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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寒烈]諜海麗人[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2:45     標題: [寒烈]諜海麗人[全文完]

諜海麗人 作者:寒烈

  楔子 突變

  直到現在,我對藍天碧海白沙綠地飛鷗的馬爾他依然是又愛又恨,因為一切的改變,似乎都是自我從馬爾他旅遊回來後發生的。

  或者,其實早在我不曾察覺的時候,有些事情,就已經開始了。

  而當事人如我,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

  從大學時代起,我就加入了KBS公司的市場調查部門做兼職,在街頭分發資料做調查統計,每一周都要交一篇報告分析市場形勢走向。這是一個很好的part time work,雖然和我的醫學專業風馬牛不相及,但這是一個十分穩定的經濟來源,保障了我大學生活的一切用度支出。同時還可以接觸各色人群,能鍛煉一個人的口才和社交能力。時間久了,往往可以一眼就能通過路人身上的物件判斷出他的身份和性格,並加以正確的市場調查。

  三個月前,我大學畢業,同時辭去了兼職,因為我在X公司找到一份更好更有前景的工作——生物基因製藥工程的研發人員。我滿懷憧憬地期待自己研發製造的藥物被應用到因疾病而痛苦萬分的患者身上,以減輕他們病痛的那一刻。我心底裡的一個角落,一直希望我在天國的雙親以我為榮。

  KBS公司市調部門的主管對我進行了挽留。他是一個老好人,對下屬從不刻薄,但也不縱容。然則我去意已決。作為對我五年工作的獎勵,KBS公司給了我一張往返機票,並承擔所有相應費用,請我到馬爾他群島旅遊。

  我欣然接受,這是我五年辛勤工作應得的。

  只是,我並沒有料到,等我回來,一切都變了。

  當我拿著聘任通知信到公司報到時,X公司人事主管說從未聘任過我。

  我想,也許是什麼人通過什麼手段或者渠道取代了我謀到了那份美差,這是很現實的社會,不是麼?

  我也並不是一定要在X公司裡謀職,摸摸鼻子,自認倒霉。一個醫學碩士難道還怕找不到工作嗎?在各種流行疾病與遺傳變異疾病日益增多的今天?我繼續發出求職信四處跑去面試。

  但奇怪的是,所有對我的面試成績表示滿意的公司都沒有發出反饋信息,通知我去上班。

  我並不是自信自己一定會被錄取,但曾經有幾家公司對我的表現相當滿意,甚至暗示這份工作非我莫屬。

  數周後,我有點沉不住氣了。

  我是個有優良記錄的應屆畢業生,還曾經有很良好的社會實踐記錄,但是,究竟哪裡出了問題,使得我成了找不到工作的閒人呢?

  為了找到問題的答案,我冒昧地打電話到曾經應聘的一間大型日化公司,幾經輾轉,電話被接進了人事經理的辦公室。

  電話中,那個我印象裡十分和氣的女士口氣冷淡。

  「康小姐,我們是一間正規的大型公司,我們要求應聘者有一定的學歷,但這並不是一個不可更改的硬性規定,如果你有足夠的經驗和學識,我們也會破格錄用。但是,我們不能聘用一個品格上有缺點的人。你應該感到慚愧和幸運,慚愧你做了不恰當的事,幸運的是我們沒有把你的名字透露給其他公司讓他們把你列進黑名單。」

  我有片刻時間不知所措,完全不能理解我聽到的語句。

  「對不起,白經理,我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做了什麼或者觸犯到了什麼嗎?

  「你不明白?」她淡淡地反問,然後發出冷然的輕笑。「讓我直說了罷,康小姐。我們就你的學位資格到網上進行了認證,可惜,你給我們的是一紙假文憑。你很聰明,也有經驗有實力,你大可不必使用假學歷來蒙騙我們。」

  我頓時有被晴天霹靂擊中的感覺。

  這怎麼可能?

  我五年的努力,怎麼可能是假的?

  對方沒有再讓我有辯解解釋的機會,掛斷電話

  那輕輕的「嗒」一聲,令我的耳根熱辣無比。

  我呆坐了半晌,才曉得上網去查證自己的學位證書的真假。

  網上,真的找不到。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復又找了一遍,然而結果還是一樣。

  「該內容不存在,請繼續搜索。」

  我掐臉揉眼睛,臉很疼,眼前電腦屏幕上一行大字仍然存在。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我不死心,轉而往大學的資料庫裡去找自己的資料。

  可是,教我失望的是,我所就讀的大學電腦存檔裡根本沒有我的資料。

  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我好像是一個從來就不存在的人。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KBS公司。

  我抱著一線希望走進市調部,然後,一種深深的惶惑攫住了我的心。

  我的眼前,沒有一張我所熟識甚至只要是能叫出名字的臉,我彷彿置身在全然陌生的異域。

  只不過短短三周,一切就似乎都蒸發到空氣當中,不留痕跡。

  「小姐,能不能見見你們的上司?」我不放棄地問。

  「經理去KBS英國總公司了。」秘書一邊修指甲一邊不耐煩地說。

  「謝謝。」我轉身向總裁室奔去。

  「小姐,那裡你不能上去!」中途有身穿淺灰色制服的保安試圖攔下我。

  我左右閃避,躲過高大保安的攔截,直上頂樓。

  現在,只有那個坐在總裁辦公室裡的人,有權利聯繫目前人在英國的市場調查部經理,那個看著我由大一新生一日日成長然後畢業的老好人,讓他來證明我所言不虛。我並不是一定要X公司或者某個大型企業裡的工作,我這麼做,只是想證明我的品格我的清白。

  當我直接了當要求見KBS公司中國區總裁時,秘書小姐一聽我的名字,妝容精緻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久之後我才明白的介於同情與恍然大悟之間的表情,然後馬上把我領進一間佈置明亮簡潔的會客室。

  但走進來的並不是我想見的那位身材高大壯碩並且有些微謝頂的中年男人,而是一個漂亮修長的女孩子。她年紀不大,可是她美麗深幽的雙眼裡有著難以形容的成熟世故和深沉。

  「你是Estelle Kang?」她態度優雅從容,笑容可掬,讓我有了安心的感覺。她微笑著請我落座,並親自沖泡了一杯咖啡。

  「是。」 我接過她遞來的咖啡,稍稍定了定神。

  「我是靖川美江,我想你一定有許多問題要問,不過,請先聽我講好嘛?」她的聲音溫和,帶著讓人不自覺就放鬆身心的磁性。

  我點點頭。這時候,無論是誰,只要她肯承認我是康雨心,那就夠了。

  她和藹親切的眼神安撫了我慌亂的情緒,使我能平心靜氣地聽她接下來說的話。

  「你叫康雨心,今年二十一歲。你父母是康氏製藥的董事,在你高二時出國洽談生意,不幸遭遇連環車禍,不治身亡。他們過世後,由於你尚未成年,你的叔叔取得了監護權。你父母生前設立了教育基金,支付你的學費,但你的生活費一直都是由你自己賺取的。五年前,你十六歲讀大學的同時,加入了KBS公司市場調查部門。你的觀察力很強,應變能力極佳,你做的市場調查往往最精準,文采也出乎意料的好。你在大學裡擔任學生會文藝部長,能歌善舞,很招人喜歡,頗有幾個追求者,只是你都一一拒絕了,因為你是個謹慎的女孩子。總而言之,你是個謹慎、自製的好女孩。這是我們對你五年來的觀察成果。」

  「觀察?為什麼要觀察我?你又是什麼人?」我不曉得自己竟被人觀察了五年之久。

  觀察?像電視上那種24小時活在鏡頭下的真人秀節目?他們不會連我洗澡上廁所挖耳朵這種事都一併觀察了罷?

  可是,我竟然不覺得太詫異,因為這一段時間來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經令我覺得無論再發生什麼樣的事,都不算意外。

  「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參加一個有特殊意義而又充滿色彩的工作?」 靖川美江以一種很認真很深邃的眼神注視著我,彷彿想穿透我的身體望進我的靈魂。

  「什麼工作?」我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同我今日前來的目的有些出入。 我只想找回自己的學歷,堂堂正正去應聘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不會被人指為騙子。

  「專業的說,是信息搜集傳遞員,通俗的說,就是間諜。」靖川美江微微笑了一下。「我不介意你怎麼看。」

  「我不願意!」我斷然拒絕。

  間諜!?我從大學畢業出來,我治癒疾病減輕患者痛苦的理想還未實現,我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地去當間諜?怎麼當?女版詹姆士•邦德還是邦德女郎?

  我不想從事一種對我而言完全與所學專業不搭界的行業!我只想找回自己平靜平凡的生活。

  「但你別無選擇。」靖川美江不甚在意地聳肩,自黑色西裝口袋裡取出一隻扁平的銀色煙盒,推開盒蓋,取出一根細長的雪茄,點燃它。「你在任何檔案裡都找不到自己的資料,康雨心在這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沒人會認識你!」

  「可我的朋友認識我!」我捏緊拳頭,有把她那張修描得精緻的臉打扁的衝動。

  「但她們沒有證據證明你是康雨心。」她優雅地攤了攤手。「你不妨可以去試一下,我們有很多辦法令想出面指證你是康雨心的人消失。看,我們絕對有這個能力。」

  「我——」 我氣結,望著眼前著個由優雅女子剎那化身惡魔的女人,說不出話來。

  「回去考慮兩天,兩天後給我答覆罷。」她走上前來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吧。」

  我心裡七上八下地走出KBS公司。

  一夜之間,我的世界就消失了。

  我的同學多數都在外地找到了好工作離開了本埠,有些甚至被派駐到了國外的機構;大學教授出國學術交流、車禍昏迷入院、冠心病突發去世……沒人能在第一時間站出來證實我的話。

  靖川美江擁有多龐大的力量?竟能在不到一個月間令我過去生活圈內的熟人一一消失,連我常去吃細粉火腿湯的排擋也被吊銷營業執照。

  我惘然了不已,這世界上幾乎沒人認識我了,除了康氏製藥我的監護人古生。尤其是這許多年來他一直對我不聞不問,任我自生自滅之後。

  「康小姐,您該交房租了。」房東太太在我最拮据的時候來找我。

  「哦。」我答應一聲。

  即使再不情願,也只有去找古生,只有他還能證明我的身份。偌大一個康氏裡,除了他,我還認識誰?七年來,我為了忘記失去雙親的痛苦,一直不願意踏進他們為之工作奮鬥了一生的康氏大廈。

  可是,當我被保安架出了康氏大樓時,我的心比懷著痛苦忐忑踏進大廈時更冰冷絕望。

  古生在我最危難時刻輕描淡寫地說不認識我。

  我看著他冷淡冷酷的臉,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一切!我若失蹤他可以合法侵吞屬於我的股份和財產,他巴不得除去我。而我還傻呵呵地上門,讓他看到抹滅我的存在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事。

  我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他一手製造的陰謀。

  真可笑,當我在馬爾他艷陽藍天之下,碧綠如寶石的海邊,躺在沙灘上曬太陽浴的時候,還覺得在陌生的國度裡做回真實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要求我,我可以盡情地放縱舒展自己……

  現在呢?真的沒有人認識我了!

  彷彿冥冥中真的有一個無尚神明,聽見了我心底的聲音。

  可是,我卻拚命想找回自己的身份。

  這真是諷刺!

  我已身無分文,腦海裡倏忽閃過靖川美江執著雪茄修長精緻的手。那是一雙翻雲覆雨手呵。

  當間諜麼?我不害怕命運的挑戰,但是,我要知道,究竟是誰,這樣玩弄我的人生,決定了我的命運。我要知道,究竟是誰,在幕後操縱這一切。憑直覺,我知道靖川美江不是策劃這一切的人,她只不過是整個計劃的一個執行者罷了。

  「怎麼?想通了嗎?」她今天穿一身象牙白色半職業套裝,打扮極得體,一點也看不出她是個手段狠毒的女人。

  「是的」我再一次走進那間明亮的會客室,沮喪地坐在沙發裡,向現實妥協。但是卻不想和靖川美江多囉嗦。

  「不,小女孩,世界並沒有拋棄你,本質上你仍是康雨心,只是身份有所不同。你將被送往秘密基地進行一個中期培訓,合格之後,你就要開始工作了。」 她象徵性地安慰了我一下。

  「在我成為間諜前,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什麼選中我?」這是最令我不解的地方。我不認為自己有成為間諜的天賦。

  「因為你美麗,而且博學,一個醫學碩士不是假的。我們五年前就在觀察你了,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材。」她似真非假地這樣說。「不過,最根本的原因,我也不知道,這要靠你自己去尋求。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找到答案了。」

  她衝我神秘地微笑,帶著我無法理解的幸災樂禍。

  我看著這個美麗世故又狠辣的女子,猜測是什麼人能指使得動她?又是什麼人將我的命運玩弄於指掌之間?憤怒和好奇,使我迅速地戰勝了即將成為「間諜」帶給我的恐懼。

  未知的命運,在不遠處,向我露出一絲無解的嘲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3:24

  第一章 培訓

  靖川美江安排我在一處私人機場登上一架波音灣流豪華飛機。我只在電影裡看到過這樣奢華的場景:真皮沙發,羊毛地毯,乾淨整齊的小酒吧,會議室,臥室,甚至還有浴室。等我在沙發上坐定,美麗又和藹可親的空姐適時地端給我一杯飲料。

  「康小姐,希望您旅途愉快。我是嘉露蓮,有事請按您左手邊的按鈕,我立刻會來。」她以柔和的聲音職業性的微笑為我做了說明。

  我坐在沙發裡,看著前方巨大的背投式電視屏幕,興奮恐懼茫然……百味雜陳。啜飲著細長刻花水晶玻璃杯裡的飲料,我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也許是長途飛行的疲勞,也許是精神緊張的困頓,睡意很快襲來。

  我深深地沉入了夢想。

  有低緩柔美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地呼喚著。

  「康小姐,康小姐。」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有幾秒鐘的時間,不知今夕何夕。

  過了一會兒,我適應了頭頂的淡白色光線和周圍相對的安靜,這才靜心看向一直彎著腰站在我身旁的人。

  她是一位上了些年紀的女士,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顯得精神矍鑠。她的皮膚保養得十分細緻光滑,看得出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見我醒了過來,她露出一個慈藹的笑容。「歡迎來到基地,康小姐。」

  我有片刻的錯愕,然後就明白了過來。

  我被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折騰得很久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不知道是由於暫時懈怠或者是空姐嘉露蓮給我的飲料裡摻和了什麼鎮定藥物,所以我睡了很熟的一覺。沉實到飛機什麼時候降落、我什麼時候被帶進了基地,我都不得而知。

  環視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一間乾淨簡潔的大約十平方大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我正躺著的床,和一扇通向外頭的門。

  然後,我感覺到了身上涼颼颼的冷意。

  我垂眼,視線所及,是我光裸的,充滿青春光澤和彈性的軀體。淡白的燈光下,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連肌膚上細細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就這樣赤裸裸地躺在另一位女士面前。

  我羞憤難當,即使她是同性,也教我覺得難堪。

  她彷彿覺察了我的情緒起伏,溫和地笑了笑,不知觸動了什麼機關,我頭頂天花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面巨大的鏡子,出現在那裡。

  「看,你是多麼美麗!細緻柔嫩的皮膚,健康結實的肌理,散發著生命的活力。如果我是男人,我會毫不猶豫地愛上你。即使我是女人,也深深覺得和你相處能讓我找回青春的感覺。」

  我側轉頭,不理會她。

  「我是這裡的醫生,你可以叫我黛安。」她並不介意我的態度。「你帶來的一切,都被留在基地外了,進來這裡,一切就都要按基地的規矩辦事。第一,就是要經我的手,對你進行一次全面的體檢。」

  「體檢不需要脫光。」我冷冷地接口。

  「呵呵,你可以把它當成是我這個老太婆的怪異的嗜好。」黛安始終都保持和藹的微笑。

  她的手指流連在我的腰際,輕輕的接觸就像是蜂鳥在拍擊翅膀。

  「象牙白,真是得天獨厚,既不是蒙古種的暗黃,也不是盎格魯薩克迅種的慘白。」

  我覺得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真變態。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裡唯一的那扇門,被由外而內地推了開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高大俊朗的男子,他有著深栗色的頭髮,濃眉直鼻,還有一雙透露出淡淡剛毅和性感的嘴唇。穿深色薄料獵裝風格的西服,襟口別著一張識別證。

  他進來後隨手關上門,然後站在黛安的身邊和她一起俯瞰我。

  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廚師在打量他砧板上的一尾沙丁魚或者是一塊牛排,不帶一絲感情,只是評估。

  我知道這很荒謬,卻沒有辦法反抗,連憤怒,都因為赤裸而被削弱。

  我只能最大程度地盡量將自己蜷縮成在母體中的樣子,雙腿併攏壓在胸腹出,然後雙臂環抱住膝蓋。

  他的眼睛裡閃過些什麼,快得我來不及捕捉。

  然後,他向黛安展開一個溫雅的笑容。

  「親愛的,這裡沒你的事了,請讓我和我們的公主獨處一會兒。」

  「當然,我把她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了。」黛安向他眨了眨眼,有些曖昧地笑著退出了這間房間。

  我聽出了黛安話裡的暗示,羞恨地咬緊了牙關。

  她一定還做了婦科檢查!她知道我還是一個處女!

  這沒什麼見不得人,但是,他們沒有尊重過我的個人意願。

  我覺得自己在心理上被強姦了。

  他將識別證出示給我看。


  「我是森。從現在開始你的一切生活起居培訓課程由我安排。」他的聲音裡有種磁性,彷彿不可抗拒。

  說話的同時,森的手掌按在了我的身體上。

  他的手指有點涼,一碰到我,我就忍不住輕微顫抖起來。

  「放輕鬆,來,深呼吸,把自己舒展開來,給我看。」他說這話時,沒有一點慾望的成分在裡面,純粹的,是一種指導。

  我看著這個任意走進我生命,然後毫不顧及我的感受要求我將自己的裸體舒展開來給他看的男人,內心閃過無數矛盾掙扎。

  當間諜罷了,何至於要我放棄羞恥心把自己的軀體展現給陌生男人看?

  「來,讓我看到你。」森溫和潤雅的聲音誘哄道。「只有成功地克服羞恥感和所謂的道德觀,你才能跨出成為一名合格間諜的第一步。」

  他藍黑色如暗夜裡的汪洋的眼睛直視著我,裡頭倒映出我的臉。

  我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然後,一點一點,把自己成年以來從來沒有如此在人前赤條條展示過的身體,像打開一朵脆弱的花朵般,徐徐舒展開來。

  我屏住呼吸,等待可能隨之而來的觸摸。我能感覺得到森注視我的身體的目光,我能感覺得到他平穩深沉的呼吸,我能感覺得到他皮膚靠近我時輻射的熱量。

  時間在這一刻過得異常緩慢,甚至讓我覺得停滯不前。

  當我覺得已經過了一生一世那麼漫長的時候,一件柔軟的東西,覆蓋在了我的身上。

  我驀地睜開眼睛。

  身上,是一件不知他從哪兒變出來的純白色cashmere料子的長袍,質地輕軟得像是初生嬰兒的毛髮。

  而森,已經退開幾步,站在一旁。

  他靜靜地等我把長袍穿上繫緊腰間的帶子,然後從上衣口袋內取出一張識別證,上頭的照片,竟然是我畢業的時候為求職而拍的免冠照。


  上面的我,笑得那麼純然。

  這真是一種諷刺。

  「這是你在基地的識別證,出入都要佩帶它。上面有你的編號。」

  我接過識別證,上面有一組條形碼還有一組數字:AR2005—oct1。

  森微笑著略靠近我,「走吧,我先帶你去領你的裝備然後看看你的房間,晚飯後我會帶你到處參觀一下。」

  說完,他欲紳士地挽起我的手臂。

  我本能地閃開了他伸來的手。我不習慣異性的這種肢體接觸,並且心底裡,我是排斥這一切的。

  「嗨!別緊張,我沒惡意。」他攤開手,聳聳肩,表示他不介意我明顯拒絕他釋出的善意的舉動。

  我抿緊了嘴唇,這個男人剛剛才以決不紳士的行為給我上了第一課,轉眼又以護花使者的姿態陪伴我,並不能讓我覺得被尊重。

  我被領到一間大約二十平方的房間,格調與我稍早待的房間一樣。佈置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套衛生設備,一個家庭影院,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這裡每個人的房間都這樣,通過電視,你可以瞭解外面的事情,但不能和外界聯絡。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早餐,七點開始課程訓練,中午十一點三十分午餐,十二點十分到一點休息,下午到五時繼續訓練,五時至五時三十分自由活動,六時晚餐,九時整熄燈。」森向我介紹作息時間表。

  「夠了!」我擺手,不感興趣。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裡就像是一所監獄。

  「好吧,你先休息一晚,明日詳談。」森總算願意放我一馬。

  我一頭栽在床上,只想入睡,以藉此擺脫現實的紛擾。

  次日,我仍然睡意朦朧,突然有人輕拍我的臉。

  我驀然驚跳,睜開眼,森的臉出現在視線裡。

  「現在已經五點三十過五分了!即使你是新來的,也沒人會原諒你的遲起。」 他臉上是一貫溫文的表情。

  「請你出去!」我沒想過一早對住一張英俊但陌生的臉,雖然他看上去那麼賞心悅目。

  為什麼?他無聲地以眼神問我。

  「我要換衣服!」我恨恨地拿白眼看他,這還用問嗎?

  「Estelle,讓我給你上第二課:必須要在男人面前自如地寬衣解帶和著裝,當他不存在!」 森勾起線條優美的唇,「記得第一課嗎?你必須要克服你的羞恥感和道德觀。」

  「不,我做不到!」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子,我沒辦法像一個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出賣肉體的女人,能無動於衷地在沒有任何感情的人面前上演脫衣著裝秀。我做不到!

  「你無可選擇!如果你合格之後分派的任務是冒充應召女郎,你也得去當!」森無情地刺激我。

  我望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這張英俊的面孔溫文的表情下面是無情的內裡。今天如果不看到我在他面前穿上衣服,他是不會罷休的。

  「不!」我頹然委頓在床上,我究竟陷入到了一個怎樣的荒謬人生裡?

  「來吧!每個女孩剛來的時候都像你這樣,靖川剛來時為了這件事差點殺了我。」森過來扶起我。「這是必經的過程,等你克服了你的心理障礙,這些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美江?」我想起那個舉手投足間無比優雅的女子。

  曾經,她也像我一樣嗎?抗拒這一切,滿懷憤怒與哀傷。

  「是的。」森為我從隱藏式的壁櫥裡取出軍綠色薄卡其料子的便裝,然後走到床邊。

  「Estelle?」

  我置若罔聞,特工生涯,真的要付出如許代價嗎?犧牲尊嚴與人格?

  森見我沒有回應,輕輕歎息。彎下腰,雙手夾扶住我的腋下,將我委頓的身體拉直,輕柔卻乾淨利落地將我穿在身上的白色長袍褪下。「Estelle,我們的工作,有時候需要弱化性別意識。只有這樣,才能從容不迫地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這是第三課,工作的時候,我們沒有性別上的差異。你、我,只是特工。」

  他探身,撩動我頸背上的頭髮,整理衣領。

  他的呼吸平緩地拂在我的肩胛骨上。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熱燙無比,我始終是一個保守女子。

  但是他離得如此近,氣氛這樣尷尬曖昧,仍然一臉淡定,臉不紅,呼吸節奏絲毫未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3:36

  這就是一個合格的間諜嗎?

  「問個問題介意嗎?」我扭過頭,不去看他微敞的衣領下蜂蜜色的皮膚。

  「問吧,在允許範圍內。」森蹲下身,為我套上一雙煙色軟底運動鞋。

  「你為多少女人這樣換過衣服?」 不甘心呵。

  「哪一種?因為工作還是心甘情願?」他抬起頭反問。

  「都有。」我推開他,滑下床,自己俯身繫鞋帶,低頭瞥見敞開的衣領,裡面一覽無餘。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受了這麼多年教育,即使是學醫學的,我也仍然不習慣這樣審視自己的身體。

  身體之於中國女性,由來都是一座神秘的花園。花園的門,一直鎖著,直到有一天,她把打開花園大門的鑰匙,交給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也把探索花園的權利,交給他。

  而我的身體,從昨天開始,已經不能維持她的神秘了。我必須學會任人觀賞撫摩。

  我不知道究竟需要用多久的時間,才會習慣這樣的生活。

  「由於工作,我已數不清,至於自願,目前只有一個!」 森退開一點距離,淡淡地簡短地說。

  「謝謝。」我覺得輕鬆一些,至少他是個君子,這讓我好受些。

  「不用謝我。也許以後你會恨不得我去死。走吧,先帶你參觀各處。」他的聲音裡滑過一些情緒,輕淺的,讓人無法捉摸。

  曾經,有人恨他恨到希望他去死嗎?我想問,卻終究沒有。

  我在森的帶領下,參觀這座彷彿是由巨大地下工廠改建而成的秘密基地。

  和電影裡不同,這裡沒有隨處可見的超越現代科技的武器,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秩序井然的辦公大樓,只不過是位於地下。來往的男男女女對於我的出現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的詫異,但是卻對森有某種程度的敬畏。

  我想他在基地一定是一個很有地位的大人物。

  他看起來還那麼年輕,我猜他絕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森,我必須去當間諜嗎?」 難道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在他帶我行經一條幽長安靜無人的走廊時,我忍不住還是問了。「我不能像黛安一樣成為一名這裡的醫生嗎?」

  「是,你來了這裡,只有兩條路可行:一條路,去當間諜,另一條路,死亡!」 他沒有選擇婉轉的詞句修飾他的話,他告訴了我最殘酷的現狀,也打破了我最後抱持著的一點點幻想。

  我沉默下來。

  死!或許某些時候我情願死,但是,死又能怎樣?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所以我才習醫,想讓自己盡量掌握生死。

  「別想那麼多,很多時候人是不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森拍拍我的肩,「你的優勢在於你的美麗和優秀的頭腦,我相信不出兩年,你將是最優秀、最出色的間諜。」

  「不是殺手嗎?」我問,此間出入的人,很多人的身上所散發的氣息,讓我聯想到死神。暗夜一般的眼神,精壯的體格,貓一樣輕敏矯健的步伐和融入人海完全無法辨認的外形。

  森藍黑色的眼眸一暗。「就技術層面而言,他們是等同的概念。」

  「你可真誠實。」我苦苦笑。他甚至連喘息的時間都吝於給我。

  當森帶我到達餐廳時,早餐時間已經結束了。

  配餐室裡的工作人員正在整理工作台。

  看見森和我進來,笑問:「又一隻不聽話的菜鳥?」

  同時,給我們配了兩份早餐,放在塑料托盤裡,告戒說:「小姐,今天有森在,我破例給你吃早飯,下次如果你來晚了,就只能請你餓肚子了。」

  胖胖的黑人大媽說這話時,口氣是唯我獨尊的。

  我默默點頭,沒錯,我是不聽話的菜鳥,這裡每一個人都有資格用這樣的口氣教訓我。

  早餐很簡單,火腿煎蛋,三文治,牛奶。可我卻食不下嚥。從天之驕子躊躇滿志的社會新鮮人一下子變成一個一切必須從頭學起的菜鳥,不可謂不煎熬。

  早餐後,森給了我十五分鐘自由活動時間。

  「去吧,認識幾個朋友!」 他以鼓勵的眼神看著我。

  我望著在公共地帶交談嬉笑的那些陌生人,怎樣也跨不出第一步。最後,我反身跑回自己的房間,抱枕痛哭,康雨心!你可真幸運!間諜,應召女郎,殺手,還有什麼等在後頭?我為什麼要承受這些東西?難道命運還嫌待我不夠刻薄嗎?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而出,洶湧得無法抵擋。

  不知哭了多久,我哭得累了,昏昏睡去。

  醒來的時候,再次看見森坐在床邊。

  「宣洩夠了?舒服了?」他的臉色不好,口氣卻輕柔。

  「滾開!我寧可死!也不願意當妓女或殺手。」我抓起枕頭扔過去,他閃開了。我把所有可以扔的東西都扔了過去,他都一一躲開。

  「夠了!別再鬧了!這對你沒好處!」森以詭異的速度和身形閃過我最後扔過去的毯子,欺身上前攫住我的雙手,一扳一擰,將它們反剪到我的身後,輕鬆鉗制住我。「你有沒有意識到你這樣做是自我毀滅?」

  「你要我怎麼樣?」我頹然地把全身的支點放他身上,涕淚橫流。雖然父母早亡,雖然古生放任我自生自滅,但我其實沒吃太多的苦,因為好人畢竟還是有的。我的生活在此之前,平凡得沒有一點值得大書特書的地方。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這份工作並非是終身制的,也有退休的時候。但你必須有成績。他們為培養你花大量金錢,你必須有所回抱。」 森放鬆了對我的鉗制,改為溫柔的擁抱。

  他把我的頭輕輕壓在他的胸膛上。

  他身上淡淡的衛寶香皂的味道充盈我的嗅覺,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在我的耳邊,彭通、彭通、彭通……

  他是一個如此有力而堅定的男人呵。

  「可我——」 可是我,不認為自己有成為一個完美間諜的天分。骨子裡,我不過是一個傳統的中國女性。

  「好了,別再問了,公主,走吧,你的禮儀教師在等你。」森的手指輕輕撫過我哭得浮腫的眼瞼,彷彿憐惜,又彷彿悲憫。「哭泣不能使我們堅強,Estelle。」

  「禮儀?」我脫出森的懷抱,這不是我應該留戀的地方,他只是要軟化我的態度,漸漸鬆懈我的心房,讓我把自己固守了二十一年的觀念完全拋棄的誘導者罷了。我警告自己。

  「是的,你必須學會在什麼場合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有高貴的氣質,但你卻沒有凌駕一切傲視群綸的氣勢。我們培養你成為一個公主、天使、魔鬼、蕩婦、平民和皇后的綜合體,你必須具備殺人、逃生、竊取機密、援救人質等一切手段和技能。在你接受的任務裡,你就是上帝,你決定了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個團體乃至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森邊走邊說,眼裡是一種精銳的光芒。

  「森,你是說,做一個間諜充滿樂趣?」 我不得不做這樣的猜測,他剛剛自詡為上帝。

  「不!但它充滿刺激和挑戰。」森在基地的通道裡穿梭,最後把我領到一扇金屬門前。

  他抬手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推開了銀灰色金屬門。

  門內,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形體房,兩面牆是巨大的鏡子,前面安有扶手。

  「芭蒂娜夫人,您的學生來了。」 森朝一位站在鏡子前的黑衣女士有禮地說道。

  一個大約五十歲的婦人迎了上來,與森香面孔。

  「漂亮男人,我等我的學生已經兩個小時了,本來我幾乎要放棄了,可上面似乎很重視她。」 她語帶淡淡的嗔意,卻並不予人難堪。

  森朗聲而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這是我的錯,請您原諒我。讓為您介紹,康雨心,這位是芭蒂娜夫人。你們上課吧,我不打擾了。」又一次吻了吻芭蒂娜夫人的臉頰,森揮手離開。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優雅的婦人面前。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可是完全不影響她獨特的風韻,她就像是一株綻放在時光的河流中的高雅蘭花,任自己從容老去,卻美麗依舊。

  「你一定很不適應這裡的生活吧?每個初來乍到的女孩子都不適應,包括那些自願為這一事業獻身的。」芭蒂娜夫人繞著我慢慢地踱步,灰色的眼睛審視著我。「我是很嚴格的,要在我這裡取得合格並不容易。我會指出你的缺點,直到你成為一個完美的女性,你在我這裡就算畢業了。首先,你的站姿就不美。站立時,挺胸抬頭收腹提臀,這都是最基本的,還有,肩膀不要太放鬆,也不能太緊繃,下巴不要抬高或者收進去。三七步也很難看。你該優美如一隻仙鶴,任何人一看到你都會被你優雅高貴的姿勢所吸引。」

  「然後殺了他?」我冷冷插問了一句。 奧黛麗•赫本在窈窕淑女裡被由野姑娘一步步培訓成美麗高雅顛倒眾生的淑女,是因為兩個男人無聊的賭注,那麼我呢?我最終卻是要變成一個受人指使隨時需要利用美色完成任務的間諜,兩者有雲泥之別。

  芭蒂娜夫人並沒回答我,而是指了指大大的鏡子。「站過去,找到你自認為最優美的姿勢給我看。記住,要自然。」然後,她開了音樂,坐在一邊去看書了。

  我順勢倚在把桿上,我沒信心、沒耐心、沒閒心,我根本已不知道有心是什麼樣的感覺。

  「康雨心,你這樣子真是太難看了,去做一百個屈膝禮。」 芭蒂娜夫人看見我這樣消極不合作的態度,決定給我一點懲罰。

  「夫人——」 一百個屈膝禮?即使偷工減料,做起來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去做!我不允許我的學生如此放肆!」芭蒂娜夫人就算發脾氣也絕不有失風雅。


  「對不起!」我轉身去做一百個屈膝禮。我不是不畏懼命運的挑戰嗎?我不是想盡快結束這場折磨,找回屬於我自己的生活嗎?我不是已經別無選擇了嗎?

  從芭蒂娜夫人那裡出來,我已經腰酸腿痛,連手都抬不起來了。回到房間我就撲在床上,動也不想動。我願意在這一刻息勞歸主,長眠不醒。

  有人敲門而入。

  「康雨心。」是森。

  「森!」我把臉埋進枕頭裡,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他蜜色的皮膚和藍黑色的眼眸。

  「起來!在這裡沒人會同情不完成自己功課或本職工作的人,沒有人!包括我在內!」來了到現在,森第一次以如此嚴厲的口氣和我說話。

  「我起不來,我覺得快死了。」我呻吟。我從來都不是一個隨時能完成鐵人三項後還可以健步如飛的人。

  「無病呻吟!」森毫不留情地拎起了我。「如果你為這點小事累死了,你連個墓碑都得不到!」

  「我不要一塊石頭!我只要休息!」現在已換成哀號。我的身體知道我已經到了極限,發出了警告,肌肉酸疼,關節遲滯,反應力變慢。

  一陣沉默,漫長的沉默。

  空氣裡只有我粗重得沒有節奏的呼吸聲,和森徐淡悠長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彷彿兩個不等量級別的選手在角力。

  「好吧!」最後,森歎了口氣,把我平放在床上。「我已經將就你許多次了,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可是,Estelle,別讓我失望好不好?」

  「森,謝謝你。」我知道自己不能得寸進尺,森至少願意做出適當的讓步。

  這讓我覺得,有森在我身邊,是幸運的。

  森在我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手為我在背部、腿部、手臂、頸部按摩。

  「好好振奮,早日離開這裡。離開基地,你就和你所希望的自由更近了一點。」森溫柔的聲音傳來,但卻沒有感情。

  這是何等複雜的聲音?!

  每一天,森都帶我去學習一種我在日常生活裡絕對不會運用到的技能。

  黑客技術,侵入一個加密了的系統,調取我所需要的資料或者輸入一個病毒程序。這些在他們看來最基本的東西,我只用了原定的一半課時就學會並運用自如。

  「真是個人材,不愧是將軍看中的人,過目不忘,悟性又好,舉一反三。」我的電腦老師讚不絕口,很是表揚了我一番。

  「是的。有朝一日,她將會是我們培訓出來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森笑,不吝於誇獎我。

  完成了計算機操作的課程,森又帶我去學空手道。

  換上道服,坐在寬敞光亮整潔的道場裡,先生和一位師兄給我講空手道的歷史來源。

  先生是一位精神矍鑠個子矮小的日本老頭。

  我對日本人殊無好感,但是,尊師重道,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只是默默聆聽。

  「空手道是巧妙應用拳、腳,探究勝負的原理,進而達到超越勝敗的境地,是磨練精神、體魄、技術,探究真、善、美的動態的禪道。通過不懈的鍛煉、嚴格艱辛的競技,掌握高級的護身之技,養成強健的身體和健全的精神,以信心和勇氣努力實踐,從而為人類社會的正義、和平、發展作出積極貢獻。

  「我們現在學習的,是相對於以型為練習主體,對抗以『寸止』即 在擊中對手前一寸的地方停止的傳統空手道的重空手道。

  「格鬥空手道吸取了傳統空手道中簡捷的擊打和防守技術,圍繞簡潔有效技術的應用形成訓練,不練習套路或是在掌握了格鬥之後再練。格鬥空手道著重直接擊打。技術以踢、打為主,有的流派還可以用快摔。也可用肘撞、膝頂。是一種可以有效擊倒對方失去防守意識的格鬥技巧。」

  先生在講解的同時還和體格高大魁梧健壯的師兄做出相應的動作,更形象地讓我牢記他的話。

  「在練習時,我們是沒有性別意識的,沒有人會對你說『對不起』,流淚也會被看做是軟弱的象徵。」

  一小時課程結束,在回房間的路上,森問我:「你都記住了嗎?」

  我抿了抿嘴唇,閉上眼在腦海中快速回閃了稍早時先生講述的內容,然後從頭至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他太小看我,我有過耳目不忘的本事。

  「過耳不忘!」森做了個奇怪的表情,彷彿有點了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5:11

本帖最後由 匿名 於 2015-4-1 01:17 編輯

  第二章 測試

  練習格鬥空手道的日子絕對是痛苦的,沒有人會注意對方是女性,個子嬌小。每一次擊打,每一記迴旋踢,如果不能閃開或者格擋,那麼必定會在身上留下傷痛。即使血流如注,只要還有力氣回擊,就不可以放棄。

  那簡直是非人的磨折,將人的肉體和意志開發到最大程度。

  日復一日,每一天下來,人都疲累不堪,只想就此蒙主召喚,回歸天國。這樣繁雜龐大的學習量還有體力消耗,我常常懷疑怎麼能堅持到最後的一刻,而不倒下?

  「Estelle,我幫你領了晚餐,吃吧!」這天,在我遍體鱗傷地結束了無差別格鬥訓練,蹣跚著回到房間癱軟在床上後,森端了一盤東西到我房裡。

  「我不餓。」我試圖躲開森的眼睛。在這樣相對封閉的空間裡,人很容易產生心理依賴,就像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一樣。我知道。

  他這樣的溫柔,不是因為他喜歡我,而是因為我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責任。

  可是,我害怕會情不自禁喜歡上這個我唯一可以倚賴的男人。

  「這樣你會累垮的。來吃點東西,吃完去洗個澡,洗完澡就去睡。」森扶我坐起來,把枕頭枕在我腰後,架起餐架,把托盤放上去。「吃吧,炸薯條,明蝦色拉,法式麵包。很抱歉我們這兒沒有中式飯菜。」

  他溫雅地衝我微笑,像一個為了討愛人歡心的情人。

  我拿起刀叉吃了兩口,胸中一酸,扔下了餐具流淚不已。

  森見我情緒失去控制,沒有上來勸慰我,只是走進浴室,放好水,又返回來抱起我,把我抱進浴室。他很輕柔地為我褪去身上的衣服,把我浸入溫暖的水中。

  那輕柔的動作,像個父親,像個兄長,像個——情人,然後,他走了出去。

  我把頭沉入水中,讓眼淚和水融在一起。

  爸爸、媽媽,你們死了,扔下了我,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罷?

  在黑暗中醒來,我覺得臉上涼涼的,伸手去摸,是淚。

  手臂在空氣裡感覺到冷意,驀然驚覺,被子下的自己是赤條條的。

  「醒了嗎?」森溫柔的聲音傳來,好像暗夜裡的一道明光,劃開寂寥的帷幕。

  「我睡了很久?」 我輕輕問,不知道他就這樣在黑暗中陪了我多久。

  「不,現在不過晚上九點。」森坐過來。「想什麼?你一直流眼淚,什麼事讓你這麼痛苦?」

  「森,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盯住他在暗夜裡格外幽沉的眼睛。

  「好——嗎?「他調開視線。「來這裡當間諜,幾乎沒有人是自願的。我則不同,我主動要求調來這裡。我認為培訓出一流的間諜是我的光榮。直到有一天由我負責培訓的一個女孩受不了嚴苛的制度和壓力而自殺,這才震驚國防部和情報局。自那以後,你是第一個由民間選送來的受訓的女孩。我看得出來,你並不願意從事這一行。」

  自殺?我渾身一震。

  究竟是怎樣的的制度和壓力?能逼使一個女子放棄自己的生命,只求解脫?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被這一切逼到極限,要靠死亡來擺脫?

  「森,你多大了?」沉默了一會兒,我問了個毫無關係的問題。 他看起來年紀並不大,可是,有些不經意的時候,他會流露出十分滄桑的表情,轉瞬即逝。

  「二十九歲了。」他彷彿歎息般說,有不自覺的低回。

  「你來基地多久了?」 從其他工作人員對他的敬畏看得出來,這是一種日積月累的威嚴。」

  「十年。」他在黑暗中輕輕笑了起來,「別一次問完所有問題好嗎?以後還有許多機會。」

  我掀開被子。「我有點兒冷,陪我躺一會兒好嗎?」呼吸正常,心跳正常。

  我想,我在某一刻,克服了我的羞恥感和道德觀。

  他遲疑了片刻,躺了下來,替我拉好被子,拿手摟住我的腰,手指在我腰間的淤青傷處輕壓,帶來微涼的感覺。

  「Estelle。」森喚我的名字,輕淺得像是薄霧中若有似無的歎息。

  「嗯?」我看著森在幽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這雙深沉似海的眼睛後面,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沒什麼,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他吻一下我的頭髮,把要說的話,悉數嚥了回去。

  那夜之後,森對我的態度明顯地冷淡下來,除非有他必須在場監督的培訓課程之外,他都在刻意迴避我。

  這讓我苦惱。 他是在這裡我唯一可以傾訴發洩的對象。

  我們這幾天在上餐桌禮儀,舉凡涉及到飲食的場合所需要的禮儀及知識,都會被鉅細靡遺地列出,然後一項項地教授。

  這一節教到如何沖泡調製飲料。

  我正按照夫人的要求沖泡一杯花式咖啡,她給了我一個四盎司標準咖啡杯和一個咖啡豆罐,裡面是產自牙買加藍山的藍山咖啡豆。

  我在夫人的的指導下,將咖啡豆磨細,然後用虹吸式咖啡壺,點上一盞小巧精緻的專用酒精燈,慢慢地濾一杯咖啡。

  等我將咖啡遞給夫人後,她靜靜看了我幾秒鐘。

  「Estelle,你心不在焉。」芭蒂娜夫人執起面前繪有薔薇花紋的精緻Wedgwood骨瓷茶杯,輕啜了一口香濃馥郁的咖啡,說。

  「對不起,夫人,我在想事情。」 我承認自己有點不在狀態。

  「關於森嗎?」夫人有一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是的。」我點頭,有點撒嬌地央求,「夫人,我們今天就上到這裡好不好?」

  「好吧,看在你成績這麼好的份上。」夫人摸摸我的頭。「可是,剩下的這些時間裡我們做什麼呢?無故提早下課可是不允許的。

  「夫人,講講森的故事吧。」我雙手合十請求。

  芭蒂娜夫人露出一個溫和瞭然的笑容,還帶著些我不太明瞭的悠遠神色。

  「十年了呵。森剛來這裡的時候,還只有十九歲。年輕漂亮得讓人毫無防備,像是眾神把他們最疼愛的孩子送到了這裡。他一直負責新人的培訓工作。其實以他家三代都從事情報工作的背景,他按理也會子承父業,成為一個出色的情報員,畢竟森是如此出色的孩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森一直很抗拒成為間諜。他又不想讓家族蒙羞,所以他選擇了折中的辦法,請調到基地當培訓官。我們一旦招募了情報員,就會對之進行為期三個月的短期培訓或者半年的中期培訓,然後就會離開基地去執行任務。

  「森對他的工作有種偏執般的熱情,令他手下的新人一度要面對很大的壓力。直到五年前一個女孩受不住壓力自殺,情報局才下令暫時不再培訓女諜報員,但他們一直在觀察合適的人選。你大抵就是五年來最令將軍中意的人選,所以,你被送來。如果你不能通脫所有課程,你將會被放棄,而被放棄的下場會是什麼,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夫人彷彿提醒彷彿警告地端著骨瓷描花杯,在杯沿後給了我淡然的一瞥。

  「將軍?」我微微愣了一下,這是我第二次聽人提起「將軍」。他好像是什麼很有影響力的上層人物。但我馬上又回到原題。「那女孩為什麼自殺?」

  會被選中送來培訓的人應該多少都是很出色的人,連我都堅持了這麼久沒有產生一了百了的念頭,她為什麼會用那麼決絕的手段?

  「她愛上了森,雖然這在這樣相對封閉的環境裡要愛上任何人都不意外。但是組織內有一條不成文規定,那就是嚴格禁止內部人員戀愛。」夫人繼續小口小口地品嚐我沖泡的咖啡,表情是享受的。

  她是暗示我,不要愛上森罷?

  「另外,我們不會送一個處女去當間諜,女性多少會對自己第一個男人有異樣情愫。我們不能冒險,她必須和內部不公開的一個男子發生性行為,等到確定她已經擺脫了處女身份,就是她離開基地的時候了。 」夫人又補充了一句。

  做愛?我的心一緊,「每個人嗎?」

  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為了工作必須和沒有感情的人發生性關係的不成文規定?

  這是代價嗎?

  所以詹姆士•邦德的風流多情是必須的?

  以赤條條的肉身去換取情報也是必須的?

  「是的,也包括你。你在離開這裡之前,必須證明你不是處女。失身給一個敵人還不如失身給自己人。」夫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出賣了她的真實年齡,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優雅和美麗。「可笑的邏輯,不是嗎?天曉得誰規定的。」

  「如果是我,我也會選擇死亡做解脫的,這根本是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侮辱。」 和逼良為娼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打著為了國家利益的幌子。

  「或許吧。」夫人歎氣,這話題對她來說,一樣沉重吧?可是她不得不說,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我想她都不希望我重蹈前人覆轍。「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一節什麼課?」

  「逃生技能。」我還處在震驚之中。還有多少事是我所不知道然而今後卻必須要面對的?

  「那麼,先去休息一會兒吧。」 夫人放下茶杯,揮了揮手。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有無形的疲倦。

  這裡的每個人,在不知不覺的時候,都會露出一種深刻的倦意,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剎那。

  「再見,夫人。」我行個點頭禮,聽話地離開了。

  走在幽長的走廊上,我默默地想,是什麼人給她指示了吧?要她在適當的時候告訴我這些事情,要我盡早做好心理準備。不然,以夫人的性格,她不會說過往的事。

  會是誰呢?森?還是神秘的「將軍」?

  許多疑問,浮上我的心頭。

  逃生技能課對我而言是相對簡單的課程,至少沒有格鬥空手道那麼痛苦。

  老師是特種兵出身的唐尼。他身材並不魁梧,甚至有點矮小精悍,深目高鼻闊口,眼神堅毅銳利。他說他們就像是動畫片裡的超級英雄,要有鷹的眼睛,豹的速度,熊的力量,狐狸的狡猾,猿猴的敏捷。他說每一種動物有它們逃生的本能,每種逃生方式都不相同。他說人類也有逃生的本能但其實不見得比動物強。所以,要訓練逃生技巧。在不同情況下,同一種逃生方式其實也有不同,外表看來大同小異,可是一旦用錯,就會死在敵人手裡。

  這一點,我清楚地意識到了。

  「瞧,我教你的並不等於到時適用,你必須按情況制定出最可行的方案,並在最短時間內有效地執行,這樣才有機會逃生!」唐尼面無表情地講解我面前的逃生裝置,

  瑞士軍刀,這是最好的工具,它所具備的多種功能是最好的逃生用具。

  可以藏在襯衫剋夫裡的軟刀片,在被綁縛的時候可以幫助我成功脫身。

  可以置敵昏迷的藥劑,在萬不得以的時候可以出其不意克敵制勝。


  ……

  「否則,你只有死的份!」 每教一種,唐尼都會告訴我如果沒有認真反覆學會使用的技能,下場只有一個。

  「唐尼,你每次都能死裡逃生嗎?」我不是不好奇的,從他糾結肌肉上遍佈的傷疤,可以猜測他輝煌的過去,那是無數次生與死的擦肩而過。

  「我每次都差點兒死在那裡,但每次我都能活著回來,也許上帝在保佑我。」

  「阿門!」我伸開雙臂,做一個耶穌降臨狀。

  唐尼被我逗得哈哈大笑。「Estelle,是的,他在保佑我。」

  我只是笑吟吟地等著他出今天的題目。

  唐尼的經驗使得他深深地知道什麼樣的情況最最危險,又需要用到什麼樣的逃生技巧。

  唐尼從一副撲克牌裡抽了一張出來,是黑桃皇后,然後他衝著我咧嘴,有點不懷好意的感覺。

  「來吧,公主,我給你裝備,然後去訓練場。」

  唐尼蒙上我的眼睛,將我的手反綁在背後,隨後把我領到一個地方。

  「你只有七分鐘,公主。」

  說完,唐尼的聲音和氣息便消失在我的感知裡。

  我能聽見一個細小的,有節奏的滴答聲。這是倒計時。如果我沒有在規定的時間裡從模擬環境裡逃生,就會有一個不及格的記錄。如果我的不及格記錄累積到三個,我會受到懲罰。

  雖然我還從來沒有受到過實質性的懲罰,但是,我有預感,那不會很好受。

  而我,不想讓自己的日子更加難過。

  手反剪在背後,黑眼罩遮著視線,這樣的情況,大抵是所有被困者最恐懼的狀態,不知身在何處,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危險等著自己。

  我坐下來,竭力伸展自己手臂的韌帶,把被綁在身後的雙手慢慢移到臀部下方,接著全力蜷縮自己的身體,讓大腿盡量地靠近前胸。一點一點的,讓雙手自臀部滑到大腿,再曲膝繞過小腿,使自己的手徹底從身後繞到身前。

  抬手摘掉眼罩,看清環境,我忍不住苦笑。

  這是叢林加密室的模擬環境,光禿禿的牆壁,泥濘的地面還有和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有約十米落差的地帶,種著荊棘灌木。

  就在我仔細察看出路的時候,突然,天花板上開始往下灑水。

  泥濘的荊棘木叢地帶開始積水,水位漲得很快,已經到達我的小腿了。

  我渾身濕淋淋地站在沒有任何可供避難的模擬環境裡,而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眼看著水位已經漲到我的胸口了,下面是滿佈荊棘的低地,模擬了野外的洪水環境,我身處的是沒有出口的房間,模擬了地下室或者密室環境。

  如果我沒能設法逃脫,他們真的會任我淹死嗎?

  我不知道。

  我只曉得,水,已經淹到我的口鼻處了,我必須要伸長脖頸,才能呼吸到空氣。

  康雨心,冷靜,冷靜。

  我拚命命令自己。

  再看看,看看,一定有什麼你忽略了的地方,可以讓你逃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潛到水裡。

  泥濘的地面被水一沖,泥與水混在一處,十分渾濁,很難看清楚水底。

  沒有充足的光線,只有模擬環境裡一絲絲幽幽的冷光。

  我在水底沒有目的地搜索,只覺得肺都快炸了,不得不浮出水面,再吸一口氣。

  我已經沒辦法集中精神,考慮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了。

  驀然,我的腦海裡閃過一道紅光,彷彿是在暗夜的天空裡倏忽綻放的煙花。

  是了,是了。

  要在模擬環境裡種樹,一定會有土壤箱。那些惱人的,可以把人弄得遍體鱗傷的荊棘灌木,是種在土壤箱裡的。一般人,不到要緊關頭,是不會去碰它們的。那下面,一定有什麼!

  我沒時間了,水已經漲到天花板了。

  吸了最後一口空氣,我沉下水面,往最深處潛去。

  綁在一起的手阻礙了我,我只能像一條魚那樣呈波浪狀擺動身體。

  好不容易潛到水底,我模仿海豚,以手在種滿荊棘的地下摸索。

  啊,有了!

  我摸到了一處接口,如果不是經過了大水的侵浸,在平時根本不可能會被發現的接合處。

  可是,那麼緊密結實的接口,僅僅憑我的手,怎麼能打開?

  我幾乎絕望地想等死了,就在這時,衣服袖口上的一道銀光吸引了我。

  那是一枚裝飾用的LV月曆牌,扁平,金屬質地。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用牙咬下它,然後用手拿著這枚外頭滿世界LV好用者當成是寶的月曆牌,狠命地插向那處接口,用盡全身力氣扒開小小的縫隙。

  下頭,是灌溉時的滲水系統,將多餘的水分從下水系統排走。

  只是排水速度沒有入水速度快,所以,這裡轉眼成了澤國。

  爸爸媽媽,你們在天上的國要保佑我。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8:33

  我在肺泡快要爆炸前,使出吃奶的勁,拉開一條勉強夠一人通過的開口,連同渾濁的水流一起,一股腦兒地,衝進下水道。

  當我像一條狼狽的落水狗一樣地趴在下水道出口喘粗氣的時候,我聽見鼓掌的聲音。

  抬起頭,我看見唐尼站在高出,俯瞰著我。

  我連狠狠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死裡逃生,還有什麼值得計較的?

  「來罷,公主,我帶你去洗個澡,換下濕衣服,然後喝一杯香醇的白蘭地。我那裡存著一瓶60年藏釀的藍帶馬爹利干邑。有幸喝過的人寥寥可數哦。」唐尼向我伸出手來。

  我沒有接受他的幫助,而是自己從骯髒泥濘的下水道裡站了起來。

  唐尼哈哈大笑。

  「Estelle,你即使一身狼狽,也還是像一位公主!」

  我現在已經學會把他們的調侃當成讚美

  從唐尼那裡出來,森在走廊上叫住我。

  「Estelle!」 永遠是一把溫潤卻冷淡有禮的聲音。

  「什麼事?森。」我停下腳步問,他已經很久不曾主動和我說話了。

  「能找個地方談一下嗎?」他俊朗的臉上有我看不懂的淡淡陰霾。

  「來吧。」我請他到我房間。

  「你已經決定當一個諜報員?」他墨藍如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是。它對我是一種挑戰。曾幾何時,我不過是個柔弱無依的女學生,現在,我學習了這麼多技能,我還擔心什麼?如今這已經是我活下去的一切動力。」我指著手臂上明顯結實了的肌肉,慢慢說。

  「Estelle……」森明明想對我說什麼,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我只是要告訴你,以你現在的進度半年培訓期結束後你就可以離開基地了。」

  我怔了一下,森臉上的表情意味著什麼?那樣的欲言又止,不像是他的風格啊。

  晚餐之後,我去游泳池練習潛水,潛水教練給我定的標準是潛泳五分鐘。

  「Estelle,你真的很用功!」我從池中出來,一條毛巾圍了上來,是我的教練。

  「謝謝教練。」 經歷過唐尼的密室泥水逃生陣之後,這對我而言,已經不是什麼太大的難題。

  「我看你的潛泳可以畢業了,你在下面呆了近七分鐘。」他攬住我的肩膀,「我聽說你每一門課程的成績都是優良,這對你以後的工作有好處。」

  「謝謝你,Joan ,我的進步全靠你們的耐心教導。」我任由他攬著。

  我漸漸開始喜歡基地裡的人,森、芭蒂娜夫人、唐、尊。他們並非沒有人情味,相處二個月,我發現他們並是冷血絕情的機器人,他們也有豐沛的感情。

  只是,因為他們的工作性質,他們很難輕易向人表露情感。

  我的生物鐘已經逐漸適應基地的作息規律,清晨五時二刻便會自動醒來,洗漱穿衣去餐廳進早餐,然後根據森給我安排的課程表前去相應的教室上課。

  「Estelle,今天開始,教你各種化妝術和各地方言。」芭蒂娜夫人攤開一個大化妝箱,裡面裝著我聞所未聞的工具,假髮,液體,鑄摸。

  「夫人,這些對我有什麼用?」 我一直以為mission impossible裡整張撕去假面的情節不過是電影誇張罷了。

  「如果你想活著回來,那麼,在這裡所學的每一項技能,你最好牢記。」芭蒂娜夫人面色這幾天十分凝重,似乎有什麼事困擾著她。

  「夫人,您不開心?」我小心翼翼的猜測。

  「為什麼這樣問?」夫人整理一頂金棕色的假髮,然後輕輕戴在我頭上,左右檢視。

  「如果您不開心,或許可以和我說。」我冒失地自薦。我有一雙好耳朵。

  「好孩子,有時候人的開心與不開心是無法言傳的,他們來自靈魂深處。」她話題一轉,「你來基地多久了?」

  「五個月了!」度日如年啊,即便在訓練中時間過得飛快,可一旦獨處,寂寞就像蝕骨之蛆如影隨形。

  「你的確是個人材,不做間諜真可惜。靖川在我這裡學習禮儀、語言、化裝術,用了一年時間,可你只用了五個月已經差不多學完了。」夫人倒了杯紅酒,輕輕搖動鬱金香形狀 長頸玻璃酒杯,望著深紅色液體輕輕的搖曳,問:「你的其他學業呢?」

  「還好,空手道已經通過黑帶五段考核,逃生技能課程已經學結束了。至於水中訓練、長跑、駕駛、飛行技術等其他技巧也都已經合格了。現在只有您和森的課程還沒結束。」 我細數自己來到基地後所學的課程,不可謂不博雜。這大抵就是父親生前常常說的雜家罷?

  「你希望我們的課程結束嗎?」夫人聞了聞酒杯裡的液體,繼續問。

  「?」我有剎那的錯愕,旋即奔過去摟住夫人的臂彎,「哦!我真希望永不結束!」

  這是真誠而發自肺腑的,夫人的嚴厲,更像一位慈母對孩子的督促。

  「來,喝下它,告訴我,這是什麼酒,產地,年份。」夫人輕輕放開我的手,又斟了一被葡萄酒,遞給我。

  啊,我知道,這是又一項測試內容。

  接過酒杯,我輕輕搖晃,觀察酒液在杯壁上的掛液情形,然後輕聞了聞經掌心熱量暖過後散發出的酒香,最後,我淺嘗了一口,讓它在口中輕輕滑過。

  唔,酸中帶著些微的甜,口感細膩豐富,略有草莓和覆盆子果味。「是勃艮地產區沃恩•羅曼尼(Vosne-Romanee)酒村中的『羅曼尼•康帝』酒園(Domaine de La Romanee Conti,DRC)1991年用黑皮諾葡萄所釀產的羅曼尼•康帝 (La Romanee Conti)紅葡萄酒,是頂級紅酒,紅酒之尊。」

  這是一款紅得奪魂攝魄的紅酒,顏色厚實均勻如紅寶石,讓人沉醉。

  夫人贊許地微笑。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而入,是森來了。 他今天穿黑色傳統燕尾禮服,著白襯衫打白色絲絹領結。英俊得惑人。

  「來吧,今天是你的國際標準舞考試,森是你的舞伴。」夫人一笑,「希望你們配合默契,讓你一次合格。」

  夫人退開,讓位給森。森輕輕托起我的手,一手挽住我的腰,給了我一個微笑。

  我忽然慶幸自己今天穿了象牙白色復古曳地長禮服,不然站在森面前,我會覺得自己似醜小鴨。

  耳邊響起悠揚幽雅的音樂。

  森帶著我在偌大的體操房裡緩緩舞動起來。

  從華爾茲,到狐步,再到探戈,然後是快步舞。

  森是那樣優雅英挺,舞姿優美,節奏感十足。

  我沉醉在這樣的音樂與擁舞中。

  「Estelle,如果通過,不久後我會安排你和將軍見面,並和他出席一次酒會。」森在我耳邊低語,打破了迷夢般的魔咒。

  「別講話!」我把頭埋在他下巴下方,可以聞得到他清爽的須後水味道,混合著他的體味,安定我的心魂。

  《When I fall in love》的旋律若有似無地響起。

  「森,我離開之前,必須成為女人,對不對?」我仰起頭,看著他下巴上淡淡的鬍髭青影小聲問。

  森微推開我一些,墨藍色眼睛裡有震驚閃過。「誰說的?」

  「誰說的不重要,只要我是個女人,就無須再證明什麼了罷?」

  「你想做什麼?」森復又攬緊我一些。「Estelle,不要做傻事。」

  「不做什麼!」我靠在寬厚的胸膛上,「我只希望這一曲永不結束。」

  這是多麼微不足道卻又奢侈的願望呵。

  森不語,我也不語,靜靜地舞下去。

  我們都知道,當一曲結束時,分離的日子也不遠了。

  「這是美國產的九毫米口徑M11型衝鋒鎗,帶紅外線瞄準器,後座力減小到10%,可安裝消音器;這是美國AMT公司生產的支援型袖珍手槍,後座力微小,作為隱蔽性備用武器,當制式武器失效時使用;這是日本製造的蝴蝶雙刀,可以藏於袖籠內,最主要的是,刀柄是一把改造手槍,可以攻敵不備,每種都配有消音器。」森一一細加說明我以後執行任務時有可能會用到的武器配備。「無論是近距離還是遠距離射擊的槍械,你都要好好的掌握。」

  「森,我的殺人技術還不夠好嗎?」我仍過不了殺戳帶給我的心理恐懼,我在此以前,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的女孩子。

  現在,仍是。

  「並不是你的技術不好,只是你的技術越全面,你的成功率就多一分,危險係數也就相應降低一點。」森短促地笑了一下。「這是最新的冰彈和氣彈,在上膛五秒內必須打出,不然就會還原成原狀,優點是打入體內便會還原成原由的物理性狀,不留痕跡。是真正殺人於無形的神兵利器。在特製的彈盒內可保存三年。」

  「殺人不見血的勾檔!」我喃喃自語,在他們眼裡,人命賤過糞土。

  森沒有說話,他知道我沒說錯。

  週末。

  我起得很早,到基地已經整整六個月了。我每天,幾乎都在數著自己來到基地有多久了。

  吃好早餐,森來找我。

  「Estelle,換一件輕鬆些的衣服,我帶你到外面過個週末。」

  「真的嗎?!」我驚喜,這是六個月來的頭一次被允許外出。我找出一件白色長絲襯衫,一條藍色窄管長褲,搭配一雙軟底跑步鞋。

  「外面現在是初春!」森為我披上一件米白色開司米外衣。 他的眼光總是好的,儉約優雅。

  「我在這裡已沒有季節觀念了!」我淡淡苦笑,此中無日月,歲寒不知年啊。

  我們乘電梯往上升,大約上升了約有四五層的高度,開門出來。

  森帶我在一條走廊裡,左轉、右折,再換乘另一部電梯。

  等到電梯停下,一開門,就是寬敞明亮的空間。

  「別向後看。」森拉住我的手,向外走。

  外面竟然是繁華的鬧市,人潮裡全是不認識的臉,個個深目高鼻,金髮碧眼。但卻讓我有重回人間的感覺,親切得讓人幾欲落淚。

  「啊!」我伸展雙臂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在森的頰上吻了一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卻又都露出笑容。

  在他們看來,我們大抵是一對開心的情侶罷?

  此時此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久,沒有看到正常的人世了。

  森笑了,他帶我去遊樂場,玩過山車、溜冰、看木偶劇、吃快餐,我們像兩個快樂的孩子。

  「開心嗎?」森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頭髮,把它們掖到我的耳後去。

  「嗯!」我攬住森的手臂,「如果每個週末都可以出來玩的話,我會更開心!」

  「或許。」森的話裡有話,然則當時玩興正濃的我,並沒聽出來。

  「走吧。」我扯扯他的衣袖,「換個地方玩,那個雲霄飛車似乎很有趣。」

  森卻拉著我的手,把我帶離了遊樂場。他開著車,把我載到一個幽靜的社區,隔著馬路,停在一家幼稚園外面。

  「為什麼停在這裡。」我奇怪,難道是讓我回憶童年的天真無邪麼?

  森靜靜看著我,沒有言語,過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一柄改裝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兩個彈夾。

  「幹什麼?」我渾身的血液在這瞬間冷凝。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假日。

  「在園子裡有個穿紅衣的小男孩,殺了他。一共有二十發子彈,十五分鐘時間。繞到後門有一個公共巴士站,每兩分鐘就會有一班車來。你跳上去就可以逃離。」森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任務內容和逃生路線,眼內連一絲漣漪也無。

  「不!」我不可置信地盯住他。他怎麼可以這樣冷靜冷酷地要我去殺死一個和我沒有一絲關係的陌生無辜小孩?

  「去完成你的任務!如果你不去,你就得被殺。」森的語調冷得讓我心寒。他眼中閃動的殘冷光芒使我明白,他並沒有開玩笑

  「我恨你!」我跳下車,這一刻,我寧願死的是自己。

  「Estelle,別傻,芭蒂娜還在等著為你過二十二歲的生日。」森在我背後輕聲說。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幼稚園裡走去。二十二歲?我的生日?我的生日禮物就是去殺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這是多麼諷刺的事?

  我走近充滿歡聲笑語的幼兒園,站在欄杆外面,向裡面眺望。

  果然,有一群孩子在做遊戲,其中有個穿紅衣服的小男孩,金髮、藍眼,可愛之極,像是西斯庭壁畫上的安琪兒。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幼兒園。

  一個穿類似幼兒園保安的男子攔住了我。

  「小姐,你是什麼人?」

  我看他一眼,腦子裡瞬間有幾十個念頭閃過。

  「我是康氏食品的咨詢員,只問每個小朋友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我摸出稍早在遊樂園裡森買給我的彩虹糖,向小朋友們招了招。立刻把正在遊戲的小孩子們都吸引了過來。

  「好吧。」那男人見到這個情形,不好立刻黑臉把我趕走,只能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

  「小朋友,你能告訴我你最喜歡什麼口味的糖果嗎?」待小朋友們圍上來後,我彎上腰問。

  「桔子味。」一個小女孩說。「檸檬味。」「草莓味。」孩子們紛紛回答。 他們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喜歡口味的糖果。

  我問那漂亮的紅衣男孩,他抿著嘴不回答,我笑了笑把拿著糖果的手伸過去。

  「別碰他!」那男人警告我並上來扳我的肩膀。可惜他的警告已經太晚太遲了,我袖口裡手槍的扳機已經扣動。

  輕微的「噗」聲過後,我看見小男孩稚嫩的臉在我面前慢慢凝住,像Jhon Woo電影裡的慢鏡頭。

  「攔住她,別讓她跑了。快去看看世子。」大約二十幾個黑衣男子從四面湧了出來,我從震驚中醒來,回身開槍,耳邊響起孩子的哭聲。

  在哭聲中,我迅速向外逸去,腦海裡閃過很久以前,我自己的哭聲。恐懼和悲哀的哭聲。

  我沿著幼兒園的牆繞過,跑到後面,那裡的確有個巴士站,可是——是一個廢置的,根本沒有巴士會從這裡經過,只有一個山坡和滿坡的沙薊樹。

  我想起了在基地模擬環境裡的那次經歷,咬咬牙,衝進沙薊叢,尖尖的枝刺劃破我的臉的同時,子彈也從身邊呼嘯而過。

  我沒命般狂奔。穿出沙薊叢,是一條陡坡,我橫心閉眼,縱身跳下去,滾到平地。

  顧不得身體上的疼痛,我左右查看地形。眼前是一條小徑連接一座小教堂後面的墓地,我跌跌衝衝奔過去,閃身進了教堂,人頓時委頓在地上,彷彿脫水的魚在不停喘息。

  一雙黑色的皮鞋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我抬起頭。

  逆光中,我看見微微捲曲的頭髮下大衛雕塑般英俊的臉,還有黑色的神甫袍,被不知哪裡來的風拂起,彷彿死神的雙翼。

  是死神來接我了麼?從無一刻,我這麼希望自己可以和父母在天上的國裡團聚。

  我的精神和肉體都疲累不堪。

  「Estelle,你沒事吧?」黑衣的死神倏忽問。

  死神的臉,變成了森,並向我伸出手。

  「我恨你!我巴不得我殺的是你!」我歇斯底里地揮開他的手,那還是個孩子啊!

  「Estelle!」森蹲下身來想扶起我。

  「走開!別靠近我!」我撥開他的手,突然不能忍受他的觸碰!「滾開!」

  「Estelle,冷靜些。」森把我的雙手剪在背後,「這是對你的測試,你合格了!你合格了,懂嗎?將軍一來,你就可以離開基地了,說不定你這輩子也不必再見我!」

  「什麼?」我一怔,隨即瘋了般地反抗、掙扎。森被我惹得火了,嗶啪給了我兩個耳光

  我渾身一震,吃驚停住一切動作看著森,第一次看見他的臉色如此猙獰鐵青

  「冷靜些,你和大家沒幾天日子相處了。」森定定地望住我,「離開不是你的目標嗎?那麼恭喜你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我洩氣了,淚從眼中滑落,我不愛那冷冰冰的基地,那裡本就不需要人留戀,可是——

  透過淚眼,我望著死神般英俊的森。

  「走吧!我們回基地。該替你包紮一下傷口。」森攔腰抱起我,走出教堂。

  我知道,從今日起,我將與死神為伴。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9:16

  第三章 初戰

  回到基地,已經是傍晚,見我滿臉血痕被森抱回來,我的導師紛紛跑來調侃我。

  我知道這是他們安慰我的方式,這一行的傷痛,要自己承受,沒人能替我分擔。

  「多謝你們半年多的教導——我合格了!」我淚水又彌滿了雙眼。

  「祝賀你!」唐尼毫不介意我臉上又是傷又是血又是淚的,在我頰上嘖然有聲地吻了一下。

  「我可不捨得Estelle走!」Joan在我頰上吻了一下,「不過,總呆在這兒也不好!女孩子還是要有自己的時間,約會看電影聽音樂購物。」

  大家都一副恨不得早點把我送離基地的模樣,可是,這樣笑謔的背後,是不得不別離的輕愁。

  然後他們紛紛退出了房間,只留下夫人和森。

  「Estelle,生日快樂。我給你做了一個杏仁芝士蛋糕,你洗個澡出來吃吧。但我想你最好的生日禮物是——你合格了。我只希望希望你——快樂!」夫人上前吻我的臉頰。「孩子,你這麼優秀,我很為你驕傲。」

  「夫人。」我哽咽,「我——」

  「好孩子,我明白。」夫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森。

  森把我拉進浴室,絞了一把乾淨的毛巾,輕輕擦去我臉上的血痕,抹上消炎藥膏,然後貼上創可貼。接著他放了一大浴缸水,把我剝得精光泡進去。

  等我洗完,他用一個大浴巾包住我,抱回屋裡,放坐在床上。

  他替我點上生日蠟燭,哼唱生日快樂歌。

  「許個願。」他低啞地說。

  我在心中默默許下願望,然後吹滅蠟燭。

  森開了燈,準備切蛋糕。

  「森,把燈關掉好嗎?」我拿手遮住眼睛。燈光,讓我想起下午明晃晃的陽光下那男孩天真的眼。

  他走過去關了燈,又回到床邊。

  「森。」我在黑暗中輕呼他的名字。

  「嗯?」

  「什麼時候送我走?」這樣,我才不會想起下午他那死神似的形象。

  「一周之後,將軍會來接你。」森矗立不動,我拍拍床,讓他坐下。

  「什麼時候做身體檢察?」 該來的,總要面對。

  「三天後。」森想拿手撫我的臉,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我不語了,三天後!原來,時間已經這樣緊迫。

  「Estelle,你是在擔心那件事?」森問。

  「不。」我否認,這不過是早晚和對象是誰的問題。「陪我躺一會兒好嗎?我們沒有幾天可以相處了。」

  他猶豫了一下,在我身邊平躺了下來。我轉過身,摟住他的手臂,森擁住我的腰。

  「Estelle,你恨我嗎?」

  「不!並不是你使我到這裡。使我的命運發生這樣的轉變的人,是將軍,對不對?」我笑了一聲,「過去的康雨心已經死了,我可以為將軍工作,讓將軍滿意。但是,他得不到我的尊敬!」

  「Estelle,你別和將軍對著幹,他——」森說了一半,停住了。

  因為我吻了他的唇。

  「放心,森,我不會做傻事。」我在暗夜中看住他,「別在今晚說這些掃興的話,今晚別!」

  森歎息著,摟緊了我。

  三天後,我又一次見到了有特殊癖好的黛安。

  黛安臉色怪異地結束了體檢。

  沒人向我提起結果,我也不想問。

  離開接地前一天的晚上,我躲到夫人那裡,和唐、Jhon玩21點。

  「Estelle,基地裡的人都有內斂而深刻的感情,在今後的日子裡,他們會為你祝福。他們會記得你,記得你這個東方小女孩。」等到房間裡只剩我們兩人時,夫人拉著我的手,這樣說。

  「夫人,我不小了,我已二十二歲了。」 已經足夠經受一些殘酷的事。

  「我沒法為你慶祝下一個生日了,明天將軍就來了。這對黑珍珠耳環,你戴著它吧。」夫人打開一個絲絨盒子,裡面裝著一對圓潤精緻的南洋黑珍珠耳環。

  「哦!夫人。」我泫然欲泣。如果母親還在世,她也會這樣拉著我的手,像送將要出嫁的女兒一樣和我絮絮說一晚的話嗎?


  我永遠也不會有知道的機會了。

  「別哭,今夜你的妝美麗極了。」夫人伸出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珠,「去吧,明天是嶄新的一天!」

  我回房間。畢竟住了半年,多少也有感情了,可惜,教我最最在意的人不在。

  書桌上有一個花瓶,插了一枝半開的淡紫色幼幼的雛菊,在花瓶邊上擺了一隻絲絨盒子,是誰放在那兒的?我走過去,打開盒子,是一枚白金鏤花的戒指,很東方情調的花紋。

  誰送的?我迷惑。

  誰會這麼有情調?

  轉眼,發現花瓶下壓了一張紙條。

  「Estelle,Forever。」

  很狂放不羈的字跡,沒有簽名,我看了半天,又看了一眼戒指,隱約明白是誰了。

  我走去森的房間,敲敲門。

  「請進。」 森慵懶的聲音傳來。

  我推門進去,森正仰頭躺在床上,雙臂枕在腦後。

  「森。」我站在他床頭。

  「Estelle!」森坐起來,似乎很意外我的到來。

  「森!謝謝你,我會永遠記得這段時光!」我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我會的!」

  然後,在他不及反應的時候,我飛奔出去。

  回到房間裡,我找了一根鏈子,把戒指串在上面,然後掛在脖子上。我會永遠把他掛在心口的,我對自己說。

  終於,要見我耳聞很久卻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將軍了。我的心情不可謂不緊張。

  基地事前接到命令,將軍除我之外,誰都不準備接見。我輕輕歎了口氣,森、夫人、唐尼、Jhon,所有的人,再見了!

  被引領至基地的會客室外,其他人都退到一個安全距離。我敲敲門走進去,站到將軍面前。

  將軍坐在冷硬的椅子上,沒有不適或者不耐煩的跡象,只是沉靜地上下打量我。

  他打量我的同時,我也在打量他。

  他是個表情冷峻的年輕男人,有著很深的輪廓,金褐色的頭髮自然微曲散落在飽滿的額頭上。他有一雙罕見的琥珀色眼睛,閃眸輕霎間彷彿是一隻冷靜優雅的印度豹;他鼻樑挺直,嘴唇豐滿性感。他沒有穿軍裝,而是一件白色夾駝色格子的長羊毛衣,一條黑色長褲,一雙小牛皮靴,簡潔乾淨。

  「康雨心?」他講一口純正流利的中文。

  「是。」我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就是這個人嗎?就是這個人決定我的命運外來去留?

  「坐吧。」他示意我坐下。我很聽話地在他對面坐下,注視著他一如他注視我。

  「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全名是亞歷山大•凱恩•溫斯利伯爵,身份是情報局准將,綽號將軍,代號利刃。」他深深看我一眼,「你是第三個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你的代號是刀鋒,未來由我直接指揮。我現在有任務要交給你。」

  「什麼任務?」我問,這已經是我的工作,我沒權利拒絕。

  「陪我去參加一個晚會,先和我去換衣服。」他的眼光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臉,彷彿要讓我無所遁形。

  「好,什麼時候走?」我立身,服從命令是我在基地學會的第一件事。

  「馬上。」他遲疑一下,補充說,「或者——你想和他們道別?」

  我詫異他一瞬間的遲疑,我以為他會是那種絲毫沒有人情味的冷血上司。

  然則我沒有接受他施捨般的遲疑。「不用了,我憎恨離別。」

  將軍盯住我,眼光十分難解,似看見異形。

  我拎著帶到基地來卻一直沒有派過一天用場的短少行李,上了將軍的飛機。

  波音灣流,我認出這是我來的時候所乘坐那架飛機。我記得艙門上那一行出廠序列號。這使我忍不住瞪著走在稍前的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處在他的勢力範圍內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將軍和森,出奇酷似。

  在飛機上,我們沒有交談。飛機飛得很快,遠遠可以看見倫敦塔橋的塔尖。

  我心頭一震,倫敦,我竟要到倫敦參加晚會。這裡是許多女子夢寐以求的地方,只望能在貴族明星富豪雲集的時尚派對裡結交到對自己有助益的朋友。

  可是,從來沒有期待過這一切的我,卻輕而易舉地要置身其中。

  飛機在我紛亂的思緒中降落在一處私人停機坪,從飛機上下來,旁邊竟是一座巨大的游泳池,對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不遠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巍然而立。

  「這裡是我的私人住所,你暫住這裡,直到我為你找到理想的住處。」將軍把我領進大廳,立刻有穿正裝的管家迎出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我會派人侍候你,去換衣服吧。」

  有皮膚黑得油亮的傭人領我在巨大的建築中行走,然後把我帶進一間公主風格裝潢的套間。

  「小姐請進。」黑人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放下我的行李,他禮貌地退下,替我關上門。

  我環視這間套房,起居室柔媚素雅,天花板上垂下一盞施華洛士奇的古董水晶吊燈。那重重垂墜的水晶瓔珞在燈光的折射下幻化出璀璨的光芒,晶瑩如夢。細膩溫潤的楓木地板上鋪著繁花蔓枝的手工編織華麗的波斯地毯。靠近落地長窗的地方,擺著柔軟舒適的長沙發。

  推開連接臥室和起居室的乳白色雕花門,進入我眼簾的,是一間所有女孩子的夢幻臥室。鐵藝四柱大床上鋪著雪白色床上用品,床腳下則墊著白色安哥拉兔毛腳墊,正對著床是落地玻璃窗,白色蕾絲窗簾拉開,望出去,是一座人工湖,上頭有水鳥在悠閒遊弋。

  拉開衣帽間的門,我頓時呆住。與起居室大小無二的衣帽間裡,有整整一房間的新衣,日裝、晚裝、禮服、大衣、羊毛衣、內衣、長褲,配套的靴鞋、手袋、領巾、圍巾。有一個半人高的櫃子,拉開來,裡面一格格都是精美昂貴的首飾。

  在我來這裡之前,他們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嗎?

  我取了一套銀灰色晚禮服穿上,胸圍、腰圍、臀圍都正好,彷彿為我量身訂製的。我驀然記起了全面體檢,胸中油然升起一種厭惡,脫下衣服,換上自己的襯衫、牛仔褲,套上羊毛衣。

  「篤篤。」有人敲門。

  「進來。」我關上衣帽間的門。

  進來的是將軍,穿著一身黑色皇家軍裝,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酷帥感覺。

  「將軍。」我看到他眼中的不贊成。

  「叫我凱。」他找個椅子坐下,「為什麼不換衣?不喜歡嗎?或者是不合身?」

  「並不。」我撇過頭不去看他,「我只是比較喜歡自己挑選的衣服。」

  我知道我惹惱了他,因為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像一頭矯健的獵豹朝我走過來,琥珀色的眼眸緊盯住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旋即停下。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嗎?我不可以退。

  「你很厭惡這一切是嗎?這裡有什麼不合你胃口?你以為你是安妮公主?」 凱在距離我一步的地方站定,面無表情,口氣淡然。

  「我當然不是尊貴的公主!我只是個工具,隨時準備去充當殺手或妓女!」我不客氣地頂回去,我怎麼能和那個著名叛逆的公主比?「你也不是女王陛下!」

  凱深深看了我數秒,突然拍拍手,門外走進兩個高大的黑人。

  「果亞、果裡,把這個衣帽間裡的衣服都搬出去,交給查理處置。」

  然後,他把手伸給我。「來吧,我帶你去選購你喜歡的東西。」

  我一愣,詫異他剎那間所做的決定。我原以為他會摔門而去或者把我關在一間小黑屋裡作為懲戒的。

  凱帶我到舊邦德街上的精品店購物。對於少年時代起就一直在為生活奔波的我而言,逛精品店絕對是新鮮的事。Old Bond Street富有歷史感的建築內的名牌精品店集中,店堂佈置精緻高壓,讓人眼花繚亂。

  由於時間緊迫,我們選擇了Dior的銀灰色復古晚裝,上面釘了無數水鑽,在燈光下散發出夢幻華光。然後搭配一雙同牌子銀灰色低跟緞面芭蕾禮服鞋和鑲珍珠水鑽禮服手袋。

  「以後有時間,你可以自己來看看,喜歡什麼就買。」凱簽單付帳的時候,這樣輕描淡寫地說。


  回到他的宅邸後,立刻有化裝師髮型師上來打理我的外貌。

  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凱才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今晚你的身份是Rain Leng,我在惠靈頓的未婚妻。我們的任務是去偷取一份名單,上面有所有英國恐怖組織重要成員的姓名,這對我們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這份名單絕不能落在別國情報組織手裡。」

  「英國的恐怖組織名單,我們要它幹什麼?」我問,英國情報機構偷自家的東西,不合理。難道是安全機構和情報機構的勾心鬥角?

  「落到我們手裡,比落到任何一個國家手裡都好!」他站在一步之遙處,輕輕說。

  我看著這個某些時候和森極其相似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理智教我不要相信他的每句話每個字,可是下意識裡我卻知道他並沒有誇大其辭。

  「這是有關於我未婚妻的材料,你還有三個小時去記熟它。」凱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光盤扔給我。

  「是,將軍。」我轉身欲走。

  「等等,Estelle。」他叫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不想一直對著他英俊惑人的臉。如果他冷酷無情完全置我意願於不顧,那麼我還有理由教自己恨他唾棄他。可他不是我想像中獨裁的暴君。他像一切淡然有禮的紳士一樣,容忍了我的挑釁和無理取鬧。

  「你在執行任務時決不能叫我將軍,要記得我們是未婚夫妻,我們要表現得很親暱。熟悉我的人平時都叫我『凱』。你對我的任何不滿情緒,在任務結束後,都可以隨意宣洩,」凱垂下眼睫,嘴角有一絲似笑非笑的紋路。「我——不介意。你可以走了。」

  「是——凱。」我轉身離開這個和森一樣滿身神秘莫測氣息的男人。

  晚上。

  我和凱到達時,晚會大廳裡已經人頭擠擠,衣香鬢影。

  「哈,凱恩伯爵,您也來了。」一位優雅而風情萬種的女士迎了上來。「啊,讓我看看這一次是哪為幸運女郎能充當您的女伴?」

  「為您介紹一下,我未婚妻,Rain Leng。工黨領袖庫林的夫人艾瑪•庫林。」凱維持他一貫的淡然紳士風度,並不理會艾瑪的慇勤獻媚。

  「哦?!原來是您的未婚妻,怪不得以前不肯帶出來,這麼美麗,真要好好看住。」艾瑪怪笑,語氣曖昧。

  「艾瑪,似你這樣風韻不減當年的美麗女士,我看你丈夫也得把你好好看住!」凱輕輕奉承了回去。

  艾瑪聽了,笑得無比開懷,放過了我們,踱開去和別的客人周旋了。

  「凱,是你。」一個穿火紅色性感晚禮服的美麗女子走過來,主動挽住他的手。「好久沒看見你了,去什麼地方逍遙了?」

  這艷女真是目中無人,完全當我不存在一樣。

  凱不著痕跡地推開艷女的手,更攬緊一點我的腰。

  「這是我和你最後一次非正式的見面,依蓮妮公主殿下。」凱正色說。「容許我向您介紹,我的未婚妻Rain Leng。這位是依蓮妮公主殿下。」

  「您好。」依照非正式場合的禮儀,我向身材一級的公主殿下行了頜首禮。

  「凱,你說的是真的嗎?」依蓮妮公主對我仍然不予理睬,只是直勾勾地問凱。「我不好嗎?我有王位繼承權,有學識有美貌,可是為什麼你一直都不喜歡我?」

  「不是你好不好,或者身份地位的關係,依蓮妮。」凱笑一下,如果那算得上是笑的話。「Rain雖然只是惠靈頓公爵的外甥女,排在繼承權的最末位,可是她有獨立的靈魂,她知道要努力生活。依蓮妮,換做你是她,你做不到。」

  依蓮妮公主這才轉頭第一次正視我的存在。

  打量了我的手良久,依蓮妮公主突然笑了,

  「輸在她手上我心甘情願,她比那些名門淑女讓我心服。」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為了能靈活使用各種武器,我的指甲剪得很短,造型師不得不為我安裝了彩繪的假指甲。而依蓮妮公主修長潔白的手指上,則留著長長的法式指甲。那是不用工作養尊處優的證明。

  她轉而對我說。「你很美麗,也很幸運,能得到這麼好的一個男人。」

  然後,她火紅色的衣裙翩然遠離,再不留戀。

  這個任性得幾乎目中無人的公主,並不拖泥帶水。

  「她很愛你。」我很唐突地對一直奉沉默是金為圭皋的凱說。

  凱盯了我一眼,突然展開一縷溫暖的笑容。「不,你還不懂得真正的愛,我美麗正直的女郎。」

  我第一次見到他真正的笑顏,性感、迷人,彷彿雨後破雲而出的陽光般亮麗。

  我有幾秒鐘口乾舌燥。

  這個男人怎麼可以在那樣冷靜地拒絕了一個愛慕他的女子後,還能笑得這樣性感迷人?

  忽然,舞池的伴奏樂隊演奏起狂野的探戈音樂。

  是改編自皮耶佐拉的Libertango。

  這音樂本身就是一種性感,讓人聞之熱血燃燒,靈魂裡的每個細胞都因之跳躍。

  「我們去跳舞。」凱把我拉向舞池,稍一使力,我便不由自主地旋轉,又回到他手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19:44

  我們面對面,氣息吹拂在彼此的臉上,灼燙熱烈。我們眼神交纏,像在角力,在音樂節奏最強烈的時候,左右甩擺頭部。

  我們身體抵著身體,彷彿上帝在世界之初就已經打造好了般相契合。

  凱的手放在我的腰間,輕輕的摩挲,放開,攬住,放開,再攬住。像是情人間的愛撫試探,在柔軟如第二層肌膚的滑順料子下,點燃名為「情慾」的火焰,隱隱悶燒著。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慄,太可怕了。

  我接受了半年的訓練,也不能似凱,在剎那間由溫雅的紳士,變身成狂野熱烈的情人。

  他的眼神,他的手,他灼熱的呼吸,都彷彿在撫摩我的每一寸肌膚。

  凱在探戈音樂的最後一個音符奏響時,猛地拉著我的手摟著我的腰,將我彎成下弦月的姿勢。他豐潤性感的嘴唇和我的嘴唇近在咫尺,我們的喘息交織在一起。我們直直凝望彼此的眼睛,想要看進對方靈魂的最深處。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不復存在,只有我們。

  忽然耳邊響起掌聲,驚醒了沉醉在酣暢熱舞之後的我們。

  凱拉直我的身體,繼而摟住我的腰。

  我這時才發覺我們已經成了舞池裡的焦點。

  凱向眾人頜首微笑,我也扯出一線笑容。

  不斷寒暄了一會兒,凱把我帶出人群,走到宴會大廳邊緣。

  「聽著,在二樓的洗手間有一扇窗通到外面,出去後,左手第三個房間的書桌裡放著那份名單,不過那個書桌沒那麼簡單。呆會兒我送你去洗手間,你只有兩分鐘時間,你必須在兩分鐘內回來。這兩分鐘裡,沒人能幫你。如果兩分鐘內你不回來,我們都有麻煩。」凱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將我一下子從夢幻中打回現實,我又是一個不能有個人情緒的工具。」我嘴角帶著笑,心頭卻在滴血。他的角色轉換真是快速又利落。

  「親愛的,你別把別人放在心上,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凱把頭低下,靠在我耳邊低喃,彷彿情人間的絮語。

  然而這只是做給旁人看的假象罷了。

  凱領我上了二樓。

  「洗手間,小姐請進。」凱幫我推開門,「我在門口等你。」

  門在我身後合上。

  我在金碧輝煌的洗手間裡搜索了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人。

  在確定了沒有其他女客之後,我思索了兩秒,拉高萊卡混紡質料的長裙,將黑色內裡穿在外頭。推開窗迅速翻出去,像一隻壁虎一樣伏在牆上,手腳並用向左移到第三個房間。

  目標房間的窗關著,裡面開著一盞幽暗的檯燈。我從芭蕾禮服鞋底裡抽出短刀,挑開窗閂,跳進去。房中有一個圖書架和一隻書桌,顯然是個書房。看一下腕上鑽石手鐲造型的腕表,已經用去50秒了,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直奔書桌。

  天!當我看見書桌後,我撐住額,發出無聲的呻吟。桌子右桌簷下有一個電子密碼指紋鎖。如果我想打開它,不但要有一個數字密碼,還要有書桌主人的指紋。

  我無聲地歎息,就知道沒那麼簡單就能完成任務。

  從小小的手袋裡摸出一罐噴霧,朝密碼鎖噴了噴,噴霧中含有的特殊蛋白□與鍵盤上人體的油脂發生化學反應,發出螢光,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四個數字鍵被頻繁地使用過了。

  我裝上解碼器,在解碼器工作的時候,我又用同樣的辦法,套取了一枚可用的指紋,用指套,戴在手上。

  「滴」。解碼器發出輕微的聲響,提醒我已經解開密碼了。

  我就這麼伏在地板上,先輸入密碼,然後用指套上的指紋,通過身份驗證,打開書桌的抽屜,翻開資料,找到那份才一張紙的名單。

  「吁!」我呼出一口氣,再看一下表,二分十五秒,我關上抽屜,用裙擺抹去我碰到過的地方的指紋,合上抽屜。

  「嗶!」突然鈴聲大作,刺痛我的耳膜。

  我驀然驚悟,關上抽屜也要密碼的。而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這時外面有人猛烈地敲門,走廊上也有雜沓的腳步上遠遠奔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窗戶翻出,並把手中的柔韌短刀和噴霧器一起拋到女士洗手間反方向的花叢裡,然後從洗手間的窗返回到盥洗室,把輕薄的指套衝進馬桶裡。

  「裡面是誰?伯爵先生?」這時門外有人問。

  我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把禮服拉好,對著鏡子整理一下儀容。

  「我未婚妻,她剛進去。」凱的聲音疏淡有禮地傳來。

  「容我失禮,請小姐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命令。

  「篤篤!」急促的敲門聲隨之響起。

  看一下表,三分鐘。展一個笑容,我打開門。

  「凱,怎麼了?我聽見警報響了。」我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著一群保全人員。

  「雨硯。」凱上來摟住我的腰,安撫地拍拍我的腰側。「沒事。來,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這兒的保安主管昆西。」

  面目嚴肅的昆西看住我,以一種咄咄逼人的審視目光。

  「小姐,您在裡面幹什麼?」

  「補妝。」我抓緊手袋,一臉緊張無措。

  「您的手袋能給我看一下嗎?」他死盯住我的手袋,像兀鷹盯著獵物。

  我遲疑一下,在凱默許的注視下,把手袋遞給昆西。

  他接過手袋當著我的面打開,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唏哩嘩啦全倒了出來,除了口紅、粉底盒、鑰匙,便什麼也沒有了。昆西不放心地把這些女士用品也一一打開檢查,最終一無所獲。

  「對不起。」他把東西裝進去,還給我。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畢竟沒有一位女士在被要求展示自己最私人的手袋的物品後會不問發生了什麼。

  「有人潛進來偷了東西。」昆西仍懷疑地盯住我。

  「難道您懷疑我?」我笑了,有點憤怒地質問他,「您是不是還想搜身?」

  「不不不,不過那竊賊是從窗子爬進去的,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你所使用的洗手間,您有沒有發現什麼?」

  「很抱歉,我聽到警鈴響,馬上收拾手袋開門出來,所以沒注意過。」我靠在凱胸前,「凱,真是太可怕了。」

  「謝謝您,沒事了,您現在很安全,小姐。」昆西終於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你們可以離開了。」

  「凱,我們再等一會兒吧,等他們把那人和被偷走的東西找出來,再離開也不遲。」我建議道,免得事後糾纏。

  「也好。」凱笑,「昆西,你不介意吧?」

  「當然,二位大廳請。」

  我和凱到宴會大廳,客人們都沒走,全在議論紛紛,然則熱鬧的派對氣氛已經蕩然無存。

  直到快天亮,客人一一被搜了身。一番擾攘後,仍然什麼都沒找到。

  很多客人表示不滿,甚至要求見大使見警察局長見律師,可是都沒有得到正面回應。

  最後,宴會主人出面,向大家道歉,聲明只是丟了些不值錢但是有紀念意義的物品,請大家原諒,晚會繼續。

  只是大家都沒有心情再留下來了。

  「凱,我們離開吧。」我說。

  然後我們和所有客人一起告辭出來。

  回到凱大家宅邸,在我換完衣服卸完妝之後,凱輕輕敲門走進我的臥室。

  「名單呢?」

  「在這裡!」我放下盤在腦後長長的頭髮,細細一卷紙露了出來。

  「在頭髮裡!」凱十分意外地接過紙卷,「我以為你把它們衝進洗手間了。」

  「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我聳聳肩膀,辛辛苦苦冒著失風被逮捕的危險去偷,如果不能帶出來,真是太不值得了。

  凱展開紙卷,瀏覽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嘉許地說,「完成的很出色,休息吧。過幾天,我們會有新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我們兩人間出現一段短時間的沉默,最後,凱只是微笑了一下,接著離開了我的臥室。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背影。他怎麼可以做雙面人做得這樣安然自若?晚會上那個熱情狂野地與我跳舞的男子,和這個澹然轉身,把任務置於一切之上的男人,我說不出自己更討厭哪一個。

  「晚安。」凱的聲音醇然如勃艮地的頂級葡萄酒,讓人聞之欲醉。

  我仰躺在床上,拉出掛在頸裡的戒指。

  森,你在想我嗎?我在想你,你知道嗎?我想念基地裡的生活和大家了。

  窗外的夜星閃閃又爍爍,好像森藍黑色的眼眸,看著看著,我沉沉睡去。

  「雨心,Estelle!」有人叫我,並輕拍我的臉。

  我迅速睜開眼,是凱。很奇怪,我在基地養成准五點三十分起床的習慣,到了這裡竟突然失去了。整晚睡得死沉。

  現在又換成凱來叫我起床。,這感覺真正奇怪。

  「起床吧!」凱臉上的表情也很奇怪,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了落地窗前。

  我看了凱一眼,他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我記起了森的話,必須要在男人面前自如地脫衣服,當他不存在。

  我自嘲地笑。已經被黛安和森看過,我還在乎多一個人看我的裸體嗎?

  我掀開薄被,爬起來。身上仍穿著昨夜的那件價格昂貴的晚禮服,只不過現在已經像鹹菜一樣皺巴巴了。


  我把伸到背後去想把拉鏈拉開換衣服,卻怎樣也拉不到。

  這些衣服設計來,分明就是給男人脫的。我在嘴裡嘀咕。

  「容許我替女士服務。」凱忽然展開一縷早晨明媚開朗的笑紋,並上前為我拉開背後那條隱蔽設計的拉鏈和小小的搭扣,然後退開。「換好衣服下樓來,我有事找你。」

  我有點呆滯,不知道是剛起床,還是頭腦不清楚的關係。

  剛才的凱,笑得那麼明朗,不帶一絲算計心機,玄惑了我。

  我蹣跚著踱進浴室,在溫涼的水的洗禮下,整理好自己的心緒。

  淋好浴,換好居家穿的斜紋Cashmere毛衣和雪花呢直管長褲,我下樓。

  凱站在客廳明亮的窗前,穿著淺灰色囪領毛衣和黑色西褲。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灑在他身上,給他週身鑲了一圈金輝。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高大而寂寞,彷彿一尊寂寥的神祇。

  「凱。」我在他背後站了很久,他都似乎沒有覺察我的到來,我腦海裡倏忽閃過「如果就這樣在他背後開槍,他大抵都不會察覺罷?」的念頭,可是,只是這樣閃念而已。

  凱回過身來,向我笑了笑,那種無形的寂寥,剎那煙消雲散。


  是我的錯覺罷。

  他怎麼會寂寥?有那麼女子在宴會上向他表達了愛慕喜歡的心情,有那麼政商要人搶著要和他交談,他是那麼如魚得水的人物啊。

  「走吧,我帶你游倫敦,你有七天時間可以放縱。」凱向我伸出手。

  我一凜,這是什麼?殘忍的仁慈?還是仁慈的殘忍?要帶我去遊玩的同時,還不忘提醒我,只有七天。七天、!七天之後,我又是一個背負了沉重責任的人。

  凱看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瞭然,憐惜,包容,和更多我無法解讀的內容。

  「跟我來,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一些你喜歡的東西。」 凱上前拉起我的手,也不管我是不是情願。

  凱今天親自駕車,是一部寶馬跑車。

  「喜歡吃什麼?我們先去吃早點。」他絕口不提那份名單,我也不問。 我的任務已經完成,餘下的,與我無關。

  「我想吃家鄉菜。」我開口,並沒報太大的希望。

  「好。」不料凱竟一口承諾,車開得飛快。

  當他開到一個街區,有個類似牌坊的門,上面掛了匾額,是唐人街。

  凱找到車位,泊好車。

  「我知道這裡有一家著名的茶樓,裡面的廣式點心十分道地好吃。」

  我們在杏子樓二樓靠街的雅座坐下,凱點了叉燒包雲吞麵,甚是老到。

  「你喜歡什麼,自己點。」凱笑瞇瞇地將Menu遞給我。「別客氣,我不會因為一些點心而扣你薪水。」

  「我想吃鮑魚粥、春卷還有臘腸卷。」我對穿白衣的服務生說。

  「沒問題。」服務生白毛巾一甩,「叉燒包雲吞麵春卷臘腸卷鮑魚粥各一份稍等勒。」

  杏子樓上點心的速度挺快,沒一會兒,我們叫的點心就上齊了。

  也許是很久沒吃過中餐的緣故,我吃得津津有味,一桌的小吃幾乎都是被我吃了,凱只是在一邊看著,用一種很寵溺的眼神。

  我被他看得肚子裡打了個突,然後決定忽略不計,埋頭苦吃。

  從茶樓出來,凱微笑地看住我。

  「怎麼了?」我奇怪地摸了摸臉,每當他這樣溫煦地衝我笑,我就有種怪異的感覺,會一輩子逃不出他的掌握的感覺。

  「看來我得請個中國廚子。」凱把車子駛出車位。「中國菜真是魅力無窮,彷彿具有神奇的魔力。只是吃了早飯已令你容光煥發。」

  我沒有接續他的話題。下意識的,我抗拒承認他對我的慇勤和縱容。我只是他手下的一個間諜,不是他心愛的女子。我在肚子裡告戒自己。

  凱驅車帶我到倫敦最負盛名的休閒集市之一的波多貝羅(Portobello),這裡古董小店雲集,琳琅滿目的舊貨讓我駐足流連。更因為休•格蘭特和茱利亞•羅勃茨在此地拍攝的電影《諾丁山》(NottingHill)而舉世聞名。在這條街上閒逛,可以發現許多在大的百貨商店購物中心買不到的東西。從古董到小玩意,從蔬菜水果到日用品,從時髦的二手衣物到古舊的二手書攤……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而且價格便宜,絕對物超所值。

  我從古董服裝逛到充滿異國情調的首飾再到絕版唱片……突然,我的目光被一個玩偶攤位吸引,那是個賣古董娃娃的小攤位,各式各樣的古董娃娃穿著手工逢制的禮服,繽紛絢麗就像我童年的夢,極度的美麗奢華,卻又易碎。

  「喜歡嗎?」凱在我身後問。

  我沒睬他,盯住其中一個穿旗袍,上面繡有鳳凰圖案的清裝娃娃,她安靜地坐在一個鑲有琉璃寶石的檀木盒上。拿起娃娃傾斜一個角度,觸動她肚子裡的機關,她還會閉上眼睛。

  「小姐,你喜歡嗎?她還會唱中國歌呢。」老闆推銷地想我展示,「買一個吧,很便宜的,才三十鎊。如果您真的喜歡,還可以再便宜些。」

  老闆旋動娃娃底座上的機簧,一首旋律優美熟悉的歌,細膩地飄在空氣當中。

  是茉莉花!

  我的視線模糊了。

  人離鄉賤,物離鄉貴啊。

  只是聽見這樣一首江南小調,我都已經忍不住胸中那把名叫思鄉的愁緒。

  我怕這感受,我怕被思念磨折得軟弱,捱不過這段間諜生涯。

  「凱,我們走吧!」我強忍住眼中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離開這兒!」

  然後,頭也不回跑開。

  六年前我所有的夢就在那場連環車禍裡結束了。而現在,我連做夢的權利都不再擁有。

  「Estelle!」凱追上來,「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累。」我頹然站在路邊,倫敦時時陰霾的天空就像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我心靈上的倦怠遠遠勝過肉體的疲憊。

  「那邊樹下有個Cafe,去坐一會兒吧!」凱向不遠處的露天咖啡座指了指,「我去泊車位付錢,免得收到罰單。」

  他去了五分鐘,然後返回來陪我喝咖啡,彷彿早些時候我的失態完全不曾發生過。

  下午凱帶我去大不列顛博物的中國館。那裡館藏有五萬餘件珍稀的中國文物,是在國內根本無法看到和想像得到的珍品。

  我其實是對此處深惡痛絕的,這裡代表了一段侵略和掠奪的歷史,他們卻堂而皇之地展出。

  但是,如果這些東西留在國內,其中絕大部分可能熬不過上世紀的那十個年頭,或者因為乏人保管而毀壞。這樣想來,卻要感謝人這樣小心仔細的保存它們了。

  我看得格外仔細,因為這是自己國家的歷史。

  回到家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

  吃完晚飯,我和凱各自回房。

  洗完澡出來,我看見床上放了一個紮著緞帶的大紙包,那大小——是?

  我坐在床上,一邊擦頭髮一邊拆開紙包,露出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檀木盒子。

  揭開盒蓋,裡面並躺著兩個娃娃,一個是那個使我憶起昨日種種的清裝旗袍娃娃,另一個是個穿禮服臉上有雀斑的外國男孩,他用一隻手摟住清裝娃娃的腰。

  淚水迅速湧上我的眼眶。

  凱,是你去付泊車費時偷偷買了帶回來的嗎?

  其實我應該把這兩個娃娃當著凱的面扔回到他臉上然後冷嗤一聲告訴他無論他怎樣討好我也不能讓我改變對他的看法,我討厭他。

  可是,我沒有。

  這是我自從爸爸、媽媽死後擁有的第一對娃娃。

  我把娃娃抱起,將面孔埋在娃娃漂亮的裙擺裡,痛快地大哭。

  是夜,我擁著這對娃娃入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1:28

  第四章 失去

  凱和我在倫敦呆了一周,他帶著我幾乎把附近所有名勝都玩遍了。這期間,凱絕口不提任務,我明白他在竭力製造輕鬆愉悅的氣氛讓我放鬆。

  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凱,是一個極好的伴侶,博學,並且善體人意。即使刻意抗拒他如我,都漸漸軟化了態度。

  「Estelle,我有話和你說。」這天晚飯後,凱把我叫到他巨大的書房裡。

  管家查理親自為我們端上咖啡,然後退出書房並帶上門。

  凱端起咖啡,徐緩的水氣淡淡飄浮在空氣裡,虛幻了他的面容。

  凱沒有即刻說話,彷彿在斟酌怎樣開口。

  「這次又是什麼任務?」我很冷靜地問,我明白我的職業是間諜,我不能逃避。

  「不,暫時還沒有。 Estelle,你有沒有興趣繼續讀書呢?」 凱終於放下咖啡,隔著光亮整潔的書桌問正在等待答覆的我。

  「讀書?」我有點吃驚,難道間諜還有在職培訓或者停薪留職進修的嗎?

  「是。」凱溫和地笑了,有些鼓勵,有些鼓惑,「我知道你讀醫科的時候,成績傲人。你一向都喜歡做學問,並不覺得枯燥乏味。我想,與其留在我身邊整日無所事事,不如讓你回到你最熟悉喜歡的環境裡去,比較合你的口味。」

  凱就離開那麼一段距離,溫朗地笑看著我。

  「怎麼樣,Estelle,你想回到校園裡去嗎?」

  那種奇怪的、被凱寵溺放縱著的感覺,又浮了上來。我輕輕撇開頭,迴避凱的注視。

  「去吧,時刻呆在我身邊,你的自由度相對就降低很多。我猜你還是希望有私人空間的。」凱起身,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張光盤,然後繞過書桌,走到我置身的沙發前。

  「為了保護你,我重新設置了你的身份背影,背熟它。」

  我接過資料,放在手邊。「還有什麼要注意的要交代嗎?」

  凱伸出手,以手背輕熨我的臉頰,只是短短一秒的碰觸,便立刻收回手,放在背後。

  「你有一張美麗的東方面孔,我擔心會引來太多異性對你的注意。為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Estelle,把它藏起來,好嗎?」他低聲近乎耳語般地請求。

  我拒絕不了這樣溫柔的請求,點了點頭。

  「明天,我派人送你去。」凱退離我幾步遠,恢復成斯文疏淡的紳士。

  稍早的魔咒,頃刻消失。

  「你不去嗎?」我問,直視他琥珀色清亮的眼睛,想找到令我有奇怪感覺的原因。

  「是,讓你一天到晚面對一個你討厭的人,應該是件很痛苦的事罷?」凱挪瑜地聳肩自嘲。

  我沒有接續他的話題,立身走出房間。凱剛才的話,不知為什麼,讓我覺得心虛。

  事實上,他並沒苛待過我。

  我沒法否認我是因為討厭而討厭。

  次日,凱派了管家查理和一個女傭人同我一起乘直升飛機到我要就讀的大學。

  等到達了目的地,我才覺得凱究竟為我做了什麼。

  我看著即將入住公寓的門牌,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竟然站在伍連德先生當年在劍橋所住的房子前。

  因為我學醫出身,是故對徐志摩倒不是最有研究,然則伍連德先生,卻是在劍橋大學讀的本科,是中華醫學會最早的發起人,曾經負責中國全國海港檢疫工作。並在1910年東北肺鼠疫爆發時親臨疫情最嚴重的哈爾濱。在他的指揮領導下,疫情得到了控制。其後他1926年在國聯衛生組織(相當於今天的WHO),發表了他的著作《肺鼠疫專論》,得到廣泛好評。他是我最欽佩的中國醫學先驅之一。

  如今竟然能親見他求學生活的地方,對我來說,不可謂不驚喜。

  我原以為凱會選擇一些小而不引人注目的私立大學,沒想到他竟會把我送到了劍橋大學。

  這裡幾乎是全世界好學求學者的天堂和聖殿,素有鬼才聖地之稱。

  「小姐,你先休息一晚,明天還有入學面試。」查理提醒仍處在震驚與感動中的我。

  「哦,嗯!」我點頭,收拾自己的情緒,進屋。

  整理完我帶來的物品,吃過晚飯,我才覺得有些真實感,也才開始懂得擔心。擔心明天的面試能不能過關。

  我曾聽說有一年一個面試官竟然叫醫科生解釋為什麼壁球撞到牆壁後會反彈回來。

  我很難想像這次我會碰到什麼樣刁鑽的問題。

  老查理似乎看出我的不安,為我煮了一壺檸檬紅茶,安撫我喝了之後睡覺。

  我想,凱如果不是擔心我不能適應環境,就是安插老查理來監視我。

  但我不在乎。


  在劍橋,接近學子夢寐以求的殿堂,其他一切我都可以容忍。

  次日,我穿了一件灰色女呢西裝,一條配套的西裝裙,長髮梳成一個髻,戴了一副琺琅邊的眼鏡,脂粉不施,把聲線放低,使自己看上去老成許多。

  我就這樣子去見面試官。

  面試官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人,

  「林家琪?」他以濃重的蘇格蘭口音問。「跨科讀研,你準備好了嗎?」

  「是,我準備好了。」我清晰地回答。

  「那麼,請告訴我,什麼是風險?」面試官表情嚴肅地問。

  What is risk?什麼是風險?我暗暗一愣。這絕對是一個很刁鑽的問題。

  我禁不住苦笑一下,存在本身已經是一種風險了,不是嗎?

  「This is risk,這就是風險。」我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能這樣回答。

  面試官始終很嚴肅。

  「好的,林同學,請等待我們的通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過面試,但即便只是走在劍橋開放式的校園裡,也是很開心的一件事。環抱康河兩岸儘是哥特式建築,河的東岸,是聖三一學院,那裡種著牛頓的蘋果樹。

  我步行回到公寓。

  查理和女傭已經離去,留下一冰箱的食物和一室安靜。

  原來凱並沒有騙我,他給了我全然的私人空間。

  我取了課程設置,準備研究一下如果通過面試的話,要怎樣安排時間。

  研究得久了,覺得獨自有點餓,我換下一身衣服,親自下廚,給自己烹製一頓可口的晚餐。

  冰箱裡有上好新鮮的鱈魚和小牛排,在廚房窗台上還種著一溜無土蔬菜,羅勒、薄荷、芫荽,是可愛的香草。

  我花了點時間做了一道意式蔬菜湯一道澆汁小牛排和一個生菜沙拉,佐著羅曼尼•康第紅酒,大快朵頤。

  吃完晚飯,我捧著紅酒和酒杯,回到臥室,邊聽法國香頌,邊慢慢將一瓶紅酒喝光。

  詩人華茲華斯初到劍橋的時候發現這裡的生活和他想像中的並不相同,這裡也有「三心二意的閒人、拒不讀書的莽漢以及十足的白癡」。後來拜倫開心地詛咒說「真是個活見鬼的地方,邪惡的混亂與酗酒。」

  我願意這樣微微醺然墮落著,感受前人。

  忽然,我聽見細微的響動。

  紅酒的酒勁尚未散去,但我的意識卻還清醒。

  凱說過,他會給我全然的私人空間,不會有人來打擾我。

  那麼這夤夜拜訪的人,會是誰?小偷?還是……

  這樣想著,藏在我衣袖裡的手槍已經滑落在掌心裡。

  屏息躡足,我接近臥室的門,背靠在牆上。

  在黑暗中,我的心跳加快,手心微微汗濕。

  即使開過槍殺過人,內心深處,永遠還是會害怕這種感覺。

  恐懼的感覺。

  來人的腳步很輕捷,並且似乎十分熟悉這間公寓內的佈置,在暗夜裡也行走無礙。

  終於,來人停在臥室門外。

  寂靜,只有寂靜,和我如鼓的心跳聲。

  幾乎窒息一般漫長又短暫的時間後,來人輕輕旋轉門把。

  我在來人進門來的一剎那,以槍抵住了他的身體。

  「嘿!嘿!放鬆,Estelle,放鬆。」來人一邊輕喚我的名字,一邊驀然出手,壓住我的槍管向下,並以另一隻手抓住我持槍的手腕,扳到我的身後。力道不輕不重,既不會弄疼我,也不教我掙脫。

  我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靠在他身上,胸膛貼在他的胸腹處。

  然則我卻放鬆下來,安心地,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來人身上。

  這聲音,冷靜醇厚,讓人信賴。

  「你喝了太多酒,Estelle。」他放開對我的鉗制,改而輕輕擁抱住我。

  我歎息一聲,將頭倚靠在他胸前,耳朵抵著他質地柔軟良好的外套下的心口,聽著他平靜沉穩的心跳聲。

  彭,彭彭,彭彭彭……

  那節奏漸漸強勁狂野,無法駕馭的激烈。

  他的氣息拂在我的頭頂,撩動我的頭髮,其中有一縷落在我臉頰上,癢癢的。

  我在他胸口蹭了蹭,想把那瘙癢的感覺蹭掉。

  「Estelle,別動。」他低啞地警告,稍微緊緊了手勁。

  我聽了,只是加重了磨蹭的力度。我聽話太久了,受制於人,也太久了。

  他灼熱的歎息吹在我的皮膚上。

  「Estelle,我不是聖人。」

  「我也不是聖女貞德,森。」我輕笑,伸手抱緊了他的腰。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後放鬆。

  「Estelle,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有些寵愛地抬手,替我拂開一直困擾我的頭髮。「你會後悔,而我,不會放開你,我給過你機會了。」

  會後悔嗎?

  此時此刻的我,不想考慮這些太過深奧的問題。

  我只是一個身在異鄉,如漂萍般沒有根跡的孤兒。

  我只想找個人,同我一起度過漫漫長夜。

  而這個人,是誰,已經沒有太大分別。

  他輕不可聞地太息,攔腰抱起我,往那張柔軟得令人墮落不想起身的大床走去。

  然後,把我輕輕拋在床上。

  隨即,他膝蓋頂在床邊,整個人懸空在我上方。

  他在暗夜裡,深深注視我,彷彿我是無價的珍寶,稍不留心,便會破碎。

  我陷落在床褥中,輕聲呢喃。

  「在我還完整的時候,擁抱我罷,森。」

  他輕柔的撫摸微微停了停,然後,俯身,吻住我的唇。

  開始,只是試探的淺吻,彷彿蝴蝶嬉戲著池塘水面。那若即若離的觸碰讓我覺得難耐,我抗議似的抓痛他撐在我身側的手臂。

  他輕哼一聲,懲罰似的壓在了我的身上,狠狠銜住我的嘴唇,深深吸吮嚙咬。

  我被突來的狂烈嚇了一跳,輕呼了一聲。

  他沉聲笑,柔軟靈活的舌涉入我的口中,與我的舌交纏,捲過我的舌尖,在唇齒間舞動。

  我們的呼吸在唇舌嬉戲中逐漸變得濁重,涎液流過嘴角,沿著下顎淌進我的睡衣內。

  他的手離開床墊,緩緩撫上我著睡衣的身體。

  那麼慢,那麼細緻,那麼專注,漫長得變成一種折磨。

  我在被褥間弓起身體,迎向他似乎帶著魔力的手,渴望他熱燙的撫摩。

  「別急,Estell,別急。讓我取悅你。」他放開我的唇,抵在我耳邊這樣說。

  在我還沒能明白他要做什麼之前,他猛地撕開我身上真絲質地的白色睡衣,包著真絲料子的紐扣彈飛開去,落在床上。

  我的身體,猛然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與他熾熱狂野的視線相接觸。

  我微微顫抖著,感覺自己從未被開發過的少女柔細的身體,在他的注視下,某些部位開始甦醒挺立,直如綻放的紅花。

  他的唇,從我的下顎開始啄吻,逐漸來到頸間,時而輕時而重時而啃嚙,然後是我纖細的鎖骨。他伸出舌尖,描摹我鎖骨的形狀,在我身上留下濕熱柔軟的細細感覺。

  我忍不住輕咬住下唇,阻止自己情不自禁將要逸出的低吟。

  這感受太陌生了,即使我從夫人那裡學到了很多,仍抵不上今天親身的經歷。

  彷彿感覺到我壓抑的低吟,他加重了唇齒的力量。

  他的吻在我身上蔓延,點燃一把陌生的火焰,讓我戰慄。

  我害怕又期待,害怕這在我身體裡隱隱延燒的火苗無處宣洩,將我焚成灰燼;期待體驗亙古不變的男同女的歡歌吟唱。

  他的手沿著我裸露的曲線遊走,珍愛地在我的胸線下流連,讚賞般地太息。

  然後將其中一朵綻放挺立的乳蕊納入口中,火熱的舌尖繞著它舔詆。

  這是太奇妙的感覺,火熱的吮吸,空氣中微微的涼意。

  我拱起身體,緊緊抱著他的後背。

  他的喘息聲變得清晰。

  我能感覺到他胯間巨大的變化。

  他一邊繼續向下吻著我的肚臍,一邊脫去身上的束縛。

  他修長的手指固定住我忍不住顫抖的腰間,另一隻手沿著我的恥骨,輕輕的勾畫。

  那裡是我從未被異性觸摸過的,女子嬌柔私密的禁地。

  他抬頭向在暗夜的幽光裡向我笑了笑,接著倏然低下頭,埋首在我的下腹。

  「……不。」我發出微弱的抗議,身體綿軟得不可思議。

  他的反應,只是伸出舌尖,輕輕撥開我沉睡了二十二年的秘密花園入口處的森森草叢,找到其間那已經慢慢甦醒了的小小肉蕾,舔撥挑吸,極盡挑逗之能事。

  我抱著他的頭,撫摸他柔軟的頭髮,搖擺著夾緊雙腿,抵抗體內陌生洶湧的潮水。

  「別抗拒它,Estelle,感受它。」他含糊不清地說,全心全意地要扣開我身體裡的神秘花園,在裡頭留下他的痕跡。

  我嗚咽一聲,受不了這甜蜜緩慢的折磨。

  他彷彿知道我已經到達一個極限,舌尖加快了速度,重重地觸擊。

  突然,我身體裡的某個點被開啟,一道極至快感的電流擊中了那一點,然後輻射蔓延到我的全身。

  我不可抑制地收縮,潮水終於洶湧著流出了我的身體,溫熱的液體緩緩淌了下來。

  他把我最初的春水飲盡,大掌輕輕分開我的雙腿,架在肩膀上。

  「Estelle,夜才開始。」

  他光滑的裸背肌肉結實富有彈性,皮膚熱燙,似乎能灼傷我。

  我身體裡顫抖的餘韻未消,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他巨大熾熱微微顫抖著的慾望,輕輕抵著我嬌小柔軟潮潤的女性幽谷。

  這一瞬間,我不是不害怕的。

  可是,我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的肩背。

  這一夜,早晚要來,和他在一起,我至少,不那麼難堪。

  也,有一點點喜歡。

  他彷彿感受到了我的恐懼,復又吻住我的嘴唇。

  我在他唇舌的膜拜下,漸漸忘記了害怕。

  這時,他緊翹結實勁瘦的臀微微後撤,然後腰一沉,直直挺進了我的身體裡。

  撕裂疼痛和火熱充實感覺同時左右了我的所有感官。

  「啊……」我溢出一聲處子的輕叫,抵禦這種疼痛。

  「……」他驀地頓住動作,隔了一會兒,他溫柔地吻住我輕咬著的唇,呢喃著一些性感的話語。「別怕,我美麗的夜之女神,別怕,我的公主。」

  他懸停在我身體裡,等待我適應他的巨大和火熱。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2:05

  不知過了多久,他稍稍後撤,後又輕柔地前進,動作那麼細膩,似怕我無法承受。

  我被自己包容吸附摩擦的感覺震驚,發出駭異的喘息。

  他低沉地笑,轉動腰臀,深入淺出地律動,尋找我敏感而脆弱的地點。

  「……哦……不!」我被動地環抱著他的後頸,感覺到他微涼的液體滴落在我赤裸的皮膚上。

  是什麼?汗水,還是命運替我流的一滴眼淚?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掌下的肌肉糾結緊張,他在苦苦壓抑著體內那頭野獸更瘋狂的肆虐。

  「愛我罷,森。」我吐出請求。

  他長長太息,喉嚨中發出壓抑的低咆,然後猛地加快了速度,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狂亂地在我初識情慾的軀體上馳騁。

  我在他身下,直如風中弱柳,浪海孤舟,只能任由他擺佈,顫抖搖晃,呻吟搖擺……

  倏忽,彷彿一道閃電劃過長空,然後綻開絢麗奪目的煙花,盛放成綿延不斷的漣漪。我身體又一次被快感的高潮包圍,劇烈地收縮,想痙攣翻滾。

  他在這一刻也達到了極至,猛地抽身,將灼燙的熱液噴灑在我平坦裸露的小腹上。

  接著,我們齊齊軟倒在床墊中。

  他壓在我身上,呼吸濃重。

  我們就這樣躺著,誰也不想動,不想說話。

  只有這一刻,讓我們什麼也不用考慮,什麼也不用戒備。

  只有這一刻!

  次日起床,偌大安靜的臥室裡,已經只有我自己的身影聲音了。

  我搖頭,這將是我以後所有感情的寫照罷?

  一夜,只有一夜,決不牽扯未來。

  拖著疲軟酸痛的身體,我走進浴室,站在蓮蓬頭下,任熱燙的水流自頂而踵地灑下。

  可是我深深地知道,我洗得去一身粘膩,洗得去他烙印在我皮膚上的氣息,卻永遠抹不掉他留在我靈魂深處的痕跡。

  收拾完畢,我走出臥室,目光被起居室近窗口茶几上的物品,吸引住了。

  茶几上,擱著一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長而無刺的莖上繫著一張卡片。

  我幾乎是搶步過去,拈起玫瑰,打開乳白色燙淡金的卡片。

  上面用花體寫著:

  So we』ll go no more a-roving (好罷,我們不再一起漫遊)

  So late into the night(夜已深沉),

  Though the heart be still as loving(儘管愛仍在心頭),

  And the moon be still as bright(縱然月光皎潔依舊).

  For the sword outwears its sheath(劍鞘會讓劍磨破 因為它鋒利),

  And the soul wears out the breast(只怕靈魂也將折煞胸膛),

  And the heart must pause to breathe(這顆心 必須讓它歇腳喘息),

  And Love itself have rest(愛情也得讓它修養).

  Though the night was made for loving(雖然愛從來都是以夜為家),

  And the day returns too soon(很快的,很快又的白晝),

  Yet we』ll go no more a-roving (但是我們已經不再一起漫遊)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在這皎潔的月光下)

  我有莫名的酸楚,在胸臆間蔓延遊走,彷彿要從眼眶裡衝出我身體的束縛。

  這是拜倫的詩。

  早已經作古的拜倫,寫出了屬於我的愛情的無奈。

  多麼形象,多麼生動,多麼悲哀。

  我閉了閉眼睛,嚥下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的生活,還要繼續。

  走出起居室,我訝異地看見坐在客廳沙發裡看報紙的凱。

  「你……怎麼來了?」我忍不住問,他看見了什麼?他知道了什麼?

  凱放下報紙,靜靜凝視我一會兒,然後微笑。

  「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所以一早就來了。」他伸長了腿,站起身,繞過沙發前的茶几,走到我身邊,伸手撩開散落在我肩膀上微微潮濕的頭髮,輕拉我浴袍的襟口。「看起來,你過得還不錯。」

  我忍不住順著他的手指看了過去,然後,我感覺自己的臉騰地蘊染上一層紅霞。

  在浴袍領口處的皮膚上,印著幾枚紫紅色的吻痕。

  那是一夜歡愛的證據之一。

  凱沒有追問,只是替我拉好了浴袍。

  然而他的眼神,格外深邃幽回,讓我渾身發燙。

  我覺得他彷彿知道昨夜發生的一切,他的眼神和語氣,是淡淡的瞭然。

  「我去準備早餐。」我退開一些,避開他修長而溫涼的手指。

  我害怕這感覺,害怕這和昨夜森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重疊的感覺。

  凱沒有阻攔我,只是在我身後,笑著。

  等我做完三明治出來,凱已經走了,他看過的那份報紙整齊地疊放在茶几上。

  我狐疑地坐在他曾經坐過的位置上,猜測他的來意。

  昨夜的火熱情慾,究竟是出自森的本意?還是凱的授意?

  這樣的想法,令我背脊生寒,並且憑空生出無限難堪。

  即使已經成為女人,仍然過不了心理和道德上的那道坎。

  我苦笑,原來,我還是沒有自森那裡畢業。

  拿起報紙,我看了看太陽日報的頭版,關於英俊但是日益被禿頭問題困擾的王子。還有某國發生政變,獨裁軍閥被人民趕下了台,流亡海外。

  我放下報紙,不想再細看這些讓人心情低落的新聞。

  我從來不羨慕王子與公主的生活,如今這位王子的母親和父親,就是鐵一般的證明:王子和公主結婚後並沒有過著幸福的生活。

  童話,早已經不存在。

  等了幾天,收到了來自劍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出門時,一個中年男子站在院子前的台階上等我,並交給我一把車鑰匙,然後讓開身,把停在院前的車子展示給我看。

  那是一輛小小的大眾甲克蟲汽車。它有著漂亮的亞藍色,簡潔的外形,樸實的風格。十分可愛而實用。

  我打開車門坐進去,在發動汽車時,看到儀表板上貼著一張即時貼紙,上面寫著: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祝你過得愉快,凱。

  我有些詫異凱竟然有這樣細膩浪漫的心思,但,不得不承認,這使得我心情大好。

  有人關心的感覺,真的很棒。

  我收拾好心情,前去報到。

  我的導師是一位銀髮學者,有些意大利口音。

  「林家琪同學,我們要在一起度過至少四個學期了,希望我們能相處愉快。」導師橄欖綠色的眼睛十分溫和,卻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我領你看看你的同學們吧。」

  開學第一堂公共課程的階梯教室裡,竟然只有寥寥數人,看起來十分冷清。但是並不影響教授上課的質量。

  下課鈴響,教授利落地合上講義,透露了下次要講授的內容,便施施然踱出教室。

  三五個同學收拾筆記,有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走了。

  有人留下來和我寒暄。

  「嗨,我是雲霓。」一個臉上有著淺淡雀斑十分可愛的女生向我微笑。

  「你好,我是林家琪,請多關照。」我點頭,還以微笑。

  「嗨,你好。」我後邊傳來一個男生低沉的聲音,在空氣裡悠悠地振動,像大提琴一樣淳厚好聽。

  「你好。」我回頭,迎視這管好聽聲音的主人。

  「我是勞倫斯。」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皮膚白皙乾淨,笑容斯文有禮。

  他的半袖學服裡是T-shirt和牛仔褲,典型的陽光男生的裝扮。

  看起來,他和我一樣,本科不是在劍橋讀的。

  我回他一笑,轉回頭,整理筆記本,準備下課。

  「林,等一下有什麼活動?」雲霓和我一起走出教室。

  「去圖書館查查資料,準備下一節課的東西。」我們並肩走過樹木蓊鬱的校園。

  「你不去俱樂部報名嗎?擊劍俱樂部正在對外接受報名。聽說那裡有許多帥哥。」雲霓笑著挑眉。「勞倫斯就是哦,我看他對你有意思。」

  我微笑著沒有接口,仍然沒有習慣洋人這樣口無遮攔的自來熟。

  見我沒有接續這個話題的意思,雲霓也不以為意,聳肩。

  「你的導師是誰?我的導師是特藍諾教授,聽說是系裡最最嚴厲的導師,我對嚴肅的女士一向很沒轍。」她歎氣。

  我看著嬌俏可人的雲霓,暗暗感慨,她只需要擔心導師會不會放她一馬就行了。這才是人生,不是麼?

  

  

  

  很快我就和幾個常常在公共課程上碰到的同學混熟了,其中就有可愛又喜歡看帥哥的雲霓和斯文且擁有一把好聲音的勞倫斯。

  我最終還是被雲霓拖著去擊劍俱樂部報了名。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指導我基礎訓練的,正是前輩勞倫斯。

  那些基本的禮儀、進攻和防守動作其實和我在基地的訓練課程一樣枯燥,很多報名進來只是為了一睹帥哥風采的女生往往熬不過這最簡單的階段,紛紛自動退出。

  而我在經過了基地魔鬼般的培訓之後,已經能承受這樣枯燥乏味的基礎課程了。

  勞倫斯是個嚴格的教練,但他很有耐心,循循善誘,並不急於求成,所以我的日子還算好過。


  「不要搖動你的整條胳膊,那樣會消耗你的體力。」勞倫斯在我稍一分心的時候,以劍尖抵住我的手腕。「要會運用手腕部的力量,穩定你的攻擊範圍。」

  我喜歡藏在面罩後,聽他低沉醇厚的聲音平穩地講解時的感覺。

  彷彿嚴厲冷淡的森和溫文體貼的凱二人合而為一。

  「好,我們再練一次。」勞倫斯並不知道我心裡的小秘密。

  我在面罩後微笑,我想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當日訓練完畢,洗漱更衣後,我在俱樂部門口碰見一樣換回常服的勞倫斯。

  「琪,一起吃飯?」他微微濕潤的頭髮下湛藍如洗的眼睛凝望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雲霓已經成功地找到帥哥,兩人雙雙約會去了。我和勞倫斯去吃飯,孤男寡女的,我怕會帶給他不恰當的聯想。

  他有些失望。

  「琪,東方女孩子都像你一樣拒異性於千里之外嗎?」勞倫斯和我一起走過古老而暗影重重的走廊,「還是只有你,獨善其身。」

  我戴著淺色鏡片近視眼睛的臉偏開,都有一些罷,其實。更重要的是,我記得凱說過,他不喜歡我太過吸引異性的注意。

  「你有心事,琪。」勞倫斯突然低聲說。「你美麗的眼睛裡總有淡淡的憂鬱,我們都在擔心你有什麼不能解決的問題,卻又不肯向人傾訴。」

  我望著隱隱露在重簷遠處的皇家學院教堂氣勢宏偉壯觀的尖頂,默然。

  「琪,無論你有什麼困難,只要我能幫得上忙,請一定告訴我。」勞倫斯拉住我的手,阻止我繼續沉默前行。

  「勞倫斯,你交淺言深了。」我輕輕掙開他的掌握。他是有優良背景前途光明的大學生,離開學校將來很可能是大公司裡的高層或者諾貝爾獎的獲得者。他會找一個溫良賢惠優雅的妻子,生幾個可愛的孩子,老了都手牽手走在兩旁種滿鮮花的私家小徑上。

  而我是一個沒有過去未來的間諜,幸運的話可以活到七老八十。但我心底裡的秘密永遠也不可向外人道出。不能對睡在自己枕邊的愛人坦誠,又怎麼能走到一起?

  我只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勞倫斯歎息。「我令你不快了嗎,琪?如果是,我向你道歉。」

  「不,沒這回事。」我加快了腳步,橫穿馬路。「我還有事,先走了。」

  勞倫斯沒有追上來,只是在我背後一直注視著我。

  我能感覺到他深長的凝視,可是,我不能回頭。    

  

  接下來,便是忙碌而大考期。

  每個人都忙於跑圖書館上網查資料埋頭寫學期論文。雲霓常常在寫得快發瘋時約我去小酒館放鬆一下精神,這天我實在拗不過她,便和她一起去小酒館喝一杯葡萄酒,聽她發牢騷,說論文寫起來有多麼難。

  酒館裡煙霧蒸騰,雲霓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她的導師有多麼嚴厲,我微笑著拄著頭傾聽。

  突然,我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小酒館的角落裡,交頭接耳。

  我視力極好,戴淺色近視眼睛純粹是為掩人耳目。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2:23

  如果我沒看錯,那兩個人,應該是凱和——靖川美江。

  我想不到凱會和靖川美江在一起,更想不到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會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胸中剎那翻湧起一股莫名的氣惱。

  氣凱可以和靖川美江這樣旁若無人地親暱交談,惱自己竟然會在乎這兩個人的一舉一動。

  有些負氣地,我一口喝乾自己杯子裡的紅酒。

  「嘿,林,你等一下還要開車,別喝太猛。」倒是一直在發牢騷的雲霓勸我慢點喝。

  我苦笑。我這是怎麼了?不是討厭凱的嗎?為什麼還會因為他對別人展現了溫柔而失落呢?

  「雲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拿好自己的皮包鑰匙。「你不走嗎?」

  「不,那邊有個帥哥一直在向我眨眼,看來我今晚將會有一場艷遇。」

  「那麼,祝你有個快樂的夜晚。」我不再逗留,走出小酒館。

  外頭微冷的夜風吹來,吹散了我胸臆間無名的熱氣,也驅散了我的酒意。

  我這是在幹什麼?!我是他們手下的工具,工具是沒有感情的,工具不應該在意使用者。

  

  

  

  驅車回到寓所,我開門進屋,還沒來得及亮燈,一股強烈的存在感便直直向我襲來。

  我想閃躲,速度卻仍然不夠快,被來人按在了門上。

  這感覺,如此的像那個燃燒的夜晚。

  未等我掙扎,來人輕輕在我耳邊低喝:「鎮定,Estelle。」

  這聲音——是凱。

  我的記憶有些混淆,被觸碰的感覺那麼的象,可是,聲音卻是凱的。

  「你喝了酒,不該自己開車回來。」凱伏在我耳旁低聲說。「你的酒量並不好。」

  我不做聲,放棄了掙扎的念頭。

  「我以為在這裡我是全然自由的,你說過這裡是我的私人空間。」

  「我沒有干涉你的私生活,Estelle,你知道的。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酒後開車不是一個好習慣。」凱的手熨上我還微微發燙的臉頰,「我開始後悔送車給你了,你開起車來真是太瘋狂了。」

  「你跟在我後面?」我瞇起眼,「卻比我先進門?」

  凱低笑。「Estelle,你真是天生的機敏。不,我沒有跟在你後面,我只是有你車上GPS的傳真數據。答應我,不要在日常亡命飛車。」

  我偏開頭,躲掉他的手。

  他的手溫熱乾爽,印在皮膚上,是堅定沉著的感覺。

  我害怕我的皮膚,會記住這令人舒爽的碰觸。

  「……好了,很晚了,早點休息。祝你考試順利。」凱在我的唇角烙下輕吻,然後,便無聲地消失在闇夜的屋子裡。

  

  

  

  我一直很好奇,凱那晚的出現,究竟是擔心我的安危還是來警告我不要開快車。他知道我的酒量不佳,我並不奇怪,因為我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被記錄下來報告給他——我的直屬上司了。

  淡淡猜測著,也把要交的論文寫出來,在期限以前交給導師。

  意大利人接過論文,簡單翻看了一下,然後合上我的文件夾。

  「好了,林,現在可以放鬆一下了。好好享受五月舞會吧。」銀黑色的眼睛向我霎了霎。

  我含笑點頭。

  劍橋的五月舞會,其實是在大考後的六月舉行,是劍橋的傳統,相當於狂歡節。

  交了論文的學生,徹底放鬆,縱酒狂歡,是十分浪蕩的生活。

  雲霓在外頭等我,向我出示兩張舞會的門票。

  「我爸爸說我今年在劍橋表現良好,沒有給他惹禍,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就告訴他我想要兩張五月舞會的門票。他自己也是劍橋畢業生,自然知道票價不菲,所以欣然應允。看,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參加舞會了。」

  不知恁的,雲霓的快樂感染了我。我發現自己無法拒絕這張燦爛快樂的笑臉,只能答應她。

  雲霓一待我答應了她,便拖著我去倫敦攝政街上的名牌旗艦店瘋狂購物。

  相比她的衝動,我則冷靜得多。買那些穿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傳的衣服,不是我的風格。

  即便如此,最後還是拎了大包小包回到劍橋的寓所。

  正當我囿於手裡的大包小包,不方便拿鑰匙開門的時候,一管好聽溫和的聲音問;

  「美麗的小姐,需要我幫忙嗎?」

  我回過頭,赫然看見勞倫斯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內。

  而我,竟然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接近我的身後的。

  「我嚇著你了嗎。」勞倫斯伸手接過我手裡的拎袋。

  「有一點。」我承認。

  「對不起。」他微微靦腆地笑。

  「沒關係。」我打開門,看看了替我拎著購物袋的勞倫斯,「要進來坐嗎?」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他沒有拒絕我提出的邀請。

  我放下東西,沏了一杯紅茶給勞倫斯。

  坐在他對面,我默默無言。我的身份,令我在異性面前,有所顧忌。

  「琪,五月舞會,你有舞伴了嗎?」勞倫斯清朗的眼望著我,低聲問。


  「不,還沒有。」我在紀梵希買了一款舞衣,淡淡的煙嵐般的顏色,如夢似幻,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破碎逸散無蹤。但我不知道當晚我會不會穿著它和某個男子在舞池裡跳舞。

  「那麼,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邀請你為我的舞伴?」勞倫斯站起來,彎腰,將手伸向我。

  我愣了一秒,看著他再認真不過的眼,深心裡最隱秘的一個角落崩塌了一角。

  無關愛情,無關任務,無關一切,只是美麗夜晚的一場舞。

  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這樣一個溫朗的男孩子,這樣真誠地邀我跳舞。

  我想給自己留下一個純然美麗的回憶。

  所以,我伸出我的手,放在勞倫斯的掌心。

  「我的榮幸。」

  勞倫斯漾開一個開懷的笑容,執起我的手,翻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落下輕吻。「那就說定了,琪。」

  勞倫斯沒有久留,他是紳士。寒暄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沙發裡,望著勞倫斯喝過的茶盞。

  「你喜歡他,對嗎?Estelle。」

  驀然,身後響起醇厚好聽的聲音,低沉,不怒而威。

  「凱。」我回過身,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屋裡,並且看到了我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的警覺性,竟然這樣低,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如果凱是前來取我性命的人,那麼,在剛才的那段時間裡,我已經死了無數次。

  凱走到我身前,以左手食指頂起我的下巴,審視我的臉。

  「即使你戴了眼睛,墊高顴骨,描粗眉毛,加深膚色,仍然不能掩藏你發自內心的美麗和淡淡憂鬱的神秘呢,Estelle。」凱慢慢地說,並放開我的臉。

  我想別開臉,不看他俊挺的面容和琥珀色深邃的眼,但卻被他隨後的一句話,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即使你只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他,我也必須告訴你,最好不要。」

  為什麼?我用眼神這樣問。只是在心裡暗暗喜歡一個人,也不允許嗎?當我的肉身不得不成為一具機器的時候,難道連我的靈魂都必須要出賣給魔鬼麼?

  「因為,他是你這一次的任務。」凱疏冷地說,連溫和的眼神,也在這一剎那,冷淡下來。「執行任務的特工,絕對不容許喜歡上他的標的物。」

  「你說什麼?」我不可置信地瞪著凱,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和逼我向無辜幼童開槍的森一樣冷酷殘忍無情。「什麼任務?」

  「你應該注意到最近連篇累牘的報道歐洲某國發生了政變。」凱平靜地說,並沒有受我激動情緒的影響。「獨裁的軍閥被趕下了台,流亡到海外,仍不死心,想東山再起。他現在最大的籌碼,是他的兒子。」

  我的腦海裡飄過一片紅霧,彷彿有什麼東西就隱藏在濃霧後,將明未明。

  「他的兒子接受菁英教育,為人溫文和藹穩重,他希望在將要進行了民主選舉中,他的兒子能勝出,這樣,他就仍然可以在幕後遙遙掌控整個國家。

  「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讓他兒子回國,參與總統選舉,不僅僅是這一屆,而是永遠。」

  我腦海裡的紅霧被一道閃電劃開,真相浮出水面。

  「勞倫斯就是那個軍閥的兒子,是不是?你早就有預謀了,對不對?讓我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前提下和他接觸,因為我事前並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也就不會露出破綻,不會引起勞倫斯的疑心。然後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你要我除掉他。」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竟然會杞人憂天至此。「他不是他父親,他是個優雅溫柔的人,他沒有任何錯。你不能因為他是他父親的兒子,就剝奪他生存的權利!」

  我幾乎是在嘶吼。

  凱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裡有近乎憐憫的顏色。

  他覺得我愚蠢罷?竟然相信他說的話,相信他真的是要給我一段全然私密的時間與空間。

  怎麼可能呢?

  是我太傻太天真。

  「如果他是呢?處理掉他,如果我們錯了,只不過是損失了一名劍橋生;否則,我們拯救的,又何止千萬人?」凱繼續勸說我。

  「我拒絕。」我冷冷地迎視凱平靜無波的眼。我已經孑然一身,我還怕什麼?

  「想想你曾經要好的同學,想想曾經幫助過你的人,想想你被古生奪走的財產,那是你父母留給你的,不是麼?你怎麼可以把它留給那樣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呢?如果你現在死了,康氏不過是如願落入一個寡廉鮮恥的小人手裡罷了。如果你活著,總有一天,你可以把你父母留給你的東西奪回來。你想一想。」

  凱在我身旁坐下,傾身在我耳邊低聲誘哄。

  我頹然地摀住臉。

  他說得沒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對的。

  「來,振作起來,以最好的狀態面對你的任務。」凱在我頭頂吻了吻。「Estelle,別冒險,我們不想失去你。」

  我悲哀地點了點頭。

  

  

  舞會當天,我穿上了美麗的舞衣。

  當勞倫斯來接我時,我看見他眼睛裡淡淡的意外和輕淺的歡喜。

  他大約是以為我女為閱己者容,所以格外打扮得漂亮。

  其實,並不。

  當勞倫斯挽著我進入素日裡莊嚴肅穆而今卻熱鬧非凡的禮堂時,我一時間在萬頭攢動的人群裡竟找不到雲霓。

  我笑了笑,這時,她也許正在某個角落裡和男伴耳鬢廝磨呢罷?

  女孩子都在自己的打扮上下足工夫,因此看上去都是一色式樣的美麗,誰也不比誰遜色。

  熱舞的音樂在禮堂裡迴盪,我以不擅勁舞為由,拒絕混跡人群。

  勞倫斯體貼地把我帶離那瘋狂舞動的人群,站在禮堂後端的角落。

  他端給我一杯飲料。

  「琪,高興一點。」他低沉醇厚的聲音裡有些許憐惜的意味。「即使你身處這樣熱鬧的場合,我在你眼睛裡也看不到開懷的笑意,只有寂寥。」

  「勞倫斯,你是個好人。」我望著他的眼眸,那是一雙真誠的眼,不帶一點虛偽。「可是,好人在這個時代不見得會得到好報。」

  勞倫斯聽了,不以為忤,反而輕輕笑了,一雙漂亮的眼彎成新月。

  「琪,好人有沒有好報,我不知道。但問心無愧,做人比較快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有寵溺的味道。「金錢權利地位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心快活。」

  我垂下眼睫,沒辦法反駁他。

  勞倫斯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看著我,琪。」

  他的聲音溫柔,不帶一絲強硬,只是請求。

  我抗拒不了這樣的聲音和這樣溫柔的請求。

  睜開眼,我凝望他。

  「也許,在別人看來,你是個平凡的亞洲裔女孩。然而我卻更在意你皮相下那顆寂寞清冷的靈魂。我願意做一池清潭,為你洗去一身鉛華塵埃,還原你最澄淨明澈的本質,當一個幸福快樂的女孩子。」

  我凝睇眼前這個認識我沒有多久的男子,幾乎流下淚來。

  我和他並沒有深交,但是他卻看穿了我的本質,瞭解我深心的渴望。

  如果,可以就這樣撲進他懷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顧慮,會有一時的幸福罷?

  可是,我已經身不由己。

  雲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跳了出來,拉過勞倫斯的手。

  「嗨,跳個舞吧,帥哥。」她顯然喝多了,腳步有些虛浮。

  勞倫斯有些無奈地笑,被雲霓扯走。

  當他的手掌漸漸與我的手分開時,我閉上眼,狠狠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然後放開。

  我半臂珍珠紫色的絲綢手套裡,戴著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根細如髮絲毒針,淬有一種南美雨林中罕見的動物神經毒素。用力擠壓時會觸動機關,毒針彈出,刺入皮膚。只要有微量的毒素通過血液進入人體,就能在血液循環過程中造成心臟麻痺,從而導致死亡。死者從外表將看不出任何不妥,就像是心臟病突發的猝死。

  我沒有勇氣看著勞倫斯倒下去。

  這時,有人猛然攫過我的肩膀,把我狠狠摁在牆上,吻上我的唇。

  我想掙扎,眼淚卻沿著眼角流了下來。

  「哭吧,我的Estelle。」凱的聲音和氣息包圍了我。

  他擁抱著我,把我帶出人聲鼎沸的禮堂。

  一路上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今夜,男女這樣相擁離去的畫面,是再正常不過的景象。

  離開了禮堂,凱把我塞進一輛不起眼的黑色福特汽車裡,然後吩咐司機開車。

  車子絕塵而去,劍橋已經被拋在夜色裡。

  我淚盈於睫地回望,回望那個想讓我洗去塵埃的男子曾經存在過的地方。

  「不用擔心,會有人清潔處理現場的。」凱的輕聲說。

  「……」我不擔心,我只是絕望地認識到,劍橋這一段時間,我失去的,不僅僅是女子最最寶貴的童貞,還有,我對道德和人性的堅持。我為了奪回屬於父母留給我的東西,奪取了別人的生命。

  「……唉……」凱在幽閉狹小的車廂裡太息,把我的頭壓進他的懷裡,摟緊了我的肩背。

  我不喜歡你為別的男人哭泣。

  哭得傷心迷惘的我,隱約中,聽見他如此低喃。

  而我,只是不斷地流淚。

  即使流乾我身體裡所有的水分,也不能洗去我手上的血腥。

  我深深知道,我已經親手,把那個願意做一池清潭的男子,殺死在那喧囂卻又寂寥之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3:46

  第五章 放下

  我們回到倫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凱一回倫敦,就以要處理公事為由,離開宅邸,一去數天,終日不見他的身影。

  我一直處在一種沮喪低落的情緒裡難以自拔。

  我不知道這幢華美的建築裡有沒有人充當凱的眼線,時時刻刻把我的動向報告給他。但是我千真萬確提不起一點點興致,我只是每天毫無目的的起床吃飯,坐在風景宜人的湖邊發發呆。

  我沒辦法去逛街交友,我害怕當我站在人流如織的街頭,凱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告訴我,舉槍射殺某個我從來不認識的人。

  男女老少,將無一例外地流血死去。

  我躺在軟椅上,閉著眼,無法不去想已經死去的人。

  夏季的倫敦像是燠熱潮悶的罐子,從骨子裡讓我覺得難受。

  朦朧中,我感覺到一雙溫暖的大手撫上我略微汗濕的額頭,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爸爸。我在心裡輕聲呼喚。

  只有我已經去世的父親,才會在我迷惘無助傷心的時候,坐在我的身邊,伸出手,這樣安撫我的情緒。

  帶我去天國吧,爸爸,讓我們一家人團聚。我低聲祈求,希望脫離這醜惡的世界。

  放在我額頭上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稍稍加重力道,撫摩我的臉頰。

  「Estelle,醒來,該吃飯了。」

  聽見這管聲音,我渾身一震,非但沒有睜開眼睛,反而緊緊地合上眼簾。

  不,不是爸爸。

  「起來,Estelle!」凱見我沒有反應,輕輕搖撼我。

  我不得不睜開眼,面對他掠過焦急然後倏忽歸於平靜無波的臉。

  「走罷,我們一起吃頓飯,然後我有事和你談。」見我醒來,凱退開一點距離,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修長乾淨堅定的手,猜想,剛才,那溫暖的撫摸,真的是來自他麼?

  還是,一切只不過是出自於我的幻覺?

  我不知道。

  

  

  吃飯的時候,凱只是一徑沉默。

  我坐在長桌對面,食不知味。

  終於結束一頓乏味的晚餐,我們移師書房。

  管家查理送上兩杯香濃的咖啡後悄無聲息地退下,留下凱和我,相對兩無言。

  過了一會兒,凱終於決定結束窒悶的沉默。

  「Estelle,你對康氏製藥的瞭解,有多深?」他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立於落地窗前。

  康氏製藥?

  我疑惑地望著他寬厚結實挺拔的背影。

  「在我父母去世以前,康氏一直是一間市場佔有率穩定的大型製藥公司。」他們去世後,古生把持了一切,所以我並不瞭解那之後的情況。

  「不,我是指,你對康氏內部的運作,製藥技術,市場定位,商品走向等有沒有一個相對明確的瞭解?」凱沒有回身,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問道。

  「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孩子。」我低下頭,如果我不是孩子,也許,失去生命的,將不會是愛我逾恆的父母。

  「是這樣嗎?難道,你沒有參與過康氏新產品的研發麼?」凱回過頭,掃了我一眼,又繼續眺望暗夜。

  我一怔,然後猛然省悟。

  「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我?」近乎憤怒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他們監視了我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我身上的每點每滴?

  不錯,我在生物製藥領域,有著過人的天賦。我父母從來沒有向外界透露過,康氏研製出來的很多新藥,都是以我列出的公式為基礎開發的。

  我有種彷彿是魔鬼般的直覺和靈感。

  然則,我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炫耀的事,畢竟,我的直覺和靈感,並沒有能使我的爸爸媽媽避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悲劇,也不能挽救我自己的命運。

  或者,正是因為我擁有了連上帝都不能容忍的異稟,所以,我的家人連同我,才遭受了如此悲慘的下場。

  凱低低笑了起來。

  「Estelle,你總是像一頭戒備警惕的小獸,豎著身上的刺,恨不得把每個人都拒於千里。可是,Estelle,我不是你的敵人,我是你的盟友。在我還是你的直屬上司時,合作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嗎?」

  「你要我怎麼合作?」這個男人,總能在我最憤怒的時候,兜頭一盆水,澆熄盛怒之火。

  「你不想報復嗎?」他回過身,緩緩走近我所坐的沙發,兩手撐在沙發扶手上,微微彎腰,直直望進我靈魂的深處,像魔鬼誘惑浮士德,柔聲引誘。「你不想看古生身敗名裂嗎?」

  「你有辦法?」我勇敢地迎視他。是的,我承認,我不能抗拒這種念頭,我瘋狂地渴望,渴望將古生打入地獄,萬劫不復。

  「是。」凱沒有否認,他嘴角有神秘的笑紋。「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實現你的心願。」

  「你要我怎麼做?」我盯牢他的眼眸,為了達成心願,我願意和魔鬼做交易。

  「很好。」凱低頭吻了吻我的額心。「我們明天一早出發,我會在飛機上告訴你我們此行的目的。」

  凱說完,鬆開抓住扶手的雙手,直起身,向我點點頭,走出書房。

  我又呆坐了一會兒,才曉得離開書房。

  在大宅子的幽靜走廊裡慢慢前行,返回我的臥室途中,我隱約聽見空氣裡傳來的交談聲。

  「爵爺,你的行程已經排滿,怎麼可能抽得出時間和康小姐走這一趟?」

  我皺了皺眉,這是管家查理的聲音。

  凱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我才聽見他說:

  「她的狀態一直不穩定,情緒起伏也大,最近她很低落,我想你我都明白。我希望她振作起來,如果走這一趟,她能開心起來,那麼其他事都不重要。」

  我胸口一悸,難道稍早他告訴我的一切都是計劃外的麼?他只是為了要教我重振低落的情緒麼?

  「爵爺,康小姐只是你的下屬。」查理的話有提醒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查理,我知道,所以,我更有責任令我的下屬開心,那樣她才能更好的執行任務,不是嗎?」凱低聲歎息,震動空氣和我的心魂。

  我閉了閉眼,凱,哪一句,才是你的真心?

  我收起感動,凱,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我有時明明離你這樣近,卻又似遠隔千里?

  

  

  次日,有專機來接我們。

  在飛機上,凱取出電腦,給我看此行的整個計劃。

  「康氏的保險箱裡留有你當年寫的幾份草稿,因為當時的技術還不成熟,所以令尊令堂沒有即時將他們投入生產。他們過世之後,古生掌握了這些資料。直到最近,他們的技術人員才破解了你寫的程式,開發出一種新型的抗抑鬱藥物。你知道,所有此類藥物都有相當的副作用,但是古生十分肯定地向藥品管理局宣稱此藥絕對沒有任何負作用。」

  凱停下解說,看著一直仔細聆聽的我。

  「以你在專業領域內所知,古生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據我所知古生是極其謹慎的人,他不會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妄下斷言。就像他侵吞屬於我的財產一樣,他一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會付諸實施。

  「即使不像他自己宣稱的那樣,該藥的副作用也可能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我回想自己少時所寫的那一系列程式,推測他大抵生產了哪種藥物。

  「如果這種新藥上市,會有什麼後果?」

  「革命性的。一切有負作用的藥物將被取代,如果它價格合理,將會壟斷同類型藥物的市場。即使價格偏高,世界上那些有錢卻有整日自尋煩惱的富人也會趨之若騖。」

  「這樣啊……」凱優雅的食指敲了敲坐椅的扶手,沉吟片刻。

  「我想計劃要做出一點改動。」他合上電腦。「原本我是想,如果他只不過是誇大其辭,我們只需要毀掉他的配方公式就可以了。現在看來,這未必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我點頭,一種好的廉價藥物,可以救活更多第三世界國家和不發達地區的患者,減輕他們的痛苦。

  「你累了,先睡一會兒,我正好可以處理一些公事,然後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讓古生太得意,又不毀了配方。」凱替我放下坐椅的靠背,微笑著在我唇角印下一個禮節性的吻。

  他吻我,彷彿是一種禮貌和習慣成自然。

  我也漸漸,慣於被他這樣溫柔有禮地淺吻。

  闔上眼,要回闊別將近一年的家鄉的激動令我不能很快入睡。

  耳邊傳來凱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輕而富有節奏。

  過了一陣子,就在我快要睡著前,空姐輕輕的足音傳來。

  「將軍,您父親的電話。」

  「謝謝。」凱對女性,總是這樣有禮,卻透著疏淡。

  他靜靜聽電話,然後似乎有些氣餒地歎息。

  「父親,不是我迴避他,是他不想見到我……不,如果可以,我會趕回去參加宴會,這是他三十歲生日,我當然不想缺席……不,父親,我已經嘗過那種滋味了,我不想再嘗試一次……我們是不同的孩子,也許,您應該把注意力多放一些在他身上……好的,再見。」

  我不知道是凱以為我睡著了所以沒有避諱我,還是因為相信我所以沒有避諱我,但是我的確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約略,是凱的父親以為凱在迴避家裡另外一個成員,但是凱否認,並且許諾會盡量抽時間參加那人的生日宴會。似乎,凱與該人之間有些什麼問題。並且,凱曾經,遭受過什麼事。

  凱敲擊鍵盤的聲音,沒有再度響起。

  也許,他被那通電話影響了情緒。

  我不知道該不該睜開眼睛安慰他,所以只能繼續閉著眼假寐。

  時間久了,便介於似睡非睡的朦朧狀態。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看見了爸爸。

  他還是那麼年輕,充滿書卷氣,溫朗和藹,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商人。

  「傻女,看書看得睡著了?」

  「小呆瓜,不要看電視睡覺。」

  「爸爸。」我伸出手,想抓住這記憶的殘像。

  「別哭,我的女兒。你是我和媽媽的驕傲,是我們生命的延續。」爸爸眼鏡後的眸溫柔如水。「你一直都很堅強,我和媽媽很高興,你能一路走到現在。不要氣餒,不要彷徨,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那條光明的道路。要幸福啊,我的女兒。」

  爸爸的身影漸漸淡出我的視線,虛渺迢遙。

  「不!爸爸,不要留下我!」我哭叫著,自迷夢中醒來。

  凱在一邊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Estelle,沒事,你在做夢,魘著了」他神色焦慮,似乎擔心我會支撐不下去。

  我不能抑制地流淚。

  這不是軟弱,只是感傷。

  這時候,我才深深明白,為什麼有人即使明知墮落,也願意沉迷毒品。

  因為,那些藥物可以令人產生幻覺。

  在幻覺的世界裡,所有一切曾經屬於我們而今卻都離我們而去的美好事物,都還在原處。我們只需要閉上眼,感受它們的存在就好了。

  「我會陪著你。」凱倒了杯水給我,「喝一點,再睡一會兒,然後我們就到了。」

  我聽話地把水喝光。

  看了我一眼,凱問:「需要去機艙裡的客房睡嗎?」

  我搖頭,這與睡得舒服不舒服,並無多大關係。我知道。

  「那好罷。」凱太息著妥協,把自己的坐椅也調整成臥式,然後伸手,攬住我的腰,「我也累了,就陪你一起睡一會兒。」

  他的話裡,不含一點點不純潔的意味,我,卻倏忽飛紅了雙頰。

  在劍橋的那個熾熱的情慾之夜,給我的身體,留下了被開啟過的痕跡。

  我永遠,也擺脫不掉。

  即使,身邊的這個人是凱,即使,他只是單純地擁抱,我的身體也敏感地微顫。

  我以為自己睡不著,卻在凱溫暖的氣息包圍下,沉入了睡鄉。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間別緻的中式房間裡。

  我有些好笑,這已經彷彿是一種規律,每次我在飛機上睡著,醒來便總是物是人非。

  坐起身,我打量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

  我坐在一張紅木拔步床上,床上有十根立柱,束腰打窪起陰線,四周圍欄攢框雕飾有精美的花卉圖案,刀法細膩嫻熟。床的整體風格統一,一看就知道是清朝中期床具的經典之作。

  床下擱著櫸木踏腳凳,上面擺著一雙龍鳳呈祥花紋的室內拖鞋。

  正對著床,大約三米遠的地方,豎著剔紅雕花的落地屏風六扇。

  床頭左手邊過去放著黃花梨木鑲螺鈿大理石面梳妝台,上面有紫檀木三開梳妝盒。床頭右手邊放著和床一色木料做的置衣架子,上面整齊地疊放著貼身衣物。一旁的衣帽架子上則掛著月白色真絲衣裳。

  我猜繞過屏風,應該就是洗漱的地方。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煙羅色緞子兩件式睡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們彷彿覺得在我睡著的時候,我對自己的身體就沒有自主權了,從來不徵求我的意見就把我扒光換裝。

  即使有這樣的怨言在心裡,我還是起來,洗漱更衣。

  走出古色古香的臥房,外間是同樣中式風格的起居室,凱正穿著絳紅色金玉緞面的中式長袍,看上去玉樹臨風,淡雅清俊。

  見我從裡間出來,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掠過極快的幽光,快得,讓人無法捉摸。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凱站在原地,看我慢慢走近。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他的中文造詣,在外國人裡,絕對是好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4:02

  連他選的衣服,我都不得不承認,品位一流。

  月白色真絲改良旗袍的下擺,手繪著香遠益清的荷花,將綻未綻的姿態,似乎可以蕩滌人間一切悲苦。

  而我,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抗拒穿著凱為我挑選的衣服了。

  「來罷,我們要在古生對媒體公佈研究成果以前,完成我們的計劃。」凱將手伸向我。

  我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在他的手中。

  此時此刻,復仇的念頭佔據了我的整個身心,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凱把我領進佈置古雅精緻的書房,想不到,裡頭已經有人在等我們了。

  「你好,Estelle,好久不見。」著一身當季古奇白色中性套裝的靖川美江看見我們進來,坐在籐椅上,似笑非笑地和我打招呼。

  我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

  下意識地,我想抽回還放在凱掌中的手。

  彷彿意識到我的抗拒,凱緊緊了手掌,然後放開了我。

  「怎麼,你沒有告訴她我會參與這次行動?」靖川美江笑著挑了挑眉,有些不以為然。「Estell看上去不怎麼歡迎我呢。」

  「美江。」凱語帶警告地叫她的名字。

  果然,靖川美江不再多說什麼。

  「現在,我來講解一下這次行動的計劃。」凱將電腦資料投影到書房的屏幕上。

  「首先,古生在臨床實驗成功後,才會真的將之投放市場,並申請專利。這之前,一切都處在保密階段。我們就以投資商的名義,前去參觀,然後乘機將電腦中的配方偷出,由你編寫一份似是而非的配方放回去,這裡就要用到你的專業知識了。配方上的改動必須要連專業人士都不能察覺,然而在生產出成藥後藥效卻有天壤之別或者有明顯的缺陷,使之不能通過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審批上市。」凱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見我沒有明顯的反對意思,繼續往下說。「古生這一次的投資額頗為巨大,一旦不能通過審批上市,他就會面臨一個財務黑洞,我們這時候就會提出撤資,他如果不能順利融資,將會面臨破產危機。屆時,KBS公司將提出收購康氏製藥,他或者同意,或者不同意,但兩者都不能改變他將失去康氏的結局。而KBS將會接收所有康氏員工,務必令他們都找到最好的出路。」

  我看著凱,心知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既令古生一無所有,又不至於讓康氏下面無辜員工受到牽累。

  凱並沒有幫助我復仇的義務,這是他額外給我的機會。

  瞥了一眼靖川美江等待看好戲的神情,我鄭重地點頭同意。

  「很好。」凱嘉許地頜首微笑,接著轉向靖川美江。「美江,那就請你先去和古生聯繫,把我們有意投資的意向稍微透露一點給他知道,吊起他的胃口來,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們處理。」

  「是。」靖川美江聞言,優雅地起身,走過去和凱擁抱香面孔。

  離去之前,她給了我一個類似示威一樣的眼神。

  我不遲鈍。我看懂了她眼底的挑釁。

  她是喜歡凱的吧?

  所以,她一直不喜歡我,因為她知道我將會在凱的手下工作。


  「美江她不是有意要這樣的,她只是——」凱想解釋什麼,可是看見我若有所思的眼,他最後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下去。


  

  

  

  

  三天後,靖川美江親自送請柬到我們住的別墅式假日酒店。

  「古生今晚要在新落成的古康大廈舉行揭幕酒會,這是請柬。」美江斂去對我的敵意時,看起來就是精明又不失婉約的職場女強人。

  「謝謝你,美江。」凱展露潤雅笑容,不帶一絲敷衍的真正笑容。

  「記得你欠我一次就行。」靖川美江有些狡黠地挑了挑眉梢。

  「當然,我不會忘記的。」凱也不以為忤,笑著承諾。

  「那麼我們晚上見了。」靖川美江像一陣風般,來了又去。

  「她喜歡你。」我忍不住對凱說。

  「她喜歡我?」凱有些好笑地睇住我,「你從哪裡得出的結論?做我們這一行的人,都知道行內不成文的規定,就是一定不要找同行做戀人。如果不想以後痛苦,就不能打破這個規矩。美江是聰明人,她不會明知故犯。」

  是這樣的嗎?那麼基地裡因為愛上森而自殺的女孩子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上了森的我呢?

  「也不是全然沒有例外。」凱彷彿看穿了我的疑問,進而補充。「只要其中一方脫離此行,就沒有那麼多煩惱了。可惜——幹我們這行的,往往身不由己。」

  凱幾乎是歎息著,這樣說。


  

  

  

  

  我們如期抵達揭幕酒會現場。

  新落成的古康大廈完全是古生的風格,豪華、金碧輝煌。

  酒會在頂樓的宴會大廳舉行,透過巨大的玻璃帷幕,可以看見城中風景。

  外頭華燈正盛,裡頭衣香鬢影。

  凱挽著我,珍惜呵護著,在酒會熱鬧的現場一邊應酬,一邊慢慢往今晚的主人——古生的方向靠近。

  我已經能看見和靖川美江並立在一起,眼裡也毫不掩飾的得意之色的古生,心裡的恨意和怒火不由得熊熊燃燒。

  凱覺察到我情緒的波動,輕輕按住我擱在他臂彎裡的手背。

  「Estelle,記得,小不忍則亂大謀。」字正腔圓的七個字,硬生生使我幾近沸騰的恨意壓抑下來。

  是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垂下眼簾,做小鳥依人狀。

  凱見狀低低笑了起來。

  「如果你肯在平時這樣依偎在我身旁,我想我大抵會心花怒放。」

  「然後不時提醒我不可以愛上同道人,是不是?」我忍不住要刻薄他幾句。

  凱聽了,也不惱,只是笑。

  不遠處,靖川美江彷彿發現了我們,優雅地向我們揮了揮手,並附在古生身側耳語數句。

  果然,古生同幾名正在與他們攀談的來賓客套一會兒,便告罪攜靖川美江向我們走來。

  我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轉眸時看見自己映在銀製器皿上的臉蒼白得毫無血色。

  靖川美江和古生已經走到我們跟前,美江在為我們做介紹。

  我全然沒有注意她在說什麼,只是拚命克制自己,隱忍怒恨,不讓它輻射出去。

  「這是我的未婚妻Rain Leng。」凱說出今夜的暗號。

  當他宣佈我是他的未婚妻時,今晚的行動便正式展開。

  我的神思在這一刻一片清明,彷彿是在觀看一場浮華夜戲的旁觀者。

  「你好,古先生。」我以略帶異國口音的中文與古生打招呼,戴著墨綠色隱型眼鏡的眼陌生而客氣地望著他。

  「Rain小姐會說中文啊。」古生面露疑惑之色,「我似乎在哪裡見過Rain小姐。」

  「呵呵,我的Rain是社會活動家,常在第三世界國家走動,關心邊遠貧困地區的婦女兒童,偶爾會有媒體拿此做文章,古先生可能因此對她有些印象吧。」凱十分驕傲地宣稱。

  我對古生點點頭,卻沒有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不能忍受和他有肢體上的接觸,那令我覺得噁心。

  「是這樣。」古生又仔細看了看我化妝後輪廓深刻成熟的臉,放棄了追問。

  「哎呀,說這些做什麼?凱,跟我們談談你們這次來談什麼生意啊?」美江則適時截止了關於我的話題,轉而談論生意。

  「我們有意向投資製藥行業,目前正在考察市場,看看哪家公司最有潛力。」凱笑著,投下餌料。

  「那你有沒有發現呢?」

  「目前還沒有。製藥業競爭激烈,很難斷定哪間是最有成長空間的企業。」凱繼續四兩撥千鈞。

  凱的手在我腰間不著痕跡地輕輕捏了一下。

  我微微張開嘴,氣息變得有些不穩定,腳下一軟,整個人往下墜去。


  「Rain!Rain!」凱眼明手快地撈住我的雙臂。

  「啊,她暈倒了。」靖川美江在一邊不失時機地詔告。

  「對不起,古先生,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未婚妻休息一下?」我閉著眼,感覺凱橫抱起我,並對古生說。

  「當然,請隨我來。」古生這樣回答道。

  「凱,怎麼會這樣?我看冷小姐剛才還好好的。」

  「她這幾年常在世界各地跑,一提起那些吃不飽穿不暖沒書讀自身權益得不到保障的婦女兒童,就失眠。醫生說她精神耗弱,有抑鬱症的初期症狀。可是她要強,不肯吃那些服用後會成癮的藥物,導致惡性循環。」凱一邊抱著我跟古生走,一邊對美江說。

  「這可不好,生病了就要聽醫生的話。」

  「我這次來,除了考察市場,主要還是想帶她出來散散心,想不到——」凱的語氣痛心疾首。

  「溫斯利伯爵,您的未婚妻是因為擔心用藥成癮才拒絕服藥的嗎?」一直默默不出聲的古生這時候突然問。

  「是啊。她自己是學醫學的,總是說是藥三分毒。她一直希望能通過運動和食療來減輕症狀,可是一直都不見好轉。」凱歎息著,「我實在很擔心她的健康狀況,這次我要投資製藥業,更重要的原因是希望可以用在研發上,能研製出一種好藥,讓她吃了,能好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古生低語。

  「好感人吶……」美江慨歎。

  「到了,這裡是貴賓休息室,請冷小姐好好休息一下,我請人送藥上來。」古生盡了地主之誼,便攜了女伴靖川美江離開。

  室內沉默靜寂了片刻,然後,凱溫熱的手撫上我的眼簾。

  「他們走遠了,可以起來了。」

  我睜開眼,感覺自己的睫毛刷過他的掌心。

  他渾身一震,撤開手掌。

  我起身,當著凱的面動作迅速地褪去身上黑色密實型禮服長裙,裡面就是一件緊身衣。

  凱靜靜看著我將頭髮包進帽子裡,戴上手套。

  「去罷,我在這裡替你拖延時間。」他半蹲下身,十指交疊,助我一臂之力。

  我望著眼前這個推開一切公務應酬,挪出時間來陪我完成復仇計劃的男人,有些模糊的東西,在心裡生成;還有一些,消散逸去。

  我微笑,踩在他的手心裡,揭開天花板上的通氣口,進入中央空調通氣管道。

  「小心。」凱在我身後叮嚀。

  「我會。」我合上通風口的金屬網蓋,回憶通風管道的線路,然後朝中央控制室的方向爬去。

  在漫長的管道裡爬行,我的腦海卻一刻也未曾閒下來過。

  過去一年發生的一切,彷彿走馬燈般在腦中回放。

  一些,始終無法連成一線的點,似乎,終於初露端倪。

  是我想的那樣嗎?

  還是,僅僅是我自以為是的猜想?

  我在中央控制室的通風口前停下,瞇眼,腦海中有大片紅霧升騰。

  我腦中的預警機制拉響警鈴。

  我曾經,對大腦發出的警告不以為然。

  為此,我失去了最最愛我的人。

  之後,我腦中的預警機制彷彿隨著父母的殞命而陷入永久的沉眠當中。

  直到,在基地的逃生訓練課上,它再一次被喚醒。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中央控制室通風管道出口,抬腕,打開腕表上的數碼攝像功能。透過CCD Camera,看見通風口處交錯的紅外線警報器。警報器設計得十分精巧,蟑螂、老鼠等小動物經過時並不會觸動警報,只有大面積截斷紅外線時才會真正觸動整個報警裝置。

  如果我剛才沒有停下來,而是一直爬過去,那麼,現在,警鈴聲想必已經大做。

  我取下別在腰間的工具袋,從裡面拿兩枚出小小鏡片,測量好角度,兩手同時貼上紅外線探頭,將之折射回去。然後用嘴撕下膠布將鏡子粘在通風管道上。

  之後,我如法炮製,解除了其他紅外線報警器。

  不過短短一分鐘,我背後已經汗涔涔濕透衣衫。

  我又等了幾秒,確定安全後,才慢慢降到中央控制室內。

  耳機內,傳來靖川美江的聲音。

  「我已經設法將控制室的電腦監視畫面轉到錄像上了,但你也只有三分鐘時間。」

  說完,她立即切斷通訊。

  我按下腕表上的秒錶,開始計時。

  一邊操作電腦,我一邊近乎自嘲地想,讀書時看諜中諜,只覺得湯姆•克魯斯英俊帥氣瀟灑,對他的任務卻大不以為然,總覺得電影太誇張。

  想不到如今,我卻要做自己最不以為然的工作。

  我破解了中央電腦的密碼,開始搜索我所需要的資料。


  果然,被我找到了那種新的抗抑鬱藥物的配方。

  我靜下心,揮去雜念,仔細閱讀。

  看到最後,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世界上最最卑劣的行徑!

  這種藥物的成分十分隱秘,如果不是我寫了基本方程式,我想任何一個藥劑師或者醫生都不可能發現其中的蹊蹺。

  不,這種藥在服用之初絕對看不出有任何副作用,但是長期服用後就會產生藥物依賴,一旦停藥,人便會產生抑鬱症狀等不適感,必須繼續服用。

  我不知道古生是否明知會有這種副作用,還竭力要將此藥上市,還是他對藥物副作用完全不知情。

  然則我可以肯定我必須阻止這種藥物通過臨床實驗。

  我對配方進行了小小的改動,並寫了一個程序輸入電腦,任何人想要驗證這個配方,輸入的數據在與我改動相應的地方,都會自動被修正成我改動後的結果。

  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我原路退回到貴賓休息室。

  凱在下頭接住我,並迅速幫我恢復到酒會之初的打扮,讓我躺在沙發上,並把我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

  就在我剛剛閉上眼睛的時候,貴賓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凱伸手,輕輕撫摩我的額頭。

  「伯爵先生,您的未婚妻感覺好一點了嗎?」古生推門而入。

  「她只是累了,我想她睡一會兒就好了。」

  「伯爵先生如果不介意,我想向您推薦一種鄙公司最新研究出來的抗抑鬱藥物,這種藥物還未正式上市,但效果非常好,副作用微乎其微。您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找個時間,來我們的製藥廠參觀,看看有沒有投資的可行性。」古生不放棄機會地自我推薦。

  凱撫摩我的動作停了停,然後繼續。

  「我現在沒心情談論這些事,古先生不如寫一份計劃書,交給我的秘書。我有時間的時候會研究一下。如果市場前景真有你形容的那麼好,我想我們合作的機會將無限大。」

  「好的,好的。」

  我幾乎可以想像他此時的表情,卑微、討好、欣喜……混雜在一起,完全沒有他當日將我驅逐出康氏時的不可一世。

  我突然,將對此人的恨,化成對他的不屑。

  他不過,是一個可憐蟲,不能靠自己的實力光明正大地創一番事業,只能用偷用搶的手段,得到不屬於他的財富,又小心翼翼,生怕財富縮水。


  恨他,做什麼呢?

  他孑然一身,守著這爿康家奮鬥得來的產業。將來他老了死了,這一切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他所有的,不過是寂寞身後事。

  這樣的人,我恨他做什麼呢?

  我幽幽歎息。

  「凱,我想回家。」

  「回家?」凱低問。

  「嗯,回倫敦。」

  凱低頭,在我額上吻了吻。

  「好,我們回倫敦。」

  回到倫敦,我的日常生活又恢復到閒散的軌道上。

  偶爾,從新聞中知道,在英國的恐怖組織成員最近連遭刺殺,恐怖組織內部亂做一團;某國成功阻止了流亡在外的獨裁軍閥復辟的野心。

  我在淡淡的陽光下,想,原來,事情的結果,是這樣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4:47


  第六章 憤怒

  時間的轉輪不知不覺地前進,倫敦燠熱潮悶的夏天已經走到尾聲,整個倫敦開始沉浸在陰冷多雨的天氣裡。聖詹姆斯公園裡的樹葉已經開始發黃,然則草地卻依然青翠碧綠。

  出門時如果不帶上雨傘,那麼回家往往要變成落湯雞的。

  凱鼓勵我多出去走動。

  「我希望,有一天,你離開時,會帶著很多關於這裡的美好回憶。」他驅車,載我到皇家阿爾伯特大劇院聽皇家愛樂樂團的音樂會。

  散場出來的時候,我們並肩在人行道上散步。凱指著灰撲撲天空下,矗立在大劇院對面的阿爾伯特親王的塑像。

  「當你厭倦倫敦之際,就是對人生也已經厭倦了。雖然,我不能完全認同薩繆埃爾•約翰遜的這句話,雖然很多人不喜歡倫敦陰沉多變的天氣,不喜歡它灰濛濛的城市,但是,這些都不能抹殺它是一座包容新舊文化和大量移民的國際大都市。你該多看看它美麗的地方。」


  「我怕我愛上這座城市,當有一天必須離開它,再也不能回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這種別離之痛。」我仰頭看著凱深幽的眼眸,袒露自己內心深處給他看。

  「但如果因為害怕,你就不去認識它,那麼你的人生,將會錯過太多美好的東西。」凱有些黯然。

  「我的人生,在沾染上別人的鮮血之時,就已經失去擁抱美好的權利了。」我不想掃凱的興,可是我不是能將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的人。「我可以放棄東方女性固守了數千年的貞操觀念,可是我放不開生死道德觀念。我不是神,我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

  凱突然攫住我的肩膀,讓我不能閃避,只能直視他。

  「Estelle,我們都不是神。我和你一樣,不會從殺戮裡得到快感。我也厭惡殺伐血腥的日子,可是,這就是我們的職責。有時候,犧牲一個人的性命,可以瓦解一個恐怖組織或者阻止一場戰爭的爆發,那麼,在一個人和無數人的生命之間,我們必須做出選擇。這個選擇很痛苦,然而你要知道,因為這個選擇,我們挫敗了一個復辟陰謀一個恐怖組織,拯救了許多家庭。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麼?」我怔怔地望著凱彷彿閃耀著火花的眼睛,喃喃地問,問他,也問自己。

  「是,這就夠了。做選擇的人,不是你,做決定的人,也不是你。Estelle,該自責的人,更不是你!」凱放開我的肩膀,在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前,緊緊地擁抱我,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胸膛上。「你只要開心地過每一天,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然後完好無損平安地回來。其他的,你無須煩惱。」

  遠處,不知哪裡,傳來悠揚卻略帶淒涼的二胡聲,摻和了鄉愁和我酸楚的低低歎息聲,在倫敦日漸寒瑟的風裡,越飄越遠。

  

  

  

  

  

  接下來的日子,凱又處於一種極其忙碌的狀態,我們甚至很久都沒有一起吃過晚餐。

  這也彷彿成了一種規律。

  一旦,凱和我的內心世界,稍稍靠得近了些,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被外界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拉開到無限大。

  或者,冥冥中真有萬能無上的神,操縱著我們不能抗拒的神力。

  而我們,只能屈從於他的力量。

  心才動了動,便又被無形的手按住,沉回寂靜無波的水底。

  不可以,不可以啊。

  我彷彿聽見不知名處,一個聲音在這樣說。


  一連數日,凱都沒有回來過,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回來。

  我躺在床上,電視開著,裡面正在放奧立佛挑美食節目。奧立佛的金髮在鏡頭前跳躍閃動,語速輕快地講解怎樣能做一頓豐盛可口的燒烤盛宴。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忽然,門外極輕微的聲響搔動我的神經。

  我伸手自枕頭下摸出凱交給我防身用的貝瑞塔袖珍手槍,把手放在被子下,對準了門口。


  金屬門把輕輕轉動,門,被緩緩推開。

  開門處,是一抹頎長的身影,起居室暖黃色感應燈的燈光自他身後透進來,為他週身鑲上一層淡淡金輝。

  「凱?」我不是我意外的。

  在凱這座巨大的維多利亞風格的宅邸中,似乎有不成文的默契,入夜之後,除非我呼喚,否則男傭等不會到我住的這翼走動。

  即使身為主人的凱,也不曾在晚間進入我的臥室。

  然則今夜,凱打破了這種默契。

  凱沒有走進臥室,只是站在連接臥室與起居室的門口。

  「還沒有睡?」長長的歎息後,他問。

  我的心,猛然震顫。

  這管暗夜裡低沉疲憊的聲音,太太太熟悉,以至於已經融入我的骨血。

  這聲歎息,是劍橋那一夜,激烈狂野熾熱交纏中,我曾經聽過的歎息。

  那一夜,究竟是我以為的森,還是,眼前這個總是給我淡淡關懷卻總是隨即退得很遠很遠的凱?

  我想問,卻問不出口。

  「嗯。」我惟有如此輕聲回應。

  「陪我喝一杯罷。」凱說。

  「好。」不知道為什麼,我拒絕不了夤夜而來,形神俱倦的凱。

  穿上輕薄柔軟暖和的晨褸,我隨他到起居室。

  凱帶了酒來。

  一瓶鎮在酒桶裡的白葡萄酒,兩隻細長玻璃酒杯。

  凱慣穿的深灰色風衣搭在椅背上。

  起居室柔暖的燈光令他臉上深深的倦色無所遁形。

  我第一次,在這個冷峻男人的臉上,看見抹也抹不去的倦怠。

  我不知道他最近到底在忙什麼,讓他這樣一個彷彿一切盡在指掌間的人,露出如此顏色。

  我坐在了凱的身側,半臂之遙的距離。

  可以清楚地看見他一貫乾淨清爽的臉上有新生的鬍髭,在下巴和兩鬢形成青色暗影。

  凱似不覺得我對他的打量,伸手解開西裝襯衫的兩粒紐扣,又款去外頭的西裝,然後擰開葡萄酒瓶上的橡木塞,用乾淨的白布巾包著瓶身,往酒杯裡各斟了點酒。

  凱把其中一杯遞給我後,仰頭喝乾他手上的一杯,復又倒了一杯,仍舊一口喝光。

  我有片刻目瞪口呆。

  他從來都是優雅從容淡定的男子,今晚,卻在我眼前,做出牛嚼牡丹這等事來,毫無形象可言。

  然則即使如此,他看起來仍然是讓人賞心悅目的男人。少了素日裡的斯文疏冷,他平添許多狂放不羈,更形危險的魅惑。

  在他要喝第四杯的時候,我伸出手,輕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狂喝濫飲。

  如此美麗的白蘇維安,不應被他這樣糟蹋。

  「夠了,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斯鎮定,像黑夜裡出沒的精靈。「你想對我說什麼?」

  凱似如夢初醒般,轉過頭,看著我。

  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流露淡淡暗彩。

  「Estelle,你曾經恨過命運嗎?」凱放下酒杯,執起我的手,問。

  恨命運嗎?我回想我過去的每一日,然後點點頭。

  是的,我曾經恨過命運。

  恨命運給了我救世濟人的能力,我卻不能用這種能力使自己的父母免遭橫禍。

  恨命運不給我選擇的機會,逼迫我踏上一條不歸路,滿手血腥,不得幸福。

  恨啊,恨!

  「呵呵,呵呵,命運。如果命運不過是幾個有權有勢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時快意的結果,那麼我對命運的恨,是不是顯得格外可笑?」我笑著,反問凱。

  凱的眉心輕蹙。

  「那麼,你恨的,是我們,是嗎?」

  「恨又能改變什麼?不會使我更有力量,只會讓我充滿暴戾,心中不再有仁慈。不,我不想恨任何人,我只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我可以重新活在太陽底下,找一個我愛的人,結婚生子。」

  諷刺的是,這樣簡單的願望,於我,竟是遙不可及的奢求。

  「這樣啊……」凱斂下眼睫,看著我們執在一起的手。「那麼,即使,我要求你去做應召女郎,你也不會恨我,是嗎?」

  應召女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地問。

  終於,還是要面對這一天嗎?

  我看著凱,凱也揚睫看向我。

  我們,就這樣在暖暖的光線下,咫尺凝望。

  心,卻無比寒冷遙遠。

  他的倦怠疲憊,是為了我嗎?還是為了即將要去執行的任務?

  我很想這樣問他。

  可是,我是什麼身份呢?我能以什麼身份問他呢?

  「……沒有……問題。」我低低回答,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如果,你拒絕服從命令,我可以把你送回基地,給你一個月的禁閉作為懲罰。這個任務,我可以改派其他人去。」凱放開我的手,錯開視線,繼續狠狠喝酒。

  我聽見自己破碎的笑聲。

  一個月的禁閉之後呢?

  「不,我願意服從。這——是特工的職責。」我淡淡地笑,笑聲在室內迴響成無邊的淒惻。「而且,我已經不是純潔無暇的處女了,和一個男人上床同與一百個男人上床,大抵也沒有什麼區別。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它已經不成問題了。」

  我閉上眼,說。

  我沒看見凱的手微微地顫抖,沒看見酒杯裡琥珀色直如凱的瞳色的液體,濺灑在地毯上,沒看見他比我更痛苦的神色。

  我,什麼都沒看見。

  只有酒入愁腸,口中酸澀苦楚的回味,久久不肯散去。

  三天後飛往華盛頓的私人飛機上。

  我埋頭看凱給我的任務資料。

  這次的任務,某種程度而言,並不艱巨。只是有一些高級政府機密被從華盛頓洩露了出去,幾經篩除,最後唯一的嫌疑落在了財政大臣彌爾頓身上。他的一切活動都很正常,只是經常電召一名應召女郎來陪伴他,為他服務。雖然國家安全機構始終沒有發現他是怎樣洩密的,但是情報局卻不能坐視不管。所以他們派間諜過去,調查清楚。

  「我只給一周時間,無論這一周你發現什麼或什麼都沒發現,你都必須全身而退,回來向我做述職。」凱一邊看著手邊的報紙,一邊漫不經心似地說。

  「凱?」我不是不驚訝的。當他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時,竟然不求務有結果,這實在有違常理。

  「我不會為了這件事而失去你這麼出色的特工。」凱始終,沒有自報紙裡抬起頭。

  「凱!」我笑了,「我已經不是處女了!你不必擔心我會為了這個任務一心求死,鹵莽行事。」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一再地向他強調自己已經不是處女。

  為了讓自己劃清和他之間的距離?還是,為了試探他以尋求心中疑問的答案?

  也許,兩者都有一點罷。

  凱聞言,放下報紙,凝向我的眸裡,明光一閃,但馬上又恢復原狀。

  「Estelle,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否純潔。」他深深凝望我,彷彿穿透時間與空間,穿透現實與虛空,就這麼直直地,望進我的靈魂裡去。「只要你的心保持純潔,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和怎樣不堪的身份,之於你,都是鳳凰浴火前的試煉罷了。」

  凱雲淡風輕地對我說,眼光,溫柔得,彷彿能融化最寒冷的堅冰。

  我以為,自己的心,早已經麻木,乾涸成一片死寂的沙漠。

  可是,聽見凱,如此溫柔的言語,我的心裡,卻直似下了一場潤澤萬物的細雨。

  有些東西,似乎在雨後,破土而出了。

  凱不再多說什麼,繼續專注於他手邊的時報。

  而我,則被電視上一則財經新聞給吸引了全副注意力。

  「……近日,康氏製藥因為最新研究的抗抑鬱藥物存在致命性缺陷,被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勒令停止臨床試驗。此舉重挫了康氏在該行業的聲譽及地位,導致投資商撤資。康氏股價大幅下跌,大小股東紛紛拋售康氏股票……」

  我有片刻的茫然。

  新聞報道裡,那個即將面臨破產清盤命運的康氏製藥,是我知道的康氏嗎?

  「……據悉,康氏目前的負責人古生,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火速發表了一份聲明。聲明稱,康氏唯一合法繼承人,康雨心,目前已經失蹤。作為康氏現在的執行總裁兼懂事長,他在無法與康小姐取得聯繫的情形下,只能獨力做出宣佈破產清盤的決定。他因此次投資的失敗而自責,同時希望康小姐盡快露面,與他一起解決康氏的危機……」

  美麗的新聞主播口齒清晰地播報。

  我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在康氏風雨飄搖的時候,古生,倒是想起還有我這個人,希望我能出面。

  可是,已經晚了。

  我,早已經不是最初,希望繼承父母遺志,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濟世救人的康雨心了。

  「……另據消息可靠人士透露,有國際大型製藥公司已經低價收購康氏超過51%的股份,成為康氏的控股人。該公司的決策層將決定康氏員工的去留……」

  我偷眼覷視坐在一旁低眉垂睫正在批閱文件的凱,微笑。

  他總是講信用的。

  他總是能在我即將失去對他的信任、對人性的信任的時候,給我的生命裡重新灌注一絲生活下去是美好的感覺。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是凱成為了我的直屬上司的原因罷?

  到達華盛頓特區,凱把我交給了這次任務的聯絡官。

  聯絡官是一位美籍越南男子,個子不高,笑起來溫和有禮。

  「我叫阮天良。你就叫我阮吧。」

  他直接把我帶到一間夜總會裡。

  夜總會樓上,便是我此行的住處,一家伴遊公司的業務部。

  我的身份是來自日本貧窮落魄不得不靠出賣自己青春皮肉維持生計的年輕應召女郎。

  而阮,則是此間的業務員,由他負責接聽電話和查看網上交易,安排應召女接客。不客氣點說,便是皮條客了。

  第一天的時候,阮帶著我去見了一位老者,他是此地黑幫老大,雖然已經不怎麼理事,但是一旦發生重大事件,他的話仍有一言九鼎的作用。我們對他的拜訪,有些拜碼頭的意味。

  回程時,阮向我進一步解釋了此行任務的重要性。

  「我們一直在調查政府機密洩露案,一直都是。我一加入聯邦調查局,就被派來臥底,我妻子一直以為我是在旅行社工作。」阮笑了笑,表示他對於這種工作情形的無奈。「我們一直都找不到機密被洩露的途徑,自然也就堵不住洩密的根源。半年前,我們才發現財政部長彌爾頓和一名應召女郎過從甚密,但是我們很難向法院申請得到監視監聽一位政府高官的批准,如果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

  「所以我們向NWS請求幫助,請他們派一名特工來協從調查。因為我們的特工很容易被認出來,最終導致整個行動的失敗。」

  阮說。

  我點頭,一張陌生的面孔,很容易引起懷疑。

  阮接著把彌爾頓的詳細資料一一介紹給我知道。

  「我會盡快安排你們見面,餘下的,全靠你自己了。」

  「好的。」

  次日,阮就安排了我去見彌爾頓。

  「他是維瑪的常客,我們懷疑維瑪也參與了,但是始終沒有證據。今天我設法把維瑪調開,讓你和他接觸。」阮停了停,然後追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點頭。

  我穿著白色緊身吊帶背心,外套一件粉紫色雪紡襯衫,下著一條黑色超短裙,配一雙高跟長筒靴,長髮做成微微捲曲的髮型,披散在肩幫上。

  阮看見我的打扮,做出誇張的驚艷表情。

  「你真是美麗極了,澤子。」他退開兩步上下打量我,然後趨身上前把我的襯衫領開拉得更敞開一些。「彌爾頓一定會被你迷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5:00

  我只是深吸一口氣。

  終於,我需要靠色相肉身來執行任務。

  在來接我赴約的黑色林肯加長轎車上,我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盡量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當我被送到彌爾頓位於華盛頓郊區的別墅時,我知道自己已經做足心理準備,拋開一切廉恥感,來面對這位國會山的高官。

  我們被領進一間豪華然則品位高雅的會客室。

  阮吩咐我在裡面稍等一會兒,就走出去了。

  我趁機打量這間會客室。

  如果說裝潢能體現一個人的品位同格調的話,那麼,這間房間的主人,實在不像一個好色的糟老頭子。

  「阮,這一次你給我帶來的,是什麼樣的女孩?」外頭隱約傳來交談。

  「您看了就知道。」我聽見阮打太極般地回答。

   我在會客室裡聽他們對話,想像彌爾頓是什麼樣的人。但是推門進來的五十開外的男子讓我意外。

  他有一頭濃密的灰白頭髮,深褐色的皮膚,和深邃如海洋般的眼睛。

  他的眼神睿智,臉色祥和,看起來不像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倒像一個慈祥的父親。

  看見我站在壁爐前望著牆壁上的油畫,他微笑起來。

  「喜歡倫勃朗?」他走到我身邊,也抬起頭,一起欣賞牆上倫勃朗的靜坐的少女。「他的畫永遠是那麼美麗,將女性的溫柔細膩柔軟感覺發揮到一個極至。」

  彌爾頓的聲音低沉緩慢,有老年人特有的滄桑。

  無由的,我喜歡這個老人。

  「你好。」我站在原地,微笑著,帶點羞澀緊張。

  「請坐,澤子•白鳥。」彌爾頓示意我坐在沙發裡,自己也坐在我對面。

  我很奇怪他沒有表示出任何想與我做肉體接觸的意思,只是教我取過沙發前茶几上的時代雜誌,請我朗讀給他聽。

  顧客就是上帝!顧客永遠是對的!

  這是在我出發前,伴遊公司的經理在我耳邊再三吩咐的兩句格言。

  而,既然他不急著要求提供肉體服務,我也樂於多瞭解一下這個嫌疑人。

  彌爾頓一直閉目傾聽,並不打斷我。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睜開眼睛,直視我。

  「告訴我,澤子,為什麼要從事現在的職業?」

  他的問話令我頗為吃驚。

  他只是單純地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擔任應召女郎,還是,他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

  我沉默以對。

  「我聽得出,你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你的英語發音很標準,甚至還帶有劍橋腔。我見過日本女孩子說英語,真教人慘不忍睹。你的英語聽上去卻十分悅耳。」彌爾頓灰髮下老而彌姜的眼帶著溫和的笑,優雅地問道,「這樣的你,有什麼理由要從事這一行呢?」

  我望著這個老人,詫異他的敏銳。

  「先生,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身不由己』,我們身不由己地來到這個世界,享受歡愉,承受苦難,然後又身不由己地離開讓我們留戀或者厭惡的塵寰。這也是個不公平的世界,不是我們努力過了,就能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都是被浪潮推到這裡的人,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滅頂。」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他會是無辜的嗎?

  如果不,他會對我的話作出反應罷?

  然而彌爾頓聽了,僅僅微笑了一下。

  「你真是個奇特的孩子。」他溫和地凝視我,「你想不想脫離現在這種生活呢?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資助你,看你喜歡什麼職業,送你去進修。」

  我想我一定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是的,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彌爾頓微笑著重複了一遍。

  為什麼?我微微擰眉。沒道理的,不是麼?

  「澤子,我是個老人了,我對肉體的需求已經不再強烈。看到你們,讓我想起我那個叛逆的女兒,因為我熱中政治,忽略了她,她做盡一切我反對的事,只是希望引起我的注意。等我注意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現在,我唯一的快樂就是看到別人快樂。所以,我用錢給予你這樣的女孩以幫助。」

  我想,這是一個寂寞老人的心理獨白,還是一個手段高明的罪犯的自我掩飾?

  「您對每個前來為您服務的人都這麼說嗎?」這是個涼薄的世界,我早已經不相信還有所謂的慈善家。

  「不!因為你有一對深諳人心的眼睛,我相信你能瞭解我所說的,所以我才告訴你。」彌爾頓看著我。

  「謝謝你。」我輕輕垂下眼睫,「但是,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我很喜歡你。」他語氣裡不無惋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麼?」

  我點點頭,這只是我的一個任務,我所扮演的一個角色。倘使,這是我真正的人生,我想我會對他感恩戴德。

  「那好罷。」他歎息,並不強求。「我喜歡你的聲音,我希望明天也能見到你,到時候你再繼續把今天沒讀完的文章讀給我聽罷。」

  說完,他閉上眼睛,擺手,示意我出去。


  我一無所獲地回到阮等在門外的車上,身上多了一張十萬元現金支票。

  回到公司,阮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他不能一直陪著我,這會引起懷疑。

  我獨自呆在夜總會樓上。

  出入的人都知道我是新來的女孩,神色裡多少有些同情。

  沒有我的客人,我就坐在一角,望著樓下夜總會裡笙歌艷舞情慾瀰漫的景象。

  這時,我彷彿整個神魂都脫離了軀殼,淡出於世界,旁觀這一切。

  突然,有人以兩手按住我的肩膀,輕輕往下壓。

  我本能的反應,想回頭。

  來人即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阻止我回頭。

  來人附下頭,在我耳邊低聲說:

  「嘿,新來的雛兒,聽說你今天搶了我的客人。」

  這是一把女性柔膩卻冰涼冷酷的聲音,帶著不可言喻的威脅。

  「這兒所有人都知道,彌爾頓是我的客戶。你是新來的,我就當作你不知道吧,所以今次就饒過你,可是,不要有下一次。如果再有一次,別怪我不客氣。」

  我的眼角餘光,瞥見一縷金色頭髮,垂落在我肩膀上,同時聞見午夜飛行的味道。

  「聽見了嗎?」女子驕橫地逼問,尖尖的指甲,陷進我頸部的皮肉裡。

  我微微點頭,表示聽到了。

  「很好。」女子放開手,在我轉身前,揚長而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得幾乎未成年的女孩子怯怯地湊到我跟前。

  「維瑪也威脅你了,對不對?」

  我看著這個眼神羞怯的少女,心裡一陣陣酸澀。

  我與她的命運,誰比誰的更不堪呢?

  「彌爾頓先生在我第一天應召時就點了我名,他說願意解救我脫離苦海。我很害怕,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一回來,維瑪也這樣威脅過我。他們說有人替維瑪撐腰,所以她才敢這麼幹。我怕她真的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我再也沒有去過。」

  「謝謝你。」我想擁抱這小小少女,卻伸不出手來,因為僅僅是擁抱,並不能讓她苦海脫生。

  之後我又兩次去了彌爾頓的別墅,為他讀報,和他一起看時事新聞,甚至還一起下國際象棋。我唯一的收穫就是發現彌爾頓是一位博學的政治家和財經學家。我相信如果他不從事政治,而是在大學裡任教,他的人生,一定比現在更幸福美滿。

  「我找不到不利於他的證據,他很少談到公事,話題多半圍繞他早逝的妻女。」回程,我對阮說。

  阮沉吟不語,大約是覺得無功而返,讓他有些難以接受罷。

  突然,一輛福特SUV車急速從後面趕上來,超越我們,然後猛地剎車,橫在了我們的座車前。SUV車上下來四個壯漢,向我們的車兩側包抄。

  我和阮的神經同時一緊。

  由於這次任務的特殊性,我們都沒有配槍,現在這種情形,我們明顯居於劣勢。

  我和阮對視一眼,沒有做任何反抗,任由他們將我們兩拽下車,往SUV車廂裡塞。只是在其中一個男人試圖搜我的身時,我像征性地掙扎了兩下。

  「賤人,老實點!」一個看上去是小頭目的傢伙狠狠給了我一巴掌,眼睛裡充滿戾氣。

  那是為達目的,可以隨時大開殺戒的眼神。

  我渾身肌肉緊繃,整個人不寒而慄。

  是否有一日,我也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罔顧人命?

  我始終監守著的道德底線,是否終將潰破決堤,再沒有約束作用?

  我不懼怕死亡,我只怕自己喪失了一直保有的心靈的純潔。

  我們被蒙上眼睛,帶到一個空曠的舊倉房裡。

  空氣裡瀰漫著腐朽頹敗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阮和我背靠背被綁在椅子上。

  我眼睛上的黑布被人解開。

  我睜開眼,適應倉庫裡陰暗的光線。

  「你不聽話,雛兒。」陰影中,走出一個美麗的斯拉夫女郎,身材高挑,金髮碧眼,彷彿時尚雜誌封面上的超級模特,有著一身高貴氣質。

  如果,不是她眼中狠戾的光芒出賣了她。

  「維瑪,你別傷害澤子。」阮在這時出聲。

  「閉嘴,你這個越南人!」我看見有個大漢上去就給了阮的左臉一拳,把他的臉打偏。

  「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阮。別以為你和越南幫還有黑首黨有交情,我就不敢動你。」金髮有如陽光般燦爛的維瑪優雅地揮手,示意手下退後。「澤子,你真的很不聽話。」

  維瑪走到我跟前,揪住我腦後的頭髮,迫使我不得不仰起頭看她。

  「你真年輕,運氣也好。」她塗著猩紅色指甲油又長又尖的指甲劃過我的鼻樑眉心。「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得不每天接五六個客人,滿足他們旺盛的或者變態的慾望。」

  「你現在看上去仍然很年輕。」我並不是恭維她,她看上去最多三十歲,不會更老。

  「和你比,就很老了。」她微微放鬆了點手勁。「我提醒過你,不要搶我的客人。米爾是我的。你似乎沒有聽見,還是,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很不高興。」

  話音才落,阮又挨了一拳。

  這次,他的嘴角流出血來。

  「我不會打你,你這身細皮嫩肉留下傷痕,太可惜了,不過他沒關係。」維瑪笑得快意無比。「你不合作,他就要吃苦。不知道你有沒有勇氣看著他為你而死呢?」

  「維瑪……放了澤子,她和這些沒關係,是我……安排她接彌爾頓的生意的。」阮吃力地把頭轉到維瑪的方向說。

  「嘖嘖,這麼護著你的小雛兒。」維瑪笑著挑了挑眉。

  這就彷彿是一種暗示,旁邊的大漢立刻又往阮的胸口奉送了幾拳。

  我聽見骨骼斷裂的奇異聲響,清脆而又沉悶。

  「你猜,他能堅持多久?」維瑪惡意地問。

  「為什麼?」我擔心阮支持不了多久,這些人都是專業打手,他們會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出拳的速度力量和落點。如果他們想打死一個人,那麼那個人絕對沒有機會倖免。「彌爾頓先生只是想讓我脫離這個圈子,一旦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我很快就會離開,我對你不會造成影響。」

  維瑪瞇了瞇眼。

  「也許你太好了,讓他想起他女兒,也許他愛上了你。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你最好聽話點別再接近他。」

  「還是,你害怕些什麼?害怕他不再找你,你就會失去某些人的信任?」我諷刺地問。

  維瑪猛然揚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與此同時,阮也遭到了另一波毒打。

  我看見阮已經處於昏迷狀態,心知如果不答應維瑪,我和阮都別想活著走出這座倉庫。

  「住手!」我高喊。「放了阮,我答應你!」

  「不識好歹的蠢日本女人,你早點答應多好,嗯?他也不用受這些皮肉之苦。」維瑪向其他人眨了眨眼,「把男的給我扔到河裡去,其他人也都出去。」

  那些大漢架起阮就走了出去,並把門關上,留下我和維瑪兩人。

  「看著我的眼睛。」她豐潤的紅唇低低地吐出這句話。

  我的腦海裡倏忽閃過熾烈的紅光,幾乎灼痛我的知覺。

  「看著我的眼睛。」維瑪看見我略微出神的樣子,聲音又低沉了一分,碧綠的眼裡閃過異彩。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為什麼一直找不到證據的原因罷?

  「你不是擔心失去彌爾頓先生這位客戶,而是擔心失去得到政府機密消息的來源吧?」

  「你知道的倒不少嘛。」維瑪輕聲歎息,證實了我的猜想。「看來,你不單純是新來的小雛兒。那……我就不能讓你們活著回去了。」

  她揪起我的頭髮,語氣惋惜。

  「真是美人兒,是他喜歡的類型。」

  我猛地,伸手,攫住維瑪纖細修長的頸項。

  指縫間菲薄鋒利的刀片穩穩地,抵在她線條優美的咽喉上。

  感謝那些掉以輕心的大漢,不把我這個女人放在心上,也輕易放過了我襯衫袖口碩大寶石袖扣裡的刀片。現在,這成了我唯一的武器。

  我看見她眼底詫異惱怒驚惶的顏色一閃而逝。

  然後她陰惻惻地勾了勾嘴角。

  「如果我五分鐘內不出去的話,他們就會進來,你的搭檔則會被處死。如果你放了我,我們就算扯平。」

  「你以為,我會相信一個背信棄義的婊子的話嗎?」我極度擔心阮的處境,維瑪的話,至少有一半是可信的。可是,這就是我的任務。

  「我們一樣,都是被命運玩弄的女人,身不由己。」維瑪可憐的說,想以此博得我的同情。

  「不,我們不一樣。」我在她試圖稍稍遠離我的刀鋒時,加重些手勁,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條淡淡血痕。「我還沒學會為了目的隨意踐踏人命。」

  維瑪嘴角的笑紋頓時僵硬成冰冷的紋路。

  「看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話音未落的同時,已經從袖口裡滑下一柄袖珍手槍,直指我的胸口,並扣動扳機。

  我早已經暗暗防備著她。她看起來就和靖川美江是同一類型的人,貌美如花,心狠如蠍。

  在她動手之前,我側過半個身體,避開了她的槍口,抵住她咽喉的手微微移動一寸,避開她的氣管,劃破她左側頸部皮膚,切開皮下組織,反轉刀鋒,微一上挑,挑斷了她的頸主動脈。

  溫熱的血液噴濺而出,在空氣中劃過一條血線,帶著破空的「嗤嗤」聲。

  盛氣凌人的維瑪,不可一世的維瑪,這時候就像是洩了氣的芭比娃娃,親耳聽見生命的聲音自身體裡向外流淌,恐懼無法遏制地,浮現在她妝容精緻的臉上。

  你打算催眠我,讓我忘記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從此不再接彌爾頓的生意,你是打著這個如意算盤的罷?你沒有想過要放阮一條生路,因為阮和黑幫有密切關係,早晚是要妨礙到你的,所以你根本不是要把他扔到河裡,而是要他們殺了他罷?

  我望著維瑪漸漸因恐懼和失血而暗淡的綠眼,無聲地問。

  救我。

  維瑪似一條逐漸失水缺氧的魚,呼吸急促,紅唇大張,拚命地抓住我的衣襟,嘶啞地向我求救。

  憤怒在這一刻凌駕了我的理智,我只想讓這個狠毒的女人嘗嘗死亡是什麼滋味。

  我幾乎,就這樣看著她一點一滴地失去生命,死在我的眼前。

  只是幾乎。

  突然,我彷彿聽見凱的聲音,在我耳邊大聲地說,Estelle,保持你心靈的純潔,保持住!

  我渾身猛地一顫。

  如果我就這樣看著維瑪死去,我和她,在本質上,還有什麼區別呢?

  我脫下身上的襯衫捲成一團,摀住維瑪不斷向外汩血的刀口。

  「告訴我,你受誰的支使,怎樣獲取情報,又都將情報洩露給什麼人?告訴我,我會救你。」

  維瑪在陷入昏迷前,把她受某國間諜收買,通過催眠術獲取情報的事實供認不諱。我從她身上搜出手機,立刻撥打凱給我的一個熱線號碼。

  沒過多久,我聽見直升飛機的聲音,在倉房上空盤旋,外面還有打鬥槍戰聲。

  隔了幾乎令人窒息的幾秒鐘靜默後,倉房的門被人由外而內地推開,光線隨之灑了進來。

  我看見一個頎長的身影,在明亮的光線中向我大步走來。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堅定地向我走來。

  「我們回家了,Estelle。」這是一把醇厚得足以鎮定心魂的聲音,是一把足以讓我交付信任的聲音。

  我投入這個聲音的主人的懷抱。

  「凱。」

  「是我,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凱又一次,在一團混亂時刻,接掌了我的身心,安撫我茫然的情緒。

  「阮呢?阮怎樣了?」我在被他帶出陰暗的倉房時,仍不忘詢問阮的消息。

  我聽見沉默,還有太息。

  不!我摀住嘴,抑制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哭泣。

  為什麼是阮?

  稍早時候,他還苦笑著說,他的婚姻全靠謊言才能維繫。不讓妻兒知道他在做危險的工作,讓他們過著安樂的生活,是他努力要做到的,他想在兒子五歲生日那天,送兒子一輛兒童越野車……

  為什麼是努力著要讓自己的家人幸福的阮,而不是我?

  如果,我在一開始就採取行動,而不是等到阮被帶走,一切,是不是會有所不同?

  我任凱將我帶上直升飛機,腦海中一片混沌,隱約只聽見凱低聲交代:

  「把這裡徹底清潔。」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6:10

  第七章 營救•上

  回到倫敦當日,我就病了。高熱,囈語,無法進食。

  深心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是心理上難以承受的巨大壓力無處排解,反應在生理上。

  可是,我沒辦法讓自己好起來,心安理得地繼續過我悠閒的生活。

  「多陪陪她,讓她保持心情舒暢,多喝水,適當運動,她會好起來。」

  我聽見家庭醫生這樣說。

  會好起來嗎?

  不,我想,永遠也不會了。

  我昏沉地度過日昇月落。

  朦朧中,總有一雙琥珀色眼睛,焦慮的,關切的,陪伴我。

  「……我想帶Estelle回基地。」

  是誰?在我的臥室外?

  我皺眉,努力想聽清這個正在說話的聲音。

  是……森嗎?

  「……我——反對。」我聽見凱沉默了一會兒,出言否決森的提議。

  「你這樣會害死她,就像我當年……害死雨硯一樣。」

  是森。

  可是,雨硯,不是凱的未婚妻嗎?

  為什麼森會害死她?

  「她不是雨硯。她比雨硯堅強,比她獨立,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她……」

  「她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你還說她堅強?」森的聲音有些激動,「難道你想看到她逐漸失去生氣,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一樣慢慢死去嗎?還是,你恨我,所以拿她來報復我?凱,她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犧牲品,她只是組織裡的一員。你該知道,現在這樣的情況,她應該回到基地裡去接受心理咨詢。」

  「你比我更知道如果通不過心理咨詢的結果是什麼。」凱疏淡地說,聽不出情緒起伏。

  「你不是相信她嗎?凱。」

  「我會讓她盡快好起來的,森,她已經不是你的責任。」凱始終堅持。

  「凱,我不想看見你後悔,就像我一樣。」

  「你後悔過嗎?森。為什麼,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如隔參商。」

  「……」森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你的生日宴會,我恐怕不能到場,我先祝你生日快樂。」

  我聽見腳步聲遠去,還有幽幽的歎息。

  凱與森,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我閉著眼,胡亂猜想著。

  突然,我臥室的門被推開,凱的氣息逐漸接近。

  他停在我的床邊,然後在床沿坐下來。

  我感覺到他伸出手,輕輕將我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理了理,並掖好被子。

  我以為他看過我,就會出去。

  可是,並不。

  他注視我良久,吐出低低自語。

  「我一直祈禱,這一天不要來,永遠不要來。我看著你失去,看著你掙扎,看著你長大,看著你一點一點,綻放如花……有時候,我希望你放棄你心靈的純潔,這樣,你就不會這麼痛苦。可是,這樣的你,才是康雨心。而我,只要看著這樣的你,就夠了。所以……」

  他停下自語,傾身親吻我的額頭。

  他的唇,溫涼堅定。

  「你想知道你父母為什麼會出車禍嗎?你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嗎?那麼,好起來,快些好起來,到那時候,我會給你機會,找到一切問題的答案。」

  他的聲音溫柔,帶著一點誘哄。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什麼!

  我想大聲問,卻虛弱得連翕動嘴唇的力氣都沒有。

  「想知道,嗯?那就醒過來罷!」他低沉地笑。


  

  

  

  

  我常常想,凱倘使不是我心中的惡之天使,就是善之天使。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樣讓我從低谷裡走出來。

  即使,他用的方法,從來稱不上婉轉,卻絕對有效。

  我已經懲罰了背信棄義的古生,那麼,令我家破人亡的真正兇手呢?

  憑借強大的,想要知道真相的動力,我逐日、逐日地好了起來。

  無法進食的昏沉已經消失。

  倫敦的冬天已經降臨,隨著聖誕節的臨近,熱鬧氣氛逐漸蔓延來,感染了每一個人。

  凱推掉一切私人約會陪我,舉凡他認為會教我開懷的活動,他都拉著我一起參加。

  其實我已經沒有什麼大礙,可以控制情緒,如常生活。

  這一天,我正在日光室裡看阿嘉莎•克裡斯蒂的推理小說,被其中撲朔迷離的案情深深吸引,忽而聽到管家查理敲門通報:

  「康小姐,芭蒂娜夫人來訪。」

  我即刻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

  「謝謝你查理,我這就過去。」

  我看見查理臉上閃過奇怪的微笑,然後,他輕輕側身。

  他身後,銀髮如雪的芭蒂娜夫人,正婀娜優雅地靜靜站在門口。

  「夫人。」我忍不住輕呼,此時此刻見到夫人,讓我有見到久違了的親人的感覺。

  芭蒂娜夫人向查理頜首。

  「查理,能讓我和Estelle單獨呆一會兒嗎?」

  「謹遵夫人吩咐。」查理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奇怪的靈感,這兩個滿頭華髮的老人之間,從過去到現在,一直有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這想必也是為什麼,優雅的夫人與淡定的查理,兩人都單身至今的原因吧?

  夫人走進日光室,並關上門。

  看見我臉上隱忍不發的表情,夫人笑了。

  「被你看出來了罷?」

  我點頭。

  他們看起來那麼熟稔,卻又堅守著一個安全的距離,誰也不會逾越,只是以眼神,凝視彼此。

  夫人拉過我的手,我們並肩坐在日光室維多利亞風格的桃木沙發裡。

  陽光透過打開的穹頂,灑落一地,也照在我們身上。

  夫人仔細打量我,然後輕撫我的臉頰,溫柔憐惜。

  「我沒有你堅強,孩子,所以,我和查理,永遠也沒有機會在一起。」夫人的眼裡,有迢遙時光深處的回憶。「組織要我執行任務,那是一個即使要犧牲一切,都必須完成的任務。我很害怕,以死相逼。我拿自己的終身幸福和自由,做了交換條件。我許諾終身不婚,並且永遠為基地培養新人工作。而查理,他原以為我會完成任務,以換取自由。結果,他被調離外勤崗位,當上伯爵府的管家,一當,就是三十五年。」

  我握住夫人的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愛情和生命,並放在我眼前,我能毫不猶豫地作出選擇嗎?

  我不知道。

  「您想和我說什麼,夫人。」如果不是經過高層人士允許,夫人不會也不可能離開基地,來這裡見我。夫人也不會僅僅是單純地來找我敘舊。

  「不要重蹈我的覆轍,Estelle。你還年輕,無論你有多麼厭惡這項工作,你都不要放棄。只要你有出色的成績,突出的貢獻,在上面獎勵你的時候,你可以提出退休的要求。上面也並非全然不講人情,三五年後,你就可以恢復自由身。」

  我笑了笑。是夫人太天真,還是我太世故?

  古今中外,有幾個間諜是得以全身而退,安養天年的?

  「是凱讓您來勸我的?他怕我想不開?」

  夫人笑而不語。

  「夫人,請告訴我,凱……和森,他們之間,是否關係緊張?」

  夫人看看我,終於太息。

  「緊張?這個詞無法形容他們兩人關係微妙的萬一。我想他們對彼此,可以說是愛恨糾纏罷。」

  愛恨糾纏?

  夫人看著我,彷彿在我身上搜尋有關過往的影像,又彷彿只是想區別過去與現在。

  「森和凱,他們自小便在一起接受訓練,那是一種殘酷嚴苛的精英培訓,比你所能想像的艱苦艱難許多。彼時他們感情深厚,相互扶持,度過每一個難關。那時的他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學生。可是,凱二十歲時候,他父親安排了一樁婚事,和惠靈頓勳爵聯姻,把他的孫女,有二分之一中國血統的Rain嫁給凱。

  「惠靈頓勳爵深知凱未來的工作性質有多麼危險,而凱的妻子注定要活在謊言和死亡威脅中。他希望在這樁政治聯姻中,他的孫女至少是堅強和有自我保護能力的,所以他把Rain也送到了基地。而這一決定,也注定了往後一切悲劇和難以彌合的深深隔閡。」

  夫人的聲音低柔徐緩,然而不知為何,我卻自其中,聽到驚心動魄的味道。

  「Rain是一個嬌小可愛的女孩子,就像是動畫片裡的白雪公主。你可以想像得到,在生活枯燥乏味的基地,兩個正處於青春期,精力旺盛,熱血沸騰的小伙子,一旦遇到可愛的女孩,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然而,我們都不知道,惠靈頓勳爵為了不致使孫女覺得這是一樁安排好了的政治婚姻,他並沒有告訴Rain凱就是她將要與之結婚的對象,他希望他們能在相處過程中先產生感情。

  「然後,彷彿受到詛咒一樣,Rain偏偏喜歡上了森。凱比森年長一歲,彼時已經比較懂得紳士風度,喜歡先發出邀請,等Rain首肯,再帶她去約會。而森,則比較熱情開朗浪漫,只要他想到什麼,就會出其不意地拖著Rain一起參與。顯然,Rain更喜歡浪漫的森。

  「他們兩人一起肩負對Rain的培訓。凱對Rain比較嚴格,因為Rain未來將要成為他的妻子,他希望Rain能獨當一面。森則十分照顧Rain,幫她作弊,給她幫助。直到那一天……」

  夫人倏忽停下對往事的回憶,直直望進我的眼睛。

  「Estelle,我並不想讓你知道這些痛苦的過往,我甚至希望你從來都沒有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可是,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那麼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就是讓你不會重蹈覆轍。你記住,我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陳述事實,而不是在判定對與錯。判別是非的最終權利,在你自己手裡。一切,都要由你自己來判定。」

  我腦海中一直瀰漫的濃霧在一刻,突然將要散去,我卻不那麼確定了。

  無關懦弱,而是,知道了一切,又怎樣呢?

  發生的切,已經無法改變。

  我們都回不到最初,永遠也回不去了。

  夫人握了握我的手,似乎想要給我灌注一些勇氣,接著往下講述。

  「基地有一條明確規定,所有女性在職人員,在遇到暴力侵犯卻又無法自行逃脫時,必須以保證生命安全為首要目標。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點頭,我曾經在另一條規定前自我掙扎了很久。

  「Rain覺得難以接受,而接下來的另一條規定則讓她極度抗拒。她不能忍受她的貞潔將要被一個陌生人而不是她所愛的人攫取。她跑去找森,要求森來終結她的處女之身。森卻第一次拒絕了這個他深深喜歡著的少女,他說,他會去向上層反映,希望可以解除這條不合理的規定。Rain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森身上,然而森卻從上層得知,原來Rain是凱的未婚妻。這對森來說,不啻是晴天霹靂。上層勸說森,基於政治考量,他最好放棄Rain,他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女孩。也就在森與上層溝通的時候,我通知Rain去赴約。約會的對象是凱。Rain以為森背叛了她的愛和信任,在浴室裡吊頸自殺。等凱一直等不到Rain赴約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氣絕身亡很久。她也許以為森很快就會回來,或者她認為我們會很快察覺事情有異……森回來時,只來得及看見她僵冷慘白的屍體。

  「那之後,他們兩人之間整整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自責,也彼此怨恨。惠靈頓勳爵考慮到國家和政治影響等問題,他一直對外界隱瞞了這件事。」夫人聲音漸低,「這就是一切的經過。」

  我幾乎可以想像一個嬌美甜蜜的女孩子在兩個一樣英俊、一樣出色的男子之間做出了怎樣的選擇,又怎樣因為天真而絕望。而這兩個男人之間,又如何因為一個少女的死亡產生永遠難以彌合的罅隙。

  他們的故事,已經過去了很久,即使見面,想必也可以維持起碼的禮貌。

  然則,他們在我臥室外爭吵。

  那麼,我在這個故事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是,這就是凱說的,讓我尋求真相的機會?

  「如果,你有什麼疑問,不妨直接去問凱。他雖然不愛回溯過去,但是如果你問,我相信他會回答。」夫人給我一個擁抱,以母親給女兒般的溫柔,然後站起身。「我願天上的父給你無上勇氣,面對謊言與欺騙背後的真相。」

  芭蒂娜夫人最後給了我一個充滿鼓勵的眼神,走出日光室。

  我瞥見查理就等在外頭,看到夫人出去,他弓起手臂,紳士地邀請。

  夫人則把手挽進查理的臂彎,兩人相偕,慢慢離去。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很羨慕他們。

  雖然不能生活在一起,至少,他們還活著,還能見到彼此。

  晚飯時,長長的餐桌前只坐著凱和我兩人。

  凱穿著Burberry煙灰色羊絨毛衣,下面配一條深灰色長褲,坐在我對面。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頭頂施華洛士奇古董水晶吊燈柔和的光線映襯下,彷彿是傍晚烏雲散盡的天空,透出縷縷金芒,讓人不自覺地想探究那片天空裡,是否藏著什麼秘密。

  家裡的傭人迅速而悄無聲息地為我們上菜,氣氛有點沉悶。

  我吃著盤子裡的以千層小酥餅和香草焦糖煮芒果鋪墊的鵝肝,一時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問凱才合適。

  他就坐在我對面,英俊而沉默,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儒淡魅力。讓人覺得,這樣靜靜注視他,是一件美好的事。

  「為什麼?」我卻不得不開口,破壞這美好的畫面。誠如夫人所言,如果我不問,我的疑惑就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凱聽見我的疑問,輕輕放下手中的餐具,拿起餐巾優雅地輕拭嘴角。

  「Estelle,世界上沒有免費的晚餐,你應該比誰都知道天上掉下的餡餅裡往往裹著甜蜜的毒藥。」他眼中落日餘暉般的金芒背後,隱藏著神秘的明光。

  「所以?」我忍不住挑眉。免費的晚餐和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都是誘捕獵物的陷阱,那麼拼湊真相將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我給了你機會尋找真相,但卻不是不要求回報的。」他望著我,隔著餐桌,就彷彿隔著整個宇宙,隔著千萬年時光,隔著所有能傷害我們的秘密。

  「你要求什麼回報?」我聽見自己清晰地問,不帶一絲情感。我想起查理對凱的警告,我只是凱的下屬,他沒必要處處忍讓我,哄我開心。查理說的沒錯,我沒資格恃寵生驕。

  「一個任務,一個答案。」凱的喉結上下滾動著。

  我看著他堅毅的下巴,和下巴上淡淡的青髭,忍住哭泣的慾望。

  我們為什麼要坐在飯桌前,毫無感情地討論這些?

  我們原本應該和各自的家人愛侶坐在一起,吃著家常小菜,討論晚上看什麼電影,聽什麼音樂,幾點睡覺……

  「你每圓滿完成一個任務,就可以向我提一個問題,而我會毫無隱瞞地回答你的問題,直到你拼湊出你所想知道的真相,你的所有任務也就此宣告結束,我會向上面提交申請,讓你離職。」

  我看著凱,看著他濃密的睫毛在顴骨上落下的淡淡陰影,看著這個男人面無表情地為了放我自由而給我施加的工作壓力,只是看著。

  他是愛著Rain的罷?所以十年過去了,即使我不過是一個頂著他未婚妻頭銜的女子,他也默默地關照著,希望我可以開心。

  那麼他自己呢?他可有一時一刻,是覺得開心的?

  我猛地站拉開頸間的餐巾,起身,疾步走出餐廳,把凱一個人,孤零零地,留著偌大的金碧輝煌的餐廳呢。

  我驚恐的發現,在那一剎那,我想撫慰他寂寞的靈魂渴望更甚於想知道真相的急迫。

  而我,害怕著,胸臆間這股強大得讓我幾乎難以抵禦的衝動。

  所以,我逃了出來。

  我沒有看見身後,凱毫無表情的臉上,慢慢浮起的,自嘲的笑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6:31

  就在我對自己的感覺矛盾驚恐的時候,聖誕節來了。

  凱的府邸在一夜間就充滿了屬於聖誕節的氛圍,大廳裡豎著一棵聖誕樹,上面掛滿了美麗可愛的小掛件,纏著繽紛閃亮的綵帶,樹頂站著一個展開雙翼的聖潔天使。

  樹下堆滿了包裝精美的禮盒,每個盒子上都繫著顏色不同的卡片。

  聖誕大餐是廚師精心烹製的世界美食大雜燴。

  府邸裡所有成員都被邀請,共進晚餐。讓我有幸見到許多素日裡沒有機會一見的人。

  氣氛十分融洽,大家歡聲笑語,連一貫冷靜沉穩的查理都破例講了幾個笑話。

  晚餐過後,凱笑著宣佈,到時候拆禮物了。

  大家笑著走出餐廳,到客廳的聖誕樹下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禮物去了。

  只留下凱和我。

  凱似乎全然忘記了三天前我無禮地離去,微笑著走到我身邊,把手伸向我。

  他手心裡躺著一個黑色絲絨盒子。

  我抬眼望著他,有片刻的眩惑。

  他是我的上司亞歷山大•凱恩•溫斯利伯爵嗎?還是一個來自時光深處,想討好心愛女孩的溫朗男孩?

  我想,我嫉妒著,被他深愛至今的少女。

  「打開看看。」凱醇雅的聲音在我耳邊鼓惑著,「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自他手心裡,取過絲絨盒子,打開盒蓋。

  一副藍寶石串成的鳳凰形耳環,靜靜呆在白色絲墊上,像隱隱燃燒著即將涅槃重生的藍色火焰,也像是純淨永恆夢境般的天空,閃爍著無以形容的幽藍光芒。

  曾有一剎那,我以為盒子裡會是一枚精緻簡約的戒指。

  我為自己可笑天真夢幻的想法發噱,可是眼前這副鳳凰造型的耳環對我造成的震撼,並不下於一枚戒指。鳳凰是溫斯利家家徽上的標誌,而這副藍寶石耳環的鳳凰造型和伯爵府家徽上的鳳凰簡直如出一轍。

  我下意識抬手,握住一直掛在頸項間,森送給我的戒指。只有這樣,我才能抗拒得了凱徐風般不經意卻無處不在的溫柔。

  「容許我替女士效勞。」凱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和借口,微微近前,趨向我,伸手撩開我鬢邊碎發,然後為我戴上耳環。

  他溫熱的指尖輕輕撫觸過我的耳垂,我的皮膚似有自主意識,依戀這淡淡的體溫。

  我發現自己在無法抑止地輕微顫抖,凱的手就像是琴弓,撥動我身體裡的弦。

  「雨心。」他在我耳邊,低低呢喃著我的名字。

  「嗯?」我下意識抬頭。

  眼前是他放大了的英俊面容,細緻的皮膚和深刻的五官。

  他的唇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落在了我的唇上。

  細細的,密密的,溫柔的,親吻。

  我的鼻端,縈繞著他帶有須後水清冽乾淨味道的氣息,唇齒間品嚐到他帶著一點紅酒和檸檬清香的淡淡味道。

  在這個吻化為熊熊火焰將我們燃燒殆盡之前,凱放開了我。

  我的手掌壓在凱劇烈起伏的胸口,摸到皮肉之下,擂動如鼓的心跳。

  「如果,你繼續站在吊燈下,我就又要吻你了。」凱鼻息濃重,帶著苦苦壓抑的渴望。

  我聞言,下意識抬頭,望向夢幻豪華的水晶吊燈。

  在垂墜如珠如雨的、閃耀著晶瑩光芒的水晶瓔珞間,繫著一簇青翠欲滴的槲寄生。

  我不知道此時,究竟是失望,還是鬆了一口氣。

  原來,這只是一個槲寄生下之吻呵。

  「走罷,我們去拆禮物。」凱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帶離懸掛著槲寄生的宴會廳。

  我回到臥室,帶著凱和府邸內眾人送我的節日禮物,有淡淡慚愧。

  聖誕節之於我,彷彿是不相干的節日,我並沒有準備大家的小禮物,但是他們卻記得給我準備。

  是我,把自己當成過客,一直沒有融入進來罷。

  我突然覺得自己做得太少,得到的卻很多,我希望,至少,當有一天,我離去時,他們會記得,我曾經為他們做過些什麼。

  我拿出紙筆,憑記憶,將府邸裡每個人都以Q版漫畫形式畫了下來,結合一種可愛的動物形象。查理是優雅的山羊,大廚是魁梧是棕熊,黑人保鏢果亞、果裡是黑猩猩……而凱,則是健美從容的印度豹,動靜兩相宜。

  我把漫畫裝在信封裡,等到午夜,開始在巨大的宅邸裡漫遊,送出我親手製作的小禮物。

  深夜的大宅,靜謐清冷,似乎能聽到空氣中分子撞擊的聲音。

  我的手中,還有最後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凱的漫畫肖像。

  我知道凱的臥房在和我的臥室相對的東翼,就像他和傭人在入夜後不會擅自到我所住的西翼一樣,自我住進伯爵府,我從沒有踏足過凱住的主翼。

  我在東翼入口猶豫再三,始終下不了決心,走進凱的世界。

  那是他最私人隱秘的空間,有著他一切不為外人瞭解的特徵。

  而我這樣,從來沒有認真瞭解過他,有今朝沒明日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走近屬於他的私秘天地呢?

  午夜兩點的鐘聲,在沉眠的大宅中悠悠響了兩下。

  我看著幽長的走廊,無聲歎息,返身,準備回自己的臥室。

  經過凱的書房時,我聽見裡面傳來隱約的談話,竟是凱略顯憤怒和疲憊的聲音。

  我忍不住把耳朵輕輕貼在厚實的門上,想聽得更仔細一些。

  「……您知道我希望讓她脫離組織,您一直都知道……您認為她還能回到過去正常的生活,找一個平凡人結婚生子,然後在某個該死的晚上突然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決定向丈夫懺悔她過去所做的一切嗎?她已經沒辦法過那樣的生活了,您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向您保證,她不會洩露有關組織的一星半點消息……其實少了她組織也沒損失什麼,可以再培訓……該死的!是!是我良心發現,是我倍受煎熬,是我害怕總有一天我會把什麼秘密都告訴她…… 為什麼不行?她還年輕,不該讓她把青春浪費在如此危險的事件裡……我不同,我這一生注定是個特工……清潔?不!我不同意!她什麼都不知道!每次任務我都全力隱瞞真相……您還是堅持要清潔?我不允許!這世界上誰也不能再傷害她,包括您在內!」

  是凱,我從沒聽見過他如此地激動,乃至於發出威脅。

  「相信我,我會盡我所能,阻止您下的清潔令……條件?什麼條件?……兩年,最多兩年,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多一天也不行!多一天,她喪命的可能性就大一些,您明知道的!……好,我們講定了,我同意,但是您別耍花樣。晚安……父親 。」

  凱結束了通話。

  而我在門外,已經淚流滿面。

  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上,有一個男子,為了我,與自己的父親抗爭,只是希望我不再受到傷害。

  可是,橫亙在我共他之間,那段關於過往的秘密,遲早,都會像是惡作劇之盒裡的小丑,猛然彈跳出來,褫奪這短暫的幸福和溫馨。

  我知道,我比誰都知道。

  所以我害怕,所以我逃避。

  耳邊有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我胡亂抹去臉頰上的淚水,擠出微笑。

  書房的門,驀然打開。

  門內,是面沉似水,眼神略顯錯愕的凱。

  門外,是笑容勉強,極力壓抑心潮的我。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步之遙,靜靜凝視彼此。

  如果上天允許,我願意付出生命為代價,把所有悲傷的往事、不堪的回憶、痛苦的抉擇,統統忘卻在紅塵裡,只換取短短的,毫無阻礙壓力的平凡生活,我願意呵。

  凱的眸光,在暗夜裡閃了閃,率先伸出手,把我拉進書房。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他把我安置在沙發裡,轉身去書房一角的玻璃櫥櫃裡取兩隻威治伍德描鳳凰花紋骨瓷茶杯,為我倆各倒了杯沏好了的熱茶。然後他回到我身邊,坐下,遞一杯咖啡給我。「找我有事?」

  他沒有問我有沒有聽見他在書房裡的談話,也不準備問。

  「聖誕快樂。」我遞上手裡的淺黃色信封。

  「送給我?」凱顯得很意外。他接過信封,當即拆開來。

  我看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展開畫紙,臉上慢慢浮現出我從來沒見過的,帶著輕淺酸楚的幸福笑意。

  「謝謝你,Estelle,這是我所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他輕輕抱住我,把我的頭,壓在他的胸口。

  「為什麼,會有一雙讓我聯想起印度豹的琥珀色眼睛呢?」我在他胸口,低低地問。

   我以為凱不會回答我近乎自語的提問。

  他卻以手,輕輕捲動我頸背散落的細軟頭髮。

  「眼睛呵……」他的聲音低沉得彷彿是倫敦午夜瀰漫泰晤士河上的迷霧,瀰漫著無法捉摸的清冷。 「我是混血兒呢,Estelle,不知道你注意過嗎?」

  我在他胸前搖頭。我只注意過他異常的英俊。

  「我的父親年輕時,曾經在印度經商,結識了我母親。我母親是當地一位土邦番王妾室所生的女兒,沒有公主的名分,但是卻很得番王寵愛。我父親在與番王做生意時,愛上了我的母親,並最終俘獲我母親的芳心。他們結合後生下我。我繼承了母親的瞳色,她也這樣一雙彷彿落日金暉般的琥珀色眼眸。」

  他所說的父親,和稍早,他與之爭執的那個「父親」,是同一人嗎?

  我聽不出,他對他父親有多少敬意、多少感情。

  「愛上一個人,很容易,Estelle。稍微對他溫柔一些,多關心一些,他就會覺得被愛上,被關懷著。可是,一旦愛上,傷害也就很容易。」凱的聲音裡有著漫不經心的無可奈何。

  「就像,森之於Rain?」在這樣的暗夜裡,那些在心底裡藏了很久的疑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是,就像森之於Rain,也像家父之於家母。我父親結束了在印度的生意,要回英國前夕,對我母親說,他先回英國佈置,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他就接我們去英國。我母親抱著剛滿月的我,在新德里的家中,日夜等待,想不到等來的卻是一紙書信。我父親在信裡說,他在印度,肩負有特殊使命,和她結婚,可以讓他能更好的完成他的使命。然而他在祖國已經有妻子,而且妻子現在已經懷有身孕。他可以接我母親到英國,但是不能住在他的府上,他會另行安排住處,我母親只能做他見不得人的情婦。」

  凱的聲音一貫的低沉,不帶一點點情緒起伏。

  然而,正是在這樣平靜的敘述背後,我聽見深深壓抑、無法抹除的痛苦。

  「自我懂事起,我的記憶裡,父親就難得會陪我們母子。母親終日以淚洗面,那是絕望無望的哭泣,夜夜到天明。我母親最終淚盡憂鬱而死,那時我只有七歲。」

  我的心幾乎被他清冷的聲音狠狠撕扯。

  「哦,凱……」

  「沒事,雨心,沒事,一切都過去了。」凱安撫地摸摸我的頭頂,若有似無地親吻我的髮心。「現在我繼承了父親的爵位,住在原來不被允許進入的府邸,女皇親自為我加封……所有過去施加在母親和我身上的屈辱,如今都被平復。」

  可是,心底裡的傷痕,永遠也不會磨滅罷?我在凱的胸前閉了閉眼,平息和他相同的哀慟。

  「你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凱輕淺地笑,彷彿怕驚動這靜謐相擁的短暫時光。

  「發生了什麼?」我順從地問,這個夜晚,他願意敞開心扉,講一些關於他的事,這很公平。他知道我所有的事,不是嗎?

  凱低笑,聲音震動空氣,泛開一圈圈漣漪。

  「家父原配夫人是有男爵爵位在身的貴族,從小體弱,生下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後,更是一病不起,藥石罔效。纏綿病榻十年後,終於不治。我在寄宿學校第一次見到我同父異母的弟弟,彼時他是瘦小的孩子,漂亮,而且被保護得很好。一眼,只需一眼,我就認出來,那是我從未謀面的弟弟,我們長得很像,一樣的臉型,一樣的五官,區別只在於我們眼睛的顏色。」

  我腦海裡一直縈繞著的,漫天迷霧倏忽被明亮的閃電劃開。

  在我和凱初見時,覺得他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和森出奇地酷似。

  曾經,我以為那只是錯覺。

  那以後,我再沒有見過森——即使是在劍橋的那個夜晚,我也一直沒有看清楚暗夜中森的臉——漸漸的,森的影像一點點變得淡薄,而凱卻愈來愈鮮明地存在於我的記憶裡。

  現在,我終於明白,那不是錯覺。

  森就是凱那個正室所出,小他一歲的弟弟。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嗯?」凱似笑非笑地問,並不認真要我回答。「那以後,我們一起讀伊頓公學,一起接受特殊訓練,因為我們的父親不但有爵位在身,更是身居要職的特工,這也就是他為什麼在印度毫不猶豫地娶了我母親的原因——他需要為他的任務找個掩護——土邦番王的女兒是最好的掩護。我想我母親事後也知道了父親的目的,所以她才更痛苦。總之,我們雖然不親厚,但總算還友愛。到我十五歲時,我已經是一名出色的諜報人員,父親為此十分喜歡我。因為森不願意當諜報人員,所以在我十八歲那年,由我繼承了爵位,而不是森……」

  凱的聲音逐漸遙遠,那些關於愛和恨,信任和背叛的故事,也漸漸遠去,我沉沉睡去。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凱懷裡,我們擁躺在他書房的沙發裡。

  凱睡得正濃,名貴的cashmere毛衣被我壓得全是皺褶,像一團酸菜。我把頭輕輕自他胸前移開,小心翼翼地溜下沙發,到書房壁櫥裡找了一張薄毯替他蓋在身上。

  凱一定是累了罷。

  這些往事,淤積在他胸中多年,遲早,會化成他內心的一處毒瘡。

  如今,他終於找到一個人,傾訴一些,宣洩一些。

  我悄悄退出書房,回到自己房間洗漱更衣。

  再出來的時候,碰見魁梧的黑人保鏢果亞。

  「小姐,請不要傷害爵爺。」在我們錯身而過的剎那,我聽見他低聲警告。

  傷害凱?

  我怎麼會傷害凱?我又有什麼力量能傷害凱?

  我再次來到書房,推開門,凱還靜靜睡在沙發上。

  書房壁爐裡燃燒了一夜的木炭,仍不時炸出火花,發出辟啪聲響。我走過去,用鐵釬翻動木炭,讓它們能充分接觸空氣,完全燃燒。

  走回沙發邊,我俯身注視躺在沙發上的凱。

  凱的睡相很恬靜很祥和,了無平日的精幹老練和疏離淡雅,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朗然的大男孩,甚至有些許稚氣。

  凱有多大年紀呢?他從來不曾提起過。從夫人的描述和凱自己的回憶看來,凱也許只不過才三十歲而已呵。

  我就這麼無語地凝望他。

  這是我第一次,在光線充足時,在如此之近的距離,仔細端詳凱。

  他的髮腳理得十分好看,整齊,線條流暢。他的頭髮是金褐色的,內中微有些黑色,髮質柔軟,我想摸起來一定會很舒服罷;他的睫毛濃密捲曲,睫毛的末梢是淡淡的金色,漂亮異常:他的鼻樑堅毅挺直,嘴唇微薄卻不失性感豐潤。

  此時此刻的凱,比我印象裡的森,還英俊美麗,彷彿一尊希臘神廟裡大理石雕成的俊美雕像。絲毫無法把他同冷靜冷酷的職業特工聯繫在一起。

  這樣的凱,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就在我出神凝視的時候,凱動了動,緩緩揚起睫毛,醒來。

  一切幻象,化成空氣中的飄渺影像。

  他琥珀色的眼,冷靜機敏地,迎上我的眼。

  只有一秒,短短一秒,便恢復成清俊儒雅。

  可是,我們都知道,我們的生活,使我們沒辦法,安心地,在另一人身邊,悠悠醒來。

  「早安,凱。」我直起身,對凱說。

  「早安,Estelle。」

  當我要退出書房,還給凱一個私密空間時,他輕聲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默默看著他走到書桌邊,拉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然後交給我。

  「你的新任務。」他頓了頓,想說什麼,終是一言不發。

  我接過信封。

  這個信封,想必昨天就已經放在他的抽屜裡了,他不想掃我的興,所以沒有交給我。

  可是,他和他的上層達成交易,給我兩年時間,也讓我拼湊真相。

  「什麼時候出發?」我問。我沒有選擇,凱也沒有。

  這是我們的宿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7:21

  第八章 營救•下

  飛機轟鳴著,在西亞伊國首都巴格達的軍用機場降落。

  沒有歡呼,沒有盛大的迎接儀式,有的只是靜悄悄的辦理通關手續和四處可見,面目嚴肅警惕,全副武裝的軍人。

  我默默地跟著人群移動,任由機場安檢人員把我們的行李翻個底朝天,然後胡亂塞回去。

  這裡是一場戰爭後的世界,混亂,滿目創痍。任何疏失都可能導致傷亡,所以沒有人抱怨。

  當我拎著行李通關之後,一名年輕的軍人攔住我的去路。

  「潘多拉•小林小姐?」

  「是,我是。」我盡量保持一種介於平和同緊張之間的狀態。

  年輕的士兵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歡迎來到巴格達,請跟我來,大家都在等您。」他一手接過我的行李,闊步走在前面。

  「謝謝。」我隨後跟上。

  我現在的官方身份,是日裔英籍駐伊英軍生活與健康問題特派觀察員潘多拉•小林。表面上我需要瞭解軍人的軍旅生涯是否健康,娛樂活動是否豐富,聽取軍人們在巴格達長駐兩年的怨言。私下,我則要在混亂危險的地區接觸一位線人,通過他,嘗試營救一名慈善機構觀察員,此人還有一重身份是諜報組織的特工,專門搜集提供第三世界國家的一些機密情報。此人在伊國活動時遭恐怖組織綁架,至今生死未卜。國家安全機構和情報機構都對他的失蹤感到緊張,既擔心他經受不住恐怖分子的刑求,洩露機密情報,又擔心他被處死,許多秘密隨著他的死亡將永沉地底。

  我的任務是盡最大努力營救他,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的,那麼就在確認他沒有洩露秘密的情況下,將他處理掉。

  走出機場,我跟隨年輕士兵上了一輛軍用吉普車。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顛簸前進,

  我必須承認這滋味實在不怎麼好受。

  但是很快,周圍的環境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這個久經戰亂,面積僅為四十四萬餘平方公里的國家,曾經孕育出悠久燦爛的古老文化。即使戰爭讓她流血流淚,遍體鱗傷,也不能抹去她身上從遙遠過去流淌至今的優雅神秘美麗。一千零一夜的、神話,就是從這裡,流傳向全世界,並使這個國家在世界歷史長河中留下輝煌的一頁。

  我忍不住歎息,如此古老的國度,現在卻變成了一塊燃燒著的土地。

  「很美麗,對不對?」正在開車的年輕士兵突然問。「血與火的洗禮,讓她的神秘裡又增加了一份滄桑堅韌。」

  我點點頭。所以這裡叫巴格達——神賜的地方。

  

  

  當我抵達軍營時,出來迎接我的,是對外關係官,丹澤爾少校。

  「小林小姐,您能來,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少校與我握手,他掌心的薄繭說明他並只是一個文官,同時還是一位武將。

  「很高興見地您,少校。」我和少校寒暄幾句,然後由一位陪同官引向我在營地的宿舍。

  當我整理妥當,洗漱完畢,丹澤爾少校敲響我的門。

  「小林小姐。」

  「請進,少校。」我過去開門。

  「……」少校看見我,有短暫的無語,然後朗聲笑了起來,「小林小姐真是如傳聞中一樣美麗,上面竟然派您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女士來前線,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不過,巴格達是個好地方,浪漫、熱情而又樸實。」

  我微笑,這是讚美,然而也是對女性能力的置疑。難道女人就不能到第一線工作嗎?

   「您可要當心喲!軍中的小伙子個個熱情似火。」少校向我眨眼。

  「任何人在海外駐紮得久了,恐怕都會覺得母豬也能賽貂禪。」我揶揄少校。

  少校哈哈大笑,並沒否認。

  用過午飯,少校因為外務,暫告失陪,將我留給年輕並且神色警惕的陪同官。

  「小林小姐可以在軍營和非軍事區自由行動,但未得批准不得進入軍事禁區。」年青的榔格上尉警告地說。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且我此行的目的也並不是到軍事禁區打探軍方的秘密情報。

  「我想自己到處看看,希望你不介意。」我保持禮節性微笑,「如果您陪著我,相信很快大家都會知道我就是觀察員小姐了。」

  「沒問題,上面已經交代過要全力配合小林小姐您的工作。」朗格上尉毫不遲疑地予以同意,同時交給我一個對講機,「請調到特殊頻率四,一但發生什麼事,可以和我取得聯繫。」

  「謝謝。」我喜歡這英式的距離和體貼。

  我和朗格上尉告別,在營地裡轉悠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人跟蹤我以後,才不著痕跡地通過哨卡,離開駐地。

  離開營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當地的一家服裝店購置了一套伊國婦女穿戴的傳統服飾——黑色長袍,杏黃色帶有貝殼珠片流蘇的真絲頭巾。在商店用布簾圍成的簡易更衣室裡我把長袍套在自己原來的土黃色純棉襯衫和牛仔褲外頭,並將頭巾繫上,只路出一雙亞洲人才會有的深褐色眼睛。

  當我走出服裝店時,已經很少有人能看出我與當地婦女的區別了,這雖然增加了我被美軍攔截盤查的幾率,卻方便了我在巴格達大街小巷裡自由行走。

  臨行前,凱給了我一個地址和一個人名,他說這是他在巴格達一個線人的姓名地址。

  「她會盡全力幫助你,但是你也必須取得她對你的信任。」凱的語氣嚴肅,但對這位線人卻欣賞不已。「祝你成功,等你回來,我會回答你一個問題。」

  凱在我額頭落下一個祝福之吻,然後離開。

  這是第一地,凱沒有陪同我一起奔赴執行任務的地點。他知道我不會逃跑,因為我有必須回去的牽制,我要知道真相。

  我苦笑著,站在路邊等出租車。

  很意外,等來的出租車竟然由一位女性駕駛。她也穿著相對比較現代,但頭上還是紮了頭巾,包住頭髮覆住耳朵和兩頰,在下顎處打結。

  等我坐進車裡,她問明地址,發動引擎,在動盪的城市裡行駛。

  「那一區很危險,你一個人要小心。」她主動和我攀談,也許因為我也是女人。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相信情況早晚回得到改善,總有一天這個國家這個城市都會恢復寧靜美麗。」

  「但是飽受戰爭洗禮的土地上將永遠迴盪著悲歌。」她的談吐有禮,顯然是受過教育的。

  「你一個人開車,安全嗎?」我不是不擔心的。

  「我有這個。」她突然自駕駛座和她後背之間摸出一把手槍。「當男人必須戰鬥時,女人也不會只縮在他們身後等待保護。」

  我格外多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槍,俄伊熱梅克公司制新一代MP446「海盜」手槍,握把後墊板正合她的手,顯然是專為她購買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默默祈禱,這個勇敢獨立的女子能安然度過今後的每一天。

  車子到達目的地,司機把我放在路邊,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就開走了。

  我站在下車的地方,四處環顧。這裡貧瘠,充滿暴力危險,即使軍人,也不敢輕易靠近這裡。所有建築都沒有門牌,想找到確切的地址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在我考慮要怎樣問路才不顯得突兀時,一個身影接近我,猛地攫住我的肩膀,一手摀住我的嘴,把我往暗巷裡拖。

  我本來是可以反擊並掙脫的,可是,我想起凱臨行前說的話。

  「這次任務極其艱巨,在外交斡旋沒有進展的情形下,我們只能通過一些非正常渠道、採取非常規手段,得到我們想要的。我確信,除了你,還有其他組織想希望他獲救。目前還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我的身份又太敏感,不方便親到伊國。所以這次我不會在後頭……無論你需要什麼,儘管到黑市上買。我相信你能完成任務。但是,萬一,我是指萬一,你事敗被捕,不到生死關頭,千萬不要多加反抗。記住,在證實你身份前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而我會派人盡快援救你。」

  臨行前凱的一番話言猶在耳,而我已經遇到危機。

  正但我在自救與隱忍之間自我掙扎時,一個尖亮的聲音及時響起。

  「罕布拉德,放開這位小姐。」一個身高還不及我前胸的少年站在暗巷口。

  「滾開,阿布,她是我先看到的。」

  攥住我肩膀的手捏得更緊了,然而我能感覺得到,這不是佔有恐嚇的力氣,而是因為恐懼的自然反應。

  我身後健壯的男人,害怕一個孩子?有趣。

  「罕布,你不想惹惱米亞德吧?」小孩子阿布還未到變聲期,聲音裡有孩子特有的清亮透澈。這讓他的威脅聽起來完全不具有真實感。

  但是擄住我的罕布拉德卻隱隱發抖,彷彿聽見了喪鐘已經為他敲響。

  「識相點就立刻放了這位小姐,然後消失在我眼前。」少年阿布立眉輕語。

  我身後的歹人猶豫了一下,猛地把我推向阿布,然後轉身逃往暗巷深處,沒多久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少年阿布有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接著就化身成小小紳士。

  「小姐,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

  我摸了摸自己隱隱有些發痛的肩窩,微微點頭。

  「謝謝你救了我。」我以英語,向阿布道謝,「請問能不能告訴我,賈巴拉宅邸應該怎麼走?」

  阿布垂下睫毛,盯著腳尖,並以腳後跟在骯髒的地面上打拍子。

  我歎息,這麼小的孩子,已經知道在如此繚亂危險的地方討生活,他已經習慣,絲毫沒有怨天尤人的意思。

  同他相比,我沒有資格怨歎自憐。

  我把手伸進長袍口袋裡,取出十萬第納爾,相當於一百美元不到一些,遞給阿布。

  阿布接過錢,笑嘻嘻地抬起頭。

  「請跟我來,小姐。」

  雖然少年已經油滑且老練,可是,仍被我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抹飛快閃過的狡獪流光。

  我心生警戒。

  這個少年,能輕鬆退敵而兵不血刃,自有他過人之處。

  不能掉以輕心呵。

  少年阿布在前面帶路,我微微墮後,跟在他身側。我們在暗暗如迷宮的小巷裡左鑽右折。如果不是有人引路,或者熟悉此間,我可以肯定,陌生人闖入這裡,只怕很難全身而退。在每個破敗院落的幽暗窗戶後頭,都有持械隱藏的槍手的氣息。

  在某個轉彎處,阿布猛地轉身。

  我一直防備著他,看見他轉身,手裡多了一件黝黑的武器,我渾身肌肉都緊張起來。

  然則在他的手探我胸腹的一剎那,我看清楚他手裡的武器,僅僅是一個大功率電棍。

  他不打算殺死我,只是要讓我失去抵抗能力。

  我腦海裡沒有升起血腥的紅霧。

  在這一瞬間,我決定讓他達到目的,束手就擒。

  

  

  當我醒過來時,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富麗堂皇,直如一千零一夜故事裡才有的華美宮殿裡。

  很難想像,在這座幾乎被炮火和轟炸還有軍事打擊夷為平地的城市裡,竟然還能有保存如此完整的阿拉伯建築。

  然而我只來得及看它美麗的貼滿幽遠藍色手繪花紋瓷磚的拱形穹頂以及磚黃色粗大立柱,就被一個溫和有禮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黑色傳統男式阿拉伯長袍的女子走近我。

  她的長袍樣式奇特,一側開有高衩,衣襟領口袖口和下擺處有金絲編織的滾邊,走動時隱約翻飛的長袍下擺處露出白色燈籠褲,腳踩一雙彎頭鞋。傳統阿拉伯男式服裝,襯著她一頭金燦燦耀目的捲曲長髮和碧綠色貓兒眼,給人一種奇特而詭異的視覺衝擊。

  她——竟然是盎格魯撒克遜種的女性,很難猜測具體年齡,也許三十,也許五十,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優雅氣質和溫柔,使人很難正確估計她的歲數。

  「你一定覺得渴了。」她在我躺著的巨大阿拉伯圓床邊坐下,將我的上半身扶起,在我背後塞了一個靠墊,然後遞給我一個有金托座的玻璃杯。

  「謝謝。」我也不客氣地接過,仰頭喝光杯子裡甘冽清甜的礦泉水。

  「我聽說你在找賈巴拉宅邸,是嗎?」 她的英語裡帶著不易覺察的法國口音,使她的語調聽上卻十分別緻。

  我點了點頭。

  她搖了搖頭。「想要安然進出賈巴拉宅邸,沒有點本事是不行的。像你這樣,輕易就被一個小孩子給撂倒了,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免得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我坐直身體,將玻璃杯放在一邊。

  「那個孩子並沒有打算殺死我,可是我一出手,就會是致命的一擊。」我微笑,帶著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的苦澀。「況且,如果我沒有被他撂倒,就沒有機會見到您。」

  她凝視我一會兒,終於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沒錯,在這裡,如果反抗,就是死路一條,你很聰明。」她優雅的臉有上似有讚許顏色。「那麼,告訴我,你要到賈巴拉幹什麼?」

  「找人。」我老實回答。她的眼神和少年阿布不一樣。阿布只是狡獪油滑,她卻是睿智冷靜。我不以為沙荒能騙過她。

  「找誰?」她挑起修剪得精緻漂亮的眉毛。

  「一個能幫助我達成心願的人。」我不能直接告訴她我要找什麼人,在我確定她是敵是友之前。

  她聞言,溫柔地笑了開來。

  「阿拉丁神燈,嗯?只有神才能幫助別人完成心願。我們是人,人只有靠自己,才能實現願望。」她緊緊看著我的眼睛,「說說看,你的心願是什麼?」

  我的?我的心願,就是要知道真相。只有真相,才能讓我放下一切心中疑問顧慮,去得更遠,飛得更高。

  「我想救一個人。」

  良久,久到我以為她要把我仍出去的時候,她輕輕擁抱了我。

  「歡迎來到賈巴拉宅邸,我是瑪爾絲•讓•費奈德•米亞德•賈巴拉。」瑪爾絲自我介紹。她有一個很長的名字,按照習俗,她應該是在娘家姓前頭,冠了夫姓。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7:41

  她並沒有說她就是賈巴拉宅邸的主人,可是,她的氣度與冷靜,已經表明了她的身份。

  更讓我吃驚的是,凱告訴我,與我接頭的人,叫讓•費奈德。

  我一直以為應該是一個在本地人脈廣闊交遊廣泛的男人,但是,沒想到,竟然會是一個如此優雅的女人。

  「希望你不介意,我用這種方式把你請進賈巴拉。」她伸手掠了掠散落在肩上的金髮,「我要保證所有為我工作的人的安全。」

  「我能理解。」我相信我已經被仔細搜過身,確保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然後才被允許接近瑪爾絲。

  「凱恩和我打過招呼,說你這兩天會到。」她起身,開始往外走。

  我忍住肋骨處的麻痺疼痛,起身跟上她。

  瑪爾絲帶著我,在巨大的宅院裡行走。

  院子裡有一個方形水池,池中養著一些錦鯉,在冬季殘枯的荷葉下游弋嬉戲。圍著水池是一圈迴廊,廊柱後的陰影無限延伸,彷彿通往未知的幽冥世界。

  雖然只有瑪爾絲和我的足音在空曠的走廊上迴盪,但是我能感覺到有很多人在暗中保護著她。

  「你想救什麼人?」瑪爾絲終於問。

  「一位同行。」我說出特工的名字。

  瑪爾絲聽了,勾唇一笑。

  「是他,以他的行事風格,直到現在才被抓,真是奇跡。」

  我沒有接口,瑪爾絲顯然對該人沒有多少好感。

  「如果救不出來呢?」

  「那麼我要確保他來不及開口說什麼。」這就是特工的命運,身不由己。

  瑪爾絲似乎有些詫異,瞥了我一眼。

  「我欠凱一個人情,所以我會幫助你,但是能不能達成任務,最終還是要靠你自己努力。」

  我點了點頭,她這麼說無可厚非,我的任務,必須由我自己執行。

  瑪爾絲把我領進一間極具阿拉伯風情的餐廳,矮腳桌上已經佈置好美酒佳餚,只等賓主落座。

  等我們坐定,有肚皮舞孃在幽幽光影裡扭腰擺臀款款而舞,身上繫著的鈴鐺,發出細碎卻清澈得激盪所有感知的聲響,勾魂攝魄。

  瑪爾絲一邊用小巧精緻犀牛角十字刀柄刻玫瑰纏枝花紋的彎月形腰刀輕輕片下薄薄的烤羊肉到盤子裡,一邊向我介紹每道食物。

  「多吃一些東西,這是一個吃了上頓很可能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的國家,不珍惜食物的人要遭到真主的懲罰。」瑪爾絲已經完全穆斯林化,無論是衣著還是飲食習慣。她的一舉一動,都表明她已經徹底融入了伊斯蘭民族。

  我的胃口不是最好,強烈的電擊過後的眩暈還沒有退去,我的喉嚨乾澀,只想多喝點水。

  「我想凱恩一定把你的生活照料得很好,你看起來似乎沒有吃過多少苦。」瑪爾絲突然似笑非笑地望著我,「在他手下做事會很輕鬆,他從來不會逼迫你一定要去面對死忘,他只會讓你面對你內心深處最不為人知的慾望。」

  「你們很熟?」我不得不這麼問,瑪爾絲的每一句話,都在暗示甚至明示,她和凱關係匪淺。

  瑪爾絲用上好的亞麻布餐巾抹乾淨彎刀,然後拿著刀把玩,神色悠遠。

  曾經有一會兒,我以為她不會講起屬於她的那段過去,可是,她緩緩微笑起來。

  「我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過去,融入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但是,我怎麼能忘得了呢?」瑪爾絲揚睫看向我,「曾幾何時,我也和你一樣,是隸屬於凱麾下的間諜。做間諜的人,雖然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間,但是,很難維繫一段穩固的感情。不能向愛人透露自己的行蹤,不停地撒謊。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不免心生厭惡,想擺脫謊言和欺騙。就在彼時,我認識了後來的丈夫,他從來沒有問過我從那裡來,又將往何處去,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寵愛我,即使我說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真的設法弄來美麗的隕石鑲嵌在戒指上,只為博我一笑。」

  瑪爾絲臉上有甜蜜的笑容,因為幸福的回憶。

  「那段時間,我快活得簡直不知人間歲月,漸漸疏於保持警惕。凱卻發給我一條信息,要我接近並處理一位阿拉伯世界的地下之王。我得到的所有資料都直指我身邊一直給我歡笑,給我快樂的男人。在我要動手的一剎那,我發現我沒有辦法狠得下心,讓這個一心只想教我開心快活的男人死去。當一位特工對她的目標心軟,說明她已經無法勝任她的職業。我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我的最終目的。他沒有責備我,沒有離開我。他笑著告訴我說,我有秘密,他也一樣有秘密——他是中東最大的地下軍火商和消息販子。他說他愛上一個女人,無關她的身份背景,只是愛上了。

  「我回復凱,說我做不到,我要退出。凱最終沒有留難我們。他安排了一場連環車禍,造成四死二十六傷。其中兩個死者,就是我和我先生的替身。我們得以回到我先生的國家,回到他的勢力範圍。可惜,他在那之後不久,就因為突發心臟病而去世。我,則留在這裡,接掌他的事業,繼承他的遺志,繼續經營他的地下王國。」瑪爾絲的聲音漸漸低回。「凱是我的再造父母,如果他不放我走,我和我先生還是會在一起,可是我相信我的餘生都會在心驚膽戰中度過。」

  我沒有接口,我的腦海裡有一個驚雷轟然炸響,摧毀一切信任感激暗暗仰慕酸楚心動的感覺。

  四死二十六傷的連環車禍,這個數字,我刻骨銘心,一日難以或忘。

  「是六年前的八月十六日,在德國法蘭克福機場外的高速公路上嗎?」我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毫無起伏地問。

  瑪爾絲訝異地注視我。「是,你也知道這場車禍?」

  我點頭,竟然,泛開笑容。

  是,我知道。因為這場車禍,我成了孤兒,失去身份,變成現在這模樣。

  原來,一切都是凱安排的嗎?

  那麼我的父親母親呢?他們純粹是人為製造的車禍的意外受害者,還是,他們才是真正的目標,瑪爾絲夫婦不過是順水人情?

  我不知道這兩種可能,我更能接受哪一種。

  我只知道,我才剛開始信任的男人,我漸漸心疼的男人,我以為對我好是因為他多少有些喜歡我的男人,在頃刻間,變成了我殺父殺母的仇人,一個兇手!

  我有被全世界拋棄的淒涼感覺。

  瑪爾絲說的是真的嗎?我想立刻就去問凱。

  可是,他說過,只有完成任務,他才會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強打起精神,望著瑪爾絲。

  「請問您什麼時候能安排我接近我的目標?」

  「我不能安排你接近他,但是我可以安排你見到補族長老。由他們做中間人和說客。」

  我點點頭。「何時?」

  「給我兩天時間安排,後天此時你再來今天來的地方,阿布會接你去見長老。」

  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我也沒有機會再接近賈巴拉宅邸。

  想尋求真相,只有去問凱。

  只能去問凱。

  兩天後,我找到機會,離開軍營,又一次來到混亂的地方。

  少年阿布已經在等我來,見我來到,他引我上了一輛破爛得讓人懷疑還能否開動的老舊皮卡。

  阿布將皮卡在顛簸的道路上開得風馳電掣般飛快。


  我沒問他有沒有駕駛執照,他這個年紀是不可能有執照的。

  「對不起!」驀地,少年阿布甕聲甕氣地說。「我不應該用電棍把你電暈。」

  我看了一眼少年橄欖色皮膚上泛起的微赧顏色,忍住笑意。

  「我接受你的道歉。」如果我不保持臉上的平靜,我怕阿布會再請我吃一電棍。

  阿布看了我一眼,繼續開著車在戰火後的廢墟上慢慢重建的城市裡穿行。

  當他把我送到一處警衛森嚴的住宅前時,他終於又開口。


  「古拉姆長老喜歡安靜的聽眾,千萬不要打斷他。」

  「謝謝你,阿布。」我在下車前,輕輕向他點頭。我不能摸阿拉伯男孩子的頭,那對他們是一種極失禮的舉動。

  在警衛人員的帶領下,我進入到什葉派穆斯林長老的家中。

  古拉姆長老是一位清精瘦的老者,戴著氈帽,留著長長的鬍子,在我看來他更像是指環王裡鬚髮皆白的法師。

  看見我進來,長老只是微微頜首,表示歡迎。

  我席地坐在他斜對面。

  「我已經很久不過問外面發生的事了。」長老不等我開口,便逕自說。「如果不是米亞德找我,我是不會見你的。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懂得什麼是敬老尊賢,更不懂得道義。想當初……」

  古拉姆長老滔滔不絕地開始回憶起當年的威風勇猛。

  我聽取阿布的建議,安靜地聆聽,並不嘗試打斷長老迢遙久遠的回憶。

  長老回憶了大約有三刻鐘時間,終於停下來,讚許地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潘多拉•小林。」我鎮定地報上偽造的名字和身份。

  「潘多拉啊……」長老聲音裡有難以覺察的唏噓。「那是你們很古老的神話裡的一則罷?『潘多拉』,意為『被授予一切優點的人』。宙斯給潘多拉一個密封的盒子,裡面裝滿了禍害、災難和瘟疫,讓她送給娶她的男人。而正是普羅米修斯的弟弟禍厄庇透斯娶了潘多拉。美麗的潘多拉被好奇心驅使,打開了禁忌的魔盒,放出了裡頭的禍害、災難和瘟疫,但是智慧女神雅典娜悄悄放在盒底的希望,還了不及被放出去,潘多拉就關上了盒子。所以,你是一切災禍苦厄的根源,你也是唯一光明智慧的希望。孩子,無論發生了什麼,無論苦難多麼深重,希望總還在你的手裡。」

  我不知道這睿智的老人從我的身上看到了什麼,但是我突然覺得他知道發生的一切,他領會天上的主的意圖。

  這時,又有一個高大、皮膚黝黑但面容英俊的男子被引進門來。

  「長老,我請您為我國政府充當中間人,與恐怖分子斡旋。我國政府許諾,您可以在新政府的議會裡取得一個席位。」男子一坐定,就用阿拉伯語向古拉姆長老說。

  顯然長老不喜歡這種開門見山的方式,他的氣息突然急促起來,也許是因為覺得受到了侮辱。

  長老臉色漲得通紅,突然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直直倒了下去。

  「長老!長老!」周圍的人亂成一片,統統擁上去想查看長老的情況。沒人想到要立刻叫救護車或者請醫生。

  我勉強在人群的縫隙裡看到長老躺在地毯上,靜靜的,任人搖動,全無反應。

  「我是醫生,你們都讓開,否則長老會有生命危險。」我站起身,高聲用阿拉伯語喊。

  圍在長老周圍的人群彷彿被定格一般,然後向潮水一樣散開。

  我走近長老,在他身邊跪下。用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搭在長老的頸側,監測不到脈搏,翻起長老的眼皮,已經看得到瞳孔散大的跡象。這是典型的心臟性猝死,如果不盡快採取急救措施,古拉姆長老就真的要去他的真主處報到了。倘使不能在他停止呼吸的四分鐘內把他救回來,那麼他的存活率將不會高於百分之十。

  但,晚上女性,女性在公開場合為男性做人工呼吸也是不合宜的。

  我一把拖過後來被帶進來把長老給氣死的男人。

  「你,把長老放平,頭放低,清除口腔異物和分泌物,並給長老實行胸外心臟擠壓法、胸前叩擊法,」我又隨手指著一個保鏢,「你知道長老有什麼疾病史嗎?」

  保鏢想了想,「是的,長老有冠心病,還有輕微的糖尿病。」

  「很好,去找找他的急救藥箱,看看有沒有硝酸甘油口含片。」

  一番擾攘之後,古拉姆長老終於緩緩醒了過來。

  「長老,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我跪坐在老人身邊,問。

  「古拉姆•埃塞德……」老人吃力地說。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繼續問。

  「我昏倒了。」長老喘了口氣,肯定地說。

  「您能認出我是誰嗎?」

  「你是潘多拉……」

  我放心了,古拉姆長老的意識仍保持清醒,這是最好的。

  「您的心臟再也經不起刺激了,請您保持清淡的飲食,戒煙和刺激性強烈的飲料,保持身心愉快,避免急噪等負面情緒,這樣像今天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長老閉了閉眼,然後微笑。

  「看,孩子,我說過,希望總在你的手裡。」

  我微笑,是啊,希望在我的手裡,我總算能學以至用,救活一條生命。

  「把他們都帶走吧,我累了。」

  我平靜地接受這個現實,能不能平安帶回我要的人,已經無法經由這個身心俱疲的老人來左右了。

  我回到駐地,取出瑪爾絲給我的,寫著關押人質地址的字條。既然不能通過中間人斡旋,以文明的手段救出人來,只能用原始手段了。

  正當我在房間裡策劃如何營救被劫持的人質時,我此行的陪同官朗格上尉敲門走了進來。

  「小林小姐,外面有個叫阿布的少年要見您。」

  阿布?我起身,跟隨朗格上尉走出營地。

  少年阿布隻身站在哨卡前,看見我走出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陳舊的信封。

  「這是有人要我交給您的,小姐。」

  「謝謝你。」我不能表現出我和這孩子認識的樣子,以免給他帶來麻煩。我從衣袋裡摸出十英鎊,塞在少年手裡,「快回家去罷,這裡不安全。」

  少年看了我一眼,轉身跑遠了。

  我這才拆開信封,裡面只得一張拍立得照片和照片背後的一個地址。照片上是我這次準備營救的特工,被反綁著雙手,扔在一處建築物裡。照片上的日期和時間,就是今日稍早的時候。

  我立刻把照片交給我的陪同官朗格上尉。

  上尉立刻意識到事態非常,召集了一組士兵全副武裝前去探看。

  大約三刻鐘後,被綁架了五天的人質虛弱地由士兵抬了回來,但,他還活著。

  我沒有前去探望,他平安回來,我便已經完成任務,沒必要和他產生過多接觸。

  我也知道,古拉姆長老已經運用了他的影響力,還了我救命之恩。

  

  

  三天後,我搭乘專機抵達倫敦,回到溫斯利伯爵府。

  等待我的,是一個我不得不去面對的疑問,一個隱約已經有了答案的疑問,一個足以再次毀滅我的世界的疑問。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8:06

  第九章 真相•上

  我風塵僕僕,連行李都來不及安置,就直奔凱的書房。

  凱就坐在上次我們曾經相擁而眠的沙發上,雙手交疊,手指頂著下巴。

  看見我闖進書房,他只是輕輕佻動一邊眉毛,示意我坐下。

  我把手裡的行李扔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悶鈍的聲響,只是站在他對面。

  「你都知道了?」凱幾乎是笑了,歎息著說,「你現在就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渾身上下充滿了憤怒,可是,卻那麼美麗。」

  是的,我現在就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憤怒的感覺將我的全身灼燒得疼痛難當。我現在只想撲上去,狠狠地打掉凱臉上面具般的笑容。

  「告訴我,瑪爾絲說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凱的微笑竟然一點都沒有波動。

  「是,瑪爾絲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怎麼能微笑著告訴我瑪爾絲告訴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怎麼能?

  「為什麼?如果她的詐死才是你的目的,為什麼我的爸爸媽媽會在車禍裡一起喪命?你們是專業的,不是嗎?你們沒道理累及兩條無辜的生命。」我握緊了拳頭。

  「你犯規了,Estelle,記得嗎?一個任務,一個答案。」凱平靜地面對我的怒火。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再也隱忍不了內心的憤然和痛苦,猛地撲向凱,徒手攻擊他暴露給我的每一處弱點。

  凱並不還手,只是盡力格擋,然後覷準時機,攫住我雙手的手腕,猛地把我釘在他身下。

  「我恨你!我恨你!」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他不曾給過我希望,不曾讓我喜歡上他,那麼我的恨,也許不會這樣痛苦,這樣強烈。

  我看見凱近在咫尺的臉上略過無法形容的顏色,混雜著哀傷與決絕。

  然後,他倏然低下頭,以唇,封斂我的唇,在我說出令我們倆更痛的話之前。

  凱的吻溫柔而狂野,斯文而粗暴,彷彿倫敦陰霾天空裡一縷陽光,又彷彿沉寂暗夜中的一團閃電。

  我在凱的鉗制下扭動,拚命地踢他,咬他,想擺脫他。

  可是,凱似乎不覺得痛,只是狠狠地,絕望地吻著我。

  這種絕望,讓我想起,在劍橋的那個夜晚。

  我也是那麼地絕望,只想在自己還純潔時,留給自己一個可以選擇的初夜。

  那一夜的吻,那一夜的感覺,和今天,是多麼相似。

  這一剎那,我突然覺得迷惘。

  究竟,在劍橋的那晚,與我一夜纏綿,讓我初嘗雲雨的人,是誰?

  凱覺察到我的迷惘,輕輕在我唇角印下一個蝶觸般輕柔的淺啄,放開了我。

  「好好休息,過了今天,我會盡快安排任務給你,只要你按照我們的協議,完成任務,你就會知道真相,我保證。」

  我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頭髮。

  是,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完成任務,拼湊真相。

  

  

  凱果然信守承諾,給我一點休整時間後,就安排新的任務給我。

  我有了強大的精神動力支撐,簡直事半功倍。

  情人節的時候,我將兩個準備收山,因而有意出賣手中客戶名單的殺手誘捕,成功獲得了他們手中的名單。

  「我的父母在車禍裡死亡,是意外,還是人為?」我在下著瓢潑大雨的情人節之夜,渾身上下濕淋淋,連衣服都不曾換,就直直走進凱的書房,問等候在壁爐前的凱。

  「是人為的。」凱只簡單地,回答了四個字。

  我看了他孤獨清冷的背影一眼,就頭也不回地離去。

  聖大衛節的時候,我在教堂裡,在聆聽福音後散去的人潮了刺殺了一位虔誠的教徒。這只是我的任務,我沒資格問為什麼。

  回到伯爵府,凱依然在書房裡等待我。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逃避,不說謊,他近乎自虐地在折磨自己,也在折磨我。

  「為什麼?」這是最令我不解的地方,我的父母並沒有任何地方能觸動到他們的神經,以至於遭到毒手。

  「因為,你。」凱坐在書桌後頭,靜靜望著我。

  因為我?!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最愛的父母,竟然會是因為我,才被拖入黃泉!

  「你騙我!」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凱的聲音,也不可思議地瘖啞。

  我們隔著血海深仇兩兩相望。

  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醒來,一切都還只是少女無憂無慮的青春。

  我是多麼希望呵。

  而我,卻只能在喜歡一個溫柔的男人和恨一個冷酷的男人之間,無望地自我拉扯。

  女王生日的時候,我充當了小王子的保鏢,確保他不會做出什麼失禮或者被人抓住把柄的事,最重要的是,不能讓那些有心攀附皇室高枝、別有用心的女人,利用女王的生日,得到靠近小王子的機會。

  這工作並不輕鬆,小王子的一頭紅髮顯示了他天生的叛逆。他骨子裡因生母的逝去,對皇室有著強烈的不滿。不滿他們默許了他父親和情人長達數十年的姦情,並最終允許他們結婚。他的逆反因此而變本加厲。

  我站在一定距離,看著這個臉上還長著雀斑的少年,看著他臉上近乎野蠻的倔強。

  在眾多皇室成員中,還有一個挺拔的身影,那是凱。

  我盡量讓自己的視線注意在小王子身上,而不去看那個人群裡,寂寞孤廖的身影。

  「你喜歡溫斯利伯爵?」小王子大約覺得無聊,慢慢踱過來,漫不經心似地和我閒聊。

  我警惕地稍微後撤半步,保持和小王子的距離。

  小王子嘖嘖搖頭。

  「伯爵的嚴謹無趣是皇室裡出了名的,想不到你和他一樣死板無趣。」

  我忍住回嘴的衝動,這位小王子的作為,足以用驚世駭俗來形容,在他眼裡,我們大抵都是古板無聊的代言人。

  女王的生日遊園會在一片祥和中落下帷幕,我們這些受過訓練的特勤人員把小王子送回他的寢宮,便一一退下。

  「E1。」小王子在我退下前叫住我,用我今天行動中的代號。

  「什麼事,王子殿下?」

  「如果真的喜歡伯爵,就去爭取吧。這樣,如果有一天,你們真的無法在一起,你至少不會後悔沒有嘗試過。」

  我看了小王子一眼,看見他眼睛裡閃耀著的,熱情但是卻囿於皇室身份而苦苦壓抑的眼神,我微微頜首。

  這個不羈的青年,自有他難言的痛處罷?

  我們集體離開白金漢宮,到總部述職,然後從隱蔽的出口,分散離去。

  我隻身走在倫敦漸漸深濃的夜色裡,回想過去一年半時間裡發生的點點滴滴,回想我由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大學畢業生,淪落成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證實的「黑人」,到被現實逼迫不得不接受培訓,蛻變成一個連陌生人都下得了手的特工……

  我該恨的,恨一手執行這一切的靖川美江,恨把我訓練成冷血殺手的森,恨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凱。可是,每當怒火和恨意蔓延在我胸臆中的時候,我的悲哀,也就越濃烈。

  恨不能使我的雙親復活,也不能使我的人生再一次充滿玫瑰色光彩,只能教我更接近地獄。

  「Estelle,上車。」身邊,突然停下一輛加長型勞斯萊斯轎車,後座車門無聲打開,凱的聲音傳來出來。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在夜色裡漫步而行。

  凱歎息一聲,並沒有強求。「那麼,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回家?我望著他的車駛遠,我的家在哪裡?他豪華的伯爵府邸嗎?

  不!我的家早在他設計我父母的死亡時,就已經不存在了。

  「孩子,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倫敦的街上,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當我準備轉上舊邦德街的時候,一輛老式的梅塞得斯-奔馳轎車緩緩駛近我身邊,坐在後座的老者打開車門,示意我上車。

  「上陌生人的車一樣不明智。」在黯淡的街燈下,我看不太清楚老者的容貌,只隱約看清他有一頭灰白的頭髮和一雙碧綠如海的眼睛。

  「上來吧,孩子,也許你願意和我談談心事,我是個好聽眾,有一雙忠實的耳朵。」老者略略探出身來,讓我看清楚他的樣子。

  只這短短的一剎那,我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是老伯爵,凱和森的父親。

  凱和森,同他們的父親,肖似之極。他們有一樣濃長的眉毛,一樣挺直的鼻樑,一樣薄而性感的唇,一樣堅毅的下巴。只除了,森繼承了老伯爵綠色的眼睛,而凱,卻繼承了印度裔母親的琥珀色眼睛。

  我坐上車。

  老伯爵吩咐開車,並升起駕駛室與後座之間的防彈隔音玻璃。

  「你是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女孩子之一。」這是老伯爵的開場白。

  我沉默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也是我見過的,最傻最固執的女孩子。」老伯爵繼續說。「為什麼執意要知道真相?什麼是真相?這世界上從來沒有真相。凱告訴你的,不能還原事情的萬一,你懂嗎?你把你們都拖入最痛苦的泥沼,以所謂的正義。」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選中我的父親母親,為什麼選中我。」為什麼因為我,我的雙親必須死去。如果可以,為什麼不能讓我代替他們?

  「傻孩子,因為你的能力啊。」老伯爵搖頭,給了我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我的能力?

  「預見危險的能力,躲避危險能力,這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能力啊。」老伯爵微笑。

  我眼前掠過紅光,所有的事情,在此時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才是一切苦厄的根源。

  我在中學時代曾經參加過一個醫學機構的科研實驗,為他們即將投放市場的新型藥物提供人體數據。實驗的內容就是人在遇見突然的驚嚇和危險時,體內的腎上腺素的分泌數值和膽酮素的分泌數值。

  實驗的結果是對外保密的。

  但是我自己卻在實驗中發現,我能比其他人更早地意識到驚嚇和危險的到來,因而更有效地將驚嚇降低到一個最小的範圍內。

  除了父親母親,我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任何人。

  但是,有人,通過了某種渠道,得到了實驗數據,通過分析,發現了我的秘密。

  所以,他們一早就以我為目標,擬定了計劃,以車禍除去了我的雙親,令我在這個世界上孤立無援,最後只能一步步走入他們早已經設置好的陷阱裡,無法逃脫。

  這真是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

  「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不要再拿這件事折磨我的孩子了。雖然我答應了凱,在合適的時候會讓你得到自由,可是,如果你傷害了他,即使我不得不背負易反易復的小人之名,我也會要你得到應有的懲罰。」

  「那麼傷害我和我的家人的人呢?難道不應該得到懲罰?」我看見老伯爵眼睛裡的冷酷殘忍,我也聽見我心裡一個角落裡從未停止過的悲慼逐漸響亮成哀號。

  「這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孩子。」老伯爵悍然回答道。

  我不語,是的,這就是強者和弱者的區別。他們可以任意剝奪他人的生命而毫不愧疚。

  我想我永遠也做不到。

  「好了,孩子,你到站了。」老伯爵敲敲隔音玻璃,命令司機停車。

  我下車,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伯爵府邸外的私人車道上。

  

  當我回到自己的臥室時,幾乎被矗立在窗前的身影嚇了一條。

  那是凱,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暗沉,憂鬱,寂寥,還有,漫無邊際的悲哀。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

  無言的酸澀在連月光都為之躲藏起來的起居室裡,曼延成一片無聲的海洋。

  我不敢說話,我怕我開口,這僅有的一點點溫情,也會煙消雲散。

  我們在窗前門邊,靜靜站著,彷彿願意就這樣化成長石,永遠兩兩相對。

  可是,凱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魔咒。

  「我看見家父送你回來。」

  我並不覺得意外,在這幢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老建築裡,安裝有最先進的保全系統,到處都有紅外線攝像頭。凱可以在房間裡,就將外頭看得一清二楚。

  「的確是令尊。」我也不否認。

  「真的是他呵……」凱似乎不希望我和他父親見面般,歎息一聲。「他沒有為難你罷?他是老式的貴族,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他的老式做派。」

  「我不介意。」第一次,我沒有告訴凱,我心裡那團燃燒不息,快要將我整個人焚成灰燼的憤怒火焰。如果這就是弱者和強者的區別,那麼我情願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弱者,我只能咬碎了牙也不放縱自己去靠殺人洩憤。我害怕我因遷怒和殺了毫無防備的凱,我真的害怕。

  凱轉過身來,就著暗沈的夜色,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向我伸出手。

  「來,Estelle。」

  我遲疑了一秒。

  我害怕觸碰他,洩露我正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的秘密。我更害怕觸碰他,我勉強自己建築起來的心防,會輕而易舉地崩潰。

  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凱靠得這麼近,這麼平和地說幾句話了。

  可是,我是多麼嚮往他溫熱的懷抱和堅強的胸膛呵。

  「來這裡,Estelle。」凱再一次說。

  他的聲音似是魔笛,發出我難以抗拒的醇厚誘惑,令我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等我走得近了,凱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他懷裡,靜靜環抱著。

  他的下巴壓在我的頭頂,我能聞到他身上乾淨襯衫的味道和淡淡香煙的餘味。

  「別動,Estelle,別動。」凱低低的,在我頭頂上說。「就今晚,讓我們忘記一切。」

  我的腦子裡彷彿有一道一直隱藏著的門,被這聲音猛地推開。


  是凱,在劍橋的那一夜,陪我度過女子生命裡最初的那痛,給我生命裡最初的纏綿愉悅,低聲安撫我,帶我領略天堂的人,是凱。

  我怎麼會錯認?我們可以錯認?

  我怎麼可以在過了這麼久,在剛剛知道真相的時候,才驀然發現,我一直以為的事,原來竟然不是真的?

  那麼,那夜,我一直呻吟著森的名字的時候,凱為什麼不糾正我?他究竟在想什麼?!

  我竭力讓自己的身體不要僵硬,我不想破壞這小小溫暖的夜晚。

  就像凱所說的,就今夜,讓我們忘記一切。

  只是這樣擁抱著,聽取對方的心跳,也是好的。

  我們一夜無眠,相擁坐在窗前,耳鬢廝磨,輕淺地啄吻,在小小的溫暖火花激射成熊熊慾火前稍微拉開些距離,然後復又抱在一起。就這樣,一次又一次,整整一夜。

  對凱,對我,這都是對精神和肉體的折磨。

  可是,他不想我天亮後更恨他,我不想他天亮後更恨他自己。

  在晨曦逐漸取代了夜色,初夏的第一抹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射在房間裡是,我們知道,屬於我們的這唯一一夜,已經結束。

  凱輕手輕腳地把我放開,確定我能自己站起來後,他默默地退到一步以外。

  我知道,我們之間,若有似無的愛,就只能這樣。在黑夜裡,悄悄地降臨,在白日來到時,又蒸發得無影無蹤。

  「昨天,你想告訴我什麼?」我問,結束了曖昧的張力。

  「我來是要告訴你,還有最後一項任務,你就可以知道整個故事,然後,你可以脫離組織,去過自己的生活。」凱垂下眼簾,疏冷淡漠地說。

  「我知道了。」我也冷冷地說。昨夜的一切,已成幻夢,永世的幻夢。

  就在我轉身,準備去洗漱的時候,凱淡然地叫住我。

  還有什麼事?我以眼神問。

  「這次行動的時候,注意你身邊,有沒有什麼覺得眼熟,卻很陌生的人。我們每個人在行動中都會有一個後援,也是我們的清潔工。如果我們在執行任務時出了紕漏或者需要有人去收拾殘局,這個人都會在場。我不知道你的清潔工是誰,我們每個人的清潔工都直接由最上層指派。這是你的最後一個任務,我相信你的清潔工一定會在。注意他,不要給他機會,抓到你的疏失紕漏。不要。記得我的話,雨心。」

  我深深看了凱一眼,無論我有多麼恨他,都不能抹殺他對我的溫柔和憐愛。即使,他已經有意讓自己顯得冷酷疏離。

  我希望他從來都沒有對我溫柔過,這樣,我對他的恨,也會不那麼痛苦。

  然而,時光不會倒流,一切發生的事,也無可挽回。

  我點頭。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告訴自己,最後一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9:09

  第十章 真相.下

  這最後的任務,將要在紐約,世界上最忙碌繁華也最骯髒醜陋的都市裡落下帷幕。

  我的目標,是一個篤信小隱隱於山,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的前黑幫頭目。他在完成了一樁數目龐大得足以摧毀一個歐洲小國的軍火交易之後,洗手收山,跑到紐約來安享晚年。他做了整容手術,拉皮,抽眼袋,在臉上注射肉毒桿菌,切除兩跟肋骨,使他的腰圍變瘦,縮小胃袋,使他擺脫大吃大喝,急速清減下來。現在的他,和過去的照片裡,那個癡肥的中年男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不止十歲,住在曼哈頓上城,富豪出沒的地段,手中有花不完的錢,經常換女伴。年輕或者有點年紀但是風韻猶存的女子,都願意和他來一段浪漫的交往,得著一些好處,即使到了分手的時候,大家都不會戀戀不捨。

  他的生活,可謂輕閒。

  這是我在跟蹤了他三天後得出的結論。

  他的作息相對固定,每天到一間意大利餐廳吃早點,其實已經是接近中午時分了;吃完早飯就在保鏢的陪同下在哈得遜河邊的林蔭道上散步;下午多數會到會館裡按摩,放鬆身心,為晚上的夜生活做準備;小睡到傍晚,他就會起身,打扮得決不輸給外頭的明星和年輕人,然後就會去接他的女伴,到一家星級餐廳吃晚餐;晚餐過後,他們可能會去富人才會去的俱樂部消遣,也可能就直接回他警衛森嚴的別墅裡一度春宵。

  他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他的保鏢極其專業,我這三天裡變換了無數造型,才不至於讓他們窺破我的蹤跡。


  我不可能以陌生人之姿靠近他,只能,以一個充滿拜金姿態的女子的身份,引起他的注意,由他來靠近我。

  我為自己製造了一個身份,一個從日本來紐約讀藝術大學,但是因為經濟原因而輟學的大學生,為了籌措學費,不得不在娛樂場所尋找有錢男人。

  我透過華盛頓,當初阮介紹給我的黑幫首領的關係,得到身份上的背書,在曼哈頓幾個知名的酒吧和會館出入。

  我穿著輕柔貼身的雪紡裙子,領口永遠開得微微低一些,卻不會給人暴露的肉感;長髮是直順且純粹的黑色,沒有一點點人工修飾;身上沒有多餘的首飾,只在修長乾淨的頸項間戴一條白金鏈子,底下綴一顆閃耀奪目的水鑽。

  識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我的品位雖然好,但是經濟能力有限,穿的不是名牌,戴的也不是真貨。

  我想我的確成功地把「沒錯,我是來找男人當金主的,但是沒有一定品位的男人我看不上眼」的信息傳達了出去。

  坊間雖然有幾個對東方女性情有獨鍾的男人對我躍躍欲試,卻都還沒有發起進攻。

  我也沒有刻意在我目標附近出現,免得引起他的懷疑。

  終於有一天,我等待的機會,來了。

  當我在一間酒吧的吧檯邊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啤酒後,有一個已經醉醺醺的愣頭年輕人,端著一杯威士忌,搖搖晃晃地走近我。

  「喂,東方美人,賞臉喝一杯吧。」

  我只是淡淡一笑,側開臉去,沒有接受的意思。

  喝醉了的男人沒有太多理智,直覺地耍起橫來。

  「怎麼,不給面子?出來玩就別裝清高!你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你希望誰讓你在他身下發浪?誰?那邊那個老傢伙嗎?他都已經老得可以當你的甜心爹地了,能不能讓你欲仙欲死都的問題……」

  他還想繼續大放厥詞,我卻輕輕垂下睫毛,掩去眼中厭惡的冷光。

  真悲哀,這些人擁有自由和金錢,卻就這樣虛擲在逞狠鬥勇上。

  我的眼角餘光瞥到被他指著的「老傢伙」,無巧不巧地,正是我的目標,而「老傢伙」的一邊眉毛,已經挑了起來。

  坐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保鏢,立刻起身。

  他卻搖了搖頭,親自走了過來。

  他站在醉鬼身後,抬手輕拍了一下醉鬼的肩膀。

  「什麼事?」醉鬼身形不穩地轉身。

  「你說的老傢伙,是指我嗎?」他口氣溫和有禮,可是神智清醒的人,都能聽出話裡的壓迫感。

  可惜,我身邊的這個傢伙已經醉得感覺不出危險了。

  他扯著嗓子叫喚:「說的就是你,老傢伙!」

  我真替這個不長眼睛的年輕人汗顏。

  我的目標,已經五十歲,但看上去仍不過三十餘歲四十歲的安東尼•吉奧托輕輕笑了。

  他伸手按住年輕人的手,暗暗施力。「小伙子,我能不能令她欲仙欲死,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但我能不能教你生不如死,我倒可以立刻證明給你看。」

  那喝得七八分醉的男孩子,幾乎是立刻的,臉上的顏色就便成豬肝般的紫紅,被安東尼•吉奧托壓著的手,指關節泛白,微微抖動。

  「先生,請不要因為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我在這時,出聲阻止事態繼續發展。我將手搭在安東尼•吉奧托的手臂上。「我們走罷,不值得為他這樣的人生氣。」

  安東尼•吉奧托灰色的眼睛看向我,然後收回施加在年輕醉鬼身上的巨大威懾力,紳士地挽起我的手,往酒吧外走。

  我能聽得到身後那個醉鬼不死心地想撲上來爭回面字,而又被安東尼•吉奧托的保鏢狠狠撂倒在地的聲音,但,那已經不關我事。

  我們走出喧囂熱鬧的酒吧,來到外頭夜風微灼的街道上。

  安東尼•吉奧托的司機已經把車開了過來。

  「謝謝您替我解圍,讓您捲進這樣的事件來,實在很抱歉。」我抽出自己的手,從手袋裡取出一張名片。「作為感謝,如果您有時間,請來我工作的地方,允許我答謝您。」

  安東尼•吉奧托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然後收進衣袋中。

  他十分體貼到目送我,並沒有露出猴急的色相挽留。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上勾,到我暫時工作的日式居酒屋來找我。這是我的矛盾,如果他不上勾,我就要另想辦法,這樣他就可以多活一些時間;然則,我又想早點結束這一切,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去,即使那生活早已經面目全非。

  

  

  我如常地,出入各個酒吧會所,其餘時間在日式居酒屋裡打工。

  日間一天天過去,我已經對安東尼•吉奧托自己上鉤不抱希望,準備再擬一個方案,繼續接近他。

  正當我準備另闢蹊徑的時候,安東尼•吉奧托卻意外地光臨居酒屋。

  我正從一間包房裡退出來,跪在地板上拉上和室的門,抬起頭時,恰好看見居酒屋的媽媽桑領著安東尼•吉奧托和他的保鏢走過迂迴的走廊。顯然他也看見了我,並向我微微頜首。

  我毫不掩飾自己臉上意外的表情。

  是的,我覺得意外。

  安東尼•吉奧托不缺女人,以他現在的身份和擁有的財勢,有得是想攀附權勢的女子會投懷送抱,他未必會在一個陌生且顯然保留著某種驕傲的女人身上浪費時間。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來。

  媽媽桑是多麼懂得看風水識情趣的人物,立刻在安東尼•吉奧托進入包房後,把我召了進去。

  「吉奧多先生,」媽媽桑操著帶有濃重日本口音的英語,向安東尼•吉奧托介紹我。「這是本店年輕漂亮,具有知性美和大和女性獨有的溫柔體貼的百合子小姐。她曾經在普拉特藝術學院進修,學習現代舞,對藝術和人體有著不凡的品位。」

  媽媽桑並沒有繼續往下介紹,因為安東尼•吉奧托示意保鏢給了媽媽桑一張一百美圓的小費,媽媽桑立刻眉花眼笑地躬身退出包房。

  安東尼•吉奧托坐在榻榻米上,打量我穿著和服,將頭髮盤起,露出纖細修長的頸項和頸背處一大片雪白的皮膚,彎腰替他斟酒的樣子,並不急於上下其手。

  我突然覺得,他並不算是一個太可憎的人。至少他不會兜搭陌生女性,又在對方不願意的時候破口大罵。他有他的堅持,他有他的風度。也許這就是意大利男人令許多女人迷戀的地方罷?他們喜歡欣賞女人,他們熱愛女人,但他們從來不強迫女人。

  「你很意外?」安東尼•吉奧托輕輕按住我倒酒的手,把我拉到他身邊坐下,並且示意保鏢出去。

  當他高大的保鏢退出雅淨的和室後,我點了點頭。

  「是,我很意外。我並沒有想到您真的會來。我看得出來,您不缺女人,您也不會為一個陌生女子神魂顛倒。」

  「所以你對能否成功引誘我不抱希望?」他微笑,眼角和嘴唇邊上有喜歡大笑而留下的紋路。

  看得出來,他很享受現在的生活,雖然過去腥風血雨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使他不得不保持警惕,但是他是真的喜歡現在的日子。

  如果,我殺了他,離開組織,我能不能安心地,過這樣的日子?

  我並不比他乾淨多少呵。

  「你心不在焉,女孩。」安東尼•吉奧托略緊了緊手勁。

  「是,我在想,我要過多久,才能像您一樣享受生活。」我半真半假地說。

  「我很喜歡你,女孩。」安東尼•吉奧托笑了笑,「真奇怪,看見你,就像看見年輕時候的我自己,為了生活苦苦掙扎,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出人投地,被所有人敬仰。可是當我真的爬到頂峰的時候,卻發現我錯過了太多沿途的風景。如果讓我再年輕一次,我願意慢慢地一步步走過來,看看風景,聽聽音樂,和喜歡的女人浪漫過一天又一天。」

  「您現在也不老。」我輕輕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也許是錯覺吧,他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不,我已經老了,老得足以做你的父親。」他伸手撫摩我的髮頂。

  「那您真是保養有術,告訴我,您是怎麼讓自己看上去才三十多歲的?」我刻意要惹他笑。無論他把自己打扮得多麼年輕,他都真的是一個中年人了,語氣裡不自覺流露出對過去的緬懷和追述。

  「我吃美麗少女的靈魂。」他嚇唬我。

  「那麼我願意把靈魂獻給您。」我淺笑,他是一個有幽默感的中年人。

  「不,我在你身上看見乾淨的靈魂,所以我不想褻瀆了你。這幾天,我把正在交往的關係都結束掉了。現在,我問你,百合子小姐,或者,無論你是什麼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我們可以每天一起起床看日出,到最好的餐廳吃飯,在中央公園曬太陽……我可以支付你的學費,讓你繼續讀書。你再也不需要穿便宜的地攤衣服,戴人造寶石……」

  我聽了他的話,坐直身體,直直望進他的眼睛裡去。

  安東尼•吉奧托靜靜地,任我凝視他的雙眼,他的靈魂。

  他經歷了那麼的事,他怎麼可能聞不出我身上來自黑暗的氣息?

  可是他卻要給我一個家,一個閒適愜意的生活。

  如果我只是原來的康雨心,如果只是剛剛陷入困境,不知道明天會是怎樣的康雨心,如果我只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康雨心,我都會哭著笑著撲過去,狠狠點頭答應他罷?

  「為什麼?」這是我最近經常問的一句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我曾經做過太多壞事,現在想當一當聖誕老人罷。」他笑,笑起來很好看,深邃的眼睛彎起來,厚薄適中的唇向兩邊伸展,露出犬齒。

  「可也許我是塞琳,引誘水手,將他們淹死在溫柔的海水裡。」

  我告訴自己,如果他不再堅持,我可以給他機會,再多活幾天。

  「那麼我死前,至少聽過你美妙得彷彿天使的歌喉。」他太息著,捧過我的臉,在我額上烙下一吻。「來罷,女孩,人生短暫,讓我們及時行樂。」

  我怔怔落下淚來。

  為什麼是這樣一個陌生的,即將被我奪去性命的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為什麼不是那些我所愛的人,在我人生中最最美麗的時候,對我說呢?

  「好,我答應。」我聽見自己說。我願意給安東尼•吉奧托一些時間,享受一下人生中悠閒美好的日子,並且有我陪伴。

  

  

  我住進了安東尼•吉奧托的豪宅,安心過起了居家生活。

  每天早起,去花園裡剪一支玫瑰,插在花瓶裡,放在起居室的圓几上,然後去叫安東尼起床,一起吃早點,然後手挽手去散步。下午在會所裡,他去按摩,我去SPA,然後各自小稅一會兒,或者下一局棋,晚餐過後,去聽音樂會,看歌劇,亦或在豪宅的視聽室裡看一部精彩的DVD影集。到了晚上,我們互相道晚安,各自回房睡覺。

  始終,安東尼•吉奧托都沒有提出過超出香面孔這種禮節的肉體關係。

  我們的相處,更像是僱主和伴護,也有一點點,像父親和女兒。

  那是平淡得近乎乏味的幸福,可是,我卻覺得這淡淡的幸福似乎能雋刻進我的靈魂。

  我從來沒有奢求時間就此停滯不前,但我不知道,最終時刻,來得會這樣快。

  這天吃過晚飯,安東尼支開保鏢,我們坐在起居室裡,研究他新近收藏的一尊文藝復興初期的雕像,突然保鏢返回來。

  「先生,外面有一位自稱是百合子小姐未婚夫的男士,要求見百合子小姐。」

  我的未婚夫?我壓抑自己心中猛然升起的猜測,坐在安東尼身邊,挽住他的臂彎。

  他感覺到我的煩躁,輕輕拍了拍我手背。

  「別怕,有些事我們無法逃避,勇敢地面對,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可是,也許你會死。我無聲地,望著這個洗手收山,過著自在日子的男人。

  他只是微笑,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凜然不懼。

  「帶他進來。」

  沒過多久,一身風塵的凱,被保鏢領了進來。

  看見坐在安東尼身邊的我,他臉上露出了焦急的顏色。

  「離開他身邊,Estelle,這是一個陷阱。」

  陷阱?在我還來不及將這兩在字消化以前,一直溫柔地,像父親一般呵護著我的安東尼•吉奧托微微地歎息著,放開我的手,站起身來。

  「凱恩,我覺得很欣慰,你為了自己所在意的人,趕了過來;但是,想必令尊會十分失望,你畢竟還是讓感情佔了上風,把你的職責和專業操守拋在了腦後。」

  他在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呢?

  「我答應令尊,如果你不出現,也許這個女孩真能的通過關於保守秘密的測試,那麼,她有一半的機會,活著脫離組織。」安東尼•吉奧托慢慢踱到房間的另一頭,「可惜,你擺脫了倫敦的繁雜公務,還是來了。」

  「您不是從來都反對我父親辦事的手段嗎?您不是為此和他翻臉,十年不說話了嗎?為什麼您要幫助我父親,設這個圈套?」凱幾乎是在質問。

  「因為我逃避外界的追殺,逃得累了,令尊答應幫助我解決所有麻煩。凱,你看,這是多麼現實的世界。」安東尼打開一道暗門,在走進去之前,他突然,看向一直呆呆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我。「百合子,你是個勇敢的女孩子,就是心地太柔軟。我是你的目標,可是你卻給了我太多時間。你有好多次機會,把我殺死,不是嗎?」

  我眨眨眼,不說話。即使是現在,我仍然有機會殺死他。

  可是,我真能狠得下心,殺死這個前一秒還像個可敬的長者一樣和我談笑風生的男人嗎?我自問。

  答案是否定的。

  我做不到。

  也之所以,我的間諜生涯一直是痛苦的,即使我有殺人執照,即使我已經被訓練成一個可以殺人如麻的殺手,我的良知卻一直都在折磨著我的靈魂,一刻不曾停止。

  「我很抱歉,百合子。如果你能活著離開這裡,即使要取走我的性命,我也不會有怨言。」說完,安東尼•吉奧托走進暗門內,把我和凱留給出現在起居室門口的武裝人員。

  其中一個,眼熟得令我心生疑竇。

  天啊,竟然是在酒吧裡搭訕不成,對我出口不遜的那個年輕醉鬼。

  而一直跟在安東尼•吉奧托身邊的保鏢,則緩緩拉去了臉上真人皮膚般逼真的假面,露出底上的真實容顏,一張那麼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森的臉。

  我看見凱微微蹙了蹙眉頭,卻沒有太意外的顏色。

  而我,除了關於在基地,那一段彷彿心動,讓我依賴著的森,讓我學習著的森,與我一起共舞著的森的時光,還有還有……這種種森的面貌,在眼前電影鏡頭般回放,逐漸融合成不遠處,那個熟悉的陌生人的臉。

  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看清楚過的臉。

  一張淪陷在過往的歲月裡,無法自拔的臉。

  「我很失望,Estelle,你沒有通過這最後的一關。」森突然朝我微笑,那微笑,冷得,仿似天寒地凍裡一縷凜冽的風,涼透人心。「你始終,忘記自己是一個間諜,一個肩負使命的特工。你的溫情主義一直讓我很煩惱,我必須一直在你身後替你收拾善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29:23

  我不語,我承認,他說的沒錯,我永遠當不成冷血殺手。

  「你想當著我的面清潔雨心嗎?」凱在這時,緊緊握住了我的手。「你知道我決不會袖手旁觀。」

  森冷冷瞥了一眼凱和我握在一起的手,然後勾起嘴唇。

  「親愛的哥哥,我知道你不會。可是,這是我們的宿命,不是完成任務,就是被清潔。瑪爾絲是個特例,因為你放走了她。可是,我不會放走Estelle。不過,我可以給她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我感覺凱的手把我握得更緊了,緊得,整個手骨都發疼。

  「我們一起接受了所有訓練,追蹤,反追蹤,格鬥,殺戮……所有人都說你是最優秀的,但是我從來,都沒有看你真的施展過這些技巧。現在,我叫這些人都撤到房子外頭,我給Estelle三十分鐘,在這座房子裡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藏身,我們分頭去找,誰先找到她,誰就有權利決定她的生死。」森看著我們,碧綠的眼睛裡是一種冷酷的顏色,殘忍而無情。

  凱彷彿下定了決心般,輕輕放開我的手。

  「成交。」

  兩個男人,站在房間的兩頭,靜靜以眼神角力。

  終於,森揮了揮手,堵在門口的人迅速散去,只留我們三人。

  「三十分鐘倒計時開始。」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去罷,雨心,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凱微笑著,在我額上輕吻,然後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投入巨大宅院內,尋找一個絕對讓人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地。

  我的腦海裡一團紛亂,有一片濃重得近乎血腥的迷霧曼延升騰,讓我不寒而慄。這樣的感覺,在我失去父母的時候,也出現過。只是,彼時,我尚不知道我將要失去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然而現在,我知道這是預感,我又將失去某個對我來說,十分重要的人。

  我在偌大的宅邸裡奔跑,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能讓森先找到我。

  森瞭解我,凱也瞭解我。

  我必須賭一賭,他們兩人中誰更知道我。

  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 ,汗流浹背地回想。

  逃生技能老師唐尼教過我,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是這句話不是在每種情形下都適用。如果對手用和我一樣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他就能準確地推測我的想法。如果對手相當瞭解我,那麼就要用逆向思維。要把對手的下一步甚至接下來的五步十步都考慮進去。

  我幾乎是由森一手調教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是一個什麼類型的人,我必須想到一個他認為我絕對不會藏身的地方。

  我瞇起眼,四下環視。

  倏忽,我的眼前掠過一道明光。

  就是那裡了。

  

  

  我竭力屏住呼吸,讓自己象壁虎一樣,貼伏在排水口的鐵槽上。

  安東尼•吉奧托的豪華宅院裡,建了一座漂亮的玻璃暖房,裡頭養著從世界各地收集來的名貴蘭花。為了能令這些美麗但是嬌貴脆弱的蘭花得以生長開花,暖房裡的土壤也是特別由外國運來的,頂好的花泥。暖房為了保持水土和溫度濕度,建立了一個獨立的供暖和排水系統。幾百立方米的花土則是撒在一個下有排水口的地基上。每個排水口都有隱藏式的管道和鐵槽,通向外面的大管道,防止大型動物進入花房,破壞裡頭的蘭花。

  我就在這裡等,再不移動。

  時間彷彿漫長無邊,又彷彿飛逝如電。

  我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但是我的位置,無法看見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然後,我又聽見另一個腳步接近。

  兩個人的腳步出現相差不到一分鐘。

  腳步聲一前一後,停了下來。

  「心有靈犀啊,凱。」這冷淡的聲音,是森。

  「如果她在這裡,那麼,應該算誰先找到她。」凱只是淡淡地問。

  「當然算是你,我的哥哥。」森呵呵笑了。「問題是,也許,她不想讓你找到呢?」

  「森,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與她無關。」

  「怎麼無關?」森冷冷地,又笑了一聲。「我把雨硯的戒指都送給她了,她一直戴在身上,想必你也知道。」

  我渾身發冷,忍住拉開衣領,看看頸項裡一直掛著的戒指的衝動。我一直猜測,這戒指是森在我離開基地時送給我的,但是,我卻不曾想到,這枚戒指的原始主人,會是已經香消玉殞的冷雨硯——凱的未婚妻,森這一生的摯愛。如果我知道,我不會接受這枚戒指,也不會一直戴著它。

  「你不應該把雨心當成雨硯的替身。」凱沉重地歎息,「森,她們不是同一種類型的女孩子。雨心從來都是堅強的,她重視生命甚於一切。」

  我閉了閉眼,是的,我重視生命甚於一切,所以我選擇學醫。可惜,我最終卻還是不能拯救生命。

  「但是如果,她知道,她和奪走她父母生命的魔鬼上床了的話呢?」森陰冷地問,帶著毀滅一切的絕望。「雨硯也是知道,要和她不愛的你上床,才自殺的!我倒想看看,如果Estelle知道她那一晚沒有和我在一起,而是和你上了床,她會不會恨你,恨得想殺了你。」

  「如果,她真的想殺了我,我不會還手。」凱仍然一派淡定。「我會告訴她,是我一人策劃了所有事,車禍,失去身份地位,失去同學朋友,是我造成了這一切。」

  「嗤!」森發出不以為然的冷嗤。「這就是你,凱,永遠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永遠是爸爸的好兒子,永遠不想傷害任何人。」

  「森,雨硯已經死了,這不是你的錯,是她太不珍惜生命,也是制度太過殘忍。但是,這和雨心沒有關係,造成所有悲劇的人,是我,不是她。」

  「沒錯,正因為造成這一切的人,是你,不是她,所以我才想,一定要你痛苦。嘻嘻,要讓你痛苦,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清潔掉你最愛的女人。」森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陷入到一種癲狂的狀態當中,無法自拔。

  我聽得,胸口象火焰燃燒般灼熱疼痛。

  他們是兄弟啊,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待彼此?

  「Estelle,你還不出來嗎?如果你不忍心下手,那我就替你解決掉你的殺父殺母仇人嘍。」我聽見森這樣輕聲威脅著。「你不是很愛他嗎?你不是在他身下輾轉呻吟過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母嗎?就是這個人,就是他!」

  我嚥下痛苦難當的輕嗚,緩慢地,自排水管道裡爬出來。

  森和凱見我一身狼狽地現身,臉上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來。

  森是殘忍興奮,而凱,則是溫柔擔心。

  森用槍口指著我,比畫了一下。

  「過去,站過去,讓我看見你的兩手。」

  我依言站過去,把雙手放在頭頂。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森微笑著問,「從雨硯死後到現在,整整十年,十年了啊。我在等,凱也愛上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上一個人。然後,我要他也嘗嘗失去所愛的滋味,那種活著卻感受不到一點點生命的感覺。他以為他把和你之間的距離拉開得夠遠了,他以為他能抗拒你,不會愛上你。可是,我是你的清潔工,我跟在你的身後,我把你們兩人之間的互動看得一清二楚。當執行不成文規定的命令一下達,你親自趕赴劍橋,我就知道,你愛她甚過一切。我也知道,我為雨硯報仇的機會來了。」

  我看著森,看著這個為失去所愛而變的瘋狂冷酷的男人,只覺得他可憐。

  「你覺得我可憐?」森突然側著頭,笑看著我,「你比我更可憐,愛上了仇人。」

  突然,森臉上出現了短暫的感傷迷惘之色。

  「我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初的雨硯,可是,你不是我的雨硯。你謹慎地保持距離,你沒有狂熱地愛上我。不不不,你從來都不是雨硯。你們一點都不相像。」

  只是,這短短的感傷,頃刻之間又變會了刻骨的恨意和冷冷的殘忍。

  「現在,多有趣,你們愛上了彼此,哈哈……」

  我不語,是啊,愛上了仇人。森說出了我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實。

  「殺了他,你的痛苦就結束了。」森拋了把手槍給我,「槍裡有一發子彈,你可別浪費了。」

  我的手下意識接過槍,卻顫抖著,怎樣也無法瞄準。

  殺了凱,我的痛苦,就會結束了嗎?殺了凱,我的痛苦就真的能結束了嗎?

  不不不!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殺了凱,我的地獄,將永遠也不會結束。

  我閉上眼,顫抖著手,輕輕扣動扳機。

  「彭……彭……彭……」

  耳邊傳來回聲,彷彿,連開了三槍。

  我覺得耳膜劇烈地震動,肩胛骨處一陣撕扯的疼痛。

  我睜開眼睛,看見令我渾身血液為之凍結的畫面。

  我沒有瞄準凱,我向別處開槍,我開過這一槍,我和凱之間的一切恩怨,就此勾銷。我要乾淨地重生,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可是,森是真的想殺死我罷?

  他的槍口還在冒煙,他執著槍,不可置信地望著前方。

  他的額心,有一個一圓硬幣大小的黑洞,正一點一點,向外,湧出血來。曾經碧綠如森如海的眼眸,此時正一點一點地,變成空洞的深綠。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顏色。

  我突然不忍,看著一直對我,還算溫柔的森,就這樣在我的眼前,慢慢被死神拉走。

  可是,森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來。

  雨硯,我們終於,能在一起了。

  我彷彿,聽見風中,有這樣的歎息。

  而凱,則靜靜擋在我的身前,巋然不動,垂在身側的手裡,握著一把袖珍手槍。

  凱。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像呼喚我心靈的主宰。

  凱,輕輕地轉過身來,漸漸失去神采的琥珀色眼睛溫柔地看著我。

  我駭然地發現,他米白色襯衫的胸口上,有大片的紅色,像一朵鮮艷怒放的玫瑰,慢慢盛開,暈染開去。

  不!我扔掉手裡的槍,撲過去抱住凱下滑的身體。

  「雨心,都結束了,我們的痛苦都結束了……失去了雨硯的……森的痛苦,殺死了你的父母卻……愛上了你的……我的痛苦,想要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你的痛苦,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掏出他休閒外衣的袋口巾,捲成一團,拚命想堵住他胸口不停向外汩汩流血的槍口。

  他卻輕按住我的手,阻止我徒勞的努力。

  「聽我說……我在中央車站的……寄存櫃裡,存放了一些屬於你的東西,咳咳……」他嘴巴裡有帶著氣泡的血水,無可遏止地流了出來,「這是鑰匙,你去……取出來,然後走得遠遠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凱吃力地,自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塞進我手心裡,然後用盡全身之力,把我推開。

  「不!我不走!」我哭喊著,這是個愛我的男人啊,即使他是我的仇人,即使一切都因他而起,可是,已經夠了!我想要活著和他在一起啊!我想跑回去,回到凱的身邊,抱著他,緊緊抱著他,感覺他的心跳和體溫。我只想這樣和他在一起。

  「走罷,百合子,你不走,他不會讓自己倒下,不會接受治療。」稍早,消失在暗門後的安東尼•吉奧托,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拖離凱的身邊。「走,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

  我被他推進另一個暗門,身後傳來落鎖的聲音。

  我反身,拚命捶打,想打開眼前牢固的暗門,回到那個充滿血腥的世界裡。我不能在凱最需要我的時候,投奔我所要的自由和光明,我不能!

  可是,暗門紋絲不動,彷彿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凱,凱,凱……

  我在嘴裡念著他的名字,在黑暗裡向前,一直走,一直走。

  我要走出黑暗,回到凱的身邊去。

  就在我快要接進光亮的時候,我聽見轟然巨響,感覺到一種帶有衝擊力的震動。

  爆炸!我的腦海裡,倏忽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不顧一切地在黑暗中奔跑起來,只求快點到達出口。

  當我從遠離大宅的一處城市雕像的底下走出來,轉身向後看時,我只看見那座豪華美麗的宅院,已在頃刻間,化成一團巨大的火球,並倒塌成一片火海。


  火焰掀起的熱風,撲面吹在我的臉上,帶著灼痛呼吸的火藥味。

  已經有人報警並自動自發地準備滅火和救人。

  我淚流滿面,我的預感,竟然還是成真。

  那個我曾經喜歡過的男人——森,那個深深愛著的男人——凱,還有,讓我從他身上,感覺到父親的味道的安東尼•吉奧托,都葬身在烈焰火海當中。

  而我,連衝進去看他們最後一眼,都做不到。

  我只是默默回望了沉浸在火吻裡的宅院最後一眼,在救火車和警車趕來前,自前來圍觀的人群裡,悄然脫身。

  

  

  我在中央車站了寄存櫃中找到了與鑰匙相匹配的那個箱子,取出裡頭不起眼的黑色運動包,躲進車站的女洗手間裡,打開查看。

  裡面有一張護照,新的身份證件,一疊小面額不連號美鈔,保守估計約在一萬美元左右,一份以我的名義買下的股權證明文件,那是被KBS收購了的康氏製藥公司的股權。還有一把銀行保險箱鑰匙以及一個信封。

  凱都替打算好了,他早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要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地離開,開始全新的生活。

  凱把一切考慮到了。

  只除了,他自己的生命。

  我從馬桶上起身,走出廁所狹小的隔間。女用盥洗室的鏡子裡,出現了我的身影。一張染著污漬的臉,哭得紅腫的雙眼,頸項處有一道內行才看得出的,子彈擦過的血痕。我看上去,就像是受到了家庭暴力的可憐女子,一副要離家出走的模樣。

  我必須要盡快離開紐約,不能久留。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讓自己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過客。

  我買了一張去新奧爾良的火車票。

  我不知道自己的最後目的地回在什麼地方,可是,我知道,我的心,已經留在那個為我流血的男人身上。

  

  

  我坐在火車規律搖擺的車廂裡,小心抱著我的背包,展開凱給我的信。

  信上,是凱的字跡,有些筆畫是那麼的熟悉,和在劍橋寫給我的那首拜倫的情詩的筆跡如出一轍。

  雨心,當你看到這封信,而不是由我親自把這個背包交給你的時候,我想必,已經離開了你。我很高興,能一直、一直,看著你長大,直到成為一個美麗的女人。

  你不會知道,當我第一次,在停屍房的單面鏡後面,看到你的時候,心靈曾經怎樣的震顫。你一個人,由遙遠的大洋彼岸飛來,沒有哭,沒有暈厥,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你所愛的人冰冷的身體,眼睛流露出一種,痛入心扉卻不能宣諸於口的哀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堅強的美麗。

  這之後,我經年累月地查看你的觀察報告,看你即使失去了一切,即使在暗夜裡哭泣,次日也堅強地,鼓起一張笑臉,迎接屬於你的日出,你不會知道,我是多麼地欣喜於你的堅韌與頑強。

  看著這樣的你,瞭解這樣的你,很難不愛上你。

  然則,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沒有資格,得到你的愛情。

  那麼,就讓我,在距離你最近,也最遙遠的地方,注視你罷。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在漆黑的夜裡,愛了你,得到了你。

  我不會害怕被你指責,指責我卑鄙。

  我只是絕望,明明愛你,卻不能告訴你。

  現在,這一切困囿我的問題,都不存在了。

  我會永遠、永遠地愛著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將我的愛帶走

  我愛你,康雨心。

  早安,我的愛。

  午安,我的愛。

  晚安,我的愛。

  愛你,愛你,愛你……

  無數個愛你,越寫越用力,越寫越大,越寫越凌亂。

  我的視線隨著字跡的凌亂,也越來越模糊,直至徹底看不清楚,那厚厚的信紙上的字。

  凱,似乎把一生的愛,都寫在了紙上,每一句,都彷彿將我的心,切割得支離破碎。

  車廂裡有人,憐惜地,看著泣不成聲的我,以為我是個失戀的悲苦女子。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是在為我和凱,宿命裡無望的愛,而哀悼悲慼……

  這悲傷,將會永遠陪伴著我,直到死亡來臨……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1 01:30:01

  尾聲 如夢

  我手捧一小袋麵包屑,坐在埃非爾鐵塔下的廣場上,廣場的空地上有鴿子在咕咕地走動覓食。

  它們毫不懼怕人類,一旦有食物的誘惑,它們就成群地擁上來,你爭我奪。

  現在的我,運用芭蒂娜夫人教我的變裝技巧,小小改變了自己的外貌。我剪短了長髮,並將之染成深深的栗子色,發稍偏淺,我用淡淡水色的唇彩,不讓自己的五官在人群裡顯得太突出,我穿時下女子喜歡穿的波希米亞風格的衣服,混搭,並且並不昂貴。

  在人群裡,我看起來就像是所有平凡的女人一樣,毫無鋒芒。

  而且,巴黎是美麗的,浪漫的,也是包容的。

  沒有人會問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在來巴黎之前,我去了這世界上最深大的地方,東非大裂谷。

  我站在那裡,看著地球在孕育生命的過程當中,留下的巨大傷口,感覺人類的渺小和無助,也感覺著大自然的包容與和諧。

  我頸項裡,一直掛著的戒指,在我站在東非大裂谷的凡塔雷火山口時,被我拋了下去。

  我希望一切都結束,融化在火山的熊熊熔岩裡,包括愛與恨,罪與罰。

  現在,我心裡只有永不止息的愛與寬容。

  我祈禱,森和冷雨硯,能在天上的國度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離開非洲以後,我又到處遊歷,最後,我來到了巴黎。

  我已經在郊外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一份當助理醫師的工作。

  我偽造了身份並投遞了同樣偽造的簡歷,想不到真的得到了回音,並且提供診所後面的兩間小小雜務間給我當宿舍用。這對我而言,不啻是一種最大的安慰。

  診所的醫生是一個四十歲還浪漫不改的中年男人,很幽默,但不會問東問西。他對我的慇勤,維持在紳士的禮貌程度上,並不逾越。

  我現在每天的作息,就是早早起床,打開小診所的門,等待來就診的病人,為他們登記掛號,量血壓,測體溫,取藥。生活平靜而乏味,我卻甘之如飴。

  今天,醫生說在巴黎有一個醫生年會,與會者都是地方診所的大夫,大家會交流和討論一些心得,對行醫很有幫助。所以他帶著我來了。

  眼下,醫生和難得才見一次面的女朋友,趁中午休會的時候去幽會了,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看看鴿子,喝喝咖啡,數數來來往往的行人。

  突然,有一個男人走近我。

  我下意識地渾身緊繃,卻並沒有感覺到危險。

  男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遞給我一束用報紙包著的小小盛開的向日葵花。

  「送給你,美麗的小姐。」

  「謝謝。」這是巴黎,到處都有當街向女孩子搭訕的男人,我漸漸開始習慣,不教自己反應過激。

  男人搭訕了幾句,見我沒有太熱情的回應,也不尷尬,微微一笑,瀟灑地走開。

  我想,也許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歡法國男人,不是沒有道理的。他們浪漫,但不糾纏,十分的可愛。

  我低頭聞了聞向日葵花清新的味道,把花束橫放在膝頭。

  突然,我被報紙的一角刊登的新聞吸引了全副注意力:紐約曼哈頓一所豪宅發生爆炸,爆炸中三死數傷,目前爆炸原因正在調查中。據悉,該豪宅是一名名為安東尼•吉奧托的前特工人員的產業。他曾經在七十年代深入到黑首黨內部臥底,獲得了至關重要的情報和證據,將黑首黨朗佩羅家族的幾大首腦一一落網認罪伏法。為此,當時的黑首黨開出了五百萬美元的天價懸紅,要他的項上人頭。這項懸紅,至今有效。而另兩位死者,據悉也同是特工人員,專門保護安東尼•吉奧托。安東尼•吉奧托一直受到聯邦政府保護,現在突然被炸死在家中,是否系黑首黨尋仇所為,還不得而知。此案仍在調查當中。

  我閉了閉眼睛,忍住刺痛的淚意。

  他們都死了嗎?

  所有的人,所有我曾經喜歡的人,我愛的人,都一一離我而去了。

  我起身,沿著廣場,慢慢散步,掛在耳朵上的,藍寶石串編而成的耳環,悠悠來回輕晃,偶爾輕拍在腮邊。

  這是凱送給我,他把所有他認為我會喜歡會想要留下的東西,都存放在銀行的保險櫃裡。

  我去取出來的時候,再一次忍不住淚灑衣襟。

  他是那麼的愛我呵……

  不經意間,我的眼光,掃到一個穿著深灰色秋季最新款式半正式西裝的男子,優雅從容澹定得近乎冷然,慢慢走過,無視旁邊熱情法國女郎送上的火熱媚眼。

  他的身影,他的側面,他的略微捲曲的頭髮。

  凱,我幾乎要脫口而出他的名字。

  他彷彿覺察了我的注視,驀然回首,望向我所站立的方向。

  我就這麼癡癡遙望著,恍然,如一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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