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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齊晏]麻膩貝勒爺【滿漢全席之二】[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4:06     標題: [齊晏]麻膩貝勒爺【滿漢全席之二】[全文完]

麻膩貝勒爺(滿漢全席之二)作者:齊晏

為了買宋刻本給父皇當賀壽禮,胤禘來到「眉山書坊」,
在這兒,他初識平生所見最「特別」的姑娘──平雙喜,
她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和過目不忘的本事,令人印象深刻,
但他發現,除了背書之外,她似乎就啥事兒也不會了,
寫個書單能噴他一身墨汁,替他泡杯茶也能燙傷他的腿!
可待他仔細觀察後才知,原來她有眼疾,以致頻出狀況,
不是受傷、摔倒,再不然就是一腳踩空,掉進魚池裡,
害他堂堂十九爺,竟開始操心起她這不男不女的書獃子,
而當他驚覺對她的照顧愈來愈無微不至時,已對她動心,
唉,這該不是老天爺對他壞脾氣及討厭女人的懲罰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4:37

  楔子

    宗人府深巷,入夜時分。

  胤禘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扶著手杖,踩著長滿青苔的小徑,穿過青黝黝的高牆,來到上著沉沉重鎖的鐵門外。

  細細的雪花紛飛,讓死寂的宗人府看起來不那麼陰氣森森。

  「開門。」胤禘從鐵門上的方孔向裡望去。

  守門的筆帖式看見來人是胤禘,恭敬地行了個禮。

  「奴才給十九爺請安。十九爺,不是奴才擋您的駕,是皇上有旨,任何人都不能見十三爺。」「我知道,不過今天是二月初一,是十三爺的生辰,我給十三爺送壽麵、壽酒來,你替我送進去。這兒有二百兩銀票,你拿去喝茶。」胤禘提起手中的食盒,食盒上還擱著一張銀票。

  「既是十九爺的一番心意,奴才就替十三爺收下了。」筆帖式連忙開了鎖,將鐵門推開一半,雙手恭敬地接下食盒,把銀票往懷裡塞,接著從腰間取出一根銀針,在食盒裡的壽酒、壽麵、壽桃還有幾盤熱菜裡探了探,確認無毒之後,便收下銀針,帶上鐵門上了鎖。

  「十三爺身體還好嗎?」胤禘低聲問道。

  「十三爺好,吃得飽,睡得香,十九爺放心。」胤禘點點頭。

  「酒菜奴才會替您帶給十三爺,天冷,雪下大了,這兒不是十九爺久留之地,您還是快請回吧。」筆帖式急忙送客,深怕讓人發現自己私下通融胤禘送酒菜來,項上人頭就會不保。

  胤禘慢慢轉身離開。

  宗人府裡囚著他的三個哥哥,一個是大哥,一個是二哥,一個是十三哥。大哥和二哥的囚室總會聽見咒罵聲和嚎哭聲,不像十三哥的囚室,總是靜悄悄的。

  大哥和二哥皆因圖謀策反而遭革爵圈禁,也連累十三哥被囚。

  為了江山和皇位,哥哥們群起爭奪,彼此互相猜忌陷害。

  想起幼年之時,十三哥曾背過他,曾陪他放紙鳶,也曾教過他騎射,都是皇室手足,卻為了皇儲大位爭得你死我活、骨肉相殘,他的心裡感到一陣寒涼。

  離開宗人府,胤禘走向停在巷口等待他的暖轎,侍衛將轎簾掀開,他正要彎腰進轎,忽然聽見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十九弟,原來你在這裡!讓我好找啊!」胤禘聽見喊聲,暗暗皺眉。

  「九哥,找我何事?」他抬起頭,看向皇九子胤。

  「八哥有事找你,你先別回宮,到八哥府裡走一趟。」胤勒住韁繩,抹了抹臉上的雪花笑道。

  「現在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說吧。」知道八哥為了什麼事找他,他並不想蹚這渾水。

  「幹什麼婆婆媽媽的?八哥今晚宴客,準備了一席酒菜請你,你要不去就太不給八哥面子了。快別囉嗦,上轎上轎!來,把十九爺抬到八爺府去!」胤不容一絲商量的餘地。

  胤禘板著臉,滿臉不情願地被抬往八爺府。

  幾個月前,朝廷派往西北平亂的大軍中了埋伏,全軍覆沒,皇阿瑪決定在眾阿哥當中選派一人當大將軍王,率領十萬大軍出征西北,在皇阿瑪尚未作出決定以前,眾阿哥已經開始為了兵權明爭暗鬥了。

  而最不可能被選派,但卻是皇阿瑪最寵信的胤禘,頓時成了眾阿哥們最能探聽消息的絕佳來源。

  「十九弟,你跑到哪兒去了,八哥四處派人找你呢!」一進府,皇八子胤立刻迎了上來。

  「早知道八哥請吃飯,我今天就該哪裡也不去,等著八哥的轎子來抬。」胤禘淡淡笑說。

  「也算不上請客,就是找你來吃個便飯,八哥也有點事兒想跟你聊聊。來,坐吧!」胤命人端上熱騰騰的火鍋。

  胤禘在烏木圓桌前坐下,席上就只有八哥、九哥和他三個人,但是碗筷卻備有五副,還有兩個人未出現,他料想這頓飯絕非只是閒聊這麼簡單。

  「十九弟,我記得你愛吃松子雞,我特意讓廚子給你做的,來,嚐嚐看!」胤挾起一塊松子雞放進他碗裡。

  「多謝八哥。」若是真心誠意,胤禘必然十分感動,但是在此敏感關頭,他卻不能不提防。

  「八爺,鄂倫岱來了!」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

  「快請!」胤笑著擺擺手。

  胤禘轉頭看見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打千兒作揖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盛妝的美貌少女,他臉上的笑容立即斂去,眸中閃過不悅。

  「八爺、九爺、十九爺,這是我家閨女,名叫芳歆。」鄂倫岱躬身笑道。

  「給八爺、九爺、十九爺請安。」芳歆羞怯怯地行了個旗禮。

  「鄂倫岱,你家閨女好標緻呀!」胤眼中放光,看得目不轉睛。

  「還過得去,是九爺不嫌棄。」鄂倫岱牽著芳歆的手坐下。

  「我嫌不嫌棄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九弟嫌不嫌棄?哈哈……」胤瞟了胤禘一眼,調侃地笑道。

  芳歆微微抬眼,就看見坐在她正對面的胤禘,那冷傲又俊俏的模樣,令她一陣心跳,雙頰飛紅。

  胤留心著胤禘的反應,只見他用筷子玩弄著碗裡的那塊松子雞,對芳歆彷彿視而不見。他一向認為這個十九弟是個怪胎,從小窩在屋子裡不見人,看見誰都是那 張傲慢得很欠揍的冷臉,如今看見美得教男人神魂顛倒的芳歆,竟然仍是面無表情,無動於衷。要不是皇阿瑪對他特別疼寵,拉攏他對自己的奪儲大計有幫助,他才 懶得設這個美人局對付他。

  「十九弟,你都快二十了吧?照道理應該要立嫡福晉了,但是卻沒聽說皇阿瑪給你指了哪家格格,而你身邊也連一個侍妾都沒有,對一個長大***的男人來說,這可不大正常。」胤滿臉關懷之情。

  「就是啊!要是不懂男女之事,九哥倒是可以教教你!」胤邪笑道。

  「說話正經一點,你想羞死芳歆格格嗎?」胤白了胤一眼。

  芳歆紅著臉,柔情似水的眸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胤禘身上,就盼能獲得他的青睞。

  「八哥這是何意?」胤禘忽然開口,眼神淡漠地看著他。

  胤微愕,胤和鄂倫岱互相對視了一下眼神,三人心中各懷鬼胎。

  「八哥見芳歆格格容貌出眾,想給十九弟牽個紅線罷了」「下回要我見生人以前,還請八哥先告知,至於這回,多謝八哥的好意,我心領了。」胤禘打斷胤的話,毫不掩飾厭煩不耐的神情。

  「胤禘,你也太不識相了!」胤變了臉色。

  「我向來不見生人,八哥和九哥不是不知道吧?我沒有請她離開,已經是很給八哥面子了。」胤禘用筷子指了指芳歆,連看也沒有多看她一眼。

  芳歆格格渾身顫抖地站起身,哭著往外跑。

  「芳歆」鄂倫岱慌張地起身追出去。

  「胤禘!你怎可如此?鄂倫岱好歹也是皇阿瑪身邊的心腹大臣,你竟一點面子也不給!」胤咬牙怒瞪他。

  「我若不是皇十九子,鄂倫岱會帶著女兒前來赴宴嗎?說起來,是鄂倫岱很給我面子呢!是不是呀,八哥?」他眼眸微彎,勾唇一笑,眼瞳卻更加冰寒。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心思不細膩的胤沒聽懂胤禘的自嘲,沒好氣地火上加油。

  「閉上嘴!」胤狠瞪胤一眼。

  胤禘的神情更寒,他摔開筷子,站起身,神態倨傲地扶著手杖往外走,不再跟他們玩兄友弟恭的蠢戲碼。

  「喂!胤禘,你回來!」胤拍桌吼道。

  「不必留了。」胤冷道。

  「可是八哥,咱們還沒問他大將軍王的事呀!」胤急得跳腳。

  「誰能當上撫遠大將軍王,誰將來就會是皇阿瑪的繼位人,如果皇阿瑪選派了我,你想他還敢用這種態度對我嗎?」胤禘冷笑,加快步伐走出八王爺府。

  皇阿瑪確實曾對他透露,要讓十四哥胤出任撫遠大將軍。十四哥向來支持八哥,和八哥是同一黨羽,倘若真如八哥所言,誰當上大將軍王,誰將來就會是皇阿瑪的繼位人,那他若對八哥說了皇阿瑪的決定,必然會讓十四哥和八哥產生嫌隙。

  但是,以他對皇阿瑪的瞭解,若要將大位傳給十四哥,絕不會將繼位人派到數千里之外,而不是留在自己身邊。

  皇阿瑪此舉看似器重十四哥,事實上卻是想將十四哥遠調邊陲,削弱八哥黨的勢力。

  深不可測的皇阿瑪,其實心中早已默定了繼位人。

  當皇阿瑪日漸蒼老,皇位爭奪戰便日益嚴重,一旦皇阿瑪歸天,他將會失去唯一的庇護。

  為了自保,就算不想捲入皇儲之爭,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5:20

    第一章

    三年後一乘暖轎慢慢抬進繁榮熱鬧的大街。

  街道兩邊全是店舖,專賣古玩和舊貨,不論皇公貴族或是商賈名流,都會到此挑選尋找道地的好貨兒。

  在這個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的大街上,有王府兵丁護衛的車轎頗為常見,但是這頂後頭跟著四名大內侍衛的暖轎,卻引來了不少注目,都在紛紛猜測著坐在轎中的會是皇宮裡何等顯貴的人物。

  暖轎轉進一條靜僻的巷弄裡,在一間書鋪前停下。

  「十九爺,這兒就是『眉山書坊』了。」一名大內侍衛掀起轎簾,低聲稟報。

  優雅高瘦的身形緩緩跨下轎來,俊眸微揚,淡瞥一眼「眉山書坊」陳舊古樸的招牌。

  「是這家沒錯嗎?」胤禘從開啟的大門望進去,只見店舖內陰暗狹窄,目光能及之處佈滿了灰塵,看起來並不像時常有人光顧的景象。

  「回十九爺的話,高大人跟您提的『眉山書坊』,在廊房四條胡同裡就只有這一家,奴才都打聽過了,應該……是不會錯的。」回話的大內侍衛瞅了一眼陰暗死寂的書鋪,表情卻不像語氣那麼堅定。

  「先進去看看再說吧。」胤禘扶著侍衛的手臂跨進門檻,但是因為書鋪裡的書堆疊得太多太高,走道僅容得下一個人進入,侍衛若要一起進去,也只能跟在胤禘身後,並不能攙扶著他。

  「這是什麼鬼地方?」胤禘的唇緊抿了抿,臉色沉了下來。

  打從一出生,他的右腿就有殘疾,當雙生哥哥胤祄可以奔走跑跳時,他卻總是要忍受右膝酸痛無力之苦,雖然胤祄努力尋找藥方醫治他,但是從娘胎就帶出來的殘疾,再好的藥方也只能改善症狀,並無法根治。

  近兩年,他右膝酸痛無力的症狀好轉了很多,走路不再僵硬吃力,但是走起路來仍能明顯看得出微跛著足。在宮裡頭,人人知曉他的脾氣,會特意避開他的腿, 奴才們更不會有膽子盯著他的腿看,但是到了宮外,他就避免不了那些投向他的異樣眼光,所以他能不出宮就不出宮,即使不得已出了宮,他也絕對不在外人面前走 路。

  但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似乎別無選擇了。

  若不是為了父皇六十八歲壽辰而且更是登基滿六十年的大慶找賀壽禮,他也不會面臨眼下的處境。

  「算了、算了!」他終於重重歎了口氣。「把手杖給我,你們都在門外候著,我自己進去。」大內侍衛面面相覷,一名侍衛立刻將暖轎中的手杖取出來遞給胤禘,然後分別站立在大門兩側。

  胤禘扶著手杖,慢慢走進堆疊得又高又擠的書堆中,舉目環視一眼這間書鋪,漆黑有神的俊眸完全流露出驚詫的神色。

  滿坑滿谷的舊書凌亂地堆疊在屋內各個角落,書籍多到甚至將兩扇窗都擋住了,因此書鋪內才會顯得如此陰暗,而混合了墨香和霉灰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讓他的眉頭越發蹙緊。

  他掩住口鼻,從身旁一疊積滿了灰塵的書堆裡輕輕抽出一本書來,看見陳舊的書皮上寫著「張生綵鸞燈傳」,字跡幾乎已模糊不可辨,書頁緣也殘破不堪了。他不敢想像,這樣一本該交由一把火燒掉的破書,還堆在這裡做什麼?

  而放眼望過去,絕大部分的書都是坊間私印,給凡夫俗子拿來消遣之用的宋元話本和通俗小說,處處都是這樣不值錢的舊書,內閣大學士高大人居然能在這種地方找到珍貴的宋刻本?他可真是走了八百年的好運了!

  胤禘把那本舊書往書堆上方一放,沒想到那疊書堆原先因為他抽出了一本書而有些鬆動,此時他又在書堆上加了重量,頓時間讓已經略有不穩的書堆嘩嘩啦全倒了下來,狂潮般地堆在他腳邊,他怔站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忽然,有個書僮打扮的矮小身影從凌亂的書堆中冒了出來,彷彿習以為常一般,蹲在他腳邊疊好散亂的書。

  「公子,真是對不住,嚇著您了。您要賣書還是買書?」散落一地的書被迅速俐落地重新堆回原位。

  「你確定你這間書鋪裡的是書嗎?」胤禘把手杖小心藏到衣袍後,沒好氣地低頭看一眼那個戴著小帽,腦袋後還拖著一條粗長髮辮的小書僮。原以為他是個小少年,但是從輕柔甜美的嗓音聽起來,應該是個男裝打扮的小姑娘。

  「這些……都是書呀!」書僮打扮的小姑娘困惑地撿拾滿地的書。

  「在我的府裡,這些只能算是垃圾!這種蛀了大半本的書還能看嗎?」他哼了聲,用腳踢開一本被蟲蟻蛀掉一個洞的破書。

  「啊?」小姑娘呆了呆,再難纏的客人她都應付過,但一張口就如此毒辣的客人,她還是頭一回遇見。「那本……確實是破了點,不過我們書坊賣的都是舊書,如果公子要找新書,得去街上的『文華書齋』買才能買得到喔!」這客人也真奇怪,「眉山書坊」從來就不是賣新書的店呀!

  「我不是要找新書,我要找的書很舊,而且是愈老愈好。」他再度環視書鋪一眼,實在不相信在這堆破爛書中會有宋刻本的存在。

  「那太好了,我的書鋪裡什麼都沒有,就是舊書最多了!」堆好了書,她起身拍了拍雙手和衣服上的灰,抬起頭望著他一笑。

  胤禘這才看清楚她的長相兩道秀氣蛾眉、雙目圓滾滾、鼻尖微翹,再搭配一張小巧豐潤的嘴唇,絕對是個不折不扣的姑娘家。

  會做少年書僮的打扮,大概是為了看顧書鋪方便些吧!

  「公子您慢慢看吧,有什麼需要再跟我說。」小姑娘說完,轉身便走回去。

  她竟然……只看他一眼?而且是隨意地看他一眼就轉開但凡初次見到他的女子,他的長相模樣總能讓她們看得怔忡失魂,甚少有像她這樣沒有感覺的,她真的是姑娘嗎?難不成她見過比他還要俊美好看的男人,所以對他毫無感覺?

  對於自己的外表,俊美的容貌和高大的身形是胤禘最有自信的地方,這是他首次嘗到比嘲諷他的腿疾還要大的打擊。

  「你真的是姑娘嗎?是姑娘家為什麼要打扮成不男不女的模樣?」真是可惡,居然會被一個長得既不美艷又沒有半點女人味的「小書僮」不當回事,他實在嚥不下這種挫敗感。

  「長愈大就愈容易被認出來了。」她搔了搔頭苦笑。「我打小就被爹娘當成兒子養,爹娘有事忙時,我就得扮成書僮看著店舖,時日久了,也就習慣了。不過這兩年總是被人認出來,愈來愈不方便了。」她在書堆與書堆中的走道縫隙裡穿梭,偶爾停下來整理書堆。

  「怎麼不叫你爹找小伙子看店?你既是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吧?」他真不敢相信,會有為了自己方便而把女兒當兒子使喚的爹娘。

  「應該沒有正常男人會要我,而且我也從來不想嫁人。」她聳肩笑道。

  胤禘微怔,這話為何聽起來有些耳熟?

  「一個姑娘家搞成你這副不男不女的德行,正常的男人確實很難看上你。」他實話實說,也不管是不是會刺傷她。

  「沒關係,還好我有這間書鋪,就算沒有男人養我一輩子,我也應該餓不死。」她轉頭笑看他一眼,然後又轉回角落的書堆前熟練地打理著。

  「這間書鋪是你的?」胤禘又被她毫無感覺的目光打擊一次。

  「『眉山書坊』原是我爹開的,不過我爹在去年中秋過世了,我娘也過世已久,而我姊姊在去年也出嫁了,家中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反正書鋪裡的每一本書再也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所以我就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間書鋪。」她神情輕鬆自在,似乎沒有煩惱。

  胤禘有些訝異,他發現這個小姑娘和他所有接觸過的女子完全不一樣,非但不準備嫁人,還打算自食其力,言談間也夠真誠坦白,讓他第一次動了想多瞭解一個女子的念頭。

  「你這間書鋪的舊書堆積如山,雜亂得就像廢倉庫一樣,你都怎麼找書?你又能讓客人怎麼找書?」他發現書堆與書堆中的走道剛好適合她的身形,所以她可以毫無阻礙地穿梭自如,但是對他來說就太窄了些,他必須側著身才能擠過堆滿舊書的走道。

  「沒辦法呀,我們的店舖小,來賣書的街坊鄰居多,買書的少,長年下來書就愈堆愈高了。不過您放心,只要我摸過的書,我都會知道擺在哪兒,所以找起來也不算難事。」她頗有自信地笑說。

  胤禘聞言,哼笑了兩聲。

  「你可真會說大話,這裡的書少說也有上萬本吧,你怎麼可能都記得住擺放的位置?」「我打從一出生就生活在這間書鋪裡了,我爹老是說我沒別的本事,就只有記性好。」小姑娘回過頭望著他憨笑了笑。「公子,不是我自個兒誇口,書鋪裡一萬八千多本書,我還真能記得住擺放的位置呢。」「是嗎?」胤禘撇了下嘴角,下巴微抬,低眸睥睨著身量不及他肩頭高的小姑娘。「那我倒要考一考你。」「好呀!」她笑著點頭,面無所懼。

  「有《宣和遺事》這本書嗎?」他隨口說。

  「有。」她毫不遲疑地點點頭,隨即走向一疊堆高的書前,上下看了一眼,便從中抽出一本書來,然後用手掌在書堆上下輕拍幾下,又往前走到另一疊書堆前看了看,再抽出一本書來。

  胤禘驚奇地看著她的舉動,不管她從哪一疊書堆裡抽出書來,她都有辦法讓高高堆疊的書安然不動。

  「目前《宣和遺事》只剩下這兩本了。」小姑娘仔細吹拂輕拍掉書皮上的灰塵後,往前遞給他。「一本是明末抄本,一本是順治刻本,字跡都還算清楚,公子要不要看一看?」從她找書時順手熟練的程度,他相信她所言不虛了。

  「有宋刻本嗎?」他試探。

  小姑娘微怔,用力瞇起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5:38

  幹麼瞇眼睛看他?他莫名其妙地瞪她一眼。

  「抱歉,公子,沒有《宣和遺事》這本書的宋刻本。」她半瞇的眼專注地定在他臉上,彷彿想從他臉上看清楚什麼似的。

  「沒有《宣和遺事》這本書的宋刻本,意思是有其他書的宋刻本嗎?」她終於對他感興趣了嗎?胤禘暗笑,開始覺得這家書鋪和這個小姑娘很特別了。

  「這……」小姑娘似乎有些為難。「公子,宋刻本極其珍貴,存世已不多,且宋刻本非常昂貴,不是論本算錢,而是論頁算」「我有錢。」他懶得聽她說這些他已經知道的廢話。

  「也不是有錢就行。」她的表情更加為難了。「公子,我能問問您的出身或是府上哪裡嗎?」「怎麼,買個書而已,難不成連生辰八字也要一併給你?」他厭煩地瞪她。身份不夠便買不到宋刻本嗎?沒想到她竟也是個勢利的人。

  「呃,不用、不用……」小姑娘尷尬地笑笑。「我是想知道,公子買宋刻本是為了什麼樣的用途?」「高大人來買宋刻本時,你也是這樣盤問他嗎?」明明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居然如此囉嗦。

  「高大人?」小姑娘秀眉微揚。「公子說的可是內閣大學士高大人嗎?」「宋刻本再貴也不是只有朝廷一品大官才能買得起吧?還是你的宋刻本不肯賣給布衣書生?」真想不到這個小姑娘也懂得攀權附貴。

  「不、不是的。」她笑歎。「我把京本︽春秋左傳︾三十卷賣給高大人,也只賣了他十兩銀子而已呀!」胤禘吃了一驚。

  「才賣十兩銀子?以宋刻本的價值,就算賣十兩黃金都嫌過分便宜了!你的腦袋沒有壞吧?」他完全無法置信。

  「高大人對我說,這套京本《春秋左傳》三十卷宋刻本保存得非常完整,十分難能可貴,他無意私人收藏,願意送交翰林院編修考辨,將這套書無私地奉獻給朝 廷。有朝廷代為收藏這套宋刻本,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所以我才隨意賣了十兩銀子給高大人,我相信高大人會好好保存這套書。倘若公子是個愛書、視書如命之人, 即使公子是窮布衣,給我十文錢我也會賣的。」她憨笑道。

  胤禘詫異地看著她,腦中立即浮起三個字書獃子。

  「你要如何知道我是不是愛書且視書如命之人呢?」他覺得好笑。

  「這也不難,公子請稍待片刻。」她轉身朝裡面走,低著頭在堆滿了書的書案上翻找著,眼睛都快貼到桌面上了。

  胤禘扶著手杖慢條斯理地走到她身後,四下打量著。

  真是可怕的地方啊,到處塞滿了舊書,滿坑滿谷的,要是讓他在這裡待上一天,他肯定要瘋掉。

  不過,看到書案上一套硯墨時,他又不得不稱讚這小書獃的品味。

  「墨要用新安徽墨、硯非端硯不可、藏書以宋刻本為貴,這三樣東西在你的『眉山書坊』裡都有,你也真不簡單。」原來一進書鋪後聞到的墨香便是從這裡傳出來的,不過再看到書案旁的矮櫃上放著一盤吃剩的窩窩頭,他愈來愈覺得這個小書獃很有意思了。

  明明那一套賣給高大人的宋刻本可以狠狠敲上一筆黃金白銀,她卻為了一個書獃子才會在乎的原因,只收了十兩銀子,心甘情願地在這間窄小陰暗的書鋪裡啃窩窩頭度日。

  「我常常要替人抄寫文章,好的硯墨才能芳香四溢,入紙不暈,而且墨跡清晰,歷久不褪。」她終於找到她想找的東西,轉過身來遞給胤禘。「找到了,公子請看。」「這什麼?」他看著簇新的書皮,但書皮上卻沒有任何文字。

  「請打開來看。」她替他翻開書皮。

  胤禘疑惑地低眸看一眼,頓時驚愕地睜大眼睛。

  「這是……宋刻本?」他湊到眼前仔細看起來,愈看愈感驚異。

  「公子如何看得出來?」她眨眨眼。

  「紙色蒼潤、墨氣香淡、字體古勁而雅,是宋刻本的特色。」他再翻開幾頁,發現文章內容均不相同,看起來是將殘頁合併裝訂而成的。「前幾頁和後幾頁紙質羅紋不同,應該分別是北宋和南宋時期的刻本,而且都是國子監所出的官刻。」「公子說的一點都不錯。」小姑娘雙目炯炯,發出異樣的光採來。「公子想必是收藏宋刻本的行家。」胤禘淡淡一笑,真正的收藏行家是他的父皇才對。

  由於他自小行動不便,父皇十分疼寵他,並且時常將他召喚到寢殿陪伴,還親自教他讀書寫字,在父皇批摺或接見大臣時,他就窩在暖炕上把父皇的藏書全看了遍,所以他對宋刻本的認識,全都是來自父皇,他也慢慢對讀書培養起了濃厚的興趣。

  當他不能像哥哥們一樣騎馬狩獵時,唯有讀書才能消磨無聊漫長的時光。

  「所以……我夠資格收藏宋刻本了嗎?」他把手中的書還給她。

  原來這就是她選擇賣不賣宋刻本的方式,也算有她的一套了。

  小姑娘尷尬地搔了搔頭。「公子請稍待,我開個書單給你。」「開書單做什麼?」他挑眉疑問。

  「這個……宋刻本極為珍貴,藏在隱密之處,不能被外人知曉,所以我不能帶公子去,只能先開書單給公子挑選,然後請公子過幾日再來取書。」她埋頭在桌案前,清出一小塊地方準備寫書單。

  「用不著挑選了,你這裡有多少宋刻本,我全要了。」他在書案前唯一一張矮凳上坐下,將手杖順手放在矮凳旁。

  「啊?你全要?」小姑娘錯愕地抬頭看他,雙眸又用力瞇起。

  胤禘這才發現,當她認真看人時的模樣都很奇怪。

  「公子,宋刻本存世稀少,請恕本書坊不能全都賣給您。一位客人只能買一套,這是本書坊不成文的規矩。」她略帶歉意地說著,一邊在硯上添注清水,開始磨墨。

  「即使有錢也買不到嗎?」他一手靠在桌沿,懶懶地斜睨她一眼。

  「我與公子還不算熟,並不放心將宋刻本全數交給公子收藏。」她雙眸凝視著墨硯,一手握著墨條專心磨著,腦袋愈壓愈低。

  「意思是,我只要多來上幾回,讓你跟我熟悉了,你就可以放心了嗎?」他低頭瞄她一眼,徽墨散放的馥郁清香衝入他的鼻端。

  「或許吧……」小姑娘的腦袋已經壓低到快要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了。

  「你看東西為什麼都要湊得這麼近?」他脫口問道。

  「啊?」她抬頭看他,手中墨條不小心一滑,滑進墨池裡,聚在墨池內的墨汁飛濺而出,正好濺在他的衣袖上!

  「喂!你幹什麼?」胤禘跳起來怒喊,看著衣袖上濺了好幾滴墨汁,簡直傻了眼。

  「公子,真是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張地四處摸索,找不到可以擦拭的布巾,想起矮櫃上有疊宣紙,她立刻抓起幾張,奔過去朝胤禘的衣袖上一陣胡亂按抹,想吸乾那幾滴墨汁。

  「你眼睛在看哪裡啊!」看她根本沒有對準墨汁濺上的地方擦,他情急地驚抽口氣,惱怒地大罵。「墨汁濺到的地方在這裡,你沒看見嗎?你的手碰到墨汁了!你看看你的手!」小姑娘被他氣急敗壞的罵聲嚇傻了,連忙抬起雙手湊到眼前一看,不由得一陣魂飛魄散!自己的雙手沾了東一片、西一片的墨漬,而他湘色的衣袖上也已經被她抹得一片黑糊糊了!

  她對自己又氣又惱,居然沒有先看仔細就胡亂擦抹一通,把他的衣袖抹黑了一大片。

  「公子,我眼睛不好,沒看清楚,我真的不是有意弄髒您的衣服……」她現在雙手也都沾染了墨汁,一時間手足無措,只能傻傻地呆站著,不敢再亂碰他。

  「你眼睛不好?」胤禘微怔,訝然地盯著她的雙眼。

  「是……」小姑娘擦了擦額角因緊張而滲出的薄汗。「我自小埋在書堆裡看書,不知怎麼的,就把眼睛給看壞了。大夫說我得了能近怯遠症,只有近在眼前之物 才看得見,稍遠些就模糊不清了。真是不好意思,弄髒了公子的衣裳。不知公子的衣袍在何處裁製?我買一件完好的新衣賠償給公子。」「那倒不必了。」一件衣服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而且他身上的衣服出自江寧織造,僅供給宮廷之用,她想買也買不到,倒是她的眼疾讓他很感到好奇。「你的手最好別再往臉上抹了,你的臉……都黑了。」他忍住笑,好意提醒。

  小姑娘驀然張大了嘴,耳朵開始脹紅。

  「我、我先去把手臉洗乾淨,公子您先坐會兒!」她匆匆低下頭,急急掀起矮櫃後頭的簾幔鑽了進去。

  原來她目力不好,難怪老是瞇著眼睛看他,目光也時常飄忽沒有焦點,很有可能她根本一直沒看清過他的長相,也有可能並沒有發現他扶著手杖手路吧?胤禘的唇角漾起一抹無奈柔和的淺笑,初次對一個陌生人放下了他心中所有的防備。

  簾幔被掀開來,胤禘看見她捧著茶盞走出來。

  「怠慢公子了,公子請用茶。」小姑娘歉然地笑說。「小店裡沒有好茶招待,還請公子別介意。」她對自己書鋪裡的環境是熟悉的,每本書、每一樣東西的擺放位置她都很清楚,所以她直接繞過矮櫃走向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胤禘擺在他腿邊的手杖,一腳不偏不倚地就踩在了手杖上,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前滑倒!

  「啊……啊……」她猛然察覺茶盞往胤禘的方向飛了過去,禁不住失聲大叫。

  胤禘來不及考慮先接住茶盞還是先接住她,下意識的反射動作就是伸手將她接住,雙臂架在她的腋下撐住她,等她確定站穩後,他忙不迭地拿開翻倒在他腿上的茶盞,整個人跳了起來。

  「燙死了!」他甩動衣袍抖落滾燙的茶水,疼得嘶出細細的喘氣聲。

  「我、我……我燙傷你了?天哪,有沒有怎麼樣?」她驚慌失措,急忙伸手在茶水翻倒處胡亂拍撫。

  「喂!不要亂摸!你在幹什麼?」下腹被一雙小手四處拍弄,胤禘狠狠地倒抽一口氣,猛然感覺到身體的甦醒,這無關挑逗或是男女之情,純粹是男人下意識的本能反應。

  「茶水很燙,你一定燙傷了,要趕緊上藥才行!」她慌張地轉過身想去找藥膏,但是一步踏出去,又正好踩到橫倒在地上的手杖,她全無防備,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仰面頹倒下去,連尖叫都來不及。

  「當心!」胤禘大吼,張臂接住她仰跌的身子,一時間腳下失去重心,蹎躓了一下,撐著她站不穩,兩人雙雙仰倒在地。

  當他後腦勺撞到地面,痛得他眼冒金星時,彷彿剎那間跌進了地獄裡。

  倘若有人告訴他,他會死在這間「眉山書坊」裡,他也不會感到意外了。

  他只是來買宋刻本而已,犯得著要他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6:57

  第二章

    胤禘撫著微腫的後腦勺,臉色難看地瞪著眼前的罪魁禍首。

  「公子,您好些了嗎?」滿臉愧疚的小姑娘瞇著眼瞅他,走上前想仔細看一看他的傷勢。

  「你就站在那兒別動,別靠近我!」胤禘頭疼、大腿也疼,簡直是怕了她。

  「我不知道踩到什麼東西?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給您找大夫來瞧瞧?」她眨著驚魂未定的眼眸,像個全然無知無助的孩童。

  「不用。」

  胤禘咬牙瞪著她,還好隔著衣袍和褲子,大腿沒有燙得太嚴重,又還好後腦勺只微微腫起,沒有把腦袋捧壞。

  他真是不敢相信,自己來買個宋刻本也能搞得如此狼狽。

  「我怎麼會踩到……我剛剛踩到什麼東西?」她疑付著,腦袋低下來想看清楚害她滑倒的究竟是什麼?

  「你踩到我的腳。」胤禘快她一步,用腳尖把手杖踢到自己身後。

  「是嗎?那……我應該也踩痛你了……」她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你的眼疾到底多嚴重?這樣看得清楚嗎?」胤禘站在離她一尺之外,伸出四根手指問她。

  「嗯……四個。」小姑娘用力瞇了下眼睛看,雖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輪廓依稀還能辨別。

  「這都要看那麼久,看來你根本看不清我的樣子了。」他的心情突然莫名的輕鬆起來,因為她看不清楚他,他不需要在她面前多做掩飾,反倒是他能將她看得一清二楚。

  「公子的長相在我眼裡確實是朦朦朧朧,除非兩人得靠近些我才能看清,不過我知道公子年紀不大。」『她尷尬地笑笑。

  「年紀大不大從聲音也能聽得出來吧。」胤禘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宣紙,自行將衣袍上的茶水吸乾。

  「我對公子實在萬分過意不去,公子一定要讓我賠您一件新衣才行。」她對他滿心愧疚,始終不敢抬眼正視他。

  「我說不用了,我的衣袍多得很,不差這一件。你還是快把書單開一開吧,我還想活著離開這裡。」他揉著後腦坐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喔,好。」她羞慚地點點頭,回到桌案前提起筆,慢慢地寫書單。

  胤禘看她壓低著頭寫字的模樣,真替她的脖子感到可憐,不過這個小書獃的字一筆一劃,端正工整,寫得還真是出奇得好。

  「眉山……不會是你的名字吧?」他想知道她的名字,繞了個彎問道。

  「不是,眉山是我爹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雙喜,平雙喜。」她邊寫邊答。

  平雙喜。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開好了,公子請看。」平雙喜把墨漬吹乾,捧起書單交給他。

  胤禘看著她開出的一長串書單,大感驚訝,其中甚至有三套是絕世僅存,難得一見的珍本。

  「我本以為數量不多,沒想到居然有二十多套書,而你竟記得如此清楚?」

  「公子,我記性好,凡讀過的書,再看第二遍就能記熟了,記書名對我來說更非難事。」她語氣謙虛地解釋,並沒有自吹自捧的意思。

  胤禘驚訝地盯著她看,不敢相信她的記性會好到這般程度。

  「《樂府詩集》、南宋國子監刻《爾雅》三卷、《王狀元集百家注編年杜陵詩史》,我要這三套。」他看著她,喃喃念道。

  平雙喜呆了呆,尷尬地一笑。

  「我忘了公子是行家了,果然就看中我爹最珍貴的收藏。可是……我只能賣公子一套……」

  「這二套我非要不可。」他知道父皇看到這三套宋刻本時,將會是何等的狂喜。

  「這……」她百般為難。

  「你的腦袋實在一點都不開竅,為什麼非要定下一個客人只能買一套的規矩?

  倘若你將手中收藏的珍品都以高價出售,你可以富到買下整條廊房四條胡同都沒有問題。何苦窩在這間窄小陰暗的舊房子裡啃窩窩頭,過著呆板無趣、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好意給她建言。

  「規矩是我爹訂下的,我只是遵從爹的遺命。這間書鋪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已經習慣過這樣的.日子了;就算買下整條廊房四條胡同,我一個人也住不了呀!」她沒有過過富人家的日子,對奢華的生活也無從想像。她對食衣住行向來無慾無求,只要有書陪伴,她就能自得其樂。

  「你可別跟我說什麼『安居不用架高樓,書中自有黃金屋』這種呆話。」他嫌惡地皺眉。

  「是宋真宗的(勵學篇)。」她眼睛一亮,笑道。「這篇文章的每一句對我都是相當受用的呢!」

  胤禘感歎地搖了搖頭。

  「你爹真了不起,養出了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書獃子。」他跟她不同,「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才是他所追求的理想生活。

  平雙喜紅了臉。她就是再呆,也聽得出他的語氣中貶多於褒。

  「你究竟賣不賣?」話題轉回宋刻本,他的口氣多了幾分不耐。

  平雙喜手足無措地呆呆杵著。

  「公子……給我幾天爵間考慮好嗎?」她實在做不到嚴詞拒絕,只好采拖延戰術了。

  「我等不了幾天,我皇……父親的大壽就在明天了。」

  平雙喜怔愕。「公子來買宋刻本,是要做為父親的壽禮嗎?」

  「沒錯,我父親可算是行家中的行家,在他手中收藏的宋刻本是你『眉山書坊』的幾倍多。」照理說,民間的宋刻本都該網羅進朝廷妥善編纂收藏最好,不過他目前還不打算對她說明身份。

  「幾倍?」平雙喜聽得瞠目結舌。「公子的父親想必是位相當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有辦法收藏那麼多的宋刻本。」

  「我父親今年過六十八歲大壽,這一年,他老人家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我來找宋刻本當成賀壽禮,是希望他老人家能歡喜,或許對病情能有幫助。」他說的全是實情,也知道對一個腦袋僵硬的書獃子來說,柔情攻勢所向無敵。

  「原來……是公子的一片孝心。」平雙喜果然被他的心意感動,思索了半晌,便毫不猶豫地打開抽屜拿出一大串鑰匙來。

  「公子,我手邊正好有一套《六祖壇經》上、下兩卷,是宋太祖年的惠昕本,用來當成賀壽禮最為合適。」她邊說邊用鑰匙打開矮櫃,矮櫃內尚有一隻黑檀木箱,上著幾重鎖,她二將鎖打開來,珍重地取出木箱內的書冊,小心翼翼地捧至胤禘面前。.胤禘將煙黃而又珍貴的書冊接過手來,看著封皮上題著「韶州曹溪山六祖師壇經」一行字,整個人震懾住。

  「你……肯割愛?」他無法置信地盯著她,這是最早最早的宋刻本,朝廷、坊間都只聽說而未曾見過,沒想到她的手上竟然會有,還保存得如此完好。

  「在我心裡,書都是無價的,倘若有人比我更需要它,我便會割愛。」平雙喜微笑道。

  「你怎會捨得?」他一逕地注視著她。

  「我爹一生是書癡,到處搜求宋刻本,可他離開人間時卻一本也帶不走,捨不得又如何?倘若這本書能讓活著的人開心,那就是它的價值了。」她乾淨的瞳眸中是一片安詳之色。

  胤禘怔然凝望著她,他從未如此無所顧忌地看著一個女子,可惜平雙喜看不清他眼中的讚佩和欣賞,她若知道他是用一種什麼樣的目光看著她,她必然無法無動於衷,更可能就此陷落。

  「這套書,你想怎麼賣?」

  「書是無價的,公子的家境似乎不差,若是方便能不能多給一些?

  最近客人上門賣書,我都快付不出錢了。」她羞赧地笑笑。

  胤禘愕了一下。

  「照你這樣的經營法,你每天就只能啃窩窩頭,說不定有一天還會餓死,真不知道你腦袋裡裝什麼漿糊。」他責各地瞪她一眼,想到她可能也看不清楚自己在瞪她,不禁無奈地笑歎口氣,從腰問抽出一隻荷包,往桌上一放。

  「我身上只有這些銀兩,過兩天我再命人補送不足之數來,多謝平姑娘割愛了。」他一手捧著書冊,一手拿起手杖,轉過身往外走。

  「公子,希望您父親能長命百歲!」她真心誠意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

  胤禘微微一笑,轉過身來看著她。

  「少看點書吧,當心把眼睛看瞎了。」

  「我除了看書,哪裡也去不了,不看書會悶死的。」她笑著搔搔頭。

  這話聽在胤禘耳裡又覺得很耳熟,似平自己也說過相同的話,一股同病相憐的情緒不禁油然而生。

  「好好保重吧。」他輕歎,轉身走出去。

  「公子慢走,恕不遠送。」平雙喜躬身行禮。

  待他走遠後,她拿起桌上的荷包,打開來細看,原以為荷包裡裝的是銀錠子,估量大約有二、三十兩,沒想到裡頭裝的竟然全是黃燦燦的金元寶!

  十兩一錠,共有六錠金元寶!

  她目瞪口呆,捧著沉甸甸的荷包怔站著,這輩子她還沒有見過這麼多錢,簡直把她嚇傻了。

  她只是說希望他多給些銀兩,沒想到他竟然會給到這麼多,臨走前還說過兩天再命人補送不是之數來。

  他給她這麼多錢,她該怎麼辦?下回等他再來時,還給他一些好了。

  但是,他還會再來嗎?

  糟糕!她懊悔地猛敲一下自己的頭,她竟然連他的名字都沒問!

  他到底是誰呀?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7:10

  暢春園澹寧居寢宮外,太監宮女們正在上宮燈,看見胤禘走進來,紛紛躬身請安。

  總管太監劉得福躡著步子走向胤禘,在他耳旁悄然說道。

  「十九爺,皇上今兒個精神不好,您陪皇上說說話,可別耽擱太久,得讓皇上早些歇息,明兒個還有一整日的慶典要對付呢。」

  「我知道了。」胤禘點點頭,掀門簾走了進去。

  面容疲憊的康熙帝正靠在暖炕大枕上,在燈下看奏摺。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胤禘撩袍跪下,以額碰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兒臣恭祝皇阿瑪聖壽,願皇阿瑪萬壽無疆。」

  「朕知道你今晚一定會來拜壽,別跪了,快起來吧。」康熙慈愛地看著他。

  「謝皇阿瑪。」胤禘一手扶地,慢慢站了起來。

  「往年你都提早一天來陪阿瑪用晚膳,怎麼今日來得這麼晚?」

  康熙牽著他的手坐在身旁,含笑對他說道。

  「兒臣去了一趟廊房四條胡同,所以來得晚了。」從「眉山書坊」

  離開後,他先回宮換上朝服、朝冠,這才趕來暢春園。

  「你去那兒做什麼?」康熙疑問。

  「兒臣尋來一套六祖壇經,是宋太祖年的惠昕本,謹為皇阿瑪壽。」胤禘自懷中取出一隻用明黃錦緞裱服的書篋,雙手呈上。

  康熙聞言,眼中閃出光來,立刻把書篋接過去,欣喜地翻開篋蓋,看見煙黃的封面上印著「韶州曹溪山六祖師壇經」一行字。

  「紙墨精瑩,雕鏤不苟,確實是宋刻本。七百年了仍能保存得如此完整,真是千秋功業啊!」康熙手指微顫地翻開煙黃的封面,目光興奮又驚喜。

  「兒臣盼皇阿瑪能開心,增福增壽。」胤柿深深地望了蒼老的父親一眼。

  「好孩子,你的孝心朕收下了。」康熙欣慰地點了點頭。

  「皇阿瑪,明日的慶典,兒臣……」

  「你已經拜過壽了,明日你就待在宮裡,不必出來了。」康熙瞭解胤禘的性子,宮裡所有的壽宴慶典,只要胤禘不想露面,他也從來不會勉強他。

  「謝皇阿瑪恩典。」胤禘笑著起身跪在炕上,輕輕給他捶背。

  康熙輕輕歎息了一聲。

  「十九,皇阿瑪有好些話要對你說,你可得仔細聽清了。」

  「是,兒臣聽著。」胤禘看著康熙花自的髮辮,心中一陣抽緊。

  「朕給你指婚的對象,你全不要,你的兄長們也沒有給你少牽紅線,但你也全看不上眼,其實朕豈會不明白你的心思。」康熙歎口氣。

  「從小你就是個敏感多疑的孩子,腿疾讓你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你只相信胤衸才是真心待你好的,但是胤衸已娶妻生子搬離皇宮了,你不能再總是孤身一人,總是要找個人陪伴。你不娶妻生子,實在有違倫常。聽皇阿瑪的話,快娶個嫡福晉,明年皇阿瑪什麼壽禮都不要,你給皇阿瑪添個孫子就行。」

  「皇阿瑪,兒臣對女人半點興趣都沒有,只怕完成不了皇阿瑪的心願。」十歲那年,被皇阿瑪的嬪妃一番譏嘲後,他從此對貌美如花,心卻如蛇蠍般的女子深惡痛絕。

  康熙狐疑地轉頭看他。

  「皇阿瑪生壞了你的腿,不會把你男人的寶貝也生壞了吧?正常的男人怎麼會對女人沒有半點興趣?」

  胤禘忽然想起小書僮打扮的平雙喜,她可是唯二個不小心害他起了反應的女人。

  「兒臣的寶貝應該沒有問題,問題是出在女人身上。」胤禘忍不住挑眉輕笑。

  不過平雙喜那個小書獃能算女人嗎?「這什麼意思?」康熙警覺。

  「你可別說你愛的是男人!」

  胤禘聞言,忍不住捧腹大笑。

  「當然不是,皇阿瑪想到哪裡去了。不過就算是,兒臣也會偷著來,不會讓皇阿瑪發現。」仗著自己受寵,敢和康熙如此開玩笑的皇子也只有他了。

  「再胡說八道就自個兒掌嘴!」康熙佯怒。「不是當然最好了,等明日壽宴慶典過後,朕就要操辦你的婚事。有幾個不錯的人選是朕看中意的,過幾日得空了,朕再好好問問你的意思,總之你非得給朕挑出一個不可。」

  「皇阿瑪,沒感情要怎麼當夫妻?」胤禘無奈地撇了撇嘴。

  「朕十一歲時,朕的皇祖母就給朕指婚了,當時為了政局大體安定,皇祖母選了四大輔臣索尼的孫女為後,遏制鮸拜的勢力。」康熙閉眸思憶著。「朕和仁孝皇后當時都只是孩子,哪裡懂得什麼感情?

  朕和皇后的感情都是慢慢培養、日漸加深的,等到朕年長後,雖然嬪妃眾多,但與朕最情投意合的女子還是仁孝皇后。朕直到今日,還相當欽佩皇祖母的眼光,也很感激皇祖母替朕選了一個賢德體貼的皇后。胤禘。你一味猜疑別人的心思,抗拒成婚,總是獨自一人抱著書冊窩在屋子裡,難道你不想像胤衸那樣娶妻生子,享受天倫之樂嗎?」

  胤禘低頭沉思不語。

  「你當然想的,對嗎?」康熙微笑輕歎。「要不然也不會成天往胤祈的府裡跑,跟胤衸那一對雙生於玩得下亦樂乎。」

  胤禘笑了笑,沒有否認。雖然他也很嚮往和樂融融的家庭生活,但是,他看到陌生女子就忍不住會有討厭的情緒,愈漂亮的愈覺得討厭,若要找到一個討他喜歡的女人還真難。

  「這事就這麼說定了,你要相信皇阿瑪的眼光,將來,你也會像皇阿瑪感激皇祖母那樣感激著皇阿瑪。」

  「但願兒臣有皇阿瑪的好運氣。」他聳肩苦笑。

  「還有件事,胤禘。你向來不與兄長們往來,雖然這是你明哲保身之道,將來……」

  說到此,康熙輕歎口氣。「將來你總會有個哥哥當上皇帝,而這個哥哥能否保你一生榮寵至為重要,你已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皇阿瑪……」胤禘心中微驚,父皇是想對他透露誰是將來的繼位人了。

  「從今後,你須與你四哥多多親近,一旦有事,你須義無反顧地挺身助你四哥,朕的用意,你明白了嗎?」康熙慈愛的目光凝止在他臉上。

  「兒臣明白。」胤禘心頭大震,父皇要他多親近四哥,意思正是,父皇心中已默定將大位傳給四哥了。

  「朕已命人在東華門外購置一座宅邸,過些時日,你就帶著你額娘搬出宮去住,別留在宮中,明白嗎?」

  「明白。」胤禘看著父親,心口緊縮著。他知道父皇在安排身後事了,要他遠離皇宮,便是要他遠離危險。

  「朕今日對你說的話,你要牢記在心中,就算是你額娘和胤衸,都不可說與他們聽。」康熙握緊他的手,慎重地叮嚀。

  「是。」看著父皇疲倦蒼老的面龐,胤禘眼底浮起一絲憂慮和悵惘。

  在眾皇子當中,父皇唯獨最關愛他,聽說他病了或是腿疾犯了,就會視為頭等大事,日夜記掛,萬分焦慮,有好幾回甚至將他帶到身邊親自照料,當他病癒時,總是不勝欣喜。

  他用雙手緊緊包覆住父親寒涼消瘦的手,只盼父皇大限之日、諸子奪嫡之時能永遠不要來。

  「雙喜,我給你熬了鍋肉米粥,放在灶上溫著,還給你做了些餑餑,餓了再去蒸來吃,要記得啊,我先回去了。」

  住在對街的老嬤嬤交代了幾句,便走出書鋪。

  「好。」平雙喜抬起頭應了聲。

  老嬤嬤是她每天十文錢雇來替她煮三餐的。她自己眼睛不好,一進廚房老是燙傷,所以三餐做飯向來都是娘和大姐雙雙的差事,但是自從爹和娘過世,雙雙又嫁人以後,她只好請對街的老嬤嬤替她做飯,然後每天十文錢酬謝。

  脖子好酸。她揉了揉後頸,敲了敲肩膀,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然後坐下來,提筆蘸了蘸墨,繼續寫完未完成的抄本。

  燭影搖晃,她忽然覺得字跡變得好模糊。

  怎麼回事?太累了嗎?她伸手揉了揉雙眼,緊緊閉上一會兒再重新睜開,注目一看,字跡慢慢變清晰了。

  少看點書吧,當心把眼睛看瞎了。

  想起那日買走宋刻本的那位公子的話,平雙喜不禁愣怔住。

  眼力似乎愈來愈差了,真是糟糕,她該不會愈來愈看不見東西吧?

  還是休息一下好了,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

  主意打定,她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座燈走向廚房。黑暗中,模柵地看見灶裡還有幾絲微弱的星火。

  她點燃角落的油燈,讓廚房漸漸亮起來,接著打開鍋蓋,給自己舀了一大碗肉米粥。

  「好香啊……」她喃喃自語,捧著那碗肉米粥一邊吹涼、一邊吃著。隱約聽見隔壁傳來孩童的嬉笑打鬧聲,她捧著碗走出廚房,一邊吃粥,一邊站在廊不聽著隔壁鄰居一家人的對話。

  後院忽然傳來一陣淒迷的琵琶樂聲,一個嬌柔的嗓音細細唱著「寒風料峭透冰絹,香爐懶去燒,血痕一縷在眉梢,胭脂紅讓嬌。

  孤影怯,弱魂飄,春絲命一條,滿樓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平雙喜聽得入迷,怔然凝住。又聽那嬌柔女聲低低吟念——「奴家香君,一時無奈,用了苦肉計,得遂全身之節;只是孤身隻影,臥病空樓,冷帳寒衾,無人作伴,好生淒涼。」

  孤身隻影,無人作伴,好生淒涼。這不正是她此時的寫照?她禁不住一陣鼻酸哽咽,眼淚簌簌滑下。

  她默默喝著粥,和著鹹鹹的淚水,將細碎的嗚咽聲吞回肚子裡。

  每到夜裡,黑暗包圍著她,讓她幾乎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時,她就覺得自己好孤單,只能偷偷聽著隔壁鄰居一家人的說笑聲,沖淡自己的寂寞。

  她有一屋子的書陪著她長大,而現在,除了這一屋子的書以外,她也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爹娘,又有眼疾,尋常女子該要學會的刺繡她沒辦法做,烹調也完全不行,根本沒有人肯為她作媒,也沒有正常的男子願意娶她為妻。難道她將一直孤孤單單地獨自生活,不可能再擁有一個美滿完整的家庭了嗎?

  她其實也想要有人陪伴,很想每天有人陪著她吃一頓飯,陪著她喝一碗粥,這對她來說難道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輕輕低歎,轉身將吃空的碗放進木槽中涮洗,後院那頭淒楚的唱腔迷亂著她的心,她恍然地收拾著裝著肉米粥和餑餑的鍋盤,推到灶旁放涼,裝著餑餑的盤緣撞了角落的油燈一下,她卻絲毫沒有察覺,逕自蹲下身撥了撥灶裡的炭灰,讓火苗完全熄滅。

  灶上的油燈倒了下來,燈油沿著灶旁緩緩流下,火苗隨著燈油一路竄燒,燒向堆在灶旁的薪柴,慢慢地引燃起熊熊大火。

  平雙喜先是聽見一陣奇詭的嗶剝聲,她狐疑地站起身,瞇起眼四下打量,這才發現灶旁燃起的熊熊火光。

  著火了!她驚駭地舀起水缸裡的水拚命想澆熄火勢,但大火已經愈燒愈烈,直到水缸的水都被她舀光了,再無水可用,火勢依然熊熊竄燒,甚至慢慢延燒開來,開始燒向_旁的廚櫃。

  她自知救不了火了,驚慌惶駭地逃出廚房,衝向後院嘶聲哭喊著。

  「救命啊——失火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7:33

  第三章

    「雙喜?你這是怎麼了?」

  平雙雙從被窩裡被喊醒,急匆匆趕到前廳,看見平雙喜抱著一個大布包坐在廳內,神色倉惶不安,從頭到腳都佈滿了黑黑的煙灰,衣裳還燒破了好幾個大洞的狼狽模樣,驚訝得瞠目結舌。

  「姐一」平雙喜一看到親人;情緒立刻崩潰,淚水倏然決堤。

  「怎麼回事呀?」平雙雙拿下她懷中抱得死緊的布包,焦急地問道。

  「書鋪被火燒了……全部都燒光了……我不知道火怎麼會燒起來……我好害怕……好怕……」她聲音破碎,不斷哭泣。

  「你沒事就好,不怕、不怕,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平雙雙嚇得臉色發白,立刻擁住了妹妹,讓她盡情大哭一場。

  「我救不了火,火燒得很快……我看見書冊一本一本燒起來……我只來得及救這些書……」平雙喜哽咽著。

  平雙雙不用猜也知道她救的書肯定是宋刻本,當年爹為了藏這些書,特地在床底以磚砌一個井,既防水又防火,所以雙喜才有辦法救出這些書來。

  「這些書都藏在磚鍪裡,即使著火了也燒不到,你應該先逃出來才是啊,怎麼還急著帶出來?」平雙雙用手絹擦拭著她臉上的黑灰。

  「我……我不放、心啊……」她抽噎著。「你呀——」平雙雙歎口氣,苦笑了笑。「我一直很擔心你一個人守著書鋪會出事,沒想到還真出事了。除了咱們家,隔壁房應該也無法倖免吧?焦大叔一家人有沒有事?」

  「火太大,焦大叔家也燒了,我不知道燒了幾間房……不過幸好沒有人出事,街坊鄰居都逃出來了,還幫著救火。」

  平雙喜慢慢停止啜泣,想著自己摸黑走到九爺府來找姐姐,一路上驚慌害怕,她的眼力又不好,夜裡根本看不清路,摸索到了半夜,才遇到好心的打更夫,將她領到這裡來。

  「沒人出事就好,不幸中的大幸了。」平雙雙捧著她的臉歎氣。

  「先跟我回房去,我幫你梳洗乾淨,等明日見到九爺,再請九爺把你收留下。」

  「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平雙喜知道姐姐只是皇九子胤禟的小妾,在府裡的身份地位也不高,要不是無路可去,她實在不願意連累姐姐。

  「放心吧,我現在還算得寵,九爺會賣我面子收留你的。二平雙雙微微一笑,牽起她的手往外走。

  平雙喜抱緊大布包緊緊跟隨,這是她頭一回走進九爺府,一路穿堂過院,走了好半天才走到平雙雙的房間。

  「姐,你的房間好大、好漂亮啊!」一進房,平雙喜就呆呆地站在屋子中,不知所措。

  這閨房女人味十足,門簾、窗帷和床帳處處織著纓絡和流蘇,屋內一角還有一個紅木大梳妝台。

  「坐吧。肚子餓了嗎?桌上有些吃的,來。」

  平雙雙拉著她在圓桌前坐下,給她斟了杯熱茶,然後打開桌上一隻紅漆攢盒,推到她面前。

  平雙喜瞇眼看著盒內,看見盒內分成了好幾格,每格裡各放置著不同的蜜餞和點心。

  「姐,看來你過得還不錯嘛!」她一邊吃著點心,放心地笑說。

  「小妾的命,沒什麼好不好的,也要得寵了,才能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平雙雙苦笑,轉身從櫥櫃裡找出一套衣裳。

  「姐姐的美貌在廊房四條胡同是出了名的,九爺看上了你,又待你這麼好,一定很疼你的。」平雙喜替姐姐感到高興。

  「等我懷上孩子吧。」平雙雙捧著衣裳遞給她。「等我生下了阿哥,那一份疼寵才會變成實的,要不然都是一場空。」

  平雙喜怔然啜飲熱茶,不明白姐姐語氣中的無奈和感慨。

  「什麼東西一場空?」

  房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男人笑著走進來。

  平雙喜驚得站起身,手足無措地呆站著。

  「這麼晚了,九爺怎麼會過來?」平雙雙迎了過去,笑臉盈盈地挽住胤禟。

  「我想過來就過來,用得著看時辰嗎?」胤禟看到了平雙喜,眉頭一皺。「這誰呀?剛從煤灰裡爬出來的嗎?」

  「九爺,她叫雙喜,是我親妹妹,我曾跟你提過的,你還記得嗎?」

  平雙雙輕拉了拉雙喜的手。「雙喜,快,給九爺請安。」

  「雙喜給九爺請安。」她乖乖聽話,生疏地行了禮。

  「你妹妹?怎麼穿得像個小書僮?她在這兒幹麼?」

  胤禟沒多看一眼雙喜那張黑乎乎的臉,只盯著雙雙柔媚嬌美的臉龐問道。

  「我娘家的書鋪失火了,全部燒個精光,雙喜逃了出來,無處可去,只好來投靠我。九爺,我屋子後頭還有問空房,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你就行行好,把雙喜收留下來,她以後跟我一塊兒吃,不會給九爺多添麻煩的。」

  平雙雙臉上掛著風情萬種的媚笑,眼眸盈漾著春意。

  「你要我收留她多久?」

  胤禟被平雙雙嬌柔的媚態迷倒,一把就將她摟進懷裡,雙手不安分地在她的嬌軀上游移。

  「能收留多久就收留多久呀,雙喜剛滿十八歲,也該有個人家了,九爺那麼多的哥哥、弟弟,不知道有沒有一個肯將雙喜收房的?」平雙雙柔軟的身子在胤禟下腹磨蹭著。

  還好雙喜眼力不好,看不清楚她在幹什麼,要不然這些勾引手段,當著妹妹的面前她哪裡能施展得出來。

  「就憑她?」胤禟瞥一眼狼狽得像根木炭的平雙喜,嗤地一笑。

  「除非京城裡的女人都死絕了,不然我的兄弟怎麼會看得上她?」

  「九爺——」平雙雙嬌嗔地一跺腳。

  「再說、再說,行嗎?收留她沒有問題,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胤禟已經被她勾引得上了火,哪還有空跟她討論這些,急得就想把她壓上床。

  「九爺先等等,我把雙喜安頓好了就回來。」

  平雙雙笑著將胤禟牽引到床前坐下,然後轉過身,抱起桌上的大布包,拉著發怔的雙喜往外走。

  你剛剛沒看見什麼吧?」走出房門後,平雙雙在她耳旁悄然問道。

  平雙喜手中抱著姐姐給她的乾淨衣裳,一臉困惑地搖搖頭,只隱約看見他們模糊的身影似乎摟抱在一起。

  「看不清楚也好。」省得兩姐妹尷尬。

  「我從沒聽姐姐那樣說過話,又甜又膩的,我的骨頭都差點酥了。」平雙喜小聲地笑說。

  「這是姐姐對付男人用的,你可別學呀!」平雙雙笑睨她一眼,逕直推開房門。

  「雙喜。你先暫時住這兒,被褥都在櫃子裡。」

  「好。」

  平雙喜左右張望著,這間空房很小,和姐姐的那間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遠,還有股淡淡的霉味。

  「後院有口井,房門出去左拐就看到了,不很遠。你打些水把自己整理乾淨,明兒一早你再過來跟我一起吃早點。」

  「好。」她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九爺還在房裡等我。」平雙雙簡單吩咐以後,匆匆轉身離去。

  平雙喜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陌生的環境,先仔細看清楚房間的擺設,記熟每件傢俱的位置,然後換掉身上被火燒得又黑又破的衣服,穿上姐姐給她的軟綢繡花長袍。

  她這輩子還沒有穿過這樣像雲霧般輕盈柔軟的衣裳,渾身不自在得連路都不會走了。

  她捧著洗臉盆走出房門,在黑暗中按照平雙雙的指示找到了水井,打了一臉盆的水,回到房內仔仔細細地洗淨手臉。

  坐到梳妝台前,她慢慢地梳開髮辮,恍然看著鏡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彷彿像看著一個陌生的姑娘,一點都不像她自己。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自己,這種感覺真奇怪。

  鋪好子被褥後。她躺上床,怔怔望著床頂沒有睡意。

  靜夜中,隱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一種低抑的呻吟聲。

  那是什麼聲音?

  她凝神細聽,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女人顫抖的嬌喘聲,聽起來似乎很痛苦又好似很歡愉。

  是九爺和姐姐的聲音嗎?他們在做什麼?

  「爺……再用力點兒……」

  聽著姐姐柔媚的嬌嗓輕吟,她訝異地睜大眼,心口忽然一陣怦怦亂跳。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男女問是怎麼回事,她疑疑惑惑的,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會發出那樣奇怪的聲音?

  一直到喘息聲停止了,她的心跳才慢慢回復正常,但是這一夜她卻不停地胡思亂想,想著她怎麼也弄不懂的事情,直到天快亮了才朦朧睡去……胤禘不知道「眉山書坊」已經被火燒了,這天午後,他又帶著十錠金元寶前來找平雙喜,想試著再跟她買宋刻本。

  轎子剛轉進巷弄,他就聽見大內侍衛的驚呼聲。

  「十九爺,「眉山書坊」沒了!」

  「怎麼回事?」

  胤禘疑惑地掀起轎簾一看,當一排燒得面目全非的房舍映入他眼中時,他難以置信地瞠大雙眸。

  「看樣子是失火了。」侍衛怔怔答道。

  「快去找人問清楚!」他大吼。

  「是!」兩名侍衛慌忙奔到對街詢問。

  胤禘的視線緊盯著已燒成一片廢墟的「眉山書坊」,腦中一片混亂。

  怎麼回事?才幾天的功夫,怎麼「眉山書坊」就燒光了?

  那個小書獃平雙喜呢?她人在哪裡?還是已經葬身火窟了?

  侍衛問明了原由後,立刻跑回來稟報。

  「十九爺,火足從「眉山書坊」燒起來的,是前天晚上起的大火,聽說「眉山書坊」店主平雙喜已經投靠她的親人去了。」

  「她的親人?」聽到平雙喜沒死,胤禘鬆了一口氣。「她有什麼親人?住在何處?一併問了來!」

  「是!」侍衛忙不迭又跑回去問。

  胤禘忘了胤禟的心思不細膩,沒有聽明臼他的H酋不,若是他梭口說送個丫頭給他,那就容易多了。

  他這是在做什麼?竟然會想把平雙喜弄到自己身邊來?他為何子裡的魚是放養的,養得又肥又大,好釣得很呢!」胤禟領著胤禘沿著胤禘對釣魚沒有多犬興趣,心不在焉地敷衍著胤禟,沿路目光他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可以在花園裡看見她,但是魚池另一側的柳樹下有個微微彎腰的嬌小身影,卻意外吸住了他的目光。

  那少女在柳樹下曬書,彎著腰慢慢地翻書頁,雙眼幾乎貼在書冊前的姿態和平雙喜十分相似,不過,那少女不是書僮打扮,一頭烏黑長髮盤梳了起來,雲髻上還簪了幾朵小花,穿著淡紫色的旗服,外「十九弟,怎麼了?」

  胤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他正盯著那個少女看,眼中欣喜地閃了一閃。

  「九哥,那是你的侍妾嗎?」胤禘試探地問道。

  「不是,她是我小妾的妹妹,叫平雙喜,家裡被一把火給燒光了,過來投靠她姐姐的。」

  「原來如此。」

  她果然就是平雙喜!

  他沒想到,再看見她的感覺竟然會如此開心。

  胤禟十分留心胤禘的反應,以他對胤禘的瞭解,胤禘看女人的眼神向來是輕蔑不屑的,但是他卻發現胤禘看著平雙喜的目光很有意思,他心中暗喜,開始撥起如意算盤來。

  「十九弟,我忽然想起有事要辦,這後花園你就自個兒慢慢逛逛吧,我去去就回。對了,你今晚留下來吃個便飯,難得兄弟一起吃飯,你可不許推辭,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胤禟素知胤禘的怪脾氣,愈推給他的他愈不肯要,倒不如躲在暗中觀察,倘若胤禘對平雙喜真有意思,那平雙喜這顆棋子他可就下定了。

  「九哥有事要忙只管去忙,用不著陪我了。」

  胤禟打著什麼算盤,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反正他也想單獨跟平雙喜說說話,正好順水推舟。

  「那我先走了,晚點就回來。」

  胤禟揮揮手走開,一直走到胤禘看不見他之後,立即閃身躲進樹叢,遠遠偷窺著。

  胤禘慢慢走向平雙喜,並不在乎胤禟是不是躲著偷看他,他若是表現出對平雙喜有興趣,也許胤禟會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敢拿她怎麼樣。

  「平姑娘,我們又見面了。」他低聲開口。

  平雙喜正聚精會神地看一本書,忽然聽見他的聲音,猛然倒抽一口氣,抬起頭瞇著眼看他。

  「公子,你怎麼會在這兒?」她驚奇地低呼。

  「你又怎麼會在這兒?」

  他隱忍不住唇角的笑,幸虧平雙喜的眼力不好,看不清他表現出來的明顯喜悅。

  「我……」她怔怔地眨眼,好半天才從驚訝中回過神。「因為「眉山書坊」被火燒光了,我無處可去,所以就來投靠我姐姐。」

  「喔——」他笑著盯住她。「邵些垃圾是該一把火燒光才對。」

  平雙喜杏眸圓瞠,十分愕然他會說出這種風涼話來。

  「你在曬什麼書?這不是你從書鋪裡搬出來的書吧?」他走到她身旁,隨意拿起一本來看。

  其實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些書是當朝刻本,只是沒話找話罷了。

  「這是書閣裡的書。」姬笑了笑。「來九爺府兩日了,無聊得很,就幫忙把書閣裡的書拿出來曬一曬。」

  「九爺府怎麼會無聊?光這座後花園就夠你玩上幾天了,你難道就找不出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嗎?」

  他發現女裝打扮的平雙喜其實挺漂亮,就是可惜,得了能近怯遠症,還是個不懂玩樂的書獃子。

  「這兒畢竟不是我自己的家,我也不是九爺請來的客人,太輕浮了總是不好,會給姐姐添麻煩的。」

  平雙喜低下頭,在心裡苦笑。其實她什麼都看不清楚,就算這座花園再美、再漂亮,她也享受不到欣賞的樂趣。

  胤禘凝視著她,因為「可以養活她」的書鋪已經沒有了,她失去了唯一的倚靠,不得不寄人籬下,所以她的眼神才會顯得如此不安和落寞嗎?

  「對了,公子怎麼會在這兒?您是九爺的客人嗎?」平雙喜疑惑地問。

  「可以算是。」他笑笑。

  「能和皇子打交道,公子的身份肯定非富即貴了。」她忽然想起他給她的那六錠金元寶被她留在火海中來不及救出來,就不免感到一陣心疼。

  「可惜了公子給我的那六錠金元寶,我若能來得及拿出來,就可『以想辦法再開一間書鋪,不用留在九爺府裡讓自己處境尷尬了。」

  這話真是中聽。「你不喜歡留在這裡?」

  「我不想給姐姐添麻煩。」她在九爺府裡的身份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姐姐為了她還得看人臉色,她才住兩日就覺得難受得很了。

  「我這兒還有十錠金元寶是欠你的,本來就準備派人送到「眉山書坊」去,既然剛好在這兒遇上你,那就順便給了你吧。」胤禘從腰間抽出荷包袋來,朝她伸手一送。

  十錠金元寶?平雙喜呆了一呆。

  「公子原先給的六錠金元寶已經給得太多了,我不能再收。」她連忙搖手。

  「我說過了,我有錢,你擔心什麼?」胤禘笑了笑。

  她不會明白他心中的算計,如果十錠金元寶可以讓她離開九爺府,也算是值得。

  「這不行,公子有錢是公子的事,我不能貪得無厭,而且十錠金元寶實在是太多了。」她堅持拒收。

  「你的腦袋可真是食古不化,有錢也不知道要拿,如果我就是非要給你不可呢?」他拋了拋手中的荷包袋,逕直走向她。

  「非要給我?」她傻住,不自覺地往後退。「這……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

  「拜託你腦袋開開竅行嗎?」他實在快要失去耐性了。「有了這筆錢你就可以離開九爺府了,你不是不想留在這裡嗎?」

  「我……我是這麼想的沒錯,可是……我從沒跟人拿過這麼多錢……公子……你讓我想一想行嗎?」她苦惱地低下頭。

  「你這個人真是不乾脆。如果那日你把宋刻本全賣給我,如今也不會被一把火給燒光了,你現在心中必定十分懊悔吧?」胤禘把荷包袋扔在石几上。

  平雙喜微愣,忽然輕笑起來。

  「公子,我不懊悔,其實宋刻本我全救出來了。」

  胤禘驚訝地看著她。

  「還好我救出了宋刻本,這樣我就算收下公子的錢也不會心裡不安了,我可以把宋刻本再賣給公子。」她輕捂著唇,開心地笑著。

  「那是我賺到了嗎?」胤禘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宋刻本在我房裡,公子跟我一道去看看,你可以盡情挑你想要的——」

  她笑著轉身帶路,沒想到忽然腳下踩了空,嬌小的身子整個往前傾倒。

  胤禘見到了生平所見最奇詭的景象——平雙喜居然筆直地往魚池走去!

  「小心!」胤禘失聲大叫。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

  「救……救命……」平雙喜驚慌地在魚池邊呼救。

  胤禘急忙奔過去伸手抓住她的雙臂,用力將她拉出魚池。

  平雙喜一臉蒼白、雙眼迷茫地坐在地上,似乎連自己為什麼掉進魚池的都不明白。

  胤禘愕視她好半晌,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她的眼力居然糟到連地面和魚池都分不清楚,她能平安活到這把年紀還真是上天的恩賜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8:04

  第四章

    走過白石子鋪成的甬路,看見前面一大排桃花障後,平雙喜呆呆地止了步。

  這個桃花障,剛才好像出現過?

  「你確定你知道自己的房間怎麼走?」胤禘揶揄地笑看她。

  「我有特別記下路徑的,應該不會錯呀!」她用力瞇眼想看清方向。

  「明明就錯了,這裡剛剛才走過。」

  他忍不住歎口氣,眼力不好對一個人的生活影響有多大,他從平雙喜身上完全見識到了。

  「我記得……只要走過一個小橋,再穿過月洞門就到了。」但是很奇怪,這個小橋怎麼會走不到?

  「小橋嗎?」胤禘抬起頭四下張望,果然看見橫在荷花池上的一座白玉小橋,再往前看,確實也有個月洞門。「我找到了,剛剛應該往左邊走,你卻走錯了右邊,所以才會轉回來。」

  「是嗎?」她走過桃花障,再往左邊走,隱約看見白玉小橋就在前面。「對了,就是這裡!」她加快腳步往前走。

  「有石階,小心看路!」

  見她沒看清小橋上的石階而踩空,胤禘急忙拉住她的手臂,免去她可能摔倒,害腦袋撞上石橋而頭破血流的劫難。

  「多謝公子。」平雙喜一陣心驚肉跳。

  階梯向來是她最容易踩空而摔倒的地方,昨日才摔倒過一次,膝蓋還瘀青著。

  「我牽著你走,小心點。」胤禘順勢牽住她的手慢慢過橋。

  平雙喜感覺到他溫熱的手心傳來一陣麻麻癢癢的感覺,而且耳朵也發燙起來,心跳還莫名其妙地加快。

  「我有數過,這座小橋前後都是五階,剛才是一時心急所以才沒看清。」她有些迷惑地把手抽回來。

  當她柔嫩的小手從他掌心滑開時,他的心口突地震了一下,剎那間有千百個不想放開她的念頭湧現。

  胤禘的喉口抽緊,猛然間察覺到自己對她的心意了。

  他喜歡她。

  初次,對一個女子有了喜歡的心情。

  他如夢初醒。

  「公子,這是我姐姐的房間。」穿過月洞門,平雙喜回頭笑著對他說。「不知道姐姐午睡起來了沒有……」

  「別叫她!」胤禘輕喊道。他對沒興趣的人一個也不想見。

  「好。」

  平雙喜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順他的意思,繞過姐姐的房門,轉進她的房間。

  「你就住在這裡?」

  胤禘蹙眉,這個房間又小又陰暗,平雙喜眼睛不好,所以大概沒有發現牆角還結了蛛網吧。

  「公子,我得先換掉濕衣裳,你能不能在屋外等候一下?等我換好了,再把宋刻本拿出來給你過目。」她逕自打開櫥櫃,取出一套衣衫。

  「好吧。」胤禘退出去,替她關上房門。

  站在門外,他聽見屋裡傳來塞塞率率的聲音,意識到她此時正在做的事情,他的喉頭忽然一陣乾渴。

  隔著一道門,她就在裡面換衣服。

  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根知覺都在想像著平雙喜裸身的模樣,眸光變得濃烈炙熱;渾身燥熱起來。

  「公子請進。」換好衣服的平雙喜把門打開。

  胤禘暗暗吸口長氣,這一刻,他發現平雙喜散發著勾人神魂的魅力,這是頭一次他這/渴望親手將一個女人的衣服脫光。

  「公子?」見他沒有動靜,她疑惑地輕喊一聲。

  胤禘將幾乎叛離的理智拉回來,清了清喉嚨,側身走進房。

  「所有的宋刻本我都放在桌上了,公子請過目。」她輕輕掩上房門,走到他身旁。

  胤禘默默地翻動書冊,此時的他心思全不在這些書上,他的目光無法從她臉上挪開。

  原來,他也是會對女人動心的,只是萬萬想不到,讓他動心的人竟然是這個小書獃。

  「公子,你怎麼不說話了?」她仰起頭,呆愣地注視著他。

  胤禘凝視著她嫣紅豐潤的唇瓣,想像著那張紅唇嘗起來的觸感和滋味。

  倘若他現在吻了她,她會仃何反應?

  雖然他渴望這麼做,但還是克制住了吻她的衝動。

  在還沒弄清楚她對他的感覺以前,他並不想驚嚇她,也不想逼迫她臣服於他,他要的是兩情相悅的感情,就像胤衸和安茜那樣彼此愛戀的關係。

  他想知道,她對他究竟是什麼感覺?

  「你……為何從沒問過我的名字?」總是公子、公子的喊他,她對他難道沒有想要瞭解的慾望嗎?

  平雙喜怔怔地眨了眨眼。

  「我怕公子生氣,所以沒敢問。」不是來看宋刻本的嗎?怎麼忽然轉了個話題,害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看起來很容易生氣的樣子嗎?」

  他在她面前已經算是史無前例的和善了,他對其他女子可沒有這般好臉色過。

  「我頭一回問公子的出身和家世時,公子就好像不太高興,所以後來就沒敢再問了。」她老實答道。

  「是嗎?」

  他搜索著記憶,這才想起當時他開口要買宋刻本時,她確實曾經問過他的出身,但那只是因為她想知道宋刻本將會賣給什麼樣的人罷了。

  「公子若不提,我也不方便問呀。」她低聲說。

  「那……」他彎下腰,湊近她的臉龐。「你想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

  平雙喜微微點頭,呆怔地注視著他。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他的臉,從朦朧的目光望出去,她依稀可以看清楚他濃黑的長睫,還有他剔透如黑玉的眼瞳。

  這是她頭一回看清他的容貌,她的心跳一陣加快,臉頰也因他專注的視線而逐漸灼熱起來。

  胤禘淺淺一笑,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他拉起她的手,以指尖在她柔嫩的掌心中寫下「胤」、「稀」兩個字。

  「胤禘?」她不自王地順著他所寫的字念出聲。

  「對。」他的笑意加深,微露出可愛的虎牙,她的心跳咚咚地撞擊她的胸口,雙頰悄悄抹上一層胭脂紅。

  感覺變得好奇怪……平雙喜一手被他握住,一手輕捂著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口化開來,又像是有什麼萌芽了。他炙熱的眼神、迷人的笑容,都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公子的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她覺得腦袋昏昏的,像要發燒的感覺,難道剛剛掉進魚池裡害她病了嗎?

  「你聽誰說過?」他輕輕抬高她的下顎,手指觸摸著她柔嫩的肌膚。

  「我……想不起來了。」她看見他的臉龐漸漸湊近,近到了已經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

  「你還是穿女裝好看,以後都穿女裝好嗎?」他的薄唇朝她覆下。

  「好……」

  她頭昏得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只知道她唇一張,原來舔舐著她豐嫩唇瓣的舌尖立刻侵入她口中,挑弄吮吻著她,緩慢地勾誘她的回應。

  她的雙眸圓瞠著,眼裡滿滿的都是他,腦中暈陶陶的,全然一片空白,思緒早已經抽空了。

  「這是……在做什麼?

  「難得有機會看清楚我,所以才把眼睛瞪那麼大嗎?」

  他沉沉低笑,纏綿的唇柔柔密密地吻著她的唇瓣,盡情汲取她的青澀與甜美。

  她的神智迷離失魂,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吻她?也不懂令她顫慄的唇舌廝磨是怎麼一回事?

  「雙喜!」

  房門口傳來的驚喊聲震回了兩人的神智,胤禘立刻鬆開平雙喜,轉臉望過去,看見一個貌美女子站在房門口,一臉的目瞪口呆。

  「你是誰?竟敢在九爺府裡大膽放肆,侵犯我妹妹!」

  平雙雙火速衝進房,一把將平雙喜拉到自己身後,驚怒地指著胤禘大罵。    ..  好事被破壞,胤禘不悅地抿緊了唇,蹙眉冷睨著平雙雙。要不是看在她是雙喜的姐姐,他早就「請」她滾出去了。

  「姐,他、他不是壞人……」平雙喜飛出去的魂魄好半天才聚攏回來,她慌忙紅著臉替胤禘小聲辯解。

  「不是壞人?」平雙雙轉頭瞪她一眼。「你認識他?」

  「認識,他、他是以前書坊的客人,跟我買過宋刻本。」她的臉頰泛著暈紅,不敢望向胤禘。

  「書坊的客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還把他帶到房間裡讓他胡亂親你,你實在太亂來了!」平雙雙氣急敗壞地痛罵。

  「他、他是九爺的朋友……」平雙喜被她罵得抬不起頭來。

  「九爺的朋友?」平雙雙訝異地把胤禘從頭打量到腳,看見他右手扶著手杖後,雙眸瞪得更大。

  胤禘握著手杖的手驀地緊縮。因為雙喜的眼力不好,所以他沒有刻意藏住手杖,反正她也看不清,但是平雙雙卻能看得一清二楚,見她眸中流露出吃驚和訝異時,他咬咬牙,再也壓抑不住怒氣。

  「你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滾出去!」胤禘的眼瞳燃起怒焰,冷聲低吼。

  「你叫我滾出去?」平雙雙登時氣白了臉。

  「難不成要我攆你出去?」胤禘的怒眸橫掃她一眼。

  平雙雙被他瞪得渾身一震,無法動彈。

  「你到底是誰?」

  敢在九爺府裡如此肆無忌憚,這男人的身份必定不單單只是朋友這麼簡單,尤其是他的眼神,冷傲得彷彿根本不屑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她不禁又瞥一眼他的手杖,總覺得那枝雕著飛龍的烏木手杖有點眼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8:16

  胤禘見平雙雙一直盯著他的手杖看,他眼中的陰寒更深,對她的存在更感到憎厭。

  他轉臉看了一眼平雙喜,發現她原本暈紅的臉龐慢慢地轉為蒼白,他對她姐姐發怒的樣子似乎嚇住了她。

  看她惶然不安的模樣,再想到她將要完全知悉他的一切時,他的心情就變得更加煩躁起來。

  「我走了,」他的嗓音帶著深重的煩悶和壓抑。「過幾日,我再來跟你拿宋刻本。」說完,沒等平雙喜反應,孤冷地旋身就走。

  兩姐妹愕然怔忡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是他告訴你,他是九爺的朋友嗎?」平雙雙轉眸瞪著妹妹。

  「好像……」平雙喜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來他是不是曾經對她這麼說過?

  「什麼好像!你老實說,你的身子還是清白的吧?」平雙雙氣得大罵。

  「當然是,剛剛……是他第一次親我……」她羞得滿臉通紅。

  「你這個呆子!不要看人家模樣長得好看,就被迷得團團轉了!」

  「他長得……很好看嗎?」她微微紅了臉。

  還沒來得及把他看清楚,他就吻住她了,她只記得他有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眸。

  「我忘了你跟半個瞎子沒兩樣。」平雙雙搖頭歎氣。「你看不清他的長相,那也一定不知道他拿著手杖走路吧?」

  「手杖?」她呆呆地眨眼。

  「果然。」平雙雙翻了個大白眼。「你別告訴我,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讓他親了你。」

  「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胤禘。」平雙喜羞赧得抬不起頭來。

  平雙雙一聽,倒抽一口氣。難怪她剛才看到他的手杖會覺得如此熟悉了,原來他就是皇十九子胤禘,九爺時常提起的那個有腿疾的弟弟!

  「所以,你還不知道他就是九爺的弟弟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雙喜。

  「他是九爺的弟弟?」平雙喜眨著兩扇長睫,不敢相信,赫然想起他的名字和九爺的名字那般相似,胤禟、胤禘,難怪她當時一聽到胤稀的名字時會覺得耳熟了。

  平雙雙搖頭苦笑。

  「你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既不是被他的美色迷惑,也不是因為他的腿疾而同情心氾濫,更不是因為他是皇子的身份,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喜歡他?」她迭聲質問。

  「我喜歡他?」平雙喜呆住,她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如果你不喜歡他,在他親你時,早就該一耳光揚過去了吧?」

  她可是過來人,經驗又比平雙喜豐富,男女之間眼神的交會中隱含著什麼樣的情愫,她不會看不出來。

  「我喜歡他?」平雙喜細細咀嚼著「喜歡」這兩個字的意思。

  「你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喜歡他嗎?」她對這個書獃子妹妹真是無比擔心。

  「他……很瞭解末版書……」平雙喜側頭思索著。「他……出手也很大方,還有,他很有孝心。」

  「就這樣?還有呢?」平雙雙深吸口氣,無奈地笑歎。

  「還有……」她想得出神:「我說的話……他好像都可以聽得懂……」

  平雙雙愣住了,深深地注視著她。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心動的原因。

  「雙喜,如果胤禘開口向九爺討了你去,你願意跟了他嗎?」她柔聲輕問。

  「跟了他,是和姐姐一樣當爺的侍妾嗎?」平雙喜怔然反問。

  「是啊。」她輕輕二一歎。

  「我眼睛不好,長得又不夠美,當侍妾恐怕很容易失寵,倒不如還是自己開個書鋪養活自己吧。」平雙喜苦笑了笑。

  「你還想再開書鋪?」平雙雙詫異地問。

  平雙喜點點頭。

  「胤禘給了我這一袋金元寶,他說我有了這筆錢就可以離開九爺府了。離開九爺府以後,我可以用這筆錢再開一間書鋪。」她燦然一笑。

  「這樣也好。」平雙雙笑著輕拍她的頭。「你的想法比姐姐有出息。」

  「才沒有呢!」她羞怯地笑笑。「如果我眼力正常,像姐姐一樣美,我可能也會想當胤禘的侍妾……」

  「好呀,咱們平家的書獃子給男人這麼一親,終於開竅了!」平雙雙忍不住格格輕笑。

  「才不是呢!」她羞得轉過身。

  「是!」

  「不是——」

  姐妹倆一個追、一個跑,又笑又鬧的,滿室儘是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胤禟興沖沖地衝進八王爺府,一進胤禊的書房,就興奮地嚷嚷起來。

  「八哥!機會來了,天大的好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胤禊停下手中的畫筆,微訝地抬起頭問。

  「剛剛胤禘忽然到我府裡去了!」

  「真的?」胤禊聞言,倏地站了起來:「他到你府裡去幹什麼?」

  「說是要看我的後花園,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竟然看上了我侍妾的妹妹!你說,這不是天大的好機會來了嗎?」胤禧興奮得兩眼發光。

  胤祀低頭沉吟了一會兒。

  「胤禘怎麼會沒打聲招呼就突然到你府裡去?」

  「他說我的後花園造得極好,他的新宅也想仿造一個,所以就到我府裡去看一看、瞧一瞧。」胤禟逕自倒了杯水喝。

  胤祀聽了半信半疑。

  「你怎麼知道他看上你侍妾的妹妹?」他狐疑地問。

  「我帶他一進後花園,他就看到了雙喜,然後整個眼神都不一樣了!」胤禟情緒激動地說道。「後來我隨口說個理由避開來,遠遠偷看他們,就見他跟雙喜有說有笑的,還把貼身荷包解下來給她,雙喜掉進池子裡,他還親自把她拉上來,隨後就跟著雙喜一起去她的房裡了!

  「八哥,你說說,這何止是看上她?兩個人都直接進房了呢!八哥,咱們何不趁此機會把雙喜送給胤禘,暗地裡讓雙喜替咱們打采消息,說不定還可以把胤禘拉到咱們這邊來!」

  胤禊那雙深的眼眸彷彿在沉思著什麼,反應不若胤禟興奮。

  「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平靜地說道:「胤禘平時躲咱們遠遠的,就怕跟咱們沾惹上,忽然間會跑到你府裡去看後花園,然後又跟你侍妾的妹妹搞進房……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胤禟疑惑地轉頭看他。

  「你侍妾的妹妹生得什麼模樣?叫什麼名字?」胤禊仔細問道。

  「她叫平雙喜,長得還算俊俏可人,倒是剛到我府裡那天渾身髒兮兮的,像根木炭。論美艷嘛,還是她姐姐強些。」

  「她為何到你府裡去?」

  「她家開的書鋪燒光了,她無處可去,就來投靠她姐姐。」

  「書鋪?」胤祀眼一亮。「她家的書鋪開在什麼地方?」

  「在廊房四條胡同裡,叫『眉山書坊』。」

  胤禊抽絲剝繭,心中已有了譜。

  「九弟,你忘了一件事,咱們的十九弟可是非常愛看書的,而你侍妾的妹妹開的又是書鋪,在書鋪失火以後,她到了你府裡,隨後,十九弟便來了,這不是很巧合的事嗎?」

  「八哥的意思是……」胤禟的腦筋轉不過來。

  「我的意思是,胤禘早就已經認識平雙喜了,而且,他會到你府裡去,為的就是她。」

  胤禟聽得懵了。

  「八哥,就算是這樣,那表示胤禘對雙喜確實有意思,咱們也是可以利用雙喜呀!」

  「咱們是可以利用她,只不過方法要改變,不能直接把雙喜送給胤禘。」胤禊微微一笑,眼中閃出光來。

  「不送?那要怎麼做?」

  「你把平雙喜納為侍妾。」

  「什麼?」胤禧大吃一驚。「雙喜要真是胤禘中意的女子,我把她納為侍妾,不是明擺著要得罪胤禘嗎?八哥,你可別陷害我!」

  胤祀邪邪地一笑。

  「你別急,我不是真要你納她為侍妾,而是咱們先把風聲放出去,先讓胤禘著急,然後……」

  總管太監劉得福親自打著燈籠送胤禘走出暢春園大門。

  「十九爺的新宅已經修飾得差不多了吧?能趕得及皇上給您挑選的入宅吉時嗎?」劉得福低聲問道。

  「可以,時間上沒問題。」

  「皇上的身子骨愈來愈不好了,十九爺,您有時間就常來陪陪皇上,皇上只有看見十九爺才不會煩心。」

  「我知道。」胤禘黯然點頭。「劉總管不必送了,請回吧。」

  「好,十九爺慢走。?劉得福躬了躬身,轉回去。

  胤禘慢慢走向大門外的暖轎,意外看見胤禟在轎旁等著他。

  「十九弟,你真不給九哥面子,那日怎麼突然就走了?九哥不是要你留下來吃個便飯再走的嗎?」胤禧看他走出來,笑著嚷道。

  「我不慣在外面吃飯。」胤禘淡淡一笑。「對了,那日的事,我還沒向九哥道謝。」

  「看看後花園而已,沒什麼好謝的。你的宅子修造得怎麼樣了?」

  「修了一個小花園,不過沒有九哥宅子裡的好。」胤禘耐著性子應付他。

  「我的後花園前後可翻修過七、八回呢!我知道幾個江南來的工匠,有空給你介紹介紹。」胤禟笑說。

  「那就先謝過九哥了。」他虛應著。

  「對了,你瞧見皇阿瑪了?他老人家精神還好吧?」

  「還好。」事實上,太醫剛才才對他說,皇阿瑪的病恐怕拖不過冬天。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八哥他們知道。

  「皇阿瑪這麼多兒子,誰都不見,就只肯見你一個,真是把我們給急壞了。」

  「皇阿瑪需要靜養,也是不得已的,九哥不必太多心。」胤禘跟胤糖話不投機,懶得再應付他了,一心只想著該用什麼理由先行離開。

  「不多心、不多心!」胤禧哈哈笑道。「什麼時候再到九哥府裡走走?」

  「有時間就去。」他想起了平雙喜,猶豫著該不該向胤禟探問她的情況。

  「對了,你上回到我府裡去,不是看到了一個小姑娘嗎?」

  胤禘心一跳,沒想到胤禟會主動提起她。

  「那小姑娘不錯吧?含苞待放、欲語還休,可愛得很。聽她嬌滴滴的說話聲,我半邊都酥倒了。」胤禟飽含深意地一笑。「我說十九弟呀,女人的滋味你怎麼就沒想要嘗一嘗?人不風流枉少年,九哥在你這年紀,侍妾就五、六個了!真不知道你對女人是怎麼抵擋得了的?」

  胤禘的腦中空白了一瞬。難道九哥看上了平雙喜?

  上鉤了?看胤褙晾疑不定的眼神,胤禟心中一陣狂喜。

  「有空再到我府裡走走,我先回府了!」胤禟轉身彎腰進轎。

  胤禘疾步走向他,心急地扯住他的手臂。

  「九哥將她收房了嗎?」

  「正有此打算。」胤稿風流瀟灑地一笑。

  胤禘臉上的線條繃緊了,眼中的惶然不安一覽無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9:21

  第五章

    「九爺,我托你一件事行嗎?」

  一幾度雲雨後,平雙雙在胤禟耳旁悄聲說道。

  「什麼事?」胤禟仍埋在她的酥胸前。

  「派人幫我找問鋪子。」

  「找鋪子幹什麼?」胤禟奇怪地抬起頭問。

  「是雙喜要的。」平雙雙撒嬌道。「她想自己再開間書鋪,我們姐妹倆不方便拋頭露面去找鋪子,拜託九爺派人出去幫忙找找,好嗎?」

  「住在這裡不好嗎?出去開什麼鋪子?」他翻身坐起來,想起了胤撰的計劃。

  如今平雙喜是他們手中的棋子,他怎麼可能隨便放出去。

  「雙喜憑什麼身份住在府裡呀?我又不是嫡福晉、側福晉,我在府裡都得看人臉色,更何況是我的妹妹?」平雙雙冷冷一笑。「況且她眼睛不好,什麼活兒也不會幹,住在府裡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只會討入嫌罷了。」

  「要不,我也把她納為妾,讓她留在府裡陪你?」胤禟故意逗她。

  「這可不行。」她瞠視他一眼。「雙喜跟我不一樣,她侍候不了你。」

  「只要是女人就侍候得了我。」他淫浪地笑道。

  「九爺,我跟你說正經的!」平雙雙看胤禟垂涎兮兮的模樣,心頭登時惱了。

  「當年你強要我,用權勢威逼我就範,若我不從就要整死我一家人,我認了命,心甘情願服侍你,這還不夠嗎?還想把我妹妹拖下水?」

  「當我九爺的侍妾怎麼能說是拖下水呢?」胤禟摟著她輕哄。

  「那我說高攀不上總行了吧?」平雙雙沒好氣地斜睨他。「雙喜眼力不好,腦子又不夠靈活,不是當侍妾的料。她唯一的本事就是記性好,若能讓她開書鋪養活自己也是她的本事。」

  「怎麼不給她找個男人?」他漫不經心地敷衍她。

  「女人又不是沒了男人就不能活!」她輕哼一聲。

  「找鋪子這件事遲些日子再說吧。」明天晚上有一場宴席,平雙喜可是重要角色。    。

  「為什麼要遲些日子再說?」平雙雙狐疑地盯著他看。「九爺,我可不許你打她的主意。」

  「打她的主意是看得起她!」胤禟沉下了臉。「再說,我要真打她的主意,你能攔得了嗎?」

  「九爺,你真要納雙喜為妾嗎?」她一陣心慌。

  「瞧你急的。」胤禟笑著擁住她。「我只是要她明天晚上幫我一個忙,等事成之後,我立刻派人幫她找鋪子。」

  「幫什麼忙?」平雙雙滿臉疑惑。

  「明天晚上聽我吩咐就對了。」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臉。

  平雙雙忽然感到很不安。

  這一定是陷阱。

  胤禘坐在九爺府後宅的花廳內,宴席上坐著八哥、九哥、十哥,還有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阿靈阿、刑部尚書阿爾松阿、裕親王保泰,放眼望去,全是八哥的心腹親信。

  宴無好宴,明知道這是陷阱,他為什麼還坐在這裡和他們攪和?

  就只是因為聽說了九哥要納平雙喜為妾,他整個人就心緒大亂了,眼睜睜看見陷阱還是一腳踩進來。

  「難得有機會和十九爺共飲。」鄂倫岱傾身替胤禘斟滿了酒。「請十九爺滿飲此杯,從前若有得罪十九爺的地方,還請十九爺別擱在心上。」

  胤禘知道鄂倫岱說的是幾年前他帶著女兒到八爺府上赴宴那一回的衝突,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沒有多說什麼。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什麼恩恩怨怨都一筆勾銷。來,咱們乾一杯!」胤禟又斟滿了胤禘的酒杯。

  眾人舉杯飲盡,似笑非笑地交換著目光。

  「我酒力不好,不能多喝,還請多多包涵。」胤禘並不想被他們灌醉,更不想被他們套出什麼話來。

  「十九弟隨意,多吃些菜。」胤禟熱烈地招呼著。

  前些日子八爺和四爺都接到皇上的諭旨,免去了一切差使,各位說說,皇上這麼做是何用意?」裕親王保泰忽然說道。

  胤禘冷冷地抬眸看他一眼。

  「皇上該不是有意將皇位傳給十四爺吧?除去八爺和四爺的差使,那不是等於給十四爺清理障礙嗎?」阿靈阿接口說。

  胤禘不動聲色地挾了一口菜吃。他們直接當著他的面大談皇儲大事,分明是把他當成自己人了。

  「十四弟機敏幹練,皇阿瑪若傳位給十四弟,定有皇阿瑪的道理。」胤祀淡淡一笑道。「我對皇位是一點也不想爭了,只要咱們知心換命,十四弟為主,我也會當個賢王輔佐他。」

  胤禘斂眸不語,他為了平雙喜才來到這裡,卻莫名其妙被這些人拉成了一黨,他們在鬥什麼心思、在盤算著什麼,他完全不想知道。

  「十九弟,你三天兩頭見皇阿瑪,皇阿瑪心中究竟屬意誰當他的繼位人,你肯定猜得出幾分吧?」胤禟笑嘻嘻地問。

  胤禘微微蹙眉,沒有答腔。

  為親王,世襲罔替!」胤禟笑說。

  胤禘聽他們談論得愈來愈露骨,忍不住站了起來。

  「皇阿瑪身子還很硬朗,現在談論繼位人會不會太早了些?何況皇儲大事也輪不到我來過問猜測,各位兄長未免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如果今天邀我來談的是這個,那請恕我不能奉陪各位了。」語畢,立即轉身離席。

  胤禊立刻向胤禟使了個眼色,然後急忙起身將胤禘拉了回來。

  「十九弟,別這樣,坐坐坐!」他笑著拍拍胤禘的肩。「難得一起吃頓飯,大家開開心心的,就這麼走了怪沒意思。」

  胤禘坐了下來,目光又冷又淡地瞟視眾人。

  那日他對胤禟提起,今晚要過府和他商談一件事,這件事就是想開口向他討平雙喜,卻沒想到胤禟竟然找了這麼多人來,隆重地設宴款待他。

  面對著這麼多人,他的要求根本難以啟齒,但是今日不說,難保明日平雙喜不會被胤禟收房為妾,他一點猶豫的時間都沒有。

  「九哥,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請九哥幫忙。」他硬著頭皮,決定開口。

  「什麼事?」胤搪疑問。

  「我想——」

  「酒怎麼沒了?」胤祀忽然笑著插口。「胤禟,你怎麼回事,請客就這麼兩壺酒,也太寒酸了吧?還不快命人再送酒過來!」胤禟猛然頓悟,用力拍了拍手。

  「來人,送酒來!」

  胤禘暗惱地咬咬牙,轉眸瞄見送酒進來的嬌小身影時,他驀然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盯著她。

  平雙喜不知道為什麼九爺非要指名她送酒進來,她的眼力不好,白天看東西都很吃力,更不用說夜晚了。

  她怕自己搞砸,極力拒絕,但是姐姐對她說,九爺已經答應她,只要她今晚乖乖地在宴席上送酒,就會替她到街上找問鋪子,放她地將她收房納為妾,所以也勸她聽話,別惹惱了九爺。

  雖然她弄不明白為何九爺堅持要她做這件事,但如果只是送個酒,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就應允了下來。

  當她捧著一壺酒慢慢走進花廳時,只模糊地看見七、八個人影,並不知道胤禘也在其中。

  「來,雙喜,過來!」胤禟笑著向她招招手。

  平雙喜微瞇著眼,循著聲音和模糊的輪廓朝胤禟緩緩走過去。

  胤禘的眼光陰鬱不定,游移在胤禟和平雙喜之間,眸中射出冷冽的光芒。

  「胤禟,她該不會就是害你神魂顛倒,讓你一心想納為侍妾的姑娘吧?」

  胤禊搶先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出口,暗暗留意著胤禘。

  胤禘臉色驟變,八哥當著眾人的面先開了口,他現在再要開口討平雙喜也已經來不及了!

  「八哥別掀我的底呀!」

  胤禟接過平雙喜送來的酒壺,配合地演起戲來。

  「你色名遠播,底早就被掀光了!」胤禊繼續火上添油。

  眾人一陣哄堂大笑。

  平雙喜迷惑不解,不知道眾人說笑的對象正是她,送完了酒,心想該做的事已經做到了,便低著頭慢慢走出花廳。

  「瞧,把人家小姑娘弄害臊了!我說胤禟,你的侍妾一個比一個俊俏,真是艷福下淺啊!」胤祀有意拿話激怒胤禘。

  胤禘瞪著平雙喜的背影,雙眸幾乎要噴出火來。

  當胤稷親眼看見胤禘的反應後,很驚訝他對平雙喜的在意遠超過他的預期。

  對不曾動過心、動過情的胤禘來說,一旦動心、動情,那就非同小可了。

  「除了咱十九弟,在座哪一個在家中不是左擁右抱的?別比這個,人比人氣死人!」胤禟傾身又替胤禘斟滿一杯酒。

  「要比清心寡慾,沒人比得過胤禘。來,十九弟,陪八哥喝一杯!」

  胤禘冷著臉與胤禊碰杯,一飲而盡。

  在眾人的談笑聲中,平雙喜成為胤禟侍妾幾乎已是難以挽回的定局了。

  胤禘的心口因為憤怒而發出撕裂的疼痛,心中翻滾的怒火模糊了他的理智和情緒,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忘了自己身處豺狼虎豹中。

  眾人勸酒,他二碰杯喝乾,平時的他極少碰酒,因此酒意很快就醺醉了他。

  「十九弟,到底皇阿瑪心中默定的繼位人是誰?」

  醉意朦朧之際,他聽見兄長不停地纏問著。

  「是……四、四哥……」他不想說,卻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然而,他的答案在胤祀他們還未弄清楚到底是「四」還是「十四」

  之前,他就已經醉倒在酒桌上,不省人事了。

  平雙喜怔怔傻傻地站在床畔,努力看清躺在床上的人影。

  她被九爺從房裡拖出來,然後丟進這間屋子裡,臨走前只對她拋下一句話——好好服侍胤禘。

  胤禘?床上的人真的是胤禘?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來,緩緩湊近他,那臉龐、輪廓、眉眼,看起來確實是胤禘沒錯。

  好濃的酒味。他醉慘了嗎?

  原來剛才宴席上的賓客裡頭有他,她去送酒時竟然都沒有看見。

  「好熱……」

  聽見胤禘含糊囈語的聲音,她才驚覺自己太過於貼近他的臉,也因為太貼近,這才發現他臉上佈滿著汗水,胸前也被汗水濡濕了一大片。

  她急忙起身,從洗臉架上端下裝著冷水的臉盆,放在床畔,擰了條濕毛巾替他擦拭臉上的汗水。

  冰涼的毛巾讓胤禘發出舒服的低吟聲。

  平雙喜的心怦怦亂跳,手中的濕毛巾輕柔地擦拭著他五官分明的臉龐,趁他昏醉著,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把他的模樣深深記住。

  「好熱……給我水……」胤禘眉心淡淡蹙著,雙手撕扯著身上的衣袍。

  平雙喜立刻起身倒了杯水,再轉回來他身畔時,竟發現胤禘已經把衣袍撕開了,露出了一大片胸膛,只剩身下的綢褲。

  她飛快地轉開視線,不好意思看他的身子,手忙腳亂地用力撐起他的上身,坐在他身後撐著他的背,然後慢慢把茶杯湊在他唇邊。

  胤禘一口氣把水喝光,當冰涼的水滑過他焦渴的喉嚨時,他不禁發出滿足的歎息。

  「好些了嗎?還要不要?」平雙喜輕聲問。

  胤禘似醒非醒,隱約聽見平雙喜的聲音,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眼睛睜開。

  「我在什麼地方?」他嗓音沙啞,迷離的目光搜尋著她。

  「這裡是九爺府的客房,你醉得好厲害,所以九爺留你住下,讓我過來服侍你。」她把枕頭靠在他身後,慢慢扶他坐好。.胤禘的思緒仍然一片混沌,若是平時神智清明的他,必然聽得出她話中詭異的地方。

  「你……已經是九哥的侍妾了嗎?」他迷濛的雙眼鎖住她,抬起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龐。

  平雙喜微訝,呆愕地搖搖頭。

  「我晚了一步……」

  他把她擁入懷裡,手指輕撫著她的臉,語音含糊不清,但是充滿了愛憐。

  平雙喜在他懷中羞怯地仰起頭看他,雖然不明白他說晚了一步是什麼意思,但是被他這樣摟抱在懷裡,她的臉頰就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陣熱流無可抑止地穿透過她的身軀,讓她的心跳激狂得彷彿要衝出喉頭一般。

  懷中抱著柔軟的嬌軀,胤禘分辨不出夢境或是現實,然而就在酒意一點一滴消褪的同時,他卻意外感覺到腹下有簇奇異的火苗急遽地燃燒了起來,欲焰強烈勃發。

  情慾來得又快又猛,讓他大感駭異,他猛然將平雙喜推離自己,但是兇猛的慾火仍在他體內狂烈竄燒,愈燒愈熾,那種不尋常的慾望強烈得令他難以忍耐、痛苦萬分。

  「這是怎麼回事?」

  他察覺到自己身體異於尋常的反應,下腹的火熱脹痛得幾欲爆裂,莫非,他遭人下了藥?

  「怎麼了?你的臉好紅……」平雙喜困惑地用濕巾輕擦他的臉。

  「走開!現在別碰我!」

  醉意褪去後,他的思緒漸漸清晰,也萬分肯定自己已經落入陷阱中。

  「你很難受嗎?」

  她被他的反應嚇住,看他的臉頰和胸膛愈來愈潮紅,晶亮的汗珠一顆顆自他的額上、頸際、胸前滴落,他的黑眸迷濛,彷彿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她沒有醉酒過,以為胤禘此刻的反應就是酒醉後的反應。

  「是誰下的藥?」他咬牙質問她,抗拒著體內蒸騰的慾火。

  「什麼?」她不解地呆住。

  「你……是九哥的人?幫著九哥來陷害我?」

  他痛苦地握緊拳頭,狠瞪著她。是從哪裡下的藥?宴席上的酒?

  還是剛才的那杯水?

  「不是、我不是!」胤禘質疑的目光讓她心慌,她不想他誤會。「九爺只是要我去送酒,然後你醉了,他就要我來服侍你,只是這樣!」

  胤禘被體內的情慾折磨得無力思考,身體渴望得到紆解的疼痛更是讓他瘋狂,他的雙眸緊盯著她,宛如一隻飢渴咆哮的饕餮,而眼前的她就是最誘人甜美的獵物。

  「你被下了什麼藥?」看他痛苦難受的模樣,她的心口繃得好緊。

  「我去找人來幫幫你!」她的直覺就是去找大夫。

  「別傻了,不會有人理你的……」胤禘咬牙低喘。

  平雙喜迷惑地搖搖頭,轉身想去開門,卻發現門從外面被鎖住了!

  「為什麼?」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把我們關在一起?」

  「九哥設計陷害我……」他冷笑。

  當著眾人的面,胤禟讓所有人知道平雙喜是他要納的侍妾,然後對他下藥,把平雙喜和他關在一個房間裡,目的就是要平雙喜失身子他,好讓他有個罪名,以後方便控制他,讓他不想成為他們的黨羽都不行。

  「現在怎麼辦?你真的被下了藥嗎?能撐得住嗎?」平雙喜奔回床畔,心急如焚地望著他。

  「我也從來沒被不過這種藥,誰知道能撐多久……」

  他逼自己低下頭不去看她,慾望燒痛他的每一寸肌理,汗水源源不絕地沁出肌膚。

  聽說過宮內太醫會秘製一種春藥,能助興、延長閨房之樂,很多皇子私下都會用,也許九哥餵他吃下的就是這種春藥。或許是想要計謀一次就成功,所以給他吃下了超出正常的量,才會在他身上發揮出如此可怕的效用來。

  「你被下的是什麼藥?有沒有性命危險?會不會死?」

  她慌亂地擦拭他身上的汗水,既著急又害怕,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幫他減輕痛苦。

  「大概不會死吧……」

  胤禘想推開她的手,但是一觸到她柔軟微涼的肌膚,他便難以自制地緊緊握住,然後緩緩拉近,讓她的掌心輕輕貼放在他的胸前。

  「嗯!」他忍不住逸出一聲輕吟,俊臉更加潮紅。

  平雙喜被他微瞇雙眸的迷離神態迷眩住。

  「你……這藥……能治得好嗎?」她失魂怔忡地凝視著他。「你就能治了。」他再也抵擋不了體內貪婪的欲獸,吻住她。

  平雙喜只覺他的唇熱燙得驚人,而且不同於上一次的溫柔,他的吻凌亂、貪婪、狂野地掠奪,她幾乎沒有思考的餘地:只能任憑他吸吮她的唇瓣,任憑他撕扯自己身上的衣衫。

  他就像一隻掙脫了枷鎖的野獸,急切地在她身上啃咬著、侵略著,甚至激烈得吻傷她的唇。

  他的身心已被情慾駕馭,幾乎無力顧及她的青澀和她的羞怯,只能放縱自己在她柔軟甜美的身軀飢渴地掠奪著。

  她沒有見過這樣的胤禘,眼神兇猛狂炙,蹙緊的眉心看起來似乎很痛苦,但是他的喘息和呻吟聲聽起來卻又充滿了歡愉,一聲聲曖昧地吹拂著她滾燙的臉頰,撩撥著她敏感的肌膚。

  他的雙手不斷在她身上攻城掠地,絲毫不理會她是否會疼痛,也不憐惜她能否承受得住他激烈的挑逗。

  當她一遍遍自雲端滑落,他就像只永不饜足的獸,貪婪地佔有著她的身軀,一遍又一遍地將她送上天際……過度激烈放肆的雲雨交歡,讓她難以忍耐地嬌喘呻吟.、抽搐顫抖,最後在他身不失控抽泣。

  「雙喜,你是我的……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

  在她疲憊昏暈前,她聽見了胤禘的低語,溫柔得像暖暖的春風,讓她安心地沉沉睡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19:37

    第六章

    胤禘側躺在床榻上,震訝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熟睡中的平雙喜趴臥著,黑髮披散在雪背上,而一大片雪白的裸背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清晰的吻痕,床褥間一抹血漬映入他眼中,交融著屬於他的體液,充斥著腥甜的情慾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把平雙喜翻過身子來仔細檢查著,發現在她白皙的酥胸、小腹、大腿也無一倖免,滿是深深淺淺的吻痕,紅腫的唇瓣也有兩處小傷口。

  昨晚他被春藥折磨得死去活來,像匹脫韁的野馬般控制不住,苦了初經人事的平雙喜也得飽受他的凌虐。

  他的手指輕輕撥攏她散亂的髮絲,憐惜地滑過她的臉頰,一手托腮,凝望著她的睡顏,然後視線一寸寸向下滑,拂過她圓挺的酥胸、膩白的小腹,來到嬌柔的私密處,他的眸光變得濃烈深邃,己經褪去的燥熱感又回來了。

  平雙喜慢慢清醒,睜開眼睛一看見他灼熱的注視,倏地拉過被子,將自己緊緊包裹住,沒想到被子一扯過來,倒讓他的裸身曝露在她眼前,她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胤禘被她的舉動逗笑了。

  「現在遮也來不及了。」他低頭傾近,輕笑道:「你的身體恐怕我已經比你自己更清楚了。」

  平雙喜想起昨夜他是如何吻遍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就害羞得看都不敢看他。

  「昨夜有沒有嚇到你?」他伸舌輕舔了一下她唇上的傷口。

  「有。」她怯怯地點頭。

  那種像是死過好幾回的經歷,讓她初次明白了原來男女之間是這麼回事。

  「我傷了你嗎?」他的視線往她下度-一掠。

  「……還好。」

  她吶吶地不知道怎麼答,其實昨晚他一次又一次的要她,到最後,她真的是疼到哭了。

  「對不起。」他心疼地吻了吻她的眉心。「九哥下的春藥太烈性了,我完全無法控制。」

  「春藥?」她現在才弄清楚原來害他痛苦難受的東西叫「春藥」。

  「九哥肯定是把春藥化在酒裡讓我喝了。」這是他想到的唯一可能。

  「春藥會讓你變成像昨晚那樣?」她一頭霧水。

  「正常的男人只要想女人時都會變成「昨晚那樣」,而春藥……可以讓男人『屹立不倒』。」他低低笑起來。

  平雙喜錯愕地眨了眨眼,兩頰迅速飛起一抹暈紅。經過了昨晚之後,她很容易就聽懂了胤禘的暗示。

  「為什麼九爺要給你下這種藥?」她無法想通。

  「因為他要你失身給我。」他挑眉笑道。「這是春藥的唯一用處。」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以她的人生經歷,她永遠也不會明白皇室兄弟之間玩弄著什麼樣_的詭計和手腕。

  「這些背後的企圖我就算對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他決定不污染她的小腦袋。

  「先起來把衣服穿上,我可不希望等一下讓你春光外洩了。」

  他預料在他的藥效過後,胤禟一定會來個「捉姦在床」。

  「好,你……把臉轉過去。」平雙喜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小聲地說。

  「怕我看啊?好,不看就不看。」

  他揚唇一笑,拍拍她的頭後起身下床,背部全裸地對著她穿衣服。

  平雙喜偷覷著他的裸背,明明他就站在床邊不遠處,她卻只能依稀看到輪廓,沒辦法看個清楚。

  「真是不公平……」

  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咕噥著,又因為四肢酸軟得幾乎舉不起來,邊穿衣服時,忍不住會發出難受的呻吟。

  「很痛嗎?」他背對著她,柔聲問。

  「我的身子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被一匹馬蹂躪過的感覺應該差不多就是這樣。」她細聲抱怨。

  「對不起,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他穿好衣服,轉過身來笑著說。

  平雙喜抿著唇,忍住了笑意。

  「你剛剛說什麼不公平?」他低頭看她。

  「你可以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我卻不能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她扣著襟扣,輕聲嘀咕。

  平雙喜微帶著撒嬌的語氣,讓他聽了一陣心動。

  「下次我脫光了衣服給你看。」他吻了吻她的唇。「隨你愛怎麼看都行,看到你滿意為止,這樣行嗎?」

  平雙喜噗哧一笑,咬著唇點了點頭。

  「一會兒九哥闖進來,大概會說些風言風語,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理會,不管發生什麼事也都別開口,只要最後聽到我說,請九哥把你送給我,你就點頭說好。」他低聲吩咐。

  「我又不是九爺家的什麼人,就算跟了你,也不用他答應呀!」她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誰叫你現在住在他的府裡,又被他看中意了。」他冷笑。「只要他看上了你,放下放你走就得他說了算。」

  「皇帝的兒子就可以這麼霸道嗎?」平雙喜不悅地蹙起眉。「難道只有皇親國戚是人,平民百姓就不是人?什麼送來送去的,你用不著跟九爺討我,我可以決定我自己要跟誰。」

  胤禘微笑凝瞅著她,眼神深邃又專注。

  「雙喜,如果昨夜你沒有失身給我,你會願意跟我嗎?」

  「沒有昨夜……」平雙喜陷入了怔忡。「也許不會吧。」

  「為什麼?」他眼眸一沉。

  「我不是當侍妾的那塊料。」她似乎頗為無奈地歎口氣。

  胤禘呆了呆,以為她要說的是不喜歡他或者是與他腿疾有關的其他理由,沒想到她居然在乎自己不是當侍妾的那塊料。

  「我怎麼不知道當侍妾要什麼料?」他忍不住笑出聲。

  「拿九爺府來說好了,嫡福晉一個、側福晉兩個、庶福晉四個,侍妾無數個。」

  她撥數著手指,可怕地搖了搖頭。「這樣排下來,我姐姐在府裡哪有什麼地位可言?沒有生兒子還連個名分都沒有。當侍妾實在太累了,成天還得想著如何侍候九爺開心,我呀,這種事根本做不來。」

  胤禘笑得很開心得意。

  「還好你做不來,你要做得來,我也不會喜歡你了。」

  平雙喜訝然抬頭看他。她有沒有聽錯?他剛剛說喜歡她?他親口說了?

  他看穿她的心思,暗歎她實在一點掩飾功夫都不會。

  「是,我喜歡你,你只要跟了我,什麼事都不用做我也會很開心。」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把這種肉麻話說得如此流暢,要是以前,打死他也不會相信自己會對一個女人說出這種話來。

  平雙喜真真切切地感動了。

  「我眼力不好,又不懂情趣,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

  只能說,龍生九種,種種不同。你大概是皇子當中品味較獨特的一個吧?」她心裡想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胤禘忍不住大笑。

  「你要是知道我的品味獨特到弱水三千,只取你這一瓢飲,肯定會感動落淚。」

  「弱水三千,只取我一瓢飲?」她怔愕住,意思是說他身邊一個妻妾都沒有嗎?這怎麼可能的事?

  「不信啊——」

  房門突然「砰」地一聲被踹開來,就看見胤禟風急火燎地衝進來,指著胤禘的鼻子罵開了。

  「好你個十九!連我的侍妾都敢沾惹,在我府裡明目張膽地勾搭上,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九哥?」

  「九哥,妙啊,這招真是妙極了!」胤禘撩袍子坐下,用力鼓起掌來。

  胤禟作賊心虛地呆住,坐在床沿的平雙喜則一臉茫然不解地望著胤禘。

  「你動了我的侍妾,還一點悔意都沒有?」胤禧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裡又不能不罵道。

  「悔,我非常悔。」胤禘假意歎口氣。「我後悔沒能早點發現九哥的把戲,後悔這麼容易就上了九哥的當,更後悔吃下春藥,讓自己痛苦得死去活來,我真的很後悔。要是早幾日向九哥討了平雙喜,今天就沒有這些事了,九哥,你說,我怎麼能不後悔?」

  胤禟的臉色尷尬難看,想不到胤禘會先聲奪人,胤禘下照著自己的譜走,這齣戲根本就唱不下去了。

  「果然不能小瞧了十九弟呀!」胤禊笑著從門外走進來。

  胤禘直勾勾地覷著他。九哥好應付,八哥才是難纏。

  「好歹平雙喜是胤禟先看上的,胤禟也說了要納她為妾,昨晚宴席上大夥兒都聽見了的,現在你讓她失身子你是事實,你總要讓胤糖解解氣,也得向他賠個不是嘛!」胤祀搖著摺扇在他面前坐下。

  「八哥,我知道你們在盤算什麼,是我自己不夠機敏才會掉進圈套。關於平雙喜的事,最早看上她的是我,不是九哥,何況她失身子我時是處子身,她既不是九哥的人,我就沒什麼罪好賠的。」他冷冷說道。

  「十九弟的脾氣真是又臭又硬,不過八哥就是欣賞你這個臭脾氣。」胤禳呵呵一笑。「其實咱們兄弟用不著為了一個女人過不去,你真喜歡平雙喜,讓胤簷做個順水人情送給你也無妨。」

  平雙喜眸中閃過不悅,怎麼這些皇子隨隨便便就把她當成自己的東西送來送玄了?不過想起胤禘交代她的話,她只好隱忍下來,忍氣吞聲。

  「平雙喜願意跟誰,她自己可以作主,九哥的順水人情我可不收。」胤禘直視著胤祀,就是不想跟他們有瓜葛。

  「你真是給臉不要臉!」胤禟耐不住性子了,粗聲大罵。

  「胤禟,坐下。」胤祀仍是好脾氣地笑著。

  胤禟氣呼呼地坐下來。

  「雙喜,你先回房去。」胤祀轉頭看著平雙喜。

  她微怔,悄悄望了胤禘一眼,見他點了點頭,便起身緩緩往外走。

  胤禟在她出去後,隨即將門帶上。

  「十九弟,既然我設的局被你道破,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有什麼話就跟你直說了。」胤祀轉了個語氣,眼中灼然生光。「皇阿瑪特別疼寵你,你沒辦過差,也沒有野戰功勳,皇阿瑪照樣給你封個貝勒。

  你應該也知道咱們皇兄弟裡私下有多少人對你不服,可是表面上還是得拉攏著你。我也不跟你說假話了,我確實是想拉攏你沒錯。」

  胤禘淡然笑望著他。

  「皇阿瑪春秋日高,龍體每不愈況,眼前的局勢就像一團迷霧。」

  胤祀接著說道。「四哥蓄謀著皇位,十四弟遠在西北,雖然握有重兵,但是一旦皇阿瑪大限在即,十四弟也趕不回來,那麼皇位豈不是要拱手讓給四哥?

  「要知道,四哥那個人冷面寡情,一旦他當了皇帝,肯定會整肅異己,而你,十九弟,你必然也逃不過被整肅的命運。」

  「何以見得?」胤禘唇角噙笑,不動聲色地聽著他說。

  「別忘了,最近朝廷風聲鶴唳,而你卻在此時跟我們走得很近、很近。」胤祀笑容可掬地說道。

  「我明白了,昨晚的宴席之後,想必我在九爺府裡飲酒作樂的消息已經傳遍朝廷了。」胤禘笑意盡斂,心底爆出一連串咒罵。

  「正是。」胤禊完全不否認是他幹的好事。

  「十九弟,跟著八哥,將來會有你的好處。」胤禟壓低了聲音。

  「聽八哥這麼說,八哥是想爭大位了?」胤禘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絕不讓大位落入四哥手裡。」胤禊眼中閃出陰鷥的光芒。

  「八哥為何敢把這些話告訴我?難道不怕我倒向四哥嗎?」

  胤禘早已聽說胤祀的心機深沉,但直到此刻才知道原來深沉得如此可怕。

  「以你現在的情形,就算倒向四哥,猜疑心那麼重的他,會相信你嗎?」胤禊笑得很篤定。

  胤禘已經徹底清楚自己的處境了,現在他就算想親近四哥,四哥對他也不會信任的了。

  「十九弟,皇阿瑪要將大位傳給誰只有你知道,除了你,誰也不清楚這條明路在何方?」胤祀緊盯著他的雙眸說道。「我勸你要想清楚,就算皇阿瑪已經默定了人選,你也要估量自己的情勢,為自己將來的後路打算。」

  「八哥,你別再拖我下水了。」他冷冷地撇清。「我不知道皇阿瑪的心意,皇阿瑪也沒有告訴過我他的決定。」

  「胤禘,你現在要否認已太遲了。」胤祀詭秘地笑了笑。「昨晚宴席上,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胤禘倒抽一口氣,臉色驟變。

  「我昨晚說了什麼?」他冷厲地問道。

  「你親口說的難道忘了嗎?」胤禟笑著插口。「昨晚宴席上所有的人可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驀然想起來了,昨晚在他醉醺醺之時,一直被不停纏問著繼位人究竟是誰的問題,而他也確實答出了:四哥。

  「胤禘,以後皇阿瑪那兒有什麼消息就靠你帶出來了。當務之急,要先收攏九門提督隆科多,只要掌握京城的兵權,皇位就等於坐穩了一半。只要你保我坐上了皇位,我一登基就加封你為親王,絕對不會委屈了你。」

  胤祀的聲音聽在胤禘耳裡有如針刺,他如今已深陷其中,難以脫身了。

  他不敢想像,在皇阿瑪大限之日,宮裡會掀起怎麼樣的腥風血雨……床帳內微喘嬌吟的嗓音異常撩人。

  「你還沒看夠嗎?」胤禘的俊臉正處於激情,他的眉心蹙鎖,享受著極致的歡愉,而平雙喜迷濛的雙眸總是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

  「還沒,你現在的模樣很好看……」她在火熱的交纏中喘息低語。

  胤禘失笑,雙手牢牢握住她的腰際,讓她迎合他激烈的衝刺,在銷人心魂的快感中,兩人同時抽緊。她感覺到一陣熱潮湧入她的身體裡。

  在激亢的歡愛後,汗濕的身軀緊緊相擁著,慢慢平息激烈的呼息。

  「剛才……好像太大聲了,姐姐一定聽得到我們的聲音。」她抱著胤禘的臂膀,害羞地說道。

  「聽到就聽到了。」他無所謂地笑笑。「過幾日我就把你接到我的府裡去,你不用再住在這裡了。」

  「你已經搬進新宅了嗎?」她傭懶地倚偎著他。

  「明天就會搬進去了。」他用手指輕輕梳理她汗濕的髮。「接下來府裡會有事情要忙,所以也許有冗夫不會過來,你就在這裡等著,等我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以後,我會派人過來把你接過去。」

  「好。」

  她沒有過問他會給她什麼樣的名分,在他對她說,弱水三千,只取她一瓢飲時,她就意識到了在自己的心裡,他已佔著最大的份量,只盼望著能天天跟他在一起,其他什麼也不在乎了。

  「對了,我有東西給你。」

  他起身下床,從卸下的衣物堆裡拿出一個錦囊,回到床上放進她手裡。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打開錦囊,正要取出裡面的東西時,忽然被胤禘輕輕壓住手背,她困惑地抬眼看他。

  「這裡面的東西能讓你看清楚我,即使我站得遠了,你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帶著深意說。

  「真的?」平雙喜萬分驚喜。「我以為我這輩子永遠只能當半個瞎子永遠都沒辦法看清你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也許會看見你並不想看見的。」他刻意提醒。

  「只要是你的一切,我沒有不想看見的。」

  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其實在幾次的歡愛中,她早就無意間觸摸過他的腿了,除了比正常的那只腿稍微瘦一點以外,並沒有其他異狀。

  「打開來看吧。」他鬆開手,溫柔一笑。

  平雙喜雀躍地打開錦囊,取出來一看,訝愕地呆住。

  「這是……玻璃嗎?」

  她好奇地看著有掌心大小的圓形透明玻璃,周圍用一圈玳瑁圈架起來,一側還有細細的支架。

  「這是水晶石打磨的鏡片,你放到眼前看東西,近處的可以放大,遠處的可以看清楚,」他示意她用手拿著支架。

  平雙喜把鏡片放在右眼前看他,果然看得很清楚。

  「太好了,我看見了!我可以看見你了!」她驚喜地大喊。

  這麼近距離地看清楚他,和透過模糊視線看他的感覺很不同,他俊俏的五官更明顯,眉目問的氣質更出眾了。

  她又興奮地跳下床跑到門邊遠遠地看他,沒想到站得那麼遠了,她還是可以透過鏡片將他看得很清楚,不再永遠只是一團模糊不清的人影了。

  「這是朗世寧獻給皇阿瑪的,他帶來了不少,我跟皇阿瑪要了一個來給你。這東西不多,你要小心收著,不要打破了。」看她笑得這麼開心,他的心頭也滿溢著歡悅的心情。

  「我一定會好好收著,一定不會打破!」

  平雙喜像個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般欣喜若狂,拿著鏡片東瞧西看。

  「以後走路怕摔倒就記得帶著看路,可不要拿著拚命看書,知道嗎?」他笑著提醒。

  「好,我知道,你怕我看瞎了眼嘛!」

  她開心地投進他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腰,心中充塞著滿滿的喜悅和感動。

  「你知道就好。」他傾頭吻了吻她。

  「我要好好收起來,萬一打破就白開心一場了。」

  平雙喜珍重地收進錦囊裡,小心翼翼地放進她的梳妝盒裡。

  「你想看的看完了嗎?」他挑了挑眉。

  「看完啦!我這屋子裡也沒什麼好看的,等明天一早,我再帶著出去走走,看看花草樹木什麼的。」她幸福地偎在他懷裡。

  胤禘大感意外,她竟然對他的腿沒有興趣看?

  「你……不想看清楚我的腿嗎?」他忍不住問。

  「你的腿就是你的腿,不必特意要看清楚呀!」她伸出手在他的雙腿上來回輕撫,笑得很溫柔。「我知道你有一隻腿的膝蓋骨歪了些,只是這樣而已,和你另一隻腿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什麼不同。

  平雙喜這句話的力道對胤禘來說,已經接近於甜言蜜語了。

  他低頭吻她,傾盡所有的溫柔愛戀,心底某個陰暗空虛的角落,都被她給填滿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20:17

    第七章

    平雙喜從沒有這樣盛裝過,她緊張不安地坐在轎子裡,全身從頭到腳都是姐姐拿出來最好的首飾和衣服替她打扮的,隆重得好似她要出嫁一樣。

  今天一早,胤禘果然派了四人抬的轎子,還有親兵護送著前來接她過府。

  轎子又大又舒服,腳邊還擺著一個暖爐,讓整個轎子裡暖烘烘的,有別於轎外下雪天的寒冷。

  坐在又大又舒服的轎子裡,她的心情既開心又興奮,心中胡思亂想著,新嫁娘出嫁的心情大概就這樣的吧?

  不同的是,尋常的新嫁娘對未來夫家以及丈夫是陌生不瞭解的,而她不一樣,她對胤禘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光是想到他的名字,她的心窩就暖暖甜甜的,兩人只不過分開數日,她就那麼的、那麼的想他了。

  轎內有一個裝滿宋刻本的大木箱,那是她最重要的家當,她懷裡還有胤禘給她的十錠金元寶和那個裝有鏡片的錦囊。

  她從錦囊裡取出鏡片來,架在右眼前看著轎外的街景。

  從前,她因為什麼都看不清而害怕出門,也因為什麼東西在她眼裡都是模糊不清的,所以她也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

  然而,胤禘給了她這個鏡片,讓她有機會可以再看清楚眼前的世界,也讓她有勇氣敢走出來,不再卻步,不再害怕。

  想起以前窩在書鋪裡的日子,孤單寂寞,長日漫漫,只有滿屋子的書陪伴她,她以為她的人生就要這樣孤獨一輩子了,沒想到,胤禘出現了,兩個在心靈深處都空虛寂寞的人相遇了。

  感謝「宋刻本」把胤禘帶到她身邊來,也感謝那場火讓她開始新的生活……是不是也該感謝「春藥」,讓他們天雷勾動地火,感情瞬間一發不可收拾呢?

  她忍不住抿著嘴輕笑起來。只要想到胤禘,她總會傻笑個不停,這應該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轎子轉進了一條筆直的巷弄裡,不多久就停在一扇簇新的朱漆大門前。

  「姑娘,十九貝勒府到了!」護送的親兵掀起轎簾喊道。

  平雙喜提著大木箱走下轎,一腳踩在積了薄雪的雪地上,忐忑不安地跟著親兵走進大門。

  一進門,就看見前院有一群模糊的人影在忙碌地搬運著盆栽。

  「平雙喜姑娘到!」親兵大聲喊完,便往後退了出去。

  前院裡的僕役們一邊吆喝著,一邊搬運著盆栽,沒有人聽見親兵的喊聲。

  平雙喜在原地站了半晌,渾身都沾滿了雪花,卻還是沒有人來招呼她,她悄悄拿起鏡片湊到眼前看了看,才發現原來根本沒有人留意到她。

  她猶豫了一下,決定自己進去找胤禘。

  她舉步走進去,慢慢走進前院的垂花門。

  雪花紛飛中,她看見一個少婦指揮著僕役在中院內擺放盆栽的位置,透過鏡片看過去,那少婦模樣十分端秀,面容姣好。

  能在府裡指揮僕役,她在府裡應該是有地位的主子才是。

  平雙喜在心中暗暗猜測著那位少婦的身份,這時,從正廳內奔出兩個小孩,一前一後地跑下階梯,她吃驚地發現那兩個小孩竟然生得一模一樣。

  「額娘,我要騎後院的小馬,阿瑪偏不讓我騎!」

  平雙喜聽見前面那個男孩直接跑向少婦告狀。

  跑在後面的男孩不小心摔倒在階梯上,驀地放聲大哭。

  「怎麼了?」少婦快步走過去,心疼地抱起摔倒的小男孩。

  「摔倒就站起來,有什麼好哭的!」從正廳內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平雙喜心一跳,是胤禘!

  她聽得出那是胤禘的聲音。

  她再看見走出來的身影,果真是胤禘沒錯!

  「哇——」摔倒的男孩哭得更大聲。「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阿瑪一定不會心疼我,一定連哭也不會哭!」

  平雙喜在看見胤禘時的笑容霎時凝結。

  什麼?那男孩是叫胤禘阿瑪嗎?

  她有沒有聽錯?

  「不要總是罵孩子嘛,你看,他都覺得你不愛他。」

  平雙喜看見少婦抬眸瞠視胤禘一眼,她的一顆心急遽下墜。

  她是胤禘的妻子?

  是嫡福晉?還是側福晉?

  她躲到垂花門後,怔怔地看著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景象,以近乎呆滯的心情,聽著他們的對話。

  「阿瑪罵你們不是不愛你們,而是希望你們要更像男孩子。」

  胤禘的聲音像尖刀般刺痛著平雙喜的心。

  「那孩子跌倒了,你能不能先抱起來安慰一下,再罵他也不遲?

  總是先罵了再說,孩子這麼小怎麼會明白?」

  少婦完全是責備丈夫的口吻。

  「他們是男孩子,不能太縱容了,否則以後長大會更難管教。茜兒,你要理智一點,不能太感情用事。」

  平雙喜只覺得一顆心完全被撕裂了。

  她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做什麼?

  人家明明是和樂幸福的一家人,她來這裡算什麼呢?破壞這種幸福美滿的感覺嗎?

  胤禘竟然騙了她,說什麼弱水三千,只取她一瓢飲。

  他明明就已經有正室妻子,也已經有一對雙生兒了,他居然完全沒有對她提起過!

  就算他只是要她當侍妾,也不該什麼都不對她說清楚。

  她覺得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了。

  茫然地轉身離開,她茫然地走出朱漆大門,茫然地走出巷弄,茫然地沒人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剛剛填滿的一顆心此時又空空蕩蕩了。

  她又在剎那之間失去了所有,最後留下來陪伴她的、不離下棄的,仍然只有書。

  胤禘已有妻子了,也有兩個可愛的雙生於了。

  原來,他討她只是要她當侍妾罷了。

  原來,都是她自己一廂情願,太自作多情了。

  她捧著一顆空洞的心,茫茫然的,不知道要去哪裡?

  好空虛、好孤寂……「我命你把平雙喜姑娘接來,你居然還在這兒?」

  胤禘走到兩個正在談天說笑的親兵身後,氣得大吼。

  兩名親兵嚇得跳起來,滿臉困惑。

  「十九爺,午時以前,小的就把平雙喜姑娘送到府裡去了呀!」

  「午時以前?」胤禘怔住。「現在已經快申時了,我怎麼還沒看見她?」

  「小的不知……」兩名親兵登時嚇白了臉。

  胤禘轉身走進大門,穿過前院、垂花門,來到內院、正廳,一路上搜尋著平雙喜的身影。

  怎麼可能?

  午時以前已經進府,怎麼會到現在都沒有看到人影?

  她到哪兒去了?

  繞過長廊,他看見十八哥胤衸和嫂子安茜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小娃娃迎面走來,弘晴和弘曖那一對雙生子則跟在他們身後跑跳著。

  「十九叔!」

  弘晴和弘暖一看見胤禘,立刻衝上來抱著他的腿大叫。

  胤禘虛應了一下,他現在沒空陪他們玩,一顆心全掛在平雙喜身上。

  「胤禘,你在找什麼?」安茜注意到他臉上焦急的神情。

  「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個姑娘,平雙喜。」他蹙眉說道。

  「她來了嗎?」安茜笑逐顏開。    。

  她和胤衸聽說胤禘看上了一個姑娘,還準備把這個姑娘接進府的消息之後,就一直很想看看到底那個姑娘長得是什麼模樣?更好奇她有什麼本事能夠擄獲胤禘的心?。

  「她在哪裡?我倒想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被你看上。」胤衸的好奇心遠比妻子還高。

  「我上午派人去接她,派去的親兵跟我說他們午時以前就已經把雙喜送進府來了,但是我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他的眼神茫然迷惑,聰慧的他,只要牽扯到與平雙喜有關的事,他就整個心緒大亂,無法冷靜思考了。

  「你說她午時以前就進來了?」安茜驚疑地看著他。

  「接她進府的親兵是這麼說的。」不知為什麼,胤禘忽然覺得很不安。

  「可是午時以前,我都在正廳前面的院子裡,看著僕役搬盆栽,好像沒發現有人進來。」安茜轉臉望著丈夫,思索著說。

  「就是弘晴跌倒那時候嗎?」胤{介揚眉問道。

  「應該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安茜點點頭。「你看見了嗎?」胤祈搖了搖頭。

  「我看見了!」弘曖忽然喊道。

  「你看見了?在哪兒看見的?」

  胤禘吃驚地蹲下身,握住弘曖的雙肩急問。

  「弘晴跌倒在哭的時候,是有個大姐姐躲在門旁偷看我們,那個大姐姐看起來傻乎乎的,不過手裡拿著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唷,她用那個東西在看我們吶!」弘曖用手比了個圈放在眼睛前面笑著說。

  「那的確是平雙喜沒錯。」

  胤禘鬆了口氣。

  既然弘暖看見了她,就表示她確實進府了。

  但是她為什麼要躲起來?

  「後來那個大姐姐就往外頭走了。」

  弘暖接下來的話震住了胤禘。

  「往外頭走了?」胤禘不確定地反問。

  「對,我看見她走出去了。」弘曖肯定地點點頭。

  胤禘愕然呆住。

  她為什麼要走出去?

  既然來了,為什麼還要走?他腦中閃過無數個疑問。

  「胤禘。」安茜忽然輕聲開口。「你有沒有告訴過那個姑娘,你有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哥哥?」

  胤禘霍地站起身來,滿臉的懊惱。

  「你沒有告訴她?」胤衸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這不好了,她多半是把我看成你了。」

  「有可能她真的誤會了。」安茜緊張地說道。「她看見了我們,一定以為胤衸是你,誤以為我是你的妻子,弘晴和弘曖是你的兒子,一時間大受打擊,所以就離開了吧?」

  胤禘的喉頭抽緊,一顆心開始下沉……「這誤會真是太大了,我居然沒想到應該先跟她說清楚,這下她肯定是誤會了,我得趕快跟她解釋!」他立刻轉身往外走。

  「胤禘,你要去哪兒?」胤衸對他的背影喊道。

  「她沒別的地方可去,應該會回九哥府裡,我去九哥府裡找她。」

  他快步往外走。

  她來時是乘轎,但是回去卻是獨自一人,她眼力不好,能自己一個人走得回去嗎?

  雪花紛紛揚揚,天色又漸漸暗下來,他愈想愈擔心。

  胤禘披上斗篷,走出大門,就要坐上轎時,忽然聽見巷弄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他狐疑地抬起頭,看見一名參將帶領著一隊兵丁列隊跑來。

  「十九爺留步!」

  那參將一看見胤禘,立刻大聲喊道:「奉九門提督大人之命,護衛十八爺、十九爺進宮!」

  胤禘驚抽一口氣,此時要他們進宮,難道是皇阿瑪大限到了?

  胤柳聽傳,飛快地奔出來,和胤禘驚慌地對視了一眼。

  「是召見所有的阿哥嗎?」胤禘屏息低問參將。

  「是。請十八爺、十九爺即速趕往暢春圍。」

  此時此刻,胤禘無法顧及平雙喜了,但是在上轎以前,他命人傳話給安茜,請安茜替他確認平雙喜的安全,並要安茜先幫忙解釋誤會,隨後便和胤衸火速趕往暢春園。

  這也許是他們見皇阿瑪最後一面了。

  暢春園大門外。

  所有的皇子都已趕到,當胤禘聽見皇阿瑪正在單獨召見四哥時,眼角餘光朝胤祀瞥去一眼。

  胤禊的臉色果然難看至極。

  「看來皇阿瑪是想將大位傳給四哥了。」胤衸悄悄附在他耳旁說。

  胤禘微微點了點頭。

  「這陣子八哥一直想辦法拉攏隆科多,不知道隆科多會不會倒向八哥,不保四哥?一會兒若情況有變,我們要想辦法拖延時間,等豐台大營的援兵來。」

  「豐台大營的提督不是八哥的人嗎?你怎麼會知道豐台大營的援兵援的不是八哥而是四哥?」胤衸疑惑地看著他。

  「皇阿瑪召見四哥這麼久,也是在幫四哥拖時間,我想十三哥現在應該已經趕到豐台大營了。」

  「皇阿瑪放了十三哥?」胤衸驚訝地抽口氣。

  胤禘點點頭。

  在皇阿瑪病勢加重時,總會暗中向他透露他的想法,前幾日就曾對他說,很想念十三哥胤祥,想見他一面。如果他猜想的沒錯,皇阿瑪一定會放十三哥出來,讓四哥多一個幫手。

  「十九哥,我好睏,腿好酸,什麼時候才能見皇阿瑪?」年約六歲多,排行最小的胤秘,一身貂皮小裘,滿臉稚氣地扯著他的袍角問道。

  胤禘笑了笑,彎腰將他抱起來。胤秘是父皇最小的兒子,父皇對他疼愛有加,很喜歡將他抱進宮裡逗著玩。

  「你乖,再等一等,皇阿瑪正在跟四哥說很重要的話,你別著急。」

  胤秘點點頭,把小腦袋趴靠在他的肩上。

  胤禟忽然大喊起來,吵嚷著要進去見皇阿瑪。

  「九哥太沒規矩了,皇阿瑪病著,他這樣亂嚷嚷,是要讓皇阿瑪病體更難受嗎?」胤秘抱怨著。

  胤禘心一動,感動地望了胤秘一眼,很喜歡這個小么弟,他才六歲多,卻比眾兄長們都更懂得關愛自己的父皇,父皇也算沒有白疼他了。

  「胤秘,你聽我說,一會兒九哥他們若是欺負四哥,你一定要幫四哥的忙,」

  他附在他耳旁,輕聲低語。

  「我這麼小,能幫什麼忙?」他眨了眨如黑水晶般的眼眸。

  「我也不知道你能幫什麼忙,不過,你要是幫了四哥的忙,他一輩子都會感激你的。」胤禘希望他這能在四哥的庇護下平平安安的長大成人。

  「皇上有旨,請眾位阿哥進宮。」

  總管太監劉得福一出來傳了話,胤禊和胤禟立刻衝了進去。

  胤禘抱著胤秘,和胤衸並肩慢慢走進去,跪倒在御榻前。

  胤禘每隔一、兩日就會見康熙一面,但是其他阿哥卻是許久不曾面見過康熙,當眾人一看到父皇病體瘦弱的模樣,年紀小的幾乎都忍不住哭起來,尤其是最小的胤秘,哭得極為傷心。

  雖然胤禘對父皇大限之日將至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眼看著父皇的聲音愈來愈微弱,眼瞳愈來愈昏蒙,隨時都有可能離開人世時,仍然被強烈的恐懼感淹沒。

  「朕……傳位於……四阿哥……」

  聽完父皇的遺言後,眾皇子們紛紛吵嚷成一團,有人跪在御榻前痛哭失聲,有人只關心父皇的遺言究竟說了什麼。

  「皇阿瑪說了,傳位給十四阿哥!」胤禟率先大喊。

  胤禘輕拍了拍胤秘的頭,在他耳旁低聲說了幾句,胤秘立刻接口大喊——「不對,皇阿瑪說的是四阿哥!」

  「你胡說什麼!臭小子閉嘴!」胤禟指著胤秘大罵。

  「你才閉嘴,這裡就是你最吵了!」胤秘童音清脆,硬頂了回去。

  胤禟氣得一臉想揍人的狠樣。

  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胤祀再也忍不住了,他跳起來,指著胤禘吼道:「十九弟,你出來說清楚!你明明告訴我皇阿瑪心中默定的繼位人是十四阿哥的,你說話啊!」

  所有驚疑的目光全都掃向了胤禘。

  胤衸也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胤禘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冷冷地看著胤禊。

  胤祀必然確知自己於皇位無望了,為自保,他當然要力挺與自己感情最深的十四阿哥胤褪。

  把他抓出來,就像是將要溺死之人惶急中也要攀住救命浮木般。

  這步棋路雖然走得又險峻、又大膽,但情勢的發展逼得他不得不這麼做了。

  看到四哥冰冷的目光,胤禘的心一陣發寒。

  「皇阿瑪只對我說過,大位要傳給四哥,我不曾對八哥說過要傳給十四阿哥的話,八哥聽錯了吧?」

  胤禘冷靜地開口,但心中也很清楚,他現在就算說什麼,也無法贏得四哥的信任了。

  「不可能!你那日明明說的是十四阿哥!現在是怎麼了?皇位明明傳給了十四弟,你們卻想趁他不在擅改遺詔嗎?」胤禟仍不死心地吼著。

  「所有兵馬將這裡團團圍住,不許外走一人!」胤禘忽然聽見十三阿哥胤祥的聲音。

  隨即看見胤祥滿身雪花地奔進來,四哥一看到他出現,神情驚喜不已,再轉過去看胤稷和胤禧,則是臉色鐵青,滿目皆是憤恨。

  在十三阿哥身後跟著九門提督隆科多,他全身戎裝佩劍,手捧著詔書昂然而入。

  「大行皇帝遺詔,眾皇子跪聽!」

  四哥領著眾人跪下。

  「皇四子胤禎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傳位於皇四子胤禎。欽此!」

  聽著遺詔的宣讀,胤禘忽然感到萬分疲憊。

  一個皇位,讓眾兄弟們反目成仇。

  從今日越,童年時兄弟們在南書房一起讀書的快樂時光,只能深深鎖在記憶中了。

  而這一生最疼愛他的父親永遠不會再握住他的手噓寒問暖了。

  他深深低垂著頭。

  一滴淚悄悄落在青石地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2 00:20:47

    第八章   

     天子居喪,以日代月,二十七日期滿。

  新君雍正帝名胤禎,所有皇兄弟因此要避諱,一律將名字「胤」

  改為「允」,雍正更命所有皇兄弟除了十五歲以不可以回宮以外,其餘必須日夜守靈,寸步不得離開大內。

  自從那日允禊當眾說出胤禘曾親口對他說皇阿瑪屬意的繼位人選之後,允諦從此被當成允禊一黨,走到哪裡都有眼睛盯著看;而他當眾背叛允禊,允禊也不把他當成自己人,他落入了兩面不是人的處境中。

  康熙死後,胤禘失去了他的庇護,加上他又得不到新君的信任,讓往常妒忌他的兄弟們更遠遠地避著他。

  胤禘向來冷漠寡情,其實並不在意兄弟們對他的態度,只是在守靈時,他無法離開,也無法得知平雙喜的情況,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回到九哥府?也不知道安茜到底有沒有找到她,向她解釋說明誤會?

  在服喪守靈滿月後,胤禘回到府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平雙喜。

  但是,在九爺府大門前,就被硬生生地攔了下來。

  「請恕小的無禮,九爺吩咐了,往後十九爺來訪,恕不奉陪。」僕役將門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我不是來找九爺的,我是來請平雙喜姑娘出來見我一面,勞你大駕,替我帶個話。」

  他拍著門,用幾近卑微的語氣說道。

  「府裡沒有平雙喜姑娘,十九爺請回吧。」

  僕役丟下一句,便不再應聲。

  胤禘呆怔地站在原地。

  憂慮和忐忑不安的感覺盤踞纏繞在他的心裡。

  見不到平雙喜,他的心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隨處飄飛,無處停靠。

  這一個月來,他每日守在掛滿了靈皤帳幔、藏香繚繞的乾清宮內,完全與平雙喜斷了信息。

  失去皇阿瑪的傷痛和對平雙喜的擔憂焦慮,讓他嘗到了可怕的、寂寞的孤獨滋味。

  他一定要見到雙喜!

  忽然,他想到曾托安茜去找平雙喜,說不定安茜會知道些什麼?

  胤禘立刻轉向允祈府。

  「胤禘,你要冷靜聽我說,平雙喜姑娘在那日以後就沒有回九爺府了。」安茜不安地對他說道。

  「那日以後就沒有回去了?」他的思緒被震得一片空白。

  「是啊,這一個月來,她的姐姐也一直在找她,可是找遍了京城,就是沒找到平雙喜。」安茜無奈地輕歎口氣。

  胤禘整個心狠狠地抽痛起來。

  平雙喜不見了?

  她去哪裡了?

  消失了整整一個月,她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會不會遇到了壞人,遭到不測?

  胤禘從來沒有如此恐懼、害怕過。

  他不能失去她……他可以什麼都不要,但是不能失去她!

  接下來的日子,胤禘幾乎被痛苦和焦躁逼瘋。

  他擔心平雙喜的眼睛,擔心她的處境,擔心她生活過得好不好,擔心她沒有人照顧會出事。

  於是,他發了瘋似地尋找她。

  倘若父皇還在世,他可以有權利動用衙門親兵的力量幫他找,但是如今父皇不在了,他是失勢的皇子,只能憑借自己的力量去找她。

  他不顧自己皇子的身份,走遍全京城每一戶人家、每一間鋪子,不管平雙喜是生是死,鐵了心就是要找到她。

  平雙喜的眼睛不好,這個特徵讓他找起人來還算容易。

  偶然間,他聽見一間茶肆老闆對他說,看見過一個姑娘,拿著一片玻璃在看東西。

  知道她安然無恙,他至少就放心了。

  接著,他開始循著這條線索沿路找。

  「請問,有沒有看見一個姑娘,手裡拿著一片玻璃看東西?」他挨家挨戶地沿路問。

  「有有有,半個多月以前看過,那東西好稀奇,大夥兒都圍著看呢!」

  問到一家賣豆腐腦的攤子,小販說得口沫橫飛。

  「你知道她往哪裡去了嗎?」

  「她出城了。」小販往城門一指。

  於是,胤禘出了城,繼續沿路問。

  「那姑娘買了一頭驢,往南方去了。」賣驢的老丈說道。

  南方……胤禘毫不猶豫地往南行。

  就在他離開京城後,允榆遍尋他不著,很快地,十九阿哥失蹤的消息,傳遍了京……半年後「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平雙喜憑窗而坐,出神地望著窗外,耳旁是孩童清脆整齊的讀書聲。

  這裡滿室書香,寧靜悠然。

  半年前,她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京城,途經這個小鎮,被這間私塾的讀書聲吸引,便在此地留了下來。

  她用一錠金元寶買下了私塾前的一間小店舖,掛上了「雙喜書坊」的招牌,在這裡做起買賣舊書的生意。

  由於書鋪後就是私塾,有些學子要赴京考功名前,就把小時候讀過的舊書賣給她籌路費盤纏,而有些孩童的爹娘買不起新書的,便到她這裡買舊書,因此她這間書鋪的生意還算不錯。

  只不過,在小鎮裡,最多賺取些生活費,要靠書鋪致富是難上加難。

  有了這問書鋪,她本想平靜度日,慢慢忘記胤禘,但是隨著日子的流逝,她非但沒有辦法忘記他,思念甚至一日一日加深。

  她想念他的模樣,想念他的體溫,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對她溫柔說話的聲音。

  她對他無一不思念。

  半年了,胤禘的身影仍深深印在她腦海中,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個半年,他的模樣才能從她腦海中淡去?

  私塾下學了,學童一窩蜂地擠進她的書鋪裡,有的到處翻書看,有的就只是在裡頭玩鬧,有幾個跟她熟稔的,吵著要拿她的鏡片玩。

  「平姑娘,把你那玻璃借給我們瞧瞧嘛!」

  「不行,那是很貴重的東西,要是被你們打破了可怎麼辦?」

  自從這些孩童看過一次她的鏡片之後,就成天吵著要看、要玩。

  「我們會小心的,看一下就好,求你啦——」

  「不行。」她堅定地搖頭。「要是破了,我這輩子都不要想再看清楚東西了。

  無論如何都不行。」

  「哎,真小氣!」孩子們失望地垂下腦袋。

  「好了好了,你們該回家了,要吃晚飯了!」

  她揮趕著這群小毛頭。

  「平姑娘,明兒見!」

  孩子們鬧哄哄地散去。

  平雙喜起身整理被孩子們翻亂的書冊。

  每天有這些孩子們過來吵一吵、嚷一嚷,讓她的生活添了幾分熱鬧,也沖淡一些她內心的孤獨寂寞。

  她抱著書冊一一上架,暮色將整間書鋪照得一片橘紅,她微偏過頭,看見一個男子背對著夕陽余琿,站在書鋪外凝視著她。  .暮色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臉,但是他的身形、高度,都和記憶中的胤禘一樣,她的心口不禁一陣顫慄,眼眶灼熱起來。

  站在書鋪外的就是胤禘。

  尋尋覓覓了大半年,他終於找到了她,在看到雙喜的一瞬間,他狂喜得幾乎要落淚。

  「雙喜,我終於找到你了!」

  胤禘大跨幾步走進書鋪,張開雙臂緊緊將她擁入懷裡。

  聽見他的聲音,感覺到他的懷抱,平雙喜才確信自己看見的不是幻影。

  她明明心碎了呀,怎麼見到了他還是會心痛?

  「你怎麼會來這裡?」

  她戀戀不捨地從他懷中掙脫,聲音微顫地問。

  「我來找你,我找了你很久!」

  他捧起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視著她,眸光深:邃溫柔、激動複雜。

  她心口躁動,強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找我做什麼……」

  「雙喜,聽我說,那日你到我府裡看見的不是我,是我的雙生哥哥胤衸!你認錯人了!」他急切地低喊著。

  這些話,他在心裡、夢裡已喊過千遍萬遍了!

  「什麼?」

  她怔怔地眨眼,混亂的思緒根本理解不來他的話。

  「我說,那日我接你過府,你進府後看見了長得很像我的人,但其實那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哥哥允祈。我們是雙生兄弟,你認錯了人。」他放慢速度再詳細說一遍。

  「所以……」平雙喜深灤吸氣,無法置信地瞪著他。

  「所以,你看見的人是我的哥哥、嫂嫂和我的侄兒,你誤會了。」

  折騰了大半年,他終於可以清清楚楚地跟她說明白了。

  平雙喜對這個事實真相震驚得無法反應。

  「我竟然……我竟然……」她驀地嚎啕大哭起來。「我竟然沒有相信你……我竟然就這樣離開你……我真是蠢蛋!」

  胤禘深深歎息,將她痛哭的臉埋進自己懷裡。

  「是我不對,我沒有事先告訴你,才讓你誤會了。我不該讓你誤會,不該讓你如此心痛。」

  平雙喜拚命搖著頭,伸臂圈住他的頸項,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希望現在的你是喜極而泣。」他拭去她的淚水,輕笑低語。

  「我……我是被自己氣哭的……」她又哭又笑,抽抽噎噎。「我真是天下第一大蠢蛋……」

  「你居然悶聲不響就跑到這裡,真是把我整死了。,,他微帶著責備的口吻,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嗎?」

  她捧住他的臉,湊過去細細地瞧,然後憐惜地吻了吻他的唇。

  胤禘沒有回答她。

  他實在太想念她的吻了,輕輕一歎,用力封住她的唇瓣。

  夕陽西下,兩人緊緊地相互擁吻,分離已久的渴想與思念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滿足。

  胤禘全身浸沒在散發著氤氳熱氣的浴盆中,放鬆地閉眸靠在浴盆邊,伸展著四肢,讓熱水撫慰他疲憊的身軀。

  平雙喜掀開布簾走進來,蹲在他身旁,拿起濕布輕輕替他擦洗身體。

  「你怎麼會自己一個人?你不是都有侍衛跟隨的嗎?」

  她不解地問,一面擦拭著他的肩膀、背脊。

  「皇阿瑪駕崩,新君即位,我是個失勢的皇子,哪裡還會有大內侍衛服侍?我現在是如履薄冰,不得罪皇上就已是萬車了。」他苦澀地笑笑。

  「你就這樣一個人離開京城,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她語帶哽咽.。

  胤禘苦笑著。

  「你知不知道,在我發現你消失不見時,我滿腦中想的也都是你會不會出事? 你能不能平安?」他眸光溫柔,聲音瘖啞。

  「我走了大半年,一直沒找到你,後來身上的錢都用光了,途中還找錯了人,又趕快回頭循著線索找來這裡,這才找到你。到今天以前,我已經幾天沒洗澡了。」

  平雙喜忍不住又落下淚來,她仔細地擦洗他的雙手。

  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皇子,行走坐臥都有人服侍得好好的,他哪裡吃過這種苦?

  而將他折磨成這樣的,竟然是深愛他的自己。

  她從來沒有因為做錯一件事情而如此悔恨過。

  「我幫你把頭髮洗乾淨……」

  她哽著聲,讓他往後仰,然後解開他的髮辮,輕輕洗滌著他烏黑的髮絲。

  「雙喜,以前沐浴這些事情都是我的雙生哥哥在幫我做。」他閉眸笑道。

  「為什麼?」她微訝。「他肯幫你沐浴?」

  「我們是雙生子,一起出生的,他出生時四肢健全,我出生卻殘了一腿,所以我從小就吃定他,要他替我做這個、做那個。」

  「他都沒有怨言嗎?」

  「應該是敢怒不敢言吧。」他笑了笑。「不過,還好也是因為有他的醫治,我的腿才慢慢能走,也多虧了我這個哥哥。」

  平雙喜想起那日見到的允階。

  雖然他和胤禘長得一模一樣,但神情還是有些不同,他比胤禘更加溫柔和善,而胤禘看起來就冷傲了許多。

  「這些事情,你應該早告訴我才對,我們之間也不用多了這個誤會,平白無故分隔兩地這麼久。」她輕輕歎口氣。三羊好你找到了我,要是沒找到,那我們兩個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了面了?」

  胤禘睜開眼睛,深深凝覦著她。

  「我早就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會找到你,就算要我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會追去。」

  平雙喜費力擠出了一個笑容,但沒有成功壓住淚水,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伸手抱緊他,深深地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輕輕啜泣著。

  「雙喜….」他輕撫著她柔細的手臂,柔聲傾吐。「當我失去皇阿瑪時,我很傷心、很痛苦、很難過,而想到失去你時,我卻感到很害怕。我害怕我會一直這樣孤獨下去,很害怕我的喜怒哀樂都不再有你分享。當我每天夜裡只有孤單一個人時,那種寂寞你不知道有多可怕……」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成成的淚水熨燙著他的肌膚。「那種夜裡無人相伴的寂寞,沒有人能比我更瞭解了。我誤會你,以為你和九爺那種人沒什麼不同,以為你並不是真心愛我……「但離開了你,離開了京城以後,我想你想得很痛苦,有時候思念太狂時,我甚至告訴自己,算了,回到你身邊去吧,胤禘有妻子、兒女又如何?沒關係,當你的侍妾也罷,我還是想要回到你身邊……」

  「結果你沒有回來呀,在你心裡,還是不能容忍我有別的女人,對吧?」胤禘笑著調侃。

  「我不能。」她坦承地擁緊他。「我愛你,便希望你也是同樣愛我。」

  他輕笑,仰起臉吻她。

  「我做了一鍋肉米粥,等你洗好了以後陪我一起吃。」她嬌笑著磨蹭著他的鼻尖。

  「好。」他勾唇一笑。「不過在吃肉米粥以前,你得先餵飽我。」

  「你還想吃什麼?」她微愕。

  「你。」他霍地站起身,一把將她抱起來。

  「不行啊,你全身濕淋淋的,會把床弄濕的!」她摟著他的脖子驚呼。

  「那不要在床上也行……」

  「不行啦——」皇十九子允神失蹤。

  從此沒有出現在京城過。

  多年後,有人謠傳在南方一個小鎮裡,看見了一個跟皇十八子胤衸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和妻子共同經營一間小書鋪。

  有人說,那個男子就是皇十九子允神。

  皇十八子胤衸在得知消息後,曾經親自探訪那個小鎮上的小書鋪。但是當他來到書鋪前,只看見一對平凡恩愛的小夫妻,過著寧靜淡然的生活。

  他並沒有去打擾他們,這是一個沒有血腥和鬥爭的平靜小鎮,就讓他們在這裡活得逍遙自在,當人間最幸福的小夫妻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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