倒猢猻散,誰都想來勒家分一杯羹,縱使言歡沉著應對,終究雙拳難敵四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自稱勒家親戚的人們坐滿了客廳,每個人都有刻薄的嘴臉,眼中寫滿了不屑,是啊,勒家的言小姐,憑什麼接替勒家的一切?
不合常理。
言歡拿了勒親賢親筆簽名的文件來展示,立刻有人自美國請來筆跡鑒定專家。
門口除了潑油漆,現在竟然開始潑血,不知是狗是貓仰或是人的血。
角落裡寫上寫上戚明薇的名字,該來的總是逃不掉。
只是時機未免太不對。
傭人們紛紛告老還鄉,臨走還要拿豐厚的報酬,不然請勞動部門官員來同你說項,唯有幾個膽大的留下來,原來人數眾多的宅子頓時空曠許多。
人情冷暖,可見一斑。
勒拾舊端了清茶進言歡的房間,見她正微微靠在椅背上正閉眼思索什麼,他將茶杯放下,「你該睡覺了,醫生忠告你一定要睡足八個小時。」
言歡轉醒,看著勒拾舊的目光有些迷茫。
是是是,就是這樣的目光,這樣睡眼朦朧,這樣從不推遠從不拒絕的目光,正是他十七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
言歡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拿過清茶喝一口,「明日讓管家替你去學校辦理寄校手續。」
看,清醒的言歡總是這麼不可愛。
「這世上只餘下我們相依為命,我永遠不再離開你。」若他是小孩子的話,他可以去她身邊撒嬌,可他現在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他想成為她的依靠。
「正因如此,你才應該離開。」最不用同勒拾舊講的是道理,他甚至比她都明白。
勒拾舊怎肯被她說動,「這次無論如何你都不可能得逞,勸你不要再白費力氣。」
言歡噤聲,笑一聲,「呵,小舊已經是家中的大男人,開始指揮我。」
「不,我的命運永遠聽命於你,你是主宰。」勒拾舊也笑,說話毫不含糊。
然而在他迷糊中睡過去又猛然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在機場,他第一次如此憤怒,從未想過言歡竟然會用這種手段對付自己,十七歲的男孩子在機場跑道上同人扭打,像極了野獸,甚至不惜出聲威脅,「若是她出事,我要你們集體陪葬!我以勒家家主名義發誓,我定說到做到。」
勒家的名義,誰敢侵犯。
凌晨三點,他跌跌撞撞的走在砵蘭街裡,第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近,記憶是凌亂的,許多人出來阻止自己,電影裡經常出現的古惑仔一批一批的撲到他身上,原來刀也是真的。
在倒下的最後一刻,他依稀聽到言歡的聲音:「若是他出事,我以生命起誓你們將付出更大代價。」
聲音如來自地獄的阿修羅,勒拾舊卻覺心安。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大聲談論,一夜一過,再也無人敢上勒家勒索,所有的一切看似平靜,實則背後風起雲湧。
勒拾舊坐輪椅自醫院回家,數天過去,依舊沒見到言歡,倒是有人主動上門拜訪自我介紹,「我是傅薄森,你的私人醫生,言小姐請我照顧你。」
勒拾舊已經不復往日的溫和和陽光,整個人憂鬱低沉,「她在哪裡?」也明白往日的私人醫生定已棄他們而去。
傅薄森溫和的笑,「醫生從來不管東家的行蹤。」
勒拾舊沉下臉,自行滾動輪椅就要出門。
傅君攔下他,遞了張報紙給她,「她現在無暇顧及你,請看報紙。」
報紙標題很聳動,上書:XXX接見香港中華商會總會長言歡,推動內地對外貿易及促進國際對華投資。
勒拾舊對報紙內容不感興趣,只看右上角大幅彩照:「她面色蒼白,是不是進過醫院?」他在醫院住了整整半個月,言歡一次沒來,出院回家,她又不在,現在看報紙上她的照片才發現倪端。
傅君沒料到他會如此一問,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勒拾舊見他的表情便明白了許多,「你讓開,我去醫院看她。」
「她不見任何人。」
勒拾舊堅持,「我不是任何人。」
「容許我通報一聲?她一天只有極少時間可以保持清醒。」
勒拾舊略一思索,點頭答應。
到醫院後,傅君幫忙開門,才走到外間便聽到言歡疲憊的聲音:「我現在不宜見人,在外面說吧。」
勒拾舊又氣又急,擔心她的健康,但是又不願忤逆她,「你還好嗎?」
良久言歡才低低道:「我很好,你該在家裡好好照顧自己。」
「我擔心你。」
「那就別讓我再分心擔心你。」
勒拾舊失意,她又一次推開他,「讓我看你,好的話我便回家。」
足足兩分鐘,裡面沒有任何反應。
在勒拾舊要放棄的時候,門被打開,勒拾舊怔愣,男人?漂亮的男人?他的聲音帶了敵意,「你是誰?」
那人朝勒拾舊一笑,「我是言小姐的秘書,姓梁,名永誌。」
勒拾舊面無表情的點頭,推著輪椅進入言歡的病房。
她住獨立套件,佈置的和家裡一般,可見住的時間不短。
縱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勒拾舊還是嚇了一跳,眼前的這個人還是他認識的言歡嗎?因為被病痛折磨,面如白紙,唇色全無,眼睛裡也沒有了往日的光亮,身上插滿了器官,有儀器發出滴滴的聲音,讓這沉默的氣氛染上了詭異。
言歡朝他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去,溫柔道:「嚇到你了?」
勒拾舊將輪椅推過去握住她的手,將臉埋在她手心,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勒拾舊不敢問,也不想問。
他一直發誓要保護言歡,其實,一直都是她在保護他。
隔一年,有公司的元老在校門口堵住勒拾舊的車子請他去咖啡廳談一談。
勒拾舊以為和言歡有關,便欣然應允。
事實上也的確和言歡有關。
言歡越來越忙,很多次深夜到家勒拾舊想同她理論,請她愛惜身體,誰知他才開口,言歡坐在椅子上已經睡著,第二日早晨他再去看,哪裡還有人。
而且那一夜之後她便改了名字,名片上印著言桓,完全是男人的名字。
勒拾舊不管許多,依舊叫她言歡或者歡歡。
剛落座,男子便迫不及待開口:「少爺可知道公司財務如何?」
勒拾舊皺眉,「你想同我談這個?」
「是,少爺有權瞭解,錦華本是勒家財產。」見他變色,男子語速快了許多。
勒拾舊皺眉,冷哼一聲,「是非人才論是非事,請同他人去講。」他不接受任何人對言歡的誹謗,說完便已站起身要離開。
「公司賬務流動資產莫名少一半,少爺難道不好奇錢去了哪裡?」見勒拾舊頓住,他鬆了一口氣,「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勒拾舊抬眼冷冷看向來人,「請問你姓甚名誰?」
男人憨厚一笑,「鄙人錦華財政部經理王港生。」
勒拾舊點頭,「明日你會收到解聘書。」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5:48
十二章
看著勒拾舊離開的背影,王港生不明白,他一生兢兢業業,墨守成規,唯一一次打破常規邀功,怎麼落得如此結局?
他大聲喊一句:「言小姐同她的秘書梁永誌關係匪淺!」
勒拾舊渾身一震,想到時時跟到家裡送公務本的梁永誌,不不不,他從來都相信言歡。
即便如王港生所說,那筆錢也定然與他無關。
卻不知為何,心中苦澀更多。
如王港生所說,她同梁永誌的關係早已比同他更親密。
過去半年內,他們已經搬了新房子,依舊是靠山海邊,花園更大,也離市區更近,開車五分鐘便能到市內。
屋子裡的傭人統統辭退,裝修設計是言歡委託勒拾舊一手包辦,勒拾舊真正親手做的是他和言歡的房間,幾乎同老宅一模一樣。
門牌號上,勒拾舊托人寫上言宅,言歡看到之後並無同他商量,第二天便改了回來,1139號,勒宅。
「勒拾舊,晚上我們同新聞學院有聯誼,你同我們一起去嗎?」有女生坐到勒拾舊身邊。
男人的古怪更多時候對女人是殺手鑭,她們更喜歡這種不苟言笑又有些壞壞的禁慾系俊美男生。勒拾舊在經濟學院早已大受歡迎。
勒拾舊腦子裡還在想王港生說的話,只胡亂點頭。
女生尖叫一聲,在課堂上大呼,「真的嗎?你真的答應了嗎?」
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勒拾舊嗎?
英國教授聳肩微笑,看向勒拾舊同那女生,「年輕人的瘋狂只是用在課堂上嗎?」
勒拾舊淡漠處理,只作沒聽到狀。
女生雙手合十道歉,「教授請放我一馬,我將終身感激。」為了一時義氣,竟然連終身都賠上,以後再想起,定會覺得自己不可理喻。
晚上勒拾舊同女生一起去聯誼,瘋狂的跳舞,倫巴、拉丁、華爾茲,直到汗水浸透了白襯衫。
眾人看他的目光又有些不同了,憂鬱卻優雅的勒拾舊竟然有如此瘋狂的一面。
有大膽的洋妞上前同他挑逗,「你在其他地方也這麼厲害嗎?」還公然看了他的□一眼。
勒拾舊但笑不語,若是一年前的話或許他會臉紅,現在他已徹底墮落,將靈魂出賣給惡魔,只有言歡是他唯一的救贖。
他已千瘡百孔。
將同行女孩送回家門口,女孩站在門口不願進去,篤定的道:「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
「蘇歡惠。」勒拾舊笑著接口。
蘇歡惠興奮不能自己,「明日我們約會去看電影可好?」
勒拾舊搖搖頭,「不。」
女孩失望,「為什麼?」
「我喜歡從不看電影不跳舞的女孩子。」如此世道,英國人的風氣在香港盛行,哪裡還有不看電影不跳舞的女孩子,唯有言歡罷了。
女孩更氣餒,「若是不看電影不跳舞便能同你約會嗎?」
勒拾舊依舊搖頭,「你該回去了。」
「為什麼?」為什麼女孩再問。
「因為她從來不問為什麼。」勒拾舊揉揉她的頭髮,「回去吧,忘記我。」
啊,原來已經心有所屬,一派胡言道:「她是誰?優秀嗎?為什麼不看電影不跳舞?是舊時代身體不好的大家小姐嗎?」
這個形容放在言歡身上正好,很多時候她的很多習慣的確如在舊時代一般,但她並非完全不跳舞,特殊場合還是會與時俱進的,總之她是一個矛盾的人。
「你在想她?她是什麼樣的?」蘇歡惠好奇,能被勒拾舊喜歡的,定是奇女子。
勒拾舊沉默不言。
「若是她不選你,我還有機會嗎?」新世界到來,女孩子也有表白和等待的權利。
勒拾舊後退一步,「你如何得知她不會選我?」
蘇歡惠看勒拾舊的臉,想到四個字:癡心絕對。
犯他隱私,定然罪不可赦,聰明人懂得在此時閉上嘴巴,「我祝你好遠。」
勒拾舊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蘇歡惠在他身後問,「我們還是朋友嗎?」
雖然勒拾舊依舊沒回答,但是卻背對著她擺手,蘇歡惠放下心許多。
回到家中,意料之中梁永誌也在,正在泡茶,見到勒拾舊,愉快的同他打招呼,「小舊,回來這麼晚?是不是同哪家小姐有關?」
勒拾舊淺淺一笑,「成熟男人自然同小姐脫不了干係。」算是側面承認。
他同梁永誌早已算是熟人,因為每次他求言歡一起做什麼,言歡的開頭語總是,「讓永誌陪你……」
於是,梁永誌陪他吃飯,同他一起去買衣服,喝下午茶,甚至一起去賭場。
勒拾舊早已淪落,但還有良知,每次拿五千港幣,賭完便走。彷彿只是為了花錢而花錢。
他已如此寂寞。
梁永誌高興,「恭喜恭喜。」
勒拾舊依舊笑,同他一起上樓,看著他進了言歡房間,他幾乎要衝動的跟進去,想要瘋狂的窺探他們到底做了什麼,想要竊聽他們交談了什麼內容。
他已瘋狂,他寧願變作一隻蚊蠅,這樣便可以光明正大留在她房間裡。
腳步沉重,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便邁不動步子,額頭抵著房門,緩緩跪下去。
自從那一夜之後,他便已經退卻,已經腐朽,也再已沒有資格保護她,所以只能放逐自己。
他既不能原諒自己,也不能原諒她。
第二天一大早言歡同傅君一同進勒拾舊的房間,他正單腳跳立在書架上找書,看到言歡進來,挑眉,「勒廈是否已經倒塌?你竟然沒有去公司。」
言歡不答,看著他的腳,「昨夜跳舞好玩嗎?」
勒拾舊既驚又喜,她竟然知道自己昨夜做了些什麼,她關心他,怎麼得知的?派人跟住他?仰或是請私家偵探調查他?不管如何,她關心他,這本就是一件開心事。
然而有人不願他繼續開心下去,「錦華在你們學校設立獎學金,昨夜不巧碰到在校教職工無意中提起的。」
勒拾舊垮下臉,言不由衷道:「開心。」
傅君請他坐在椅子上,然後幫他檢查腳踝,自那一夜他腳踝受傷之後便只能維持日常生活,劇烈運動有可能會讓他鋸掉一隻腿。
以這樣大的代價換取她一次的關心。
「以後想變成一個瘸子嗎?你該為自己負責。」言歡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勒拾舊暗自歎息,她現在已經練就金剛不壞之身,痛而不言笑而不語,已沒人能猜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過去兩人一起大笑的美好時光早已變成老照片的剪影,彷彿根本不存在。
聳聳肩,她早已不關心他死活,這副皮囊與他也根本是累贅,「瘸子有什麼不好?每一千個人裡便有一個瘸子。」
「我依舊留在勒家不是為了看你浪擲一生,你不該讓人這麼失望,你已不是孩子。」
瞧瞧,她早已被勒親賢上身,勒親賢曾這樣教訓勒家明,竟被言歡學了去。
勒拾舊直視她的眼睛,「只有你知道我從來不是孩子。」
對,他不是,他三歲便明白死亡是什麼,七歲便已經開始為她擔當。
言歡走上前蹲□與他平視,「小舊。」話未開口便被勒拾舊打斷。
「叫我拾舊,我已是大人。」
言歡閉上眼睛許久又睜開,「拾舊,變回以前的你好不好?」
「好。」勒拾舊乾脆利索的答應。
停默一會兒,他再次開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言歡點頭,對於他的配合感到高興,「一百件也答應。」
勒拾舊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只一件就可以,」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讓梁永誌永遠離開你。」
言歡猛然抬頭,「為什麼?」
「我不喜歡他。」
言歡靜默一會兒,「他只是下屬,感情同工作應該分開,我不能因為你解雇他。」
「既然要做交易,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我不勉強你。」勒拾舊是一個男人,他不會去對付男人,而是自言歡這裡下手,他永遠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裡。
言歡站起來走出去,「明日給你答案。」
傅君留下藥物很快也走出去,東家是非他從不談論,這是言歡聘用他最大的理由,他有世界上最牢靠的嘴巴。
又過一日,梁永誌打電話來勒宅,「你可知我哪裡做錯了?言小姐為何要解雇我?」
勒拾舊一愣,言歡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你應該問她理由,我們從不談論公司的事情。」一句話說完,他已經汗流浹背,許久沒有如此緊張的情緒。
梁君似乎很沮喪,「我一直兢兢業業,日日期盼升職加薪,對言小姐從未越軌一步,若是你知道理由,請一定要告訴我。」
勒拾舊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整件事不過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祝你早日找到更好的職位。」
梁君又說了許多話,勒拾舊並未聽進去,直到最後梁君說了「再見」掛掉電話他才清醒。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勒拾舊的表現都相當之乖,每日兩點一線,學校和家裡,偶爾興起還會去公司找言歡一起吃飯。
脾氣好了許多,在學校人緣驟升。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6:06
十三章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有□,課前看到一群同學圍著一張報紙七嘴八舌。
「姚楚演技那麼好,何須被人包養?多是遭人嫉妒陷害。」
「他出道未滿兩年已經大紅大紫,總有原因在其中。」
勒拾舊隨意瞥了眼報紙,然後如遭雷擊,搶過報紙仔細的看,大幅照片上姚楚正攙著一個長髮女子在停車場裡走,時間是晚上,女子是背影,並看不清具體相貌,但是勒拾舊認得,這個背影他看了十八年。
是言歡。
女生們不明所以,調笑勒拾舊,「原來勒拾舊也有這麼八卦的一面,是與我們同食人間煙火的俗人。」
男生也跟著起哄,勒拾舊一句也聽不進去。
教授進來維護課堂紀律,誰知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勒拾舊便摔門而出,眾人一片唏噓。
衝到言歡辦公室將報紙扔到她辦公桌上的時候,勒拾舊忽然發現自己像一個任性的孩子,他是一個男人,面對這種事情他匆匆跑來想要做什麼?羞辱她?質問她?他憑什麼?
他只是忍不住。
言歡冷靜的看他,「小舊,坐下等一會兒,有什麼事一會兒再說。」
勒拾舊已經不復剛才的衝動,這才發現辦公室還有其他人。
言歡打發走下屬已經是一刻鐘以後的事情,這才坐到勒拾舊身邊,手中拿著那張報紙,「這個人是我。」
勒拾舊見她承認,心如刀割,「你同他什麼關係?」
「你認為我同他該是什麼關係。」
「我只知他是你喜歡的類型,永遠中分頭穿白襯衫,笑起來像是畫裡的人,你喜歡的東西永遠不真實。」勒拾舊小時候便已經發現言歡喜歡盯著勒親賢看,長大後他也學著勒親賢的打扮,白襯衫卡其褲,乾淨幹練,只是言歡永遠看不見。
言歡難得的反駁他,「你又何嘗不是。」
勒拾舊大驚,她什麼都知道,卻這樣傷害他。若她不是言歡,簡直罪不可赦。
見他雙唇顫抖,眼中絕望,言歡拉住他的手,「不要再等了,小舊,你永遠等不到的。」
她親口承認,就算他等一生,也永遠等不到她。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為什麼跟了他足足十八年,不知道,他心有不甘。
「愛情的事情沒有為什麼,小舊,雖然你不願承認,但是你除了家世一無所有。」
勒拾舊懂了,無論他多優秀多努力都不入她眼。
「以前因為年紀,現在因為家世,歡歡,若是我有勒家明的年紀,當年陪在你身邊的人會不會是我?」當時言歡對勒家明的照顧他全部看在眼裡,深重的敵得過她同他十八年的情意。
「小舊,你已長大,許多事情勿需我再解釋。」言歡有些疲憊。
勒拾舊搖頭,「我情願從未長大,這樣你不會把我推的更遠。」
言歡似是回憶到什麼,唇角勾勒出笑意,「是,若是我們從未長大該多好。」
勒拾舊變得更糟糕,每日穿越在各種舞會和PARTY上,夜夜笙歌,歡享盛宴。
他身邊時刻出現一個俏麗的女孩子,同他年紀相仿,笑容燦爛,經常有人見兩人抱在一起一邊跳舞一邊大笑,絲毫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高興的時候勒拾舊會開車帶著蘇歡惠夜遊香港,在無人的山路上飆車,速度越來越快,有一段時間玩漂移,蘇歡惠嚇的臉孔發白,「拾舊,拾舊,慢一點,我害怕。」
勒拾舊只認真看路,「不怕,若是死,我們便一起死。」
蘇歡惠抓住他的胳膊,「我們會死嗎?」
勒拾舊回過頭溫柔的看她,「你願意同我永遠在一起嗎?」
十八歲的女孩子臉上有了遲疑,隨後卻點點頭,「我願意。」
勒拾舊內心疼痛,有這麼多人願意永遠同他在一起,為什麼言歡偏偏不?
他的車速慢下來,慢到很慢,溫柔的問蘇小姐,「這樣可好?」
蘇歡惠鬆一口氣,點點頭,重複一句,「我願意永遠同你在一起。」
兩人去潛水,專去深海地方,有海豚自他們身邊游過去,蘇歡惠嚇得躲到勒拾舊身邊,在動物園看與在海底看,到底是兩回事。
上了岸蘇歡惠急急脫去潛水服,哭出聲來,「以後再也不同你潛水,讓海豚去咬你。」
勒拾舊好笑的擦去她的眼淚,「以後再也不潛水可好?」
蘇歡惠破涕而笑,「好。」
然而轉眼勒拾舊便帶蘇歡惠去了澳洲,墨爾本是唯一允許公開放熱氣球的城市,到了酒店,勒拾舊定好雙人間,幫蘇歡惠收拾行李。
蘇歡惠的東西之多令人咋舌,他調笑她,「蘇小姐,你是度假還是搬家?」
蘇歡惠瞪他,「女孩子吃穿住行都麻煩,去海邊裙子要帶十件,鞋子三五雙,化妝品防曬霜若干,內衣褲一卷,吹風機萬萬不可少,紗帳也是必備品。」
勒拾舊認輸,「停停停,女人總是有太多理由。」
蘇歡惠搖搖手,「女人永遠記得女為悅己者容。」
勒拾舊舉起雙手,「有人約會花十分鐘打理自己便出門,你永遠不會懂得。」
蘇歡惠不屑,「那她一定沒有追求者。」
勒拾舊想到家中偌大的房子幾乎變成花的海洋,「她有許多追求者,只是她一個都看不上。」
蘇歡惠好奇,「還有這種奇女子?改日介紹我認識。」
勒拾舊但笑不語。
去廣場餐廳吃飯,有澳洲小伙子走上前來自我介紹一番,然後希望得到蘇歡惠的電話號碼。
勒拾舊自走廊走來冷著臉拍拍小伙子的肩膀,用中文講:「嘿,她是我女朋友,你這個蠢豬。」
小伙子見到黃皮膚的年輕人,再看蘇歡惠對勒拾舊笑的歡快,於是悻悻離開。
蘇歡惠抱怨他,「你趕走了我的追求者。」
勒拾舊不以為意,「他不適合你。」
「為什麼?」
勒拾舊看著她一臉認真,「因為他的頭髮是金黃色的,我討厭金黃色的毛髮。」
蘇歡惠笑的開心,「你這是歪理。」
勒拾舊繼續道:「螢光綠的衣服也太扎眼。」
蘇歡惠笑著推他,「你有完沒完。」
勒拾舊不再同她玩耍,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女朋友,怎麼可以被別人追了去。」
蘇歡惠大為感動,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為了掩飾情緒,只能換一個話題,「剛才你罵他是蠢豬,欺負他聽不懂。」
勒拾舊輕笑,「就是欺負他。」
蘇歡惠跌到他懷裡,「你可真壞。」
勒拾舊撫摸著她的背,「不壞怎麼能追到你。」
蘇歡惠坐直了看他,恢復方纔的認真,「全校女生都覺得你是白馬王子,你該做出榜樣。」
「白馬的前身也許是黑驢也說不定。」勒拾舊如此說。
蘇歡惠被他逗的開懷大笑,勒拾舊總有本事逗人開心。
這裡的熱氣球並不像電視上的那麼狹窄,可相對坐下四個人,勒拾舊僱傭一個當地人做嚮導,到了半空蘇歡惠問:「若是我們發生意外的話會不會像電視裡演的那般往下面仍沙袋?」
勒拾舊接話,「砸到人怎麼辦?下面並非無人區。」
「運氣不好的總會被鳥屎砸中,小時候遇到許多這種事情。」
勒拾舊好笑,「放心,這裡根本沒有沙袋,更沒有鳥屎,全程電子控制。」
「終究是不安全,你家裡人不管你?」蘇歡惠問的小心,有一段時間報紙上鋪天蓋地報道他爹地遇難的消息,但是從不聽他提起家裡事情,她自是十分好奇。
勒拾舊冷下臉搖搖頭算是答覆。
蘇歡惠懊惱不已,暗恨自己仗著他的喜愛探他隱私,現世人出門衣冠楚楚待人笑臉相迎,涉及隱私便立刻變成另一個人,哪怕是大家都已知道的隱私,隨即她很快轉移話題,「包裡背什麼?」
勒拾舊恢復常態,「跳傘包。」
蘇歡惠一愣,「跳傘?」
勒拾舊拍拍她下白的臉,「要不要一起,我帶了兩隻。」
蘇歡惠許久反應不過來,「你沒有同我說要跳傘。」
「我臨時決定的,害怕的話便不要去。」勒拾舊安慰她。
「可是我們是來升熱氣球的,不是來跳傘的。」
「那我便一個人跳。」
「你不能丟下我在半空裡,我害怕。」
「還有嚮導,我在陸地等你們。」
「不不不,你不可以這樣,拾舊,我是同你來跳傘的,不是同他來的,你知道我本不願意來的。」說著她忽然大哭起來,像個委屈的孩子。
勒拾舊將她抱在懷裡,「我不跳便是了,為什麼要哭?」
蘇歡惠依舊重複一句話,「我是同你來跳傘的,同你一起的。」
勒拾舊低頭親吻她的淚水,「是是是,你是同我來的,便應該同我一起走。」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果然是有道理的。
只有言歡是銅板做的,從未見她掉過眼淚。
回到酒店勒拾舊掛電話給言歡,「你願意同我一起跳傘嗎?」說完之後立即屏住呼吸等待對方答覆,他待她從來都如此小心翼翼,即便兩人在冷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6:24
十四章
等了許久言歡的聲音才徐徐傳來,「願意。」
勒拾舊笑了,他便知道言歡的性子,若是她沒病的話定然會陪他來跳傘。
兩人拿著話筒沉默,勒拾舊心口陣陣疼痛,攤開報紙,標題依舊醒目:姚楚夜宿豪門女家中。
照片上是勒宅,不錯不假。
蘇歡惠在不遠處喊:「你同誰打電話?我們要出發去吃飯了。」
勒拾舊應一聲,「就來。」對著電話匆匆說一句「再見」便掛斷朝蘇歡惠走去。
蘇歡惠挽住他的胳膊,「同誰打電話,那麼久?」
勒拾舊簡單的回答,「家裡。」
蘇歡惠一整晚都很開心,因為他終於開口說了家裡的事情,縱使只有『家裡』二字,最起碼他將她拉到了邊緣不是嗎?
回到酒店蘇歡惠第一次邀請他,「要來我房間坐坐嗎?」時下年輕男女總是鬧革命要解放思想,蘇歡惠說完即臉紅,從未想過自己也趕了一回時髦。
更沒想到的是勒拾舊在這一方面竟如此單純,比她面色還紅。
勒拾舊結結巴巴道:「不,我是老式做派。」
兩人相對沉默許久,各自『撲哧』一聲笑出來轉身回自己房間。
兩人又在澳洲停留一周,回到香港,司機開賓利來接,前後還有兩輛護駕,蘇歡惠暗自咋舌,只知勒家是大家,卻不知勒家作風如此之大。
司機打開車門請兩人上車,然後對蘇歡惠道:「蘇小姐,車座中間有一隻盒子是言小姐送你的禮物。」
此話一出勒拾舊便黑了臉,冷冷看那盒子一眼,不發表任何意見。
蘇歡惠又驚又喜,哪裡顧得勒拾舊的心情,當即便打開盒子,到底是十幾歲的女生,一套當季蒂凡尼首飾便能將她哄高興,瞬間勒家的言小姐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經無限之高。
蘇歡惠的目光黏在那些鑽石上,怔怔的問勒拾舊,「會不會太貴重了?」
勒拾舊心知不該遷怒於蘇歡惠,輕聲道:「既然是她送的,那你便收著。」說完不知是惡意還是戲謔,加了一句:「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她已是我唯一的親人。」
蘇歡惠面色微紅,推他,「有司機在呢。」
勒拾舊看鏡中司機的表情,正好和他對眼,司機立刻撇開,他便是為了說給他聽的。
一整路蘇歡惠都在感慨,「真想見這個即古板又伶俐又會照顧人的言小姐,她是全香港人心目中的奇女子。」
啊,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勒拾舊口中的那個女人是勒家的言小姐,真是聰明人兒,竟然一直忍到現在才說出來。
勒拾舊的話很少,蘇歡惠的問話他大都以『嗯』『是』來打發,蘇歡惠心情大好,並未顧及到。
到了蘇宅,蘇歡惠下車的時候主動在勒拾舊臉頰上親吻,學著英國人的作風道:「學校見,親愛的。」
勒拾舊懶懶點頭,「學校見。」
回到勒宅勒拾舊將禮物拿出來一一分發給眾人,管家的帽子,園工的胸針,廚房菲傭的按摩器,眾人歡樂一堂。
言歡穿長衣長褲出現在樓梯口,居高臨下看著勒拾舊,「沒有我的禮物嗎?」
勒拾舊心跳莫名掉了一拍,抬頭看到言歡本人站在那裡,良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現在才下午。」言外之意,下午能夠看到言歡在家實則是一件令人詫異的事情。
言歡緩步下樓,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擁抱,在他耳邊輕聲道:「歡迎回家。」
這是言歡第一次在人前做如此曖昧的動作,勒拾舊不知如何應答,原本的生氣立時化為烏有。
言歡看似失望,「真的沒有?」
「有有有。」勒拾舊一連說了三個有,心情激動無比。
自行李袋中拿出一條裙子,臉上有靦腆之色,「送給你的。」
言歡的腳步輕快的似二八少女,接過裙子便轉身上樓,「我去試一試。」
勒拾舊看著她的背影剎那失神,言歡是從不穿裙子的,她甚至將自己的名字改作言桓,根本早已不把自己作女生對待。
等待的心情既激動又雀躍,你永遠不會懂得近二十年的守候即將得到回報這件事對人的衝擊,所有的一切忽然變得美好起來。
勒拾舊在客廳來回踱步,傭人們看似忙碌,實則在一旁等候,大家都想知道言歡穿裙子是什麼樣子。
聽到言歡房門打開的時候,勒拾舊屏住呼吸,心臟就像是要破土而出的種子,鼓的厲害。
言歡本就高挑,平底鞋配白色連衣裙,烏黑長髮披在肩頭,白皙的皮膚讓她看起來就如不問世事的仙子。
勒拾舊跨大步跑上樓梯與她對視,心跳難平,「歡歡最漂亮。」
言歡拍拍他的手臂,「同我來書房,我有話對你講。」
勒拾舊伸手攙扶她,走了一半又收回手,想到報紙上那張照片難免失落。
書房的風格與老宅不同,是現代歐式風格,白色的書櫃上有漂亮的刻花,沙發的墊子是言歡親自挑選的,各種顏色的豎條紋堆積在一起,配著素色的沙發漂亮極了,言歡不在家的時候勒拾舊便喜歡躺在這裡拿本書打發時間。
兩人相對而坐,言歡狀似不經意的問,「澳洲好玩嗎?」
勒拾舊點點頭又搖搖頭,「與香港無二樣。」
言歡輕笑,「城市的紀念價值在於回憶,什麼時候請蘇小姐來家裡玩?」
彷彿一盆冷水從頭到腳,勒拾舊臉上的笑意僵在那裡,「你今天如此哄我開心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言歡收起笑意,「小舊,這半年你越發不羈,什麼都不同我報備,也不再與我交心,我擔心你。」
勒拾舊站起來冷笑著後退,「有一天你也終於明白什麼是小心翼翼,我的態度讓你困擾?若是你真的擔心我便該知道我為何會變成這樣,而不是把我推給其他人!」
言歡也站起來朝他走去,「小舊,我只是擔心你,若是你不肯的話,我不見蘇小姐也罷。」
「你知道問題的根源不在這裡,你從來都知道的。」勒拾舊抬手示意她不要再靠近,然後轉身離開書房。
他從來都是懂禮貌的人,無論任何情況下都從不摔門,這次一樣。
傭人們見他沉著臉下樓,紛紛噤聲,看著他一路走去車庫開車出門,然後看到言歡跟下來一臉平靜的吩咐:「派人跟著保護。」
勒拾舊打開車載錄音機,正巧在播放一個談心欄目。
主持人正在用粵語同人交流安慰,「人的一生會遇到很多人,緊緊抓住一個過客並不明智,苦了自己,也傷害他人。」
另一個聲音響起。
「可她已經是我最愛,她的好她的壞於我來說都是最好,即便遇到其他人也不過是將就,沒人願意將就,我情願孤獨一生。」
勒拾舊眼眶漸漸濕潤,是,你遇見了她,那麼其他人對你來說都是將就,可是孤獨一生?十八歲,他的心已老,彷彿已經八十,真真是孤獨一生。
言歡便是他的一生,他的喜怒哀樂全被她左右,她給他笑臉,他便覺得是恩賜,她早已是他的上帝。
車子停在蘭桂坊門口,將鑰匙丟給泊車小弟,勒拾舊獨自坐一個開放小包間,要一整瓶軒尼詩兌滿冰塊喝一大口,然後嗆的咳嗽起來。
有白裙長髮美女坐在他對面調笑道:「小朋友,沒喝過酒?」
勒拾舊冷冷看她一眼,繼續喝酒。
「為情所傷?你才多大?」白裙美女似乎來了興趣,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勒拾舊放下杯子,「十八歲零六個月,有何見教?」
「我十八歲時候也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當時如中魔一般,懷疑他請了法師對我下蠱。」女人自行拿起杯子倒酒。
「我與你不同。」
「沒有誰的感情是不同的,也沒有誰同誰是真正能夠一生一世的。」
「那他現在如何?」
女人一愣,「他已於三年前結婚,去年得一子,前日見他同妻子一起買嬰兒服,看似婚姻美滿,若是他們明日離婚,我也見怪不怪。」
勒拾舊失落,「當時你不曾請他回頭?」
「只差下跪,尊嚴都不要了,男人薄情起來,令人髮指。」
勒拾舊得到共鳴,「是,女人也一般。」
女人舉杯,「來,為新生活幹杯。」
勒拾舊同她乾杯,卻道:「為了一生一世乾杯。」
入夜酒醉的勒拾舊被抬回勒宅,見到言歡站在院子裡,張手將她抱住,不住的喊:「歡歡,歡歡。」
言歡抬手阻止傭人上前,溫和的拍拍勒拾舊的背,「回來就好。」
吃力的將勒拾舊扶回自己的房間放在床上,言歡轉身吩咐傭人:「請煮醒酒茶來,謝謝。」
勒拾舊並不清醒,緊緊拉住言歡的手,雙眼迷濛的看著她,「歡歡,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嗎?」
永遠不要同喝醉的人講道理,但是勒拾舊講的是他的心聲,也只有酒精麻痺神經的時候才敢說出來的話。
言歡的手被他緊緊抓著,她看他許久才緩緩點頭。
怎會不知,只能裝作不知罷了。
勒拾舊忽然就哭了起來,男孩子的淚水最金貴,可是他已在言歡面前哭過許多次,每次都是那麼無力,鬆開她的手環住她的腰,不斷重複一句話,「歡歡我愛你,歡歡我愛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6:44
十五章
言歡遲疑的落下自己的手,輕柔的拍著他的背,緩緩說了一句,「對不起,小舊,我不能答應你。」
勒拾舊的哭聲越來越大,男人的哭聲更能讓人產生共鳴,與平時的強硬截然不同,給人一種大悲的感覺,他的身體伏在她小腹上因為抽泣,肩膀不停的顫抖。
空氣將他的聲音久久存下來,讓言歡的手掌也緩緩握緊成拳,再緩緩伸開,撫摸著勒拾舊的後背,想讓他平靜下來。
一個男人能為一個女人做的,大抵就是如此了。
叩叩叩。
「言小姐,醒酒茶好了。」
言歡回答,「請稍等。」卻發現勒拾舊抱住自己的腰絲毫不肯鬆手,她無奈,只得道:「先放在客廳吧。」
沒有意識的勒拾舊抱住言歡整整一夜未鬆手。
第二天勒拾舊醒的比較早,宿醉讓他腦袋疼痛,當他睜開雙眼看到言歡枕著自己的胳膊睡的毫不防備,就如他七歲之前那樣,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
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夢,他一動不動,就像對待最珍貴的寶貝一般,唯恐少看一眼。
對,言歡便是他最重要的寶貝。
想到某日在報紙上看到的採訪,專家挖開古墓,一堆骷髏勉強能看出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互相擁抱,多麼浪漫,竟然能夠在世上擁抱千年,多麼希望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永遠不要再往前推進,他情願化作一堆骷髏。
陽光破窗而入的時候他忍著頭疼將言歡的頭小心翼翼的移下自己的胳膊,下床看她許久,洗漱出門。
他不願她醒來後尷尬。
蘇歡惠陪勒拾舊去參加極限運動,在賽場勒拾舊以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在這裡等我回來。」
蘇歡惠抓住他的衣袖,「不要去,我害怕。」
「我參加又不是你參加,怕什麼?」勒拾舊無所謂的笑笑。
「我怕你出事。」蘇歡惠見多了他無所謂的笑,依舊心驚。
勒拾舊推開她的手,笑著往賽場走去。
蘇歡惠見他□的自行車速度越來越快,衝上制高點又飛下來,嚇得驚叫起來,勒拾舊以前雖然不羈但是並無自我毀滅傾向,現在卻只玩危險的運動,前日兩人才去賽車回來。
走出賽場蘇歡惠依舊後怕,抓住勒拾舊的手,「我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勒拾舊甚至不問什麼事,笑著點頭,「我答應你,一百件也答應。」說完猛然轉頭去看蘇歡惠的臉,帶著乞求帶著無奈,當初他那樣要求言歡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的表情?
想到這裡,他只覺渾身發冷。
「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便可,請不要再玩極限運動了,我擔心你,許多人死在賽場上。」
勒拾舊無意識的點點頭,「好。」
原來在愛情裡,總是要有一方喪失尊嚴的。
「也不再玩賽車和跳傘。」
「好。」
蘇歡惠感動,撲進他懷裡,勒拾舊將她緊緊抱住,下巴摩擦著她的頭頂,弄亂了她的長髮。
勒拾舊果然說到做到,再沒有去做任何有危險的運動,每日同蘇歡惠一起上學下學,也不再去各種舞會,對蘇歡惠車接車送,體貼至極。
九月的一天言歡被邀請來公立大學作一篇《現代大學生就業方向報告》的演講,在言歡進場前兩個小時演播廳的座位便已經坐滿。
蘇歡惠看著一臉不情願的勒拾舊,「她現在已經不是勒家的言小姐,而是香港的言小姐,你每日見她自然是沒什麼好歡喜的。」
勒拾舊趴在桌子上側著臉看蘇歡惠,他的睫毛很長,是標準的美男子,「是沒什麼好歡喜的。」他從不知道言歡的日常生活竟然這麼忙,連這種事情都要參加。
是,她已不是勒家的言小姐,現在她是全香港的言小姐,粉絲比電影明星都要多。
言歡進場,全場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
勒拾舊並不鼓掌,抬起頭往前看,言歡正微微俯身致謝,抬起頭看到勒拾舊,顯然愣了一下,隨即很快恢復常態。
言歡語速並不快,卻講的很精彩,每兩分鐘便能引來眾人的大笑和鼓掌,勒拾舊坐在下面卻什麼都聽不進,這並非他瞭解的那個言歡,他所認識的言歡並不喜與人交流,也從不一次性講這麼多話。
他感到難過,不明白到底是她變了還是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忘了前進,兩個人總是腳步不一。
「改日你介紹我認識她可好?」蘇歡惠扯扯他的衣服,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勒拾舊側著頭看她,「你現在吻我,我便介紹她給你認識。」
蘇歡惠本就是與時俱進的人,而且誰在愛情管那麼多,勒拾舊的話音才落下,她便躬身上前吻上他的唇。
勒拾舊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種時候捧住蘇歡惠的臉深吻,不顧周圍人的詫異眼光,不顧言歡已經停下演講。
言歡的演講停了足足十秒鐘才再次開始,勒拾舊放開蘇歡惠同她調笑,「我們是一吻定終身。」
演講結束後言歡被眾人圍住,蘇歡惠也要上前同言歡講話被勒拾舊攔住,「改日讓你同她說個夠。」
蘇歡惠看看言歡身前的眾多人,為難的點頭。
兩人還未走遠便被人攔住:「少爺,言小姐請你帶著蘇小姐一同吃午飯。」
勒拾舊看著蘇歡惠雀躍的眼神應允。
地點定在市內的西式餐廳,勒拾舊同蘇歡惠到的略早,菜色已經備齊,言歡的份例依舊清淡無味。
蘇歡惠看著主座旁邊清淡的菜樣,「西式餐廳竟然還有如此菜色真讓人詫異。」
勒拾舊眸光黯淡,是,言歡一生都不能享受美味,她已失去太多。
言歡進來的時候同蘇歡惠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蘇歡惠激動的語無倫次,「言小姐,我是拾舊的同學,我叫蘇歡惠。」
言歡點頭,微笑,「我知道,你是小舊的女朋友。」
勒拾舊抬頭看言歡,她正對著他笑,勒拾舊心口一堵,他不該帶蘇歡惠來見她,他又輸了一次。
「言小姐是香港名人,竟然認得我,真是榮幸。」
「我關心小舊的一切,改日請同小舊一起來家裡玩。」
蘇歡惠更是歡喜,「是是是,一定去。」
半刻沉默之後蘇歡惠化身小記者,從對政局的看法到未來經濟發展的變化,一一向言歡請教,言歡耐心的回答她,彷彿老師授課。
勒拾舊忽然打斷兩人對話,「下午課程滿,我們要提前回學校,晚上見。」話是對言歡說的,卻是看著蘇歡惠。
蘇歡惠摸不清頭腦,下午明明沒課,但她不願揭穿勒拾舊,站起來同言歡告別,「改日去府上拜訪,再見。」
言歡依舊坐著,微笑看著蘇歡惠,「再見,請代我照顧小舊。」
出了餐廳蘇歡惠問勒拾舊,「你同言小姐不和?你們看起來怪裡怪氣。」
自那日他喝醉之後兩人便沒有好好談過,勒拾舊總是躲著言歡,言歡也忙,日子久了,自然疏離。
「沒有,她很好。」只是她演講一上午早已累極,無力再接受蘇歡惠一連串的詢問,勒拾舊暗自決定以後要盡量避免蘇歡惠同言歡見面。
一路上蘇歡惠追問言歡從小到大的趣事,勒拾舊不願同她講,便嚇唬她,「再問帶你去跳傘。」
蘇歡惠果然被嚇到,不再追問,卻同勒拾舊生氣,勒拾舊自然少不了要哄她開心。
晚上到家勒拾舊耐心的等言歡回來,半是挑釁的問:「你覺得歡惠怎樣?」
言歡請傭人倒一杯清茶來,才道:「蘇小姐很好,只是目前你當以學業為重,感情可長期投資,緩緩推進。」
勒拾舊怒極而笑,「勿要把一切當做生意,歡惠是個大活人。」
言歡低頭思付半天,「看得出她很喜歡你,你當珍惜。」
「我自然珍惜。」
「若是大學畢業你們依然在一起,我便為你們主持婚禮。」
勒拾舊再次敗下陣來,「我是否不該介紹你們認識?」
「不,蘇小姐年輕漂亮且上進,又懂得創新,將來定是一名事業女性,我喜歡她。」停了一下,她聲音溫柔道,「最重要是,她愛你。」
「你呢?什麼時候結婚?同誰結婚?我們可同一日舉行婚禮。」勒拾舊氣餒,已不知自己在講什麼。
言歡喝一口茶,「我身體不好,不願拖累別人。」
勒拾舊脫口而出,「我不怕被拖累。」說完便緊張的看言歡的表情。
言歡微笑,「是,未來你結婚我們仍可以住一起。」
勒拾舊深呼吸,鼓起勇氣:「何時請姚先生來家裡坐坐?」
言歡臉上閃過錯愕,勒拾舊便覺勝了一籌。
「你課業不忙便打電話到公司,我來安排。」
勒拾舊答,「好。」後又站起來,「你該休息了,已經過了午夜,我可不願再見你進醫院。」
言歡也起身同勒拾舊一起上樓,「我自當注意,你不必掛心。」
「你明知我無法不掛心。」
言歡笑,「是是是,以後我定十點前入睡可好?」
「最好不過。」
回到房間勒拾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真好,言歡若是一生不結婚,那他便也永遠不結婚,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永遠,多麼美好的詞,多麼美好的夜晚。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7:02
十六章
第二日勒拾舊見到姚楚,真人比照片漂亮許多,也比照片剛毅許多。
姚楚帶了禮物給勒拾舊,是兩張船票,自海港出發至歐洲,一等艙,背面畫著一艘豪華游輪,上書:不羈的風四個大字。
「同你女朋友去,她會更愛你。」
勒拾舊收起船票禮貌致謝,「謝謝。」
姚楚很健談,只是見勒拾舊對他熱情不高之後才轉向言歡同她談論新電影的事情。
「現在圈子越發亂,前幾日上娛剛拍好的電影母帶被人偷走,現在他們唯一不敢動的怕是我們家。」
勒拾舊聽過這個新聞,某些勢力現在海港儼然如入無人之地,隨意燒殺搶掠,人們私下稱他們是八國聯軍。
只是言歡同他們做了什麼交易,為何他們獨獨不對錦華旗下的影視公司下手?
「這一行現在漸漸式微,總有人願意管他們。」言歡吃的少,才吃下幾口便不再動手。
「誰管?香港政府?還是大陸派人來?不知又要等多少歲月,現在大家不約而同去歐洲發展,這個圈子式微才是真的。」
言歡看向遠處,「不久。」
姚楚失笑,「你是女巫,總能未卜先知。」
「女巫才需卜卦,我是先知。」
姚楚大笑稱是。
勒拾舊喜歡聽兩人講話,可以知道言歡不為他知的一面,自兩人談話的內容和態度判斷兩人關係的深淺。
他已入魔。
飯局結束,言歡上樓拿親手起草的文件給姚楚,客廳只剩下勒拾舊同姚楚兩個人。
「姚先生美的像是畫中走下來的人。」勒拾舊盯著姚楚開口,來意不善。
姚楚不在意,「是,勒先生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再過幾年會將全香港的男人比下去。」
「我只願將你比下去,歡歡喜歡所有美麗的東西,比如你。」
姚楚挑眉,「你喜歡她?」
男人之間的互動從來都最直接。
「我愛她。」勒拾舊毫不避諱。
姚楚詫異,「哈,那你可有苦頭吃了,她不愛任何人。」
「她對你有好感。」
「那又如何,緊緊是好感而已,我們都喜歡美麗的東西。」
「請你遠離她。」勒拾舊對於他輕慢的態度感到生氣,他的歡歡不該是被人這種態度對待,可有可無,可遠可近。
姚楚看一眼正在下樓的言歡,微微一笑,「那可不行,她是我東家。」說完便迎上去同言歡說著什麼。
看著兩人出門的背影,勒拾舊幾乎是怒火中燒,恨不得上前去質問言歡到底是什麼眼光!選的男人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沒用!
隨即又自嘲的笑,勒拾舊,什麼時候淪落為妒婦了。
送走姚楚,言歡敲開勒拾舊的房門,他正靠著被子看著窗外發呆。
言歡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不開心?」
勒拾舊盤腿坐直與她直視,「你最怕我不開心走上勒家明的老路,這次是否打算徹底將姚楚送離身邊?」
「若是你實在不喜他,我可以不同他來往。」
勒拾舊終究年少氣盛,「你同他到底什麼關係?」
「他是員工我是老闆,私下算是朋友。」
「你會同他結婚嗎?」
「永遠不會。」
「你有多少這樣的朋友?離開他會有多少個姚楚湧現?」先是梁永誌,後是姚楚,或許還有他不知道的,什麼時候是盡頭?
「若是我安定下來,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不等勒拾舊回答,她再開口,「不要再玩危險的遊戲,我日夜擔心你。」
勒拾舊心下動容,他做這麼多無非是為了換來她一句關心,然而言歡最瞭解他,冷眼看一年,直到他精疲力盡,無法與她鬥爭才開口,她永遠把握準確火候。
「你的安定,是什麼意思?」
「找一個合適的人,或許與他組建家庭,不再流離漂移。」
「不,」勒拾舊拒絕,「我可以答應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但是我不要你找一個男人安定下來,你要永遠陪著我游離漂移,這是你欠我的。」
言歡平靜的眼眸下實則風起雲湧,是,她欠勒拾舊十八年的愛情。
「好,我答應你,我陪你一起。」
輕易說出口的諾言不牢靠,但是勒拾舊相信言歡,她的保證讓他的心穩下去,這樣也好,兩個人就如此廝守一生。
十月勒拾舊陪蘇歡惠去郊遊,蘇歡惠穿白色連衣裙,是勒拾舊親自陪她挑選所得。
兩人在樹蔭下相依偎,像熱戀中的男女,勒拾舊從不虧待蘇歡惠。
越來越多的人朝郊區湧來,帶著恐懼的叫聲,打破十月的安靜。
蘇歡惠看著不遠處的眾人,「何事至於如此驚慌?可是又要打仗?」
勒拾舊皺眉看著眾人,打仗?同誰打仗?現在是和平年代。
有人走過來乘涼,勒拾舊問:「出了什麼事?」
「你們還不知道?市裡兩股人火拚,有電影明星死了!」語氣即誇張又驚悚,可信度卻極高。
「為什麼?」
「有人光天化日之下進華娛搶電影母帶,還射殺了姚楚,另一幫人也來搶,上萬人在市內打架,市民都已出市。」
勒拾舊猛然站起來,轉身即跑,蘇歡惠在後面追,一面喊,「拾舊,什麼事?拾舊!」
勒拾舊哪裡聽得到,踉蹌中撞到許多人,換來一片罵聲。
轎車無法在路上行駛,車子早已將馬路堵死,勒拾舊狠狠拍一下方向盤,低咒一句「該死!」下車摔門徒步往前跑。
他第一次摔門,竟然在此刻。
言歡是他的命,現在言歡即將沒命,他還保留紳士做派做什麼?
秋日的風熱起來,勒拾舊的背上早已被汗水浸透,入市的路被警察封死,只出不進,勒拾舊是唯一拚命也要進去的人。
人太多,警察無暇顧及,勒拾舊竟然輕鬆擠進了人群。
與人群逆流不是什麼好主意,十分鐘他才前行百米不到,心越急,越絕望。
等他到了華娛,雙腳幾乎無法行走,除非發生戰爭,世上再也看不到比這更慘的景象,地上是血水浸泡的肢體,電影裡常有的火拚真實上演。
現場的官兵數量眾多,已漸漸穩住局面,手拿雙刀殺紅眼的男人們被卸下武器押送出去,勒拾舊雙眼被刺,死死盯住男人們肩頭的刺青標誌。
他曾經見過,在那一夜。
他被隔離在安全線外,孤零零的站在那裡。
屍體被蓋上一塊塊白布,勒拾舊猛然驚醒,言歡!
在他往大樓裡沖的時候有武警人員攔住他,「裡面危險,情況並未被完全控制,請離開這裡。」
勒拾舊堅定的看著他,「正因為危險我才要進去。」
「你不要命了?」
「我的命在裡面。」勒拾舊抬頭朝華娛大樓看去,華娛是錦華旗下的影視公司。
軍裝男子似乎被他感動,「是女人?」
「是,一生摯愛。」
「以後你會遇見更好的女人,她或許已經……」
「不!她不會,我也不會遇見比她更好的女人,請讓開。」
「我必須對你的生命負責!」
勒拾舊暴怒冷喝一聲,「我說過我的命在裡面!」
男子歎一口氣,讓開路,「那麼請你對你自己負責。」
勒拾舊甚至來不及道謝,快速跑進大樓,今早他無意中聽到她打電話給秘書交代今天要去華娛視察,他甚至不確定她是否在這裡。
一層一層找去,焦急的聲音傳遍整層樓,「歡歡!歡歡!回答我!」
聲音漸漸染上恐懼和顫抖,不斷有制服男人朝他投來同情的目光,終於在七樓有人拍他的肩膀,「少爺?」
勒拾舊看向來人,激動難以言表,緊緊握住來人的胳膊,「歡歡呢?」
「請隨我來。」
活著!還活著!勒拾舊喜歡七這個數字,吉祥又幸運。
被領進一間碩大的辦公室,言歡自人群中朝他走來,上下看去,「外面危險,你怎麼亂跑?」
勒拾舊忽然抬手緊緊擁住她,「我擔心你,我知道你在這裡。」
言歡在他懷中沉默,任由他將自己抱在懷裡,他渾身顫抖,嚇壞了。
許久之後言歡才推開他,「我還有事情要同他們交代。」
勒拾舊雖然放開她卻緊緊抓住她的手,言歡不反駁,任由他在人前握著自己的手將姚楚的後事交代清楚。
回到勒宅,言歡親自泡了蜂蜜水給勒拾舊喝,勒拾舊自小便是小大人,此刻卻露出孩子氣的一面,言歡走到哪裡他便跟到哪裡,彷彿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言歡失笑,「我要洗澡。」
勒拾舊鬆開她的手,眸光堅定,「我在這裡等你。」
言歡笑笑走進浴室,隨手關門卻未落鎖。
勒拾舊站在門口同她說話,「今天發生什麼事?」
言歡的聲音等很久才傳出來,「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他們針對你?」
「不。」
「姚楚真的沒了?」勒拾舊有一點難過,前些日子還見到他,忽然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他的生活中總充滿死亡的氣息。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7:19
十七章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隱隱興奮,言歡並未因為他的離去而有任何傷感。
「是。」
「你……」喉頭滾動,勒拾舊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浴室的水聲停下來。
「並不,他有了更好的歸宿。」
勒拾舊鬆一口氣,不再問。
入夜,勒拾舊依舊不肯離開言歡的房間。
言歡如平時一般處理公文,勒拾舊坐在一旁,隨手翻翻她看過的公文,並無很大興趣,倒是喜歡目不轉睛的看著言歡認真的樣子。
睡覺的時候言歡如很久之前一般理所當然對勒拾舊道:「小舊,關燈。」
勒拾舊應一聲去關燈,然後和衣躺在言歡身邊,言歡拿毯子幫他蓋上,一切自然的彷彿回到了十年前,那時候勒拾舊同言歡一起睡,夜裡總喜歡藉著月光看言歡的臉,很多時候他想,不僅言歡的臉色是病態的,他的心也是病態的。
聽著彼此的呼吸,勒拾舊覺得心安,雖然言歡閉著眼睛,勒拾舊知道她並未睡著,「歡歡,可還記得你小時候的夢想?」
「夢想?」
「是,小時候你同我講你的夢想是身體健康,可以為生活四處奔波,在奔波中忘記自己曾經的理想和愛好,為了活著而變得越加小市民。身體發福,穿著拖拉的衣服去哄搶超市裡的特價物品,在大街上不顧形象大罵自己的孩子,也已不再顧及臉面和男人吵架,你還記得嗎?」
言歡不答。
勒拾舊伸手自她頸下穿過,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心境已不能用悲涼來形容,他明白,言歡已徹底把他當作家人。
月光將相擁的人用黑白剪影記錄,男孩已沒有淚水,這一生他的淚水全部給了她,或許以後再也不會有。
第二日有傭人前來敲門,言歡已經不知所蹤,勒拾舊簡單梳洗下樓見客。
蘇歡惠見到他便疾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拾舊,我一整晚擔心你,發生什麼事?」
勒拾舊有片刻恍惚,他早已將蘇歡惠忘記,心生愧疚,「對不起,忘記給你掛電話。」
蘇歡惠堅持問:「發生什麼事?」
勒拾舊從不瞞她騙她,「昨日歡歡有危險,我去找她。」
蘇歡惠瞭然,放下心來,「言小姐還好?」
勒拾舊點頭,「好。」
「昨日的事情和她可有關係?」
「姚楚是錦華旗下藝人,被搶走的電影帶是華娛的。」
蘇歡惠思付,「冒昧上門,你可會怪我?」
「不,你亦是擔心我,若有下次我會告訴你。」
「千萬不要有下次,我心臟承受不住。」蘇歡惠難得撒嬌,靠在他身上。
勒拾舊在她額頭上輕吻一下,「可曾吃早飯?」
蘇歡惠搖搖頭。
勒拾舊責怪她,「下次勿要這樣。」
蘇歡惠但笑不語。
勒拾舊帶她吃早飯,又同她一起觀賞宅子。
花園裡的玫瑰已成慘敗之像,蘇歡惠站在玫瑰中間問勒拾舊,「拾舊,你可曾愛我?」
勒拾舊看她許久,「歡惠,我不願傷害你。」
「那你可曾喜歡我?」
「你年輕漂亮又有朝氣,全世界的男人再找不出不喜歡你的人。」
「那你呢?」
「是的,我喜歡你。」
「那我會努力讓你愛上我。」
「你為何不離開我?我已千瘡百孔,失去愛的能力。」
蘇歡惠歪著頭笑意盎然的看他,「我想治好你。」
勒拾舊低頭摘下一朵還開的完好的玫瑰遞給蘇歡惠,「謝謝你,歡惠,任何時候你覺得受到傷害,請離開我。」
蘇歡惠低頭輕嗅玫瑰,抬起頭對他笑的燦爛。
過幾日,香港仿似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當局下定決心要剷除暗勢力,真正參與的人數卻少之又少,每日見穿制服的男子端著槍整齊排列自市中心走過,每條街都配備警報亭,黑色的槍管自亭中伸出來,隨時準備開槍。
大批的人被送進監獄接受公審,又有許多人乘黑船離開海港,普通人穿上喜慶的衣服在廣場上靜坐,以前是為了請願,現在是為了慶祝。
人民政府終於站出來保護他們的子民,所有人感恩戴德。
當紅明星在廣場上搭起檯子為眾人表演,眾人哭了又笑了,笑了又哭了。
神父在胸前畫十字,道:「願上帝親吻這座城市。」
眾人齊齊在胸前畫十字,有良知的記者拍下照片配上聲情並茂的文字刊登在報紙上,看到的人相互傳閱,一時間這座城市變得感性。
同時,勒拾舊也鬆一口氣,以後再也不用見到那刺青,對於勒家來說是幸事。
勒拾舊同言歡也再次恢復邦交,每日只要她在家裡便總喜歡粘著她,一切彷彿回到十年前,言歡對於他的舉止不發表任何言論。
他的話多了許多,每日同言歡講學校的趣事,言歡也從不應付,認真聽他講完再分析給他聽,儼然像是聽屬下作報告,勒拾舊反抗多次,不見效果。
蘇歡惠同勒拾舊抱怨:「最近你陪我的時間少了許多。」
勒拾舊隔幾日便帶她回家,言歡看到蘇歡惠總以禮相待,蘇歡惠喜歡同言歡說話,兩人熟悉許多,有一次蘇歡惠拿一篇報道言歡的報紙在客廳念給言歡聽,言歡皺著眉頭道:「這句話是被人加上去的,真是氣人,竟然不尊重原著。」
三人在客廳笑作一團。
言歡已接受蘇歡惠,蘇小姐成了勒家的寵臣,傭人們見到她總要喊一句「蘇小姐」以示她與他人的區別,上門拜訪的客人看蘇歡惠的眼神不禁也帶了重視。
一日三人一起打紙牌,言歡問蘇歡惠,「你喜歡哪個國家?」
勒拾舊拿牌的手僵了僵。
蘇歡惠全然不知,「歐洲各國自有風情,英國人紳士,法國人浪漫,德國人精細,美國人又太狂妄。」
「我送你們出國唸書可好?」
蘇歡惠雀躍,「真的?只有我同拾舊兩個人?」她家境雖小富,但是去歐洲留學未必負擔得起,再說家父家母已有些年紀,未必肯為她負擔。
「是,只你們兩個。」
蘇歡惠點頭,「我願意我願意。」不忘抓住勒拾舊的手以示感激。
言歡放下紙牌,「我去同秘書交代。」
蘇歡惠離開勒宅之後言歡同勒拾舊談話,「剛才你並未發表意見。」
「你同她做的決定,與我毫不相干。」勒拾舊毫不在意的玩弄著手中的紙牌,最近新興起一種卜算方式,將十五張紙牌撲在桌上,再依次疊加翻開,以此推算運程。
「你要與她一起去,怎麼與你不相干?」言歡認真看他推算,不時皺起眉頭。
「你並未同我商量過,即便你與我商量,我也不會去。」
言歡歎一口氣,「香港現在不太平,我希望你出去避風頭。」
勒拾舊終於抬眼看她,「怎麼不太平?」
言歡思索許久,說出四個字,「捲土重來。」
勒拾舊震驚,「你是說……不,他們與你有關,是不是?」
言歡烏黑的大眼睛變得冰冷無情,「他們不該與勒家為敵。」
「我以為……」
「當局曾承諾他們好處,但是所有好處都沒有美鈔看起來漂亮,怪他們太貪心,落得如此下場。」
勒家是百年大樹,所有人想來分一杯羹,勒拾舊懂了。
「代價是什麼?」
言歡站起來走到窗邊,許久才道:「姚楚。」
勒拾舊震驚,「怎麼可能!何至於以命相搏?」
「他未婚妻被迫拍有辱人格的片,自殺身亡。」
勒拾舊走上前拽過她,「你也參與了,是與不是?」他不信,他的歡歡是善良正直的人,定然不會拿別人的生命做兒戲。
言歡與他對視,「怕我?」
勒拾舊搖頭,一片茫然。也終於明白公司賬上少掉的一半錢去了哪裡,一杯羹兩家分,僧多肉少,必然打起來,而姚楚在整件事情中起到的唯一作用便是將這個消息更快的散播出去。
他生命的價值在於為未婚妻復仇。
他做到了。
在言歡的幫助下。
他們各取所需,勒拾舊找不到任何指責言歡的理由。
言歡對那一夜始終介意,對於他腳傷難癒更難原諒。
這個局,自那一夜便已經開啟。
至此,他已經原諒她。
「不,我不會再把你丟在危險裡,我曾對自己發誓,永遠不會。」
言歡直言,「你只會令我更分心,也讓事情的結果更壞。」
「我要陪著你。」勒拾舊不為所動。
「這一次我不會任由你胡鬧。」言歡輕哼一聲,隨即對他一笑轉身出去。
勒拾舊在她身後宣戰:「我們走著瞧。」
言歡留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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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47:51
十八章
隔一日有人上門來取他的證件,勒拾舊當著那人的面將證件燒燬,聳聳肩,「你看,我哪裡也去不成。」說完又看著那人惶惶的目光道,「儘管去告訴言小姐,總之我哪裡也不去。」
兩人總重複冷戰與復合再冷戰的狀態,在家中勒拾舊再看到言歡,儼然當她是透明人,偶爾看她一眼,發現她正看著自己,立刻調轉面孔,完全孩子氣。
蘇歡惠愉快的同他說,「有人來取走我的證件,我期待英國的生活。」
勒拾舊對於這個問題總以沉默示人。
言歡的父親言品瘟在一個陰雨天的下午找到勒拾舊,「勒少爺,許久不見。」
勒拾舊示意他隨他進入一間咖啡屋。
「上次我開的支票數目足夠支付你們一家四口兩年的日常生活,這才半年,為何你又來找我?」
「物價上漲,白菜要兩百港幣。我也是無奈。」言品瘟搓著手掩飾自己的窘態。
勒拾舊犀利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你可賭錢?」
言品瘟見瞞不過,「一次才一萬塊,並不經常去。」
勒拾舊換一個話題,「你女兒價值幾何?」
言品瘟愣住。
「若是我想買下言歡,她屬於我一輩子,我該支付多少?」
癡心妄想,完全癡心妄想。勒拾舊已是不瘋魔不成活。
「我家不做人口買賣生意。」良久,言品瘟才如是開口。
勒拾舊自嘲一笑,拿了支票本寫下一個數目簽字遞給言品瘟。
現在他已可以簽寫自己的名字。
言品瘟拿了支票將桌上的咖啡一口喝掉,站起身朝勒拾舊微微鞠躬,「多謝勒少爺。」
勒拾舊點點頭,「改日若你想賣女兒,請來找我。」
言品瘟的目光變得越發奇怪,大約是奇怪勒拾舊何時已經變得如此變態,如此具有佔有慾。
並未回答勒拾舊的問題,言品瘟急急朝咖啡廳門口走去,有人上前攔住他的路,他同人撕扯,漸漸變作廝打,言品瘟雙拳難抵四腳,很快便落得下風,被人推倒在地拳腳相加。
勒拾舊只是看著,並未要理會的意思。
言品瘟在那裡大叫,「我同意賣給你,我同意!」
呵,多麼廉價的理由,原來出賣便是如此簡單。
勒拾舊還是動手了,他從不知自己體內竟然有好戰因子,即便已經受傷,還盡力將兩人逼至牆角,拳頭如窗外的雨水,急急落下,打紅了眼,直到警察將他拉開。
他最珍重的人被人如此輕視,他不能容忍。
被帶至警察局,兩名警察坐在他對面詢問他的姓名電話住址,勒拾舊一一作答。
「為何鬥毆?」
勒拾舊看著兩人,「是他們打我。」
兩人上下看勒拾舊,並未任何明顯受傷特徵,反觀對方,一個腦震盪,一個折了腿,「他們為何打你。」
「不,他們打言品瘟,我只是勸和的。」
「誰是言品瘟。」
「怎麼,你們沒帶他回來,是他同那兩人有恩怨。」啊,他怎麼會幫那種人,反倒自己進了警局。
「他是你什麼人?」
「我與他並無任何關係。」
「那你為何幫他?」
勒拾舊忽然笑了,「我愛他女兒。」
其中一名警察笑,「意氣用事?可知你可能坐牢。」
勒拾舊絲毫不怕,「這樣我還可以留在本地,我願意坐牢。」
兩人再笑不出來,紛紛搖頭,對於勒拾舊的年少輕狂感到無奈。
勒拾舊被帶至臨時拘禁點,不到五平方米的狹窄單身牢房,除了床和簡易馬桶一無所有。
勒拾舊喚來獄警,「我想看書。」
獄警敲敲他的鐵門,「在外面大好年華不看書,來了這裡才看?」
「請替我找一本《漫長的婚約》。」
「沒有,你該反思為何進來。」
說完獄警敲著鐵門一路走開。
勒拾舊回到單人床上雙手抵在腦後很快便入睡,他累極了。
他夢到小時候言歡將他抱在懷裡,「我變個魔術給你看。」
他在一旁咯咯的笑,閉上眼睛。
睜開眼睛的時候勒家明正蹲在自己面前,「言歡死了,被你害死了!」
他大哭,「歡歡,我要歡歡。」
然後他嚇醒了,兀自笑起來,歡歡怎麼會死,不會,永遠不會。
很快言歡便得了消息來警局,與警察面對面坐著。
平頭警察表情刻板,「交二萬保證金,即可保釋,你是家長?」
言歡點頭稱是,神色不明。
「少年熱血,該多管教。」平頭警察繼續說教。
「他並非衝動之人。」言歡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方才見他如此訓其他家長,無非一套說辭,舉一反三。
「對方腦震盪,若非衝動,那便是精神有問題。」
言歡冷哼一聲,「誹謗罪又該如何定罪?」
平頭神色一變,似是譏笑,「上樑不正。」下樑歪。
「閣下在學校時可曾與人鬥毆?」言歡並不理會他的口不擇言。
平頭警察搖頭,「做警察,最需克制。」
言歡利索的在各類文件上簽字:「平庸之人,才需克制,生活四面楚歌,雙腳落地即是柴米油鹽,抓賊時唯恐女朋友談分手,審訊時又怕家中父母重病,你說可是?」
平頭警察將文件抽回,彷彿要望進言歡的心裡去,聲音冷了幾度:「你該走了。」
言歡站起來:「若想來我手下做事,請打電話。」
「謝謝,你的電話將永遠不會響起。」直到言歡的背影消失,他才低頭去看文件右下角的簽字,言桓兩個字整整齊齊的躺在那裡,字跡雋秀,和整個人身上充斥著的霸氣完全不同。
後面跟著一串電話。
修長的手指撫過那一串號碼,與報上大幅版面的人聯繫起來,心中一驚,原來本人並非如傳說中一般,滿臉橫肉,身如桶,腿如柱,竟是如此一個秒人。
也唯有這樣的財力能夠迅速摸清一個小警察的家底,字字如針,讓他無從反駁。
雖是暫時拘禁,來來回回曲折的鐵門鐵窗和身帶配槍面無表情的守門警察還是讓言歡皺起眉頭。
單人房間唯有一張小床和簡單的入廁設備,勒拾舊縮在小床上,看到言歡並無意外,快速下床走到門口。
一路走出警局,兩人無話。
「手續馬上為你辦好,即日你便去英國留學。」德國房車裡,言歡表情極淡,看著對面不羈的少年道。
勒拾舊冷嗤:「送去中東豈不更好,償你夙願,以後再不用見我。」
言歡的面上似有波動,「小舊,對我有何怨恨,即刻說出來。」
勒拾舊最惱她拿自己作長不大的頑童,「說許多次,勿要叫我小舊!」
「好吧,拾舊。」
「你不問我為何進警局?」原來他最惱的是這個。
言歡沉吟一下:「無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如此。」言外之意,已經如此,何須再問。
勒拾舊怒目,終究是十八歲的孩子,指責她:「你從不關心我!」
「我知道你前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學校食堂裡脊肉配羅宋湯,下午踢球,晚上同我一起晚餐,仍需我列出菜色嗎?」
勒拾舊再次冷嗤,「那你可知我要什麼?」
言歡眼神晦暗,「你要什麼?」
勒拾舊轉過頭不再同她說話,自小到大,從來都是他哄她開心,自他父兄不幸辭世,她儼然另換一人,將所有精力全用在生意上,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對他更是不聞不問。
他要的簡單,自他出生,到她死亡,他要的從來都只她一個人。
晚上吃飯,廚房照常經過精密計算,蛋白質控制在40克,熱能600千卡,少鹽無辣,傭人許是見兩人臉色不對,端上飯菜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大學你自己選,還是我替你挑選?」
「你自然最喜歡英國人的學校,牛津劍橋,還是杜倫?」
「我尊重你的意見。」
「最後還是你做決定,有何不一樣?」
「那倫敦政經如何?」
「那是你的想法,與我無關。」
「那你想什麼?」
「我並不願出國。」
「你精力過剩,該與女友多消遣。」
「你又想把我丟給他人,況且我已在本地讀兩年大學,好端端的為何要離開?」
言歡歎氣,「不,我是為你好。」
勒拾舊見她如此,更是惱怒,「我從來不知什麼是真正為我好,你總是做一些我不願意的事情。」
「將來你會感謝我。」
「那我便讀紐卡斯爾。」眾所周知,紐卡斯爾以醫學著稱,他是存了私心的。
「你已是勒家唯一的孩子,是時候該承擔責任。」
勒拾舊終於抬頭,「勒家有你,萬事大吉。」
「莫要諷刺我。」
勒拾舊連忙否認,「不不不,你明知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從不諷刺你。」
「那便去讀政經,將來你自會明白。」
勒拾舊站起來拿了餐布擦嘴,然後將餐補隨意一丟,轉身上樓,同她講話,永遠是自討沒趣。兩人早已不復往日親密。
言歡如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照樣吃飯。
過了九點鐘,有傭人來敲門。
勒拾舊正在燈下看書,英語版《愛在瘟疫蔓延時》,換了個姿勢,「請進。」
私人醫生傅君進門,恭謹的站在那裡,「請問少爺可曾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勒拾舊合起手裡的書站起來請他坐下。
「言小姐讓我來替少爺做全身檢查。」說著他已經拿起聽診器。
勒拾舊無奈,心知躲不過,便道:「肩膀挨了一下,擦了藥水便好。」
「請脫衣服。」傅君年方四十,做事從來一板一眼,絕不通融。
到底是通身檢查了一番,勒拾舊一邊扣上扣子一邊看著傅君收拾東西,「不要告訴言小姐。」
眼鏡後傅君的眼神閃了閃,豪門辛秘,他自是不便評說,「她是我老闆。」
言桓培養出來的人永遠和她一樣,不懂變通,又無趣。
第二日勒拾舊八點鐘準時下樓,毫無意外言歡已去上班,只是家中迎來了新的客人。
言歡向來不喜歡生意上的人來家中,旦有陌生人上門,一律謝絕,但是此人不同,他是言歡的父親。
勒拾舊走上前叫人:「言叔。」
言品瘟訕笑:「歡歡不在家?」
「不在。」
「你可有受傷?」
「不曾。」
言品瘟見主人不肯請自己坐下,搓著手以解尷尬,「昨日的事情要謝謝你。」
「不必謝我,支票你並未到手。」
「可我急需用錢,家遂正讀大學,家群又是女生,明年也要考大學,衣服化妝品又一樣不可缺,可否通融?」
勒拾舊有些厭惡他的貪得無厭,最初半年來一次,現在一月來兩次,分明是欺他軟弱,「你並非賣女兒來我勒家,言桓也已非當年言歡,你棄她之後便應和她一刀兩斷。」許是昨日言歡的強硬,勒拾舊第一次不願在言品瘟面前讓步。
「他日我若發跡,斷不會忘記你。」
「我勒家不缺你一分一里。」
「請開昨日同等數目支票給我。」
勒拾舊仿似終於發現他和言歡身上的相同之處,拿了支票本出來:「人貴自立,好自為之。」
「多謝。」言品瘟拿了支票,終於緩了一口氣,不復剛才精明,臉色卻依舊難堪,沒有哪個男人喜歡被人看低,生活落魄不是他的錯,他只是不夠自尊而已。
「再見。」
言品瘟點點頭,老實的退出去,卻被管家攔了去路,「言小姐在書房,希望與你見一面。」
此話一出,勒拾舊與言品瘟同時愣了。
言歡是忙人,今天竟然在家,作為女兒,在父親面罔稱言小姐,並且不親自來請安,反而請父親去見自己,簡直不懂人倫。
然而沒人臉上有異議。
言品瘟踟躕,這是十八年前他丟棄當時還是言歡的她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要求見他,外界的風風雨雨他聽過許多,心知見她絕非什麼好事,「當年我丟棄她,心知無顏相見,請代我轉告。」說完抬步便走。
管家並不攔,只冷聲道:「言小姐已停了少爺的賬戶,你手中的支票只是一張廢紙。」
言品瘟只得上樓,管家對神色難辨的言桓道:「少爺太善良,可曾想過是否值得?」
「他是她的父親,兩人終究是血親,若論值得不值得,太荒謬。」
「那言小姐可曾領少爺的情?」
勒拾舊閉口不語,被人說中心事,可不是什麼好事。
書房裡,近五十歲的言品瘟竟然如犯錯的孩子一般低頭看著地面,自進來那一刻起,他便不敢看自己的親生女兒。
言歡仿若面對一個陌生人,神色淡然,不悲不喜,「家遂可有十八歲?」
「十九歲零三個月,已在國立大學就讀,你有一個好弟弟。」
言歡輕笑,「他並非是我弟弟,當年我們已登報脫離血緣關係,他已與我無關。」
言品瘟已預感到她將會說什麼,只得極力用血緣拴住她,「家群今年十七歲,讀書好,模樣也像你,你該見見她,昨日她作業,幸福的一家人,還有將你寫進去。」
「寫我什麼?腰纏萬貫,掌管數千人的公司,衣著光鮮,出入坐歐洲房車,住歐式小洋樓,家裡養著若干僕人,卻紅顏薄命?」言歡一邊緩緩說著,一邊伸手示意言品瘟坐下。
「你身體已經很好,無需在我面前自殘,好叫我自慚形穢。」
「家遂和家群正是讀書的好年紀,家遂進入大學之後家遂會交一個長相甜美的女友,兩人相親相愛,直到畢業,進外貿公司做白領,一月二萬收入,養家固然不難,若得身體健康,下半生便能圓滿度過,你若能得機遇,將來還可送家群出國,未來也算可觀。」
「托賴。」言品瘟甘心伏低。
言歡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胸口微微起伏,「而你和張安琪,得這樣一雙兒女,母慈子孝,又買有社會保險,理應滿足。」她直呼親生母親名字。
言品瘟的溫情牌沒完沒了,「你母親一直後悔,你理當回去看看她。」
言歡置若罔聞,「你以後不必再找小舊。」
「當年送你走是為你好,現在你發跡,不該如此對待我們。」言品瘟終於說了一句反駁的話,眸中卻寫滿了不安。
言歡重複:「我們早已脫離血緣關係,我希望你能夠記得,不然剛才我所說的美好未來將不復存在,你該好好思考。」
終究是不甘心,言品瘟問:「為什麼?」
「他自七歲時候便開始寫支票給你,我不願抹他善良本性,但是昨日他受傷,我不能視而不見。」
這解釋讓言品瘟更加不甘,「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外人。」
言歡的目光終於變得凌厲,緩緩吐出話來:「不,你才是外人。」
「你……」
「請你離開吧,那張支票依然可以用,只是以後再找小舊的話,你將付出代價。」
言品瘟聲音大了起來:「我是你父親!」
言歡冷冷道:「我將說到做到。」
言品瘟終是罵罵咧咧的離開,勒拾舊推門進來,目光爍爍,「你不該同他吵架。」
「是他在吵我。」言歡解釋。
勒拾舊走近一些,拿了椅子坐在書桌對面,「你們吵什麼?」
「無非是錢,對付貪婪的人,總要有更利索的辦法。」
「你拿弟妹威脅他?」顯然他聽到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8:10
十九章
言歡卻不介意,「聽壁腳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是,我應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做你眼中的乖孩子,可是如此?」
言歡不答,只道:「現在是讀書的好年紀。」
「我該跟在你身邊學做生意,他們都說你有厲害手段,我想見識一下。」勒拾舊依舊在為昨天的事情討價還價。
「將來所有的生意都是你的,不必急於一時。」
「有人跟我說,你在侵吞勒家的財產。」
言歡雙手插口袋,噙著笑看他,「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頓了下,又道,「也並不介意,我的本就是你的。」
言歡冷笑,「不,你的永遠是你的,我永遠不要。」
「你沒發現我成年生日過後我們談話就總是不歡而散嗎?」
「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張。」
「我只是知道自己要什麼,一直都知道。」
「你還小,應該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你總是想要驅逐我,我也總是要聽你的,反正最後我還是要去該死的英國,不是嗎?」勒拾舊終於明白,在這件事情上和她談論,無異於給自己添堵。
「是。」
「我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日光透過百葉窗照在言桓側臉上,她的鼻翼很高,五官也精緻,只是面色是常年不健康的白,卻也讓她看起來更加漂亮迷人,「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情。」
勒拾舊站起來和她對視,「我對你失望。」
「你本就不該對我抱希望。」
「你的嘴巴永遠比我厲害。」
「是你心理不夠強大。」
「你不能因為我喜歡你,就看低我。」
「我永遠不會看低你,但是你不該喜歡我,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句話。」
勒拾舊漲紅了臉,所有的心事寫在眼睛裡,「當然,以後我不會再說,但是港劇裡的奶油小生早已過時,你應該換一種口味,而且我不喜歡你做娛樂產業。」
言歡眼中寫滿玩味,「那是我的事情。」
終究是談不攏,勒拾舊摔門離開。
拿了紅酒坐在陽台上,良久看到小花園裡轎車離開的影子,勒拾舊臉上有著不符年齡的表情,據傭人講,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剛剛出生,她大了他足足七歲,小時候他立志保護她,長大了卻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人保護。
她周圍有著銅牆鐵壁,任憑他撞的頭破血流,也不肯放他進入絲毫。
言品瘟找上門來,言歡第一次肯見他,卻要求他以後不許再找勒拾舊,當時勒拾舊在門外聽著兩人交談,自然也聽到言歡如何威脅言品瘟。
他想他變壞了,他竟然不覺得這是錯誤的,自從知道姚楚的事情,他陸續聽到許多言歡在商場上的強硬作風,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是他知道言歡早已不是以前的言歡,她不再對任何人手下留情,即便是勒親賢曾經的世交,她設了圈套底價收購對方公司,逼得對方幾次自殺,她視而不見。
現在的她是冷血的。
但是勒拾舊不怕,他願意陪她一起瘋狂,而且當年那人定曾對錦華落井下石,勒拾舊不願追究。
而且,他心知自己是她唯一不會算計不會對付的人。
別問他如何知道,他就是有這個自信。
言歡身邊出現新的奶油小生,她依舊喜歡中分頭白襯衫長相清秀的男人,兩人不歡而散之後言歡偶爾夜宿在外,對家裡並無交代。
勒拾舊在陽台上靜坐一整晚,第二日一大早去買報紙,報紙上登出來她同那人的大幅彩照,勒拾舊看一眼將報紙揉作一個團遠遠扔出去。
他情願她用對付外人的方法對付他,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男人。
而且,她同他說要結婚。
勒拾舊冷笑,「同誰結婚?那個奶油小生?」
「他不是奶油小生,你亦認識他。」
「哦?那便是電影明星了?」
「不,是我曾經的同學,曾來家中找我。」
「李彼得?」勒拾舊不敢相信,他終於出現了。
言歡點頭,「是,他現在是錦華的首席律師。」
「終於出人頭地,是否面帶自信渾身得瑟像是暴發戶的嘴臉?」
「你嘴巴越來越壞,他是好男人。」
「你同這種男人結婚?」
「是,我想安定下來。」
「你只是想懲罰我,因為我不願聽你的安排去英國讀書。」
言歡不語。
「你總知道如何逼我最好。」
「我從不逼你。」
「是,你只威脅我,我也總是要妥協。」
「同蘇小姐去英國哪裡不好?」
「同油麻地小子結婚又有何好處?」
「他自信、上進、正直且善良,身上有許多品德。」
勒拾舊冷笑,「難道我一無是處?」又道,「你曾答應我一生永遠不同他在一起。」
言歡依舊不語。
勒拾舊深呼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她始終有毀約的權利。
第二日勒拾舊徹底消失在勒宅。
蘇歡惠同勒拾舊在內陸西北地區機場落地,兩人住市內唯一的一家五星賓館,前台小姐禮貌的問:「請問要幾間房?」
勒拾舊低頭詢問蘇歡惠的意見。
蘇歡惠揚起動容的笑,「一間,套房。」
勒拾舊點點頭。
兩名服務生幫兩人拿行李上樓,到了房間勒拾舊付過小費交代道:「請車行的人來一下。」
兩名服務生先是詫異,很快便點頭稱是。
兩人一起收拾行李,蘇歡惠笑道:「在澳洲你也如此幫我收拾行李,像夫妻。」
不知是哪句話哪個動作點燃了火苗,兩人很快吻到一起去,勒拾舊細細的親吻蘇歡惠的五官,輕輕啄著蘇歡惠的耳垂,很快便引來她的輕哼。
蘇歡惠見他不肯進一步動作,雙手攀上他的脖子解開他的襯衫,再著手去脫自己的衣服,男人和女人動情,並不需要愛情。
勒拾舊知道她是第一次,彷彿有了溫柔對待的責任,他將她小心放在大床中央,俯身咬住她胸前的紅莓,大手解開她牛仔褲的紐扣,抬頭溫柔的看著蘇歡惠,「會後悔嗎?」
蘇歡惠搖搖頭,「永不。」
勒拾舊的目光落在蘇歡惠胸前的紅莓上,因為被他咬過,顯得亭亭玉立。
蘇歡惠雙手護在胸前,「別看。」
勒拾舊苦笑,「現在是白天。」
蘇歡惠氣餒,「太小了。」女人總恨不得身上所有的肥肉都長到胸口去,彷彿這樣就可以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
勒拾舊大手包住她的右胸,「不,很漂亮。」俯□繼續在她胸前親吻,柔軟的嘴唇在她身上一寸寸移過,看著那白皙的皮膚一點點變紅髮漲,終於,兩個人都□相對。
勒拾舊半跪在那裡看蘇歡惠,「真美。」
蘇歡惠蒙上眼睛,「怎麼有你這樣的男人。」
勒拾舊輕笑,「是,沒有情趣。」
蘇歡惠鬆開手攔住他的脖子,勒拾舊不穩,倒在她身邊。
蘇歡惠將頭擱在他肩上,輕聲道:「我願意。」
勒拾舊心頭一震,苦笑不已,這個時候,他想起的,依舊是言歡,他發瘋的想言歡外宿的時候是否也是如此情景,她同李彼得是什麼體位,李彼得可曾吻遍她全身?
他嫉妒的發狂。
蘇歡惠抬起頭,「拾舊?拾舊?」
勒拾舊收回神思,良久才開口,「我做不到,歡惠,我做不到。」說完便起身開始穿衣服,對著蘇歡惠,原諒他,他做不到。
他腦海中全是言歡的臉。
他第一次注意到蘇歡惠也是因為有同學叫她的小名:歡歡,歡歡。
蘇歡惠拿毯子遮住身子,強硬笑道:「沒事,下次也可以。」剛才他那麼親密的對待她,她□還留著他舌頭的餘溫,此刻他卻說自己做不到,蘇歡惠若非愛他,怎肯容忍他至此?
勒拾舊拿了錢包去重新開了一個房間,在蘇歡惠隔壁,兩人彷彿回到了澳洲的時光,只是有些東西明明不一樣了。
第二日有汽車行經理帶了畫冊親自上門,勒拾舊敲開蘇歡惠的房門請她一起挑選,彷彿昨日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
「我不喜歡黃色和藍色,紅色太鮮艷,軍綠色讓我想到軍車,黑色太沉悶,銀色太暗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坐在沙發上一陣氣餒。
勒拾舊隨手一指,「這一款,白色的,什麼時候能提車?」
「明日便可。」
「開支票可以嗎?」
「最好是現金支付。」支票兌換的話要收一大筆手續費。
勒拾舊在箱子裡找到一張內地銀行卡,「請拿這個刷卡,密碼是一到六,然後幫我送回酒店可好?」
汽車行經理自然拍手稱讚,一樁交易便這樣達成。
勒拾舊又親自帶蘇歡惠去買棉衣,蘇歡惠試一件奶白色棉衣,「現在不過十月,真的有必要買這個?」
勒拾舊點點頭,「絕對有必要。」而且一連替她買了三件。
回到酒店看到勒拾舊房間多了一大箱子行李,蘇歡惠問:「什麼時候買的?為何我不知道?」
「托酒店服務生買的,」勒拾舊一件件展示,「衝鋒衣、登山鞋、帳篷、壓縮餅乾、真空牛肉……」勒拾舊絡繹不絕。
蘇歡惠忽然明白他此行的目的,「你要登雪山?」
勒拾舊眸中閃爍著光芒,「是,我要征服我所不能征服的。」
「你這是在送命。」
勒拾舊緩下神色,「歡惠,你只需在山下等我。」
「不,我要同你一起去。」
勒拾舊一愕,「你最怕這些。」
蘇歡惠堅定:「我要去。」
「是是是,我這就托服務生為你補辦一份。」
隔一日,兩人裝了滿滿一車行李開車上路,途徑無人區,開了足足七日才到目的地。
氣溫很低,蘇歡惠感謝勒拾舊為她添的三件棉衣,夜晚兩人睡一個被桶,緊緊擁抱只為取暖。
氧氣稀少,勒拾舊每過一會兒便要喚醒蘇歡惠,唯恐她缺氧。
這裡集結滿了世界各地的旅人,有一行外國人同他們打招呼。
「你們來自於哪裡?」
「香港。」
「要去哪裡?」
「山頂。」
外國人同勒拾舊握手,「我們也是,一起作伴?」
勒拾舊笑,「那最好不過。」
「我叫馬克,」又指著身後的同伴,「安德烈,愛德華,還有卡特琳娜。」
勒拾舊一一同他們握手,「伊力安,」又指指身後的蘇歡惠,「蘇。」
勒拾舊的英文名字叫伊力安,言歡為他取得。
雙方交換住址,竟然住在同一家酒店。
他們一行來自英國倫敦,就讀杜倫大學,是英國登山俱樂部的成員,為自己的登山隊取名泰坦尼克號,英國人的冷幽默總能發揮的恰到好處。
安德烈指著蘇歡惠大大咧咧道:「蘇並不像是能登到山頂的人。」
勒拾舊再次爭取蘇歡惠的意見,「你真的要去嗎?」
蘇歡惠點點頭,「要。」
隔一日,一行六人的隊伍在本地人的帶領下出發。
勒拾舊在酒店前台留下信息,若是一個月後他還未出現,請酒店幫忙打電話通知言歡他可能永遠不會再出現。
第一日眾人在山野中草草浪費掉,第二日才真正摸到了山體。
馬克興奮的不能自己,「我一定要在山頂插上英國的棋子。」
「不,我要把內褲掛在山頂。」安德烈反駁。
卡特琳娜則是道:「我想把我的初吻留在山頂。」
愛德華在一旁起哄,「可不要便宜了外人,寶貝。」
他們吵鬧許久馬克才想起問勒拾舊,「你呢?兄弟?要把你同蘇的初夜留下嗎?」
卡特琳娜鄙視他,「你如何得知他們是初夜?」
「得了,他們晚上住兩間房。」
勒拾舊哈哈大笑,「若是可以的話,不妨如此。」說完攬了一下蘇歡惠的肩膀。
夜晚他們在一處較平的地方紮營,眾人圍在一起烤火,蘇歡惠冷的躲到勒拾舊懷裡去。
勒拾舊將凍成冰塊的牛肉在火上烤化拿給蘇歡惠吃,蘇歡惠手抖的連牛肉都拿不穩,勒拾舊便用手餵她吃。
眾人羨慕不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8:29
二十章
馬克道:「以後我也要這樣對待女友。」
安德烈反駁:「是男友。」
愛德華大笑,也拿了牛肉送到卡特琳娜嘴邊,卡特琳娜絲毫不做作,俯身連他的手指一起咬下去,愛德華收了笑大罵她是瘋子。
厄運總在不經意的時候降臨。
火堆被強勢的勁風撲滅,勒拾舊在對面的馬克臉上看到了恐懼,他下意識的回頭,然後渾身僵硬。
難道他留在酒店的簡訊要成真了嗎?
「快進帳篷!」不知誰喊了一句,這個時候跑已經是徒勞無功的行為,而且晚上在如此地方跑步絕非明智的選擇。
一行六人擠進相鄰的兩隻帳篷,紛紛畫十字祈禱。
之於他們,唯一幸運的是雪崩的地點離他們選的紮營地很遠,但是還是受到波及,不停有雪落在他們帳篷頂上,嘩啦啦的聲音不絕於耳。
很快他們便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連嘩啦啦的聲音都消失。
他們都在猜測帳篷頂上的雪有多厚,唯一讓他們安慰的是帳篷並沒有垮塌,可見雪不是很厚。
勒拾舊同蘇歡惠和卡特琳娜一隻帳篷,卡特琳娜似是受了極大的衝擊,不停在胸前畫十字:「上帝懲罰我們,我們不該進入神的領地。」
勒拾舊哭笑不得,上帝和中國的神有什麼關係?她現在已是病急亂投醫。
蘇歡惠緊靠在勒拾舊懷裡,聲音都在顫抖,「在山下聽說神山是有靈氣的,神山之首曾為阻止登山隊進入下過三次雪崩,卻未禍及任何人命,有人堅持要登頂,結果一直失蹤至今。」
勒拾舊拍拍她的肩膀,「我們是現代人,該相信科學,很快我們便能出去。」
蘇歡惠隨即哭起來,「真的可以出去嗎?你根本沒打算活著回去。」
勒拾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握成拳,潛意識裡他的確是這麼認為的,原來他如此自私,竟然在感情上如此欺騙一個純潔的少女。
「對不起,歡惠,我不該帶你來。」
蘇歡惠依舊哭,她將自己最美好年華里的淚水全部給了勒拾舊,就如勒拾舊將自己一生的淚水都給了言歡一樣,她緊緊抓住勒拾舊的手,「若是我們能活著出去,我們結婚好不好?」
然而他們都知道,活的幾率並不大。
勒拾舊伸手擦掉她的淚水,只輕聲安慰她,「別哭,別哭。」
蘇歡惠失望,勒拾舊依舊拒絕了她,她緊緊抱住勒拾舊的脖子,不再哭出聲音來,伏在他肩膀上一下下的抽泣。
卡特琳娜聽不懂兩人的對話,只怪異的看著兩人,用手勢問勒拾舊發生了什麼事。
勒拾舊朝她擺擺手,示意沒事。
深夜,寺中。
言歡跪在佛祖佛像前虔誠的磕大頭,雙手合十,再四肢觸地,這個動作她已經持續數個小時。
傅薄森蹲在一旁規勸:「你剛坐那麼久的飛機,這裡地勢又高,再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垮掉,還如何等拾舊?」
言歡跪直了看著眼前的佛像,「傳說釋迦摩尼曾在菩提樹下一念成佛,到現在還有弟子在菩提樹下磕十萬長頭,只為落下一葉菩提點化自己,你說,我若在這裡磕十萬長頭,可否保小舊平安?」
傅薄森喉頭聳動,他來勒家並不長久,但是言歡同勒拾舊之間微妙的關係變化他都看在眼裡,在勒家,許多事情是不能被評說的,比如他們之間的關係。
言歡是面冷心冷的人,沒想到她對勒拾舊竟有真感情。
傅薄森顧左右而言其他,「我現在打電話過去讓他們今天夜裡就動身去找。」
「不,夜裡出意外幾率比較高。」
看,她就是這樣心冷的人,即便勒拾舊命在旦夕,她也不願用別人的生命去賭。
可是另一方面,傅薄森又看不懂她,在姚楚的事情上,她做的太絕情。
「是是,明天一早他們便出發,定能找到拾舊他們。」頓一下,他勸道,「我們回酒店等,可好?」
言歡垂眸,問他,「你也覺得我對小舊太絕情?」
傅薄森哽住,不知如何作答。
「照你心裡想法說。」
「是,這兩年他的變化全是為了你。」
言歡俯身深深磕了幾個長頭,「我是否該離開勒家?」
「那錦華怎麼辦?」
「小舊怎麼辦?」
傅薄森再次哽住。
「我不能害他一生。」
「不能在一起?這樣便可皆大歡喜。」傅薄森問出心中良久以來的疑問。
言歡搖搖頭,「不能,永遠不能。」不僅因為答應過勒親賢,還因為她不能誤他一生,良好的家世,俊秀的相貌,將來會有名府畢業證書,繼承錦華,前途無限,而她呢,生命隨時危在旦夕,過了今天不知是否有明天,她賭不起。
傅君脫口而出的『為什麼』被自己生生壓了下去,再勸,「同我回去吧,言小姐,你身體撐不住的。」
言歡不為所動。
傅君不再規勸,知道永遠不會有效果。
坐在軟墊上,傅君看言歡虔誠的模樣,心下歎息,有錢有勢又如何,世間終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帳篷頂端的雪雖然並不厚,但是六人依舊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存在的空間本就狹隘,若是人為鑿開頂端的雪,勢必會佔有本身生存空間,有人探著身去推帳篷頂上的雪,紋絲不動。
可見雪比他們想的要厚許多。
而且一夜已經過去,他們除了極冷之外,也已經開始缺氧。
蘇歡惠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勒拾舊將巧克力放在胸口暖化了哄著她吃,「好歹吃一點,聽話,不要睡。」
蘇歡惠打起精神將巧克力含在嘴裡,「我覺得我要飄起來了。」
勒拾舊心中難過,知道她撐不了多久了,脫下外套將她裹起來,「我們會活著出去的,相信我。」
「嗯。」蘇歡惠有氣無力,根本不相信他的話。
勒拾舊試著讓她多說話,「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開學時候,一個人抱著教材走的很慢,我看了你許久你都沒有反應。」
「我注意到你晚一些,快到上課時間,我記得是保險學原理課,要遲到了,你同宿舍人一起跑的特別快,有人喊你的名字,我抬頭去看,便見你白襯衫蓬蓬裙,長髮在空中飛,笑容特別燦爛,美極了。」
蘇歡惠笑,「我記得,她們在我身後叫我歡歡。」
勒拾舊遲疑,「聽到熟悉的名字,所以才抬頭。」
蘇歡惠點頭,「我知道。」
到底知道什麼,兩個人心知肚明。
週遭是剩餘四個人的談話,聲音越來越大,彷彿是為了打破死亡氣氛,也為了將自己最後一份力氣耗盡,讓自己在最後一程走的熱鬧一些。
「回到紐約我要好好對待我女友。」
「我想見我妹妹。」
「我的寵物狗沒有我會不習慣。」
「我父母只得我一個兒子。」
……
聲音慢慢弱下去,依稀有孱弱的笑聲和咒罵聲。
蘇歡惠已經徹底不再言語,勒拾舊在她耳邊低低道:「若是我們能活著出去,我們便結婚,好不好?」
蘇歡惠彷彿聽到,睫毛微顫,動了動嘴唇,勒拾舊知道她說的是「好。」
言歡被本地人帶領走了許多曲曲繞繞的路才停下。
「請稍等。」
傅薄森小心翼翼道:「這靈驗嗎?」
言歡轉頭看他,「心誠則靈。」
言歡很快被請進去,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師合上筆電對她雙手合十作揖。
言歡也同他一般作揖,然後拿了現鈔放在桌上。
大師並未看鈔票,而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小碗,裡面盛滿了五穀雜糧。
言歡將勒拾舊曾經佩戴的玉放在碗中,再次同大師作揖,步驟早已熟練。
大師閉上眼睛念著言歡聽不懂的經文,言歡閉著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禱。
兩分鐘後經文停止,言歡睜開眼睛。
「你所求為何?」
言歡許久才吐出兩個字,「平安。」
大師看她一眼,「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
言歡猛然一震,聲音有些虛,「我懂了。」
「你這一生……」大師開口即歎氣,不再說下去。
「請直言。」
「與姻緣無緣。」說完揮揮手,示意言歡離開。
言歡起身作揖,退出室內。
傅薄森見她出來,急迎上來,「有消息了。」
言歡抬眼看他,抿著唇不說話。
「是好消息。」
言歡鬆一口氣,「回酒店吧。」
傅薄森跟在言歡身後,只覺她腳步輕快了許多,似乎帶著迫不及待的意味。
「可有安全到達山下?有送進醫院嗎?」
傅薄森收回神思,「才剛救出來,有隨行醫療隊,不必擔心,那邊有拍了照片傳回來。」
言歡點點頭。
兩人一路到了平地,有車子直接開過來,傅薄森快一步上前幫言歡拉開車門。
待到言歡坐進去,他略思一下,拉開前門坐了進去。
回到酒店已經有一行人等候,見到言歡紛紛迎上來。
言歡朝他們微微點頭,朝電梯走去。
走回房間,立刻有人抱了筆電上來,打開一個文檔給言歡看。
言歡伸手翻一張張的照片,是幾個人自雪堆裡被抬出來的畫面,還有施救的場景。
言歡的眼神定格在其中一張照片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8:56
二十一章
傅薄森見她許久不肯動一下,以為發生什麼事,上前一步正要詢問,便見言歡迅速關掉畫面。
他還是看到了,是勒拾舊將蘇歡惠緊緊擁在懷裡的畫面。
他下意識去看言歡的表情,言歡面上並無明顯變化,只站起身走到矮几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問眾人:「醫療隊怎麼說?」
「去的即時,並無人員傷亡,還需住院觀察。」
言歡點點頭,「不必告訴他們我來過,醫生批准出院之後讓他即可回香港便好。」
「是。」
言歡喝一口水道:「你們出去吧,我倦了。」
眾人魚貫而出,傅薄森站在原地,「你可還好?」
言歡點點頭。
「我在外間,哪裡不適即時找我。」
「好。」說完她便起身進了裡間。
傅薄森走回筆電旁邊再次打開照片,勒拾舊的外套披在女孩子身上,兩人看似都已經暈厥,卻緊緊抱在一起,勒拾舊的大手放在女孩子肩頭,將她身上的衣服摁出一個坑洞,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啊,連他看了都刺眼,更何況是言歡。
照片一張張翻過去,傅薄森的眉頭越皺越緊,照片上醫療隊的隨行人員要將兩人分開,但是連著幾張照片過去,兩個人依舊緊緊的抱在一起。
傅薄森心下一驚,急速站起來,打翻了手邊的茶杯,白水在桌上流了一桌子,他無暇顧及。
打開言歡的房門,他捏腳走過去,大驚,只見言歡面色慘白,雙手捂在胸口,整個人已經呼吸不暢。
快速倒了水拿了藥走回床邊逼迫她吃下藥,心下責怪為何李彼得沒跟來,不然可以早發現。
言歡的情況非常不好,吃過藥許久依舊呼吸不暢。
傅薄森只覺大事不妙,掛了內線電話請人一起幫言歡送到醫院。
進急救室之前傅薄森拉住醫生的手,「請讓我來,我是醫生。」
那醫生推開他的手,冷冷回應他,「那也請你回自己的醫院。」
傅薄森心知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看一眼言歡,言歡微微睜著眼對他笑,同他說了一句話:「大師說,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
看著言歡被推進去,傅君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捨得,捨得,她要捨什麼?又想得什麼?
一個小時之後言歡被推進重症監護室,她必須靠吸氧才能活下去。
傅薄森百般請求,醫院才同意他陪護,其餘眾人守在病房門口。
言歡的狀況非常不好,剛才已經接近死亡。
傅薄森瞭解她的身體情況,她曾做過手術,按理說不該至此,兩日沒睡的確是一個誘因,最重要的是她心病難除。
她愛的太內斂,太沉痛。
在她病床前守了一個日夜,言歡的狀況越來越差,心臟衰竭,再這樣下去,她會死。
醫生檢查不出病因,只紛紛搖頭詢問傅薄森是否是她的家人。
傅薄森沉默片刻,點頭。
「準備後事吧,她不行了。」
冷漠的聲音,冰冷的環境,言歡不該在這樣的環境中離開。
傅薄森走到門口吩咐同行的人:「告訴少爺,請他盡快來這裡。」
他是她的隨行醫生,可是她的狀況幾乎連他都要放棄了。
有人匆匆離開,彷彿預感到壞事來臨,甚至不問言歡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病房裡,勒拾舊同蘇歡惠同住一間。
勒拾舊正在幫蘇歡惠削水果,蘇歡惠躺在那裡看著勒拾舊認真的樣子,想到勒拾舊曾說過的那句話,心中如裝了蜜一般。
蘇歡惠吃完一隻蘋果,勒拾舊握住她的手,「我們結婚吧。」
蘇歡惠皺眉,同他撒嬌,「會不會太小?」
「結婚早晚都一樣,我們可以生一個好看的男孩,有傭人幫忙帶著,我同你去環遊世界,你喜歡歐洲,我們便找個小鎮住上三五年,怎麼樣?」
「言小姐會不會反對?」
勒拾舊沉默一下,「你父母可會反對?」
蘇歡惠笑,「若是同其他人,我父母定然會反對,怪我太匆忙。」
「為何我可以?」
「勒家是香港世家,所有人都是勢力的。」
勒拾舊笑,「那你呢?」
「我只要你。」
「好,只要你父母不反對,我們便結婚。」
「未來你外出工作,我開一個咖啡屋可好?」
「咖啡屋是個不錯的消遣,我想做醫生,可時時照顧你。」
「你學的並非醫學專業。」
「回到香港我便改專業,你願意同我一起嗎?」
叩叩叩。
「勒拾舊,有你電話。」有穿運動裝的男人在門口喊叫。
勒拾舊走出去,想不出誰會打電話到醫院來。
走廊上有人拿手提電話迎上來,勒拾舊接過去,才聽一句話當即臉上變色,急速跑出醫院去。
在機場等了近五個小時的專機,勒拾舊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只聽到傅薄森一句哀歎,「去同她講最後一句話吧。」
勒拾舊只覺血管裡的血液已經停止流動,他亦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唯有意念驅動自己前進。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勒拾舊再也支撐不住雙膝著地,他一生都未如此狼狽過,幾乎是爬到言歡身邊。
他曾見過言歡垂危的模樣,在那一夜之後,而現在的情景有過之而無不及。
傅薄森挽起他,「少爺,節哀。」
勒拾舊推開他的手,平靜的道:「她不會死。」
傅薄森心中歎氣,他曾一度是此領域的佼佼者,病人何時死亡他一向有精準把握。
「你出去,我要同她講話。」
傅薄森忽然緊緊抓住勒拾舊的手,慎重的道:「請給她生的慾念,你可以的。」
勒拾舊回頭看他,眸中毫無波瀾,卻朝著傅薄森點點頭。
傅薄森走出去,腦海中盤旋著四個大字:大悲無淚。
勒拾舊如往常一樣,拿了椅子坐在言歡病床身邊握住她插了管子的手,許久才開口。
「我願意去國外。」
「我不會再打擾你。」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一生不再回香港。」
「以後我都聽你的話,你說東我絕不向西。」
「我再也不會參加任何危害生命的運動。」
「我們可以像我七歲以前那樣,做親人、朋友,仰或是其他任何你願意的。」
「我會同歡惠分開,這一生你不嫁我不娶。」
「我們可以一起孤獨終老,若是我們都老了,你願意接受我,我們可以結婚。」
「我們去國外結婚,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了。」
「你不必生孩子,小孩子那麼聒噪,我才不喜歡。」
「若是你喜歡孩子的話,我們可以去領養一個,要懂事的,我們可以帶著他去郊遊,去購物,你一向不喜去商場,以後買菜的事情就交給我和孩子。」
「這個世界上我已沒有親人,若是你也要離我而去的話,那麼我陪你一起走。」
「歡歡,我已經不會愛人了,求你了,不要走。」
傅薄森並不知道勒拾舊同言歡說了什麼,只聽到機器發出警告的聲音,他闖進去的時候便看到各項指標統統下滑,而勒拾舊安靜的坐在一邊握住言歡的手。
傅薄森親自推言歡進急救室,有人拿了一小箱子現金才借來急救室,傅薄森親自動手,在最壞的情況下,他要搏一搏。
七個小時,在沒有助手的情況下傅薄森完全自己動手為言歡完成一台手術。
乘專機回到香港,言歡立刻被安排進最好的醫院。
勒拾舊全程在旁邊看護。
日裡照顧言歡的生活起居,夜裡便睡在她旁邊。
三日後,言歡幽幽轉醒。
真正從鬼門關歸來。
勒拾舊從內陸請來道士做法,一時間成為熱門話題。
自這件事之後,他開始信教,內地的佛教道教他都會拜一拜。
在香港信基督教的大有人在,但是廣東一帶來的人更信賴內地的宗派,勒拾舊漸漸明白人們為何會信教,精神無所托賴,唯有講給神靈聽。
而且,他要替言歡還給佛祖十萬個長頭。
言歡的身體因為做了手術需要長久修養,勒拾舊時時在旁邊陪著,傅薄森也不閒著,每日要檢查三次才肯放心。
有一日傅薄森在走廊上堵住勒拾舊,「蘇小姐回到香港,在到處找你。」
勒拾舊眸光黯淡,「改日我會同她解釋。」
傅薄森留下忠告:「若是你不能同她結婚的話,最好早做了斷,她對你用情至深。」
勒拾舊滿臉沉重,許久才點頭稱是。
過幾日言歡的身子依舊虛弱,不能講話太多,勒拾舊每日為她讀書。
紀伯倫的《沙與沫》他已經讀完整本,又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讀到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時候,兩人沉默許久。
多麼老套的故事,若非親身體會,誰還會愛這種老掉牙的故事?
後來勒拾舊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本詩集,讀給言歡聽,其中有一句他記得非常清楚。
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49:15
二十二章
他想言歡肯定知道他愛的有多絕望,連命都賭上了,他從來看不清言歡在想什麼,言歡也從來不說。
勒拾舊捧著書在窗台上靜坐許久,難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發誓放過她,同天做過交易,再不能毀約。
等言歡能夠做一些簡單活動的時候,大批的公文被送到病房,各部門主管戰戰兢兢的站在辦公室裡,時刻唯恐死神降臨在言歡身上。
等到人們走盡,勒拾舊抬眼看厚厚的公文,交代言歡,「只能看兩個小時,現在下午十四點三十七分。」
言歡隨手拿過一本,因為身體不好,聲音都虛了虛弱,聽起來柔柔的,「你長大了。」
「我一直都是大人,是你從不願發現。」
「是。」
勒拾舊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歡歡,我道歉,我不該說你不關心我。」
言歡彎□子同他抵額頭,「我原諒你。」
「我願意出國留學,讀政經,我獨自一個人去。」
「蘇小姐呢?」
勒拾舊輕笑,「我不能給她未來,只能同她分手。」
「她是個好姑娘,你當珍惜。」
「不,我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她同我在一起不會幸福。」
言歡輕輕點頭,抽回手翻開資料,「你已是大人,自己做決定。」
「嗯。」
當夜勒拾舊便搬去陪護床,夜起十次,總要探過言歡的鼻息才肯睡去,一直到了此刻他才開始後怕,整夜整夜睡不著。
一個月後勒拾舊再次開車光臨蘭桂坊,喝下兩瓶軒尼詩,打電話給蘇歡惠。
蘇歡惠沒有任何雀躍,心中早已得知答案。
「歡惠,過數日我便啟程去倫敦。」
「你答應我的事情呢?」
「我做不到,對不起歡惠。」
蘇歡惠痛哭:「即便我願意同你一起死,你愛的依舊是她。」
勒拾舊亦難過,因為他發現她說的是真的,「對不起,請忘記我。」
「我永遠不要忘記你,也要你一生記得你欠我一段情。」
「是,我會永遠記得你。」
「勒拾舊,你是混蛋!」
勒拾舊握著電話靠在角落,重複她的話,「我是混蛋。」
蘇歡惠哭許久,終於問,「你為何愛她?」
「你又為何愛我?」
蘇歡惠忽然懂了,這種感情是無人可以替代的,她可以同他一起去送死,他卻只願意死在言歡身邊。
「勒拾舊,你要記得我恨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勒拾舊輕笑,「不要原諒我,我不值得你原諒,但請你放過你自己。」
電話那端傳來嘟嘟的聲音,勒拾舊知道自己錯過了一個好女孩。
喝完最後一杯,勒拾舊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出大門,理智驅使他朝不遠的一處酒店走去。
開好房間,服務生送他上樓,將他送進房間的時候問,「先生你還有什麼需要。」
勒拾舊歪著頭想了想,「我要一個姑娘。」
像言歡的性子和外貌,卻如蘇歡惠一般愛他的姑娘。
勒拾舊在心中默默的說。
片刻後,有人進來,問他,「你需要一個姑娘?」
勒拾舊怔怔的看著眼前長髮連衣裙的女子,上帝真的給他送來了一個女子,而且是按照他的要求所來。
勒拾舊點點頭,「是。」
「我這樣的行嗎?」
「你叫什麼?」勒拾舊醉眼迷濛,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是他喜歡她的頭髮,和言歡的一樣長,一樣烏黑發亮,潛意識裡他對她有好感。
「你喜歡叫我什麼?」
「歡歡。」
「那便叫歡歡。」
「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勒拾舊同她聊天,並無其他任何動作。
來人在他旁邊坐下來,「你這樣的。」
「你愛過人嗎?」
來人頓一下,輕聲道:「愛過。」
「為什麼要做這個?」
那人沉默不語。
勒拾舊抓起她的手解釋:「我不是歧視你這個職業,只是……女性都該被好好對待。」
那人點頭稱是。
「你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嗎?」
「不,我不喜歡悲劇。」
「可我的故事便是一個悲劇,我無力扭轉,過數日我便要去英國,同她永久分開。」
女子再次沉默。
勒拾舊額頭抵住女子的額頭,「你願意做我的歡歡嗎?」
「願意。」
勒拾舊低頭吻住女子的嘴唇,女子大膽的回應,靈舌伸進他口中同他糾纏,勒拾舊俯身將她壓在沙發上伸手去解她胸前的紐扣,卻百般不得其所。
女子主動解開衣服,伸手抱住勒拾舊的頸子。
勒拾舊細細的吻她身上的每一處,很快兩人便□相對,勒拾舊將她的雙腿搭在自己肩上俯身去親吻他身上最美的一處。
女子輕哼一聲,勒拾舊抬頭,「你可以了嗎?」
女子悶悶的「嗯」一聲,聲音才落,勒拾舊便已經擠進了她的身體,用力之大,讓她驚呼起來。
勒拾舊面紅耳赤,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是第一次。」
女子深呼吸一口氣,「沒事,繼續。」
勒拾舊再次確認,「真的沒事?」
「是。」
勒拾舊動了幾下,皺著眉頭,「你好緊,絞的我好疼,你肯定比我還疼。」
女子雙腿纏上他的腰,「再試試。」
勒拾舊俯□吻住女子胸前的紅莓,有意取悅她,身下的動作緩慢□,漸漸得了一些樂趣。
拋棄胸前的紅莓,勒拾舊漸漸不能把持,卻還是問她:「我想快一點,可以嗎?」
女子輕笑,「快一點。」
勒拾舊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很快便疲軟,射在了女子裡面,他又連忙道歉,「對不起,我是第一次。」
女子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手握住他的□,輕聲道,「沒事,沒事。」
將他的□放在手裡緩緩摩擦,雙手合在一起速度越來越快,勒拾舊緊抿著唇,目光灼灼,很快便硬起來。
他問:「你要在上面嗎?」
「為什麼不?」
「不怕累?」
「不。」
女子沉下腰,兩人一同呼出一聲,勒拾舊在黑暗中急急尋找女子的唇,翻身壓過她,抬起她一隻腿狠狠刺入。
這一次比前一次持久了許多,勒拾舊食髓知味,要了她許多次,終於體力不支睡去。
女子在他懷中躺了許久,直到他全無知覺才起身。
在浴室梳洗過之後,她走回他身邊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然後朝外面走去。
相鄰的房間,女子在黑暗中拿一支煙緩緩抽著,隨手將桌上的厚厚一疊鈔票推到對面,「直到該怎麼做嗎?」
「知道,一定讓您滿意。」
女人熄了煙站起身,「若是搞砸了,這些錢要十倍償還。」
「是是,恐怕您看不到那一天。」
「最好不過。」
女人走出房門,臨關門之際回頭對立面的人道:「把口紅擦掉,記得換床單。」
「是,請放心。」
女人走出酒店,裹一裹衣服,天氣竟然已經這麼冷。
勒拾舊去機場的時候言歡並沒有去送機,只委託管家代辦一切。
言歡曾建議勒拾舊過完年再去倫敦,勒拾舊拒絕了,兩個人之間又是長久的沉默,這幾乎已經是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
互不原諒,互不妥協。
在倫敦的住址是離學校不遠的華人區,獨棟雙層小洋樓,有濃郁的英國風,草坪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英國人喜歡在草坪上野餐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勒拾舊每日騎自行車去聽課,進教室的時候有英國傭人幫他拿外套,平日他的話並不多,同學們都當他的怪胎。
在校園中作風這麼高調的人他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但是這並不妨礙女孩子對他的興趣,才數天時間便有絡繹不絕的女孩子主動送上門,勒拾舊通常是看都不看一眼便派傭人去打發掉。
他隔壁住一個英國老太太,社區的英國人並不多,所以她每日抱著一隻貓坐在門口便顯得荒謬且滑稽。
有一日勒拾舊騎自行車經過的時候老太太忽然開口問他:「小伙子,你時運不轉,三十歲之前不能成家。」
勒拾舊下意識的回頭看她,老太太的眼睛詭異的就像是自地獄中來,直勾勾的看著他,勒拾舊打了個冷顫,加速離開。
在學校他除了同教授交流,幾乎與世隔絕。
「政府應當強制各銀行將零售銀行業務和波動性更大的投資銀行業務進行切割。」
「你從哪裡得來這一理論?」
「報紙、互聯網、公民消費情況,現在連麵包都恨不得賣上十磅,這分明是經濟泡沫。」
「或許我們該給財政大臣寫封信。」
「那我倒是希望他能夠看到,並且驗證下我說的有沒有可能成真。」
兩人大笑。
「聖誕節有什麼安排嗎?」埃裡克斯教授問。
勒拾舊一愣,竟然要過聖誕節了嗎?轉眼他來英國已經一個月了。
「要回到中國去?」教授又問。
勒拾舊搖搖頭,「不。」
「孩子,你可願意來我家中參加聚會?」
他可是看出他始終孤獨一人才發出邀請?勒拾舊並不喜歡這種被人憐憫的感覺,他搖搖頭,「對不起,我另有安排。」
教授聳聳肩,「好吧,祝你聖誕節愉快,上帝同你在一起。」
勒拾舊同他笑笑,「也祝您節日愉快。」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0:20
二十三章
走到門口,傭人遞過他的外套和圍巾助他穿好,打開門,勒拾舊搓搓手,英國的冬天可真冷。
為了慶祝聖誕節,學校放假近半個月,勒拾舊整日將自己關在房子裡,拿一杯清茶在壁爐邊一坐便是一整天,傭人們多次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聖誕節前一日勒拾舊早上五點鐘便起床在壁爐邊坐著,一直到晚上十二點,什麼都沒吃,對於傭人的話更是置之不理。
將近一點的時候電話響起來,勒拾舊依舊一動不動。
傭人接完電話,勒拾舊喚住他,「是誰打來的?」
傭人詫異,平日這種事情他是不過問的,但他很快回答道:「是找艾莉的,可是艾莉已經出去約會,她會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艾莉是另外一個傭人。
勒拾舊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起身上樓去睡覺。
第二日勒拾舊依舊起的很早,自郵箱中拿出報紙仔細翻看,把每一頁都看過,並沒有自己想要看到的資料,隨手放在小几上便去補眠。
傭人見他離開,走上前拿過報紙看一眼便驚訝了,這是中國來的報紙,他並不能看懂,日期是幾日前。
他人在倫敦,卻每日訂閱中國的報紙,這是為什麼?
下午時分有客人上門,傭人來通報說有客人拜訪。
勒拾舊眼皮子都不抬,「說我不在。」
傭人為難之際,便聽門外有渾實的男聲用英語道:「伊力安,是我,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勒拾舊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埃裡克斯教授,並無請他進門的意思,「教授,現在是我的私人時間。」
「我來邀請你去我家裡過節。」
「可是我沒空。」
「孩子,你太孤獨了,來讓我介紹朋友給你認識不好嗎?」
「不,我並不需要,但是謝謝你。」
「你有個老朋友在我家裡,我相信你會想要見到的。」
勒拾舊心中一動,「誰?」
「同我一起去,我會告訴你。」
勒拾舊心思微動,將埃裡克斯教授請進門,自己上樓去換衣服。
下樓的時候便見埃裡克斯拿著他放在放在壁爐旁邊的書上,見到他下來,埃裡克斯看著他,「我知道中國有這樣一位偉大詩人。」
勒拾舊看著他手中的書淡淡回應,「是嗎?」
埃裡克斯放下書,在他背上拍一下,「走吧,讓我介紹姑娘給你認識,你太悶了。」
埃裡克斯住教職區,一連排的獨棟別墅,英國人講究生活質量,只有窮人才肯住高樓。
有人在門口迎接,勒拾舊走近了才發現竟然是卡特琳娜,卡特琳娜熱情的與他擁抱,「伊力安,自山下分開之後我們便一直打聽你的消息,見到你真高興。」
勒拾舊露出久違的笑容,「我也是,可是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裡是我的家。」卡特琳娜領著他往裡走。
勒拾舊詫異,看向埃裡克斯。
「他是我爸爸,曾在我的相冊中見過你的照片,今天我請他帶給你一個驚喜。」
原來如此,英國人的熱情從不隨意浪費在陌生人身上,埃裡克斯早已認出他。
屋內幾個人在打鬧著,見到勒拾舊進門,紛紛走上前自我介紹,與他擁抱以示歡迎,馬克在一旁幫他介紹,勒拾舊心不在焉的應付著,又將禮物拿出來分發給眾人。
禮物大都是自國內寄來的,勒拾舊只看一眼地址和寄件人便仍在一旁,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場。
眾人紛紛當面拆禮物以示感謝,然後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勒拾舊雖然並未看那些禮物一眼,但是聽尖叫聲便能明白這些禮物價值幾何。
卡特琳娜將他拉到一旁坐在小陽台上同他介紹,「紅衣服的是愛麗絲,她同黑衣服的泰勒是一對,不過他們每天要吵架三次,所有人都躲著他們。藍色衣服的是姬絲,她剛剛自殺出院,情緒還不是太穩定……」
勒拾舊打斷她,「為何自殺?」
「戀愛許久的男友要分手,真不敢相信,現在竟然還有人會為失戀自殺。」
卡特琳娜繼續一個個同他介紹,勒拾舊卻什麼都沒聽進去。
餐桌上的飯菜很豐富,烤鴨大而肥,小乳豬可愛的就像從蜜裡撈出來,配菜也做的漂亮至極。
歐洲人從來只肯看菜色,不肯認真研究味道好壞。
勒拾舊對這一餐已經不抱希望。
主人將烤鴨切好分盤裝起推送給眾人,「明日我們啟程去瑞士滑雪,有人願意同行嗎?」
所有人都興奮的回應,唯有勒拾舊無動於衷的切著盤子裡的食物。
卡特琳娜推推他,「伊力安,你不願意同我們一起去嗎?」
勒拾舊抬頭看她,「不,我討厭雪。」
卡特琳娜驚奇的問,「為什麼?我們才剛去登雪山下來。」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雪。」討厭這場雪給言歡帶來的災難。
卡特琳娜再次問,「為什麼?」
勒拾舊輕笑一聲,「為什麼別人同我講話問的最多的是為什麼?」
埃裡克斯打斷兩個人的講話,舉起杯道:「好了,為什麼先生為什麼小姐,讓我們共同舉杯慶祝。」
席間勒拾舊的興致一直不高,只參與了一個話題。
當女主人提起聖誕老人的時候,眾人紛紛讚美聖誕老人的鹿車有多漂亮,又讚美鹿有多神聖。
勒拾舊插了一句,「中國人喜歡喝鹿血。」看到眾人驚詫的表情,他又加一句,「就是聖誕老人駕駛的那種麋鹿。」
「為什麼,鹿是多麼可愛的動物啊,它就應該呆在聖誕老人身邊。」
勒拾舊無所謂的笑笑,「或許聖誕老人也每年都換一頭鹿呢?」
「不可能!」
「你滿口胡言!」
「你不能侮辱英國人最神聖的鹿。」
眾人炮轟。
勒拾舊站起身,「對不起,破壞了你們的宴會,我該回去了,再見。」
走到門口,傭人遞過外套,埃裡克斯同卡特琳娜追上來。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勒拾舊真心道歉,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也不能忍受這麼歡快的時光。
卡特琳娜上前擁抱他,「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歡熱鬧。」
埃裡克斯則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淺淺歎息一聲。
勒拾舊走到院子裡忽然回頭對埃裡克斯教授道:「教授,您就像是我父親,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卡特琳娜小聲對父親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太孤獨了。」
回到房子,傭人遞上來一個郵包,「中國寄來的信件。」
勒拾舊接過去,聽傭人小聲道:「真奇怪,這種時候還有人送信。」
郵包上並未寫寄信人,但是角落裡寫了一個數字,1139。
勒拾舊渾身一震,吩咐傭人取來剪刀,當即拆開包裹。
是一件黑色棉衣,款式簡單,握在手裡溫暖又舒服。
放下棉衣,他幾乎是迫不及待走到電話旁邊熟練的播出一組號碼。
是勒宅的號碼。
傭人接的。
「言小姐睡了嗎?」
「言小姐在外有宴會,大概要晚一些回來。」
那就是一整夜沒回了?
勒拾舊良久才開口:「等她回來,不必告訴她我來過電話。」
「是的,少爺。」
掛了電話勒拾舊抱了棉衣上樓,穿著棉衣坐在床上將剪報撲了一床,全是香港來的報紙,上面有言歡的各種信息。
他拿來膠水和白紙將剪報貼在白紙上,花了三個小時,做了滿滿一大本,然後將本子壓在頭下和衣睡了一宿。
第二天姬絲上門來拜訪,勒拾舊派傭人打發她,誰知她執意要進來。
勒拾舊穿著昨日的棉衣出來,看到竟然是姬絲,當下愣了一下,姬絲迎上來,「我想你一個人肯定很孤獨,卡特琳娜建議我來陪你。」
即便他昨日破壞他們的宴會,教授與卡特琳娜卻不曾放在心上,還讓姬絲來陪他。這種感覺真微妙。
勒拾舊請她坐下,「孤獨可不是一個好的形容詞,而且你們不是要去瑞士滑雪嗎?」
姬絲聳聳肩,「相對於滑雪我更關心我的朋友,我留下來陪你。」
「謝謝,我並不需要,而且我們並不算是朋友。」
「什麼?我們曾在一起吃飯,怎麼能不算是朋友?而且你的確需要同伴。」
勒拾舊無奈,「好吧,那我還得謝謝你?」
「那倒不必,只是你為何在室內還要穿著棉衣?」
「冷。」
姬絲看看壁爐,「或許我們可以讓火燒的更望一些。」
「你一定要同我討論這麼無聊的問題嗎?」
姬絲一愣,「你可真是又難伺候又無禮的人,可是即便這樣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呆著。」
「若是你能讓我一個人呆著的話我會更感謝你,」彷彿怕她不信,勒拾舊加了一句,「真的。」
姬絲氣餒,「可是他們都已經出發,我無處可去,我同你一樣孤獨。」
「你可以找其他朋友。」
「得了,我敢打賭他們所有人絕對去了摩洛哥看競技。」
當天晚上姬絲留在勒拾舊的房子裡,理由是她不願回一個人都沒有的家裡。
傭人收拾客房給姬絲住,夜裡她起床喝水的時候接到一個找勒拾舊的電話,當對方得知勒拾舊依舊入睡的時候便禮貌的掛斷了電話,她睡了一覺之後便把這件事情忘記。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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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50:41
二十四章
第二天姬絲主動要求中午要掌勺,並讓勒拾舊陪她去商場買材料。
勒拾舊的回答是,「可以讓傭人去買。」
「如果連這種生活瑣碎的事情都不能親身做,那還有什麼情趣可言。」
「那要傭人做什麼?」
「對你來說傭人只是用來作伴的。」
勒拾舊攤攤手,不回答。
姬絲是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子,在他耳邊整整求了他兩個小時,勒拾舊才不得已穿上衣服同她一起出門。
出門的時候勒拾舊不禁想他為何會收留姬絲,他並非好客之人,昨天夜裡卡特琳娜說她曾為愛情自殺,他想或許他們是一類人。
心中莫名生出好感來。
在門口再次碰到了那個英國老太太,這次她是對著姬絲說話的,「你曾有一個夭折的妹妹,我說的對不對。」
勒拾舊拽了她走,「不要聽她亂講。」
姬絲卻說,「我的確曾經有一個夭折的妹妹。」
說完兩個人都愣住了。
一直到買完東西,兩個人的話都不多,彷彿被夢魘一般都在想那個老太太的話。
回到家的時候姬絲並未通知勒拾舊便去敲開了英國老太太的門,「你好,我是姬絲。」
老太太看看兩人,轉身走進院子。
兩人跟進屋子,屋裡的擺設極為簡陋,有一些在市面上見不到的東西,處處透露著詭異。
請兩人坐下之後老太太主動自我介紹,「我是伊麗莎白,你們找我何事?」
姬絲近乎無理的問,「你是女巫?」
老太太嘴唇顫了顫,「是。」
兩人震驚,若是早幾百年,她這樣說是要被判火刑的。
「我知道你有個夭折的妹妹,還有拋棄你的前男友,因為你配不上他,而他也永遠不可能娶你,而你,」她轉向勒拾舊,「一生都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勒拾舊同姬絲雙雙白了臉頰。
姬絲顫抖的問,「你如何得知?」
「我是女巫。」
誰知姬絲激動的站了起來,「你騙人!」
伊麗莎白詭異且不屑的一笑,「我從不騙人。」
姬絲情緒更激動,隨時有要與伊麗莎白拚命的動作,勒拾舊攔住她,她在那裡大喊,「你不是英國人,你是骯髒的吉卜賽人,靠占卜與欺騙為生,你這個老騙子,滾出英國,滾回屬於你的地方去!」
伊麗莎白坐在那裡紋絲不動,「我從未說過我是英國人。」
原來如此。
勒拾舊扶住姬絲,她已激動的失去理智,「對不起,是我們太無禮冒犯了您,再見。」
伊麗莎白將兩人送到門口,詭異的說了一句:「歡迎你們再回來。」
勒拾舊皺眉,卻沒有說什麼,扶著姬絲匆匆回了自己的房子。
傭人見勒拾舊扶著顫抖不已的姬絲回來,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勒拾舊吩咐道:「給她備熱水讓她泡澡,讓艾莉來照顧她。」
前後折騰完已經過了正午,姬絲裹著浴袍下樓吃飯,喝一口香檳才緩緩開口,「她說的對,我配不上他,他家裡有一間外貿公司,每次我去拜訪都要在門口等五分鐘,傭人層層通傳,他母親才穿上正裝出來見我,說話氣勢凌人,對於我送的禮物從不當面拆封,吃飯用銀碗象牙筷,每一份只一點點擺滿長長一桌子,餐桌上不允許講話,不許在家中大聲說話大笑,男士永遠要西裝革履,至少要白襯衫配西褲,還要打領帶,偶爾在街上遇見,彷彿從來看不見。」
勒拾舊喝一口南瓜湯,「聽起來像是暴發戶。」南瓜必須在中國的商店才能買到,且價格極高,讓人望而卻步。
「不,他們是落魄貴族,三代以上犯了王法被削去爵位,至此再不能翻身。」
「所以他們繼續保留著傻瓜般的貴族做派,期望自己的兒子能娶一個貴族女孩子重振雄風?這可真夠幼稚的。」
「他有能力做到,他們有錢。」
「身份可不是用錢能夠買到的,不過也未必所有貴族家庭都必須門當戶對。」
「你是說托雷公爵?那是萬里挑一。」
勒拾舊將碗一推,「好吧,看來你已經查了完全的資料。」
「你呢?為什麼獨自一個人來英國?」
勒拾舊斂起所有情緒,冷下臉,「來讀書。」
「得了,我一眼便能看出來。」
勒拾舊沉默。
「那個老太婆說得對,是吧?你愛了一個永遠不會愛你的人。」
勒拾舊站起身打開門,「請你離開。」
姬絲迅速上樓換過衣服貼著勒拾舊的身子離開,整個過程不再看勒拾舊一眼。
勒拾舊關上門看到傭人奇怪的目光,臉色更沉。
一整個下午勒拾舊抱著一本圖冊度過,他將言歡為他畫的肖像全部帶到了英國來,這是屬於他的全部回憶,只屬於他一個人。
晚上門鈴被急急敲響,勒拾舊彷彿知道來人是誰,親自去開門,果然看到姬絲站在門口對他燦爛一笑,「我才不同你置氣。」說完側過身進門。
她已完全把這裡當做自己家。
勒拾舊無奈的一笑,這年頭要找到臉皮這麼厚的人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晚上姬絲睡勒拾舊房間,她有很好的身材和技巧,在□的時候問勒拾舊「你愛的人肯定比你大,大十歲?」
勒拾舊閉口不言,只深重呼吸。
「二十歲?」姬絲再問。
「七歲。」
「天吶,七歲根本不是問題!它不能構成任何威脅!」
勒拾舊將她壓在身下,姬絲便只剩下尖叫和笑聲。
激情過後勒拾舊問她:「我們還算是朋友嗎?」
姬絲愉快的一笑,「當然是。」
兩人相擁而眠。
開學之後姬絲辭去了原本的工作,勒拾舊出資在大學城為她找了一間門面房,姬絲決定做咖啡屋生意。
勒拾舊聽後笑道;「我前女友的願望是做這樣一間咖啡屋。」
姬絲毫不在意,「那我敢打賭你就如不愛我一樣不愛她。」
「是。」勒拾舊不願分析她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來。
姬絲是個傳統的英國人,對於裝修房子還是喜歡自己親自動手,兩人買來各種顏色的油漆和木頭還有電鋸之類的必備品,勒拾舊在姬絲的指點下將木頭切成一段一段的然後打磨光滑刷上油漆。
除了上課,勒拾舊的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了這裡。
卡特琳娜叫了馬克他們一起來幫忙,整體算是一段愉快的時光。
完工大吉眾人去不遠的酒吧慶祝,馬克特意要了包間,然後神神秘秘的掏出一包東西分發給眾人。
勒拾舊看著手中的東西不敢相信的看著他們,問姬絲,「你也吃這個?」
姬絲點點頭,「這能讓人忘記世上所有的不愉快,為什麼不呢?」
勒拾舊的心底跌到了零點以下。
離開的時候馬克將一小包揣在勒拾舊身上,「試試吧,你會喜歡的。」
勒拾舊問他,「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
馬克指指他的口袋,「你是說這個?哈,我們自出生便已經開始吃。」
卡特琳娜跟著回應:「伊力安,這個東西可以讓我們放過自己。」
勒拾舊同他們告別,攜著姬絲回自己的房子,到了房間便緊關上房門將口袋中的東西拿出來撒了一地,「姬絲,若是你以後還吃這個的話,請立刻離開我的房子。」
姬絲勾著唇角笑,「為什麼?」
勒拾舊不願同她理論,「請你現在做選擇。」
姬絲雙手搓著臉,變得很疲憊,「我也不願吃這個,但是我活的太辛苦。」
「這不能成為你吃這個的理由。」
姬絲的聲音大起來,「你不理解!」
勒拾舊冷冷看著她,平著聲音道:「我理解的遠比你想像的多。」
姬絲到底是留了下來,勒拾舊也沒有再發現她有吃過那個東西。
後來姬絲問他為什麼,勒拾舊說:「我哥哥便是因此而死。」
他沒說的是,言歡之所以對勒家明一直有隔閡,便是因為這個東西。
言歡不喜歡,非常不喜歡。
若非如此,當時言歡或許有可能會愛上勒家明也不一定。
某種程度上,勒拾舊感謝它。
又過一個月,倫敦中國大學生俱樂部寄了請帖來家裡,邀請勒拾舊去俱樂部同他們一起過年,勒拾舊才發覺竟然過年了。
電話依舊悄無聲息,他除了自報紙上得知言歡的消息,兩個人依舊數月沒有通話。
過完年,勒拾舊在報紙上看到言歡的消息,出現在娛樂版,她同一年輕男子在酒店連住數日,還有照片顯示兩人共同進餐,舉止並不親密,但是勒拾舊還是覺得心疼的要死,自此勒宅打來的電話他吩咐傭人全部推掉。
其實來電話的幾率也很少,幾乎沒有。
縱使如此,勒拾舊照舊會每個月詢問傭人有沒有中國來的電話,大多數時候是沒有,偶爾有一次,他會在電話旁邊站許久,終究不會撥出去,那踟躕的模樣連傭人都要心疼,想要上前勸說的時候,總有姬絲在一旁攔著。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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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51:01
二十五章
半年過去,勒拾舊與同學之間的關係依舊冷漠,他依然是全校公認的怪人,但是擊劍社的成員都喜歡他,因為他的劍術無人能敵,雖然他脾氣有點怪,但他是金融系的高材生,編寫的經濟體系細化分工軟件賣給了全球著名的帕蒂公司,帕蒂公司向他拋出了橄欖枝,誰知他只花了一秒鐘時間便拒絕,這已成為校園神話。
因為他們覺得這很酷。
沒有人能拒絕帕蒂公司。
在擊劍社好不容易有人能堵到他一回,問他,「你為什麼拒絕帕蒂公司的邀請?」
勒拾舊掃了掃帕蒂公司的宣傳冊,「他們老闆的頭髮可真長,我喜歡短頭髮的老闆。」
雖然他說話的時候神情很嚴肅,但還是引來了一片笑聲。
勒拾舊也跟著笑,有人見他並非傳說中那麼冷酷,便大著膽子問:「擊劍社開私人聚餐會,你願意來嗎?」
勒拾舊花了一秒鐘考慮,「我的榮幸。」
勒拾舊沒說的是,他之所以拒絕,是因為那一天他自傭人那裡得知勒宅曾來過電話,他心緒煩躁的時候便有帕蒂公司的人找上門,他沒有想便拒絕。
今日聽人提起這件事情,他忽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脾氣竟然變得如此古怪。
是的,古怪。
所以他答應這次聚會,他想融入這些人,他不想日後言歡看到自己的時候眼神變得陌生。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便會有很多次,送往家裡的請柬越來越多,勒拾舊不再拒絕,每日流連在各種宴會上,大多數時候安靜的坐著,少數時候會參與人們的談話。
人們歡迎他,因為他總會帶來上等的酒與禮物,而且,因為他是勒拾舊。
同彼時在香港流連各種宴會不同,現在的他,儼然是一個沉默且清冷的人。
失去熱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還如此年輕。
下半年勒拾舊收拾行囊同姬絲一起出去旅行,歐洲各國的大城小鎮兩人幾乎走一遍,每到一個地方勒拾舊便停下來寄出一張明信片到香港。
至此他才終於找到了聯繫她的理由。
後來好幾年他都用這個方式同她聯繫,唯有這種時候兩個人才肯安靜的接受彼此。
兩個人去挪威看極光,住度假村的玻璃屋,夜裡相並躺在床上透過屋頂看星星,姬絲忽然說:「伊力安,你還記得伊麗莎白的話嗎?」
勒拾舊沉默許久,回答她,「記得。」
「我想去找她。」
「嗯。」
「你說,她會有辦法嗎?」
「不知道。」
「你會陪我去嗎?」
「好。」
姬絲興奮的坐起來,「若是她肯幫忙的話,說不定我真的可以夢想成真,你說是不是?」
勒拾舊依舊躺在那裡,嘲笑她,「英語國家竟然還有你這樣癡情的姑娘,簡直是國粹。」
姬絲兀然失去樂趣,「我愛他。」
三個字,包容了她所有的感情。
勒拾舊將她摟在懷裡,「我知道。」我也是。
兩個人說走就走,即刻動身,第二日晚上便回到了倫敦。
連家門都沒進,兩個人直接敲開了伊麗莎白的門。
老太太見是兩個人,詭異的眼睛露出光芒,「啊,上帝保佑,你們果然回來了。」說著便在胸前畫十字以示諷刺。
兩個人的態度很謙遜,老太太終究是將兩人放進屋子裡。
勒拾舊明白事理,當即簽一張支票放在伊麗莎白桌子上,伊麗莎白只是隨意看一眼,問兩人,「你們都求愛情?」
兩人齊聲回答:「是。」
「明日帶他們的所屬物再來。」說完便起身謝客。
回到房子裡,姬絲很快便找出前男友的所屬物,勒拾舊坐在角落一動不動的抽煙。
姬絲明瞭,「你回香港拿吧,總是要回去的。」她自然不相信他身邊沒有那人的所屬物,他只是需要一個回香港的理由。
作為朋友,她該給他台階下。
夜裡醒來,姬絲摸摸床邊,床鋪冰冷,再去看勒拾舊的護照,早已失蹤。
回到香港是夜半,傭人看到他著實吃了一驚。
勒拾舊吩咐傭人不必吵醒言歡,回到自己房間便狠狠將自己扔上床,他睡過許多地方的各種款式的床,只有這張是最舒服的,也是最舒心的。
想到言歡就住在隔壁,他的心一直雀躍到天明。
逃避了這麼久,終於為了這麼一個小小的理由不顧一切的回來了。
第二天在餐桌上言歡看到勒拾舊的時候,眼睛彷彿被定格了,久久收不回來。
勒拾舊歡快的同她打招呼,「歡歡,我回來了。」
言歡輕輕一笑,「回來怎麼不提前通知?昨天夜裡到的?睡好了沒?」她難得一次有這麼多問題。
勒拾舊走到她旁邊與她抵了一下額頭,回答道:「夜裡睡不著,怕影響你睡覺,所以沒提前通知。」
「怎麼想到回來?」
「有事,重要的事。」
言歡挑眉,「哦?」
勒拾舊同她賣關子,「現在不能告訴你。」
「自小到大你還沒在我面前隱藏過秘密。」
「那是二十歲之前,現在我已二十歲。」
言歡點點頭,簡單的回答,「是。」
勒拾舊在她旁邊坐下來,心知她不高興了,她不高興的時候眼角總會微微翹起,除了他,沒人知道這個秘密。
「其實也沒什麼,我一個要好的同學舉行婚禮,囑咐我務必到場。」
言歡點點頭,「記得奉送一份大禮。」
「自然。」
「我房間桌上有一個木製盒子,你去取來。」
勒拾舊一愣,「現在?」
「是。」
勒拾舊點點頭,起身上樓。
下樓的時候他直覺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將盒子遞給言歡,言歡推回去,「拿去送禮。」
勒拾舊打開盒子,是一隻鑲嵌藍寶石的胸針,底座是暗綠色,花紋古樸且華麗,鑲有一圈小鑽,漂亮極了。
「我可以留下它再為他們另選禮物嗎?」
言歡笑,「儲物間有許多未拆封的禮物盒子,你可以去挑一挑。」
「這麼多年過去你的魅力依舊不減,記得以前家中就總是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禮物。」
「現在已經少了許多,商場女強人,沒人敢主動上門,男人會覺得掃了面子。」
「不然我回來替你打理公司?」
「希望我嫁出去?」
勒拾舊一愣,言歡從未問過他這樣的問題,也不會問,因為太敏感。
勒拾舊笑笑,沒有回答。
若是早一些時間,他自然會說不希望。
「近一年在英國過得如何?與同學朋友相處可融洽?」言歡打破沉默。
勒拾舊卻答:「我希望早日回來同你一起打理公司。」
「讀完碩士吧。」
勒拾舊反駁,「你也是大學畢業便去了公司。」
「你同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言歡不答,「吃完飯回去補覺,晚上我帶你去參加宴會,現在我要去公司了。」
勒拾舊攤攤手,「你總是逃避問題。」
言歡一邊離開一邊道:「是你的問題總不合時宜。」
言歡離開之後勒拾舊去到她的房間補眠,抱著她的被子心中生出暖意,不久便沉沉睡去。
下午他游泳之後裹著浴袍去儲物間挑禮物,竟然看到儲物間角落裡放著一輛輪椅,他冷聲喚來傭人問是怎麼回事。
傭人結結巴巴道:「是……是……司機家的小女兒有殘疾,前幾日來家裡,言小姐特意吩咐為她備下的。」
勒拾舊還要問什麼,便聽客廳裡傳來聲音:「少爺,言小姐問你願不願意去接她。」
勒拾舊放下眼前的事物朝電話走去,他身後的傭人狠狠鬆了一口氣。
「歡歡。」
「小舊,我下班之前能趕來嗎?」
「我現在便出門,你等我。」
「你房間的衣櫃裡我讓人為你做了幾身晚裝,你看看合適不,不合適我再陪你去買。」
勒拾舊一年來漂泊不定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原來她並不是完全沒有想著自己,至少她替他做衣服了,不是嗎?
掛了電話勒拾舊並沒有立即出發,而是讓廚房做了她份例的飯菜帶著出門。
司機走的路並非往常那一條,到了目的地勒拾舊皺眉問,「這是哪裡?」
司機驚詫,「少爺還不知道公司已經換地址了嗎?」
勒拾舊抬頭看看聳入雲端的新建築,一時間五味陳雜。
與言歡見面許久,勒拾舊說話的熱情一直不太高。
言歡吃完他帶來的飯菜問他,「陪我去這種地方是無聊,不然我找其他人陪我去。」
「我陪你!」勒拾舊幾乎是破口而出,她總能輕易打破他好不容易營造的氣場。
言歡看著勒拾舊將飯菜盒子收拾好,問他,「剛才怎麼不開心?」
勒拾舊回她一句莫名的話,「你這麼拚命是為了什麼?」
「什麼?」言歡一時間沒能明白過來。
「我們不缺錢,你沒必要這麼拚命。」
言歡明白過來,笑兩聲,解釋道:「沒人可以再欺負勒家。」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勒拾舊卻聽明白了。
她始終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他心疼,卻無法勸說她。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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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51:43
二十六章
香港的宴會一如既往的無趣。
不同的是言歡始終將他帶在身邊,不時將他介紹給政要或者商人,勒拾舊配合的露出假笑,適當的恭維對方幾句,深覺言歡的辛苦,人人渴望有身份,有身份卻又要體面的說話,連走路都必須抬頭挺胸,時刻將自己規矩在一個隱形的框子裡,不知道有多累。
言歡想要將他正式引入香港社交圈。
另一方面,他心中隱隱含著驚喜,即便如此,能同她在一起也是好的。
到中場的時候言歡已經露出疲態,同主人告別之後勒拾舊便扶著她出了會場。
傅薄森在樓下接兩人,看到勒拾舊,驚了許久,不知道是驚訝還是驚嚇,卻最終只是打了個招呼,什麼都沒說。
回到勒宅,勒拾舊換了睡衣呆在言歡的房間裡與她唸書,在言歡的書桌上隨意抽出來的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兩人枕著被子依偎在一起,像兩個孩子。
勒拾舊翻兩頁,「我從不知道你會看這種書。」
言歡替他翻到自己看的那一頁,「你以為我只看經濟論?我才二十七,不是五十七。」
勒拾舊從未見過這麼可愛的言歡,哈哈大笑起來,「你古板的性格倒像是五十七。」
「嗯,公司裡許多人這樣評價我。」
勒拾舊回一句,「果然如此。」
「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
昨天晚上,在瑞克斯頓路的今天,勞瑞斯頓花園街3號,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今天早上兩點左右,巡邏警察忽然發現此處有燈光,因平時知道這房內無人居住,故而懷疑發生了什麼事。該巡邏警察發現房門敞開,前市內空無一物,只有一具男屍,該屍……」勒拾舊停住,「你該去看愛情故事,而且……」說到這裡勒拾舊回頭忽然發現言歡竟然已經睡著了,他收了聲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做著他在白日裡不能做的事情,貪婪的看著她的睡顏,久久不動一下。
許久之後他將言歡小心翼翼的放平了,蓋好被子出門,迎面便看到傅薄森。
傅薄森請他去書房小聚。
「你何時走?」
勒拾舊皺眉,「我回我自己的家不必受你歡迎。」
「我是善意的忠告。」
「為什麼?」
「她的病受心情影響,你是她最在乎的人。」
「如此她看到我應當高興。」
「你從未做過讓她高興的事情。」
「你又如何得知她高興或者不高興?」勒拾舊有些惱怒,他和言歡之間何時需要一個外人來評價!
「至少她在這一年內從未犯病。」
「那只能說明傅先生你醫術高明,可喜可賀。」
傅君歎氣,「我私下問她,可否與你在一起,她說永不,」頓了一下又道,「既然結局已經得知,何故再折磨她呢?你明知她將你看的比命還重。」
勒拾舊渾身冰冷,若是傅君能看的再仔細一些,會發現他在顫抖,永不,言歡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而這個消息自傅君口中傳來,對他簡直是晴天霹靂。
難道對言歡來說,他的存在,只是折磨嗎?
傅君拍拍他的肩膀歎息道:「好自為之。」
勒拾舊在房間坐一整夜,一大早言歡還未出房門他便出門去參加所謂的婚禮,只是一個並不要好的同學,是他拿來搪塞言歡的理由。
開車在郊外兜風之後他才去到婚禮現場,新郎顯然沒料到他來,熱情的歡迎他,並問:「蘇歡惠為何沒來?」
勒拾舊不知如何作答,只得看著新娘道:「新娘子很漂亮。」
新郎大約知道了什麼,換了話題,「我與她認識一個月,我想我一生再也不可能遇到想要強烈結婚的人,所以我不能錯過她。」
「是,許多事物可遇不可求。」
新郎攜著新娘去招待其他客人,勒拾舊準備離開,路過噴泉,他的腳步忽然停下來,看著不遠處笑意盎然的女孩,他再邁不動腳步。
與言歡七成像的臉,卻完全不一樣的神情,她渾身上下都寫著快樂二字,而且……她身體健康。
「請問,你是新郎的朋友?」勒拾舊就如初出茅廬的小伙子,第一次在除了言歡之外的女人面前緊張。
那人轉過頭,勒拾舊內心更加震驚,就是這張臉,他一直求而不得的臉。
「不,我與新娘的妹妹有些許交情。」
「我叫伊力安。」他下意識的報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我叫張家群。」
勒拾舊一愣,不姓言?「我是新郎的朋友,可以請你喝咖啡嗎?」
女孩為難,「我答應同學來幫忙,怕是不方便。」
「我可以有你的電話嗎?」說著遞出一張自己的名片。
張家群點點頭,將自己的號碼寫在他給出的名片背面又遞回去。
勒家明妥善收起,「你家裡可曾有姐妹?我有一個長相與你頗為相像的朋友。」
張家群皺眉想半天,「家中只有我與哥哥,並無其他姐妹。」
勒拾舊點點頭,言品瘟那日竟然撒謊,他從不曾在自家中提到過言歡,他指指不遠處,「有人似乎在找你。」
張家群回頭看到有人同自己招手,立刻與勒拾舊告別跑遠,勒拾舊看著她年輕的背影嘴角浮出一笑。
離開婚禮,勒拾舊即刻買了機票去英國,姬絲驅車來接,兩個人於深夜再次敲開伊麗莎白的家門。
姬絲遞出去的是一根金製項鏈,勒拾舊則是自皮甲中抽出言歡為他畫的肖像,在伊麗莎白未接過去之際,他問:「你如何保證?」
伊麗莎白詭異而發亮的眼睛裝滿諷刺:「埃夏用巫術詛咒菲利浦,誰敢說與胡安娜無關?耶路撒冷的淪陷,十字軍東征,國王曾用火刑殺女巫祭天,人們永遠記得世界對猶太人的殘酷,卻從來都忘記茨岡人。」
勒拾舊到底是鬆了手。
伊麗莎白將手鏈放在掌心閉上眼睛許久,直到她額角滴下一滴冷汗,她才睜開眼,把東西還給姬絲:「知道同女巫做交易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嗎?」
姬絲點點頭,將手握拳放在胸口,「我願將靈魂出賣給魔鬼,因為我足夠愛他。」
勒拾舊心底一陣發冷,他覺得姬絲瘋了,他自己也瘋了。
「即便喚回他的心意,也只是一時的,到底是現實世界,凡事遵循物質守恆,將來他會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而你將一生為魔鬼效勞,你還需考慮嗎?」
姬絲搖頭,「我已考慮好。」
伊麗莎白轉頭看勒拾舊,「你呢。」
勒拾舊點頭,「我願意。」
伊麗莎白在紙上寫下一個臨市小鎮的教堂地址,「記得,必須是新死。」
兩人大驚,「什麼意思?」
伊麗莎白麻木的看兩人一眼,「養小鬼,必須是新死,讓它坐立起來,用人體脂肪提煉而成的一種蠟燭燒烤屍體的下巴,直到屍體被火灼得皮開肉綻露出脂肪層,讓脂肪層遇熱溶解成屍油滴下,放進準備好的小棺木,馬上加蓋唸咒,前後念上四十九天,到時候他們會樂意為你們效勞的。」
勒拾舊站起來,「這涉嫌非法處理遺體罪,而我們是善良公民。」
姬絲顯得鎮靜許多,既沒反駁也沒同意。
伊麗莎白開始趕人,「這是你們的自由,西方世界人人都有人權與自由,可是那些死掉的小鬼沒有,即使你們不去將他們領回來,他們也上不了天堂,他們是被上帝遺棄的靈魂。」
兩人出了伊麗莎白的家一路沉默回到勒拾舊的房子,一夜未眠。
勒拾舊問,「要去嗎?」
「去。」
勒拾舊忽然明白他為何會留姬絲在自己身邊這麼久,因為她同他一樣,是一個絕望且墮落的人。
兩個人補眠之後驅車去伊麗莎白給出的地址。
因為路途遙遠,姬絲抱怨:「什麼鬼地方,為什麼要我們來這裡?」
勒拾舊難得在這種詭異的氣氛裡作樂:「因為這裡有被上帝拋棄的小鬼。」
提到新死的嬰兒,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本就是一樁讓靈魂受煎熬的錯事。
許久後姬絲開口:「以前的貴族經常用活嬰兒做這種事情,為求權利、地位、愛情,以及其他。」
勒拾舊猛然將車子停在路邊,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大聲吼叫:「這並不能說明我們做的事情就是對的!」
兩人沉默。
他們內心都不願如此做,可是面對唯一的機會,他們又不能如此放棄,他們自小接受做人要正直善良與尊重他人的教育,現在他們在岔路口上,要選擇背道而馳,人們永遠不能理解這種感受,被人背叛可以忍受,但是自己背叛自己,那是一種可怕的經歷。
許久,姬絲打開車門道:「我去問地址。」
姬絲去了半個小時才回來,遞了水給勒拾舊,「伊力安,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我們會得到我們想要的一切,想想那個時候,我們的人生該有多麼美滿,是不是?」
那個教堂很難找,姬絲一路問了許多人,瞭解越多的人看她的目光越奇怪。
作者: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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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3-31 00:51:54
二十七章
「你們找教堂做什麼?」
「一個遠親在教堂做神父,他家裡有人故世,我來通知。」
「神父是上帝的僕人,已經遠離世俗,你不該打攪他。」
「上帝心懷大愛,一定不忍生魂悲苦離開,不是嗎?」
兩人到了教堂前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除了華麗的外表,這裡早已是一堆廢墟,而且,荒無人煙。
兩人尋找良久,並未找到任何人。
「沒有人怎麼辦?」
姬絲不慌不忙的道:「我聽說這座教堂後面有一個山坡,那裡是初死嬰孩的聚集地,父母不願出錢埋葬,教堂成了他們最好的去處。」
勒拾舊不敢置信的看她,「你早就知道?」
「我查閱許多資料。」
勒拾舊深呼吸一口氣,終於明白為何伊麗莎白說他們是被上帝遺棄的靈魂。
他們本該在牧師們的歌頌中去天堂,可現在他們只能身處地獄。
兩人繞到教堂後面,震驚與恐懼襲擊他們,若是有地獄的話,絕對可以用來形容這裡。
勒拾舊轉身便走,姬絲跟上來。
「我們必須在這裡等。」
「不不不,姬絲,你聽我說,我們現在必須離開這裡,難道你想將來也身處如此地獄?」
姬絲沉默。
兩人開車原路返回,一路上話題不斷。
「我小時候養了一隻狗,後來它死了,我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哦,那你一定很愛它,我連一隻活蹦亂跳的鳥都沒養過,因為我把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假如可以的話,我想讓她當我一生的寵物。」
「你愛她就像我愛他,你知道嗎?我為他自殺三次,他每次都趕過來,他是愛我的,而且英國人是有人權的,但是他們家沒有,我討厭他媽媽,也不喜歡他爸爸。」
「是,我認為假如將來你要經常與那種人見面的話生活也不會很愉快,真抱歉他有那樣的父母。」
「我覺得其實他是愛我的,即使分手了,他也依舊關心我。」
「我也希望他愛你,是的,是這樣。」
「那你覺得johnnycash怎麼樣?我更喜歡Gunsandroses,那首歌怎麼唱來著?Dontcrytonight,哦,對不起,我可唱不出那麼低沉又憂傷的調子,我五音不全。」
兩人激烈的聊天,從天氣到政治,再到音樂,試圖將心中的不安和恐懼趕走。
他們差一點身處地獄,這一點毋庸置疑。
最後兩個人把車停在路邊在車裡瘋狂的□,是吧,真是一段奇特的友誼。
他們從不愛慕對方,他們只想在對方身上找到安全感,或者找個人與自己一起承擔絕望的痛苦。
他們在遇見伊麗莎白之前便已經將靈魂出賣給魔鬼,因為上帝不願接收他們廉價的夢想。
過兩個月,又是聖誕節。
姬絲拿著一疊文件站在樓梯口質問勒拾舊,「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勒拾舊拿過她手中的文件懶散的翻著,徵詢姬絲的意見,「她漂亮嗎?」
姬絲贊同他的眼光,「漂亮,非常漂亮,可是能告訴我她是誰嗎?」
「未來的女友。」
「你為她要去帕蒂工作?因為帕蒂能為她提供留學擔保?這個任何人都能做到,你不必犧牲巨大。」
勒拾舊搖搖食指,「不,我要她悄無聲息的來。」
「為什麼?」
「我只知道我要這麼做,不需要為什麼。」
「我知道了,你經常躲在小廳裡說一些甜言蜜語,現在見成效了?」
「是,天吶,真不該讓你看到那封郵件。」
「可是我看見了。」
「姬絲,不要告訴我你在吃醋?」
「哈,伊力安,永遠不要有這種想法,就如你從來不愛我一般,我也從未愛過你。」
「這真是個好消息。」
姬絲停止激動,認真的看著勒拾舊,「伊力安,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
「他約我了,今晚我同他共度平安夜。」
勒拾舊怔愣許久,心中既高興又失落,沒人能夠明白,他冷靜的道:「是嗎?那恭喜你。」
「我……明日他陪我來搬家。」
「確定一定要在聖誕節搬家?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姬絲同他擁抱,「伊力安,你永遠懂我的。」
勒拾舊攤手,「好吧,明天需要我在場嗎?」
「最好不要。」
「那……現在我與你說再見?」
「不要捨不得我,伊力安。」
勒拾舊再同她擁抱,「我們還會再見面的,不要哭,你永遠是我心目中的乖女孩,將來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請來找我,好嗎?」
「不要這樣,伊力安,我會捨不得你的。」姬絲抹抹眼淚,兩人在一起一年多,勒拾舊是她的精神支柱,他從不曾讓她難堪,也不曾隱瞞她什麼,無論她發生任何狀況,他都會為她鋪好台階小心翼翼的請她下來,她虧欠他良多,尤其是她現在要拋下他一個人離開。
勒拾舊輕拍她的背,「隨時與我保持聯繫。」
姬絲離開之後勒拾舊看著桌上他托人在國內做的調查,附有許多張家群的照片,她的笑容總是明亮而溫暖的,配上這樣的五官,讓他著迷。
喝一整瓶紅酒,勒拾舊想到傅薄森曾說的那兩個字,永不,他忽然覺得他的人生再也找不到比這一天更悲傷的日子了。
他愛她,這是他悲傷的根源。
第二天勒拾舊獨自出門去市內走了一天,他從不知道,原來聖誕節街上會有這麼多人。
回到房子的時候姬絲的東西已經被搬空,傭人告訴他埃裡克斯教授與卡特琳娜曾來家中邀請他參加聖誕晚會。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告訴他們您已經有約。」
「很好,下次,假如有下次的話,也請這麼回答。」
「好的,假如明年聖誕節我依然在這裡的話。」
時間很快便到了中國的新年,西方人卻已經開始朝九晚五的工作。
言歡第一次親自給他打電話,「小舊,是我。」
勒拾舊喉頭哽咽,勉強擠出兩個字:「歡歡。」
「當時你走的匆忙我未來得及給你送行,過節回來嗎?」
「是我沒告訴你,當時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著我辦,而且,這邊課業繁重,我可能不能回去了。」
「嗯,那邊天氣怎樣?」
「冷。」
「照顧好自家,回來的話提前通知我。」
勒拾舊見她說結束語,快速道:「你呢,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和你離開之前一樣。」
「歡歡,我已經二十一歲了。」
「是,你一直是一個小大人,有收到我的生日禮物嗎?」
「有,我很喜歡,謝謝。」
「對我永遠不必說謝謝。」
「是,歡歡,我已經二十一歲,我可以做一個男人能做的任何事情。」
言歡在另一端沉默許久,「小舊,你的人生還很長,我能扮演的角色只能是親人。」
「好,那我們便依舊遵守那一年的承諾吧。」
「好好照顧自己,再見。」
「再見。」
掛了電話勒拾舊即刻拿護照去機場,目的地,中國,香港。
他對她,從來都是無底線的,且是瘋狂的。
這一次歸家,同上次唯一的不同是,他見到了李彼得。
他到家的時候李彼得正坐在言歡身邊同他一起用餐。
言歡、傅君與李彼得一同起身歡迎他,勒拾舊與言歡抵額頭,又與其他兩人握手,「在飛機上一直不能睡覺,我要去補眠了,你們用餐愉快。」
說完他便踩著樓梯上樓。
他不喜歡李彼得,非常不喜歡。
可是現如今他已經不能如以往那般對他冷嘲熱諷,因為言歡再不會站在他身邊了。
他嫉妒的發瘋,他在英國時候收集言歡的消息,李彼得的便有一籮筐,他現在開一間大的律師所,打贏過幾場轟動至今的官司,且是錦華的法律顧問,帶著團隊長期駐紮錦華,外界評價他多得言小姐幫助,他全然不在意。
而且,他有言歡喜歡的外形。
現在,用語言已經無法打敗他。
呵,回到言歡身邊他便會被嫉妒之神化身,他已瘋狂。
第二天他很早便離開,因為他得知昨夜李彼得宿於言歡房間。
很好,他終於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了,勒拾舊懷疑假如他依舊留下的話會忍不住一拳打到李君的太陽穴去。
傅薄森也一如既往的討厭,彷彿算準了他要走,天沒亮就起身在車裡等候,親自開車送他到機場。
勒拾舊在機場對他冷嘲熱諷,「將來我若是接手錦華,第一個要開除你。」
傅君不以為然,「你不會的,因為言小姐需要我,而且,我並不隸屬錦華,我屬於言小姐個人。」
「這年頭衷心護主有獎牌可以搬嗎?或許我該建議諾貝爾獎添加如此獎項。」
「少爺去了倫敦之後脾氣變得很暴躁,這不利於健康。」
「假如你能從我眼前消失的話,我相信我的心情會比現在好一些。」
傅君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和少爺談談。」
「談什麼?李君已經入室為主,現實也已不可逆轉,我已死心,你不必再用稻草來壓死駱駝。」
「是,我想說,他們相處的很好,或許會結婚。」
「哦,你的意思我想讓我送上一份大禮嗎?」
「你的不打擾便是最大的禮物。」
勒拾舊冷笑一聲,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聽著,混蛋,她永遠不會同任何人結婚。」
傅君震驚片刻,接受他的說法,「當然,你比我更瞭解她。」
「那麼,再見。」
「再見。」
傅君看著勒拾舊離開的身影,內心有片刻不忍,他本不該被如此次對待。
一切皆是天意,我們永遠無法同命運抗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2:11
二十八章
回到英國勒拾舊收到姬絲發來的郵件,稱一切安好,請他放心。
勒拾舊沒有回復,潛意識裡他有些妒忌姬絲。
過年之後勒拾舊迎來了一個重要的客人,他親自去機場將張家群接到房子裡,為她妥善安排客房,並請傭人喊她張小姐。
張家群並不同他客氣,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給予的一切,雖然兩人只是經常通電話,但是好感是不需言說的。
吃飯之前勒拾舊特意詢問了張家群的口味,完全按照她的習慣來。
席間,張家群見勒拾舊並不怎麼吃,反而總盯著自己看,「我同你那個朋友很相像嗎?」
勒拾舊收回目光,「仔細看區別還是很大的,你莫放在心上。」
「她是很重要的朋友?」
勒拾舊目光複雜,卻還是緩緩道:「是。」
過一日,張家群問:「夜裡為何不滅燈?」
「習慣,自小到大客廳裡永遠明亮無比,我家裡有一位病人怕黑。」那個人是言歡,她剛到勒家時候半夜起床喝水,找不到開關在黑暗中跌了一跤,自此勒家的燈永夜為她亮起。
「可是這會影響睡眠。」
「臥室關燈是一樣的,而且屋子裡人少,開著燈你便不必再害怕。」
「還是你周到。」
過兩日勒拾舊陪張家群去學校,同她一起去見教授的還有三名香港學生,勒拾舊一路都很耐心,與張家群解說不同的問題,即便是姬絲,他也不曾帶她來過學校,所以這件事在同系同學之間引起不小風波。
她下課的時候勒拾舊去接她,「今天有人來找我。」
「找你做什麼?」
「不知道。」
「他們說什麼?」
「他們只問我名字,然後便離開了。」
勒拾舊笑笑,「他們都心懷善意。」
「為什麼?」
「以後你會知道。」
勒拾舊除了要完成自己的課業之餘從不曾拉下一節課去接張家群,幾乎是風雨無阻,同時還要兼顧帕蒂公司的事物,但是他對此樂此不彼。
同時他整個人開朗了許多,對於同學們任何節日的邀請從不拉下,帶著張家群認識各種各樣的朋友,甚至昨日參加了排球比賽,他並不擅長此運動。
有了愛情的女人總是矯情的,平日乾爽利索的張家群會在勒拾舊面前抱怨,「倫敦的天氣真討厭,除了霧天還是霧天,不然就是要下雨,新買的鞋子就這樣報銷了。」
或者是,「市區的人太多,昨日堵車三個小時,而你竟然不來接我。」
「專櫃降價之後人們就像是瘋了一般,我簡直沒法好好逛街。」
勒拾舊對於她的抱怨從來照單全收,下次做的更好,對於張家群,他儼然已經到了迷戀的地步。
週末勒拾舊帶她去埃裡克斯教授家中拜訪,因為卡特琳娜發來生日party的邀請,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她。
將禮物遞出去之後勒拾舊同卡特琳娜擁抱,「生日快樂。」
「謝謝,這位是?」
「這位是我女友,碧翠絲。」
「天吶,寶貝,你的名字意思是使人快樂的意思,我相信你有如此本領。」說著邊同張家群擁抱。
「謝謝,這是伊力安為我取的。」
卡特琳娜同勒拾舊眨眨眼,「天下絕無僅有的好名字。」
進屋之後,馬克與愛德華他們都上前同張家群熱烈擁抱,每人一句,好不熱鬧。
「伊力安的女孩都這麼漂亮。」
「寶貝,我同你講,我們同伊力安是生死之交,我們共同經歷過生死。」
「是的,你永遠不會明白把雪當被子蓋是什麼感受,可是我們經歷過了。」
勒拾舊打斷他們,「好了,我從未與她講過這件事情,我想她也不會希望從你們口中聽到。」
眾人哄笑,「因為你不肯告訴她蘇的事情嗎?」
勒拾舊與他們打成一團,很快擁著去打桌球,賭一千鎊一局,勒拾舊總是故意輸,因為他們總是缺錢。
不過他並未忘記拜託卡特琳娜幫忙照顧張家群。
卡特琳娜拿雪山的舊照片給張家群看,張家群指著蘇歡惠的照片問,「她是誰?」
「蘇?你不認識?我以為你們都是同學。」
張家群搖搖頭,「並不。」
「伊力安似乎挺重視她,還曾向她求婚。」
張家群面色有些僵硬,「那為何後來沒在一起。」
卡特琳娜做出誇張的表情,「寶貝,我從不打聽別人的私事。」
張家群點點頭,沉默以對。
卡特琳娜繼續向她解說登山的趣事,不忘將蘇歡惠有多麼可愛一併轉告她。
到了中場,勒拾舊發現張家群五官繃緊,笑容也早已丟失,再看她旁邊的卡特琳娜,依舊在興高采烈說著什麼,他撥開人群走了過去。
張家群看到他表情才有所鬆動,下意識的往他身邊靠了靠。
勒拾舊心中大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他用額頭抵一下張家群的額頭,「沒事,我帶你回家。」
他從不肯將那所房子稱之為家,但現在不同了,因為那裡有張家群。
「伊力安,我們必須談談。」卡特琳娜笑著抓住勒拾舊的手臂。
勒拾舊皺眉,冷冷看著她的手,「卡特琳娜,我是客人,而你太無禮了。」
卡特琳娜並不鬆手,堅持道:「我們得談談,拜託了。」
勒拾舊點點頭,對張家群細聲交代:「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張家群點點頭,囑咐他,「快點。」
走到露台上,勒拾舊的語氣並不友善,「你同她講了什麼?」
「不要衝我嚷嚷,伊力安,我們是生死之交。」
勒拾舊緩緩點頭,看她的眼神平靜了許多,「現在不是了。」
「為了她?我以為至少應該為了姬絲,她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我同姬絲早已分開。」
「伊力安,我從不知道原來你這麼絕情。」
「是,你現在知道了。」
卡特琳娜終於變了面色,「伊力安,我們是朋友,而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而且姬絲的情況……」
勒拾舊打斷她,「卡特琳娜,你才是外人,請記住,姬絲早已離開我,而且我同她只是朋友而已。」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卡特琳娜在他背後喚了他一句,勒拾舊並無任何反應。
回去的路上張家群不願坐車,勒拾舊打發了傭人將車開回去,他同張家群散步回家。
張家群同他保持一臂的距離,「對不起,讓你為了我與朋友不愉快。」
勒拾舊回頭看著她滿是歉意的表情輕笑,「沒關係,她已不是我的朋友。」
「為什麼?」
「我不喜別人探我隱私。」
張家群失望,「是,也許她並非故意。」
勒拾舊第一次主動牽她的手,「你便是我的隱私。」
張家群動容,「蘇小姐是另外一段隱私嗎?」
勒拾舊不避諱,「她曾是我女友,我也曾向她求婚,她很愛我,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
勒拾舊不再回答,而是安慰她,「卡特琳娜說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蘇永遠不會成為我們的障礙。」
又過兩個月,張家群自然而然搬進勒拾舊的臥室,一切發生的理所當然。
張家群逃課請勒拾舊陪她逛商場,男人天生對這種事情興趣缺缺,但是勒拾舊是一個特別而又有耐心的人。
張家群同他抱怨,「我喜歡一字領的連衣裙,但是沒有我喜歡的顏色。」
「可以訂購嗎?我們付雙倍價錢。」
「名品店不接私人訂單。」
「伊力安!」兩人背後傳來歡快的尖叫聲。
勒拾舊回頭便迎來一個大大的擁抱,左右臉頰各得鮮紅唇印一個,他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姬絲,中國有句古話叫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用在姬絲身上再合適不過。
姬絲穿紅色西裝套裝,頭髮改成時下留下的小卷蓬蓬頭,活生生像是自雜誌封面走出來的女郎,十分靚眼。
「姬絲,真高興再見到你,你還好嗎?」
姬絲拉過身邊的男子,「我同你介紹,這是艾布特,我經常同你提到的艾布特。」
勒拾舊同艾布特握手,「姬絲很愛你,你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是,我也愛姬絲。」
「伊力安,恭喜我好嗎?」
勒拾舊輕笑,「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能夠得到幸福。」
「我也同樣希望如此,伊力安,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希望你幸福的人,即便那個人是上帝。」
「是,上帝照顧你。」
「不,是魔鬼照顧我,再見了,伊力安,若是有事請與我郵件聯絡,見到你真高興。」
「再見,保持聯繫。」
剩下的時間雖然勒拾舊依舊耐心的陪張家群各處看衣服鞋子,但是顯然說話的熱情不高了。
張家群是聰明的,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勒拾舊同姬絲之間絕對有超乎友情的其他感情,但是她並不點破,因為他們再不可能。
過許久,有一日張家群打掃臥室的時候發現一個盒子,拿到書房問勒拾舊。
「這是你的嗎?」
勒拾舊接過去仔細看,然後搖頭,「不,或許是傭人打掃時候留下的。」那是姬絲一直保留的艾布特的項鏈,他們曾帶著它去拜訪伊麗莎白。
張家群點點頭,「很漂亮的鏈子,盒子下面還寫著一個地址,你要看一眼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2:29
二十九章
接過她遞過來的紙條,勒拾舊看到一串地址,腦海頓時一片空白,是那個教堂的地址。
後來,她竟然獨自去過那個地方。
簡直太天方夜譚了。
她竟然瞞著他。
而且,她成功了。
張家群將盒子裝好轉身出門,「我去求證傭人。」
勒拾舊迅速打開電腦發出一封郵件,給姬絲。
姬絲,請照實回答我。你是否與魔鬼做交易?
姬絲很快回過來:是。
勒拾舊:你瘋了!你這個瘋子!
姬絲:可是我得到了!
勒拾舊:那不是鬼神的力量,那是因為艾布特愛你!
姬絲:不管怎樣,我得到了。
勒拾舊:對不起,姬絲,我不該同你這麼講話,但是請告訴我,幸福是什麼感覺?
姬絲:天堂。
勒拾舊關掉筆電用手刮刮臉,天堂的感覺?透支之後是要下地獄的。
但他還是出門敲響了伊麗莎白的房門,足足十分鐘,沒有反應。
路過的人怪異的看他,「你找那個老太太?」
「是。」
「你怕是找不到她了。」
「為什麼?」
「她已經故世了。」
勒拾舊被震住,「不可能!我前些日子還見到她。」
「沒多久的事情,或許你經常不在家,所以不知道。」
勒拾舊渾渾噩噩的回到房子,抓住僕人蘭德:「你可知隔壁的伊麗莎白太太故世?」
「知道,先生,你臉色不太好,要請醫生來嗎?」
「不,請告訴我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有一段時日,她並無親人,遺體被政府處理,並無邀請我們參加追悼會,我以為先生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
蘭德不知該如何作答。
張家群迎上來扶住有些站不穩的勒拾舊,「怎麼了?面色這麼差,蘭德,請醫生來好嗎?」
勒拾舊推開她,「不,我沒事。」
張家群探探他的額頭,「你當然有事。」
「請讓我靜一靜好嗎?」
「當然,但是你必須看過醫生,我扶你回房休息。」
勒拾舊配合的讓張家群扶自己回屋,然後便開始發燒。
夢裡他與言歡都還年少,兩個人一同咒罵李彼得。
勒拾舊如小時候一般,「他出身寒門還妄想吃天鵝肉。」
「是,可我並非天鵝。」
「你是勒家的言小姐,是香港的言小姐,你當配最好的男人。」
「如你這般善良、正直,又上進的人?」
勒拾舊猛然驚醒,言歡所要求的條件,他早已一件也做不到了。
他的善良和正直早在去找伊麗莎白那一刻便已經被上帝收走,而且他已經許多年自甘墮落,與上進也無緣。
「怎麼了?做噩夢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摸上勒拾舊的額頭。
勒拾舊彷彿在大海中撈到一根浮木,看張家群許多,抱住她將頭埋在她胸前久久沉默。
張家群輕輕撫摸他的背,「沒事了,噩夢過去了。」
很長一段時間勒拾舊一直生活在自我頹廢裡,對張家群也不再如以前那般上心,每日睡前都要喝一大杯威士忌,坐夜班飛機去賭錢,張家群勸阻無效。
終於有一天同他談判,在學校回家裡的路上,她扯住他的手。
「我並不相信伊麗莎白的死亡會給你帶來過大的影響,你從未關心她。」
「是,我並非為她。」
「那你為誰?」
勒拾舊道歉,「對不起,我無意傷害你,以後不會這樣了。」
「你認為我無權知道原因?」
「不不不,家群,我從來並無如此意思。」
「你認為我強詞奪理?」
「不。」
「那麼告訴我。」
「我請她為我做一件事,但是來不及。」
「什麼事?」
勒拾舊終於認真的看她,「一件比生命還重要的事情。」
「於是我無權參與?」
「對不起,家群。」
張家群受傷,鬆開他的手,「我明白了。」
看著張家群跑開的背影勒拾舊並沒有追上去,伊麗莎白的事情讓他清晰的認識到自己這一段的生活不過是假象,是自己給自己製造的夢境,而他卑鄙的欺騙了張家群,且他愛的從來是言歡。
這讓他痛苦不堪。
他欺騙生活,生活也從不曾善待他。
回到房子裡,勒拾舊不願張家群下不來台,主動去道歉,「家群,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張家群已經消氣,「我也有過錯,我們雖然是情侶,但我們是單獨的個體,二十一世紀,即使夫妻也該有自己的隱私,我們都應當有自己的秘密。」
「謝謝你理解我。」
「讓我們忘記這件事吧。」
「好。」
兩人正式握手言和,回歸過去的生活,勒拾舊依舊對她體貼入微,卻多少帶了點心不在焉。
受過愛情恩惠的女性,對前後的落差感官總是敏銳,於是兩個人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我們該出去旅行,去墨西哥,法國,或者其他什麼國家。」
「你知道我並沒有這麼多時間,不如找同學陪你去。」
「若是以前的話你總是會有時間的。」
「可現在不是以前,現在我每日要去公司上班。」
「你以前也每日去公司上班,那時你肯翹班來接我下課。」
「現在我也是。」
「你可以翹班陪我去旅行。」
「不行,我會被開除。」
「得了,你並不缺錢,你也從不看重這份工作。」
「但是我必須尊重給我工作的人,好了,寶貝,我們可以停止這個話題了嗎?我願意出錢請你同學陪你去。」
類似這樣的爭吵接連不斷,爭吵,冷暴力,再爭吵,樂此不彼。
女性若是想要挑出對方毛病的話,理由總能隨手拈來,比如。
「現在已經是夏天,為什麼要把春天的鞋子放在鞋櫃裡?」
「我不喜歡你穿那件黑色的棉衣。」
「同學邀我去瑞士滑雪,若是你不肯去的話,我只有陪他去。」
此類無理話題舉不勝舉。
勒拾舊大都沉默處理,然而女性的棒子遞出去,若是沒人接的話,總會越加窩火,久而久之她便開始摔東西,勒拾舊離家以求清淨,結果回家的時候看到家中站滿了警察,原來是鄰居報警噪音打擾到他們。
為愛情所困的女性總會變得不如最初可愛,勒拾舊曾乞求她不要這樣,張家群紅著眼睛反問,「我哪樣?」
於是,再次不歡而散。
勒拾舊從未遇見過這樣的女性,無論是言歡、蘇歡惠,還是姬絲,她們都是理智且能夠自理的女性,而張家群已經完全變成了愛情的寄生蟲,敏感、膽小,且不肯正視錯誤。
他留在公司的時間越來越長,倫敦報紙上鋪天蓋地報道帕蒂的執行長史密斯的弟弟第三次挪用公司財務賭博的事情,前兩次威爾為他承擔一切,但是公民要求審判他的弟弟,因為帕蒂並非是他一人的,而是全部公民的,醜聞讓他們手中的股票變得廉價,也使他們憤怒。
就連同公司同事都忍不住評價數句。
「這樣有威望的哥哥卻有這樣不成器的弟弟,真是家門不幸。」
「聽說他不學無術,酗酒又賭博,且年近四十還未婚。」
「完全有理由懷疑他家庭暴力,沒有哪個解放女性願意嫁給他。」
「可為何執行長對他百般忍耐甚至願意頂著壓力為他承擔一切,這已經是第三次,且並非小數目。」
勒拾舊接話,「因為他只有這一個親人。」
「可他們並非親人,報紙上說他弟弟是領養的。」
勒拾舊笑,很多人並不能理解這種關係,就如他再墮落,言歡也不會放棄他一般,這是幾十年感情的積澱,「可是他們在感情上互相依偎。」
第二日勒拾舊被請進史密斯的辦公室。
史密斯客氣的請他坐在沙發上,又請秘書為他上咖啡,才在他身邊坐下。
拿了雪茄問勒拾舊,「介意嗎?」
勒拾舊搖搖頭,「並不。」
史密斯笑笑,問他,「我想講個故事給你聽,原諒我並未徵求你的意見。」
「我洗耳恭聽。」
成功能夠讓一個中年男人的氣度顯露無疑,史密斯的目光很深邃,而此刻他只需要一個傾聽者,「小時候哈森便是一個很調皮的孩子,他來到我家裡的第一天邊讓人覺得他一直在這裡長大一般,他喊我哥哥,還會哄爹地媽咪開心,連傭人都喜歡他,可同時他又是一個小壞蛋,他把院子裡的麻雀弄進水池裡淹死,又把松鼠的尾巴剪掉只為了好玩,長大後他到處旅行,幾次差點遇難,有一次他在美國租了直升飛機出海,結果操作不當墜毀,連我爹地媽咪都相信他遇難了,但是我組織救援隊在海上找了一整個日夜,當時他奄奄一息的趴在橡皮艇上看到我竟然哭了起來,後來他告訴我他這樣做不過是為了博得更多的關心。我的確經常為他收拾殘局,連我妻子都抱怨我,我兒女也不喜歡他,可他是哈森,我必須管他,因為我愛他,他是我弟弟。」
勒拾舊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就如在聽自己的故事一般,自己便是他角色中的哈森,除了言歡,所有人都厭惡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2:48
三十章
「為什麼所有人都厭惡他,你還不放棄他?」
「沒有人喜歡被放棄,而且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可以放棄我的婚姻,我的兒女,但是我不能放棄我弟弟,因為相對我妻子和兒女,他更需要我。」
「只是因為他更需要你?」
「你說得對,我與他在情感上互相依偎,你懂得那種感情,這也是我找你傾訴的原因。」
「是,若是你放棄他的話,他會死。」
「對,就是這樣,孩子,若是你想要傾訴的話,我願意聽,我相信你從未對人說出來過,那一定很痛苦。」
勒拾舊搖頭,他忽然看清了言歡同他之間的關係,這種感覺並不好。
「不,不不,我不願成為哈森,我曾給她造成困擾,總是拿生命去賭,但是以後不會了。」
原來史密斯並非只是為了找他傾訴,而是通過他說的一句話看出他的心結,他是慈悲的長者,並且願意給深受苦難的人以救贖。
出了史密斯辦公室,他打電話到言歡辦公室,秘書幫他轉接,很快便聽到言歡的聲音。
「小舊。」
勒拾舊的心緒千回百轉,問她,「我是不是給你帶來很多麻煩?」
「怎麼這樣問?」
「對不起歡歡,我做過許多讓你擔心的事情。」
言歡在那一端沉默許久才回答:「往事不可追,以後你當愛惜自己。」
「我會的,你也照顧好自己,還有,幫我向傅君道歉。」
「嗯。」
「你不想問我為何要向他道歉?」
「你打了他?仰或是罵了他。」
「哈,歡歡,多日不見你竟成神算了。」
「我瞭解你。」
勒拾舊再次難過,他一直都欠她的,「歡歡,我願意在這邊留學,至碩士。」
「那自然最好。」
掛了電話勒拾舊久久不能平靜,這意味著他將近四年不能回香港,傅君希望他走的遠遠的永遠不要回去,言歡也希望他遠離她去過平靜的生活。
他自己卻如行屍走肉。
是,行屍走肉。
回到房子裡,張家群已經睡去,勒拾舊拾階上樓,然後在樓道裡站住,原本在那裡掛著的一副手繪畫已經變成了一張油畫。
他下樓敲開蘭德的房間:「樓道裡那張畫呢?」
蘭德睡眼惺忪的看他一眼,然後指指儲物間,「張小姐畫了一副油畫便讓我表了掛起來,原先的已經收在了儲物間。」
勒拾舊丟下他去了儲物間,將所有的東西都找了一遍才在角落裡找到那幅畫,那是言歡畫的,唯一沒有人物的一張畫,顏色是他同她一起上的,很早之前張家群便一直抱怨那張畫沒有水準,現在終於把它換了下來。
他拿著去了書房,請蘭德幫自己看方位,換了三個位置,最終掛在書桌正對面,若是他在書房的話,抬眼便能看到。
第二日張家群看到這幅畫在書房,便不甚在意道:「改日我再畫一幅來,這一幅筆功還不錯,但是上色不好。」
兩人多日沒有這麼心平氣和的講話,看來張家群今日心情不錯。
「是我上的顏色,而且我喜歡這幅畫。」
張家群愣了一下,「隨你。」
勒拾舊清清嗓子,「家群,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張家群在他對面坐下,「我也這麼認為。」
「你覺得我們合適嗎?」
「是我對你要求太苛刻,我不能要求你長年如一日,我正在改進。」
「也就是說爭吵、丟東西、咒罵,這些真的會有所改變嗎?」
「對。」
「家群,你有沒有認真考慮過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
張家群打斷他,「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你不能對我要求過高,而且我說到即能做到。」
勒拾舊愣住,是,他竟然忽略了這一點,看著張家群滿臉的委屈,勒拾舊站起身繞過書桌抱住她,「對不起家群,對不起。」
張家群並不哭,她最大的優點便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從來不哭。
這一點像言歡。
張家群確實安靜了許久,同勒拾舊看似恢復了以前的關係,但是兩人在一起話題少了許多,至少勒拾舊從不會開始新話題,一直是張家群在努力維持。
她曾私下問傭人:「我沒來之前他怎樣?」
「初來英國之際他每天大概只說五句話,他是個沉默的人。」
「後來呢?」
傭人為難,不肯多言。
張家群道:「我知道有個女人曾在這裡住過,叫露絲或者極其名字。」
「你是說姬絲小姐,她是個好人,她和先生是好朋友。」
張家群目光微閃,原來是她。
「那時候他沉默嗎?」
「他們之間的話並不多。」
張家群點點頭,看來自己對勒拾舊的確是要求過高了。另一方面,女性在長期得不到男性回應的時候,便會不自覺降低自己的要求,張家群在不自覺中完成了一次自我成熟。
秋日的一天宅子裡收到一封來自監獄的信,勒拾舊急急趕去,等了半個小時姬絲才被警察帶出來。
勒拾舊隔著桌子問姬絲:「發生什麼事?」
「伊力安,我完了,我完了。」姬絲情緒失控,抱頭痛哭。
勒拾舊不被允許與犯人肢體接觸,只得輕聲安慰,「姬絲,你還有我。」
「伊力安,他們控告我販毒,還有非法處理遺體罪。」
勒拾舊震驚,原來現實世界沒有秘密,已經過去那麼久的事情竟然被警察得知。
「不要驚慌,我會請來最好的律師。」
「不,不不,我罪有應得,但是伊力安,你必須幫我,他要結婚了,他要結婚你知道嗎!」她的聲音陡然轉大,引來了警察。
「注意不要大聲喧嘩。」
勒拾舊努力想讓她鎮定下來:「姬絲,你聽我說,你值得更好的人。」
「伊力安,你知道的,你一直懂我。」
勒拾舊無從下手,「我們請倫敦最好的律師,你會沒事的,好嗎?」
「可我一刻也不願呆在這種鬼地方,那些討厭的警察一遍遍的問我女巫的事情,還不停告訴我主不會原諒我,我要瘋了,伊力安。」
勒拾舊站起來,「我現在便去請最好的律師。」
「伊力安,我愛你,假如我愛的是你該多好。」
「姬絲,我也但願我愛的是你。」
「伊力安,我一直欠你的。」
「不要這麼說,我們是朋友。」
「再見,伊力安,再見。」
勒拾舊離開之後便去了律師行找自己的專屬律師。
「我想找全英國最好的律師,我必須打贏一場官司。」
律師聽了這話便不高興了,「伊力安,你請了我,我便是最好的,我可以打贏任何官司。」
勒拾舊同他將詳情講述之後,他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勒拾舊,「你該找他,但是這位小姐注定要入獄的。」
他推薦的是皇家御用律師,勒拾舊開出的支票也是天價的。
夜晚兩個人在書房談了足足三個小時,送客之後勒拾舊一臉倦容的坐在沙發裡,張家群站在他不遠處。
「你要為姬絲打官司?」
勒拾舊頭也不抬,「是。」
「她罪有應得。」
「你何時得知的?」
「上個月便有監獄來信。」
「然後你把它毀掉了?」
「不,我只是一直將它與一堆廢棄的郵件放在一起,你沒看到罷了。」
「為什麼?姬絲與你並無冤仇。」
「但她曾經屬於你,而你現在是我的男友,我並未對她落井下石。」
勒拾舊拿書本蓋住臉,不願看她滿臉怨恨,「姬絲同我是朋友,我們曾互相扶持,她對我至關重要。」
「你愛她?」
「從不。」
「我希望你遠離此事。」
勒拾舊站起來直視她,「對不起,我做不到,若是有一日你落得此處,我亦會如此幫你,不管屆時我們是何種關係。」說完他擦身而過。
沒有大聲爭吵,沒有咆哮,但這比爭吵和咆哮更加傷人。
勒拾舊終究沒能將姬絲救出來,因為在他去看她的第三日,姬絲自殺身亡。
她曾留下遺書,不是給家人,而是給勒拾舊。
勒拾舊將自己關在房子裡三日三夜,沒有人明白姬絲對於他的意義,就如姬絲在遺言中所寫:伊力安,你是我身處地獄之中的唯一光亮。對於他來說,姬絲於他,又何嘗不是呢。
一個人精神的垮塌遠比其他更讓人害怕,他們曾在精神上相依偎,密不可分,現在他們二缺一,除非勒拾舊得到幸福,否則那份錯落感將永無著落。
傭人敲門說張小姐在收拾行囊要離開,勒拾舊不為所動。
當他三天後自書房出來的時候,張家群便站在門口,解釋道:「我想你此刻可能需要我,所以我不能走。」
勒拾舊將她擁在懷裡輕聲道:「謝謝,家群。」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3:10
三十一章
時光又過去兩個春秋,勒拾舊竟然已經二十四。
兩年內他同言歡並無任何聯繫,但每次過生日他都要算一算言歡的年紀,三十一,已經過了女人最美好的年紀,卻一直為著一個諾言保持單身。
他們如此互不相干的各自生活著。
張家群的脾氣收斂了許多,已經大學畢業,正在備考研究生,和勒拾舊儼然是老夫老妻,全然沒有激情。
群勒拾舊留在帕蒂,偶爾同史密斯與哈森去打高爾夫球,三人儼然已成知己。
他們本是一類人。
史密斯永遠是慈善的長者,「你該同她聯繫,她關心你,你也愛她。」
勒拾舊揮桿打球,「她不需要我,我會給她帶來困擾。」
「不不不,永遠不要揣測她的心意,因為你永遠是錯的。」
「她身邊的人都請求我不要打擾她,她身體不好,有心臟病。」甚至是李彼得,那是勒拾舊最難堪也最難忘的往事,他不願回憶。
「那你更該關心她,不然她身體會更差,因為她日夜思念你。」
史密斯對他的關心與其說像朋友,不如說像孩子,勒拾舊總能遇到好人,如埃裡克斯教授,還有史密斯。
他們總能給他正確的引導,且不讓他難堪。
上次他給言歡打電話,便是在同史密斯交談之後,迄今已經兩年多。
勒拾舊將電話撥到言歡的辦公室,卻被告知言歡在布萊頓,他請秘書為他保密,然後開車三個小時到布萊頓。
他本是可以坐飛機的,但是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讓他興奮的事實。
到了酒店他通過電梯的反光鏡整理儀容,然後抓抓頭髮,他該剪髮之後再來的,言歡總能讓他回到青澀懵懂的年代。
深呼吸,敲房門。
房門打開,一個裹著浴袍的英國男子出現在勒拾舊視線裡,「你找誰?」
所有的心情被冰冷和憤怒取代,他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言小姐在嗎?」
「不在,請留下名片,我會轉告她。」
「你是誰?」
「我姓梅迪奇,還要問我名字嗎?」
「你同她是什麼關係?李彼得呢?」梅迪奇的浴袍零散的繫著,傻瓜也能看出他同言歡之間的關係。
「誰是李彼得?我不認識,我是被僱傭的。」
勒拾舊怒火中燒,簽了支票給梅迪奇,「現在請你離開,你被辭退了。」
梅迪奇接過支票,「你沒有權利辭退我。」
勒拾舊冷笑,「你不用看看手中的支票嗎?」
梅迪奇低頭看支票,發出小聲驚呼,「我現在便離開。」
他並不避諱勒拾舊的目光換衣服,在他套上上衣的時候,勒拾舊問他,「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當然,很樂意為您服務。」
「你的價格?」
梅迪奇瞭然的一笑,「兩百鎊一整晚。」
勒拾舊點頭,目送他出去,然後頹然的坐進沙發裡。
他連兩百英鎊一整晚的男招待都比不過。
足足緩和十分鐘他才站起身來,將言歡帶來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衣服、鞋子、首飾、內衣褲一打、英文文件若干,還有時尚雜誌一本,還有錢包一隻。
勒拾舊翻開她的錢包,清一色的各類卡,卡照片的地方是一張藏書票,他將藏書票取出來之後便露出一張照片,是言歡十五歲他八歲時候的留影,勒拾舊細細撫摸照片上的言歡,原來那時候她可以笑的這麼舒心。
將照片取出來之後又把藏書票歸位,勒拾舊將她的東西重新分類歸位,然後打開房門離開。
回倫敦的路上由於他心不在焉,發生了不大不小一起車禍,車子直接衝進綠化帶撞在了樹上,安全氣囊保住他的生命,警察很快趕來將他送進市區醫院。
按程序錄口供之後勒拾舊被通知駕照暫時被收起,他需定期去警察局接受四十八個課時的課程教育,還需要為社區服務四周。
警察問他,「你有家屬嗎?我可以幫你通知家屬來照顧你。」
勒拾舊搖搖頭,「沒有。」
警察笑,「沒有人是沒有家屬的,朋友也可以。」
「也沒有。」
警察詫異,「你真是個怪人,我會請護士照顧你。」
「謝謝。」
勒拾舊一夜無眠。
第二天病房的電視裡播放一隻狗在主人犯心臟的時候撥電話報警的專題報道,而且這是它第八次救它的主人。
同病房的病人感慨道:「他真幸運能擁有這樣一隻狗。」
「他更可悲犯病的時候從來沒有任何親人朋友在身邊。」勒拾舊接他的話。
「是,或許你該養一隻這樣的狗。」
勒拾舊變色。
「對不起,我只是昨日聽到你對警察說你既沒親人也沒朋友,或許我們可以做朋友。」
「謝謝,但是我不需要。」
「警察說得對,你真是個怪人。」
回到房子的時候蘭德湧上來,「先生,昨夜你去了哪裡?香港來了三通傅先生的電話,請你務必給他回話。」
傅薄森?看來言歡已經知道他去找過她了。
「把電話線拔了,不必理會。」
說完他便信步上樓,蘭德只知初見他時候怪異,除了張家群剛來的那一段時間,現在變得越發不可收拾,甚至連張家群都勸阻不了。
夜晚張家群自學校回來的時候坐在臥室的單人沙發上看著仰躺在床上以報紙遮臉的勒拾舊,「你昨夜去哪裡?」
勒拾舊不答。
「昨夜我也沒回來,我同一個法國來的男孩子約會,他漂亮且幽默,懂得逗女孩子開心,我擁有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勒拾舊將書拿開:「家群,你是好女孩,不要自甘墮落。」
「我願意。」
勒拾舊看著天花板,聲音疲憊,「你想懲罰誰?」
「你。」
「對不起,你恐怕要失望了。」
「我不明白。」
「姬絲對我意義非凡,我已經說過我不愛她。」
「可你也不愛我。」
勒拾舊沉默。
「我初來英國時候你是溫柔的伴侶,為什麼?不是為了伊麗莎白,也不是姬絲,你到底在等誰?」
「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張家群有些惡毒的道:「是,你永遠也等不到了,因為這一生我不會放過你。」
張家群夜不歸宿的時日越來越多,甚至有時候請各國的帥哥來房子裡開Party,獻上最好的葡萄酒和小牛肉,徹夜狂歡。
勒拾舊對此沉默,甚至偶爾會陪著她瘋狂,乾脆一醉方休。
又過一年,張家群母親病重,她提前結束課業回到香港,並要求勒拾舊與她一起回去。
勒拾舊願意回香港,彷彿終於找到理由,他幾乎是急切的答應。
但是他在倫敦多呆了一天,去公墓看姬絲。
墓碑上刻著一句話:願上帝對她溫柔相待。
勒拾舊將鮮花放下,在她出事之後他曾派人調查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個男人或許是愛她的,但是他不能同她結婚,因為他有另外的未婚妻,姬絲對毒品的依賴性越來越強,對他的控制欲也越來越強,他終於離開她,姬絲在精神崩潰的情況下同人講起伊麗莎白的事情,然後被捕入獄,那個男人至死都不曾去看過她。
伊麗莎白的巫術在精神上給了她安慰,但是她並未得到實質的好處。
他記得伊麗莎白曾談起物質守恆理論,勒拾舊一直在想,那個男人後來找姬絲,到底是因為巫蠱起作用還是偶然原因。
已無從查起。
「永別,姬絲。」
這一年,勒拾舊二十五歲,言歡三十二歲。
回到香港的第一天勒拾舊去公墓看勒家明與勒親賢,太陽很大,他穿一身黑衣服帶墨鏡,胸前抱大束的鮮花,自一排排墓碑前走過,心已麻木。
死亡一直離他很近,但魔鬼不喜,上帝不收。
勒家明的照片很年輕,他記得勒家明死的時候還沒自己大,他甚至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後來聽傭人說葬禮極其淒清,勒家明向來不喜熱鬧,這也正合他意。
勒親賢在勒家明隔後一排,沒有遺體,言歡堅持為他建了這座墓碑。
轉眼竟然這麼多年已經過去。
言歡常說勒家明不快樂,他比他亦好不到哪裡去,卻又沒有勒親賢放下一切的魄力,所以他一直在俗世塵海中苦苦掙扎。
回到勒宅,吃飯亦是孤冷一人,一頓飯吃兩個小時,連傭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
「言小姐今晚怕是不能回來了,少爺別等了。」
第二日的回答依舊如此。
張家群打電話來要求他前去看她母親,勒拾舊自是有擔當的人,當天下午便買了鮮花和禮物去了醫院。
同父母介紹的時候,張家群指著勒拾舊,「我經常與你們提到的,」頓了一下,「伊力安。」
可悲,與他一起在英國四年有餘,她從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
勒拾舊禮貌的同言品瘟與張安琪打招呼,「伯父好,伯母好。」
多年不見,言品瘟著裝上儼然已是成功人士,開一間小公司,領到百十號員工,在一隅處呼風喚雨。
他平靜的勒拾舊握手,「勒少爺,許久不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3:30
三十二章
張安琪聽到勒字情緒頗為激動,唯獨張家群像一個外人。
事後言品瘟打電話請勒拾舊在咖啡廳小敘,話題無外乎是圍著張家群。
「你同家群在一起多年,有無想過何時結婚?」
「我是獨身主義,一早便同家群講過。」為此張家群吵鬧的更厲害,卻沒有離開他。
「那你們這麼多年算是什麼?」
「你情我願。」
「為什麼是家群,世上有更好的女孩子。」言品瘟感情激動。
勒拾舊喝一口咖啡,「看得出你是一個好父親,你很愛你的女兒。」
言品瘟面有慍色,「若是你不能給她幸福,那麼請你離開她。」
勒拾舊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嘲諷的笑,「如你所願。」
當晚他終於在餐桌上見到言歡,她的面色稍許蒼白,精神還不錯。
言歡同他道歉,「對不起,小舊,昨日沒迎接你回家。」
勒拾舊不再與她抵額頭,直接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她右邊的李彼得,再過去是傅君,她身邊永遠有這兩個人的存在。
「沒事,我知道你忙。」
「還回英國嗎?」
勒拾舊看一眼對面的傅君與李君,兩人皆緊繃著面色看他,他輕笑一聲得意道:「永不再回去。」
「嗯,這幾日你調時差,我為你安排公司事務。」
勒拾舊點頭,「這樣自然好。」
「自基層做起你願意嗎?」
「都可以。」
言歡點頭,「小舊,你長大了。」
勒拾舊反駁,「我一直是大人。」
言歡笑,「是,是成熟了。」
「這是個不錯的形容詞。」
當夜李彼得宿於言歡房間,勒拾舊連作為親人呆在她房間的權利都失去,傅君對他恭敬有加,卻又稍顯疏離。
他躺在床上拿著幾本畫冊一頁頁的翻看,那全是言歡為他畫下的,他所有的身外之物,已是貼身之物。
他記得每一副畫背後的故事,記得畫每一副畫的時候言歡說的話。
凌晨三點,他扔掉畫冊將耳朵貼在牆上想要聽到隔壁的動靜。
安靜,一片安靜。
最終他貼著牆倒下去,將頭狠狠往牆上撞,內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想把失眠的原因歸結為時差,但他騙不過自己,他想要知道隔壁的兩個人整個夜晚是怎麼度過的。
他開始抽煙,他並沒有煙癮,但是他除了抽煙,實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回來,懷念抵不過相見,他早已輸的一塌糊塗。
第二日言歡在路上鞋子壞掉,李彼得陪她去商場買鞋子。
言歡喜歡最簡單的樣式,隨手指幾雙囑咐店員包起來,然後去付賬。
收銀台前只有一個打扮入時的女子站在那裡刷卡,當她將卡遞出去的時候,言歡隨意掃了一眼,然後轉頭去看那女孩子。
女孩子也轉頭來看她,表情震驚。
言歡則滿臉平靜。
女孩子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張家群。」
言歡同她握手,「言歡。」
「常有人在報紙上看到你的照片說你與我想像。」
言歡熱情並不高,只淡淡道:「是嗎。」
張家群看她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卡上,半是得意半是炫耀,「我男友的卡。」
言歡點點頭,轉頭囑咐李彼得,「付賬。」
李彼得微愣,上前付賬,往日她都是自己刷卡付錢,從不曾讓他人代勞,此刻大約是怕尷尬。
張家群朝言歡揮揮手,「再見。」
「再見。」
李彼得疑惑的問,「她拿的是……」
「小舊的卡。」她親自設計的專屬於勒家的標誌,也是她慣用的卡。
「他們是……」
「男女朋友,已經在一起四年多。」
李彼得震驚,「她與你真的很想像。」
「緣分使然。」
李彼得感慨:「若非她已有男友,我怕自己會去追她,你總不肯給我機會。」
「你爭不過小舊,勸你別白費力氣。」
「哈,我才不與小孩子爭寵,這是我第一千零一次向你求婚,你可願意嫁給我?」
「第一萬零一次的時候或許我會答應。」
「你最鐵石心腸。」李彼得終於忍不住抱怨。
言歡笑,「連媒體都這麼評價我。」
「你該改過自新。」
「永不。」
「你同勒拾舊一樣,總喜歡說永遠或者一生一世,可永遠是多遠?總要有個期限。」
「至我離開這個世界。」
「胡說,不要詛咒自己。」
「你知我身體狀況。」
李彼得沉默。
「將來,」言歡思考著該如何開口。
李彼得打斷她,「我不願聽下去。」
言歡道歉,「對不起,我從不曾考慮你的感受。」
「我自作自受。」
下午勒拾舊打電話到言歡辦公室約她晚上一起吃飯,秘書告知他言歡外出,勒拾舊這才第一次問起言歡的私人電話。
出門買了一支新電話,他並不喜用移動電話,一直保持老式做派,用座機和郵件互通消息,儼然是個世外人。
然而讓他沒料到的是,電話是李彼得接的。
勒拾舊有些惱,吼他道:「把電話給她!」
言歡很快接起,勒拾舊質問她:「你的電話為什麼是外人接的?」
「電話一向是秘書拿的,今天我同他兩個人在外面。」
「你們在做什麼?」
「鞋子壞掉了,買鞋子,晚上要一起吃飯嗎?」
勒拾舊明知她會帶李彼得,卻還是惡意的問:「我們兩個?」
「是。」
勒拾舊的心情好了一些,「下班我去接你。」
臨近下班時間,他到了她辦公室,地毯與上次來看到的顏色不一樣了,踩上去很舒服。
勒拾舊看著沙發上的一堆袋子,「全是今天買的?」
「既然去一次,就多買一些,不然下次還要跑。」
勒拾舊抱怨,「這麼多,怎麼不喊我當挑夫?」
「走在外面鞋子斷掉,所以臨時起意去逛街。」聽起來像是在解釋。
勒拾舊雙手提起所有袋子,「走吧,我們去吃飯。」
走到停車場,勒拾舊將所有東西放在後座,然後探出身子認真的看著言歡,「下次逛商場記得喊我做挑夫。」
言歡點頭,「好。」
勒拾舊上車進駕駛座,「那我們明日便去。」
「我不需要什麼。」
「我要買衣服、鞋子、帽子、圍巾、內衣褲、襪子,還有合眼緣的東西。」勒拾舊一一列舉。
言歡皺眉,「明日不行,不過週末可以。」
見到她退一步,勒拾舊高興,「那麼我們說定了。」
兩人開車左拐右拐,言歡看他不停看導航:「我們去哪裡吃飯?」
勒拾舊自車座後面的袋子裡拿出一本雜誌,食指指了其中一頁,「這裡。」
言歡藉著燈光看,標題很大:最適合心臟病人吃的飯店。
她面色平靜,許久才開口道:「小舊,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也會像你哥哥和你爸爸一樣?」
勒拾舊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硬聲道:「沒有。」
「我曾讓人致信帕蒂公司,他們說你很上進,而且……」
「你想把錦華交給我?」
「是。」
「我不要,也不稀罕,那是你的心血。」
「那是你爸爸的心血,是你家的祖業,你必須接手。」
「但不是現在。」
「是,所以我才要你自基層做起。」
「我學的很慢。」
「倫敦方面說你很聰明。」
「你若想做甩手掌櫃,我立刻回倫敦。」
「我只想讓你慢慢學習。」
勒拾舊忽然轉頭看她,「你如何得知我在帕蒂工作?」
「我關心你。」
「所以你也知道姬絲和家群?」
「是。」
「你也關心她們?」
「不,我只關心你。」
勒拾舊面色轉白,「那你可知伊麗莎白?」這是他的秘密,他曾那麼絕望的想要借助巫蠱,他不願她得知。
言歡皺眉,「有這樣一個人?」
勒拾舊鬆一口氣,「我的鄰居,已經見上帝了。」
「何時你說話這麼沒禮貌?」
「很久都如此,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最無禮,調查的人沒告訴你?」
言歡沉默。
已經到了飯店門口,勒拾舊一邊倒車一邊道:「我同家群已經分手,對不起,我不該找她做女友。」
他誠懇道歉,怎會不知言家人對她意味著什麼,背叛、冷漠、拋棄、無情,所有負面的詞語用在這裡都不為過,她至今都留著那張舊報紙,每次提起言家人便是在她的心頭割刀子,他卻找了言家的女兒做女友,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背叛她。
言歡開車門下車,在一丈遠的地方等勒拾舊。
勒拾舊捉住她的手臂,「歡歡,原諒我。」
言歡一字一字道:「這是你的自由。」
兩人沉默進入餐廳,氣氛差至極點。
勒拾舊明白他到底是傷了她。
餐廳服務員恭謹的問他們想點一些什麼,言歡轉頭看著窗外,留勒拾舊一個人應付。
勒拾舊無心看,便道:「除了太甜太膩太鹹太辣的,你挑女孩子喜歡吃的就可以。」
「好的。」
勒拾舊又叫住她:「適合心臟病人吃的。」
服務員站住,許久回答他,「先生,我們這裡只有適合心臟病人吃的東西。」然後離開。
長久的沉默之後,勒拾舊終於忍不住,再次道歉,「歡歡,請不要生我的氣。」
言歡回頭與他對視,面上並無慍色,但也沒有其他情緒:「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在想其他問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4:05
三十三章
言歡沉默。
勒拾舊明瞭,「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了。」
「沒事,沒事。」
言歡連說了兩次沒事,聲音極輕,勒拾舊猜不出她的真實情緒,但是他瞭解言歡,這件事情曾經一定給她帶來無數困擾。
有一刻他慶幸自己還有能力傷害她,剩下的時間又全部在懺悔不該如此對待她。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過一日他才明白言歡口中的「沒事」是什麼意思。
他去公司接言歡下班,回到勒宅便見張家群坐在客廳裡。
勒拾舊面色變得極其難看,又有些難堪,同言歡介紹:「這是家群。」
言歡淡淡同她點頭。
張家群認出言歡來,「真巧,我們又遇見了。」說著便與她握手。
「是。」言歡淡淡回應。
勒拾舊微驚,將張家群拉至客房,「你何時與歡歡見面?」
「昨日逛商場,她似乎很詫異我刷你的卡。」張家群如實道。
勒拾舊心如刀割,「那麼請把卡還給我,我可以簽支票給你,我們已經分手。」
張家群冷笑,「我們何時分手,你與我談戀愛,並非與我父親。」
「令尊並不看好我們。」
「那是他的事情。」
「即便沒有他,我也要提出來的,家群,你是個好女孩,我會補償你。」
張家群將一疊東西仍在他胸前,推開他,「你去同言小姐說。」
勒拾舊不解和言歡有什麼關係,低頭去看胸前的紙張,剎那間頭腦空白。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資格做父親。
也從沒想過讓除了言歡之外的女人給自己生孩子。
客廳裡李彼得、傅薄森還有言歡,全部坐在那裡,看著他的目光彷彿全在告訴他,他要做父親了。
但是,沒有一個人是高興的。
勒拾舊走到張家群身邊,「家群,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需要和你商量。」
張家群有些惡意的回答,「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
女性將自己所有的心意、時間、精力全部用在一個男人身上,卻得不到同等回報的時候,這些心意便會變成毒草,自此,她也變成另外一個人。
勒拾舊有些氣惱,「家群,我並不想說不負責的話,但是你確定是我的嗎?」
張家群猛然站起來,雙目含淚,抬手給了他一巴掌,「勒拾舊!你混蛋!」然後朝外面跑去。
她第一次喊他的中文名字,第一次為他哭泣,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言歡輕聲囑咐管家:「送張小姐先回去。」
當夜,言歡同勒拾舊在書房爆發爭吵,因為言歡要張家群腹中的孩子生出來。
勒拾舊態度堅決:「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必須為家群負責,既然不能娶她,就不能讓她把孩子生下來。」
「可是勒家需要繼承人。」
「那是你的事情,你同李彼得生一個照樣可以。」
言歡面色發白,胸口傳來熟悉的心悸疼痛,她顫抖著雙手拉開抽屜,勒拾舊見狀走上前熟練的拿出藥將水遞給她,伺候她小心翼翼的喝下藥,又問:「可要請傅先生進來?」
言歡緩緩搖頭,唇色發白。
勒拾舊後悔剛才的衝動,將多年的怨恨忽然說出來,又後怕傷害到她,「對不起,歡歡,我不該說那些話。」
言歡閉眼休憩許久,再說話聲音弱了許多,「你的心性始終定不下來,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將來勒廈交予誰?」
「我不願想那麼多,但是那個人不該是家群。」
「或許你該同她結婚。」
「我發誓一生一世不結婚。」
「太過年輕的誓言總不牢靠,你需要有一個人陪你走下去。」
「不,我永遠陪著你。」
「陪著一個隨時會死的人提心吊膽,我替你難過,小舊。」
「我可以承擔一切。」
「夜夜不能眠,這叫承擔?」
勒拾舊震驚,她全部都知道。
「我需要時間,我也需要你。」
言歡越來越無力,握住勒拾舊的手也彷彿軟軟耷拉在他的大掌上,「小舊,我請求你讓這個孩子來到人世。」
勒拾舊心如刀絞,緩緩搖頭,「不,我做不到,所有人都可以,但是家群不行。」說他自私也好,負心也罷,他已經傷害言歡一次,不能傷她第二次。
張家群最後依舊強勢入駐勒家,陪同醫護六名,排場之大,讓人側目。
她來的時候勒拾舊還未酒醒,傭人來問張小姐住哪裡,他隨口道:「客房。」
張家群推開他的房門,強硬指揮傭人:「行李全部放這裡。」
勒拾舊起身搓搓臉,沒有回答。
張家群見他不答,臉色更難看,回頭對傭人道:「麻煩將我的衣服掛起來,謝謝。」
勒拾舊洗漱回來便見畫框仍在地上,張家群站在房間中央拿著畫看他,見他進來便冷笑:「我總覺奇怪,一幅畫而已,用得著你隨身攜帶嗎?原來是有秘密的。」
她將畫反過來,有言歡和他的簽名在上面。
勒拾舊不氣不急,這已經是他同張家群一年多以來的相處方式,張家群越來越過分,他則越來越忍耐。
張家群當著他的面將畫撕了個粉碎,氣極而笑,「你說得對,你在等一個你永遠等不到的人。」
勒拾舊看著她將碎紙片扔進紙簍,淡淡道:「你也是。」
張家群是自尊的,她從不願用眼淚和軟弱打動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那我們便打賭,看誰能贏。」
勒拾舊不理她,穿上衣服出門,他覺得他同張家群之間的關係是可悲的,他依然記得第一次見到張家群時候的模樣,那時她是一個快樂的人,現在卻變成這個樣子。
而且,他不過是讓蘇歡惠的杯具在她身上再次上演了一遍而已。
他曾很多次請求張家群平心靜氣與他談一談,然而最後的結果永遠是以張家群摔東西告終,久而久之他厭了,也煩了,只能保持沉默。
週末約定照舊,勒拾舊陪言歡一同逛商場,兩個人都默契的不提張家群這個人,彷彿她是不存在的。
半日逛下來,勒拾舊合眼緣的東西全部是買給言歡的,也藉著她的眼光挑幾件衣服。
中午吃飯,言歡問起,「你同家群怎樣?」
「我們早該分手,她時刻抱怨我。」事實上這是張家群進勒家之後他同言歡第一次平和的講話,因為他不肯原諒言歡執意要張家群進勒家的原因是她竟肯承認張家群是她妹妹。
「你本有錯在身。」
「分開對她也有好處,不,是天大的好處,她終於不必再忍耐我。」
「她未必這樣想。」
男人不該抱怨女人,但是他面對的是言歡,他忍不住說出心聲:「她如此吵鬧摔東西已經一年之久,她總不肯與我好好說話。」
「你該同她說說軟話。」
「以前想說,她不肯聽,現在已經說不出口。」
「是,愛情都有時效性,過時即過期,男人既要求女性必須愛他,又要求她必須自立,十全十美的事情確實難得。」
勒拾舊難過,「我最不願你如此看我。」
言歡換一個話題,「準備好去公司上班嗎?」
「週一即可。」
「你知你的條件會引來女性關注,屆時希望你與女同事保持距離。」
勒拾舊這才明白她今日陪自己出來的目的,放下刀叉看她,「有你在,我的目光永遠無法落在別人身上。」
若是他們是戀人的話,這不失是一句最美的情話。
然後言歡能夠給予他的,只有沉默。
下午兩人去茶社喫茶,包一個專間,音樂細細流過,勒拾舊竟然疲睡整整一個下午。
醒來的時候言歡若有所思道:「或許我不該讓家群住進家裡來,總之言品瘟會讓她將孩子生下來。」
「屆時我們再去搶,豈不落一個無情的罪名。」
言歡笑,不作答。
勒拾舊覺得自己說錯話,言歡做生意的手段在業界向來被傳無情,她曾讓一家十幾口淪落大街,記者採訪她,只得「商場如戰場,願賭服輸」幾個字。
兩人回到勒家,迎接他們的不是張家群的咆哮,而是她笑意盎然的表情。
她上前擁住言歡,「姐,你怎麼都不告訴我?」
言歡皺眉,知是言品瘟來過。
她輕輕推開張家群,表明自己的態度以及與她的相處模式:「叫我言小姐吧。」
張家群忍不住冷笑,「姐姐發達了,便要同言家脫離關係?別忘了你還姓言。」
勒拾舊並不願與她吵架,卻還是道:「家群,你莫要太過分了,這裡是勒家。」
「那又如何,我同她講的是言家的事。」
言歡擺擺手,「無事,明日我便去改掉這個姓氏,早就已經厭倦了,只是一直沒有時間去做。」
第二日她果然去做這件事,並登報告知全香港,言桓自此消失,勒顏桓橫空出世。
私下傅君如此勸她,「你何必與小女孩置氣。」
「我從不曾與她置氣。」
「你恨她?」
「不,我感謝她,勒家需要後人。」
「你明知其他人都可以,唯獨她不行,為何苦苦逼自己?」
言歡不答。
傅君歎氣,「孩子生下來他們也未必肯善罷甘休,而且你最近病越發頻繁了。」
「總有辦法讓他們肯善罷甘休。」對於後一個問題,她依舊選擇沉默。
傅君勸她,「彼得是個好人,若是你肯嫁他,定是一樁美事。」
言歡則重複他的話,「是,他是一個好人。」
傅君無奈而去。
週一勒拾舊同言歡一起去公司,言歡親自介紹他之後才離開。
勒拾舊的職位是項目經理,主管旗下的成衣品牌。
周圍同事自然明白他的身份,對他的態度全是敬畏,勒拾舊也並不刻意與他們拉近距離,好的上司懂得與下屬保持適當距離。
他在帕蒂做的並非管理,雖然學的專業是管理,但還是有些生手,事事需詢問他人,但幸而學習快,同事們佩服他的領悟能力,漸漸對他心服口服。
他與言歡每日在外面吃飯,然後去喫茶到夜半才回勒宅,偶爾傅君與李彼得同行,大多時候是兩人一起。
他們全部對張家群無休止的吵鬧感到無奈。
傅君同李彼得常常在外玩耍至十二點整才肯回勒宅。
張家群夜半摔東西,攪得所有人都不能入睡,一日好不容易所有人回家吃飯,傅君警告張家群:「若不收斂脾氣,對胎兒不好。」
張家群冷笑,「你們從未關心它。」
眾人不語,張家群不肯罷休,「你們忍受我也不過因為心中有愧。」
李彼得向來說話溫和,卻也道:「是你想法太多。」
張家群摔筷子:「你們一個個這種態度要我如何不多想?」
言歡放下碗筷抬眼看她,她永遠有震懾人的氣場,「你若再如此,我便請你離開勒宅。」
張家群氣急,「你也講這是勒宅。」
「我現在名勒顏桓,且這座宅子在我名下。」
「不怕我去電視台鬧事?」
言歡並不因為她與自己有血緣關係便後退半步,勒拾舊整日整夜不能休息,她已經不能忍耐,「你是未婚少女,且莫做出毀自己一生的事情。」
「你是求我還是警告我?」
「我總有讓所有人閉口的能力,你該相信我。」
張家群負氣離開,言歡揉揉額頭,不知言品瘟與張安琪如何忍受張家群二十幾年。
回到房中,李彼得同言歡交談,「你不該管他們小夫妻之間的事情。
言歡看他,「他們並非夫妻。」
「可總算是情侶吧?」
「沒有哪對情侶關係如此。」
「那也是他們的事情。」
言歡坐在沙發上思索,「是,的確如此。」
自那之後,言歡不再發表任何意見,張家群也果然收斂了許多。
一日勒拾舊出門,言歡同張家群獨留勒宅,言歡向來對張家群視而不見,此時留在書房不肯出門。
張家群敲開書房的門請李彼得出去,與言歡對視。
言歡並不主動開口,淡淡看她,亦不表態。
「我也不願喊你姐姐,但是母親病重,你該去看她。」
「與我何干?」
「她生你養你!」
「她拋棄我。」
「那是逼於無奈。」
「沒有理由,我只看結果。」
「你冷血無情,她臨死前希望看到你。」
「那是她的事情。」
張家群氣急,摀住肚子。
言歡皺眉,「要請醫生進來嗎?」傅君從不願為她診斷,所有醫生都自醫院請來。
張家群坐在沙發上微微搖頭,「不必,我請求你,去看望母親。」
言歡搖頭,「我已拒絕你。」
「難道要我向你下跪?在感情上我已經輸給你,而且這是母親最後的願望。」
「我做的決定從不輕易改動。」
「看來我只有請伊力安來說情了。」她習慣喊勒拾舊的英文名字。
「他永遠不會為此事煩我。」
張家群看到結果,站起來往外走,卻終究忍不住問她,「你對伊力安也如此無情?」
「你總是越界關心自己不該關心的問題,所以你總是失去。」
張家群深呼吸,「看來不止他愛你,你也愛他了?真是孽緣,可惜你們永遠不能在一起。」
言歡面無表情,沉默以對。
「既然不能愛他,那麼便請你放過他。」
「你們不該回來。」
張家群亦後悔,至今她記得勒拾舊答應回香港時候眼中閃爍的光亮,可是那又如何,即使不回來,兩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們早已走向毀滅,只是她不甘心要再賭一把。
拉開門出去,言歡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若是孩子不是勒家的,我不會再對你客氣。」
張家群終於看清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她從未當她是妹妹,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若是先前她把她的話理解為氣話,現在她明白自己是大錯特錯了。
她對言家不能說是恨,但確實毫無感情。
勒拾舊回到勒宅之後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求證言歡的話。
「我母親病危,希望言小姐去見她最後一面,但是她不肯。」
勒拾舊收拾手中的文件,「那是她的自由。」
「我請求你去說情。」
「不,我永遠不會為言家的事情去煩她,她對言家並無感情。」
張家群沒有說下去,她終於明白勒拾舊與言歡之間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來的,沒有人能夠輕易破壞他們的感情。
這個認知讓她徹底絕望。
言歡要去澳洲談生意,隨行人員是傅君、李彼得,還有幾位高管與工程師。
勒拾舊請求同行。
言歡拒絕,「你是公司員工,且此行與衣服無關。」
「我可作為秘書前往。」他不能忍受與言歡分開半個月之久。
特別是,他不能忍受言歡在他眼下與李彼得一起離開。
「你是經理,不是秘書。」
「我可現在改行。」
「香港不可能如漢城改名叫首爾。」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4:29
三十四章
「我也並非一座城市。」
「那你便是一個國家,將來勒廈要交予你,你該事事當心,小伙子。」
「我即將二十六。」
「是,我竟三十有三,夢想中成家立業的年紀,小孩也該滿地跑,見到你要喊叔叔。」
「我們可領養兩個可愛又天真的孩子。」
「不,家群會生一個可愛的小伙子,我們都會喜歡它。」
勒拾舊沉默,兩人結束話題。
言歡離開前一天,勒拾舊獨自開車去偵探社。
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寫著『偵探』二字,樓道骯髒而漆黑,勒拾舊以為偵探都如小說中福爾摩斯的小洋樓,裡面擺滿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可事實上這個小黑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個胖女人。
勒拾舊問,「這裡有偵探嗎?」
「沒有你來幹嘛?」女人態度並不好。
「我想找個偵探幫我跟蹤一個人。」
「怎麼?老婆出軌?」
「不。」
「情人要離開?」
「我未婚。」
「那是女朋友?」
勒拾舊搖頭,「家人。」
女人詫異,「倒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要幫忙調查家人的。」
「是,願意接嗎?」
「當然,所有費用你來承擔,按日計費,一日一萬港幣,我收取中介費兩萬港幣,介紹你與偵探認識,所有事物你同他商量。」
勒拾舊給她現金,「好的,請給我他的聯繫方式。」
女人收下錢拿了張名片給他。
勒拾舊收起名片離開,走出那破敗的樓房便深呼吸一頭齊,抬頭望天,感覺像是回到了伊麗莎白的屋子一般,讓人不能呼吸。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女人與他介紹的偵探是一個年近四十的成熟男人,自稱姓仝,看過資料之後便當場銷毀,並且保證每日與他通電郵保持聯繫,並且事先收了他的現金。
事實證明男人果然說到做到,當日便跟著言歡去了澳洲,晚上便傳回言歡的消息。
她下飛機之後便一路回酒店,依舊與李彼得一間房,傅君住她隔壁,其他隨同各有房間,不過市場總監的秘書半夜瞧瞧進了他的房間再也沒有出來。
晚上所有人一起出去吃當地特色,唯有李彼得陪著言歡沒有出門。
夜晚他更多的時間留在書房裡查看男人發回來的照片,照片中的言歡瘦了一些,面色也並不好,他免不了要打電話問她是否水土不服,並叮囑她一定要看醫生。
他才不打電話給傅君,永遠不會。
第二日言歡依舊沒有出房間,倒是見傅君進進出出,不知房內到底發生何事。
第三日仝先生扮成服務生進入言歡房間,但是並未見到言歡本人,倒是李彼得在客廳看電視。
仝君這樣描述:李先生似是剛洗過澡,頭髮微濕,穿浴袍懶散坐在沙發上,對人極其客氣,小費也異常大方,桌上放著紅酒,他輕輕搖一搖才喝,然後吃一顆草莓,像是貴族。
勒拾舊想到李彼得最初來勒宅時候的模樣,竟然與仝君所描述的完全不一致,原來不止他和言歡在改變,所有人都在改變。
第四日言歡與澳方合作夥伴正式見面,比最初幾天看起來有起色許多,言歡著黑色正裝與高跟鞋,與澳洲人高馬大的人站在一起顯得尤其嬌小,她神色嚴肅且清冷,與日常無異,談判三個小時,然後回酒店再無出現。
連續三日在澳方陪伴下視察市場和工地,澳方對待心臟病人總給予最大的照顧,每日只談三個小時,在飲食方面派有營養專家全程跟隨,並且禮貌有加。
勒拾舊每日盯著照片看許久,這些照片陪伴他渡過整個夜晚。
言歡離開之後他每日住酒店,並不曾回勒宅。
張家群找來,在門口敲門半小時,勒拾舊用照片擋住眼睛,仿似什麼都聽不到。
總台打來內線電話,勒拾舊放在耳邊聽張家群咆哮。
她的可愛已經全然不見,現在她就如罵街的潑婦。
她不會如蘇歡惠那般軟弱,遇到事情便哭泣,她總是要扞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慢慢將自己侵蝕掉。
勒拾舊艱難的張口,「家群,你不該是這樣的。」
張家群忽然沉默,良久才道:「我是為你,為愛情。」
「你是不甘心。」
張家群冷笑一聲,「伊力安,你從來不愛我,對不對?」
「是,我很抱歉。」
「你第一次見我便把我當成她。」
「不,你與她不同。」
「也成不了她?」
「她……是獨一無二的。」
張家群哈哈大笑幾聲,聲音陰冷,忽然喊他的中文名字,「勒拾舊,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勒拾舊面對已掛掉的電話緩緩道:「我一直在地獄。」
然後拿起其中一張照片,李彼得攔著言歡,言歡微微轉頭看他,俊男美女,天生一對。
過一日,仝君忽然打他的電話。
「言小姐邀我一起吃飯。」
瞧,他稱她為言小姐,即使言歡已經改姓。全香港沒有不認識她的人。
勒拾舊一顆心還是懸了起來,「你不是偵探嗎?為何會被發現?」
仝君解釋:「我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情,對不起。」
「她如何說?」
「請我與她一起吃飯,且邀我與他們一起遊玩這座城市。」
勒拾舊呼出一口氣,堅定道:「去。」
「這不合我們的宗旨。」
「報告與我,其他與你無關。」
「好。」
掛了電話,秘書內線提醒他要開會,勒拾舊收拾文件去會議室,絲毫不被此事干擾。
第二日他沒有等到仝君的郵件,第三日依舊沒有。
他打電話去詢問,仝君倒是磊落:「我同言小姐現在是朋友,不能出賣朋友,我可退款與你。」
勒拾舊笑,這才是他瞭解的言歡,有收服任何人的魄力。
過幾日他們自澳洲回來,勒拾舊開車去機場,仝君伴在言歡左右,他先與言歡打招呼,然後與仝君握手,言歡臉上並無意外,眾人都作沒事發生的模樣。
上了車,言歡道:「附生與我們一起去勒宅吃飯。」
勒拾舊自後視鏡中看仝附生,然後點點頭,「歡迎之至。」
仝君是一個有禮貌的人,即便見到張家群坐在勒拾舊旁邊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詫異的模樣,只禮貌的同張家群打招呼。
張家群的反應淡淡的,她對誰都如此。
餐桌上仝君與所有人都相談甚歡,與言歡道:「我曾跟蹤過余華,他是真正自律且有風度的人,對待窮人或者殘者從來平起平坐,不過我懷疑他連入廁時間都是計算好的。」
眾人大笑,余華是內地的豪門世家,為人內斂,與錦華有合作關係。
「他這樣的人能做到這樣倒是難得,但是過於富裕的人總是有隱疾的,我們可以懷疑他有虐待傾向。」傅君難得同人開玩笑,他對仝君的磊落甚為欣賞。
言歡也笑,「我見他同時約會兩個女子。」
「他們或許在一起開派對。」李彼得加入其中。
仝君:「他每半年換一次女伴,我從未見他同時與兩個女性進房間。」
傅君:「看來你跟蹤他許久。」
仝君:「要求我跟蹤的人也奇特。」
李彼得:「定是女人。」
仝君:「是。」
言歡:「莫不是與他有血緣關係?」
仝君:「母親總是過分關心兒子的事情,我們當理解。」
李彼得:「我們何時化身長舌婦,君子不該背後談人是非。」
言歡:「名人沒有隱私權。」
眾人再次大笑。
傅君又道:「名人可憐,連入廁問題都要被人討論,何其悲哀。」
仝君挑眉:「我曾跟蹤過一個醫生,應一位病人所求。」
傅君連忙擺手,滿臉驚恐:「不不不,我可不願聽醫生的故事。」
言歡含笑看他們:「被人說到把柄,心中定然不痛快。」
眾人瞭然,傅君訕訕道:「二十年前舊事,你們這樣同我玩。」
李彼得:「莫不是附生跟蹤的是你?」
傅君堵住眾人的嘴:「今日只談風月,不談感情。」
勒拾舊從未想過他們私下是如此氣氛,他亦從未見過言歡在外人面前如此多話,並且會打趣人,一時心中竟覺失落。
仝君離開之後傅君與李彼得依然在交談,言歡早早回了房間,張家群也回了房間。
勒拾舊去游泳池游泳,發了瘋似的來回游了四圈沒有休息,然後自水中竄出來喘氣,便見言歡抱胸居高臨下看著自己。
勒拾舊趴在游泳池邊上看她:「澳洲之行愉快嗎?」
「工作而已。」
勒拾舊臉頰靠在胳膊上,幽幽道:「仝君很風趣。」
「他一路為我解悶。」
「所以你也認為我送的禮物很不錯?」
「是。」
勒拾舊抱怨,「歡歡,你羞辱我。」
「何時?」
「今晚。」
「我只是請他來吃飯。」
「你想給我難堪。」
「你並不會為此感到難堪,我理解你。」
「你認為我做任何事情都覺理所當然,可我並非那樣。」
言歡歎氣,在邊上坐下,拿毛巾擦他濕淋淋的頭髮,「我們不要再談論這個事情了。」
「我們也只談風月不談感情?」勒拾舊學傅君說話。
言歡笑,「我們談張家群。」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4:49
三十五章
勒拾舊撇嘴,像個孩子,「不談。」
「你明日陪她去產檢。」
「家中有醫生,不必去醫院。」
「家中沒有設備。」
勒拾舊沉默,「讓管家陪她去。」
「這是你的責任。」
「她已變成我不認識的人。」
「那也是因為你。」
「我害怕她。」
言歡微愣,聲音軟下去,「小舊,就當是為了我。」
勒拾舊拉住她的手細細把玩,「好。」
兩人難得會有這麼美好而安靜的時光,就如小時候一般,呆在一起並不做什麼事,只是為了呆在一起而已。
勒拾舊問言歡,「你喜歡李彼得嗎?」
言歡並無絲毫遲疑,「喜歡,他正直、善良、上進、有理想,有一切讓女孩子為之瘋狂的條件。」
「你並非女孩子。」
「是,眼角已有皺紋,你總提醒我自己的年紀。」
「不不不,在我眼裡你永遠年輕迷人。」
「希望你過幾年依舊這樣說。」
勒拾舊笑一聲,「等我也老了,我便娶你。」
言歡重重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早點休息,晚安。」
勒拾舊衝她吹口哨,「晚安。」
言歡背著他笑出聲音來,好聽極了。
勒拾舊對於災難記憶總是凌亂的,就如那一夜,他始終沒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他依稀記得陪張家群去產檢,他親自開車,張家群坐副駕駛座,然後戰爭爆發,張家群一直在抱怨咒罵,勒拾舊一如往常,沉默以對,終於張家群瘋狂起來,與他搶奪方向盤,爭執之中車子與一輛大型客車迎面相撞,他下意識的護住張家群,然後記憶便一片空白。
張家群腹中的孩子沒能保住,人除了額頭的小傷,並無大礙。
她要求見勒拾舊,「他在哪裡?我去看他。」
言歡一支煙抽一半,隔著雲霧看她,「你離開他吧。」
張家群不敢相信的看著她,「你憑什麼讓我離開他?你以為你是誰,你充其量只是他的姐姐!他寧願為我去死!他是愛我的!」
言歡的表情依舊明暗不明,聲音平穩,與平時一樣,「他在重症監護室,隨時會死。」
張家群咬牙,「我要等他醒來然後嫁給他。」
「他不會娶你,而且他已經不欠你。」
張家群震驚,她最怕這句話,自她醒來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勒拾舊同她兩清了,他寧願丟掉性命,也要與她清算,她低估了勒拾舊的隱忍。
「也或許是因為他忽然發現他愛的是我呢?危急之時,他首先想到的是救我。」
言歡站起身,冷眼看她,「張家群,人貴自知之明。」
「你該把這句話送給你自己。」
言歡打開門走出去,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張家群,「若是他醒過來,我允許你去見他一面,若是他不能醒過來,」言歡頓了一下,「你便陪他一起去吧。」
張家群一驚,出了一身冷汗,言歡從不開口威脅人,卻已是第二次逼她至此。
她真是個恐怖的人。
勒拾舊是在第五天醒的,醒來便看到言歡蜷縮在小床上,睡的毫無防備。
記憶回到他腦海裡,他絲毫不為自己感到擔心,反而鬆一口氣。
艱難的移到言歡的小床上,將她摟到懷裡才安心。
言歡並未醒來,在他懷裡蹭了蹭換個姿勢繼續睡覺,勒拾舊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卻知道這次兩個人再次走到了死角。
即便張家群離開,她也不會同他在一起,日後兩人的相處會更艱難。
這一切,無法轉圜。
第二日他醒來,言歡就如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拿了流食餵他吃。
勒拾舊抱怨:「歡歡,你只有在我生病的時候才肯溫柔,你可真吝嗇。」
言歡將食物移走,然後示意特護,「你來幫他。」
特護走上前,勒拾舊趕緊道:「別別別,歡歡,我錯了還不行?」
言歡認真的看著他,「你哪裡錯了?」
勒拾舊討好的拉著她的手,他的左手已經完全失去力氣,右手又要跨過肚子去拉言歡,姿勢很是彆扭,「我答應過你不再拚命,可是我不想欠她的。」
言歡臉上的神色越加冰冷,「以一隻手為代價?你可知將來你的左手連端起一杯咖啡都無能為力。」
勒拾舊刻意避過的問題被她提起,他有些無奈,「歡歡,我不介意,我是右撇子,左手本來也不經常用。」
言歡沉默,收回自己的手繼續餵他吃東西。
勒拾舊祈求她,「你不要遷怒家群或者是言家好不好?」
「好。」
「其實這樣我反倒鬆一口氣,家群本是單純可愛的小女生。」
「是。」
勒拾舊擔心,「歡歡,你是不是不能原諒我?」不能原諒他失去一隻手臂,言歡最恨他自殘,當年他去英國,也和此事有莫大關係。況且現下她信佛,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道理。
言歡沒有回答。
「以後不會了。」
「我不再信你。」
勒拾舊微愣,心中難過,能講出口的也只是道歉,「對不起,歡歡,對不起。」
直到喂勒拾舊吃完飯言歡才開口,「我會安排張家群見你一面,讓她好自為之,還有言家,若是以後再與勒家糾纏不清,我不會手下留情。」
「我會轉告她。」
張家群來的時候勒拾舊正在艱難的移動,若非特護扶住,已經摔倒在地,看到張家群,他坦然的笑,「請坐。」
語氣已客氣至極。
張家群黯然,「你還好嗎?」
「好。」
「為什麼捨命救我?」她心中忐忑,即期待答案,又害怕答案。
勒拾舊艱難的在她對面坐下,「因為我記得我初見你的時候,你完全不是現在的樣子,一直都是我欠你的。」
「最初我們在一起很美好,你對我無微不至,臉上也總是掛著笑。」
「是,那時候我想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一生一世也無妨。」
「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勒拾舊看向窗外,「我們都太貪心,總想追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張家群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聽說在你生下來的第一天便遇見她。」
「是,成年之前,我的每一日都同她分享。」
「那時你快樂嗎?」
「快樂,那時一心想的是與她一生一世,可是發生許多事情,哥哥與父親接連故世,她的生活很忙碌,且已不需要我。」
這樣平心靜氣的談話,兩人儼然已是老友。
「你定知道她也愛你。」
一句話讓勒拾舊眸中的星光盡數熄滅,轉換話題,「日後你同言家自當小心。」
張家群笑,「我知她為著你不會放過言家。」
勒拾舊搖頭,「不,她從不主動樹敵,每次必要別人先出手才可,你們避著她便是。」
「你不覺得她很可怕,且不可理喻?」張家群意有所指,言歡曾利用不光明的勢力獲利,這在勒宅並非秘密。
勒拾舊皺眉,「家群,她已經放過你。」
「所以你覺得我要對她感激涕零?她根本冷血無心。」
「不,你只需將她忘記便可。」
「你始終維護她。」
「是,她在我眼中只有可愛。」
「聽媽媽說小時候她便無心無情,無論爸媽為她做多少,她始終不領情。」
勒拾舊有些惱怒,「這不能成為他們拋棄她的理由,而且既然拋棄,就不該一次次來勒家勒索在她傷口上撒鹽!」
張家群從未見過勒拾舊如此表情,彷彿恨不得言家人全部去死一般,她震驚了,也徹底明白言歡在他來看,比一切都重要。
站起身與他道別,「或許以後不能再見面,我們後會無期。」
勒拾舊點頭,「永別。」
傅君與李彼得相繼來看望他,大約是同情心作怪,傅君與李君對勒拾舊的態度比往日柔和許多。
傅君仔細看過他的傷口,「左手是徹底廢掉了,以後再招惹了其他女人廢了右手,便可以真正回家做大少爺了。」
勒拾舊答:「正合我意,可以光明正大呆在宅子裡與歡歡在一起。」
傅君笑,「你這執念若放在其他地方,或許地球早已攻佔太陽系。」
「哈,這並非衛斯理的世界。」
「若非如此,你豈不是要變得更可怕?」
勒拾舊不滿,「第一次有人說我可怕。」
傅君搖頭,「我以為你已習慣,你的英國同學私下都稱呼你為唐人怪胎。」
「他們一副勢力嘴臉才真正可恨,即看不起憑實力留學的中國學生,又對出手闊綽的人滿臉討好。」
「瞧,你竟會為此事憤憤不平,可這是現實世界,我也為錢留在勒宅。」
「我只是不願與他們交往。」
「你對除了香港之外的人全無興趣。」
勒拾舊一愣,「是如此。」
原來傅君才是真正事外人。
傅君歎一口氣,「這些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在盡我努力不讓她感到束縛。」
「既然已經知道沒有結果,為何還要苦苦相逼?」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問此話。
「看不到她,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
傅君苦笑,「我即將半百,從不知世上還有如此至真不愉的愛情,年輕時候忙著要立業,後來見過太多真真假假的愛情,不願去剖析,草草成家,勉強度日,至今一切安好,生命中從不出現意外。」
勒拾舊感慨,想到言歡的夢想,道:「那樣可真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5:35
三十六章
自那日言歡離開之後便不曾再去看望他,勒拾舊知道她心中有氣,便也不去打擾她,回到勒宅已是一個月之後。
勒拾舊無意之中在後院看到輪椅,便問傭人:「司機的殘疾女兒又來了嗎?」
新來的傭人不明所以,「少爺說的是哪位師傅?」
勒拾舊沉下臉,「這輪椅是何人用的?」
「是言小姐。」
勒拾舊的面色即刻蒼白,「她身體健康,何須用這個!」
傭人嚇一跳,還是道:「聽其他人說言小姐經常犯病之後身體虛弱,不能獨自行走。」
勒拾舊無意識的握緊雙拳,左手卻軟綿綿的,他心如刀割,那一年他自英國回來見到的那只輪椅,原來是派作此用,他回來之後她曾犯病一次,卻不見用輪椅,定是忍的很辛苦。
而這一次,他竟然又傷了她,他在她身邊,她便要整日為他憂心,而他總在不經意的時候傷害她,就如她同他去領父親的遺物,她請求他不要回去,他偏不聽,結果害她進醫院,這一次也一樣。
他執意去賭,結果丟掉一隻胳膊,她向來喜歡掩飾情緒,可是她的病情騙不了人,這一次犯病,亦是為他。
他坐上輪椅拿遙控器往前面走,然後再退回來,來來回回,樂此不彼。
傅君說她這些年也很辛苦,他終於明白。
將輪椅放回原處,他吩咐傭人不必將今日的一切告訴言歡,然後朝宅子裡走去。
勒宅恢復了往日的安寧,飯桌上依舊是四個人,氣氛比先前好了許多。勒拾舊每日除了上班之外,還要配合私人教練做左臂康復訓練,每日兩個小時,言歡親自監督。
有一次勒拾舊對她道,「真恨不得雙手雙腳都廢了,這樣你便可以花更多時間與我在一起。」
那日之後,言歡不再來監視他做恢復訓練,勒拾舊並不後悔將她氣跑,他只是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同言歡相處了。
他害怕她。
他怕她受傷害,怕她再進醫院會有去無回。
他怕失去她。
過幾個月,他的左手勉強能拿得動一本92P的雜誌,然後便看到錦華相關的新聞。
言品瘟經營的食品公司因資金不能周轉,面臨破產,跳出來對媒體講述言歡的成長史,將她描繪成一個無情的魔鬼,指責她暗地裡對他的公司進行打壓。
他拿著雜誌去找言歡,李彼得亦在書房。
雜誌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再掉下去。
在他準備用右手去撿的時候李彼得幫他撿起來,「你也看到了?」
勒拾舊點點頭,「你們打算怎麼辦?」
言歡隨手攤開雜誌,聲音一如往日,「起訴他,誹謗罪。」
勒拾舊點點頭,「這樣也好。」
張安琪已經故去,出殯之日言品瘟三道帖子至勒宅,言歡置之不理,她對言家毫無感情。
李彼得卻勸道:「你們都瘋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你父親。」
勒拾舊在心中暗自慶幸,李彼得日日同言歡在一起,竟然如此不瞭解她。
言歡不恨言家,只把他們當陌路人而已,如何對待路人便如何對待言家。
「他們只是有血緣關係而已,並無養育之恩。」
「若是記者得到證實,會罵錦華沒信譽。」
言歡開口總結:「那我們便一定要勝訴。」
李彼得覺得二人有些不可理喻,待到勒拾舊離開之後他便同言歡理論,「你不可以這樣對言家。」
言歡看著關上的門板,「是他誹謗在先。」
「是為了張家群?你一直不原諒拾舊找她做女友。」
「無論有沒有她,我都不會一而再的容忍言家,你在我身邊這麼久該明白我。」
「是,說到底你還是放不下當初言家拋棄你。」
言歡冷眼看他,「換了你該如何做?」
李彼得被問住,是,他竟然忘記自言歡的立場出發,只得訕訕離開。
他的反對對言歡來說並無什麼影響,勒拾舊亦是。
兩人去拍賣行買鑽石,這是言歡最喜歡參加的活動,每次都拍來鑽石請勒拾舊簽支票。
勒拾舊對此樂意至極,他回來至今,言歡抽屜裡的鑽石多了整整一抽屜。
李彼得看到便覺頭疼,問兩人,「你們為何還有如此心思?」
勒拾舊反駁,「難道要日夜為了他人發愁?豈不對不起自己。」
「你們絲毫不關心官司如何?」
「自有人關心。」
李彼得私下說,「你同她一樣無情。」
勒拾舊想許久,「我對言家確實無感情。」
李彼得攤攤手,無力再說。
香港熱鬧許多,大街小巷都在談論這場官司,錦華龐大的律師團讓言家喘不過氣來,言歡並未將這個案子交給李彼得,這也成為眾人爭議的中心,暗自揣測他們即將分道揚鑣。
事實上言歡與李彼得確實有了間隙,李彼得依舊認為言歡不該這樣對自己的父親。
勒拾舊依舊常常與言歡在外吃晚飯,從不避諱記者的問題。
兩人在一起從來不談言品瘟的事情,勒拾舊每次吃飯喝一小蠱酒,然後給言歡講述這些年在國外的經歷,把每一處風景都說的惟妙惟肖,然後問言歡,「什麼時候你休假我陪你去?」
「明日我問下助理,不過據我所知行程已經排到明年了。」
「你並不想陪我去。」勒拾舊直指事實。
「你該找個同等年齡同等閱歷的女孩子陪你一起去。」
「你每次都這樣回答,我同別人走,你又不放心。」
「我只擔心你的安全。」
勒拾舊笑,「前日我同女明星約會,被記者拍到卻並未被報道出來。」
「那個女明星靠出賣自己上位,你甘願被利用?」
「蘇小姐與張小姐都是良家少女,也沒見你多喜歡。」
「不,我喜歡蘇小姐。」
勒拾舊呼一口氣,「歡歡,我瞭解你,若你真的喜歡她,當年便會送她一起到英國,你不願她呆在我身邊。」
「如果你這樣想的話我並沒有意見。」
「你知道我每日二十四小時都在做什麼,歡歡,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們?」這一生,勒拾舊始終在祈求。
「小舊,你該記得你發過的誓言,神靈不會喜歡毀約的人。」
「是你越來越迷信。」
「人間一切皆是天注定。」
勒拾舊聳聳肩,「明日的宴會我已經有了女伴,你可以讓彼得兄陪你去。」
「好。」
回到勒宅,才剛坐下,門口便傳來異動。
有傭人進來通報,「小姐,少爺,門口有人來鬧,說要見小姐。」
言歡隨意看看視頻,是言品瘟,「趕他走。」
「趕不走,他似乎喝醉了。」
言歡皺眉,「家中的保全呢?」
傭人遲疑,勒拾舊對她擺擺手,「不要和那人動手,派司機把他『送下山』。」
傅君與彼得都自房間出來,問,「發生什麼事?」
勒拾舊道:「官司打不贏,言家人便來這裡鬧。」
彼得皺眉,「或許他只是想和解呢?我去同他說。」
沒人攔他,沒一會兒言品瘟被李彼得請進來,他面色陰冷,直指言歡:「我如何生了你這樣的不孝女!」
李彼得大窘,「若你是來吵鬧的那我只得請你出去,若你想和解的話請好好講話。」
言歡與勒拾舊坐一起,並不說話,都冷眼看言品瘟。
言品瘟不請自坐,「想要我不在媒體面前鬧也可以。」
言歡挑眉,「說說條件。」
「你必須將我的公司扶起來,並且給我一筆流動資金。」
言歡冷笑,「要錢的話早說就是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若是你肯見我,我又何必這麼辛苦?」
「原來張安琪的葬禮不過是你的一個借口。」
言品瘟面色漲紅,惱羞成怒,「你便說願意不願意。」
言歡調整坐姿,「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你?」
「憑你關心錦華。」
「錯,錦華可不是我的,或許你該和小舊談判。」言歡側臉看勒拾舊。
勒拾舊輕笑,「我也不關心錦華的聲譽,看來言先生的願望要落空了,現在我不得不送客了。」
言品瘟霎時慌了,「打官司對你沒好處。」
「我喜歡便好,反正你也贏不了。」
「勒少爺,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言品瘟拉住勒拾舊的胳膊。
勒拾舊嫌惡的推開他,「我想做這件事已經很久了,若是你再來勒宅,我會叫警察來,好自為之。」
言品瘟離開之後,言歡也回了自己房間,李彼得在客廳問勒拾舊,「他為何是這樣一個人?」
「我小時候他便經常來家裡勒索,歡歡那時候也還小,都是我出面應付,胃口越來越大,那時候顧念歡歡,不願對他下手,現在越來越過分。」
李彼得道歉,「對不起,我不知以前的事情。」
「你也認為歡歡太冷血?」
「她做生意時候未免會讓人這麼認為。」
「可她做許多善事,你該比我清楚。」
「功過不能相抵。」
「那為何不離開她?」
李彼得沉默,勒拾舊也沉默。
他們為著同一樁心事。
言品瘟離開之後,張家群必定會出現,這幾乎已是定律。
況且她找到公司來實在不妥。
勒拾舊坐在辦公桌後看她,「請不要在這裡大吵大鬧。」
張家群微曬,「看來我給你的印象著實不好。」
「哈,請坐。」
「你該知道我為何來找你。」
勒拾舊不給她說完的機會,「若是為了官司的話,我無能為力。」
「可是她不能這樣對爸爸!」張家群再次激動起來,說完便又後悔。
勒拾舊揉揉眉心,「她怎麼做都是她的權利,是令尊過分在先。」
「爸爸說的也都是實情。」
「對於令尊的人品我與你並無共同話題。」
張家群明白他不肯幫自己,於是軟下來,「伊力安,看在我們的過去,幫我這一次。」
「我們早已結束,對不起,我幫不上你。」
張家群傷神,「為著這張臉,你也不肯嗎?」
勒拾舊搖頭。
「你同她一樣冷血。」
「我不能為你再傷她。」
「可你也不能讓我和哥哥沒有父親。」
「我沒有哥哥與父親照樣過的很好,我信你也可以。」勒拾舊絲毫不為所動。
張家群站起來朝他吼,「伊力安!你沒有心!你同她一樣是魔鬼!你們會下地獄的!」
勒拾舊冷眼看她,「請你離開。」
張家群怒沖沖走出去,忽然為自己感到悲哀,最初勒拾舊對她是有求必應,是自己毀了這一切。
官司歷時數月,結果是言品瘟入獄數年,賠償若干,民眾對言歡的好感將至為零,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
轉眼,勒拾舊竟然已經二十有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5:59
三十七章
李彼得的健康出了毛病,胃要切掉一半,言歡經常去陪著他,但是體力吃不消,勒拾舊便與傅君接手了這個任務。
勒拾舊去的時候,李彼得病怏怏的躺在那裡,依舊禮貌的請勒拾舊坐下。
「我們並非陌生人,你不需對我客氣。」勒拾舊放下手中的東西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我只是意外你竟然關心我。」
勒拾舊聳肩,「其實我恨不得你去死,因為歡歡關心你,所以我也關心你。」
「你有時候執拗的讓人覺得可怕。」李彼得從不說越軌的話,但是勒拾舊來看他,顯然已經把他當朋友,所以他必須給他忠告。
「也只是在某些事情上而已。」
「果真非她不可?」李彼得問他,也問自己。
勒拾舊果然反問他,「你呢?」
李彼得搖頭,「我不知道。」
勒拾舊微愣,「是,她從不屬於你。」
李彼得歎氣,「你是來打擊我這個病人的?」
「不,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胃裡黑壓壓的一片,醫生說要切除掉一半還多。」
「你果然是來報復的。」
「我希望你好起來。」
「是是是,言歡可沒你那麼狠心,她頂多在這裡處理文件。」
「哦,全香港除了福利機構只有你認為她是好人,她將人逼得家破人亡,你卻讚揚她是好人,上帝沒有給你一雙明亮的眼睛,不過我記得你曾說她冷血。」勒拾舊笑她,他不喜聽李彼得說言歡的好話。
「你已是二十六歲的人,為何還說這樣孩子氣的話?」
勒拾舊削水果給他,「因為我年紀小,你們就總是肆意欺辱我。」
「我們只是要你看清現實,她不屬於你。」
勒拾舊哼一聲,「難道她屬於你?」
果然將李彼得噎了回去。
李彼得問他:「你現今日日換女伴,可覺得累?」
勒拾舊搖頭,「沒有過這樣的生活,現在依舊感覺快活。」
「沒想過找個好女孩結婚?」
「不不不,我才不要結婚,日日與妻子吵架,出門的時候孩子抱著你的大腿大哭大鬧,與朋友約會需時時向她報告,到處小心翼翼唯恐惹她不快。」
「哈,你現在已經抱不動孩子了。」
勒拾舊無所謂的擺手,「是,那又如何。」
「看來張家群害你不淺。」
勒拾舊笑而不語。
晚上回到勒宅見一僧人坐在客廳與言歡談話,勒拾舊詫異,走過去便見言歡正在與那僧人研究生命線與手術線,他更感詫異,於是坐下來聽兩人交談。
直到言歡送走僧人,勒拾舊才開口,「歡歡,你要做什麼?」
「彼得要開刀,我們為他商定手術線的方向。」
「那是做什麼?」
「保他身體健康。」
「你何時如此……?」勒拾舊說不下去,說言歡迷信,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竟然要去求助女巫。
言歡拿出一支煙點燃,緩緩道:「我信命。」
勒拾舊也道:「我也信。」
李彼得的手術很成功,勒拾舊見到的時候,他的肚子上爬了一條長長的蜈蚣,因為那條手術線偏離了那黑壓壓的東西,導致比預計的長了許多。
言歡倒是坦然,勒拾舊見到的時候心頭微震,懷疑是否言歡的胸口也有這樣的長蜈蚣。
護士小姐對這一房似乎格外慇勤,他們在這裡呆一個小時,她便來了三次。
離開的時候勒拾舊問言歡:「若是李彼得離開的話,你會怎麼辦?」
言歡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才告訴他:「他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為什麼?」勒拾舊不解。
「他已與護士小姐互通情誼,將來會有一個好歸宿。」
「那你怎麼辦?」他再問。
言歡認真的看著他,勒拾舊心跳如雷,期待她接下來說的話。
誰知言歡隱忍許久,道一句:「再說。」
勒拾舊失望,「是否無論如何排序都輪不到我?」
「我們勿需再討論這個問題。」
「好吧,」勒拾舊拍拍前座,吩咐司機,「路口放我下車,我去約會。」
看著他下車,言歡道:「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
勒拾舊笑的天衣無縫,彎腰給了她一個貼面吻,「謝謝,親愛的。」
一句話,讓兩個人皆是一震。
勒拾舊匆匆離開,言歡摸摸側臉,上面還有他的餘溫。
「小姐,我們去哪裡?」司機問。
言歡閉上眼睛,「幫我約參一師父,我們去先師廟。」
「是。」心中卻詫異,她最近去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李彼得出院之後果然宣佈要結婚,他執著言歡的手:「你真的不願嫁給我嗎?」
言歡抽出手拍拍他的手臂:「我會為你祝福的。」
李彼得並無失落的笑,「她是個好姑娘,我該為她承擔一生,我在她身上再次找到了愛情。」
「我相信她是個好姑娘。」言歡點頭,為他高興。
李彼得毫不在意,「你最愛調查別人。」
「不,我只調查我關心的人。」
「我離開之後你怎麼辦?」
「找一個中分頭,白襯衫卡其褲的俊俏男子住進來。」
「哈,你的口味十年如一日。」
「你喜歡什麼樣的婚禮?我讓人為你準備。」
「萬萬不可,這是我的婚禮,你只需要來觀禮。」
「這時便要把我撇到一旁了?」
「我只是習慣親力親為。」
「好吧,我托人為你買了一棟宅子,鑰匙管家會拿給你,希望你喜歡。」
李彼得苦笑,「你並不虧欠我,這些年完全是你情我願,況且你付我高額薪水。」
「是我耽擱你,否則你早已兒女成群。」
「你知我是心甘情願。」
「那就當做是普通的結婚禮物。」
「好吧,將來你結婚,一定讓我來觀禮。」
言歡不答,問他,「何時搬出去?」
「今日便搬。」
「那同我們一起吃晚飯。」
餐桌上李彼得提出希望言歡與勒拾舊擔任伴娘與伴郎。
言歡拒絕,「我定比新娘子歲數大,去了豈不討嫌?」
勒拾舊反駁,「你未婚,有何不可,我是一定要去,也請你陪我去,好嗎?」
他內心有一團火在燃燒,這是一個天大的誘惑,言歡可以穿上白色小禮服,而他則穿修身西裝,兩人一起走紅毯,像是真正的新郎和新娘。
「是,且看在我們多年的情誼上你也不該拒絕我。」李彼得火上澆油。
傅君笑而不語。
言歡頭疼,「你可知外界如何傳我們的關係。」
「沒有人在乎。」勒拾舊與李彼得同時回答。
言歡認輸,「看來你們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勒拾舊與李彼得交換一個眼神,傅君依舊保持中立態度。
李彼得的婚禮很快來臨,他祖上是廣東人,所以家裡走傳統婚禮,先在家中走一糟,再去教堂,活活折騰人。
言歡只需負責後半場,直接去教堂便可。
勒拾舊扶著言歡,走的小心翼翼,此刻是上午,還無賓客來教堂,言歡著白色長裙,長髮盤起來,漂亮至極。
走進教堂,勒拾舊乞求言歡,「我們也走一走紅毯,就像過家家,好不好?」
「不。」言歡堅決的搖頭。
「求你。」
「不行,小舊,你若喜歡,可以找你的女伴來,她們都會很樂意。」
「那我們不一起走,我走到盡頭,你獨自走過來,好不好?」勒拾舊聲音哽咽,眼眶都蓄了淚水,這一生,他同言歡始終這樣,總有一個人走在前面,然後等到對方的腳步,再由一個人走得很遠,另一個人去追逐。
上帝對他們從來不公平。
不待言歡回答,勒拾舊先走出去,一步步邁過紅毯,在言歡看不到的地方抹抹眼淚,他走的很快,因為迫不及待想要走到終點,然後看言歡走向她。
然而言歡並未走向他,而是站在這一端久久的看他,勒拾舊固執的伸出雙手去,他的左手並不適宜他長久保持這樣的姿勢,每次有下垂的時候他便強迫自己舉得更高,額頭上落下汗水,他絲毫不覺。
終於,言歡在這一頭朝他慢慢走去,她走的極其慢,每一步都在思考,為何過去的二十七年會是這樣,而這樣的折磨何時才能休止。
一條不遠的路,她走了足足五分鐘,然後停在離勒拾舊一米遠的地方。
勒拾舊笑,雙臂張的更開,聲音帶著無限期待:「comehere,mygirl。」
我的女孩,到我這裡來。
這是他喜歡的一個電影裡的一句台詞,本就是個喜劇片,可是男主角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難過了許久,他說了那句話,然後他得到了幸福,那麼自己呢?
言歡站著不動,眼神複雜。
「小舊,我是否誤你一生?」
勒拾舊走上前將她抱在懷裡,淚水肆意的流在她的脖子裡,發出嗚嗚的哭聲,像個孩子,口齒不清的說著,「我愛你,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
言歡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發洩,這一生,始終是她欠著他。
偌大的教堂裡,一個滿懷悲痛的女人與一個哭的像個孩子的男人緊緊相擁,許久許久。
這一天剩餘的時間,言歡難得的配合,勒拾舊早一日請來攝影師,他為兩人拍下許多照片,若是言歡披上頭紗,那麼兩人便真的像是來結婚的。
回去之後勒拾舊將兩人的合影全部做成照片,然後裝裱好掛了滿滿一屋子,也是自那一日開始,他不再允許任何人進自己的房間。
這裡有了屬於他自己的秘密。
他最卑微的秘密。
冬去春來有一年,他竟然已經二十八。
言歡三十五歲。
自李彼得離開之後餐桌上的氣氛明顯降了一度,雖然他在的時候也並不怎麼講話。
勒拾舊身邊的女伴換的越加勤快,勒宅也早已住進了新人。
如李彼得所說,中分頭,白襯衫卡其褲,俊秀男子,他還很年輕,並不多話,總是安靜的坐在那裡,像是不存在一般。
他同言歡,始終隔著千萬山水。
言歡花更多的時間在美容上,每到此時勒拾舊便會去陪著她,言歡偶爾感慨,「歲月無情,轉眼已是老女人,卻無結婚生子,真正罪過。」
「我也即將三十,豈不是也將老死?」
言歡大笑,「歲月不放過任何人,只有它對待我們最公平。」
「是,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做有意義的事。」
「何為有意義的事?」
「走遍天涯海角。」
「那不需花費多久,一天便可來回,晚上我們還可一起吃晚餐。」言歡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勒拾舊卻認真道:「你知我的意思,歡歡,我要離開了。」
「去哪裡?」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
「一定要去?」
「是。」
這幾句話,後來兩人每每想起來,竟成了一生的寫照。
「勒廈如何辦?」
「對於錦華,我向來是多餘的。」
「我早已是有心無力,或許我早該退居二線。」
「那便將它交給他人。」
「不,我要你發誓,有一天你一定要回來接手錦華。」
「好,我發誓,你知道我從來不能拒絕你的要求。」
「你會隨時與我聯繫嗎?」
「會。」
「幾天一次?」
「每日。」
「什麼時候走?」
「晚上的飛機。」
「行李呢?」
「已經收拾好。」
言歡無話可說。
這是她第一次送他出遠門,勒拾舊的行李並不多,只背上一個大大的旅行背袋,在機場告別,言歡甚至不能說一句『早日回來。』
勒拾舊同傅君道:「請你代我照顧好她。」
傅君問同樣的話,「一定要去?」
「是。」
「何時回來?」
「隨時。」
「與我們保持聯繫。」
「一定。」
勒拾舊同言歡擁抱,在她耳邊輕聲道:「goodbye,mygirl。」
言歡忽然抓住他的手臂,雙目悲痛,又問他,「何時回來?」
勒拾舊心頭震動,「如果需要我,一定告訴我,我隨時回來。」
言歡鬆開他的手臂,「去吧,照顧好自己。」又摸摸他的左臂,「隨時做按摩。」他不願帶私人教練出門,她只得如此交代。
勒拾舊點頭,「好好照顧自己。」
很多年後他一直恨自己,在言歡拉住他的時候為何不留下來,那樣的話,至少可以陪她走過最艱難的歲月。
他懦弱,他只是膽小鬼,他怕持續受傷害,卻重重傷害了她。
回去的路上,傅君與言歡坐在後座,言歡看著窗外道,「我忽然覺得他再也不肯回來了。」
傅君默然,「為何不請他留下?」
「我身體已經如此,他日日看著豈不更傷心。」
「你總為他著想。」
「我已欠他太多。」
傅君終於忍不住問,「到底是為什麼?」十年前,他也曾這樣問過。
呵,轉眼已過十年。
「我答應過他父親,而且,我自私的以為這樣對他更好,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
「現在已經如此,為何不挽回?」
「不,你知道我的年限,或許……」
傅君打斷她:「樂觀的情緒有利於你的病情。」
言歡的聲音很低很低,「沒有人願意看著自己最愛的人一日日枯萎死去,我不願變成他的噩夢。」
傅君哽咽,無以相對。
過兩日,勒拾舊發回郵件,他去了非洲,參加當地人的婚禮,同新娘子合影,照片中他笑的非常燦爛,這樣描述:
新郎是個司機,新娘專職在家生孩子,目前已有兩男一女三個孩子,兩人經濟拮据,大兒子五歲才賺夠錢操辦婚禮,我去蹭飯,新娘子很歡迎我,新郎也對我熱情相待,我問他們有什麼願望,他們說希望能夠有自己的車子,於是我去車行買一輛客車贈予他們,不知能否改變他們的命運。
言歡回復:替我送上最真摯的祝福。
勒拾舊回復:他們在我錢包裡看到你的照片,誇你漂亮,與我想的一樣。
言歡回復:哈。
勒拾舊的郵件並非日日都有,但是若沒有郵件的時候,他定會打來電話報平安,也常郵寄明信片給言歡,如多年前一般。
六個月,他去參加了十七場婚禮,走了五個國家。
他給言歡發郵件,第二封內容:
照片中的新人是一對認識兩個月的年輕人,他們都很有勇氣,新娘不幸染上艾滋病,新郎卻依舊堅持與她成婚,並為此與家中斷了關係,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這一生我再也不能遇見這樣一個人,讓我如此心甘情願,然後我想到了你,若你是那個人,我也願意為你如此。我送上一束鮮花,希望他們能夠一生美好。
言歡回復:代我送上鮮花,有什麼困難,請隨時聯繫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6:23
三十八章
第三封內容:
這是兩位九十歲高領的老人,他們結婚七十多年,卻從未操辦婚禮,現在他們都將見上帝,為他們祝福的親人多達兩百餘人,他們真是個大家族,若是我們能如此多好。我並未送他們禮物,因為我不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他們看起來很滿足眼前的一切。
言歡回復:你曬黑了,注意身體。
勒拾舊回復:老太太已於昨夜病逝,我無勇氣參加她的葬禮。
言歡無回復。
第四封內容:
今日參加的是一對復婚男女的婚禮,他們遭遇重大災害之後曾一度迷失自己,尋找不到正確方向,分開兩年之後在街頭偶遇,發現愛的依舊是彼此,於是他們決定復婚,新娘依舊穿白色婚紗,那日你穿的白裙也很漂亮,記得我曾多次陪你去競拍鑽石,你總喜歡把價錢抬的很高,而之於我,最欣喜的是你每次都會穿白色長裙,我一定穿黑色西裝與你匹配,幻想我們是天生一對,所以我送他們一顆鑽石,希望他們的感情像鑽石一般恆久且牢靠。
言歡回復:我將那些鑽石全部拿去做成一條項鏈,每日帶在身上,很漂亮。
第五封內容:
本地風俗一個男人可娶多名女子,這是他娶的第三任妻子,他的第一任妻子很愛他,第二任妻子是為了錢嫁給他,他用最好的葡萄酒招待賓客,並且將食物分發給窮人,資助艾滋病群體,我們不能從單方面評價一個人,我希望他的第一任妻子能夠得到快樂,歡歡,你快樂嗎?
言歡回復:成功的人向來不拘小節。
勒拾舊回復:我倒覺得這樣對待愛情是在虐待自己,但是看得出他很快樂。
言歡回復:我們該尊重每個人的生活習慣,畢竟不能代替別人的苦難。
勒拾舊回復:是。
第六封內容:
這一對新人的故事很平常,新郎與新娘是青梅竹馬,一生沒有被命運虧待過,他們一起長大、相戀,然後結婚,新娘很漂亮,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但是會開放的更旺盛,新娘說希望只生一個小孩,男女都可以,這是現在大多數女性的願望,她們越來越怕疼,越來越怕吃苦,其實我最怕你疼,我可以不要小孩子,領養來的孩子一樣天真可愛。
言歡回復:我不怕。
第七封內容:
女子欠男方錢,家中將她出賣,她必須嫁給一個大自己二十歲的老男人,我在後廳遇見她的時候她正抱頭痛哭,然後我出錢幫她還債,天吶,有人追殺我,因為我毀了一樁神聖的婚禮,中國有句古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將來我定要下十八層地獄。
言歡回復: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做,不必愧疚,那女子定然感謝你。
第八封內容:
這對新人與前面的青梅竹馬很想像,我一直羨慕這樣的愛情,沒有禮物送上,白喝了他們許多美酒,主人定恨死我,忙完一天婚禮還要處理一個絲毫不認識的爛醉如泥的客人,也許是新婚,他們並不介意,反而當做美好的回憶,他們總習慣善待每一個人,可惜他們都不是上帝。
言歡回復:少喝酒,對身體不好。
第九封內容:
我聽你的話,這次參加別人的婚禮滴酒未沾,新郎與新娘的故事也毫無新意,不過我喜歡同他們一起跳舞,所有人圍在一起,像是薩滿巫師跳大神,有人神神秘秘的在我手心寫什麼,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表達情意的一種表示,真可惜,我與他們根本語言不通,不然我或許可以抱得美人歸,跳舞很快樂,我出汗了,想同你一起跳。
言歡回復:我只能陪你跳三部曲,真可惜。
勒拾舊回復:那樣也好,只要你願意。
第十封內容:
這一次是豪門聯姻,我一直以為這種橋段只有在香港電視劇裡才會出現,其實不然,真感謝爹地竟然給我這麼多自由,他從不曾在這方面強迫強迫家明與我,他是真正開明的人,我愛他,若是他還在世,並且同意的話,你會同意與我在一起嗎?
忽然想到那一日在教堂裡,我真是太幼稚了,明明即將三十歲卻不成熟,你一直不願與我在一起是有道理的。
言歡回復:或許可以。
第十一封信:
女病人得了肝癌,才二十一歲,真正最美麗的年紀,上帝殘忍的要奪走她的一切,醫生愛上自己的女病人,並且堅持要給她最美麗的婚禮,女病人感動不已,我一直在想,若是女病人身體健康,到底會不會愛上醫生,我贈他們一副對聯,以前你強迫我練書法,竟然真的派上用場。
上書: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橫批:一生一世一雙人。
你說,若是女病人身體健康,會愛上男醫生嗎?
另,明日我要參加另外一場婚禮,是當地貴族,親自上門邀請,希望我為他們帶來幸福快樂,他們早已聽說我一路參加許多婚禮,他們稱呼我職業婚禮人。
言歡回復:現實誘惑頗多,此刻她是別無選擇。
勒拾舊回復:哈,我喜歡你這個說法。
第十二封信:
主人熱烈歡迎我,並請我致辭,我臨時學了幾句當地語言,可是我說出口的時候他們全部哈哈大笑,我並不窘迫,能給別人帶來快樂是好事。他們拿最好的酒來招待我,但是我沒有喝,我喝他們當地的茶,他們說這種茶有利於心臟病,我托他們買來許多,明日寄給你。
另,他們誇你好漂亮,還說我有福氣,詢問我你是我什麼人,我沒有告訴他們。
言歡回復:今日我也參加一個婚禮,主人客氣相待,並派專人供我調遣,但沒人會給我好酒,他們只拿茶葉招待我,我感謝他們的細心。
第十三封信:
這是一對同性婚禮,我一直以為只有在歐洲風氣才如此開放,看來是我太孤陋寡聞,婚禮在一個同□裡舉行,全是男人,有人向我表白,我提前離場匆匆回到酒店,唯恐那人追上來,真是刺激的經歷,真希望你能同我一起經歷這些,你肯定也會喜歡的。
言歡回復:若是我能放開勒廈,便同你一起去,但是我出行身外物眾多,會拖累你。
勒拾舊回復:真的嗎?你真的肯和我一起去?
言歡無回復。
第十四封信:
毫無新意的婚禮,我不再喜歡青梅竹馬,因為我嫉妒他們,我同你亦是青梅竹馬,為何不能同他們一樣修成正果?歡歡,你是否會覺得我有頗多抱怨,不像個男子漢,我在你面前向來軟弱,在外人面前又像個怪胎,我活的真是失敗。
言歡回復:你有許多別人沒有的良好品質,我為你的特別而感到高興。
第十五封信:
他們在網上認識,見面即結婚,真是刺激,但是我擔心他們能否熬得過日後的生活,畢竟生活和風花雪月並不相同。
言歡回復:古人更甚,結過婚才見面,成功案例也有許多。
第十六封信:
嚴格來說,我亦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參加別人的婚禮,新郎步行去新娘家中接人,然後兩人步行去教堂,一路許多人跟隨他們為他們祝福,司機們也願意為他們讓行,我亦是其中一員,這是我參加的最浪漫的一場婚禮。可若是你要嫁給別人,那人走路來接你,我定打斷他的狗腿。
言歡回復:我不會嫁人的。
第十七封信:
歡歡,我再也不願意參加別人的婚禮了,我一直希望找到與我們相似的,但是沒有,我感到絕望,且今日的婚禮也毫無創意,他們的故事也毫無創意,我討厭該死的青梅竹馬,不過唯一的安慰是新娘比新郎大了三個月。
天吶,才三個月,真是該死。
言歡回復:你該改觀葬禮,細細體味其中差別。
勒拾舊回復:我決定聽取你的意見。
勒拾舊又花半年時間去參加別人的葬禮,有時一天能趕兩場,他同言歡發郵件道:生命太脆弱,參加過太多的葬禮,我發現死亡比初生或者結婚遠遠多出許多,我覺得我再也不能為死亡撼動,我的心已經麻木,但是我堅信你不會死,只是你的目的已達到,我能安然對待別人死亡。不過我還是不確定若是你離開我能否接受,答應我,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可好?
言歡回復:彼得舊疾復發,已經故世,明日舉行葬禮,希望你不會太傷心。
勒拾舊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卻還是難過許多天,他曾陪伴言歡十年,之於他,也是非同尋常的存在。
於是他去參加另外一場葬禮,希望能夠沖淡死亡的味道。
然後回復言歡:明日是我生日,我已二十九歲,歡歡,你老了,竟有三十六歲,或許你該嫁人,嫁給我可好?
言歡無回復。
又半年過去,勒拾舊決定去法國,他厭惡參加別人的婚禮或者葬禮,因為他始終是個題外人。
提著行李去機場買機票,飛機三個小時後起飛,他在等候區看書,是隨身攜帶的一本經書,他已虔誠至此。
然後他看到一個穿藍色馬甲的男子,身邊挽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兩人都是中國人,勒拾舊對那男人熟悉至極,扔下一切衝上去抓住那人的衣服。
男人回頭看他,驚訝道:「小舊?你如何在這裡?」
「爹地,你還活著?」
勒親賢點頭,「是,我一直活著。」
「為何不回來找我們?」
「我已習慣無牽無掛的生活,而且你們活的極好,並不需要我。」
「我們不好,我們一點都不好,我們都思念你,你怎麼狠心做到十三年對我們不聞不問?」
「小舊,我一直關心你們,只是你們既然已經接受我的死訊,我便沒有必要再出現打擾你們的生活。」
「到底為何會這樣?」
「那日我臨時改了主意去另外一個國家,行李忘記帶下來。」
勒拾舊看他身邊的女子,「你同她在一起?」
「是,你應該認識她。」
當然認識,他曾聽言歡說起過,勒家明臨死之前交代她一定要保護的女人,戚明薇。
「你們結婚了?」
「我們共同生活。」
那便是沒有了,「同我一起回香港怎樣?」
「不,不必同言歡說起我,她將錦華經營的很好,我另有其他事情要做。」
「可她有權利知道你的存在。」
「小舊,我問你一句話,你用心回答我。」
「好。」
「你可還愛她?」
勒拾舊瞬間哽咽,原來勒親賢一直知道,「我永遠愛她。」
勒親賢點點頭,「飛機來了,我們必須走了。」
勒拾舊有些慌,「我如何再見你?」
勒親賢留下一張名片,「上面的郵箱可以找到我,小舊,再見。」
「你去哪裡?」
勒親賢指指地圖,「全世界。」
「我們可以再見嗎?」
「當然,小舊,我永遠愛你。」
「再見。」
勒親賢離開之後勒拾舊在機場到處借電話,離開香港那一刻他便不再用移動電話,只用固定電話同言歡打電話。
接通之後,勒拾舊良久才說出一句話,「歡歡,我見到爹地了。」
電話另一端的言歡震驚,「你說誰?」
「勒親賢,我爹地。」
「他還活著?」
「是。」
「什麼時候?」
「剛才。」
「他可還在你身邊?」
「過了檢票口。」
言歡的聲音有些急,「你去問他,是否以前的誓言還作數?快去,求你。」
勒拾舊隱約明白什麼,在檢票口大喊,但是他手中的機票並非這一趟,有人攔著不讓他過,他朝外面大喊:「爹地!爹地!」甚至喊他的名字,「勒親賢,求你,回來!」
勒親賢自車上下來,「你告訴她了?」
勒拾舊目光灼熱,「是,」聲音低了許多,身段也低了許多,「求你了,爹地。」
他已明白勒親賢同言歡做了什麼交易。
勒親賢不答,抿著唇冷著臉。
「我已經三十了,爹地,我沒有另外一個三十歲了。」
「即使她隨時會死?」
「是,我願同她一起死。」
勒親賢再次沉默。
勒拾舊當眾跪下,拉住他的手淚流滿面,「求你了,爹地,求你,沒有你的允許,她死也不會答應的,求你。」
勒親賢將他扶起來,「她會害你一生。」
「我的一生已經過去了,從來痛苦不堪。」
「告訴她,她早已不欠我,小舊,我真的要走了,小薇還在等我,再見。」
勒拾舊給他一個難看的笑容,「謝謝你,爹地,謝謝你。」
事實上他並未答應勒拾舊什麼,他將決定權交給言歡,一切由她定奪。
在座位上傻坐一個小時,喇叭裡提醒他登機,他渾渾噩噩的上飛機,在考慮要如何同言歡說,照實說,他怕自己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
騙她,他又不願背叛她。
真正兩難抉擇。
下飛機找到酒店渾渾噩噩睡一覺,然後打開電腦查看電郵,有三封信,全部來自於言歡,他這個郵箱是專門為她而設立。
第一封:他如何回答?
第二封:找到他了嗎?
第三封:小舊?
勒拾舊回復:他說成全我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6:48
三十九章
一天過去,沒有回復。
兩天過去,依舊沒有。
勒拾舊不敢貿然打擾她,怕打擾她做決定,整日坐立不安,夜裡不能睡覺,起了個大早去聖保羅大教堂,唯有這裡時刻對世人開放。
勒拾舊虔誠的祈禱,轉眼半日便已經過去。
他的心是亂的,因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言歡是否有回他郵件,上帝不能撫平他心中的害怕和期待。
回到酒店的時候他急急去開電腦,然後一直盯著屏幕,良久良久,直到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集到了一起,他才敢回頭。
一個身影縮在他的沙發上正在睡覺。
他顫抖著走過去,在沙發邊上跪下來,是言歡,真的是她來了。
不敢吵醒她,唯恐這是一個夢境,幸福來的太快,他此刻頭蒙眼花。
握住言歡的手,兩個日夜沒有睡覺的勒拾舊也累了,他將言歡抱起來進了臥室,然後和衣睡在她身邊,趕了許久飛機,她定然比他還累,言歡最討厭長途飛行。
言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一片漆黑,她微微一動勒拾舊便也已經醒來,兩人相對無言,勒拾舊輕聲喊她:「歡歡。」
言歡並無異樣表現,只坐起身下床梳洗,然後問他,「餓嗎?」
勒拾舊貼身跟著她,唯恐她跑掉一般,「不餓。」其實他已經很多餐沒有吃好。
言歡摸摸他的臉,「怎麼還像個孩子。」
勒拾舊拉她的手,「你會不會忽然消失掉?」
言歡肯定的回答他:「不會。」
勒拾舊終於確定了她的心意,三十歲的人開心的像個孩子,卻不敢去抱她,唯恐驚嚇到了她一般,而且此刻他說不出話來,沒有人能夠明白此刻他內心複雜的情緒,求了三十年的心頭寶,一生宏願終於達成,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只敢靜靜擁有。
言歡簡單的把長髮紮成馬尾,含笑看著勒拾舊,「去洗漱,我餓了。」
勒拾舊卻只是怔怔的看著她,見她出去便也跟出去,依舊一句話沒有,所有的言語全部寫在眼睛裡。
言歡並不避諱在他面前換衣服,「我在這裡等你。」
得了她的保證勒拾舊才迅速走進衛生間,只是兩分鐘不到便已經走出來,言歡換衣完畢,「走吧,去吃飯。」
一路勒拾舊都仔細看著她,兩人走出酒店,沿路走許久,直到言歡主動走進一家餐廳勒拾舊才跟著走進去,菜的言歡點的,整個過程中勒拾舊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幫言歡拉椅子,絕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
飯菜有稍許油膩,言歡並未吃很多,勒拾舊則是一口都沒吃,兩人都不說話,吃完飯又一路走回酒店。
然而讓言歡沒想到的是勒拾舊將她送回酒店自己便消失了,她自浴室出來喊他的名字,無人回答。
換了衣服她想出門找他,卻發現房間的門被反鎖了,握著門把一時她心如刀絞,沒有人能夠瞭解勒拾舊此刻的心理,但是她明白,就比如此刻他將自己反鎖在屋子裡,她從未給過他安全感,到現在,他依舊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個夢。
勒拾舊回來的很快,右手提著各種食材和作料,面色急匆匆的,看到她才面色平靜,然後兀自進了房間自帶的廚房。
洗菜的時候言歡走上前,「我來吧。」
自小到大,她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且一向自認事業女性,絕不進廚房,可是看到勒拾舊在廚房熟練的忙活,她才明白這些年他的感情到底有多豐厚,即便他從不做飯給她吃,卻能把她能吃的料理每樣都做一遍,也或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曾給自己做過許多次,獨自一個人吃。
勒拾舊擋開她的手將她推出廚房,言歡並不強求,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法語她簡單學過一些,只能聽懂一部分,看的依舊是財經頻道。
勒拾舊將做好的料理端出來,言歡嘗一口,誇讚道:「好吃。」
與她平日吃的無異,定是與她的營養師溝通過,但是他做出來的東西有一種別樣的味道,每吃一口她心中便堵一下,看他吃的狼吞虎嚥,她嘴角的笑容更澀,就連吃飯,他都要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吃過飯勒拾舊將桌子打掃乾淨又拿了遙控器換台,停在電影頻道,演的是《讀愛》,勒拾舊一直很喜歡這部電影,因為電影裡面的女主角比男主角大上許多,只是結局並不美滿,他之所以停在這裡是因為電影正好演到了兩人一起出遊的情景。
兩人騎自行車在鄉間遊蕩,在買午餐的時候店主道:「希望你母親吃的開心。」
米夏愣一下,回:「謝謝,她非常喜歡這裡的飯菜。」然後當著店主的面與漢娜接吻,他最喜他們彼時的不顧一切。
言歡轉頭看勒拾舊,「明日薄森要來。」
勒拾舊微微點頭。
言歡繼續道:「小舊,看著我。」
勒拾舊轉頭看她,其實他一直在看她,透過電視屏幕看她的倒影。
「同我講話。」
勒拾舊這才艱難的開口,聲音沙啞難辨:「歡歡。」
「明日我們也去鄉間騎車?」言歡有些不確定的問,她很少有不確定的情緒,但是她從來不知相愛的情侶該如何過活。
勒拾舊眸子亮堂,就如放進去小星星,「好。」
言歡主動去握他的手,很快便被他反握住:「小舊,你要想清楚,我之於你是蜜糖也是砒霜,現在看似美好的回憶將來會變成你的苦難。」
勒拾舊將她的手放在頰邊,「你從來都是我的苦難。」
「小舊,我已三十七。」
「是,我也已經三十。」
「我能夠活到現在是奇跡。」
「那就讓奇跡繼續延伸下去。」
言歡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口,末了才道:「罷了,人生在世勿需想太多。」
「是,恭喜你終於想開。」
「年輕人談戀愛都做什麼?」
「吃飯、打KISS、看電影、送禮物,高端一點的,打高爾夫球,去馬場,參加各種俱樂部,不過我不喜歡那樣的。」
言歡點點頭,「前者比較接地氣。」
勒拾舊趁機道:「那我們明日去看電影,後天離開巴黎去城鎮,法國的小鎮最具特色。」這是他長久的夙願,三十年,他從未有一次敢開口求她陪他看電影,唯恐越軌。
「我現在還存有你寄來的許多明信片,我最喜歡安納西,我們可以去住上一段時間。」
「安納西的山林裡有個湖,我們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我們可以騎馬去,沿途景色也很漂亮,你會喜歡那裡。」
「那裡的居民熱情嗎?」
「每日都有派對,對法國人來說派對就是他們的生命,跳舞就是他們的血液,我們可以跳鄉村舞,你想來一曲嗎?」
「不不不,我沒學過。」
勒拾舊關了電視,然後拿出碟片,拉言歡,「來來來,我教你。」
言歡赤腳著地,跟著勒拾舊的舞步,旋轉,跳躍,前移,橫移,並腳,這哪裡是鄉村舞,他甚至不曾有放開她,言歡大笑,「好了,小舊,我老了,跳不動了。」她已有多年不曾跳舞。
勒拾舊並不放開她,「十八歲時候你就是這樣在別人懷裡不停的跳,跳了足足一個晚上。」
「那時我還年輕。」
「是心態問題。」
「一定要我承認錯誤?」
「不,你沒有錯過。」
「你又諷刺我。」
勒拾舊放慢舞步,下巴擱在她肩上,「我一直夢想能同你一直跳下去。」
言歡雙手摟在他背後,「小舊,你的夢想也一直是我的夢想。」
勒拾舊渾身一震,「我們錯過整整三十年。」
「是。」
「我們再也不分開,答應我。」
言歡許久才回答:「除非死亡。」
當晚言歡枕著勒拾舊的右臂入睡,如以前那般,她睡的很熟,勒拾舊就著月光看言歡的睡顏,以前他也經常如此,夜夜不能入眠,此刻心境與那時截然不同,是即幸福又複雜的。
即便兩人連親吻都沒有,他依舊是滿足的。
一直到天亮他才勉強能夠睡著,夢裡他同言歡的關係很紛亂,本是最熟悉親密的人,卻忽然變成了陌生人,心口堵的難受,忽然醒來,卻發現臂彎的人早已不見,急急的伸手去摸她躺過的地方,一片冰涼。
坐起來他將房間所有的地方都看了一遍,最後坐在言歡的行李旁點了一支煙,昨天並非一場夢,他還記得她指尖的溫度,可她的離開還是讓他覺得那場長久持續隱忍且無望的愛再次回來了,現下社會女性最常提及的三個字是安全感,這彷彿是女性的專利,但是他常常也會有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將他拖進深淵裡,讓他一直墮落至今。
一直抽完三支煙,言歡的聲音才在門口響起,「早晨吸煙不好,最好喝一杯鹽開水。」邊說邊將窗子打開。
勒拾舊坐在原地不動,呆呆看著言歡,連手中的煙都忘記了,言歡背著光站在窗口,「要做早餐嗎?」
勒拾舊站起來衝過去,「怎麼把頭髮剪了?」原本的長髮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齊耳短髮,本是事業女性裝扮,現在成了時尚女士。
「本是想看看早上的巴黎,誰知唯一開門營業的是一家理發沙龍,既然來了,總要留一些紀念,我以為年輕人最愛這個。」言歡摸摸自己的短髮,皺起眉頭。
勒拾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掠過她柔軟的黑髮,手指長久的停留在她光潔的頸部,氣氛變得沉默,記憶紛沓而來。
「是,不過你該讓我陪你一起,這樣反倒成了你一個人的記憶。」
言歡點點頭,「下次定找你作陪,不過博森馬上要來,早餐還要麻煩你做。」
勒拾舊不高興,「這是我的榮幸。」
言歡笑,「是是是,請吧。」
過了中午,傅薄森才到酒店,抱怨道:「為何不說在巴黎,反而要我們先去科摩羅?拾舊,要追上你的步伐可真不容易。」
勒拾舊愣住,這才明白為何言歡隔了兩天才到巴黎,原來是先去了科摩羅,可她竟沒有提起過,內心有些愧疚,他總對她要求太高,殊不知她從來不說她為他做過什麼。
「以後我每日向你匯報行程如何?」
傅薄森獰笑,「不必,這樣的事情怕是不會有第二次。」
勒拾舊也覺抱歉,「這次還請你原諒我,是我渾了才沒有提前告知你。」
「多日不見,你對我客氣許多。」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
傅薄森笑,對面前兩人緊握的雙手視而不見,「哈,我帶了廚子過來,你們隨時吩咐他做飯,此刻我要去睡覺,上帝保佑坐了兩天飛機的人能夠睡個好覺。」
說完他便離開,勒拾舊向言歡道歉,「對不起,那日爹地離開之後我便急著登機,沒有及時告訴你。」
「沒事,若是能遇到你爹地,我正好有事情與他商量。」
勒拾舊不願意知道她要同勒親賢說什麼,便轉了話題,「你猜他與誰在一起?」
「總不會是黑人女郎。」
「哈,你也認得。」
「明星?」
「是。」
「亞洲人?歐洲人?澳洲人?」
「戚明薇。」
言歡一愣,眼神複雜,「世事無常,戚明薇定然出落的十分美麗。」
「對,完全沒有往日的粗鄙,我記得她名聲並不好。」
言歡沒有答話,想到另外一件事。
勒拾舊又道:「勒家明最喜歡她。」
「他喜歡很多人。」
「可他只求你保護她一個人,她在他心目中地位非凡。」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你有事瞞著我?與戚明薇有關?」
言歡頓了頓,「戚明薇與你們母親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見過母親照片,她們的模樣讓人驚訝,爹地竟然會與她在一起,而且勒家明竟有戀母情結,不可思議。」
「世間人誰能沒有怪癖,不然漫長一生如何打發?」
「你總是字字有理。」
下午兩人去市內隨意走,言歡竟然進了先賢祠,勒拾舊一時不明,「我以為你最崇尚佛教。」
「我愛萬神。」
勒拾舊點頭,他亦信萬神,還曾請過道士做法,現在想來未免滑稽,「多拜各路神仙,總會有一路顯靈。」
「不過牧師會把所有問題推給上帝,廟宇師父卻懂得解人心結教人心態平和。」
「我曾去求教參一法師,他教我等一個契機,我竟真的等到了,後來又去教堂,總覺罪過。」勒拾舊攔住言歡的肩膀有所感慨。
他曾為她信過所有神靈,年近三十時候心態漸趨平和,見她日日禮佛才知她同自己一般,也為這段無望的愛情受盡折磨,他越發心疼。
「人人靈魂需要寄托,佛祖與上帝又有何區別。」
「我懷疑你身上同時帶有彌勒與十字架。」
「猜對了。」
勒拾舊開懷,「竟真的如此?拿出來給我看一看。」
言歡果然拿出來給他看,將佛祖與十字架同時放在他左掌心,他的左臂比先前好一些,但是遇到重物還是無能為力。
勒拾舊拉了她快速走出教堂,唯恐褻瀆了上帝,信與不信,他都不願招來穢物。
「W.E,這是?」
「複製的,寶石倒是真的。」
「愛德華為她放棄許多,後半生必定抱怨多多,未必過的好。」
言歡並不苟同他的話,「沃利斯被迫離開故土與朋友,她亦是偉大的女性,且作為男人,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
「是是是,世人永遠看不到弱小的那個,我該反思。」
「他們或多或少被迫走上一條不歸路,後半生都沒有選擇,只待別人為他們安排鋪路,走錯一步便萬劫不復,名人永遠煩惱多多。」
「我們隱居法國做普通人如何?」
「主意不錯。」
「可行性不高?」
「的確如此,或許你該勸你爹地回來打理勒廈。」
「他若肯的話,不會消失這麼多年不見我們,他是我見過最狠心的人。」
言歡搖頭,「不,他是最看得開的人,他是現實裡的查理斯,毛姆已認識他許多年。」
勒拾舊被她的說法逗笑,「爹地說你最有主意,果然不假,聽到這話他要氣死。」
「不如你發郵件告訴他我對他的評價。」
「回到酒店我便發,他定會視而不見。」
勒拾舊沒猜錯,看完電影回到酒店他便發了那封郵件,多日過去,沒有任何回復。
他們驅車去安納西,言歡不願出門,只肯黃昏時候出去走一走,勒拾舊也樂得每日陪她窩在酒店房間看電視,傅薄森倒是每日不見蹤影,只吩咐有事及時打他電話,他從來二十四小時開機。
他們是在一個午後□的,一切皆是情之所至,勒拾舊緊張的就如初出茅廬的小伙子,第一次五分鐘便忍不住射了出來。
言歡絲毫不介意,引導他再來一次,勒拾舊表現的很糟糕,「我以前不這樣的。」說完便是尷尬的沉默,不知是為了掩飾剛才的話,還是其他,粗暴了許多。
言歡的手放在他的臉頰上,身體隨著他而動,忍不住皺眉道,「小舊,慢點。」
勒拾舊放慢速度,緊緊抵著他,「歡歡,我們生個孩子好不好?」
言歡圈住他的腰,低低道:「好。」
這一次勒拾舊持續許久,汗水滴落在言歡的眼角,他輕輕為她吻去,「歡歡,一切都像是假的,可卻那麼美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7:09
四十章
言歡不回答他,只狠狠咬住他的肩頭,任由他在自己體內釋放。
勒拾舊喘著氣道:「咬得深一些,這樣才真切。」
言歡反倒鬆了口,她也已經走上一條不歸路,所以不能讓他也走上不歸路。
兩個人消耗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吃過晚飯勒拾舊出門為言歡買水果,碰到在外歸來的傅薄森。
傅薄森由衷祝福他,「你們早該在一起,只是一直時機不對。」
「你以前總勸我遠離她。」
「你從未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不然怎會有今日的事情。」
「托賴,幸好我沒有放在心上,而且我現在覺得幸福。」
傅薄森卻抓他的手,「可有避孕?」
勒拾舊挑眉,冷笑道:「何時你對別人閨房之事如此感興趣?」
「你知她不適合懷孕。」
「那也是我們的事情。」
傅薄森歎氣,「是,我的話對她亦不起作用,但我要勸你一句,夜裡勿要睡的太沉,防止她犯病。」
勒拾舊心跳快了許多,「什麼意思?」
兩人已走到酒店門口,「字面上的意思,對她好一些。」
走到房間門口,勒拾舊快一步擋在他面前,「她能否吃事後避孕藥?」
傅薄森皺眉,「可以,但是要少吃。」
勒拾舊點頭,放他離開,細細回味他的話,傅君對於他們之間的事情向來偏向言歡,曾多次勸他離開,今日又說這樣的話,雖然明裡沒提,但是他已知道為何總有人宿於言歡房間,可笑的是他曾為此嫉妒十幾年。
提著水果又匆匆跑出去買緊急避孕藥,買許多種請傅薄森鑒別,傅薄森隨意挑一種出來,警告他,「她肯選擇你,你該更愛惜她。」
勒拾舊心中愧疚難當,「是,我總是為她考慮太少。」
傅君歎一口氣,「她始終是愛你的。」
「我後悔從未給過彼得兄好臉色,他替我照顧歡歡許久。」當初接到李彼得故世的消息他心中麻木,現下想來,實在不該。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太多,他一生都未求到心頭寶,你比他幸運許多。」
勒拾舊知道他說的是言歡,如此比較,李彼得的確更悲慘一些,「改日定要向他賠罪。」
回到房間勒拾舊將藥片融進茶裡讓言歡服下,言歡裹著毯子枕在勒拾舊腿上聽他讀書,他讀的是法文,她只能聽懂一半,大多數形容詞對於她來說還是有些難度,但是她知道這首詩,是《除了愛你,我沒有別的願望》。
言歡枕著他的詩入睡,他的聲音是華麗而優雅的,能夠枕著這樣的聲音入眠是每個女人一生的幸事。
第二日勒拾舊一大早出門去租來四匹馬,他同言歡一匹,傅君一匹,剩下的是廚師和隨從的。
傅君事先對此事不知,到了臨頭抱怨:「你該早告訴我們做準備。」
勒拾舊笑,「事先告訴你,你會勸我們不要去,樹林裡有不知名動物,樹林外有中東戰爭,你總是憂慮多多。」
傅君不願理他,問言歡:「可有身體不適?」他總是關心這個問題。
言歡抬起頭,「你總是操心太多,今日可暫且放心。」
傅君悻悻收聲,「所以我老得快,明明五十,卻如花甲,為你們操心一生。」
勒拾舊說:「這可冤枉,我認識你時候你已是不惑之年。」
一行人還是跟著勒拾舊進了樹林裡的小道,去尋找那不知名的湖泊,然而傅君的擔憂從來不是無中生有,行至半路,荒無人煙,言歡面色發白,自勒拾舊左臂歪過去,勒拾舊左臂不敵她的力道,右手及時去拉才避免兩人自馬背上跌下去。
擁著她下馬,將外套脫下放在地上將言歡放上去,自口袋中拿出藥接了傅君遞來的水餵她喝下,整個過程沒有絲毫慌亂,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言歡吃下藥過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緩和過來,整個過程中勒拾舊都一直陪在她身邊,大手在她身上揉搓著,嘴裡說著甜蜜的安慰話語。
傅君有些惱羞,「昨日與你說的許多話,根本就是廢話,你從來都一意孤行,最終會害死她,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如此嚴厲不留情面的指責,傅君沒有為兩人的關係留任何餘地。
言歡睜開眼,滿臉疲倦,「回去吧。」
勒拾舊沒有任何反駁的話,「好。」
當地政府派來直升機將眾人接回去,面對生命,法國人總是慎重許多。
第二日一行人回國,勒拾舊沉默的推著輪椅上的言歡,傅君對他視而不見,在勒家許多年,他早已是其中的一份子,且有向每個人生氣的權利。
飛機上,言歡向勒拾舊道歉,「對不起,本是想好好陪你的。」
他們之間,始終問題多多。
勒拾舊搖頭,「是我太稚嫩,不知該如何照顧你。」
他可以為她命都不要,卻不知具體照顧她的細節,且他總是罔顧傅君的話,一錯再錯,這讓他惶恐,覺得配不上言歡。
「小舊,和我在一起讓你有壓力?」
「不,歡歡,以後所有事情都以你為中心,不要照顧我的感受,好不好?」他只是想帶她去看美景,她遷就他,卻發生那樣的事情,他不知這樣下去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事情發生。
「好,回到香港也請你離以前的舞伴遠一些。」言歡半真半假道。
勒拾舊一愣,知她是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寬心,她從來不介意他身邊到底有誰出現過,心如刀絞,緊緊抓住她的手,「好。」
臨著下飛機,勒拾舊抱她出倉,現在兩人真真是一對殘疾。
他只能右手發力放在她腿彎,言歡則雙手圈緊他的脖子,這樣的擁抱,兩人都極其費力,即便如此,還是引來許多人觀看,眾人的目光多是同情和憐憫,在言歡的雙腿上掃來掃去,勒拾舊有些羞怒,言歡向來驕傲,如何能忍受眾人這等目光。
言歡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已經習慣了,眾人有衣保暖有食果腹,那時還能對人施以同情,說明他本心善良,我們該善待這樣的目光。」
勒拾舊心口被堵,不知該說什麼,言歡想的永遠比他更寬廣也更深遠,讓他再次自卑一次。
回到勒宅,言歡將禮物拿出來一一分發給眾人,勒拾舊再次愧疚,他甚至不知她何時去置辦這些東西,她對身邊的人向來不薄。
將她抱回房間,言歡入睡很快,勒拾舊躺在她身邊,睡眠卻極淺,夢裡醒來三四次,每次都彷彿聽到傅君的話,「夜裡勿要睡太沉,防止她犯病。」
每次醒來他都要小心翼翼的去探言歡的呼吸,感到溫熱的氣息撲在自己手上才安心去睡,那日在酒店看到她的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再次歸來,他覺得自己要發瘋。
接連幾日言歡在家裡處理公司的文件,直到勒拾舊將所有文件截下來:「以後這些我來處理。」
言歡微微沉吟:「這樣也好,不如我辭了職務你來代理?」
「我正有此意。」他不願言歡太累。
「我讓秘書將近年的大案子整理出來親自講給你聽。」
「你知我有處理此事的本領。」
言歡笑,「是我太小看你。」
「明日我便去公司上班,你留在家裡調養,記得小時候你說想把家中書房所有的書都讀一遍,現在你有許多時間。」
「是,我一直夢想你肯上進接手勒廈,」她握住他的手,「我很高興。」
勒拾舊哭笑不得,「沒見過你這樣傻的,記得有一年公司有個人專程跑來告訴我你侵吞錦華財產,他不知所有的一切皆在我名下。」
「他只是按章辦事,流動賬目大部分消失不見,他有義務告訴你。」
「所以我請你辭退他的時候你反倒給他升職?」
「他兒子患有腿疾,父母年過花甲還要工作,且他與我本無利益衝突。」
「照你看,世界上全是好人,別人未必這樣看你。」
「要在乎所有人的看法豈不是要累死?」
勒拾舊摀住她的嘴,「不許說死字。」
言歡大笑,「古代宮廷才有如此規矩。」
勒拾舊堅持,「快呸三聲。」
言歡果然依他呸了三聲,「你越來越古板,女孩子如何忍受你?」
「你能忍受我便好。」勒拾舊抬頭看到傭人奇怪的目光,作視而不見狀,在言歡臉頰上落下一吻。
第二日勒拾舊果然去公司,大小事情處理得當,與言歡不同的是,下班時間他絕不呆在公司,許多同事見他每日下班去公司附近的花店買一盆鈴蘭提在手上在路邊等司機,同他打招呼,他的笑容永遠是淡然且得體的。
有人問他,「勒總為何每日送花?」實非打探隱私,確實是太好奇。
勒拾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送給歡歡,她最喜鈴蘭。」
那人一愣,彷彿窺探了別人的大秘密,臉上一片尷尬。
勒拾舊又說:「改日來我們家裡吃飯。」
過幾日又見那人,果然請他去勒宅吃飯,到了勒宅勒拾舊先將花遞給管家,然後低頭在言歡唇上輕輕一逐,「我請人來家裡吃飯,正好他也叫彼得。」
言歡含笑看彼得,「你是工程部的?」
英文名字彼得的年輕男子見言歡竟然認得自己,心情一片激動,「是,言小姐。」
言歡看看自己的腿,又指指沙發,「請坐。」
彼得不自在的坐下,勒拾舊推了言歡在一旁,解釋道:「從未有人問我買花送給誰,正巧他與李君同名,算是緣分。」
「嗯,令堂病情可有好一些?」言歡問彼得。
彼得驚訝,「言小姐如何得知我母親住在醫院?」
「無意中看到你的假條。」
彼得更激動,「母親曾說有陌生人去醫院看望她,原來是言小姐,實在多謝。」
「不必,我親生母親故世在那家醫院。」
勒拾舊拉她的手,不讓她說下去,「過去的事情,而且你同她並不親厚,何必放在心上。」
彼得自然知道言小姐的身世風波,在親生母親病危之時都不願去醫院看一眼,並將親父送進監獄,以前他多少是怕她的,聽她親口說,竟然不再害怕,每個人都有別人看不見的一面,她並非傳說中那麼可怕。
彼得目光落在輪椅上,問:「言小姐身體可有好一些?」
言歡點頭,「托賴,過得去。」
「同事都盼你早些好起來,私下說你是不可多得的好領導。」
「替我謝謝他們,他們也一直是最得力的助手。」
「一定。」彼得自懷中拿出一個平安包,「此次拜訪沒有帶禮物,這是小時候母親為我求的平安符,護我多年,還請你收下。」
言歡接過,「有心了。」
整個用餐過程中話題一直不斷,彼得並非能說之人,但是勒拾舊一直帶動氣氛,言歡每日獨自在家中定是無聊至極,自法國回來那一日傅君便因家中有事告假至今,他請彼得來吃飯也並非臨時起意,不過是想討好言歡。
彼得離開之際,勒拾舊推著言歡送他到門口,彼得漲紅了臉,「言小姐,勒先生,你們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在外人眼中這並非什麼光彩事情,且兩人都聲名在外,言歡又比勒拾舊大上許多。
勒拾舊有些惱,怎麼請了這麼個愣頭青回來,聲音冷淡:「我同歡歡馬上結婚,不必你替我們保密。」
彼得驚訝,看向言歡,言歡輕笑著點頭,「司機會送你下山。」
彼得連忙收回目光,「再見。」
目送車子離開,勒拾舊抱怨,「是否年輕人都如他一般莽撞?」
言歡被他的說法逗笑,「轉眼你已經三十,原來早已不是年輕人。」
「你早日不發現,害我多年受苦。」
「不敢恭維,那時你還不如他懂事,至少彼得為人誠懇。」勒拾舊全是憑著一股子倔強走至今日。
勒拾舊繞至她輪椅前蹲下,「我就沒有任何優點嗎?」
言歡彎下上半身抵住他的額頭,「你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太執著,又永不放棄。」
「幸好我性格如此,但若非爹地同意,你是否讓我等一輩子?」
言歡直勾勾看著他,「他同意了嗎?」
勒拾舊心跳漏掉一拍,如在心中演練了千百遍,面不改色道:「他自然是同意的,他被我感動。」
「你如何同他說的?」
勒拾舊站起身繞到後面去推輪椅,「我自有辦法。」
言歡不再問,也不願深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7:40
四十一章
過幾日,勒拾舊親自回家接言歡去會展中心的拍賣會,大部分物件是名人遺物,勒拾舊想帶言歡買鑽石。
當他推著言歡進會場的時候,眾人紛紛前來問候,「言小姐身體好一些嗎?」
「托賴,好許多,謝謝。」
「言小姐日後還出來主持大局嗎?」
「錦華本是勒家的,以後將由拾舊打理。」
「換了接班人,錦華的股票依舊穩漲不落,真是可喜可賀。」
到了人少處勒拾舊問言歡,「以前你是如何忍受他們如此虛偽?」
「我以為你早已習慣了。」有人親自送上牌子來。
勒拾舊抱起言歡坐第一排位置,立刻有人將輪椅推下去,勒拾舊在言歡身邊坐下,「我們拍第九場的鑽石,看到喜歡的告訴我。」
然而言歡從頭到尾都是兩個字:「喜歡。」
第一件的價錢飆到最高之後終於無人再搶,不過是一個簡單的胸針,只因為言歡說喜歡,勒拾舊便願意花大價錢來買。
到了第四場,眾人終於看出一些門道來,且都願意賣勒拾舊這個面子,竟無人來搶。
到了第九場,已經沒有一個人前來飆價,勒拾舊以原始價拿走了這一顆鑽石,第十場言歡奪了勒拾舊的牌子,「不要了。」
勒拾舊問,「為何?」
「便宜占太多也不好。」
勒拾舊這才明白,前面幾樣東西並不值錢,不過是殺殺眾人銳氣,到了重頭戲,反倒撿了大便宜,總體比預算少了許多。
眾人都說言小姐厲害,並非無中生有。
廳內激烈的競價聲此起彼伏,結束之際,主辦方請當紅玉女明星阮青青親自來將所有物件發至眾人手中,她抱了許多來到勒拾舊面前,語笑嫣然,「拾舊,聽說你早回來了,為何不聯繫我?」
勒拾舊慌亂的回頭看了一眼言歡,她面色如常,並未因此有何情緒起伏,安下心來看阮青青,「是我的錯,改日給阮小姐賠罪。」
誰知阮青青竟回一句,「哪日?」
勒拾舊哭笑不得,求饒道:「阮小姐放過我,我未婚妻在這裡。」
阮青青愣,不敢置信的低頭看言歡,正對上言歡的眸子,「言小姐?你們不是……」
勒拾舊不悅,「我們將是夫妻。」
阮青青對自己的震驚表示抱歉,「對不起,我並不知道,東西請收好。」
「好。」勒拾舊接過所有東西,坐回去不安的看言歡,「歡歡,我與她只是朋友。」
言歡將鑽石取出來放在手心把玩,「是,那一年你日日同她約會。」
勒拾舊窘迫,「歡歡,你又取笑我。」
「沒有,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那時我常常擔心你變成一個不負責任的人。」蘇歡惠也罷,張家群也罷,都是一個一個來,後來那兩年,他換女伴如換衣服,她怕他迷失本性,常去廟宇或者教堂,想換內心寧靜,如今再來講,反倒成了笑話。
真是世事無常。
「你知我不會。」
「那時你並不與我交心,我常常不知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時你身邊有李彼得,他離開又有其他人,我不知該如何打發與你在一起的時光,所以才荒唐了一些,以後再不會了。」
主辦方宣佈拍賣會後有品酒會,請大家去偏廳,言歡將手臂搭在勒拾舊肩上,勒拾舊將她抱起來,「我們回家。」
有人推輪椅過來,勒拾舊小心翼翼將她放下,離開過程中有數人過來打招呼,祝福兩人:「何日舉行婚禮?」
「先去排期,具體時間再看婚姻登記處安排,當然是越快越好。」
「若是有幸,希望能得一張帖子。」
「一定,帖子會發給所有真心為我們祝福的人。」
走出會展中心,勒拾舊請司機在一旁慢慢開,他推著言歡緩緩前行,夏日的夜裡路上有許多人,更多的是情侶,人們最愛將青春與時間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彷彿唯有這樣才對得起回憶。
對路人好奇的目光勒拾舊早已習慣如常,彷彿是一種姿態,當別人同情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他總要挺直腰身將那眼神還回去。
言歡忽然讓他停下,然後站起來,招來司機請他將輪椅收好。
勒拾舊阻止她,「你可以嗎?我不想你太累著。」
言歡朝司機揮揮手,司機立刻將輪椅拿走。
言歡去牽他的手,「小舊,你該被公平對待。」
勒拾舊反手握住她,「我說過你不必考慮我,你這樣我反倒要生氣。」
「坐了許久,我想走走路,而且我並非殘疾人,不要總以殘疾人的方式對待我,OK?」
言歡功力深厚,勒拾舊哪裡是對手,他從來都是敗的那一方,「傅君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他何時回來?」
「我給他放假,妻子埋怨整日無人作陪,孩子抱怨爹地有與沒有一個樣,家裡鬧翻天,要離婚,向博森討要百萬元分手費,結婚二十年,為錢鬧得如此難堪,反正撕破臉,錢財總比面子實在許多。」
「該早日接他們來勒宅居住,不至於鬧到如今地步。」勒拾舊萬萬沒想到傅薄森還有如此煩惱,印象中他煩惱的對象從來都是言歡,原來離開勒家,還有另外一種與他們全然無關的生活在等著他。
「我何嘗沒提起過,他妻子不願意,世人都怕寄人籬下,唯有我是最幸運的那一個。」若非勒家,她可能早已凍死在某個街頭。
勒拾舊為傅薄森煩惱,「是一定要離婚嗎?年過半百,離異對於無事業的女性並非什麼幸事。」
「少年夫妻老來伴,我資助他妻子一項事業,看是否能有轉機。」
「離開家庭女性往往希望得到更多,選擇也更多,未必一定是好事。」
「忙碌能讓人有所寄托,沒有患得患失的感覺,便想要追求安定,總比坐以待斃好。」
勒拾舊贊同,「希望傅君平安渡過此關,若他不能,他可會離開勒家?畢竟勒家與他只是僱傭關係,他隨時可以離開。」
言歡並不隨意猜測,「我尊重他的選擇。」
「以前不喜歡他與李彼得,討厭他們以勒家人自居,與你緊密站在一起,時刻想要將我排除出去一般,說話總是要針鋒相對,恨不得將他們趕出勒家,時間久了,他們要離開,反倒不捨得,不知何時生了親人與朋友的感覺,時間能改變一切。」
「彼得從不抱怨你,他忍受勒家的一切,一直是我在錯,不該留他在身邊太久,讓他沒有選擇,至死都留有遺憾。」
勒拾舊將她擁進懷裡,「許多事情沒有理所當然,只是心甘情願選擇這種生活,也唯有如此才能讓他過的好一些,你又何必愧疚,日日面對他愧疚於心,你也為他付出過。」
「你嘴巴越來越厲害,終有一天我會說不過你。」
「哈,期待那一天的來臨。」
又走一會兒,言歡主動說累,兩人坐車回勒宅,言歡入眠很快,已是累及。
勒拾舊看著她的睡顏陷入沉思,想到那日傅君的話,「你當送她去醫院時時觀察,她的身體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好。」
他也明顯感覺到她的變化,她變得容易累,且睡眠時間也在拉長。
第二天早上言歡起床的時候便看到勒拾舊拿她的口紅在一張空白紙上寫的那句話:嫁給我。
紙上放著一枚木製戒指,戒拖上有一對逼真的翅膀,難怪這幾日他回家有些晚,原來是為了這個。
她一直希望能夠結婚組建自己的家庭,年輕時候與一名男子同居,那名男子可以是全香港最平凡的男人,但是他會在某一日睡醒之後在紙上隨意寫一句求婚的話,然後兩人自然而然去結婚,不需任何波折或者考量,結婚當日或許可以如平常一般去樓下小吃店吃飯,一切都那麼平凡且幸福,可惜那種生活一直離她很遠。
她拿一支眉筆在下面寫:好。
內心卻並無如此樂觀,她只是不願他難過,但是她的身體她知道,傅薄森說她或許熬不過今年。
她人生第一次衝動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便是去巴黎,她不該給勒拾舊希望,然後讓他陪著她面對生命的終結。
這將會是他日後最痛苦的回憶。
提出那幾箱子化妝品,翻出畫板,將照片夾在畫板上,照片上是在法國小鎮時候兩人坐在窗台上請傅薄森幫忙拍的,勒拾舊坐的很直,渾身繃緊,大手放在她肩上,整個人有一種莊重的感覺,言歡則隨意靠在他肩上,嘴角噙著笑,現在言歡還記得當時他的緊張,拍完那張照片之後兩人□,一切都似情之所至。
現在言歡畫畫已經不用顏色,只用眉筆和眼線筆,比作畫用的炭筆顏色重許多,也更讓人印象深刻。
她的細處描摹的極好,即便沒有顏色,畫面也活靈活現,勒拾舊不在家這些日子,她已經畫許多福這樣的圖像。
勒拾舊在公司遇到一個想不到的人,中午吃過飯等電梯之際竟然遇到張家群,兩人隔著不遠的地方,張家群等的是員工梯。
勒拾舊與她淺淺點頭,張家群迎上來:「拾舊,好久不見。」
「是。」勒拾舊不願與她多說,他本不是薄情的人,但是這些年他一直後悔當初找張家群做情人,他翻看言歡的病例,在張家群去英國那一年她在醫院躺了足足兩個月。
「晚上一起吃飯?」
「抱歉,我晚上有約。」
張家群苦笑,「你就如此討厭我?」
「沒有,只是不想再與你有瓜葛,歡歡會不高興。」勒拾舊如實道。
「你們在一起了?」張家群嘴角的苦笑變作冷笑。
「嗯。」
張家群白著臉抿唇許久,勒拾舊看一眼打開的電梯,「再見。」然後進了電梯,沒再看她一眼。
到了辦公室,勒拾舊冷著臉吩咐秘書找來人事部經理。
人事部經理是個三十歲精明能幹的女人,姓姚,同事都稱呼她姚小姐。
勒拾舊請她坐下,問道:「張家群小姐是我們公司同事?」
姚小姐一時不明他的意思,「會員部來了個新經理,名字是張家群,她怎麼了?」
「解雇她。」
「她犯了什麼錯?」
勒拾舊難得霸道一次,「按我說的做。」
「她走正規程序進來,簽有勞務合同,無緣無故我們不能這麼做。」
「賠她違約金,無論她開口要多少,滿足她,讓她離開。」
姚小姐見他堅決,便問:「為什麼?」
勒拾舊拿了煙看她一眼,「可以嗎?」
姚小姐點點頭。
勒拾舊點上煙,姚小姐見他想說什麼,等許久,煙抽了半支,他卻什麼都沒說,當年言品瘟的事情鬧的那麼大,她自然是知道言品瘟還有張家群這麼一個女兒的,前些日張家群來應聘,她本是要拒絕她的,但是張家群確實有些靈氣,她公事公辦將她留下,卻沒料到還有這麼一齣戲,罷了,到底是別人的恩恩怨怨,「您交代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勒拾舊掐了煙,「謝謝。」
下班勒拾舊買了鈴蘭站在路邊等司機,便見張家群朝他走來。
張家群嘴角始終帶著冷笑,「你怎麼做到如此狠心對我趕盡殺絕?」
勒拾舊不願與她多說,「有什麼要求你可以與人事經理談。」
「當初我父親的事情你也不願幫我,恨我當年住進勒家礙了她的眼,是不是?」張家群拉住他的左臂。
勒拾舊左手無力氣甩開她,歎口氣,「家群,我只是不能原諒我當初竟然那樣傷她,所以我也不願見你,你明白嗎?」
張家群看著他的左臂,「手真的成這樣了嗎?」
「當初你便知道。」司機將車子開過來,下車為他打開車門,「我要走了,歡歡還在家裡等我。」
張家群拉著他的手臂不放,「我有事與你說。」
「我與你沒什麼好說的,請放手。」勒拾舊的聲音染上了厲色。
「蘇小姐的事情也不願聽嗎?」
「誰是蘇小姐?」
「都說你寡情,原來是真的,是那位曾經願意與你一起死的蘇歡惠蘇小姐。」
勒拾舊怔愣,已經十多年前的事情,有人忽然提起來,他哪裡能反應過來,「我與她早已形同陌路,亦不願得知她的消息。」
張家群見他要上車,迫不及待開口:「她住療養院,十多年前便已經精神不正常,你一點不關心?」
勒拾舊面上震驚,果然停住回頭看她,「你說什麼?」
張家群緊緊攢住他的目光,一字一頓,「你離開之後她受到一些創傷,然後精神不正常,這些年一直關在療養院裡。」
「受什麼創傷?」
張家群笑出聲來:「這就要去問言小姐了。」
「不可能,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你對她太過自信,她曾逼得一位父親當著孩子的面跳樓,她根本是惡魔的化身,只有你當她是天使。」
勒拾舊面上凝重,如被炮彈轟炸過,望去全是頹然,卻還是道:「她不會。」
「你已經動搖了,不是嗎?何不去看看她,她就在你哥哥曾經住過的那間療養院。」
「你將我全家都調查的很清楚。」勒拾舊諷刺她。
「我只是關心你。」
勒拾舊不再理她,轉身上了車子。
行至一半,勒拾舊忽然對司機道:「調頭,去唐生療養院。」
療養院的把守非常嚴密,自門口到大樓,保全便幾十名,醫生護士不計其數,勒拾舊暗暗心驚,又想到勒家明也在這裡住過,那時候言歡常常來看他。
將來意說明,院長親自帶他去探望病人,蘇歡惠獨自住一間,房間乾淨的一絲不苟,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蘇歡惠癡癡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完全不知有人進門。
勒拾舊心頭陣痛,從來不知她竟然落得如此田地,走上前輕輕觸碰她的胳膊,「歡惠。」
蘇歡惠有所知覺,扭過頭看著勒拾舊平靜的笑:「拾舊,你回來了?」
勒拾舊點頭,心中情緒複雜,「是,我回來了。」
蘇歡惠拉住他的手,「說好我們一起去英國,你怎麼獨自去了?不過幸好你回來了,我昨夜一直沒睡,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會回來。」
勒拾舊安靜的聽,不敢相信她竟然等他十年。
「不過你既然去了,怎麼不多玩幾天?這麼快趕回來,一定沒睡好。」
勒拾舊這才明白,她思緒根本不清楚,她以為他是昨天離開的,她一直活在幻境和等待中,殊不知,十年已過。
聲音如大風刮過的砂礫,低沉沙啞,「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回來了。」
蘇歡惠站起來,「嗯,既然你回來了我就要趕緊回家了,我爸媽一定在等我,我們明天見。」
「嗯,明天見。」
蘇歡惠說著退到門口,不忘回頭對勒拾舊甜甜一笑,然後看到門外站著的醫生忽然尖叫起來,「魔鬼!滾開!不要碰我!」
一邊尖叫,一邊抱頭蹲下。
勒拾舊忙上前將她攬在懷裡,「歡惠,是我,沒事的。」
蘇歡惠卻紅著眼將他推開,尖聲道:「滾開!你這該死的男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完便站起身開始甩東西,拿了厚重的書砸向勒拾舊。
勒拾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她砸,心中難過,他還需要確定一件事。
有護士跑來將她用繩子死死捆住,然後拿針紮在她身上,勒拾舊看到她漸漸平靜下來,眼角卻有淚水流出,他悄然握住雙拳,不敢相信她便是當年那個愛說愛笑的女孩子。
到了院長室,勒拾舊聲音疲憊,問他,「她是何時送來的?」
「大概有十二年。」
「有具體時間嗎?」
院長請人掉了記錄來看,勒拾舊久久看著泛黃的紙上的日期,是他離開香港一個月之後。
「最初,是什麼情況?」他聲音艱難,幾乎發不出來,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五歲。
「情緒不穩定,不能看到男人,聽說是被人糟蹋了,那時候我初來這裡,對她記憶深刻,她每日會喚你的名字許多遍,還會寫下來。」
「誰送她來?」
院長沉默。
勒拾舊抬頭看他,直直看到他眼睛裡,讓人生寒,「是言歡?」
沉默便是默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8:04
四十二章
記憶深刻,總要有個記憶點,療養院進進出出許多人,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但是誰在意?除非她的故事太特別,比如是被聞名全港的言小姐親自送來。
幾乎是狼狽的離開療養院,一路上他的思緒煩亂,抽不出一個具體的點來回憶這段往事,車子一直開進勒宅,言歡坐在廊下等他,勒拾舊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在車子裡呆許久。
言歡起身走過去,司機打開車門,言歡嘴角帶有笑意:「到家了,小舊。」
勒拾舊下車,依舊緊抿著唇,無語。
言歡看他空空的雙手,「今天沒有花?」
勒拾舊搖搖頭,心裡有一千個念頭警告自己不要說出口,卻終究是忍不住,「歡惠的事情是你做的?」
說完即可後悔,卻是覆水難收。
這一生他一直在尋求答案,結果每次都遍體鱗傷,卻依舊固執不改,終究害了自己。
言歡的目光很平靜,超乎勒拾舊的想像。
即刻他便慌了,去拉她的手,聲音顫抖:「歡歡。」
言歡在他手背上拍拍,忽略剛才的話題,「吃過晚飯沒?」
勒拾舊搖頭。
「走吧,去吃飯。」說完即轉身,並未拉勒拾舊的手,這讓他惶恐不安。
飯桌上的氣氛詭異,雖然言歡依舊如往常,無任何異樣,但是壓抑的情緒在勒拾舊胸口游動,她不開口,他不敢講話。
終於,勒拾舊投降,主動開口:「歡歡,剛才我急了一些,我今天剛剛得知歡惠的事情。」
言歡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無任何波動,「嗯。」
「對不起。」
「沒關係。」
她越是不在意,勒拾舊越在意,男性與女□往的過往往往如此,就如跳舞,有進有退,卻始終不離彼此,但此刻言歡只退不進,早早想離開舞池。
他絕不允許。
晚餐結束言歡回房休息,勒拾舊跟進去,看到桌上她給他的答覆,兩個字:好的。
他又欣喜又內疚,抓住言歡的手,「我們明日便去排期好不好?」
言歡把玩著那木製戒指:「改日吧,明天我約了博森。」
勒拾舊心中不滿,又不願忤逆她,便道:「那就後天,現代人總不把結婚當大事,草草排期約定結婚,花兩百萬舉行婚禮,過一年彼此厭倦又離婚,耽擱我們時間,排期也要延後,我發誓永遠不離婚。」
言歡將戒指放在桌上,躺下,閉眼小憩,「好。」
勒拾舊在床邊蹲下,與她平視,討好道:「歡歡,你還在生氣?」
言歡睜開眼看著他笑,「我沒有生氣。」
「你分明生氣了,話都不願與我多說。」
「我有點累了,明天約了博森讓他替我檢查下,最近容易累。」
「那明日我在家陪你。」
「不用,你現在是勒廈的主人,要有個模樣。」
「你又教訓我。」
「你已經長大了,何需我來教訓?」
勒拾舊上半身往前探,抵住她的額頭,「歡歡,對不起。」他再次道歉,彷彿道歉一萬字也不足夠抵消自己對她的傷害一般。
言歡輕輕搖頭,陷入沉睡。
坐在床邊看她的睡顏,她竟然又睡著了。
勒拾舊走出房間找來傭人問:「她在廊下等許久?」
「少爺每日六點鐘到家,小姐六點半開始等,足足三個小時。」
勒拾舊的罪惡感再次升起來,言歡在家中等他回來,他卻口口聲聲質疑她,甚至連證據都沒有,即便那件事真的是她做的,那又……
他無法假設,言歡的手段用在別人身上他可以當做是看熱鬧,但是發生在曾經與他在一起的蘇歡惠身上,他反而沒了主意。
在他心中,蘇歡惠雖然是過去式,但卻是親人般的感情,原來這叫切膚之痛。
他的道德標桿一直為言歡而建,但卻獨獨不能忍受她對身邊人下手,其實說到底他無非是因為太愛她,以至於對這個世界冷漠以待,直到她傷了他在乎的人才知道他的道德標準太低。
第二日他請仝附生來辦公室,仝君隨意打量一眼他的辦公室,態度不卑不亢,「我該喊你勒先生還是拾舊?」
「我與歡歡即將結婚,你是她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叫我拾舊吧。」勒拾舊自西裝外套中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仝附生。
仝附生看了一眼,驚訝道:「你要調查這位小姐?」
勒拾舊點點頭,「我想知道十二年前發生什麼事情。」
仝君皺眉,「她是誰?」
「初戀女友。」
「你愛她嗎?」
勒拾舊笑,「附生,這是我的私人問題。」
仝君將資料放下,直直看向勒拾舊,「恕我多言,既然你要與言小姐結婚就不該與其他人有瓜葛。」
勒拾舊明白,凡是能與言歡做朋友的,都會上綱上線,變得有原則,「我不愛她,她精神失常,我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
「你懷疑與言小姐有關?」
呵,多聰明的人,人到中年,難免看事情透徹許多。
勒拾舊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仝君重新拿起資料,目光堅定,「我會還言小姐一個清白。」
勒拾舊終於問:「為何你們都對她如此忠心?」
「她有魄力讓人臣服,且是義氣之人。」
「原來中年人也講義氣,我以為那是小混混的事情。」
仝君正色道:「若你到了我的年紀發現周圍無人對你講義氣,那最可悲。」
勒拾舊一愣,是,他竟沒想過這個道理。
仝君離開之後他打電話回勒宅,傅薄森今日為言歡檢查身體,他想知道結果。
傭人告訴他,他上班之後傅君便來了勒宅,沒多久就吩咐司機帶言歡去了醫院,勒拾舊心驚,摘了外套便往外跑。
到了醫院,打開病房門便見傅君獨自坐在外間發呆,勒拾舊的心往下沉,一直沉到西伯利亞海溝的溝底。
艱難的開口:「她怎麼樣了?」
傅君抬頭看他,有一瞬間表情迷茫,很快反應過來:「拾舊?你怎麼來了?」
「她怎麼樣?」
「身體不好,已經睡去了。」
勒拾舊依舊問:「什麼情況?」
「我早些日子便警告你早日帶她入院,你為何拖到今天?」傅君面上帶了厲色,已經不是抱怨,而是教訓。
勒拾舊微微低頭,並不反駁,「我去看看她。」
勒拾舊剛抬腳,傅薄森便道:「不必,」說完才覺自己過於嚴厲,緩了聲道:「她需要休息。」
勒拾舊收回腳,「你告訴我,她到底怎樣?」
傅君只說四個字,對勒拾舊來說便是晴天霹靂。
「內臟衰竭。」
其實這是早前的症狀,只是今年越發厲害,發作的也越加頻繁,很多次她都不許人告訴勒拾舊。
勒拾舊震驚,「怎麼會這樣?不是一直好好的?」
傅君問他,「她是否受了什麼刺激?」
勒拾舊只覺當頭一棒,是,定是昨夜他問她那句話,言歡本就心思深,昨夜又掩飾的好,他哪裡能看出倪端,她一心一意等他回家,卻換來他那樣的對待。
他恨死自己。
她是他最愛的人,是比生命還重要的人,他竟如此傷她。
他的不信任,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口劇烈的疼痛,勒拾舊撫上胸口,大口喘氣,目帶悔色。
傅君看勒拾舊的表情便已經明瞭,歎口氣道:「你回去上班吧,她暫時醒不了。」
「我想在這裡陪她。」
「她不會答應的。」
勒拾舊沉默,在沙發上坐下,氣氛沉默,他找話題,「你與妻子關係如何?」
「昨日辦理離婚手續,日後便是孤寡一人,兩袖清風,再無牽掛。」
勒拾舊微愕,「日後如何打算?」
「好不容易能過的隨意一次,何樂而不為。」
「那你還會留在勒家嗎?」
傅君眼神晦暗,「只要她還在,我便會留在勒家。」
勒拾舊想到仝君說的話,大約傅君也是那麼認為的,才會一直留在言歡身邊。
勒拾舊站起身,「我先回公司,下班再來。」
出了病房門,勒拾舊便拿電話撥給仝君:「附生,不必查了。」
仝君在另一端沉默片刻才道:「方纔我去拜訪蘇家,蘇父已經故世,蘇母說當年你離開之後她結交一個澳洲男友,結果交友不慎,被人騙財騙色,故此發瘋。」
勒拾舊雙腿如灌鉛一般,再邁不出一步,背靠在潔白的牆壁上,整個人往下沉,最終蹲下,許久才道:「附生,我做錯一件事。」
仝君完全明白來龍去脈,安慰道:「你去同她道歉,言小姐並非不講理的人。」
「她自己生氣受傷,現在在醫院。」
「我亦覺你做錯了,但是只要心誠,還是可以挽回的。」
勒拾舊從不向人傾訴,這是第一次,「昨夜我說今日我們去排期結婚,結果她說今日有事,當時我並未想到她是在拒絕我。」
「是你太過分,該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我曾親眼見別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放過他的公司,她拒絕了。」那時他還在公司做她手下,偶然闖進她辦公室,便見了那樣的情景,親眼見與聽說畢竟不同,當時他亦覺得沒什麼,卻不知心中早已將她定型。
「你可以去查那個人曾做過什麼樣的事情。」
「我一直都信她的,我昨天混蛋了,因為歡惠曾是我女友,且單純善良,所以我自然就想到了她,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想的,我好後悔。」
「去道歉一萬次求她原諒。」接著又道:「或許需要十萬次,她心思細膩,最容不得背叛。」
是,她最容不得背叛,言品瘟只是拋棄過她,她便將他親手送進牢中,卻原來她容忍最多的人是他,他背叛她千千萬萬次,每次都割在她心上,她卻從來不說。
「是,我現在便去。」
掛了電話,勒拾舊往回走。
再次打開病房門,勒拾舊的口氣不容拒絕:「我要見她。」
傅君詫異他去而復返,擋在內室門口,「她在休息。」
「她只是不想見我。」
傅君點頭,「我早勸你遠離她,你只會給她帶來傷害,你會害死她。」
勒拾舊眸子黯淡,近乎乞求,「讓我見她。」
傅君堅定的搖頭,「她還未醒來,待到下午你下班吧。」
「我只看她一眼。」
「然後便離開?」
勒拾舊動動嘴唇,艱難道:「好。」
傅君面上有掙扎,手握在門把上許久,終於打開一道門縫,勒拾舊身子迎上去,就如偷窺一般,癡癡的看著門內,言歡安靜的躺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就如他十八歲那年在醫院裡,她生死一線,也如這般。
幾乎是被傅薄森野蠻的推開,勒拾舊傻傻的站在原地看著已經關上的門,「博森,你說,要怎樣她才肯原諒我?」
傅君亦是心有悸動,言歡隱忍這麼多年,才終於爆發一次,若是以前,她或許能忍,但現在她與勒拾舊是情人關係,同等的傷害在此時便放大了千萬倍,當初他說勒拾舊會害死言歡,一語成讖,竟然成真。
「給她時間,現在回去上班,她不會希望你此刻在這裡。」
勒拾舊身體如烈陽下的樹苗,整個人都焉了,「好,謝謝你幫我照顧她。」
「這是我的分內事。」傅君想教訓他,又不屑於教訓他,將所有的錯都歸於他身上,他始終偏向言歡多一些。
勒拾舊與他無話可說,只得離開,他需要思考自己到底該怎麼做,現在他心中是千萬般悔恨,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就彷彿是將言歡弄丟了一般,無所著落。
整個下午無所事事,挨不到下班時間便離開,自然不會忘記買一盆鈴蘭提在手上,一路催促司機到醫院。
心情緊張,勒拾舊多次深呼吸才敢打開病房門。
外間沒有人。
勒拾舊的的胸口陡然緊了一下,手中的鈴蘭落地,他急急上前打開內門,病床上沒有人。
喚鈴叫來護士,他目光陰冷,「這裡的病人呢?」
年輕護士被他的眼神駭住,「下午便離開了。」
感覺到自己的失禮,勒拾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下來,「為什麼?」
「他們沒有說原因。」
勒拾舊抬腳就想往外走,忽然想到什麼,停下來問護士,「她的病情到底如何?」
護士似乎詫異他竟然不知她的病情,斟酌一番,道:「她情況不太好。」
勒拾舊四肢僵硬,如立於冰天雪地,想起在法國的那個下午,言歡疲憊的在他懷裡睡著,他以為自己便永遠得到了,從未想過會有一天再失去,還是自己親手弄丟的,「還能堅持多久?」
「本來若是情緒穩定,可以堅持小半年,但是她似乎受了刺激,被送來的時候幾乎是在鬼門關轉了一圈,」頓了下又道:「她是個堅強的人,只是現在情況很不樂觀。」
勒拾舊幾乎想殺了自己。
告別護士,他打電話回家,言歡果然不在家。
撥傅薄森的私人電話,冰冷的人工語音提示他無數次對方電話已關機,他不甘心,直到電話沒電,將電話狠狠甩出去。
拿出一支煙,抽煙。
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無能為力。
一夜未眠,第二日他請人來監聽傅君的電話,整整三日,他從未開機,彷彿有意避著他,出入境記錄亦無兩人的記錄。
勒拾舊終於明白一件事:她不原諒他,寧死也不。
去拜訪傅薄森的前任太太,她住公寓樓,穿著睡裙頭髮蓬亂前來開門,他隨即愣住,本以為他的太太當是一個精緻的女人,卻不料只是一個中年婦女。
前任傅太太凌厲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出口不善,「你有什麼事?」
顯然她是認得他的。
勒拾舊一瞬怔愣,請求她:「我可以進去坐坐嗎?」
傅太太絲毫不給面子:「我和傅已經離婚,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那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勒拾舊不甘心。
傅太太冷笑,「尚未離婚時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裡,離婚後更不知道了。」
「你平時何如聯繫他?」
「現代人都有電話,最不濟還可以互通郵件。」
「可以告訴我他的郵件地址嗎?」
傅太太沉默半響,「請稍等。」說完毫不留情的關門。
大約兩分鐘,傅太太開門,遞過一張名片。
勒拾舊接過去與她道謝,卻見腳下有什麼東西爬過,原來是她的貓趁她不注意跑了出來,傅太太面上閃過慍怒,尖叫一聲便要去抓貓,身後的門也在無人支撐的情況下大開,勒拾舊與裡面的男人看了對眼。
原來傅太太要離婚並非是為了那些莫須有的原因。
勒拾舊替傅薄森可悲,二十多年的婚姻,臨了底,換來的不過是一場欺騙。
尷尬的收回視線,在樓道裡與傅太太匆匆告別,甚至沒來得及看傅太太的眼神,忽然明白那日彼得在家門口看著他與言歡在一起的尷尬,的確如偷窺了別人的隱私,心底不適。
拿到傅薄森的郵箱地址,勒拾舊並未給他發郵件,而是請來技術人員幫他跟蹤這個郵箱出現的地方。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8:24
四十三章
郵箱出現異動是在一個月之後,這一個月勒拾舊如往常那般上班下班,內心的焦躁不以言表,事實上他吃不下睡不著,口舌生瘡,抽煙也更多,夜夜被噩夢驚醒,打那個永遠關機的號碼,他甚至嘗試著去勒家明和李彼得的墓地守候,同時他又害怕那個地方,難以想像有一天言歡也變成冰冷的墳墓。
消息傳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言歡竟然在勒家老宅。
痛心疾首,他竟忘了對兩個人回憶最重要的地方。
開車急急回去,卻見傭人在搬東西,他拉住傭人:「你們這是做什麼?歡歡呢?」
傭人見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驚愕一會兒才道:「言小姐已經離開了。」
勒拾舊腦中被扔了一個炸彈:「什麼時候?」
「大概一個小時的樣子。」
「去哪裡?」
傭人搖頭,「只吩咐我們將她用過的東西扔掉。」
勒拾舊垂下雙肩,她不想見他。
待到傭人將東西扔掉又回來,見勒拾舊坐在廊下抽煙,忍不住走上前,「我昨日見有航空公司的人上門,少爺可以去問問。」
勒拾舊將煙滅掉,雙手刮臉,「已經走了,她不願見我,我是找不到她的。」
傭人不知作何回答,悻悻離開。
勒拾舊起身上樓,進到言歡的房間,地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眉筆口紅粉餅扔了幾箱子,桌上放著畫冊,他拿起來翻看,每一頁都是那個窗台,少年時候每個週末他坐在那裡,言歡為他畫畫,至今他還存有那些畫冊,從不離身。
彷彿看到言歡坐在椅子上畫畫的情景,勒拾舊的手撫過畫,筆力輕了許多,他的心隱隱的疼,她已經病的如此嚴重了嗎?
轉身出門,開車回家,他開始瘋狂的往言歡的私人郵箱裡發郵件,每一封寫上一萬個對不起,三天昏天暗地的生活,沒有任何回復。
他在喝醉之際趴在電腦前寫下一行字:歡歡,求求你了,回來吧。
淚水落在鍵盤上,他拿酒潑在電腦上,筆電瞬間當機,黑屏。
搖搖晃晃的起身,到酒櫃拿酒,將幾種酒參在一起喝,直到不省人事。
第二天有越洋電話打到勒家,傭人來敲門,勒拾舊揉揉發痛的頭往樓下走。
「你好。」
「拾舊,你快來。」是傅薄森的聲音。
勒拾舊瞬間激動起來,心跳加速,連手指都顫抖,「你們在哪裡?」
「倫敦國王大學附屬醫院。」
勒拾舊什麼都沒問,掛了電話拿了證件就出門,第二天到達醫院,迎面便見傅薄森滄桑且憔悴的臉,他心底一沉,緊緊攢住他的胳膊,「她怎麼樣?」
傅君目光有些散漫,許久才聚焦在勒拾舊臉上,「我不該給你打電話的。」
勒拾舊推開他,往病房裡走,傅君卻道:「她不在。」
勒拾舊僵在那裡,「不在是什麼意思?」
「今早我送她回別墅休息。」
「帶我去。」
「她不想見你。」
勒拾舊聲音陡然失控,「我說帶我去!」
傅君並無懼色,思索許久,「她不會見你的,不過你可以陪陪她。」
到了別墅勒拾舊才明白傅薄森說的是什麼意思,言歡果然不願見他,他只能隔著一堵牆在門外默默的陪著她。
整整一個日夜,言歡並不出門,吃喝全是傅君送進去,有專門看護守著她,她清醒的時候勒拾舊站在門口隔著門同她講話。
「歡歡,我來了。」
沒有回答。
「歡歡,你還不肯原諒我嗎?我錯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已經無人回答。
「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找你,你見見我,好不好?」
「歡歡,你打我罵我,你別這樣折磨你自己。」
「歡歡,求你了,出來見我。」
他的聲音漸漸帶了濕意,跪在門口任由淚水順著門板往下流。
許久,看護打開門,「她睡著了。」
勒拾舊刮刮臉起身,「我能進去看她嗎?」
「她特意交代不許你進去。」
勒拾舊失意,又不敢越軌,「那我在這裡守著。」
「她說讓你去休息一會兒。」
勒拾舊怔愣,她關心他!這個消息讓他欣喜若狂,他跑下樓指揮傭人將沙發搬到她的門口,竟真的睡著了。
這是一個多月來唯一一次沒有噩夢的睡眠,加上長途飛行,很快他便睡著。
中間有一次醒來,他感到身邊有動靜,睜開眼見是傭人拿來毯子幫他蓋上,迷迷糊糊便又睡著了。
房間裡,言歡靠在那裡看著屏幕上勒拾舊安穩睡覺的模樣久久發怔。
她比一個月前瘦了許多,身上幾乎沒有多餘的肉,面色發白,唇色發紫,她已經許久不敢照鏡子。
傅君看著她的神色不忍心,「要不然,見見他吧。」
言歡搖頭,眼窩深陷,「我不想他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連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不會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
「你總是想的太多,這樣對自己無益,無論你怎樣,拾舊都會愛你到底。」
「是,那樣的話,過一兩年,他想到的便全是我這幅尊榮,我害怕。」
傅君黯然歎氣,言歡說的全在道理,人心往往不可預測。
言歡頭全部靠在枕頭上,望向天花板,聲音淒楚,「博森,白日小舊同我講話,我幾乎聽不清,耳鳴越來越厲害。」
傅薄森雙手捂臉,聲音自手縫中露出了,「以後會越來越嚴重。」
言歡眼神迷茫,「什麼?」
傅薄森知道她的症狀又發作了,搖搖頭,拿了藥給她。
許久,言歡又開口:「尋個借口,讓小舊走吧,陪人等死太殘酷。」
傅薄森終於放開臉,「他不會走的,你知道他最固執。」
言歡難得的笑了出來,「是,我記得馬上要開股東大會,讓董事會提前吧,然後你與小舊說,便說是我說的,讓他回去。」
傅薄森不確定這個方法能打動他,便說,「我試試吧。」
第二天勒拾舊尋了一本狄更斯的詩集,找到攝像頭的位置,搬了椅子坐下來一句一句讀給言歡聽。
讀到一半,他想到Thereader的情景,米夏每次□前都會為漢娜讀書,直到漢娜後來入獄,他還堅持不懈的寄去錄音帶,結果漢娜卻在刑期滿的時候選擇自殺,最初的美好在最後的時光裡全部變作痛苦,許多情景都是他與言歡的寫照。
他忽然合起書,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攝像頭,然後起身下樓去做飯。
他決定以後都不做Thereader。
過幾日,他發現每次送進去的食物,端出來的時候還剩一半還多,他堵住傅薄森,「她不吃東西,你為何不勸勸她?」
傅君撫開他的手臂,冷眼看他,「別忘了她為何會落得如此地步,我情願那時候你一輩子留在非洲,也不願你回來禍害她!她最大的錯誤便是當初去找你!」
他聲音凌厲,全不留情面。
勒拾舊落魄,「是,我也情願那樣,至少我還有念想。」
傅君聲音更冷更硬,「你離開吧。」
話說出口,傅君猛然想到那日他在病房外聽到言歡對張家群說的話,也是同樣一句,不自覺中,他早已把她當做自己人,而非僱主。
「我怕我若是不陪著她,她更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你不說我也知道她的情況很不好。」
傅君沉默。
「為何不送醫院,難道就這樣在家中等死嗎?」
傅君依舊沉默。
勒拾舊見他如此,心知剛才自己猜對了一大半,「她為何不願見我?」
傅君許久才道:「陪人等死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她只對你一個人仁慈。」
勒拾舊面色蒼白,踉蹌著後退,他本心中存著希望,那麼多年都無事,怎麼偏偏熬不過今年,他誰的話都可以不信,但是他不能不信傅薄森的。
「她還是不肯原諒我。」
傅君不願與他多說,「那是你的想法。」
勒拾舊並不走,依舊每日為言歡做飯,其他時間坐在言歡門外同她講話,言歡從未回復他,他卻樂此不彼,講他經歷過的事情,甚至也講了姬絲。
最後他講了伊麗莎白的事情,在門口苦笑:「你看,我在現代社會長大,竟然會相信巫術,那時候真的是發瘋了一般,有了姬絲,彷彿就有了饒恕自己的理由,卻沒料到竟然害了她。」
「你什麼時候肯出來,我帶你去看看姬絲。」
言歡將他的話聽在耳朵裡,有些輕微耳鳴和心悸,勒拾舊再說什麼,她已經聽不清楚。
看護看她的眼神帶了憐憫,病魔對待自己的囊中之物從不憐憫,言歡比之前彷彿老了十歲,儼然像個小老太婆。
言歡怎會錯過她憐憫的眼神,擺擺手讓她出去,見她走到門口又吩咐道:「找幾本書來。」
看護諾諾稱是,轉身離開。
傍晚看護回來,捧了一堆書,本是要拿到言歡床前一本一本給她看,言歡卻拒絕了她,讓她將書全部放在桌上,然後用無力的手一本一本翻著,被一本書的名字吸引:《圓舞》。
少時她最喜歡跳的舞。
看護見她將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才紅著臉道:「不好意思,這本書是我要看的。」
言歡抬眼看她,認真道:「我能先看看嗎?」
看護沒料到她會看這種年輕小女孩喜歡看的書,點點頭,「當然,我幫您把床升高一些。」
「謝謝。」言歡已經翻開一頁。
第一段如此:
我的一生,像是受一根男人所控制,使我不能有自由投入別的感情生活,不過我與他之間,卻沒有怨懟憤恨,我們深愛對方,但他既不是我的配偶,又不是情人,這一段感情,長而勞累,卻不苦澀。
認識傅於琛那一年,我只有七歲。
言歡胸口傳來熟悉的悸痛,七歲,她初見勒拾舊,亦是七歲。
這段話,儼然是為了他和她寫下的。
手中的書直直掉在了地上,她粗喘著氣,看護驚叫一聲,然後按鈴,急急拿了藥來給她吃,傅君很快趕來,沉著且熟練的幫忙做一切準備,待到言歡呼吸如常,他才小心翼翼將她放回床上,然後轉頭看那看護。
「她剛才怎麼了?」
看護忐忑不安,「她剛才在看書,才看一頁便發作。」
「什麼書?」
看護將地上的書拾起來遞給傅薄森。
書正打開在第一頁,傅君只看一句話便緊緊蹙眉,看完前兩段,明白她為何會如此。
再看書名,「她平時不會看這類書目。」
看護目光閃躲,「是,是我的書。」
傅君遞還給她,歎一口氣,「她還會問你要的,你先收著。」
看護不懂傅薄森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得照他的話做,「是。」
傅君沉吟一會兒,「我會再請兩個看護來,每班兩人,畢竟一個人太辛苦,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說完他便出去,留下呆住的小看護一個人。
才走出門,勒拾舊便緊張的迎上來,一直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他的手便握在門把上,每隔一秒鐘便有一千次的衝動衝進去,卻又害怕,怕言歡不原諒自己。
「她怎麼樣?」他急急的問。
傅君面色凝重,「只是發病,你亦見過許多次。」
「要緊嗎?」
傅君丟給他兩個字:「沒死。」
勒拾舊緊握拳頭,「你告訴她,我想見她。」
傅君亦知長久以往不是好辦法,沉吟一下,「她醒了我建議她換個房間,你可以在外間與她對話。」
勒拾舊雖然並不滿意這個結果,卻深知能如此便已經很好,於是道:「謝謝。」
傅君搖搖頭,轉身離開。
他最近陪言歡的時間越發的少,言歡不問,他亦不說。
其實除了勒拾舊,他亦害怕這樣陪著她走向死亡的日子。
這根本是一種無休止的折磨。
言歡並未睡許久,醒來之後果真問小看護要那本書。
言歡從不相信世間有如此之多的巧合,但是這本書分明是為她而寫,同被大人拋棄,卻又得人庇佑,一生不曾經歷苦難,卻又孤獨無依,有著比苦難更讓人難熬的孤單。一生只求一件事,卻至死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與勒拾舊相同,永遠愛而不得。
花了三個小時,言歡看完整本書,目光落在最後一段話上:
朝旅館走去的時候,我一直想,一定是音樂不對,我與傅於琛,卻會錯了意,空在舞池中,逗留那麼些時候,最後說再見的時候,沒找到對方。
言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這裡,是,一定是如此,她才與勒拾舊落得如此田地。
她憶起十八歲生日時候,勒親賢為她舉辦宴會,勒拾舊前來與她跳舞,那時候她是青春且張揚的,在舞池裡翩翩起舞,心中有著念想,想要一生都留在舞池裡,卻不料,竟真的一生都未走出來。
轉眼,她竟三十有七。還多。
過去近二十年,煎熬二十年,她幻想,若知今日結果,當年她是否會選擇鬆開勒親賢的手?
假設千萬次,她還是會牽勒親賢的手,因為她別無選擇,也導致今日如此結果。
她與勒拾舊,是前世的姻,來世的緣,卻在今生遇見,徒增折磨。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8:45
四十四章
第二日言歡果然搬了房間,在勒拾舊在樓下忙活的時候。
勒拾舊聽到動靜上樓的時候,便見傭人將大批醫療器材往另外一個房間搬,而言歡已經不見,他並未問什麼,默默的下樓繼續為言歡做午餐。
樓上一切妥當,勒拾舊親自端了午餐進了言歡的新房間,在外間將盤子交給看護,「粥我熬了許久,看著她,讓她多吃一些。」
看護的背影消失在內間門口,勒拾舊怔怔的望著,只希望言歡能多吃一些。
飯菜端出來的時候他再次失望,她吃的越來越少了。
下午,勒拾舊同言歡講話,「歡歡,傅君答應讓我同你講話,我前些天說的你都聽到了嗎?」
屋內傳來幾不可聞的聲音,「嗯。」
勒拾舊高興至極,站起來走來走去,「歡歡,你願意同我講話了!」
屋內卻安靜下來。
勒拾舊又開心道:「歡歡,你馬上要過生日了,到時候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沒有回答。
勒拾舊不氣餒,「不想出門也沒事,你想做什麼都告訴我,我下午去買盆鈴蘭放在你床頭好不好?」
依舊沒有回答。
勒拾舊又說了許多話,不知言歡有沒有聽進去,他倒是真的出門開車走好遠買了一盆鈴蘭回來,拜託傅君送進去,見他空著手出來才安心。
以後他日日出門去買鈴蘭,偶爾一天出門兩趟,早晨早早便起床,在倫敦的霧氣裡穿梭,來來去去總提著一盆鈴蘭,連看護都羨慕起來。
終於,股東大會的消息傳來,秘書連連致電他請求他回香港,卻被他置之不理。
這天言歡第一次主動同他講話,「小舊。」
勒拾舊渾身一震,自沙發上跳起來,站起身趴在門上,不敢確定言歡是否在同自己講話,嘗試著小心翼翼回應,「歡歡,我在這裡。」
屋內傳來她的聲音,「公司要開股東大會,你為何不回去?」
她的聲音很虛,空蕩蕩的飄在半空,勒拾舊卻激動極了。
「我想留在這裡陪著你,而且他們無緣無故提前開會,不合規矩。」
「這是公事,你回去。」
「不。」勒拾舊堅決拒絕。
言歡不再說話,屋內卻傳來劇烈的咳嗽。
勒拾舊著急,「歡歡!歡歡!你怎麼了!」
言歡依舊只是咳嗽,看護上前幫她輕輕捶背,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她喘著氣道:「你回去。」
勒拾舊答應,他根本沒有選擇,「我答應你,我回去便是,你別再咳了。」他只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一塊塊被撕扯的疼痛難忍。
裡面果然安靜了下來。
過十分鐘,看護走出來,「她睡著了。」
勒拾舊乞求她,「我想進去看看她。」
看護堅決搖頭,「不可以。」
「求你。」
「對不起,受人之祿,為人分憂。」
勒拾舊幾乎要瘋掉,什麼路數都願意出,「我願意出你薪水的雙倍。」
看護一愣,眸中閃過厭惡,拿錢辦事的人最無水準,可是又看他急切的表情,瞬間便原諒他,卻依舊搖頭,「忠誠無價。」
勒拾舊眼中明白寫滿失望,連看護都不忍。
「她,到底好不好?」
看護搖頭,「不好,非常不好。」
「她每天都做什麼?」
「她極易疲憊,不睡的時候大多數時候在看書,也聽你講話,你可以多與她說話。」
勒拾舊垂下頭,「她要我回國。」
「她並未說不許你回來。」
勒拾舊目光一閃,「是是是是是,我馬上便回來。」彷彿終於找到出路,他慌不擇路,便真的要出門,臨出門,又不放心的看向那看護,朝她走回去,「請你給我一張名片。」
看護吃驚,「為什麼?」
「若是你們再消失,我怎麼辦?」
看護尷尬,卻真的拿出紙筆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給他,「你放心,若是當真離開,我也會告訴你去了哪裡,因為只有在聽你講話的時候她的心情才會好一些。」
聽了這句話,勒拾舊心中五味陳雜,只能說「謝謝。」
在院子裡與傅君告別,勒拾舊握住他的手,「請你一定好好照顧她。」
傅君也有所動容,點頭,「那是一定。」
勒拾舊又道:「我知道你不願我回來,但是處理完事情我一定要回來,歡歡希望我去,不然我是不去的。」
勒拾舊離開,傅薄森久久站在花園裡,這裡有數盆鈴蘭,自言歡房間裡,每日拿出一盆,或者兩盆。
他扔下手中的除草工具走上樓,褪去罩衣,進言歡的房間,言歡還在沉睡,他在窗邊坐下,久久看著窗外,內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彷彿只要這樣一直過下去,一切便都不會改變一般。
「博森。」言歡醒來,看到他坐在床邊,出聲喊他。
傅薄森拉回心神,替她升高床位,「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
「他走了。」
「我知道。」
「你逼他了?」
「是。」
傅薄森背著光低下頭,「你為何偏偏只對他一個人仁慈?」
言歡亦過意不去,「博森,你也可以離開我。」
「你知道我不會。」
「對不起,讓你陪著我受罪。」
言歡彷彿想到什麼,忽然道:「彼得那時候病入膏肓,他太太一直在身邊,我去看他,他總趕我走,我以為他怕太太生氣,後來才知他是不願我看著他一步步去死,人真是奇怪,在這種事情上竟然如此自私。」
「他是真的愛你。」
「不知……最後有沒有恨我。」
傅君苦笑,「若是絲毫沒有怨懟,那是聖人,可他的確沒有。」
「以後遇見他,不知又是什麼光景。」
「不是我迷信,改日或許我們三人可以重聚一起喝酒。」
看護在此時闖進來,「少爺……少爺他又回來了!」
言歡與傅薄森對視,傅薄森站起身走了出去。
才踏出房門便見勒拾舊迎上來,傅薄森忍不住問:「你如何又回來?」
勒拾舊彎嘴角,「我昨日與爹地發郵件,他答應回香港主持大局,你能想像那將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傅君被唬住,「你說勒老先生還活著?」
「歡歡沒告訴你?他自然還活著。」
傅君受震驚頗大,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勒拾舊走到言歡門口敲敲門,「歡歡,爹地回香港,所以我回來陪你,晚上你想吃什麼?」
沒有回答。
勒拾舊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自問自答:「好吧,那我做什麼你吃什麼。」
讓人意外的是,這天晚上言歡的食量似乎比以前大了許多。
勒拾舊高興,站在門外喊:「以後你每一餐都要吃這麼多。」
這一次言歡竟然回答他,「我想知道姬絲張什麼模樣。」
勒拾舊怔愣,他講姬絲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情,「可是我並未存有她的照片。」
言歡似是失望,「是嗎。」
勒拾舊心有不忍,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對他提出請求,他腦海中迅速思索著應對辦法,終於記起:「有個地方有,明日我為你取來。」
「好,謝謝。」
勒拾舊不高興,「歡歡,你對我越發客氣了,是不是還怪我?我想對你說一萬聲對不起,附生說一萬句都不夠。」
言歡卻已經不再回答。
第二日他一大早便開車出門,昨日他並未告訴言歡要去哪裡,怕她多想,能找到姬絲照片的,只有一個地方:墓地。
他帶了相機出門,拍了照片又去照片行沖洗出來,做完這一切竟然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整個過程中他的心情是愉悅的,難道不該如此嗎?至少言歡肯同他講話了,這是戀人的直覺,他知道言歡在一點點原諒他。
驅車回到別墅,眾人看到他的眼神全是欲言又止,勒拾舊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朝樓梯跑去,這一生他都未用這樣的速度走路,可他還是遲了一步。
他不問任何人,只一個人在別墅內外都轉了一遍,甚至連樓梯間都不放過,然後在樓梯間的小門口站住。
背對著眾人,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覺他背影僵硬,原本強壯的身子在這一刻也變得無比孤單且單薄。
有一個傭人忍不住道:「言小姐被傅醫生送去火葬場,你可以去見她最後一面。」
火葬場。
這是勒拾舊聽過最殘忍的三個字。
她終於……死了。
她臨死都不願原諒他。
她臨死都不願見到他。
她可真狠心。
這一年,言歡三十七,勒拾舊三十。
真正的歷盡滄桑,滄海桑田。
出乎傭人們的意料,勒拾舊並未去火葬場,而是坐在樓梯上開始抽煙,一個小時便抽掉整整三盒,大廳裡雲霧繚繞,卻無人敢上前阻止。
勒拾舊想起李彼得結婚時候,他在教堂裡哭著求她,她也是那樣狠心。
他便知道,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三十年,不過是他的奢望。
他又想起十八歲那一年他與神做交易,發誓不再愛她,他忽然懷疑是否是因為他破了誓言,才落得今日的結果。
若是沒有遇到言歡,或許他會在中學遇到自己的初戀,二十多歲有了固定對象,然後結婚生子,一生平樂,言歡也曾說這是她的夢想,只可惜,他們都遇到錯的人,所以注定一生孤苦無依。
七點鐘時候,傅君滿身疲憊自院中走來,手中抱著一個黑色盒子,似乎很重,他的雙臂往下垂著,筋脈盡顯。
勒拾舊站起來,胸口如被凌遲,一下下的疼,從不間斷,目光死死盯在傅君手中的盒子上,那是言歡。
是他愛了三十年的女人。
「你還要她嗎?」傅君開口,聲音沙啞。
勒拾舊本以為自己會揍他,就如那一年他發了瘋似的與勒家明打架,傅君瞞著他直接將言歡火化,他怎能容他?可此刻他心如死灰,只想抱著言歡尋求最後的溫暖。
接過骨灰盒,勒拾舊轉過身沉默的上樓。
盒子並不那麼重,壓垮傅君的,只是言歡死亡的事實。
傅君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她說她從未怪過你。」
勒拾舊猛然僵住,終於開口說了回來之後的第一句話,「那為什麼不願見我?連死都要瞞著我?」
「她不願你看著她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勒拾舊想到昨日她破例吃了許多,原來有一種說法叫迴光返照。
她說想看姬絲的照片,也不過是一個支開他的借口。
重新邁開腳步往樓上走,他去了言歡最後住過的那個房間,將骨灰盒放在床上,然後在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抱在懷裡細細的聞著,這上面甚至還有她的味道。
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瞭,她是真的永遠離開了。
只是半天的時間,怎麼就天人相隔了呢?
直到剛才那一刻他還不願承認,可是此刻聞著屬於她的味道,他知道,他永永遠遠的失去她了。
淚水將被子浸濕,他一遍遍回憶屬於兩個人的回憶,回憶那一日他在酒店看到她時候的情景,直到昨日,是他親手將她弄丟了,失去她,是他活該。
過兩日,勒拾舊在別墅裡生活如前一段時間一般,絲毫不提回香港的事情。
傅薄森終於忍不住開口:「她已經故世,該下葬的。」
勒拾舊停下手中正在切菜的動作,「她可以留在這裡。」
「她不屬於英國,她曾說要葬在彼得身邊。」
勒拾舊不信,「她當真這麼說?」
「她一直認為彼得的死她佔一大部分因素。」
「那為何要跑到英國來?」問完即沉默,為何,為了避開他。
傅君亦是沉默。
良久,傅君又開口:「這是她的遺願。」
勒拾舊繼續切菜,「好,明日便回去。」大滴的眼淚落在手背上,視線模糊,到傅君出去,才終於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第二日一行人出發回香港,在機場,安檢人員要求他們將骨灰走托運,勒拾舊執意不肯,雙方在機場發生爭執,被請進警察局。
「為何不肯走托運?我們可以保證每一件行李的安全。」三十歲濃眉大眼的警察不解的問。
勒拾舊抱著骨灰盒,「她不是行李,而且她怕黑。」
警察瞬間明白,目帶羨慕,「是你愛人?」
勒拾舊沉默一會兒,點點頭。
「她已經……不會再怕黑了。」
勒拾舊目光凌厲的看了他一眼,緊抿著唇不講話。
警察歎氣,「真愛至上,但是你依舊不能將她帶上飛機,真是抱歉。」
「謝謝,我可以自己想辦法。」
走出警察局,傅君道:「我們可以乘余華的專機回去,香港那邊傳來消息他近日在倫敦,且他願意搭載我們。」
勒拾舊點點頭,「替我謝謝他。」
「他說是看言歡的面子。」
勒拾舊沉默,是,即便她死了,也有許多人惦記著她。
余華很守信,當日便帶他們回了香港,在飛機上同勒拾舊握手:「節哀。」
勒拾舊簡單說「謝謝。」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3-31 00:59:04
結尾章
回到香港第三天,言歡下葬,追悼會只請了少數幾個人,勒親賢早已在他抵港第一天便已經離開。
勒家故世的人,辦葬禮向來比平常人家簡單許多。
墓地是勒拾舊選的,與李彼得與勒家明同一個墓園,號碼:1139。
門外有許多媒體,勒拾舊派保全打發掉他們,在言歡的墓前站了足足一個下午,夕陽落下的時候,傅薄森與仝君上前與他告別:「拾舊,以後你一個人萬萬保重。」
勒拾舊目帶迷茫,看著傅君,「你也要離開了?」
「是。」
「不能留下嗎?」
傅薄森踟躕許久,終於道:「青山白水,終會再見。」
勒拾舊點點頭,「保重。」
「你也是。」
「再見。」
「再見。」
時隔半個月,勒家明偶然登上郵箱,竟有言歡的來信,他雙手顫抖者打開,只有一個地址,沒有隻言片語,倒像是她的風格。
他順著這個地址找去,在一個高層公寓裡見到言歡想讓他見到的女人,女人的五官與他有三分像,見到他絲毫不驚訝。
「請進。」女人禮貌的請他進屋。
勒拾舊打量著房子,簡單的家居,所有物品一目瞭然,並非富貴人家。
「喝咖啡嗎?」
勒拾舊搖頭,「有清茶嗎?」
女人點點頭,進了廚房,很快端出來一杯清茶,用一次性杯子,客人專用。
勒拾舊並不在意,「謝謝。」
女人在他對面坐下,神色認真,「報紙上講她已經故世了,可是這樣?」
「是。」
「你沒什麼想與我說的?」
勒拾舊終於問:「她留下地址,希望我找你,你是誰?」
女人愕然,「你不知道?」
勒拾舊搖搖頭。
女人失笑歎氣,並不回答他的問題,「我丈夫是大學教授,你曾在他的學校讀書,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今年大學畢業,我過的很幸福,你也已經三十歲,是該找個好女孩結婚了。」
「我知道,可是你到底是誰?」勒拾舊聽的莫。
「我是你親生母親。」
勒拾舊心中的猜想終於被驗證,並無很大情緒波動,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隱約猜到了,至此也明白勒家明為何從來不喜歡他。
再低頭看手中的杯子,勒拾舊明白這裡永遠不會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且她剛才已經說明自己過的很好,並不想他來打擾。
「言小姐活著的時候經常過來這裡,資助我們許多,若是你允許的話,改日我們會去看她。」
勒拾舊默默喝完這杯茶,「可以。」
有人開門進來,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眉眼與勒拾舊一點不像,走路蹦蹦跳跳,看到勒拾舊,臉上是不掩飾的訝異,「呀,媽媽,家裡有客人啊?」
女人起身攔住她,臉上全是慈愛,卻並無介紹勒拾舊的意思,「怎麼回來這麼早?」
女孩子還是忍不住好奇一直看勒拾舊,「我認得他,我在報紙上見過他。」
勒拾舊對她笑笑,起身客氣的對女人道:「今天打擾了,我回去了。」
女人並不挽留,「好的,再見。」
客氣至極。
勒拾舊走出她的公寓,站在樓道裡想了許久,言歡不讓他來這裡是有原因的,她總把他當做需要保護的小孩子,唯恐自己受傷害。
豈知今日他知道的時候,心已麻木,自此世界上再無能傷害他的人或事。
勒拾舊除了日常工作,私生活開始變得荒誕,時常與女明星和模特約會,儼然成了娛樂圈眼中的肥肉,任誰都想來分一杯羹。
有一天,躺在床上,勒拾舊忽然對新一任伴侶道:「我們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陶青青是個三線女明星,對大財主自然是說一不二的,「好,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男女都可以,但是我不能同你結婚。」
「為什麼?」
「我答應她終身不娶的,而且孩子留下,你離開,我只是太寂寞了,想找個伴。」勒拾舊起身點一支煙。
結果自然是談不攏,陶青青憤然離開。
若是事情自此打住,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可是陶青青想踩著勒拾舊上位,向媒體哭訴此事,至此全世界都知道勒拾舊是個怪人,且知道他永遠不會結婚,上流名媛全部離他遠遠的。
人們形容勒拾舊,用這樣一句話:一個殘疾且有錢的怪人。
對,他就是一個怪人。
這件事情曝出來之後,勒府每日要接到數百通電話,願自薦枕席的女孩子大把大把的,呵,什麼世界!
本來說過再見的傅君忽然出現在勒府,將勒拾舊自棉被裡挖出來,「你找什麼樣的女孩子給你生孩子我不管,但那個人必須是品性高潔之人。」
勒拾舊瞥他一眼,點一支煙全不在意道:「有什麼區別嗎?」
「區別?區別就是言歡是懷著你是孩子死的,區別就是言歡在你十八歲那年試圖為你生下一個孩子,自己卻丟了半條命!」傅君忍不住斥責他,對他的自暴自棄亦是痛心疾首。
勒拾舊不敢相信的看著他,「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傅君冷笑一聲,「若不是我不想看到你變成一個廢物,這些話我一輩子都不想說,你十八歲那年,在酒店,那個人是言歡。」
勒拾舊手中的煙掉在地上,整個人更是頹廢,雙手摀住臉,渾身顫抖。
「她希望你過的好,才這樣瞞著你,你不要辜負她。」
傅君終於還是離開了,留下勒拾舊獨自一個人舔傷口。
有些事情知道了又怎樣,終究還是晚了。
但自那之後,勒拾舊不再在外面花天酒地,反而找了個大學生做女朋友,女孩子長得清純可愛,性子也單純,出身小康家庭,卻不卑不亢,勒拾舊對她很好,送她價值連城的珠寶。
有一日,女孩子指著抽屜裡滿滿的鑽石問他:「你有收藏鑽石的習慣?」
勒拾舊看一眼,「不,這是我買給歡歡的,現在她用不到了,你也喜歡嗎?」
女孩子滿心歡喜的點頭,「喜歡。」
「那我改日帶你去買。」
又一日,女孩子來勒宅的時候見勒拾舊在寫信,便嘲笑他,「什麼年代了,竟然還寫信,很容易丟掉的。」
勒拾舊並未抬頭,「不會丟掉。」
「那得找專屬信差。」
勒拾舊不再回答。
女孩子見他將信封起來,然後在信封上寫1139號,便好奇,「勒宅不正是1139號嗎?難道你寫給你自己?」
勒拾舊輕笑,「不是,寫給另外一個人。」
後來女孩子在勒拾舊收藏的報紙上偶然看到這一個號碼,1139號,聞名全港的言小姐,墓地的號碼便是1139號,她打一個冷顫,自此再不敢主動聯繫過勒拾舊。
然而勒拾舊也並不聯繫她,終究是抵不過思念,她再次出現在勒宅。
在勒宅門口,勒拾舊將她攬在懷裡,女孩子哭著問他,「可不可以忘了她?」
「忘不掉。」
「那以後會不會愛上我?」
勒拾舊許久才回答:「我想不會。」
「那為何要留我在身邊?」
「我寂寞,想找個人做伴。」
「是不是誰都可以?」
「她喜歡我找一個品性高潔的人。」
「我是那樣的人嗎?」
「是。」
「那我便留下來慢慢感化你。」
「只要你願意,一輩子都可以,但是你不能生下我的孩子。」
「為什麼?」
「她會不高興。」
女孩子大怒,「她已經死了!」
「是,她的確死了。」
「你走火入魔。」
勒拾舊沉默。
女孩子終於還是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勒拾舊身邊來來去去依舊是青澀的小姑娘,每一個為愛而來,卻都傷心離開,所有人都知道勒拾舊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
某一日,勒拾舊去療養院看蘇歡惠,蘇歡惠站在陽光下笑著朝他張開雙臂,勒拾舊心中湧出無數難過,彷彿時光忽然回到十八歲那一年,那一年,他可以肆意的朝言歡任性,她也總會為他收拾殘局,那時候,他一心想為她死,卻不料十二年後她死在了他前面。
看著蘇歡惠朝自己奔過來,勒拾舊眼角流出一行清淚,擁住她,蘇歡惠在那裡高興的喊:「拾舊,拾舊,你回來了!」
勒拾舊卻抱著她,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在她脖子裡,言歡至死握在手裡的那本書,他也看了,正如書中所說,一定是音樂不對,他與言歡,卻會錯了意,空在舞池中,逗留那麼些時候,最後說再見的時候,沒找到對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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