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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曼達.奎克]神秘(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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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38:57
標題:
[愛曼達.奎克]神秘(全文完)
神秘
作者:愛曼達.奎克
在大廳的陰影裡,莉絲小姐接近恍如風暴席捲林梧莊的可怕騎士。頭髮似漆黑的子夜、眼眸似融化的琥珀,令人望而生畏的「無情者」修宇彷彿人如其名。但在善於趕走追求者和應付討厭親戚的莉絲看來,修宇爵士不但不可怕,還是她的夢中情人。
她知道他是為神秘的綠水晶而來,知道等他得知她不再擁有它時會十分不悅。但莉絲確信只要她說之以理,修宇爵士跟任何人一樣會同意一樁能使雙方互蒙其利的協議。她的提議很簡單:他提供一大筆嫁妝使莉絲和她弟弟能夠脫離伯父的掌握;她願意貢獻她的偵探能力協助他找回寶石。
為了找尋綠水晶——僅存的施氏寶石,解開他新莊園之謎的關鍵——修宇奔波了一個多星期,拮果卻發現它被再度奪走、發現自己面對著世上最獨特女性的挑戰。聰明固執、伶牙俐齒的紅髮美女使他滿腔怒火又不禁著迷。
當她大膽地迎視他的目光時,她是否渴望研究自然科學、或覺得進修道院比結婚誘人都變得不重要了。修宇知道他找到了能幫助他使莊園步入正軌的妻子,因此他接受了她的條件,但是莉絲必須同意暫時跟他訂婚和到施家堡過冬。
協議達成,講究實際的淑女和身經百戰的武士展開冒險。但在修宇設法使莉絲永遠留在他身邊時,他的死敵卻在陰謀對付他們,攪起一場威脅到他們薄弱同盟的背叛漩渦。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39:44
1
莉絲以受過良好的邏輯訓練和擁有聰穎的頭腦自豪。她一向認為傳奇不足採信,但話說回來,直到不久前,她也不曾需要過傳奇人物的幫助。
今晚她非常樂意相信有傳奇人物的存在,而在林梧莊大廳的主桌邊正好坐著一位傳奇人物。
人稱「無情者」修宇的黑衣騎士吃的是豬肉香腸和蔬菜濃湯,就好像他跟普通人沒有兩樣。莉絲猜想,就算是傳奇人物也得吃東西吧!
本著那個務實的想法,她鼓起勇氣走下塔樓樓梯。為了這個重要場合,她穿上她最好的禮服:飾有緞帶的墨綠色絲絨衣裙。她的頭髮用母親的金線網網住,再用細緻的金色金屬髮箍固定。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綠色的軟皮便鞋。
莉絲知道她已做好面對傳奇人物的萬全準備。
但是,樓梯底的景象使她止住腳步。
「無情者」修宇跟普通人相同的地方僅止於用餐的方式。莉絲又害怕又期待地打個哆嗦。所有的傳奇人物都很危險,修宇爵士也不例外。
她抓著禮服的下擺停在最後一層階梯上,不安地望著擁擠的大廳,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席捲了她。心神不寧的她一時之間竟然覺得自己彷彿闖進了魔法師的工作室。
大廳裡雖然擠滿了人,室內卻籠罩在一片不祥的靜寂中,空氣彷彿因充滿凶兆而沉重。沒有人有任何動作,連僕人都靜止不動。
吟遊詩人的豎琴聲岑寂下來;蜷縮在長桌下的狗群對扔在牠們面前的骨頭視若無睹;坐在長椅上的騎士和士兵彷彿一尊尊石像。
中央壁爐裡的火焰無力地拍打著彷彿在室內翻騰騷動的影子。
曾經熟悉的大廳彷彿被施了魔咒般變得奇怪而不自然。她不該感到意外,莉絲心想。大家都說「無情者」修宇比任何魔法師更加令人畏懼。
畢竟這個人帶著一把名為「呼風喚雨」的寶劍。
莉絲望向大廳的那邊,直視著修宇朦朧的五官,確切地知曉了三件事。第一是:最危險的風暴在這個人的內心肆虐著,而不是在他的劍身。第二是:在他內心深處呼嘯的寒風被堅定不移的決心和鋼鐵般的意志力壓抑控制著。
她一眼看穿的第三件事是,修宇很會利用他傳奇人物的名聲。他喧賓奪主地控制了大廳和廳裡的每個人。
「你是莉絲小姐?」修宇在令人難耐的陰影中心開了口。他的聲音彷彿發自漆黑洞穴內的萬丈深淵底部。
傳聞並未言過其實,他果然從頭到腳都穿著沒有裝飾、沒有刺繡、毫不妥協的黑色。他的衣服、腰帶和靴子都像沒有星光的午夜般漆黑。
「我是莉絲,爵爺。」她故意深深地屈膝為禮,心想,禮多人不怪。她抬起頭時,發現修宇彷彿著迷似地看著她。「你找我嗎?」
「是的,小姐,我找你。麻煩走近些好說話。」他的話可不是請求。「聽說你擁有一樣屬於我的東西。」
莉絲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她自優雅的屈膝禮中緩緩地站直身子,在兩排長餐桌之間舉步向前,努力回想過去三天來,她對修宇的打聽所得。
她打聽到的消息可說是少之又少,而且主要來源是流言和傳聞。近乎一無所知的瞭解使她很不滿意。她希望她知道得更多,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她如何應付這個神秘男子將影響到許多人的一生。但是她沒有時間了。她只有將就那些從村子裡和她伯父大廳裡收集來的零星情報了。
整個大廳裡只聽到她的裙擺掠過地板的窸窣聲和木柴在壁爐裡爆裂的辟啪聲,空氣中瀰漫著惶恐和興奮。
莉絲瞄了她的伯父一眼。雷夫爵士坐在他的危險客人身旁,光禿禿的頭頂上泛著汗光,南瓜色外衣突顯出的葫蘆形臃腫身形消失在彷彿自修宇散放出的陰影裡。雷夫的一隻粗短胖手緊握著酒杯,但他沒有喝杯裡的麥酒。
莉絲知道平日大嗓門、 愛叫囂的雷夫今晚焦慮不安到了近乎恐懼的地步;她的兩個身材魁梧的堂兄傑偉和維廉跟他們的父親一樣惶恐。他們僵硬地坐在其中一張餐桌邊,四隻眼睛都盯著莉 絲。她感覺得出他們的走投無路,也明白原因何在。面對他們坐著的是修宇的部下——那些人個個身經百戰、面目猙獰,他們的劍柄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安撫修宇的責任落在莉絲的肩上,今晚會不會出現血腥場面都要看她了。
大家都知道「無情者」修宇來到林梧莊是為了什麼。只有住在林梧莊的人知道他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使大家膝蓋發抖的是,修宇對那個壞消息可能會做何反應。
大家決定由莉絲來向修宇說明狀況。過去三天來,自從「無情者」要來的消息傳到林梧莊後,雷夫就對每個人大聲抱怨這迫在眉睫的大禍全是莉絲惹出來的。
雷夫堅持要莉絲負責想辦法說服修宇相信他不應該對林梧莊施加報復。莉絲知道她的伯父很氣她,她也知道他怕得要命。他有充分的理由害怕。
林梧莊有一小隊烏合之眾的護院騎士和士兵,但他們骨子裡是農夫而不是戰士,他們缺乏作戰的經驗和合宜的訓練。林梧莊不可能經得起傳奇人物「無情者」修宇的攻擊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他和他的部下可以在彈指間把整個林梧莊變成一片廢墟。
沒有人認為雷夫指望他的侄女負起安撫修宇的責任是件奇怪的事。事實上,如果他沒有這樣做,大部分的人才會覺得非比尋常。林梧莊上上下下都知道莉絲不是個容易被恫嚇的人,哪怕對方是個傳奇人物。
二十三歲的莉絲是個有主見的女子,而且她總是毫不猶豫地讓別人知道。她很清楚她的堅決果斷使雷夫伯父大發牢騷,總是背著她叫她潑婦。他只有在他需要她的藥來減輕關節的疼痛時例外。
莉絲自認堅定果敢,但她不笨。她很清楚此刻的危險,但她也知道今晚隨修宇一起來到的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她必須把握這個機會,否則她和弟弟就要一輩子被困在林梧莊了。
她在主桌前面停下腳步,注視著坐在廳內最好的雕花橡木椅上的男人。據說「無情者」修宇在最充足的光線下並非最好看的男人,但是今晚的光影互動使他的五官有如惡魔般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頭髮比黑玉髓還要黑,從前額的髮尖往後梳。他的眼睛是一種罕見的金琥珀色,閃著一種不屈不撓的智慧光芒。他顯然就是因此得到「無情者」的稱號。莉絲一眼就看出這個男人不會因任何事而放棄他想獲得的東西。
她打了個寒顫,但決心並未動搖。
「我很失望你沒有決定跟我們一起用餐,莉絲小姐。」修宇慢吞吞地說。「聽說是你監督晚餐的烹調的。」
「是的,爵爺。」她露出最嫵媚動人的笑容。她設法打聽出修宇欣賞精心料理、調味考究的菜餚。她自信今晚的菜餚完美無缺。「我相信你喜歡?」
「很有意思的問題。」修宇沈思了一下,好像那是哲學或論理學上的問題。「我發現味道和菜色都無可挑剔,我承認我吃得很飽。」
莉絲的笑容消失了。他幾經斟酌的言詞和明顯的缺乏讚賞惹惱了她。她今天花了好幾個小時在廚房監督晚宴的準備工作。
「我很高興聽到你說你找不出菜餚有什麼缺點,爵爺。」她說。她從眼角看到雷夫伯父因她的譏諷語氣而愁眉苦臉。
「菜餚沒有什麼毛病,」修宇承認。「但我不得不承認當你得知監督食物烹調的人自己寧可不吃時,你難免會納悶食物裡是不是被下了毒。」
「下毒。」莉絲勃然大怒。
「那個想法增添了飯菜的味道,不是嗎?」
雷夫打個哆嗦,好像修宇剛才抽出了劍;附近的僕人們驚駭欲絕地倒抽了口氣;士兵們在長凳上不安地抽動著身子;幾個騎士的手握住了劍柄;偉傑和維廉一副即將嘔吐的模樣。
「不,爵爺。」雷夫忙道。「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理由懷疑我的侄女下毒害你。我發誓,爵爺,她決不會做那種事。」
「我現在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所以我同意你的話。」修宇說。「但是你不能怪我在這種情況下起戒心。」
「哪種情況,爵爺。」莉絲問。
她看到雷夫因她的語氣由譏諷轉為粗魯而絕望地閉緊雙眼。談話的氣氛一開始就不佳不能怪她,挑起敵對意識的人是修宇,不是她。
下毒。虧他想得出這種荒謬的可能性!
只有在她打聽出修宇是那種沒有腦筋、愚蠢殘酷的野蠻人時,她才會考慮以母親較有害的配方為最後手段。但是就算在那種情況下,越來越惱火的莉絲心想,她也不會在食物裡下毒害死他。
她只會用一些無害的藥劑使他和他的部下昏昏欲睡或噁心欲嘔,使他們沒有辦法血洗林梧莊。
修宇端詳著莉絲。接著,好像看出她的心思一般,他抿緊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微笑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只有冰冷的興味。
「小姐,你怪我提高警覺嗎?我在不久前聽說你熱中於研究古代典籍。大家都知道古人擅長用毒,何況我聽說令堂是稀奇藥草的專家。」
「你竟敢說這種話!」莉絲火冒三丈,小心謹慎去應付這個男人的念頭全被拋到九霄雲外。「我是學者,不是下毒者。我研究自然科學的事物,不是陰險狡詐的技藝。家母生前確實是草藥專家和偉大的醫治者,但她決不會用她的技術去害人。」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我對謀殺也沒有興趣。」莉絲輕率地繼續。「就算是像你這樣沒有禮貌、不知感恩的客人也一樣,爵爺。」
雷夫握著酒杯的手抽搐了一下。「莉絲,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了。」
莉絲不理他。她瞇起眼睛瞪著修宇。「放心好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殺過人。再說,我敢打賭,你沒辦法做同樣的聲明。」
幾個旁聽者哽咽的驚叫聲打破了籠罩眾人的可怕靜寂。雷夫呻吟一聲,把臉埋在雙掌間。傑偉和維廉嚇得呆若木雞。
大廳裡似乎只有修宇不受影響,他若有所思地凝視著莉絲。「你恐怕是對的,小姐。」他極其輕柔地說。「我是無法做同樣的聲明。」
他的直爽承認使莉絲有如撞上一堵磚牆般吃驚。
她眨眨眼,回過神來。「你瞧,我說對了吧?」
修宇的眸中閃著好奇的光芒。「小姐,我們究竟在說什麼?」
雷夫勇敢地企圖力挽狂瀾。他抬起頭,用衣袖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哀求地望向修宇。「爵爺,希望你瞭解我的傻侄女無意冒犯你。」
修宇一臉的懷疑。「是嗎?」
「那當然。」雷夫氣急敗壞地說。「千萬別因為她沒有跟我們一起晚餐就對她起疑心。事實上,莉絲從來沒有在大廳跟大家一起吃過晚餐。」
「怪了。」修宇咕噥。
莉絲用腳輕拍地板。「我們在浪費時間,兩位爵爺。」
修宇望向雷夫。
「她說她比較喜歡一個人待在她的房間。」雷夫急忙解釋。
「為什麼?」修宇把注意力轉回莉絲。
「她說在這大廳裡的知性談話太低俗,不合她的品味。」雷夫咕噥著說。
「原來如此。」修宇道。
雷夫怨恨地瞪莉絲一眼,談到這個他熟悉的牢騷話題就來勁了。「正直勇敢的士兵在用餐時的談話顯然達不到莉絲小姐的高標準。」
修宇聳起濃眉。「怎麼著?莉絲小姐不想知道男人在持茅刺靶練習中的詳細情形,或打獵的收穫?」
雷夫歎息道:「是的,爵爺,很遺憾她對這種事毫無興趣。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她是教育女性有多麼愚蠢的最佳例證。教育使她們變得倔強任性,使她們認為她們應該頤指氣使。最糟糕的是,教育使她們不知感恩和尊敬那些負責保護她們、和不得不供她們吃住的可憐苦命男人。」
莉絲被激怒地瞪雷夫一眼。「別胡說了,雷夫伯父。你很清楚我一直很感激你對我和我弟弟的保護。沒有你,我們姐弟會在哪裡!」
雷夫的臉紅了起來。「聽著,莉絲,你不要太過分了。」
「讓我告訴你,如果沒有你的慷慨保護,班迪和我會在哪裡。我們會坐在我們自己的莊園裡,在我們自己的餐桌邊吃飯。」
「天啊!莉絲,你瘋了不成?」雷夫益發震驚地瞪視著她。「現在不是提那件事的時候。」
「好,讓我們換個話題。」莉絲冷笑道。「你是不是寧願談談在你把我父親的莊園送給你的兒子之後,你是怎麼濫用我努力保存下來的那一點點遺產?」
「該死的女人,你的習慣可不便宜啊!」雷夫對莉絲的積怨使他暫時忘卻修宇在場所帶給他的焦慮不安。「上次你一定要我買給你的那本書比一隻純種獵犬還要貴。」
「那是一本很重要的寶石鑒定書,作者是雷恩的馬勃德主教。」莉絲回嘴道。「書中列舉出各種寶石的特性,那本書可以說是買得物超所值。」
「是嗎?」雷夫惡聲惡氣地說。「喔,讓我告訴你那筆錢用來買什麼會更物超所值。」
「夠了。」修宇伸手去拿酒杯。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39:52
那個動作雖然不大,但由於修宇先前一直毫無動靜,所以它嚇了莉絲一跳,使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雷夫連忙忍住對莉絲的進一步指責。
莉絲臉紅了,愚蠢的爭執使她感到又氣惱又不好意思。好像眼前沒有更重大的事似的,她心想。她的火爆脾氣真是她的禍根。
她略感羨慕地納悶著修宇怎麼能把他的脾氣控制得這麼好,他無疑是個有著鋼鐵般堅強自制力的人。這就是他危險的地方之一。
修宇打量著她,火焰在他眸中跳動。「不要再談顯然是長久以來的家族糾紛了。我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耐性解決它。莉絲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到這裡?」
「知道,爵爺。」莉絲判定沒有必要兜圈子。「你在尋找那顆綠寶石。」
「我追蹤那顆該死的綠水晶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小姐。我在克萊德密打聽到它被來自林梧莊一個年輕騎士買走了。」
「事實上確實是如此,爵爺。」莉絲說。她跟他一樣急著解決這件事。
「買給了你?」
「是的。我的堂哥傑偉在克萊德密的夏季市集上發現有個小販在兜售它。」莉絲看到傑偉在名字被提及時嚇了一跳。「他知道我會覺得那顆寶石很有趣,所以很好心地把它買來送給了我。」
「他有沒有告訴你那個小販後來被人發現喉嚨被割斷了?」修宇漫不經心地問。
莉絲感到口乾舌燥。「沒有,爵爺。傑偉顯然並不知道那個慘劇。」
「看起來好像是如此。」修宇以掠奪者的興趣瞄向傑偉。
傑偉的嘴巴開開閉閉了兩次才找到他的聲音。「我發誓我不知道那顆水晶有那麼危險,爵爺。它的價錢並不貴,我以為它能討莉絲歡心。莉絲很喜歡稀奇古怪的石頭和那類的東西。」
「那顆綠水晶沒有什麼討人喜歡的地方。」修宇向前傾身,冷峻五官上的光影圖案起了變化,使他的臉孔變得更像惡魔。「事實上,我追查它的下落越久,就越覺得它不討人喜歡。」
莉絲在想到一件事時蹙起眉頭。「爵爺,你確定小販的死跟綠水晶有關嗎?」
修宇注視她的表情好像她剛才問的是太陽可不可能從東方升起。「你懷疑我的話!」
「不,當然不是。」莉絲壓抑著內心的呻吟,男人對於他們的邏輯能力敏感到別人懷疑不得的可笑地步。「只是我看不出綠水晶和小販的命案之間有什麼關聯。」
「是嗎?」
「是的。在我看來,那顆綠水晶既不迷人又不貴重。事實上,就一般標準來說,它是顆相當醜陋的水晶。」
「非常謝謝你的專家意見。」
莉絲沒有去注意他聲音 中的譏諷,她的心思在忙著推敲這個有趣問題的邏輯。「我承認一個凶殘的強盜在誤以為那顆綠水晶價值不菲時,有可能為了得到它而不惜殺人。但是它其實非常便 宜,否則傑偉決不會買下它。怎麼會有人在那個可憐的小販已經把水晶賣掉之後對他痛下毒手?沒道理呀!」
「殺人滅口很合邏輯吧?」修宇的語氣輕柔得過分。「我向你保證,人會為了更微不足道的理由殺人或被殺。」
「也許吧!」莉絲用手托著手肘,以指尖輕敲著下顎。「我對天發誓,男人極端熱中於從事許多愚蠢而沒有必要的暴力行為。」
「的確。」修宇承認。
「總而言之,除非你有客觀的證據能證明小販是因為綠水晶而招來殺身之禍,否則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斷定兩者之間確實有關聯,爵爺。」她點了點頭,很滿意自己的推理。「小販很可能是因為別的理由,毫不相干的理由,而遭到殺害的。」
修宇一言不發,只是以一種令人膽寒的好奇心打量著她,好像她是某種迄今未知的奇怪生物。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好像他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處理她。
雷夫悲慘地呻吟一聲。「莉絲,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跟修宇爵士爭辯。現在不是你賣弄口舌的時候。」
莉絲為這不公平的指責而感到生氣。「我不是沒有禮貌,雷夫伯父,我只是想讓修宇爵士明白像謀殺這麼嚴重的事,沒有確鑿的證據是不能妄下結論的。」
「關於這件事,你非相信我不可,莉絲小姐。」修宇說。「小販是因綠水晶而送命的。我想我們都同意最好不要再讓其他人因它而送命,對不對?」
「對,爵爺。相信你不會認為我不懂禮貌,我只不過是懷疑——」
「任何事,顯然如此。」修宇替她說完。
她對他蹙眉。「爵爺?」
「你顯然對任何事都心存懷疑,莉絲小姐。平時我也許會覺得這個習慣有趣,但是今晚我沒有心情理會那些事。我來到這裡只有一個目的——我要那顆綠水晶。」
莉絲硬起心腸。「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爵爺。但是我想指出我的堂哥買下那顆水晶送給了我,所以它現在其實是我的財產。」
「該死的!莉絲。」雷夫哀嚎。
「天啊,莉絲,你非跟他爭吵不可嗎?」傑偉說。
「我們死定了。」維廉咕噥。
修宇不理會他們,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莉絲一個人身上。「綠水晶是最後一顆施氏寶石,小姐。我是施家堡的新領主,綠水晶屬於我所有。」
莉絲清清喉嚨,小心地遣辭用句。「我明白綠水晶也許一度屬於你所有,爵爺。但我相信嚴格說來,它已不再屬於你所有。」
「是嗎?這麼說來,你對法律跟對自然科學一樣有研究嘍?」
她對他怒目而視。「傑偉向小販購買那顆綠水晶是完全合法的交易,綠水晶後來被當成禮物送給了我。我不明白你怎麼能聲稱它為你所有。」
籠罩廳內的異樣寂靜被眾人的另一陣倒抽氣聲所打破。廳內某處有個酒杯摔落在地,金屬酒杯撞擊石頭地面的刺耳鏗鏘聲在大廳裡迴響。一隻狗發出嗚嗚哀鳴。
雷夫發出低微的喃喃聲,他雙眼暴突地瞪著莉絲。「莉絲,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只不過是在確立我對綠水晶的所有權,雷夫伯父。」莉絲的目光不曾離開修宇。「聽說『無情者』修宇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同時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事實上是不是那樣,爵爺?」
修宇以不祥的語氣說:「『無情者』修宇知道如何固守屬於他的東西。我認為綠水晶是我的東西,小姐。」
「爵爺,那顆水晶對我的研究很重要。我目前正在研究各種寶石和它們的特性,我發覺那顆綠水晶很耐人尋味。」
「我相信你先前說它很醜陋。」
「是的,爵爺。但是根據我的經驗,表面上缺乏迷人魅力的東西,往往隱藏著極令人感興趣的知性奧秘。」
「你的理論也適用於人嗎?」
「爵爺?」她大惑不解。
「很少人說我迷人或有魅力,小姐。我只是在納悶你是否覺得我令你感興趣。」
「喔。」
「當然是在知性方面。」
莉絲用舌尖輕舔一下嘴唇。「哦,至於那一點,是的,爵爺,你毫無疑問絕對可以被形容成令人感興趣。」迷人會是更貼切的形容詞,莉絲心想。
「我受寵若驚。你一定會更有興趣知道,我的稱號並非意外得來的。我被稱為『無情者』是因為我總會鍥而不捨地追求目標直到成功為止。」
「我從未懷疑過你是浪得虛名,爵爺。但我真的不能讓你聲稱我的綠水晶為你所有。」莉絲露出開朗的笑容。「也許將來我可以把它借給你。」
「去把綠水晶拿來。」修宇以冷靜得令人害怕的聲音說。「現在。」
「爵爺,你不瞭解。」
「不,小姐,不瞭解的人是你。我受夠了這場你似乎樂在其中的遊戲。現在就去把綠水晶拿來給我,否則後果自行承受。」
「莉絲,快想辦法呀!」雷夫哀嚎道。
「對,快想辦法,莉絲小姐。」修宇說。「立刻去把綠水晶拿來給我。」
莉絲鼓起勇氣宣佈壞消息。「我恐怕辦不到,爵爺。」
「辦不到還是不願意?」修宇輕聲問。
莉絲聳聳肩。「辦不到。你要知道,爵爺,不久前我遭受跟你相同的命運。」
「你到底在說什麼?」修宇問。
「幾天前有人從我這裡偷走了綠水晶,爵爺。」
「天啊!如果你想用錯綜複雜的謊言,和使人產生誤解的言詞來激怒我,那麼你就快要成功了,小姐。如果我警告你,激怒我的後果也許不是你所能想像的。」修宇說。
「不,爵爺,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話。」莉絲連忙說道。「不到七天前,綠水晶從我的工作室失蹤了。」
修宇投給雷夫冰冷、質疑的一瞥,雷夫陰鬱地點點頭。修宇懊惱的目光轉回莉絲,盯得她無法動彈。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樣,那麼為什麼不在我抵達時就告訴我?」他冷冰冰地問。
莉絲再度清清喉嚨。「我伯父認為既然綠水晶是我的東西,就應該由我來告訴你它失竊了。」
「同時聲稱它屬於你所有嗎?」修宇的笑容就像鋒利的刀刃。
「是的,爵爺。」莉絲認為沒有必要去否認顯而易見的事實。
「我敢打賭,拖到我飽餐一頓後再告訴我綠水晶失竊是你的主意。」修宇咕噥。
「是的,爵爺。家母生前常說男人在飽餐一頓後比較通情達理。現在,我很高興能告訴你,我想出找回綠水晶的辦法了。」
修宇好像沒有聽到她的話,好像在想心事想出了神。「我相信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女人,莉絲小姐。」
莉絲一時之間分了心,一股意料之外的愉悅油然而生。「爵爺,你覺得我耐人尋味嗎?」她幾乎不敢說出下一句。「在知性方面。」
「是的,小姐,非常耐人尋味。」
莉絲羞紅了臉。從來沒有男人這樣稱讚過她,她也從來沒有這樣稱讚過任何男人。她感到極其興奮。修宇覺得她耐人尋味的事實使她幾乎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她強迫自己拋開那種不熟悉的感覺,把注意力轉回現實的事物上。
「謝謝你,爵爺。」她以自認值得嘉許的從容鎮靜說。「言歸正傳,當我得知你即將前來此地時,我想出了一條可以讓我們合作尋回綠水晶的計謀。」
雷夫瞪著她。「莉絲,你在說什麼呀?」
「我馬上就會說明一切,雷夫伯父。」莉絲對修宇展露笑靨。「我相信你一定會對細節感興趣,爵爺。」
「企圖欺騙我的人寥寥可數。」修宇說。
「騙你!」莉絲蹙起眉頭。「這裡沒有人企圖欺騙你,爵爺。」
「那些人現在都死了。」
「爵爺,我認為我們應該言歸正傳。」莉絲說。「由於我們都對綠水晶感興趣,所以我們應該合作。」
「很遺憾,也曾有過一、兩個女人跟我玩危險的遊戲。」修宇停頓一下。「但是我懷疑你會想知道她們的下場。」
「爵爺,我們離題太遠了。」
修宇撫摸著酒杯。「但是現在回想起那些用愚蠢的遊戲考驗我的耐性的女人,我想我可以肯定地說她們跟你毫無相似之處。」
「那當然。」莉絲又開始惱火起來了。「我不是在跟你玩遊戲,爵爺。事實上正好相反。結合我的智慧和你的武藝來一起尋回綠水晶,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那會很困難,莉絲小姐,因為我沒有看到任何證據能證明你具有智慧。」修宇轉動著酒杯。「至少還沒有看到沒有變糊塗的腦筋。」
莉絲氣壞了。「爵爺,你嚴重地侮辱了我。」
「莉絲,你會把我們大家都給害死。」雷夫絕望地低語。
修宇不理會雷夫,他繼續打量莉絲。「我沒有侮辱你,小姐,我只是指出不容否認的事實。如果你以為你可以用這種方法玩弄我,那麼你的智慧一定是棄你而去了。一個真正聰明的女人老早就會明白,她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爵爺,我受夠了這些胡說八道。」莉絲說。
「我也是。」
「你到底想不想通情達理地聽聽我的計劃?」莉絲問。
「綠水晶在哪裡?」
莉絲忍無可忍了。「我說過它被偷了。」她大聲地說。「我想我知道竊賊的身份,而且我願意幫你找到他的下落。但是我希望跟你達成一個協議做為交換。」
「協議?跟我?」修宇的眼眸中流露出危險的光芒。「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小姐。」
「不,我是非常認真的。」
「我想你不會喜歡我的條件。」
莉絲戒備地看著他。「何以見得?你的條件是什麼?」
「極可能是你的靈魂。」修宇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0:53
2
「你的表情就像煉金術士凝視著他的熔爐,爵爺。」史丹朝林梧莊的圍牆外吐唾沫。把唾沫吐到最近的障礙物外是他的老習慣。「我不喜歡。根據我的經驗,那種表情預示我這把老骨頭要受罪了!」
「你這把老骨頭熬過比皺眉更糟糕的事。」修宇把前臂放在牆頭上,眺望著曙光中的風景。
半個小時前,一股熟悉的不安把他從睡夢中吵醒。他很熟悉這種心痛。停留在他內心深處的風暴在蠢動著,它們以新的方式盤旋打轉。每當他的人生面臨新的轉折點時,這種心情就會出現。
修宇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是在他八歲大的時候。那天他的外祖父在臨終前把他叫去,告訴他即將被送去宋世默的城堡生活。
「宋世默爵士是我的領主。」施湯姆淡色的眼眸在他瘦削的臉上燃燒著生命的最後光芒。「他答應收容你,撫養你長大,訓練你當騎士。你聽懂了嗎?」
「懂,外公。」修宇抑鬱焦急地站在外祖父的病床邊。他默默凝視著外祖父,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瘦弱老人,就是在他父母雙亡後撫養他長大的那個滿腔怨恨、難以親近的騎士。
「宋世默雖然年輕,卻是個強悍善戰的武士。兩年前他參加十字軍東征,現在他衣錦返鄉了。」湯姆停頓下來,他的話被另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他會教你報復黎家所需知道的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外公。」
「好好讀書。在你受宋世默照顧時,努力學習。等你長大成人,你就會知道該怎麼做。記住我告訴你的所有往事。」
「我不會忘記的,外公。」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必須對你死去的母親盡責。你是他們留下的唯一血脈,孩子。雖然你是私生子。」
「我明白。」
「你決不能善罷干休,一定要設法報復那個養出衣冠禽獸糟蹋我女兒清白的家族。」
在小小年紀的修宇看來,雖然外祖父不斷灌輸他黎氏家族的邪惡天性,但是他仍然覺得報復他父親的家族似乎不大對。他的父親畢竟已經死了,就像他的母親一樣,正義已經得到伸張了。
但是死亡的懲罰仍然不能使修宇的外祖父感到滿意。沒有任何事能使施湯姆滿意。
八歲的修宇盡責地拋開心中的疑慮。復仇關係到名譽,世上沒有比他和外祖父的名譽更重要的事了。這一點是他完全瞭解的。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灌輸名譽的重要。宋世默爵士後來也經常告訴他,名譽是一個私生子所僅有的。
「我不會善罷干休的,外公。」修宇以一個八歲大男孩的全部激切做出保證。
「那就好。千萬不要忘記,名譽和復仇是最重要的。」
外祖父去世時沒有留下慈愛的話語,或告別的祝福給他唯一的外孫。修宇並不感到意外,外祖父對他向來沒有多少疼愛或溫情。愛女瑪珂在青春年華就被誘失身、被始亂終棄和含恨而亡,使湯姆的所有感情都染上濃濃的憤怒和怨恨。
湯姆並非不在乎他的外孫。修宇始終知道他對外祖父極其重要,但只因為他是湯姆唯一的復仇工具。
湯姆死的時候乾裂的嘴唇上仍呢喃著愛女的名字。「瑪珂,我美麗的瑪珂,你的私生子一定會替你復仇的。」
對瑪珂的私生子來說很幸運的是,宋世默彌補了許多湯姆所無法給予修宇的東西。洞察力強、頭腦聰明、宅心仁厚的宋世默在修宇搬去跟他同住時只有二十幾歲。甫自聖地凱旋返鄉的世默在修宇的生命中扮演起父親的角色,小小年紀的修宇對他的恩師滿懷尊敬和佩服。
長大成人後,修宇對他的領主忠心耿耿。修宇堅貞不貳的忠誠在世默的世界裡是十分難能可貴的。
史丹用他的灰色羊毛斗篷把自己裹得更緊些,他從眼角打量著修宇。修宇知道他在想什麼。史丹壓根兒不贊成追尋綠水晶這件事,他認為那是在浪費時間。
修宇曾經試著說明重要的不是綠水晶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意義。它是他鞏固對施家堡控制權最可靠的方法。但是史丹對那種形而上的觀念感到不耐煩。依他之見,鋒利的刀劍和一陣強悍的士兵才是控制施家堡的法寶。
史丹比修宇年長十五歲,是一個沙場老將,曾參與宋世默參與的那次十字軍東征。他歷經風霜的面孔反映出當時的艱苦。跟宋世默不同的是,史丹東征返鄉時既無榮耀也無黃金可資炫耀。
史丹的武士技能對宋世默很有幫助,但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宋世默本人——使他的權勢悄悄擴張的是修宇非凡的謀略本領。不久前,宋世默為了酬謝修宇對他的忠貞輔佐,把曾經屬於修宇母親家族的施家堡贈賜給修宇。史丹決定跟隨修宇前往他的新領地。
「別見怪,修宇,你的皺眉跟其他人不一樣。」史丹咧嘴一笑,露出黃板牙間的縫隙。「你皺起眉頭來給人一種在劫難逃的壓迫感,有時連我看了都膽戰心驚。也許你把你陰沈危險的傳奇人物形象塑造得太完美了點。」
「此言差矣。」修宇淡淡一笑。「如果照莉絲小姐昨天晚上的反應來看,我顯然還不夠努力。」
「說的也是。」史丹的表情愁悶起來。「她的確是應該畏縮而沒有畏縮。也許她的視力不是很敏銳。」
「她忙著想跟我談條件,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耐性快用完了。」
史丹的嘴角尖酸刻薄地往下撇了撇。「我敢打賭,那位小姐就算是面對惡魔撒旦本人也不會畏縮不前。」
「非常與眾不同的女人。」
「根據我的經驗,紅頭髮的女人一定是禍水。有一次我在倫敦一家小酒館遇到一個紅髮姑娘,她用麥酒把我灌醉在她的床上。等我酒醒時,她的人和我的錢包都不見了。」
「我會設法記得留意我的錢。」
「務必如此。」
修宇笑了笑,什麼都 沒說。他們兩個都知道照管他的金錢和賬冊不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修宇對做生意很有天分。他認識的人大部分都懶得為這種俗事費神,他們揮霍無度,靠擄人勒 贖、比武競技這類常見的財源來補充荷包;幸運有土地者還有管理不善的莊園收入。但是修宇寧願以較確定的方法來穩固他的收入。
史丹悲哀地搖搖頭。「可惜追蹤綠水晶竟然追蹤到像莉絲小姐這樣的人身上,我看線索恐怕要斷了。」
「我承認如果她是一個比較容易被威嚇的人,事情會簡單許多。但我還無法肯定這是不幸的事態發展。」修宇慢吞吞地說。「大半個晚上我都在想這件事。我看出許多可能性,史丹。耐人尋味的可能性。」
「那麼我們這下恐怕真的是在劫難逃了。」史丹說。「你對問題想得太多時,麻煩總會找上我們。」
「你會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綠色的。」
「是嗎?」史丹皺起眉頭。「我不能說我正好注意到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那頭紅髮在我看來已經夠不祥了。」
「一種非常獨特的綠色。」
「你是說像貓的眼睛?」
「或者是小妖精的眼睛。」
「那可就慘上加慘了,妖精的法術狡猾得很。」史丹愁眉苦臉地說。「我可不羨慕你必須和一個紅髮綠眼的小妖精打交道。」
「我最近發現我正好喜歡紅頭髮和綠眼睛。」修宇說。
「啐,你一向比較喜歡黑頭髮黑眼睛的女人。依我之見,莉絲小姐甚至算不上是什麼絕色美女,你只不過是被她罕見的大膽給迷住了而已。你覺得她向你挑戰的勇氣很有趣。」
修宇聳聳肩。
「這只不過是一時的新鮮感而已,爵爺。」史丹說。「很快就會過去的,就像宿醉後的一時頭疼。」
「她知道怎樣料理家務。」修宇若有所思地說道。「昨天晚上她安排的盛宴比起任何男爵夫人都不遜色,擺在任何貴族人家的大廳裡都不會有失顏面。我需要一個擅長理家的女人。」
史丹開始面有憂色。「你在胡說什麼呀?想想她那張嘴,爵爺。她那張嘴巴比我的匕首還要鋒利。」
「只要她願意,她的舉止可以像貴婦淑女一樣端莊優雅。我很少看到比她更優美的屈膝禮,男人會很驕傲有她來招待客人。」
「從昨天晚上親眼所見,和從我們到達這裡後所聽到的流言,我得到的印象是她很少表現出那些優雅的舉止。」史丹說。
「她年紀不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要應付的不是需要人呵護寵愛、天真無邪的小女孩。」修宇說。
史丹猛然轉頭,訝異地瞪大眼睛。「天哪,你不可能是認真的。」
「為什麼不可能?等找到綠水晶後,我會非常忙碌。施家堡有許多工作要做。我不僅得解決我新領地上的問題,還得使古堡恢復正常。」
「不,爵爺,」史丹一副被肉丸子嗆到的模樣。「如果你要說的是我認為你要說的事,那麼我懇求你再考慮考慮。」
「她顯然受過良好的持家本領訓練。你知道我用人的基本原則向來是,要用就要用技術高超的專家,史丹。」
「遇到挑選管家、鐵匠和裁縫時,你的那項原則也許很管用,爵爺。但是你現在談的是妻子呀!」
「那又怎麼樣?史丹,我是專業的騎士。你我都對持家一窮不通,我連廚房都不曾踏進過一步,根本不清楚那裡面是怎麼一回事。」
「這有什麼關係嗎?」
「如果我想吃得好,這就很有關係了。而我確實喜歡美食佳餚。」
「喔,那倒是事實。說句話你別見怪,爵爺,我覺得你對食物太挑剔了。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滿足於簡單的烤羊肉和麥酒。」
「因為烤羊肉配麥酒的食譜在吃了一段時間後就令人生厭。」修宇不耐煩地說。「除了吃得好以外,持家還牽涉到許多重要的事。例如廳堂和臥室必須打掃、廁所必須清洗、寢具必須晾曬、僕役必須監督。還有怎樣才能使穿在身上的衣服散發出清新的好味道?」
「我很少注意到那個問題,爵爺。」
修宇自顧自地往下說:「簡而言之,我希望施家堡受到妥善的管理,那也就是說我需要一位精通此道的專家來負責,就像我在處理各種事務一樣。我需要一位受過持家訓練的女人來幫我處理這些事。」
修宇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未來的生活。他想要擁有屬於他自己的舒適住家:他希望他能坐在自己的大廳裡吃著美味可口的食物;他想要睡在乾淨的床單上,用有香味的水洗澡。最重要的是,他希望以合乎他身份地位的方式款待他的領主宋世默。
最後一個念頭使他勾勒的光明前景蒙上幾許陰影。六個星期前,修宇被召進接見廳接受施家堡的封地時,宋世默的氣色看起來不是很好。他顯然瘦了許多,臉上 有種緊張痛苦的神情,眼眸中也透著憂鬱,任何輕微的聲響都能使他受到驚嚇。修宇十分擔心,詢問世默是不是病了,但是世默不願討論那個話題。
在離開世默的城堡時,修宇聽到許多流言。謠傳醫生曾被請進城堡,離開時咕噥著堡主的脈膊和心臟有問題。修宇對醫生沒有信心,但世默的情況真的很令他擔心。
「爵爺,我敢肯定你一定能找到更合適的淑女來當你的妻子。」史丹氣急敗壞地說。
「也許吧!但是我抽不出空來找尋更合適的人選。在明年開春前,我不會有機會去物色另一個妻子人選。我不想就這樣在施家堡委屈整個冬天,我想要過像樣的生活。」
「但是——」
「這樣既方便又有效率,史丹。我跟你解釋過,尋回綠水晶對於使施家村莊的人民相信我是他們的合法領主會很有幫助。想想看,如果我帶著妻子回到我的新領地,他們會有多麼感動。」
「我勸你三思,爵爺。」
修宇露出滿意的笑容。「我肯定能打動他們,他們立刻就會看出我對他們的未來有打算。那會使他們對他們自己的未來產生信心。如果我想使施家堡欣欣向榮,就必須先贏得他們的好感和信心,史丹。」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是找另一個女人來也可以幫助你達到那個目的。說實話,我不喜歡這個女人的相貌。」
「我承認莉絲小姐乍看之下並不像是非常溫柔順從的女人。」
「很高興你注意到這一點了。」史丹咕噥。
「但是她頭腦聰慧,而且沒有時下一般年輕女孩的輕浮。」
「是啊!一般女孩有而她沒有的恐怕不只是那一樣而已。」
修宇瞇起眼睛。「你是在暗示她已經不再是處女了嗎?」
「我只是想提醒你,莉絲小姐生性大膽,絕對不像是什麼羞怯靦腆、含苞待放的蓓蕾。」史丹咕噥。
「對。」修宇皺起眉頭。
「紅頭髮綠眼睛暗示著性情剛烈,爵爺。你昨天晚上也見識過她的脾氣。她控制不住的恐怕不只是她的脾氣而已,畢竟她已經二十三歲了。」
「嗯。」修宇思考著史丹的話。「她的求知慾顯然很強,對那種事一定也略知一二。但她應該會謹言慎行才對。」
「但願如此。」
修宇拋開史丹的異議。「我覺得她和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好。」
史丹呻吟道:「你怎麼會有那種感覺?」
「我說過,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據我看,過多的聰明才智只會使女人變得更加難纏。」
「我相信她和我可以達成協議。」修宇說。「聰明如她,一定很快就會知道。」
「請問她要知道什麼?」史丹問。
「我也有些腦筋,」修宇淡淡一笑。「以及我的意志力和決心絕對比她多出許多。」
「如果你想跟莉絲小姐打交道,我奉勸你先證明給她看你比她目前認定的危險許多。」
「我會使出最合適的計謀。」
「我不喜歡這樣。」
「我知道。」
史丹再次把唾沫吐到圍牆外。「看來我再怎麼勸你也不會有用了。鞏固新領地這件事沒有你預料中容易,對不對?」
「對。」修宇說。「但一波三折似乎是我的命運,我已經習慣了。」
「那倒是實情。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不是嗎?你會以為命運之神偶爾會眷顧我們,但事實上卻不是那樣。」
「我會盡我所能地守住施家堡,史丹。」
「這一點我深信不疑。但是,爵爺,我只求你在跟莉絲小姐打交道時多加小心。我有種預感,再強悍的騎士都會一不小心就栽在她手裡。」
修宇點頭表示他會把那個警告放在心上,但暗地裡卻把它拋到九宵雲外。今天上午他將和神秘莫測的莉絲小姐達成協議。他打算讓天資聰穎、態度高傲的莉絲小姐發現她得到的比她預料中還要多。
昨天晚上,感覺到他面對的是比他預料中更強勁的對手,修宇對擠滿大廳的人群宣稱他不在大庭廣眾下談交易。他告訴莉絲,他今天會單獨跟她談。
事實上,他拖延談判是因為他想要有更多的時間來評估錯綜複雜的新局勢。
修宇想起他在這次冒險行動中收到的幾個不祥預警,但是沒有人警告他,他會遇到像莉絲這樣的對手。
有關她性情的第一個線索來自傍晚時,雷夫提及她時的那聲長歎。她對雷夫來說好像是一大磨難。
憑著那點印象,修宇以為他面對的會是一個刻薄任性、伶牙俐齒的老處女。結果給他猜對的只有伶牙俐齒那部分。莉絲對於發表她的意見顯然是毫不猶豫。
除了有話直說以外,他昨天晚上在大廳裡面對的那個女人跟雷夫的描述截然不同。
修宇立刻發現莉絲不是刻薄而是有決心。他深知兩者之間的差別。莉絲不是任性,而是有主見,而且比她週遭的人聰明多了。一個難纏的女人,也許是吧!但絕對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女人。
根據雷夫對他侄女的描述,修宇以為自己面對的會是一個高頭大馬的潑辣婆娘。
看到她本人時,令人大感意外。
莉絲小姐長得纖細秀氣、典雅清麗,跟他想像中的魁梧悍婦相差十萬八千里。她的墨綠絲絨禮服勾勒出成熟女性胴體的線條,暗示著豐滿的酥胸、纖細的柳腰和性感的圓臀。
修宇發現史丹說對了一件事。莉絲像一把能夠點燃任何男人的火,首先是她的頭髮。那頭像火焰般的紅髮被固定在閃閃發亮的金色發網裡。
她的臉蛋骨架細緻優美,有著小巧挺拔的鼻子、略帶倔強的下顎、表情豐富的嘴巴、細細彎彎的眉毛和眼角微揚、水汪汪的大眼睛。肩膀的姿勢和下巴的角度顯示 出她的自負和勇氣。她不是靠美艷的容貌吸引男人目光的那種女人,雖然她長得比平凡美得多。她有種令人不得不注意她的獨特氣質。
莉絲不是個可以被置之不理的女人。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0:59
修宇看不出任何跡象能證明,莉絲是像雷夫所說的那樣,是因為二十三歲還嫁不出去而變得尖酸刻薄。事實上,他認為她很喜歡不必伺候丈夫的生活。這一點可能給他帶來一個小問題,但是修宇自認擅長於解決問題。
「莉絲小姐想跟你談條件。」史丹說。「你認為她會要求什麼做為幫助你找回綠水晶的回報?」
「也許是幾本書。」修宇心不在焉地說。「根據她伯父的說法,她很喜歡書。」
「那麼你會給她你的一、二本書嘍?」史丹咕噥。
「我也許會偶爾借給她一、二本。」修宇微笑道。
他繼續想他的心事。清晨的空氣清新涼爽,林梧莊的農田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毫無動靜。現在正值初秋時節,田里的莊稼已收割了一部分,許多田地光禿禿地等候著已快速接近的冷冽寒冬。他希望盡快回到施家堡,還有許多工作有待完成。
莉絲小姐是關鍵人物。修宇有種強烈的預感,只要有了她,他就可以找回綠水晶,開創他的未來。他費了那麼多心血,等了那麼久,渴望得那麼殷切,說什麼也不願就此住手。
他雖然只有三十歲,但在這樣的寒冷清晨,他覺得自己年近四十。內心深處的風暴猛烈吹襲著,使他充滿焦躁不安,覺得有某種他不完全瞭解的需要在萌芽茁長。
對於籠罩他心靈的風暴,他是始終有所意識的,但只有在午夜夢迴或在黎明的霧靄中,他才會偶爾真正感覺到衝擊他的狂風暴雨。他盡可能避免這種時機,他不願意深入探索風暴的核心。
此時此刻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眼前的任務上。他終於有了自己的領地,現在他只需要好好守住它。但是事實證明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過去幾個星期中,修宇開始發現施家堡的領地為什麼在近年易手多次。
不容否認的事實是,任何人在擁有施家堡極短的一段時間後,就會因死亡或不幸而失去它。有人說施家堡是陰魂不散的大凶之地;也有人說它是因為很久以前遭到詛咒,所以一直擺脫不了厄運的糾纏。
發現寶石與堅守領地者必須以武士之技藝守護綠水晶。
修宇並不相信古老詛咒的力量,他只相信使他有今日成就的武士技能和堅強意志力。但是他相當尊重這種怪力亂神之說對其他人心靈的支配力量。
不論他個人對這惱人預言的看法如何,修宇知道施家堡心灰意冷的老百姓對這古老的傳說是深信不疑的。他們的新領主必須藉著守護綠水晶來證明他是他們的真君正主。
自從不到一個月前他抵達及接收施家堡起,修宇就發現那些現在尊稱他一聲爵爺的居民們抑鬱得令人驚訝。施家堡的百姓們出於畏懼而服從他,但他們在他身上沒有看到未來。他們的憂鬱沮喪表現在所做的每件事上,從磨坊的死氣沉沉到種田的無精打采。
修宇習慣於發號施令,他受的就是這種訓練。成年後的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天生的領袖。他知道他能夠強迫那些受他統治的人做最低限度的合作,但他也知道那樣是不夠的。為了施家堡的繁榮,他需要的是心甘情願的忠誠。
真正的問題出在施家堡的居民認定他當不了很久的領主。前幾任的領主都撐不過一、二年。
抵達施家堡後的短短幾個小時裡,修宇就聽到居民們咕噥著大難臨頭的凶兆。一群變節叛逆的騎士踐踏毀壞了田里的莊稼;一場雷電交加的暴風雨使教堂受損嚴重;一個流浪的修士在附近出現,口口聲聲的劫數和毀滅。
對施家堡居民來說,存放在當地修道院的綠水晶失竊是天大的災難,也是一連串惡兆中最使他們無法忍受的事。修宇知道綠水晶的失竊在他們眼中是他並非施家堡真君正主的確鑿證據。
修宇立刻明白找回綠水晶是他獲得施家堡居民信任的最快方法。他正打算那樣做。
「小心啊,爵爺,」史丹勸道。「莉絲小姐不是會被你名氣嚇到的弱女子。她一定會像倫敦店老闆似地討價還價。」
「那會是個很有趣的經驗。」
「別忘了昨天晚上,她似乎非常願意用她的靈魂來交換她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
「對。」修宇幾乎微笑起來。「也許我就該要她的靈魂。」
「小心別在交易時出賣了你自己的靈魂。」史丹諷刺地勸道。
「那我得有靈魂可出賣才行。」
班迪要不是瘸了一條腿,他幾乎可以說是怒氣沖沖地闖進莉絲的書房。但他還是靠脹紅的臉孔和噴火的綠眸成功地表達出他的憤怒。
「莉絲,這實在是太瘋狂了。」他停在姊姊的書桌前,把枴杖挾在腋下。「你不可能是當真要跟『無情者』修宇談判。」
「你應該稱他為施修宇才對。」莉絲說。
「從我聽說的事看來,無者者的稱號對他再合適不過。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他是個危險至極的人呀!」
「顯然也是個誠實的人。據說他達成協議後一定會遵守。」
「我敢打賭他達成的一定都是對他有利的協議。」班迪說。「莉絲,傳說他是個老謀深算的人。」
「是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我知道你認為你能夠像對付雷夫伯父那樣對付他。但是像修宇那樣的人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尤其對付他的是一介女流。」
莉絲放下羽毛筆,打量著她的弟弟。班迪今年十六歲,自從他們的父母雙雙去世後,照顧班迪的責任就落在莉絲身上,她知道自己沒有善盡對他的責任,否則應該班迪繼承的遺產也不會落入雷夫伯父手中。她打算盡力補償他。
他們的母親海倫在三年前去世;他們的父親博納爵士兩年前在倫敦的一家妓院外遭攔路賊殺害。
博納遇害的消息一傳出去,雷夫立刻出現。沒有多久,莉絲就發現自己陷入保護班迪合法繼承權的苦戰。她竭盡所能地保護父親留下的小小莊園,但是雷夫雖然愚笨,卻在那方面用計謀打敗了她。
在將近整整兩年的爭辯和遊說 後,雷夫終於使莉絲和他兩人的領主米福勒爵士相信莊園應該由受過訓練的騎士治理。雷夫聲稱婦道人家的莉絲沒有能力妥善管理莊園,瘸了一條腿的班迪永遠不可 能被訓練成騎士。在雷夫的大力慫恿下,米福勒爵士推斷他需要一個能夠作戰的男人來掌管博納留下的小小莊園。
令莉絲憤慨的是,米福勒爵士竟然把她父親的莊園轉賜給了雷夫。雷夫又把那座莊園給了他的長子裡奧。
莉絲和班迪在家園被奪後不得不搬到林梧莊。裡奧在得到領地采邑後立刻娶了鄰近一位騎士的女兒。六個月前,裡奧的兒子出世了。
莉絲並非不切實際的人,她知道無論她在法庭上如何據理力爭,都不大可能爭回原本該由班迪繼承的財產。覺得自己沒有盡到對班迪的責任,莉絲一直為此耿耿於懷和深深自責。
莉絲決心以唯一可行的方式彌補自己有虧職守的過失,她打算給班迪在這世上出人頭地的最佳機會。她決心送他去巴黎和波倫亞的學術中心接受律師的培訓。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補償班迪失去的領地,但是莉絲打算盡力而為。等到班迪在人生的旅途中安然上路後,她就可以實現她自己的夢想。她打算進入一所擁有優秀圖書館的修道院,獻身自然科學的研究。
幾天前她的這兩大目標仍看似遙不可及,但是「無情者」修宇的到來打開了一扇新的門扉。莉絲決心把握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別擔心,班迪。」她輕快地說。「我相信事實會證明修宇爵士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通情達理?」班迪揮舞著空出的那隻手。「莉絲,他是個傳奇人物呀!你什麼時候聽說傳奇人物通情達理過?」
「不試怎麼知道?昨天晚上他就顯得十分通情達理。」
「那是他在耍你。莉絲,聽我說,修宇爵士的領主是宋世默,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 莉絲拿起羽毛筆,若有所思地用筆尖輕點她噘起的唇。「我聽說過宋世默。據說,他是個很有權勢的人物。」
「對,那使他的臣屬修宇爵士也有權有勢。你一定得小心。不要以為你能像市集上的小販一樣跟修宇爵士討價還價,那樣做無異是自找死路。」
「胡說八道。」莉絲露出安撫的微笑。「你杞人憂天了,班迪。我發覺你最近常有這個毛病。」
「我擔懮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不,你沒有。聽著,修宇爵士和我會相處得很好。」
一個巨大的身影在門口出現,在地毯上投出一個大黑影。莉絲覺得好像有一股寒意灌進室內。她抬頭望向門口,修宇站在那裡。
「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莉絲小姐。」他說。「我很高興我們在那件事情上的意見一致。」
修宇低沈富磁性的聲音充滿書房,莉絲因有所警覺而感到頭皮發麻。他的語氣輕柔,但他的話語似乎使極其微弱的聲響都為之靜止。窗台上的鳥嗚突然岑寂,城廓裡的馬蹄回聲也隱沒消失。
莉絲感覺到期待使她的心窩揪緊,她忍不住盯著修宇看。這是自昨夜在火光照亮的大廳裡見面後,她第一次看到他。她急著想知道今天早上看到他有沒有對自己造成昨天晚上看到他時的那種影響。
有。
匪夷所思的是,她發覺「無情者」修宇是她見過中最吸引人的男性。晨光中的他並不比昨夜英俊,但她卻情不自禁地受他吸引。
她幾乎像是發展出一種非比尋常的額外感覺,一種超越聽覺、視覺、觸覺、味覺和嗅覺的認知。總而言之,那是一項非常耐人尋味的自然科學問題。
班迪猛然轉身面對修宇,他的枴杖打到莉絲的書桌。「爵爺,我和姊姊正在做私人談話。」班迪的下顎繃緊。「我們沒有看到你站在那裡。」
「據說我是個難以忍受的人。」修宇說。「你是班迪?」
「是的,爵爺。」班迪挺起胸膛。「我是莉絲的弟弟,我認為你不應該跟她單獨會談。那樣是不合禮儀的。」
莉絲翻個白眼。「班迪,拜託,別說傻話了。我不是名聲必須受保護的年輕姑娘。修宇爵士和我只打算談正事。」
「那樣是不對的。」班迪堅持。
修宇斜靠在門框上,雙臂交抱在胸前。「你以為我對她有什麼企圖?」
「我不知道。」班迪咕噥。「但我不會准許的。」
莉絲失去耐性了。「班迪,夠了。請你出去,修宇爵士和我必須談正事了。」
「但是,莉絲——」
「有什麼話以後再說,班迪。」
班迪面紅耳赤地對修宇怒目而視。修宇只是聳聳肩,站直了身,從門口讓出路來讓他過去。
「別擔心,」修宇心平氣和地對班迪說。「我保證在談判過程中不會欺負你姊姊。」 班迪的臉色由紅轉紫。他生氣地瞪了莉絲最後一眼,然後經過修宇面前,消失在門外的走廊上。
修宇等班迪走遠後才把目光轉向莉絲。「年輕人的自尊是很微妙的東西,需要慎重對待和小心處理。」
「別為我弟弟擔心,爵爺。他是我的責任。」莉絲朝一張木頭板凳比了比。「請坐,爵爺,我們有許多事要商量。」
「對。」修宇瞄了板凳一眼,但沒有坐下。他走向火盆,伸出雙手烤火。「沒錯。你想跟我達成的協議是什麼,小姐?」
莉絲難掩熱切地望著他。他看起來十分通人情,她心想。她看不出他有任何存心刁難的跡象。他就跟她推斷的一樣,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爵爺,我就直言不諱了。」
「好啊!我喜歡直截了當,那樣可以節省許多時間,不是嗎?」
「是的。」莉絲的雙手交迭在桌上。「我準備告訴你,我認為竊賊把我的綠水晶帶到哪裡去了。」
「那是我的水晶,莉絲小姐。你好像老是忘記那個事實。」
「我們可以改天再來爭論細節,爵爺。」
修宇看起來一副被逗樂的模樣。「沒有什麼可爭論的。」
「太好了。爵爺,我很高興看到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我盡力而為。」
莉絲嘉許地微笑。「現在言歸正傳,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打算告訴你,我認為綠水晶現在在什麼地方。此外,我甚至可以陪你前去那個地點指認竊賊。」
修宇考慮了一下。「你真熱心。」
「很高興你贊成,爵爺。但是我提供的不只是這些而已。」
「我等不及要聽到其餘的部分了。」
「我不但願意幫助你找到綠水晶,爵爺。我還願意做進一步的退讓。」莉絲傾身向前來強調下面的話。「我願意放棄對綠水晶的所有權。」
「我不承認的所有權。」
莉絲蹙起眉頭。「爵爺——」
「你想用如此寬宏大量的條件跟我交換什麼,莉絲小姐?」修宇從容不迫地插嘴道。
莉絲深吸口氣。「我只有兩個要求,爵爺。第一個要求是,兩年後等我弟弟年紀夠大時,送他去巴黎和波倫亞參加講習。我希望他精通文科七藝,尤其是法律,以便他將來能在朝廷或富有的王公貴族的家中謀得較高的職位。」
「你弟弟有志成為書記官或文書人員嗎?」
「恐怕別無選擇,爵爺。」莉絲握緊雙手。「我無法阻止雷夫伯父奪走理當由班迪繼承的遺產,因此,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地為班迪做最好的打算。」
修宇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好吧!我猜那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也不便過問。我願意用資助他求學深造來換取綠水晶歸我所有。」
莉絲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最困難的部分過去了。「謝謝你,爵爺。我很高興聽到你欣然同意。」
「你的第二個要求是什麼?」
「一項小小的請求,爵爺,對你這種身份地位的人來說是不足掛齒的小事一椿。」她圓滑地說。「真的,我敢說你幾乎不會有所察覺。」
「到底是什麼,小姐?」
「我請求你為我準備一份嫁妝。」
修宇凝視著火盆中的煤炭,好像在其中看到很有趣味的東西。「嫁妝?你想要嫁人?」 莉絲格格低笑。「天啊!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爵爺?我當然不想嫁人。我怎麼會想要一個丈夫?我的目標是進入修道院。」
修宇緩緩轉向她,琥珀色的眼眸閃閃發亮。「我可以請問一句為什麼嗎?」
「當然是為了繼續我的自然科學研究。我會需要一個大圖書室,只有富裕的修道院才能滿足我的那項需要。」莉絲小心地清清喉嚨。「想要進入一流的修道院,我自然會需要一份為數可觀的嫁妝。」
「原來如此。」修宇的表情就像發現獵物的老鷹。「那真是太不幸了。」
莉絲的心往下沈。她大失所望地瞪著他,她原本是那麼有把握他會同意這個條件。
她在情急之下再度嘗試說服他。「爵爺,請你仔細考慮這件事。綠水晶對你顯然非常重要,我可以保證使你得到它。那絕對值得你為我準備一份嫁妝的。」
「你誤會了,小姐。我願意為你準備一份聘禮。」
她臉色一亮。「真的嗎?」
「真的,但在付出聘禮後我要新娘。」
「什麼?」
「至少是未婚妻。」
莉絲驚愕得無法思考。「我不明白,爵爺。」
「不明白?其實很簡單。你提出的條件我全部接受,但是你也得接受我開出的條件:在我們出發去尋找綠水晶前,你必須先跟我訂婚。」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2:03
3
修宇不會覺得意外這是莉絲生平第一次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略感有趣和深為滿意地打量著她圓睜的綠眸、輕啟的朱唇和滿臉的驚愕。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男人能夠使她突然變成了木頭人。
他在房間裡踱著步,等待莉絲定下神來。他所得到的並不令他驚訝。跟林梧莊其他地方大不相同的是,這個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藥草的清香。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昨天晚上吃著美味可口的佳餚時,他就對莉絲的理家長才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天早晨,他很快就發現她並沒有把那方面的才能施展在雷夫爵士的林梧莊,除了她和她弟弟住的東廂房以外。
在這東廂房,一切都完美無瑕。效率和秩序隨處可見,從掛在牆上的織錦畫到光潔亮麗的地板。
白晝的明亮光線在林梧莊的其餘地方,揭露出截然不同於夜晚火光中的景象。惡臭撲鼻的廁所、骯髒油膩的地板、破爛不堪的地毯和充斥許多房間的潮濕霉味,在在顯示莉絲不屑於把她的魔法施展到她的小世界外。
在莉絲的書房裡,修宇不僅發現他預料中的整潔,還發現各種他意料外的有趣物品。書房裡擺滿各式各樣令人好奇的奇怪東西。
幾本翻舊了的手冊,和兩本皮面裝訂的精裝書擺在書架上最顯眼的地方。
一個木頭盒子裡擺著各種昆蟲標本;一張桌子上放著各種貝殼和看似魚骨的東西。桌角有一個固定在蠟燭上方的金屬缽,缽裡有似白堊的殘留物。
修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書房裡的擺設和收藏說明它的主人心思敏捷、好學不倦。
「爵爺,」莉絲終於開得了口了。「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她對結婚這個提議的反應不佳,修宇心想。他決定以較不明顯的手段追求他的目標。他是個巧於謀略的人,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該用他的那種才能來為自己娶一個妻子。
「你聽到了。我需要一個可以讓我聲稱為我所有的女人。」
「但是——」
「暫時的。」
「哦,你不能擁有我,爵爺。去找別的女人吧!我相信到處都有願意嫁給你的女人。」
啊,但是她們沒有一個會像你,修宇心想。我懷疑世上還有另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子。「但你是現成的人選,莉絲小姐。」
她聞言大怒。「我不是為方便任何男人而存在的,爵爺。你去問問我的伯父就知道我有多麼方便了。我相信他會使你打消那個念頭,他認為我是令他受苦受難的禍害。」
「無疑是因為你存心那樣做。但是我希望你我的合作關係是基於同事而非對手。」
「同事。」她小心翼翼地重複。
「夥伴。」他滿懷希望地澄清。
「夥伴。」
「對,事業夥伴,就像你昨天晚上說想跟我談交易時,建議的一樣。」
「這跟我原先的想法大有出入。也許你應該把你的意思說得更清楚一點,爵爺。」
「也許我真的該說明一下。」他在一個由一組圓形銅盤,和一把定位尺構成的複雜儀器旁邊停下來。「你從哪裡弄到這精美的天體觀象儀的?我只在意大利看到過一個。」
她蹙起眉頭。「我父親給我的。幾年前他在倫敦的一家商店裡發現了它。你對這種儀器熟不熟?」
修宇彎腰湊近觀象儀。「我雖然是靠劍為生,小姐,但這並不代表我是白癡。」他實驗性地移動橫跨金屬盤的定位尺,改變各星球和地球的相對位置。「以前犯下那個錯誤的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莉絲跳起來繞過桌緣。「我絕對沒有輕視你的智力的意思,爵爺。」她停在觀象儀旁,蹙著眉頭凝視它。「只不過是我一直無法決定這個儀器到底該怎麼用才正確,而我認識的人之中衕有一個懂天文學。你能不能教我怎麼使用?」
修宇挺直腰桿,低頭注視一臉熱切的她。「可以。如果我們今天達成協議,我可以立刻教你觀象儀的正確用法。」
她眼中的熱切在別的女人身上出現時,很容易被當成熱情。她紅著臉說:「你的心腸真好,爵爺。我在本地的修道院的小圖書室裡找到一本書,書裡描述了觀象儀的形狀但沒有用法說明。我發誓,那令人沮喪極了。」
「你可以把『用法說明』看成訂婚禮物。」
她綠眸中的光彩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戒備之色。「關於訂婚的事,爵爺,我說過希望你詳加說明。」
「好。」修宇信步走到一張擺滿各種礦石和水晶的桌子前面,他隨手拿起一塊淡紅色的石頭端詳著。「令人遺憾的是,我發現自己成為惱人詛咒的受害者。」
「那無疑是你咎由自取,爵爺。」她簡明扼要地說。
他抬起頭望向她,被她粗暴的語氣嚇了一跳。「咎由自取?」
「對。我母親常說那種疾病來自於經常尋花問柳,你勢必得服用解毒糖劑和放血,也許還需要好好催瀉一番。依我之見,如果你一直在那種地方流連忘返,得那種病也是活該。」 修宇清清喉嚨。「你是這些事的專家嗎?」
「我母親對草藥很有研究,她教過我許多草藥治病的事。」莉絲瞪他一眼。「但是她經常說事先避免得到某些疾病,絕對比損害造成後再設法治療來得明智。」
「我同意。」修宇看著她。「你的母親怎麼了?」
莉絲的臉色一暗。「三年前去世了。」
「很遺憾。」
莉絲歎口氣說:「那時她才剛收到一批稀奇的藥草,她急於用它們做實驗。」
「實驗?」
「是的,她經常在調配藥劑。總而言之,她按照她新近發現的配方混合一些新藥草,那個配方原本應該對治療嚴重腸胃疼痛很有效的。但她不小心喝下太多藥汁而送了命。」
修宇心頭一涼。「她服毒?」
「那是椿意外。」莉絲連忙說道,顯然對他的結論有所警覺。「我說過,她當時是在做實驗。」
「她拿自己做實驗?」他不敢置信地問。
「她經常在給病人某種新藥前,自己先行試用。」
「我母親的死法跟你母親十分類似。」修宇聽到自己在費神思量透露這個秘密是否明智前,脫口而出。「她喝下了毒藥。」
莉絲的眸中充滿同情。「聽到這事我很難過,爵爺。你的母親研究稀奇藥草嗎?」
「沒有。」修宇放下淡紅色的石頭,氣自己一時失言。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母親在毒死他父親後,服毒自盡的事。「說來話長,我不想再提。」
「好的,爵爺。我知道談這種事有時很令人痛苦。」
她的同情激怒了他。他不習慣於這種傷感的情緒,更無意助長它。同情意味著軟弱。「你誤會了,小姐。我說我受詛咒之害時,指的不是身體上的病痛。」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你指的不會是魔法的詛咒吧?」
「正是。」
「但那完全是無稽之談。」莉絲嗤之以鼻地說道。「拜託,我受不了那些相信魔法和詛咒的人。」
「我也是。」
莉絲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聽著,我知道最近有許多學者到托雷多找尋古代的魔法秘密,但我可以肯定他們是在浪費時間。世界上根本沒有魔法那種事。」
「我正好跟你一樣認為魔法是無稽之談,」修宇說。「但我是個講究實際的人。」
「所以說?」
「所以說,在這件事情中,我斷定達到目標的最快方法,是遵從一個古老傳說的要求,而那個傳說有一部分是詛咒。」
「傳說?」
「是的。」修宇拿起一顆混濁的粉紅色水晶,把它舉向光線。「施家堡近年來頻頻更換主人,他們沒有一個人得到當地百姓的愛戴,也沒有一個人在那裡久留。」
「你打算成為例外?」
「是的,小姐。」修宇放下粉紅水晶,往後靠在桌子上,一手握住劍柄。「施家堡現在是我的領地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任何人都別想從我手中奪走它。」
莉絲打量他的臉。「我不懷疑你的意圖,爵爺。但是,這個傳說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傳說施家堡的真正領主必須完成兩件事。第一是,他必須守護一個古老寶藏殘存的最後一顆寶石。第二是,他必須找出其餘的施氏寶石的下落。」
莉絲眨眨眼。「那麼說來,綠水晶真的很貴重嘍?」
修宇聳聳肩。「在施家堡百姓眼中是如此,他們相信它是一大批價值連城的寶石之一。除了綠水晶以外,其他的寶石很久以前就失蹤了。綠水晶近年來都由當地的修道院保管,但它在一星期前失蹤了。」
「你是說失竊了?」
「是的,而且是在最不吉利的時刻。」
「在你接管施家堡後不久?」她極富洞察力地說。
「是的。」修宇說,認為莉絲的領悟力極強。「我想把它找回來,那對消除施家堡百姓的恐懼及不安會很有幫助。」
「原來如此。」
「如果我帶著綠水晶和一位合適的新娘回去,他們會瞭解我有心做他們真正的領主。」 莉絲一臉不安地說:「你想要娶我?」
「我想要跟你訂婚。」一次一小步,他提醒自己,他不想在這時嚇跑她,既然想出了這個妙計,他深信它會奏效。但他需要莉絲的合作,他沒有時間另覓新娘。「只訂婚很短的一段時間。」
「但是訂婚的誓約幾乎跟結婚的誓約一樣具束縛力。」莉絲反駁道。「事實上,有些教會人士聲稱兩者並無差異。」
「你跟我一樣清楚那些人士只是極少數。事實上,訂婚後解除婚約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雙方都同意時,我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嗯。」
莉絲沉默不語,眉頭在鄭重考慮中皺了起來。修宇可以看出她在心裡反覆思量他的提議,檢查其中是否有陷阱。他著迷地看著她。
突然他心頭一驚,頓悟她使他想到運籌帷幄時的自己。他很清楚她在想什麼,像這樣端詳她是個奇怪的經驗,就好像他在窺伺她的心靈。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控制了他。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們相識的時間雖然很短,他卻非常瞭解她。
發現她的腦筋跟他一樣聰穎,而且極可能以相似的方式運作,使修宇一時之間感到不知所措。想到自己在基本上跟另一個人相同使他感到很不習慣,更不用說那個人竟然還是個女人了。
他突然領悟到他一直認為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即使身處在人群中,他跟他們的關係仍然是疏離淡漠的。他這一生都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孤島上,世上的其他人都活在隔海相望的對岸。
但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莉絲跟他同住在一個孤島上。
莉絲目光敏銳地看著他。「我原本打算在我弟弟的前途安穩後進修道院的。」
修宇擺脫心頭那種怪異的感覺,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女人在解除婚約後進修道院並非罕見之事。」
「對。」莉絲沒有多說什麼,顯然是在專心考慮這件事。
修宇突然納悶她躺在男人下面時,臉上會不會有這種忘我的表情。
這個念頭使他聯想到她有沒有跟男人上過床,莉絲畢竟已經二十三歲了。史丹說的沒錯,她不是那種會被形容成羞怯蓓蕾的小姑娘。
但她也不是舉止輕浮的女人,修宇心想。從她收集的礦石和昆蟲標本,及滿書房的各種儀器來看,自然科學恐怕比男歡女愛更能點燃她的熱情。
莉絲的雙臂交抱在胸前,手指敲打著上臂。「爵爺,這椿婚約究竟需要維持多久才符合你的目標?」
「至於這個問題,我無法說出精確的時間,但我想幾個月應該夠了。」
「幾個月。」
「時間並不算很長。」他圓滑地說。「春暖花開時,施家堡的一切都會上軌道。」春暖花開時,我會使你已經跟我結為夫婦,同床共枕了。「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不是嗎?」
「話是沒錯,但是——」
「你大可以在施家堡過冬。你的弟弟當然也會受到歡迎。」
「萬一我住在你家時,你遇到你真心想娶的女人呢?」
「到時我自然有應對之道。」
「我不知道。這跟我原先的計劃相差太多了。」
感覺勝利在望,修宇加強攻勢。「春天很快就會到來。如果你在施家堡住得不愉快,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來解決。」
莉絲猛然轉身,雙手交握在背後,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你必須獲得雷夫伯父的同意才能跟我訂婚。」
「我想那應該不困難。」
「對。」莉絲扮個鬼臉。「他巴不得早點擺脫我。」
「我會給他適量的香料作為聘禮,保證他會點頭答應。」
莉絲目光犀利地看他一眼後,轉身繼續踱步。「你有很多香料?」
「是的。」
「我們談的是珍貴的香料,爵爺,或者只是劣質的食鹽?」
他隱藏住笑意。「全部都是上好極品。」
「肉桂?胡椒?番紅花?雪白的細鹽?」
「以及其他。」修宇猶豫著,不知該透露多少他個人的財務狀況。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2:09
沒有繼承祖產的騎士大多靠贖金和戰利品致富,他們的財富不是來自比武場上的競技較量,就是來自投效領主的慷慨酬傭。很少人會降格以求地從事商業活動。
修宇從各種比武大會中得到他該得的贖金、貴重盔甲和上好戰馬,他的領主確實也出手大方。但是他私人財富迅速增加的真正來源卻是香料生意。
在此刻以前,修宇從不曾在意世人對這種事的看法。但是他突然發覺他不希望莉絲因他從商而瞧不起他。
從另一方面來說,莉絲是個講究實際的女人。也許她不會在意這種事,知道他有穩固的收入說不定還能使她更加相信他沒有不良企圖。
修宇迅速評估了各種可能性後,決定冒險吐實。
「我通常不隨便讓人知道,但是鬻劍並非我唯一的財源。」他說。
她面帶訝異地看著他。「你做香料買賣,爵爺?」
「是的。近年來我跟幾個東方的商賈做了不少生意。如果你想進修道院,我絕對有能力為你準備一筆可觀的嫁妝,小姐。」
「原來如此。」莉絲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我會需要一大筆嫁妝才進得了一流的修道院。」
「沒錯。修道院就跟有土地的家族選媳婦時,一樣挑剔,對不對?」
「尤其是希望院方忽略受損的名譽時。」莉絲咕噥。「如果我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去跟你住在一起,最後卻沒有跟你結婚,那麼我就會名譽掃地。」
修宇點點頭。「我們一定會被認為有夫妻之實。但是就像你說的,一筆可觀的嫁妝可以說服任何一流的修道院忽略這種小細節。」
莉絲繼續用手指輕敲手臂。「我勸你不要讓雷夫伯父知道你願意為我準備一大筆嫁妝,否則他很可能會設法敲你竹槓。」
修宇努力壓抑牽扯嘴角的笑意。「我不想被敲竹槓,小姐。放心,我對討價還價很有經驗,我發誓我會表明我不會為你付出太多。」
她蹙著眉頭,並未信服。「雷夫伯父對於錢財之事沒有顧忌,他搶走了應該屬於我弟弟的財產。」
「也許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極少的代價把你從他手中搶走。」
莉絲再度沉默不語地來回踱步。「你願意做這些事來交換,我幫忙找到綠水晶,和我暫時跟你訂婚?」
「是的。這是我達到目的最快、最便利的途徑。」
「因此你理所當然會選擇這條路。」她低聲咕噥。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你很有膽量,爵爺。」
「我覺得我們是旗鼓相當,小姐。」
莉絲停下腳步,富表情的臉上又充滿熱切。「好,爵爺,我答應你的條件,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到施家堡過冬。等到春天來臨,我們再來評估情勢。」
修宇沒料到自己會充滿欣喜,他提醒自己這只是一項單純的協議而已。他努力壓抑高漲的喜悅之情。
「好極了,」他以平靜的語氣說。「那我們就一言為定。」
「但是我認為有個大問題。」
「什麼大問題?」
莉絲停在觀象儀旁邊。「我突然想到雷夫伯父雖然會很樂意擺脫我,但恐怕不會相信他的好運氣。」
「別擔心,莉絲小姐。」修宇說。「我說過我會應付你的伯父。」
「但是他一定會對你突然想娶我大起疑心。」她堅持道。
修宇皺起眉頭。「為什麼?」
「你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已經過了一般女孩嫁人的年紀。」
修宇微微一笑。「你極其適合我需要的原因之一,正是你不再是年幼輕浮、不懂事的女孩子,莉絲小姐。」
她皺皺鼻子。「啊,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對不對?你不想跟一個未經世故的年輕女孩達成這個協議。」
「沒錯。」修宇再次納悶莉絲到底世故到什麼程度。「我需要的是事業夥伴,而不是會在我沒空陪她時,生氣鬧彆扭的新娘。我需要一個年紀成熟、講究實際的女人。」
莉絲臉上閃過一抹惆悵。「年紀成熟、講究實際的女人。你把我形容得真好,爵爺。」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著手進行這件事了吧?」
莉絲仍有猶疑。「問題又回到如何說服我伯父相信你是真心想娶我了。」
「我說過,你可以放心把這個問題交給我來解決。」
「事情恐怕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她咕噥。「在雷夫伯父逼我弟弟和我不得不搬來林梧莊後不久,他好幾次試圖把我嫁掉。」
「他的嘗試顯然都失敗了。」
「是的。雷夫伯父在情急之下甚至表示願意提供一小筆嫁妝,但即使那樣,他的鄰居仍然沒有人願意娶我。」
「連一個上門求婚的人都沒有嗎?」修宇感到意外,嫁妝畢竟是嫁妝,總會有家境貧寒的男人願意為嫁妝而結婚的。
「有一、二個在附近擁有小領地的騎士確實來拜訪過。但是在認識我之後,他們很快就失去興趣了。」
「或者該說是被迫失去興趣?」修宇譏諷地問。
莉絲的粉頰浮起紅暈。「嗯,那樣說也沒錯。我在見面幾分鐘後,覺得他們俗不可耐,光是想到要嫁給那樣的人就足夠引發歇斯底里了。」
「歇斯底里?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歇斯底里的女性。」
「我向你保證,我在那兩個追求者面前歇斯底里發作得非常嚴重。在那之後就沒有人敢上門提親了。」
「你寧願寄人籬下也不願嫁人?」
莉絲聳聳肩。「兩權相害取其輕。只要沒有結婚,我至少還有機會追求我的目標,一旦結了婚,我就完了。」
「結婚有那麼可怕嗎?」
「跟雷夫伯父看中的鄉巴佬結婚會令人無法忍受。」莉絲激動地說。「不僅是因為我會不幸福,也是因為他們不會容得下班迪。受過軍事訓練的男人往往會對無法被訓練成騎士的年輕人殘酷不仁。」
「我懂你的意思。」修宇柔聲道,他明白她做任何決定都會先考慮到她弟弟。
莉絲的下顎繃緊。「自從班迪從他的小馬上摔下來弄傷了腿之後,父親就對他不屑一顧。他說班迪永遠不可能成為騎士,所以說等於廢物一個。從那時起,他就表現得好像沒有班迪這個兒子一樣。」
「我可以瞭解你不希望班迪再受到傷害。」
「對,班迪被父親冷落已經受夠苦了,我不願意他再受到另一個領主的刻薄。我努力補償他所受到的委屈,但那是不夠的。沒有人能取代父親在一個男孩生命中的地位。」
修宇想到他自己的領主宋世默。「的確不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
莉絲搖搖頭,好像想拋開不愉快的回憶。「啊,這不是你的問題,爵爺。班迪的事我會負責的。」
「好,那麼我現在就去找雷夫爵士談。」修宇轉身準備離開書房。
協議的成果很令他滿意。沒錯,他只哄得莉絲答應跟他訂婚,但是訂婚離結婚只差一小步。等她住進施家堡後,他再來傷腦筋也不遲。
莉絲舉手引他的注意。「等一下,爵爺。」她喊。
他停下腳步,禮貌地轉過身來。「什麼事,莉絲小姐?」
「我警告過你千萬別引起雷夫伯父的疑心,以免他獅子大開口地向你索討聘金。我們必須想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說詞來解釋你為什麼想娶我。畢竟我們認識不到一天,而我又沒有嫁妝可提供。」
「我自有說詞。」
「什麼說詞?」她狐疑地問。
他凝視著她,突然發覺她的秀髮在晨光中分外迷人,她的眼眸中有種令他心動的坦率直爽,她在藍色衣裳下的曼妙曲線異常誘人。
他朝她走近一步。他突然感到口乾舌燥、小腹緊繃。「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娶你的合理解釋顯然只有一個。」
「哪一個?」
「激情。」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好像他剛才說的是一種奇怪的語言。「激情?」
「是的。」他又往前走兩步,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莉絲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別說笑了。像你這樣充滿傳奇色彩的騎士怎麼可能笨到為這種微不足道的理由訂婚?雷夫伯父絕對不會相信的。」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他沒有料到碰觸她的感覺會如此令他愉快,她雖然苗條纖細,但絕非弱不禁風,她有種陰柔的強韌使他興奮,他可以感覺出她充滿生命活力。他近得能聞到她秀髮的幽香。
「你錯了,小姐。」他突然有點口齒不清起來。「顯然只有愚蠢的激情才能使一個男人忘卻理智。」
她還來不及猜出他的意圖,修宇已經把她拉進懷裡吻住她的唇。
親吻著她時,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從昨晚在火光照亮的大廳裡,第一眼看到她起就渴望一親芳澤。
她是一個充滿神奇魔力的女人,他從來沒有碰過像這樣的女人。
這實在是瘋狂,沒有女人可以對他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他知道擺脫這股感官好奇心的最快方法,就是屈服在衝動之下。但是在感覺到莉絲全身輕顫的此時此刻,他不禁納悶自己是否釋放出一種比他預料中更難控制的力量。
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他懷裡,好像不確定該做何反應。
修宇趁著她不知所措之際,縱容自己恣意品嚐她。
她的唇溫暖濕潤,就像浸在蜂蜜和嫩薑汁裡的無花果。
那種味道令他百嘗不厭。
親吻莉絲比走進堆滿珍貴香料的倉庫還要令人迷醉。她就像夜深人靜時的綺思遐想——甜蜜、柔軟、芳香。她就像一把火,點燃男人所有的感官。
修宇加深他的吻,尋求著她的響應。
莉絲發出一個低微沈悶的聲音。那既不是抗議也不是恐懼的叫喊,在修宇聽來,那像是喊不出聲音來的驚呼。
他把她摟得更緊,直到他能感覺到她衣裳下突起的柔軟酥胸。她的臀部抵靠著他的大腿,他的慾望開始蠢動。
莉絲輕輕地呻吟一聲。接著,好像從使她無法動彈的妖術中解脫出來,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踮起腳尖緊緊地倚偎在他身上。修宇感覺到她的心跳加速。
接下來,令人深感滿意的是,莉絲在他親吻下輕啟唇瓣。他乘機劫掠對他開放的甜美。他突然瘋狂地渴望佔有全部的她,好像她是某種難以形容的無名異國香料。
修宇很清楚女性的特有香味對男性感官的影響。他很早就學會控制自己對那些特殊香味的品嚐,他知道男人如果不節制慾望就會淪為慾望的奴隸。
但是他突然發現自己訂下的規矩難以遵守。莉絲就像令人迷醉的濃烈醇酒,她的氣息和味道誘惑著他,好像他這輩子從未受到誘惑。
他渴望得到更多。
「修宇爵士。」莉絲喘息著掙脫他的吻,圓睜著驚愕的眼眸注視他。
一時之間,修宇滿腦子想的都是重新佔有她的唇,他再度低下頭。
莉絲的手指抵住他的唇,她的柳眉蹙攏在一起。「等一下,爵爺。」
修宇強迫自己深吸口氣鎮定心神。發現自己差點失去百煉成鋼的自製使他大感震驚。
他拋開莉絲也許能夠左右他的惱人想法,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從成年後就不容許自己被女性的巧計所欺騙,現在更不打算讓這個女人攻破他自制力的心防。
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修宇提醒自己。親吻莉絲只不過是另一次精心策劃的行動。從她緋紅的粉頰看來,他的計謀很成功。莉絲並未對激情免疫的事實會在日後對他十分有用。
「我說過我相信我可以說服你伯父相信,我被激情沖昏了頭。」修宇咕噥。
「哦,是的,這件事就交給你了,爵爺。」莉絲轉開視線。「你似乎知道該知道做。」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修宇深吸口氣,朝門口走去。「趕快收拾你和你弟弟的行李吧!我希望在中午上路。」
「是,爵爺。」她瞄他一眼,她的明眸中閃著滿意與愉悅。
「在我們出發前還有一件小事要解決。」
「什麼事,爵爺?」
「你忘了告訴我我們應該往哪個方向走。綠水晶被帶到哪裡去了,莉絲?」
「哦,綠水晶。」她顫聲輕笑。「天哪!我差點忘了我在這椿協議中的職責。」
「現在該是你盡責的時候了。」修宇冷靜地說。「種種的一切都是為了綠水晶,不是嗎?」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莉絲眼中的光彩頓時消失無蹤。「那當然,爵爺。我會帶你找到綠水晶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2:32
4
雷夫爵士被麥酒嗆到。「你想要跟我侄女訂婚?」他皺眉蹙額地一邊咳嗽一邊說。「對不起,爵爺,我是不是聽錯了?你想要娶莉絲?」他結結巴巴地問。
「你的侄女符合我對娶妻的條件。」修宇掰下一塊又乾又硬的麵包,今天早上從廚房裡端出來的早餐看了就令人倒胃口。由此可見莉絲在安排了昨晚的盛宴後,就對廚房裡的事失去了興趣。她在達到目的後立刻停止施展她的魔法。
修宇挖苦地猜想,她在她房間吃的早餐絕對比淡而無味的麥酒,和又乾又硬的麵包來得引人食慾。
雷夫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她符合你的條件?你真的認為她會成為稱職的妻子?」
「是的。」
修宇可以瞭解雷夫的不敢置信,因為雷夫不曾受惠於莉絲的理家才能。
今天早晨的大廳裡只有雷夫和修宇坐在靠近壁爐的一張小桌子旁邊。幾個清潔工懶散地在大廳裡打掃著,但他們的方法雜亂無章又很少用到肥皂和水。
昨天晚上鋪在石頭地板上的燈芯草,現在仍然沾滿麥酒地躺在原位跟食物殘渣為伍。灑再多有香味的藥草也掩蓋不了肉腐敗和酒變酸的臭味。事實上,也沒有人費神在腐爛的燈芯草堆上灑香草。
「婚禮得延到春天舉行。」修宇瞪著不新鮮的麵包。他的肚子雖然餓,但還沒有餓到願意再吃一片的地步。「我現在沒空籌備像樣的婚禮。」
「我明白。」
「另外還有效率問題需要考慮。」
雷夫清清喉嚨。「呃,那當然,效率問題。」
「我認為最好讓莉絲和她弟弟跟我回施家堡,省得我以後還得跑一趟來接新娘。」
「你今天就要帶她走?」雷夫的小眼睛中充滿難以置信。
「是的。我已經吩咐她收拾她和她弟弟的行李準備在中午啟程。」
雷夫眨了好幾下眼睛。「我不明白,爵爺。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探隱私,但我忍不住要納悶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沒錯,莉絲看起來比實際上年輕,但是你知不知道她已經二十三歲了?」
「年齡並不重要。」
「但是大家都知道年紀小的新娘比較容易調教,比較柔順也易於控制。我的妻子跟我結婚時只有十五歲,她從來沒有給我惹過麻煩。」
「我看不出應付莉絲小姐有什麼困難。」
雷夫瑟縮了一下。「那當然。我敢打賭她沒有那個膽量違抗你,爵爺。」他悲歎一聲。「總之不會像對我這樣事事唱反調。莉絲令我傷透腦筋。」
「是嗎?」
「是的。枉費我為她和她的跛腳弟弟做了那麼多事。」雷夫忿忿不平地說。「在她父親死後,我供她吃、供她住。結果她不但沒有一句感謝的話,還處處跟我作對,事事跟我爭吵,要求這個要求那個。」
修宇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令人心煩。」
「簡直是煩死人了。」雷夫生氣地皺緊眉頭。「聽我說,爵爺,除了適合她的目的時,就像昨天晚上,莉絲說什麼也不肯費神替我料理家務。但是你會發現她的廂房既整潔又芳香。」
「我注意到了。」修宇竊笑。
「她住的東廂房就像另一個世界,任何人看了都無法把它和林梧莊聯想在一起。」
「顯而易見是如此。」修宇低聲說。
「她不但跟班迪在東廂房獨自用餐,還吩咐廚房要怎麼料理他們姊弟兩人吃的食物。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吃的跟我們其他人吃的東西有如天壤之別。」
「我不覺得意外。」
雷夫好像沒有聽到,他繼續忿忿不平地抱怨。「昨天的晚餐是我妻子七年前去世後,我在自己家裡吃到的第一頓像樣的晚餐。我把莉絲帶來這裡時,以為情況會改善,以為她會負起女性天生的職責,以為她會像管理她父親的莊園那樣替我理家。」
「但是事與願違,對不對?」修宇懷疑莉絲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報復雷夫。
雷夫悶悶不樂地長歎一聲。「她怪我把她和她弟弟帶離他們的家園,但是我問你,我有別的選擇嗎?班迪當時只有十五歲。你也見過那孩子,他瘸了一條腿,再 多的訓練也無法把他變成能夠作戰的武士。他根本不可能保衛他的領地,我的領主米福勒爵士希望我負責保衛我弟弟的領地呀!」
「所以你決定由你的兒子來當那裡的領主。」修宇說。
「那是唯一的辦法,但是我那個小潑婦侄女不肯認清事實。」雷夫喝一大口麥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竭盡所能地為她的將來著想,努力地替她找丈夫。」
「在你明白她不肯接手管理你的家務之後?」修宇略帶好奇地問。
「我的鄰居不願意娶她為妻是我的錯嗎?」
修宇想到莉絲描述她適時發作的歇斯底里。「不,絕對不是你的錯。」
「我做了那麼多努力,但是她連一句謝謝也沒說過。我發誓,她竭盡所能地破壞我企圖對她盡責的努力。我沒有證據,但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是她用計謀使上門求親的人打退堂鼓。」
修宇勉強決定再冒險吃一塊陳年麵包。「你的苦難結束了,雷夫爵士。你再也不必替你侄女發愁了。」
「你現在會這樣說是因為你還不瞭解莉絲。」雷夫瞇起他的小眼睛。「對,你根本沒有跟她相處的經驗。你不知道她使起性子來會有多難纏,爵爺。」
「我願意冒險一試。」
「真的嗎?萬一你在訂婚後反悔了呢?在見識過她的伶牙俐齒和索求無度後,你很可能會在幾個星期後把她送回來。那時我該怎麼辦?」雷夫說。
「我不會改變心意的,我向你保證。」
雷夫一臉的懷疑。「請問你憑什麼那麼肯定她適合你?」
「她聰明、健康、便利。雖然她沒有經常在這裡施展所長,但她顯然受過理家的良好訓練。再者,她擁有貴婦的端莊舉止和優雅儀態。一個男人還需要什麼?從我的觀點來看,這整件事既有效率又切合實際。」
不管他對莉絲是怎麼說的,修宇並無意以激情作為促成這椿倉促婚約的原因。他和雷夫都是老於世故的人,他們都知道以情慾作為婚姻這種大事的理由有多麼可笑。
回想在莉絲書房發生的事,修宇不知道他怎麼會提出以激情為借口的可能性。他蹙起眉頭,納悶著那個想法怎麼會在他的腦海裡突然浮現。他向來不容許自己受激情的影響。
雷夫一臉不安地注視著他。「爵爺,你真的認為娶莉絲是很有效率的舉動嗎?」
修宇不耐煩地點頭。「我需要一個妻子替我管理我的新家,但是我不想花太多時間和精神在找新娘這件事情上。你知道那會變得多麼複雜,談判有時會持續幾個月,甚至幾年。」 「沒錯,但莉絲的與眾不同不只是因為年紀大而已。」
「無所謂,我確信她可以勝任。而且我現在有太多事要做,不想花時間去另覓新娘。
「我瞭解,爵爺。真的,我瞭解。像你這種身份地位的人不想為一大堆瑣事和新娘煩心。」
「是的。」
「無可否認,每個男人都需要一個妻子。我猜是越快越好。男人總得為子嗣和領地著想。」
「是的。」修宇說。「子嗣和領地。」
「所以說,你發覺莉絲是現成的人選。」
「對,非常方便。」
雷夫把玩著一塊麵包,他的目光瞟到修宇沒有表情的臉上後迅速移開。「請見諒,爵爺,我不得不問一下,你跟莉絲本人談過這件事沒有?」
修宇聳起一道濃眉。「你在意她對這件事的感受?」
「不,不,當然不是。」雷夫急忙保證。「只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想要說服莉絲同意配合並非她一開始就贊成的計劃會非常困難。那個女人好像總是有她自己的計劃。」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你的侄女和我已經就這件事達成了協議。」
「真的?」雷夫異常驚訝。
「真的。」
「你確定她同意這項安排?」
「確定。」
「太令人吃驚了。」雷夫的眼中首次出現審慎的希望之光。
修宇放棄咀嚼硬麵包,他把它扔到一邊。「好了,讓我們談正事吧!」
雷夫的表情立刻變得狡猾起來。「好的,你開價多少?我警告你,我沒辦法給莉絲多少嫁妝,今天田里的收成並不大好。」
「是嗎?」
「事實上是很差,而且養莉絲和她弟弟很花錢。我承認,養班迪不是大問題,但是莉絲,很遺憾,養她真的很花錢。」
「我準備以一箱胡椒和一箱好姜作為訂婚禮物。」
「她老是要錢買書和買石頭那類沒有用的小東西——」雷夫突然住口不語,修宇的話被聽懂時使他呆若木雞。「一箱胡椒和一箱好姜?」他瞠目結舌地問。
「是的。」
「爵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說你願意接受聘禮好讓我能辦完這件事,時候不早了。」
「你願意為了莉絲而給我聘禮?」
「這是習俗,不是嗎?」
「在新娘除了隨身衣物外,沒有其他陪嫁時不是。」雷夫說。「你明白她沒有土地陪嫁吧,爵爺?」
「我有土地。」
「哦,只要你瞭解狀況就好。」雷夫一臉的大惑不解。「老實說,爵爺,我以為你會為了願意娶她而向我要一大筆嫁妝呢!」
「我打算娶的是莉絲的人。」修宇露出不耐煩的臉色。「我們到底成交了沒有?」
「成交,成交。」雷夫連忙說道。「給我胡椒和姜,莉絲就是你的人了。」
「去叫村裡的牧師來為訂婚誓約作見證,我想要盡快上路。」
「我馬上去。」雷夫從椅子站起來,站起來後卻在原地躊躇不前。「哦,對不起,修宇爵士,在訂婚前我還有一件小事想弄明白。」
「什麼事?」
雷夫舔一下嘴唇。「萬一你決定不跟莉絲完成結婚典禮,你會不會要我把胡椒和姜退還給你?」
「不會。無論我會不會跟莉絲完婚,胡椒和姜都是你的。」
「你保證?」
「我保證。你應該知道『無情者』修宇是言而有信的人。」
雷夫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兩隻肥短的手相互摩擦著。「好,那我這就叫人去請牧師來。沒有必要拖延,對不對?」
雷夫急忙轉身離開。打從修宇抵達林梧莊後,雷夫從來沒有這麼興高采烈過。
門口的人影引起修宇的注意。
史丹板著臉孔走進大廳,他在修宇坐的桌子前面停下來,他的目光中充滿憤慨。
「我們遇到問題了,爵爺。」
修宇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瞧你一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的表情。什麼事,史丹?我們被包圍了嗎?」
史丹不理會他的嘲弄。「幾分鐘前,莉絲小姐把兩個士兵叫進她的房間去把她的行李抬上馬車。」
「好極了。我很高興她收拾行李沒有拖拖拉拉。」
「等你知道她的行李裡有哪些東西時,你恐怕就不會這麼高興了。」
「哦?別吊我的胃口了,史丹。她的什麼行李把你氣成這樣?」
「石頭,爵爺。」史丹的下顎繃緊。「兩箱的石頭。我們不只得運足夠蓋花園圍牆的石頭,她還表明我們還得載運另一箱的書籍、紙張、墨水和筆。」
「原來如此。」
「還有第四個裝滿奇怪煉金道具的箱子。」史丹氣得臉色發青。「這些還不包括衣服、鞋子和私人用品。」
「莉絲小姐有很多衣服嗎?」修宇略感意外地問。
「沒有,但她有的衣物顯然還需要一個箱子來裝。爵爺,你說過我們是在出一個很重要的任務。你說過速度是極其重要的,不容許浪費時間。」
「沒錯。」
「天哪,爵爺,我們是一隊士兵,不是巡迴演出的賣藝團。」史丹激動地揮舞雙手。「我請問你,行李馬車上裝滿一個女人收藏的石頭和煉金道具,我們要怎麼講求速度?」
「你口中的女人是我未來的妻子。」修宇心平氣和地說。「你必須像服從我的命令一樣服從她的命令。」
史丹瞪著他。「但是我以為——」
「去負責旅行的準備工作吧,史丹。」
「遵命,爵爺。」史丹咬牙切齒地說。「請問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
「我還不知道。等舉行完訂婚儀式再說。」
「你別見怪,爵爺,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無論我們往哪個方向走,走到的都會是相同的地方。」
「什麼地方?」修宇客氣地問。
「麻煩。」史丹咕噥。
「身在熟悉的地方不是很好嗎?」
史丹不回答,低聲咒罵著轉身走出大廳。
修宇環視大廳。廳裡連水鍾或沙漏這類簡單的定時器都沒有,雷夫爵士顯然對這種方便又有效率的機械裝置不感興趣。
修宇從椅子裡站起來,準備到室外查看太陽的位置。塔樓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和枴杖聲使他又坐回椅子上。
班迪出現。他顯然很焦慮但也很堅決,他僵硬地走向修宇。
修宇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班迪。除了殘障的左腿外,莉絲的弟弟長得高大挺拔。肩膀和胸膛缺乏發達的肌肉顯示他從未受過戰鬥訓練。
班迪的髮色不像他姊姊那樣耀眼,而是紅得接近深褐色。但是他的眼睛跟莉絲一樣是一種罕見的綠色,而且流露出相似的聰穎。
「爵爺,我必須立刻跟你談談。」
修宇傾身向前,手肘抵著桌面,手指鬆鬆地交叉。「什麼事,班迪?」
班迪迅速往週遭瞄一眼,然後靠近些以免被別人聽到。「我剛剛跟我姊姊談過。」他壓低嗓門說。「她告訴我你們兩個達成的這個瘋狂協議。她說她要跟你訂婚到春天,然後在你覺得方便時解除婚約。」
「她用的是那些字眼嗎?在我覺得方便時?」修宇問。
班迪氣憤地聳聳肩。「差不多。她說你是個講究方便和效率的人。」
「你的姊姊生性實際。讓我們澄清一件事,班迪。談到要在春天解除婚約的人是莉絲小姐。」
班迪皺眉蹙額。「那句話是誰說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們打算訂婚幾個月就毀婚,那麼這根本不是真正的婚約。」
「我猜你反對這個安排?」
「我當然反對,」班迪激動地說。「我認為你企圖佔我姊姊的便宜,爵爺。你顯然打算利用她來達到你的目的。」
「啊。」
「你想引誘她,享受有妻子的便利到春天,對不對?然後你就會把她扔到一邊。」
「不大可能,尤其在我為她付了那麼多聘金之後。」修宇咕噥。「我不是個浪費金錢的人。」
「不要拿這件事開玩笑。」班迪怒道。「我也許是瘸子,但我不是傻瓜。而且我是莉絲的弟弟,我有責任保護她。」
修宇端詳他許久。「如果你不贊同我們的協議,那麼還有一個解決的辦法。」
「什麼辦法?」班迪問。
「說服你姊姊無條件地提供我需要的情報。」修宇回答。
班迪一拳擊在桌面上。「別以為我沒有嘗試說服她別做傻事。」
「你知道綠水晶的下落嗎?」
「不知道,莉絲說她也是幾天前才推斷出來的。她不肯告訴我,因為當時我們聽說你在追查它的下落。」班迪的表情陰鬱起來。「莉絲立刻開始擬定她的計劃。」
「那當然。」
「她很擅長做計劃。聽說你在找綠水晶時,她開始策畫能使我們兩個離開林梧莊的計謀。」班迪說。
「她的條件不只是那樣。」修宇說。「她有沒有提到她要我保證為她準備一大筆嫁妝,好讓她能進她所選的修道院;還要我保證會送你到巴黎和波倫亞攻讀法律?」
「我不想攻讀法律。」班迪咕噥。「那全是她的主意。」
「但你確實想擺脫你的伯父,不是嗎?」
「是的,但不能拿莉絲的名節冒險。」
「你姊姊跟我在一起很安全。」
「別見怪,但你被稱為『無情者』修宇不是沒有原因的。據說你對謀略非常熱中,我擔心你對莉絲別有居心。身為她的弟弟,我不能讓你傷害她。」
修宇很感動。「會像你剛才那樣對我說話的人不多。」
班迪臉紅了。「我知道我根本打不過你,修宇爵士。但是我不能袖手旁觀你佔我姊姊的便宜。」
「如果我告訴你,我無意傷害莉絲小姐,你是不是就會放心了?」
「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會信守訂婚的誓約。從莉絲把終身托付給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會盡我對她的每項責任。」
「但那會意味著娶她,而她並不想嫁給你。」班迪說。
「那是她的問題,不是嗎?」
班迪一臉的困惑。「我不懂你的意思,爵爺。你該不是說你真的打算娶她吧?」
「你的姊姊對協議很滿意,你恐怕不得不暫時將就了。我只能向你保證我會好好照顧她。」
「但是——」
「我向你保證了。」修宇重複。「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班迪的臉色由紅轉紫。「是的,爵爺。」
「你最好不要向你的伯父提起你的疑慮,明白嗎?那不會有好處的。雷夫爵士不會聽得進去,莉絲會很不高興。」修宇微笑一下。「我的反應就更不用說了。」
班迪欲言又止,最後他只說:「是的,修宇爵士,我懂你的意思。」
「不要太多慮了,班迪。我擅長謀略,這條計謀會成功的。」
「但願我知道你的計謀到底是什麼就好了。」班迪咕噥。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2:49
5
三個小時後,修宇扶她上馬時,莉絲心中充滿期待。她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她和班迪終於可以擺脫雷夫伯父了。
幾個月來,她頭一次感到前途充滿希望。涼爽的微風吹拂著她的斗篷,她的坐騎擺動著頭,好像急於啟程似的。
莉絲從眼角看到班迪騎上他的馬。雖然瘸了一條腿和拄著枴杖使他行動不便,但是班迪自創了一套不要人幫忙的上馬法,雖然有點怪異但很有效。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別伸出援手。
莉絲看到修宇在暗中觀察班迪爬上馬背。她擔心修宇會命令他的手下幫她弟弟的忙。當他沒有那樣做時,她鬆了一口氣。
修宇在這時望向她,他濃眉微聳,好像在說他瞭解她的想法。她朝他露出感激的笑容。他點點頭,輕鬆地翻身上馬。
修宇瞭解。莉絲感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她很清楚班迪對他們的時來運轉頗不以為然。他跟她一樣急於逃離林梧莊,但是他認為他們很可能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莉絲的看法樂觀多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告訴自己。
她和班迪的東西都安然塞進修宇的一輛行李馬車裡。先前史丹激動地抱怨她的兩箱石頭、一箱文具和一箱器材時,她的確擔憂了幾分鐘。莉絲不知道頑固的史丹怎麼會突然停止抱怨她的行李,但她很滿意有那樣的結果。
訂婚儀式只花了幾分鐘就在村裡的牧師面前舉行完畢。當雷夫把她的手交給修宇時,莉絲感到一股奇怪的戰慄竄過全身,但她把那種感覺歸因於她的情緒亢奮,和不習慣男人的碰觸。
就像她不習慣男人的親吻一樣,莉絲心想。雖然天氣涼爽,但想到修宇的擁抱仍使她全身發燙。
「怎麼樣,小姐?」修宇手持韁繩地望著她。他的斗篷敞開,露出劍柄。他的黑瑪瑙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你該履行你在這椿協議中的職責了。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裡?」
莉絲深吸口氣。「伊普托,爵爺。再過一天,那裡要舉辦比武大會和定期集市。」
「伊普托?」修宇皺眉。「伊普托離這裡只有不到兩天的路程。」
「是的,爵爺。一個名叫季爾的吟遊詩人偷了我的綠水晶,我相信他會去參加伊普托的賽會。」
「吟遊詩人偷了綠水晶?你確定?」
「是的,爵爺。季爾在林梧莊住過一陣子。」莉絲不悅地說。「他是個無賴兼傻瓜。住在這裡時,他企圖引誘每個他能遇到的女僕。他的詩歌差勁極了,連下棋都下不好。」
「果然是個差勸的吟遊詩人。」修宇煩惱地打量她。
「還是個賊。他編了個借口到我的書房,看到了綠水晶,問了我許多它的事。在他離開林梧莊不久後,我發現綠水晶不見了。」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帶它去伊普托的賽會?」
莉絲露出得意的笑容。「有天晚上,他多喝了幾杯,咕噥著什麼要去伊普托為參加比武大會的騎士演唱。」
「原來如此。」
「吟遊詩人這樣做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會有很多騎士去伊普托找樂子,對不對?」
「對,如果有比武大會,一定會有許多騎士和士兵到場。」
「正是。」莉絲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只要有騎士找樂子和找機會在競技場上賺錢的地方,就會有吟遊詩人想娛樂他們,對不對?」
「對。」
「除了有機會唱歌賺錢外,我懷疑季爾打算在市集上出售我的水晶。」
修宇沉默片刻後點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小姐。好,那我們就出發前往伊普托。」 「季爾很可能還不知道你在追尋我的綠水晶。」莉絲說。「萬一讓他發現你在追捕他,他很可能不會在伊普托久留。」
「那麼我們應該小心不要讓他發現,以免他開溜。還有一件事,小姐。」
「什麼事?」
「你似乎老是忘記我才是綠水晶真正的主人。」
莉絲紅著臉說:「那仍是見仁見智的問題,爵爺。」
「不,小姐。事實就是事實,綠水晶是我的就是我的。」修宇舉手向他的部下打信號。 莉絲回頭看到士兵們騎馬走出林梧莊的大門,她看到雷夫伯父和兩個堂兄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她朝傑偉揮手,他是唯一讓她覺得有所不捨的人。傑偉揮手跟她告別。
莉絲轉回頭時注意到雷夫伯父一臉得意的笑容,她的心中興起不安的疑慮。
「希望有關我聘禮的傳聞只是流言。」她對騎到她身邊的修宇說。
「我很少注意流言。」
她瞄他一眼。「謠傳你送給雷夫伯父兩箱香料作為我的聘禮。」
「兩箱?」
「對,一箱胡椒和一箱姜。」莉絲輕笑著說。「我相信那應該是誇大不實的流言,爵爺。但是我擔心你被敲竹槓了。你到底給了雷夫伯父多少聘禮?」
「這種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我只是不願意你被敲竹槓了,爵爺。」
修宇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放心吧,我是生意人,決不會做虧本的生意。」
伊普托熱鬧非凡,連悶悶不樂的班迪在看到五彩旗幟和條紋帳篷的景象時,心情都為之開朗。城堡主樓圍牆外的庭園裡擠滿各式各樣的攤販,雜耍藝人表演著雜技,人群川流不息,兒童快樂地叫喊著跑來跑去。
高大的戰馬鶴立難群般混雜在長耳驢子和拉車的矮種馬群中;滿載盔甲的馬車停在裝滿蔬果和羊毛的貨運馬車旁;吟遊詩人在人群中遊蕩。
「我發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看到這麼多人。」班迪驚歎道。「好像全英格蘭的人今天都擠到這裡來了。」
「差不多。」莉絲說。她和班迪站在修宇下令紮營的和緩坡地上。黑色的旗幟在她頭頂的空中飄揚著,修宇選擇的顏色和鄰近帳篷旗幟的鮮艷紅、黃、綠色形成強烈對比。「等你前往巴黎和波倫亞時,會看到更熱鬧的景象。」
班迪眼中的興奮消失了部分。「莉絲,我希望你不要以斬釘截鐵的語氣來談論我前往巴黎和波倫亞的事,好像那件事已經成了定局似的。」
「差不多已成定局了。」莉絲微笑道。「修宇爵士會負責的,那是我們協議的一部分。大家都說他是言出必行的人。」
「我不喜歡你和他達成的這個協議。我雖然不是很喜歡雷夫伯父,但是跟知道他底細的壞蛋打交道強過跟名聲如『無情者』修宇的人談條件。」
莉絲蹙起眉頭。「他現在叫施修宇,不要叫他無情者。」
「為什麼?他的部下都是那樣叫他的。我跟史丹爵士聊過天,他說修宇的稱號並非浪得虛名。據說他從不半途而廢。」
「我也聽說他從不言而無信,我只在乎那一點。」莉絲不耐煩地揮揮手。「別再談這種無聊的事了,我必須開始盡我在協議中的職責了。」
班迪驚訝地瞄她一眼。「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已經把修宇爵士帶來伊普托了,也把偷竊綠水晶的吟遊詩人的名字告訴了他。你不需要再做任何事。」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你忘了只有你和我能指認吟遊詩人季爾,修宇和他的部下都沒有見過季爾。」
班迪聳聳肩。「修宇爵士會派人打聽,季爾很快就會被找到。」
「萬一季爾用別的名字呢?」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班迪問。「他不可能知道修宇爵士已經找他找到這裡來了。」 「這一點我們並不能確定。」莉絲考慮了一下。「找到季爾的最快方法 就是由我在人群中閒逛把他找出來。他一定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我只希望他還沒有把綠水晶賣掉,否則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
班迪目瞪口呆。「你打算親自去把季爾揪出來?」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陪我一起去找他。」
「那不是重點。你跟修宇爵士商量過嗎?」
「沒有。但我認為商不商量並不重要。」莉絲住口不語,因為史丹在這時穿過草地走向他們。
她注意到史丹看起來比她初次見到他以來興高采烈得多。平時總是拉長著臉的他露出罕見的熱中與期待,連腳步都輕快起來。他身穿鎖子鎧,腋下挾著擦亮的頭盔。
「小姐。」史丹粗聲粗氣地說。莉絲很快就發現他不大喜歡她。
「史丹爵士,」她咕噥。「你看起來一副要上戰場的樣子。」
「不,我是要參加比武大賽。」
莉絲吃了一驚。「比武大賽?但是我們是來辦事的。」
「計劃改變了。」
「改變了?」莉絲驚訝地瞪著他。「修宇爵士知道嗎?」
「你以為改變計劃的人是誰?」史丹諷刺地問,他轉向班迪。「我們需要人幫忙準備盔甲和馬匹,修宇爵士建議你來幫忙。」
「我?」班迪吃了一驚。
莉絲蹙起眉頭。「我弟弟沒有受過處理盔甲、武器和戰馬的訓練。」
史丹拍拍班迪的肩膀。「修宇爵士說他也該受些訓練了。」
班迪搖晃了一下,全靠枴杖幫忙才站穩。「我對學習那些事不是很感興趣。」
史丹咧嘴一笑。「我有消息要告訴你,班迪。你現在是修宇爵士的屬下,你的新主人認為他的家門裡有未受妥當訓練、在圍城時無法派上用場的屬下是很沒有效率的事。」
「圍城。」莉絲大驚失色。「等一下。我不容許我弟弟暴露在危險和傷害之下。」
班迪對姊姊怒目而視。「我不需要保姆,莉絲。」
「你當然不需要,小伙子。」史丹對莉絲咧嘴而笑,他的表情好像在說他知道他贏了這一仗。「你弟弟很快就會成為男子漢,他早該學會男子漢的行事之道了。」
「但是他將來要攻讀法律。」莉絲火冒三丈地大吼。
「是嗎?在我看來,攻讀法律的人更需要能夠照顧自己,他會有許多敵人。」
「你給我聽著,」莉絲氣呼呼地說。「我決不答應——」
史丹根本不理會她。「來吧,班迪。我帶你去大帳篷,介紹侍從們給你認識。」
班迪忍不住感到興趣。「好。」
「班迪,你給我待在這裡,聽到沒有?」莉絲厲聲道。
史丹不懷好意地低笑。「誰知道呢?班迪。修宇爵士不久後就要上場比武,他也許會讓你幫他穿上盔甲。」
「真的嗎?」班迪問。
「天哪!」莉絲不敢置信地喊。「別告訴我修宇爵士打算浪費時間在愚蠢的比武上。」 史丹露出溫和的微笑。「莉絲小姐,你跟你弟弟一樣還有許多事要學。修宇爵士今天當然要上場,黎文森在這裡。」
「黎文森是誰?」莉絲問。「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史丹聳起兩道又粗又短的濃眉。「我確信你的未婚夫很快就會向你說明,小姐。我沒有資格代他發言。好了,容我失陪,班迪和我有事要做。」
「慢著。」莉絲咬牙切齒道。「我對事情的這種轉變很不滿意。」
「你有什麼不滿得向修宇爵士去訴苦。」史丹咕噥。「來吧,班迪。」
「慢著。」莉絲叫道。「我需要班迪幫我的忙。」
「但是,莉絲——」班迪不悅地說。
「你今天下午不會需要班迪幫任何忙。」史丹向莉絲保證。
「請問你怎麼知道,史丹爵士?」莉絲瞪著他說。
「哦,這再明顯不過。」史丹露出荒謬的無辜笑容。「你自己會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什麼很重要的事?」莉絲冷冰冰地問。
「那還用問嗎?跟任何剛訂婚的小姐一樣,你一定會想觀看你未來的夫君在比武場上展現他的技藝。」
「我絕對無意那樣做。」
「胡說!」史丹道。「沒有女士不愛看比武。」
莉絲還來不及再說什麼,史丹已拖著班迪走向大帳篷。大帳篷豎立在比武場的兩端,騎士、侍從和士兵聚焦在大帳篷下面為比武做準備。
莉絲怒不可遏。她不敢相信修宇竟然會為了比武這種區區小事,而改變尋找綠水晶的計劃。這簡直毫無道理。
史丹和班迪消失在人群中時,她猛然轉身走向修宇的私人黑色帳篷。她要找到修宇,讓他知道她對這種情況的看法。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卻沒腦筋地要參加什麼比武,簡直是想氣死她!
她猛然止步,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立刻認出那是修宇的坐騎。鋼鐵和皮革的氣味撲鼻而來。
莉絲驚訝地瞪著馬蹬裡那只穿著靴子的腳,它看起來好好好大。她的目光緩緩往上移,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身穿盔甲的修宇。他的鎖子鎧在溫暖的午後陽光中發出金屬的寒光。他的頭盔挾在腋下。
平時的修宇就已經夠令人望而生畏了,披掛盔甲的「無情者」修宇更令人望而膽寒。她用手遮住眼前,抬頭望向他。
「聽說上流社會的女士現在流行致贈信物給她們喜愛的騎士在參加比武大會時佩戴。」修宇輕聲說。
莉絲屏住氣息,然後匆忙振作精神。她提醒自己她正在生氣。「你諒必不打算參加比武吧,爵爺?」
「我不參加勢必會引起議論。我不希望讓人懷疑我來伊普托的真正原因。」
「我認為你沒有必要在能夠找到吟遊詩人季爾時,浪費時間在愚蠢的比武上。」
「愚蠢的比武?」
「在我看來,比武就是騎在馬背上玩愚蠢的遊戲。」
「有許多女士喜歡觀賞這種競賽,」修宇故意停頓一下。「尤其是她們的夫君參加競賽時。」
「哦,我對這種競賽向來不感興趣。」
「你願意給我一樣信物嗎?」
她狐疑地望著他。「什麼樣的信物?」
「一條絲巾或一段緞帶就可以了。」
「流行實在匪夷所思,對不對,爵爺?」莉絲搖著頭說。「想想看,把一條好好的絲巾或緞帶給男人佩戴著在泥土裡衝來衝去。你所謂的信物很可能會被弄壞。」
「也許吧!」修宇低頭注視著她,目光莫測高深。「但是我覺得你還是給我一樣這種信物比較好。」
「為什麼?」
「人們期望如此,」修宇平和地說。「畢竟我們訂婚了。」
「你希望佩戴我的信物參加比武來說服別人相信,我們真的訂婚了?」
「是的。」
「但是我的綠水晶怎麼辦?」
「來得及。」
「我以為綠水晶對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我會在今天晚上以前得到它。但是另有事情發生;同樣重要的事。」
「請問是什麼事?」莉絲問。
「黎文森在這裡,他打算參加比武。」修宇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那種平板的聲調令人害怕。
「那又怎麼樣?」莉絲不安地說。「天哪,爵爺,我還以為你能夠為了綠水晶而放棄比武。」
「我向你保證,上場跟黎文森比武的機會幾乎和找回綠水晶一樣重要。」
「我沒想到你會覺得你必須用跟另一個騎士比武來證明你的價值,爵爺。」莉絲不滿地說。「我還以為你不在乎這種事。」
「你最好不要對我做出太多的假定,莉絲。」
莉絲瞪他一眼。「好吧,爵爺,我不做任何假定。」
「放心好了,改天我會向你說明黎文森的事。」修宇伸出手。「我趕時間。你的信物,勞駕。」
「這實在過分。」莉絲低頭望著身上的衣裳。「我猜想你可以拿我裝飾衣袖的緞帶作為信物,如果你覺得真有那個必要。」
「有。」
「別弄髒了,好嗎?好緞帶很貴的。」
「弄壞了,我會買新的賠你。我買得起。」
莉絲感到臉頰發燙。他們都知道一條新緞帶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好吧。」莉絲解下衣袖的緞帶。
「謝謝。」修宇收下綠色的緞帶。「你可以在場邊那個黃白條紋的帳篷底下觀賞比賽。女士們都會坐在那裡。」
「我不打算觀看比賽,爵爺。」莉絲激動地說。「我有更好的事要做。」
「更好的事?」
「是的,我要去尋找季爾,我們兩個都浪費掉下午的時間是毫無道理的。」
修宇握緊拳頭。「別為吟遊詩人的事煩惱了,莉絲。他很快就會被找到的。在這期間,你跟其他人一起觀看比武。」
修宇不等她回答就策馬離開。
「但是我說過我不想觀看比武——」莉絲發現自己在對馬蹄揚起的塵土說話時,憤慨地住口。
她首度對她和修宇達成的協議產生疑慮。她的新夥伴顯然並不瞭解平等的夥伴關係是什麼意思。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3:26
6
臉頰紅潤的賣餅婦人遞給莉絲一塊雞肉餡餅。「沒錯,附近是有許多吟遊詩人。但是我好像沒有注意到有哪個是穿著橘黃色上衣的。」婦人收下莉絲的硬幣,把硬幣塞進腰包裡。「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婦人拍掉手上的餅屑,轉身去招呼下一位顧客。「好孩子,你要點什麼?我有美味可口的雞肉餡餅、羊肉餡餅、牛肉餡餅和各種水果派。你慢慢選。」
莉絲從賣餅的攤子前走開。她厭惡地瞪著手中的餡餅,這是她在過去一小時中買的第四個餡餅了。她不知道她還有沒有辦法吃掉它。
她原本想以有系統的方式搜尋季爾,但是沒想到實行起來困難重重。到目前為止,她只盤查了三分之一的賽會場地。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尋一個特定的吟遊詩人既花時間又花力氣。
她嘗試在不同的攤位前跟小販隨口閒聊,但是很快就發現沒有人願意浪費時間在閒聊上。確定小販在認為她願意多給一個硬幣時,比較樂於回答她謹慎措辭的問 題,莉絲勉為其難地開始那樣做。令她驚愕的是,她的錢包都快空了卻一無所獲。在此同時,她還被迫吃掉三個餡餅和兩杯蘋果汁。
她停在一排攤販末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新買的餡餅。她不願丟掉它,任何種類的浪費都有違她的良知。
「喂,小姐,這邊。」
莉絲抬起頭,看到一個年約十六歲的男孩逗留在鄰近一個涼篷的陰影裡。他髒兮兮的臉上咧出一個笑容。
「價廉物美的好東西,小姐。過來看看。」少年匆匆回頭一瞥,然後從髒污的衣服下摸出一把小匕首。
莉絲驚叫一聲,倒退一步。小偷和扒手是市集賽會上的常客,她抓起裙擺,轉身要跑。 「不,不,別怕,小姐,」少年的眼光充滿警覺。「我無意傷害你。我叫法克,我想把這把漂亮的匕首賣給你。瞧,這是用上好的西班牙鋼鐵打造的。」
莉絲鬆了口氣。「這把小匕首確實很漂亮,但是我用不著。」
「也許你可以把它送給你的夫君?」法克不死心地建議。「男人總是用得著一把好匕首。」
「修宇爵士的武器已經夠多了。」莉絲說,她仍然在氣修宇決定把下午的時間浪費在比武場上。
「沒有男人會嫌武器多。靠近些,小姐,仔細瞧瞧這手工。」
莉絲不感興趣地打量匕首。「你從哪裡弄來這把匕首的?」
「我父親在會場另一端的攤位賣匕首和刀,」法克油嘴滑舌地說。「我幫他在人群中找出顧客。」
「換一套說詞吧,小伙子。」
「好吧!」法克呻吟道。「如果你非知道真相不可,我在路邊撿到的。真可惜,是不是?我相信是過路的旅客不小心遺落的。」
「十之八九是從某個刀販的攤位上順手牽羊來的。」
「不,不,小姐,我發誓我沒有用任何不正當的手段弄到這把匕首。」法克轉動匕首。「瞧它有多漂亮,我敢打賭這些是貴重的寶石。」
莉絲挖苦地笑笑。「用不著對我花言巧語,小伙子。我的錢包裡只剩下幾個硬幣,我打算用它們購買比那把匕首更有用的東西。」
法克露出純真的笑容。「你想買什麼,小姐?只要告訴我你想買什麼,我立刻去替你拿來。然後你可以付錢給我,這樣你就不必在這些骯髒的攤位間跑來跑去了。」
莉絲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真熱心。」
他朝她鞠個躬。「為你效勞是我的榮幸,小姐。」
莉絲突然想到他很可能幫得上忙。「我需要的是一些消息。」
「消息?」法克手腕一轉,匕首就消失在他的衣袖裡。「沒問題,我經常賣消息。你會很驚訝有多少人想買那種商品。好了,你想要的到底是哪種消息?」
莉絲脫口說出她事先編造好的說辭。「我在找一個英俊的吟遊詩人,他有棕色的長髮,頦上留著小鬍子,眼睛是淺藍色的,喜歡穿橘黃色的衣服。我先前聽他唱過歌,還想聽他唱,但在人群中找不到他。你有沒有見過他?」
法克偏著頭,投給她心知肚明的一瞥。「你是不是愛上了這個吟遊詩人?」
莉絲張開嘴巴要否認,但及時把話吞回去。她發出一聲她希望是單戀相思的歎息。「他長得實在很帥。」
法克厭惡地嗤鼻道:「認為他長得帥的不是只有你。天哪,我看不出吟遊詩人的魅力在哪裡。不知道女士們為什麼對他們心蕩神搖。」
莉絲靜止不動。「這麼說來你是見過他嘍?」
「是的,我見過你的英俊詩人。」法克聳聳肩。「就像你說的,他的衣服很漂亮。我本人向來喜歡橘黃色。」
「你在哪裡見到他的?」莉絲急切地問。
「昨天晚上他在附近的一個營地為一群騎士表演,當時我正好在那附近而聽到他跟人談話。」
「你就是在那時撿到匕首的?」莉絲客氣地問。
「是的。」法克毫無慚愧之色地說。「騎士都很粗心大意,尤其是喝多了時。總是遺失匕首、錢包和諸如此類的東西。好了,你要付多少錢請我替你找你的英俊詩人?」
莉絲摸摸她快空了的錢包。「我只剩下兩個硬幣。我猜你的消息值一個硬幣。如果你動作快,也許值兩個。」
「成交。」法克再次咧嘴而笑。「跟我來,小姐。我知道你的吟遊詩人在哪裡。」
「你怎麼會這麼有把握?」
「我說過愛上他的女人不是只有你一個。昨天晚上我聽到他告訴某位金髮女士,今天他會趁她夫君上場比武時跟她見面。」
「天哪!你還真是消息靈通,法克。」莉絲咕噥。
「我說過,消息跟其他東西一樣好賣,而且沒有風險。」法克轉身帶路穿過迷宮似的攤位。
莉絲丟棄手中的餡餅,急忙跟上他。
十五分鐘後,她發現自己身在賽會場地外緣。法克帶路繞過圍繞伊普托城堡的石牆,莉絲不安地回頭張望。他們已離開人群,她跟法克單獨在一起。
她跟著他爬上一個和緩的斜坡,抵達坡頂時,她再度回頭張望。她發現她可以越過帳篷和旗幟頂端,一直望到遙遠的比武場。
一群觀眾聚焦在場邊觀看團體賽,叫喊聲隨風傳送而來,兩群敵對的騎士從場地兩端衝向對方。
莉絲驚駭又厭惡地看到兩群人馬互相衝撞在一起,幾個騎士連人帶馬地倒成一團。盔甲在陽光中閃亮,馬匹在煙塵中嘶鳴。莉絲發現自己在搜尋熟悉的黑色旗幟,但是距離太遠,根本不可能辨識出修宇或他的屬下。
「這邊,小姐。」法克輕聲細語,他繞過一棟搖搖欲墜的棚屋。「快點。」
莉絲告 訴自己,修宇頭腦精明、武藝高強,不可能在比武場上受傷。像他這樣能幹的騎士,比武只會使他更飛黃騰達。莉絲打個哆嗦。她的父親並無不同。博納爵士大半生 都在法國北部參加永無止盡的比武大會,尋求榮耀和財富。但是莉絲暗自懷疑他長年離家在外是為了逃避為人夫和為人父的責任。
莉絲對父親只有零星片段的記憶。多年以來,那些記憶就像斷線的珍珠散落在時間長河中閃閃發亮。
博納有著英俊的相貌、開朗的笑聲、鬈曲的紅鬍子和明亮的綠眼睛。他嗓門大、愛熱鬧,對狩獵和比武充滿狂熱。根據莉絲的母親海倫的說法,他還熱中於倫敦的妓院。
博納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家,但他的回家在莉絲的童年是令人愉快的大事。他帶著禮物和故事翩然降臨,一把抱起小莉絲穿過大廳。博納在家時,莉絲覺得家裡的一切,包括母親在內,都洋溢著幸福快樂。
但是博納很快地又會啟程前往遠方參加比武大會,或是前往倫敦長時間逗留。莉絲記憶中的童年包括太多母親在父親離家後,掩面哭泣的畫面。
在博納的兒子出世後,她們比較常看到他。海倫在那段期間滿面春風。但在班迪墜馬跌壞了一條腿之後,博納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前往倫敦和法國北部的次數變得更加頻繁,逗留的時間也更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博納不在家的時間越來越長,海倫投注在調配草藥和編寫手冊上的時間也越來越多。她跟子女日益疏離,好像被她的研究迷了心竅。
後來海倫在博納短暫造訪時,眼中不再有幸福的光彩。往好的方面看,莉絲心想,她的母親不再為父親的離家傷心落淚。
母親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的時間越來越長,莉絲漸漸接下管理家中和莊園大小事務的各種工作。她還擔負起撫養班迪的責任。她擔心自己姊代母職兼父職的努力並 不是很成功。她無法彌補父親的疏忽冷落在弟弟幼小心靈上造成的傷害。每次提到父親時,班迪眼中沉默的憎恨仍然使莉絲心痛鼻酸。
但是在保不住班迪的繼承權前,她還不瞭解自己失敗得有多徹底。
「小姐?」
莉絲拋開憂傷的回憶。「我們要去哪裡,法克?」
「噓,」法克拚命揮手示意她安靜。「你想讓他們聽到你嗎?」
「我想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莉絲繞過一間破舊的木頭棚屋,看到法克躲在一叢濃密的樹葉後面。
「昨天晚上我聽到吟遊詩人告訴金髮婦人,說他會到溪邊的灌木叢這裡跟她見面。」
「你確定?」
「如果他不在,你不必付我錢。」法克寬宏大量地說。
「好。」莉絲說。「帶路吧!」
法克鑽進遮掩小溪的茂密草木裡。莉絲撩起裙擺,小心翼翼地跟進去。她的軟皮靴要報銷了,她心想。
片刻後,一聲尖銳刺耳的叫喊使她猛然止步。她抓住法克的手臂。
「那是什麼聲音?」她驚駭地低語。
「八成是那個金髮婦人。」法克咕噥,臉上毫無訝異之色。
「有人在攻擊她,我們得去幫她。」
法克眨眨眼,然後瞪著她看,好像認為她瘋了。「我想她不會想要我們幫忙。」
「為什麼?」
「從那個叫聲聽來,你的吟遊詩人把她的琴弦撩撥得很舒服。」
遠方傳來另一聲女性的尖叫。
「撩撥她的琴弦?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有人在傷害那個婦人,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法克翻個白眼。「吟遊詩人在草叢裡跟她翻雲覆雨,小姐。」
「翻雲覆雨?天上是有幾片雲,但是這會兒並沒有下雨呀!」
法克呻吟一聲。「你還聽不懂嗎?他在跟她做愛,小姐。」
「這裡?灌木叢裡?」莉絲吃驚極了,差點被腳下的樹枝絆倒在地。
「不然在哪裡?」法克伸手扶她。「他們總不能在她丈夫的帳篷裡偷情,對不對?而吟遊詩人沒有他自己的帳篷。」
莉絲感到她的臉頰燙得要命。發現這個年紀跟班迪差不多的少年,比她還懂得男歡女愛之事使她渾身不自在。
「原來如此。」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欲蓋彌彰的窘困使法克心生憐憫。「要不要在這裡等到他們辦完事?」
「嗯,好吧。我不想打擾他們。」
「隨便你。」法克伸出手。「我的責任已了。如果你現在付錢給我,我馬上就走。」
莉絲蹙起眉頭。「你確定跟那個婦人在一起的吟遊詩人是季爾?」
「看看那邊。」法克朝一棵樹下的橘黃色衣服點點頭。
莉絲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看來的確像是季爾的外衣,我想我看到他的琴了。」
當莉絲把她剩下的兩個硬幣遞給法克時,一聲沙啞的男性呻吟從樹林裡傳來。
「聽來你的吟遊詩人在彈奏他自己的樂器了,我相信是號角。」法克握緊手中的錢幣。「但是別擔心,小姐。我聽他告訴金髮婦人,他可以彈奏好幾個曲調。」
莉絲皺著眉頭。「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作者: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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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8:43:34
但是法克已經消失在灌木叢裡了。
莉絲猶豫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原本打算在找到季爾時跟他對質,要求他把綠水晶還給她。但是現在,她突然想到他可能根本不會承認綠水晶在他手上。如果他聲稱對綠水晶失竊的事一無所知,那麼她該怎麼辦?
跟季爾相好的金髮婦人是另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莉絲不知道她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一對剛剛偷情完畢的姦夫淫婦。
莉絲不得不推斷季爾比她想像中更大膽,他竟敢冒著被婦人的丈夫閹割或殺死的危險去引誘有夫之婦,像這種色膽包天的男人,極可能在莉絲要求歸還綠水晶時,對她冷嘲熱諷,甚至心生歹念。
莉絲忍不住心想,如果這時有修宇在身邊,事情就簡單多了。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向季爾挑戰。
眼前有這麼重要的事待處理,修宇卻把時間浪費在比武場上,他真是不知輕重緩急。莉絲越想越生氣。
另一聲沙啞的呻吟嚇了她一跳,這一聲似乎比上一聲更大聲。她突然想到自己對做愛要花多久時間是毫無概念的,季爾和金髮婦人隨時可能從灌木叢裡出來,他們會看到她像傻瓜似地站在這裡。
如果她要採取行動,那就得快一點。
莉絲深吸口氣鎮定心神,然後毅然決然地走向丟棄在地上的那堆衣服。抵達衣服堆時,她立刻發現季爾不但把他的琴,還把一個小帆布袋留在他的外衣旁邊。
帆布袋的大小正好可以容納一顆大石頭。
莉絲再度感到猶豫不決,但她提醒自己,綠水晶是季爾從她那裡偷走的,她絕對有權利把它拿回來。
她偷偷摸摸地打開帆布袋的袋蓋,袋裡有個大小跟綠水晶差不多的物體用一塊破布包裹著。
莉絲用顫抖的手指取出袋裡的物體,掀開破布的一角。奇特、暈翳的綠水晶在陽光下閃爍著黯淡的光澤。
這確實是她的綠水晶,莉絲深感滿意。它並不是十分吸引人的水晶,但是她覺得它令人著迷。她從來沒有見過像它這樣的水晶或寶石,她覺得它包含著秘密,但在擁有它的短暫期間裡,她一直參不透那些秘密到底是什麼。
附近的灌木叢裡傳出一聲沙啞的叫喊,莉絲嚇得跳起來,水晶還握在手裡。接著她聽到季爾的聲音。
「今晚我在營火旁為你丈夫和他的屬下唱歌時,你會知道我歌裡的女人就是你。你聽了會不會臉紅?」
「當然會,但是在夜色裡有誰會看見?」婦人笑道。「你真是無賴,吟遊詩人。」
「謝謝你的讚美,夫人。」季爾輕聲低笑。「我會歌頌你的凝脂酥胸、雪白玉腿和我今天在玉腿間發現的甘露。你的丈夫仍然不會知情。」
「你最好祈禱他不會聽出你詩歌裡的女人是我,」婦人挖苦地說。「否則你會發現你的命根子不見了。」
季爾放聲大笑。「沒有風險就沒有樂趣。有些男人喜歡在比武場上找樂子,我卻寧願在他們的女人的兩腿之間找樂子。」
莉絲不再遲疑,緊抓著破布包裹著的綠水晶,她轉身就跑,心中祈禱著季爾不會聽到她的腳步聲。
她跑了沒有多遠就聽見季爾憤怒的叫聲,她知道他發現綠水晶不見了。
莉絲加快腳步往前跑。季爾應該沒有看到她才對。
抵達城堡的石頭圍牆時,她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了。她躲在小棚屋後喘著氣,再過幾分鐘等她混進人群中就安全了。季爾絕對不可能找到她的。
她深吸口氣,一顆心還在胸腔裡飛快地跳著。她從棚屋後面出來,衝過一片開闊的原野,奔向市集的第一排帳篷。
兩個手持匕首的男人擋住她的去路。其中一個對她咧開嘴巴,露出缺牙少齒的笑容。另一個的右眼上戴著眼罩。
莉絲驚駭欲絕,跌跌撞撞地猛然止步。
「瞧瞧我們遇到誰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手裡還拿著一包很有趣的東西。看來那個小伙子賣給我們的消息不假,」戴眼罩的獨眼龍獰笑道。「也許我們應該付錢給他才對。」
「我常說能夠免費的決不付錢。」缺牙漢欺身逼近她,揮了揮他空著的那隻手。「只要交出寶石,小姐,包準你不會有事。」
莉絲抬頭挺胸,憤慨地瞪著他。「寶石是我的,你們立刻給我讓開。」
獨眼龍格格地直笑。「聽起來像大家閨秀,對不對?一直想試試跟她們親熱是什麼滋味。」
「等我們辦完正事,你可以慢慢地享受她。」缺牙漢咕噥。
莉絲抓緊手中的寶石,張開嘴巴尖叫求救。她絕望地發現附近沒有人會來救她。
「班迪回來了沒有?」修宇望著比武場的彼端,他可以看到黎文森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期待激發他冷酷無情的高昂鬥志。
我不會忘記的,外公。
「還沒有,爵爺。」史丹沿著修宇的視線方向望過去,眼中浮現心領神會的表情。「喲,看來黎文森終於準備上場了。」
「也該是時候了。」修宇瞄向大帳篷,搜尋班迪的身影。他沒有看到班迪。「真要命,那個小子跑到哪裡去了?他早該帶著他姊姊回來了。」
修宇發現莉絲不在觀眾席上時,派班迪去找她回來。不知道為了什麼,發現莉絲沒有跟其他婦女坐在一起觀看比武,修宇先是大失所望,接著大為惱火。他告訴自己他有權生氣,畢竟他明明白白地吩咐過她,而她卻故意置之不理。但是他有種不安的預感,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她一定覺得不理會他的命令是件很容易的事,因為她根本沒有視他為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
「也許她對比武不感興趣,」史丹朝地上吐一口唾沫。他打量著場邊涼篷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們。「比武畢竟是男人的遊戲。」
「對。」修宇再次搜尋班迪的身影。
「我記得以前女人們對比武根本不屑一顧,」史丹咕噥。「現在她們把比武大會當成炫耀服飾的盛會。想到這個就能使勇猛的騎士落淚。」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修宇說。「文森就快準備就緒了。把我的馬牽來。」
「是,爵爺。」史丹朝牽著修宇黑色駿馬的待從打信號。
修宇往觀眾席看了最後一眼,莉絲仍然不再蹤影。「天哪!她需要受點教訓。」
一個虎背熊腰、蓄著絡腮鬍、眼睛小而亮的男人從大帳篷裡走出來。「修宇爵士,聽說你來了。無法抗拒使黎文森落馬的機會,對不對?」
修宇冷冷地看他一眼。「聽說你今天表現得很好,埃德。」
「我從葛亞頓手中贏得一匹好馬和一些盔甲。」埃德低聲大笑。「亞頓爵士跌斷了一條腿,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就像一隻翻不了身的烏龜。那個德行看了讓人忍不住發笑。」
修宇一言不發。他並不喜歡埃德。比他年長好幾歲的埃德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傭兵,為任何付得起價碼的人賣命。鬻劍為生並非什麼罪大極惡的事。修宇很清楚,如果命運沒有安排他成為宋世默的家臣,他很可能會選擇類似的職業。
修宇不喜歡埃德是另有原因的。埃德雖然是武藝高強的武士,但生性殘暴、舉止粗魯。修宇聽過許多有關埃德對年輕女性有著暴力傾向的謠言,其中包括幾個月前有一個十二歲的客棧女僕死於埃德的獸慾。修宇不知道謠言是真是假,但他發覺信以為真並不困難。
「準備好了,爵爺。」侍從安撫急躁的駿馬。
「太好了。」修宇轉身離開埃德。
修宇一腳踩進馬蹬裡時,班迪剛好一病一拐、氣喘如牛地繞過大帳篷轉角。
「修宇爵爺,我找不到她。」
修宇暫停上馬的動作。「她不在帳篷裡?」
「不在,爵爺。」班迪停下腳步,用枴杖支撐自己。「她也許在攤位間閒逛。她不大喜歡比武那類似的活動。」
「我命令她跟其他的婦女坐在一起觀看比賽的。」
「我知道,爵爺。」班迪一臉焦慮地說。「你得原諒我姊姊,爵爺。莉絲不習慣服從命令,她比較喜歡照她自己的方式做事。」
「看來的確是。」修宇騎上馬背,伸手從侍從手裡接過長矛。他瞄一眼繫在長矛尖端附近的綠色緞帶。
「爵爺,請你寬容她的任性。」班迪懇求道。「她向來不愛接受指導,尤其是男人的指導。」
「那麼她該學習一下了。」修宇望向比武場的彼端,黎文森在一面紅旗下登上馬背。
儘管對莉絲惱火,但是修宇越來越感到不安。頸背上的刺痛感並非來自對即將與文森交手的期待。
事情不大對勁。
他原本認為莉絲純粹是出於賭氣才沒有坐在觀眾席上,他很清楚她並不喜歡被告知她必須觀看比武。他安慰自己說她正在她的帳篷裡鬧彆扭,同時決定等一下再來處理這件事。等他和黎文森較量完畢後再說。
修宇和文森因為雙雙效忠於宋世默,所以不能隨心所欲地公然為敵。宋世默不容許他旗下最優秀的兩個騎士浪費精力和金錢在彼此作戰上,因此修宇和文森不得不把他們的衝突限制在比武場內。在那些難得同場較量的場合裡,世仇可以在競賽的偽裝下實行。
上次他們在比武場上相逢時,修宇只用長矛刺了一下就把文森挑下了馬。那次的比武大會是由兩個舉足輕重的男爵贊助主辦的,對於贖金沒有任何上限,獲勝的騎士可以向落敗的騎士予取予求。
大家都認為修宇一定會對黎文森漫天討價,至少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對手的昂貴戰馬和盔甲佔為己有。
但修宇不但分文未取,還在勝負分曉後立刻離場,留下文森躺在地上,好像他是毫無價值的廢物。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對對手的最大侮辱。有關這次事件的詩歌傳唱著,「無情者」修宇的傳奇故事又多了一條。
除了修宇和他唯一的心腹知己史丹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背後的真相。剝奪文森的昂貴盔甲和戰馬是多此一舉,修宇設計了一個更巧妙而且更有效的計謀對付黎文森。時候一到,那個計謀自然會水到渠成。
再過半年吧,最多不會超過一年,復仇大計到時就會大功告成。修宇相信到時肆虐他心靈的風暴就會平息,他的心靈終將獲得平靜。
在此期間,比武場上的相逢可以作為寶劍「呼風喚雨」的開胃小菜。
修宇把頭盔挾在腋下,低頭注視班迪。「帶兩個馬伕去攤販的帳篷間找你姊姊。」
「是,爵爺。」班迪轉身轉了一半又停了下來。「爵爺,找到莉絲後,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那是莉絲的問題,不是你的。」
「但是——」
「我說了,那是莉絲和我之間的事。快去,班迪,你有任務要完成。」
「是,爵爺。」班迪老大不情願地轉身穿過擠在大帳篷附近的人群。
修宇準備對他黑旗下的一小群士兵講話。他們熱切地面對著他,跟「無情者」修宇一起上場看來有錢可賺。
修宇很早就發現比武和作戰有個致勝秘決,那就是嚴明的紀律加上正確的謀略。但令他驚訝的是,懂得用此秘決的人似乎少之又少。
騎士在本質上是一群滿腔熱情卻急躁、魯莽的粗人,參加比武或實際作戰時,只想到個人的榮耀和戰利品。鼓勵他們那樣做的是,爭奪相同榮耀和戰利品的同輩、歌頌其英勇行徑的吟遊詩人,和喜歡致贈信物給詩歌中英雄的婦女。
在修宇看來,這種不守紀律的行為是逗人發笑的詩歌題材,卻也使勝利在比武或戰鬥中變成不可預期的僥倖。
修宇寧願他的勝利是可以預期的,遵守紀律和事先訂定的謀略則是關鍵。他以此為訓練屬下的戰技基礎。
置個人私慾於服從命令之上的士兵和騎士,在修宇手下都待不久。
「你們必須保持隊形和遵照我們先前商量好的謀略,明白嗎?」修宇對屬下說。
史丹咧嘴一笑地戴上頭盔。「明白,爵爺。別擔心,我們一定會照你的計劃行事。」
其他人微笑表示同意。
「記住,黎文森是我的。」修宇說。「你們儘管去對付他的屬下。」
眾人嚴肅地點頭。修宇的屬下都知道他們的主人和黎文森彼此不和,他們的世仇不是秘密。
修宇滿意地點點頭,準備率領屬下就位。他決定等一下再來處置莉絲。
「等一下,爵爺。」班迪大喊。
修宇不耐煩地回頭,他看到班迪臉上充滿恐懼。「什麼事,班迪?」
「這個叫法克的男孩子說他知道莉絲在哪裡。」班迪指著一個年紀跟他相仿、渾身髒兮兮的年輕人。「他說有兩個身懷匕首的男人去追殺她了,他說他可以告訴我們在哪裡可以找到莉絲,但是我們必須付出代價。」
修宇為時巳晚地想到,莉絲沒有坐在觀眾席看比賽,也沒有在她的帳篷裡生悶氣,是因為她去找吟遊詩人季爾了。
她諒必不會做出那麼魯莽的事吧!
儘管修宇試圖使自己安心,他仍然感到一顆心冰冰涼涼地往下沈。
倒霉的克萊德密小販被割斷喉嚨、倒在血泊中的影像浮現在他眼前。
修宇低頭注視咧著嘴笑的法克。「你說的是實話嗎?」
「是的,爵爺。」法克咧大了嘴笑著說。「我是個商人,我販賣消息或任何被我遇上的東西,我很樂意告訴你那個紅髮女郎在哪裡。但是如果你想在那兩個攔路賊追上她以前搭救,那麼你最好快一點。」
修宇強行壓抑住胸中高漲的怒火和憂懼,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快說。」
「別急,爵爺,我們必須先談好代價。」
「代價是你的性命。」修宇說。「現在就說出實話,否則準備付出代價吧!」
法克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4:18
7
莉絲奔向棚屋,她只希望在那兩個揮舞著匕首的攔路賊追上她以前趕到那裡。如果她能躲進棚屋裡,也許就有辦法保護自己了。
「攔住她。」獨眼龍對他的同伴大吼。「如果這次沒能拿到那顆該死的寶石,我們永遠別想拿到錢了。」
「那個小妞跑得還真快。」缺牙漢氣喘如牛。「但是她逃不掉的。」
追趕者蹬蹬蹬的腳步聲聽得莉絲驚恐莫名。棚屋看起來是那麼遙遠,沉重的綠水晶和礙手礙腳的長裙使她的速度快不起來。
兩個攔路賊越追越近。
莉絲離棚屋還有十步時,聽到一聲晴天霹靂,連她腳下的地面都為之震動。
她隱約注意到陽光依然燦爛,天空中沒有暴風雨前兆的烏雲。
在背後響起的霹靂聲有如死神的催命鼓,接著她聽到一個追趕者發出尖叫。
淒厲的叫聲使莉絲絆了一跤而停下來。她猛然轉身,正好看到缺牙漢倒臥在一匹黑色駿馬的鐵蹄之下。駿馬好像沒有注意到蹄下的障礙物,踩過漢子身體繼續往前衝,找尋新的獵物。
莉絲認出那匹高大的戰馬和馬上的騎士。黑馬的馬鬃和騎士的黑髮在風中飄揚、盔甲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寒光。
莉絲抓緊寶石,瞪視著眼前的駭人景象。她這輩子看過太多騎士和戰馬,但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事。
「無情者」修宇和胯下的黑色戰馬合而為一,像一部所向無敵的戰鬥機器。
獨眼龍驚駭地大叫,急忙轉向逃避追殺,企圖在溪邊的灌木叢裡尋求庇護。但他根本不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駿馬。明白自己是難逃一死,他絕望地轉身面對他的命運。
莉絲瞇起眼睛,不敢直視無可避免的死亡和毀滅。但在最後一刻,訓練有素的戰馬,在騎士無形的命令下改變了行進的方向。戰馬與攔路賊擦身而過,獨眼龍毫髮未損。
高大的駿馬猛然止步轉身,走向蜷縮成一團的獨眼龍。駿馬搖擺著頭,粗重地噴著鼻息,用力跺著腳,好像在抗議被迫停止追趕。
獨眼龍嚇得魂不附體,兩腿一軟就跪倒在地。
修宇瞄向莉絲。「你沒事吧?」
莉絲說不出話來,連忙點了點頭。
修宇把注意力轉向攔路賊。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看來你會對小姐下毒手。」
「不要殺我,爵爺。」獨眼龍哀求。「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在跟姑娘鬧著玩,只是想跟她親親熱熱。那有什麼不對嗎?」
「那位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修宇慢吞吞地說。
獨眼龍的獨眼睜得像銅鈴一樣大,好像看到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地獄在下面等著他。他孤注一擲地為自己辯護。
「我們怎麼會知道她是爵爺你的未婚妻呢?她看起來跟別的姑娘沒有兩樣。我們發現她從灌木叢裡跑出來,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在找樂子。」
「住嘴!」修宇命令。「你還活著是因為我有話問你,如果你說話不留神,我大可不必留你回話。」
獨眼龍打個哆嗦。「是,爵爺。」
史丹急急忙忙繞過圍牆轉角。班迪拄著枴杖,以驚人的速度緊跟在後。他們兩個人都滿面通紅、氣喘吁吁。
「莉絲,」班迪大喊。「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莉絲發現她在發抖。她沒有去看倒在馬蹄下的那們攔路賊。
「去看看地上那個。」修宇對史丹說。「他被馬撞倒,八成死了。」
「是,爵爺。」史丹快步走向倒地的那個漢子。他用靴尖戳戳靜止不動的漢子,然後漫不經心地往草地上吐唾沫。「我認為你的推斷是正確的,爵爺。」史丹彎腰近看落在屍體旁邊的東西。「他帶著一把很不錯的小匕首。」
「你要的話,可以拿去。」修宇在下馬時,說道。「以及其他你可以在他身上找到的東西。」
「不會有太多。」
遠方響起群眾的叫喊聲。比武場上的矛和盾的撞擊聲隨風傳來,史丹和班迪回頭望向比武場的方向。
莉絲察覺到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我相信黎文森已經上場了。」修宇在片刻後說。
「是的,爵爺。」史丹惋惜地歎口氣。「看來他的對手是奧哈洛。那會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比賽,哈洛那個小伙子根本不是文森的對手。」
修宇的下顎繃緊,但他的聲音仍然鎮靜得好像他們在談最新的農耕技術。「很遺憾你今天只能在這兩個攔路賊身上找戰利品,史丹。由於不久前的突發事件,我們不會有機會在比武場上贏得更有利可圖的勝利。」
史丹瞪莉絲一眼。「是的,爵爺。」
修宇把韁繩扔給班迪。「去找治安官來,告訴他等一下我想親自審問這個人。」
「是的,爵爺。」班迪接住韁繩。駿馬冷冷地瞪著他。
修宇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莉絲。「你確定你沒有受傷?」
「是的。」莉絲低語,不知道為什麼,她有種泫然欲泣的衝動。更荒謬的是,她竟然想投身修宇的懷抱。「你救了我的命,爵爺。」
「如果你乖乖聽話坐在觀眾席上看比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修宇的聲音中不帶絲毫感情。
莉絲的心涼了一大截。也許傳聞是真的,她心想,也許「無情者」修宇真的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破布包裹著的綠水晶突然變得非常沉重,她這才想起她還把它緊緊握在手裡。
「我找到綠水晶了,爵爺。」她說,希望這個消息能穿透包裹他情緒的無形鋼鐵盔甲。
「是嗎?」他草草地看了她手中的物體一眼。「我並不滿意你差一點就要為它付出的代價。」
「但是——」
「我已經打聽出吟遊詩人季爾的下落。他今晚要為某些爵士和他們的女眷表演,天亮前綠水晶就會平安回到我手中。你不必為了它而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莉絲脆弱的情緒突然變成滿腔怒火。「你應該在參加比武大會前把你的計劃告訴我的,爵爺。我們是搭檔,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有過協議。」
「我們的協議跟我希望命令被服從沒有關係。」
「天哪,那樣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他走向她。「我反對你做傻事叫不公平?」
莉絲驚訝地瞪著他。「你在生氣。」
「是的,小姐。」
「我是說你氣我讓自己發生危險。」她輕聲道。
「別把性命攸關的事說得那麼輕鬆,小姐。」
修宇嚴峻的表情應該加深莉絲的憂懼才對,但出於某種理由,莉絲反而感到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我認為你擔心我甚於擔心綠水晶,爵爺。」
「你是我的未婚妻,」修宇平和地說。「所以我對你有責任。」
莉絲顫抖的嘴唇微微往上揚。「爵爺,我認為你很會裝蒜。其實你根本不像人們說的那樣冷酷。你今天救了我的命,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她把破布包裹的綠水晶放到地上,一頭鑽進修宇懷裡。
令她驚訝的是,修宇竟然抱住她。
他的鎧甲又冷又硬,但他的強壯帶給她莫大的安慰。莉絲抱緊他。
「我們等一下再談談這件事。」修宇在她髮際低語。
修宇等到吃過晚餐後才去帳篷找莉絲。
很不錯的帳篷,修宇在走向帳篷時,自嘲地心想。寬敞、舒適,帳篷的中央甚至有隔間。那是他們此行攜帶的唯一一個帳篷。
那是他的帳篷。
修宇連問都沒有問她是否願意跟他分享帳篷就把帳篷分配給了莉絲。他不用問就猜得出她的回答。
昨天晚上他跟他的手下一起睡在營火附近,今天晚上他也打算讓莉絲獨享帳篷的舒適和隱私。
到目前為止,莉絲不但獨自睡在帳篷裡,還獨自在帳篷裡用餐。就像她伯父抱怨的一樣,她似乎對騎士和士兵的談話毫無興趣。
想到莉絲蜷縮在他的棉被裡,修宇不得不壓抑住一聲呻吟。慾望在他的下體騷動著,他太久沒有碰女人了。嚴以律己的他拒絕受情慾控制,但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太清楚性慾無法紓解的痛苦。多年來他經常受那種折磨,他總是安慰自己等他有了妻子時,情況就會不一樣。
想到這裡,他就不免想到現在的他幾乎可以算是擁有一個妻子了。對大部分人來說,訂婚幾乎等於結婚,所以很少人會反對未婚夫妻提前圓房。事實上,提前圓房等於是保證婚禮一定會舉行。
不幸的是,跟他訂婚的女子自認是他的夥伴,而不是他未來的配偶。修宇納悶著他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說服莉絲相信,結婚會比進修道院更有意思。
這個問題深深困擾著他。起初他覺得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但是現在他開始有了疑慮。
他擁有許多才能,修宇心想,他不是個沒有腦筋的人。宋世默很注意他的教育,修宇知道他比大多數人有學識得多。但遇到瞭解女人,尤其是莉絲這樣與眾不同的女人時,修宇覺得他的諸多本領竟然無一適用。
「爵爺?」坐在營火附近的班迪匆匆起身走向修宇。「我能不能跟你談談?」
「如果是有關你姊姊的事,很抱歉,不行。」修宇說。
「但是,爵爺,我希望你去找她前能多瞭解她一點。她今天下午並沒有惡意。」
修宇停下腳步。「她今天差點冤枉送命。難道你希望我鼓勵她做這種傻事?」
「不是的,爵爺,我相信她不會再做出這麼魯莽的事。我必須指出,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綠水晶現在已物歸原主。你能不能不追究這件事?」
「不行。」修宇在搖曳的火光中打量憂心忡忡的班迪。「別慌,小伙子,我從不對女人動粗。我不會揍你姊姊的。」
班迪顯出一臉的不信。「史丹爵士說你生氣,是因為下午無法在比武場上跟黎文森一較長短。」
「你是不是擔心我會拿莉絲出氣?」
「是的,我擔心的正是那樣。莉絲很會惹想要使喚她的人生氣,爵爺。雷夫伯父總是被她氣得暴跳如雷。」
修宇渾身一僵。「雷夫打過她嗎?」
「沒有。」班迪苦笑道。「我認為他不敢。他知道莉絲會用他料想不到的方式來報復他。」
「對。」修宇放鬆下來。「我得到的印象是雷夫對莉絲有所忌憚。」
「有時我覺得他是真的很怕她。」班迪說。「莉絲認為那是因為我們母親的緣故。」
「你們的母親?」
「是的。她研究藥草,精通歧黃之術。」班迪猶豫一下後繼續說:「她知道許多奇特藥草的特性,那些藥草能夠治病也能致命。她從莉絲小時候就教莉絲許多草本植物的知識。」 修宇感到頭皮發麻。「換句話說,雷夫害怕莉絲從你們的母親那裡學會了下毒,對不對?」
「莉絲決不會做那種事。」班迪震驚地說。「我母親教她治病,而不是害人。」
修宇伸手抓住班迪的肩膀。「看著我,班迪。」
班迪焦慮的眼神與他的目光接觸。「什麼事,爵爺?」
「莉絲和我之間有些事必須說清楚。其中之一是,身為我的未婚妻,她必須服從我的命令。我下命令不是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為了那些歸我照管的人的安危著想。」
「是的,爵爺。」
「莉絲和我可能會為這件事起爭執,但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對你姊姊動粗。」
班迪凝視修宇良久,好像想在陰影中看個分明。接著班迪僵硬的肩膀放鬆了些。「是的,爵爺。」
修宇放開班迪。「她必須瞭解,在她歸我保護期間,她必須跟其他人一樣服從我的命令。因為她的服從有時會是她保命的關鍵,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班迪呻吟道:「祝你好運,能夠說服她相信那一點,爵爺。」
修宇淡淡一笑。「謝謝,我猜我會需要一點運氣。」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4:24
他轉身繼續走向黑色帳篷。多麼美好的夜晚啊,他心想,涼爽而不寒冷。營火點綴著伊普托的夜色,空氣中飄蕩著尋歡作樂的笑語和歌聲。
比武大會後的典型夜晚。獲勝的人載歌載舞地慶祝他們的勝利,敗北的人在友好的氣氛中跟獲勝的人磋商贖金的價碼。
有些人會筋疲力竭地倒在營火旁呼呼大睡,有些人會趁這個時候療傷。
但在伊普托的這場賽會結合後,大部分的贏家和輸家都會匆匆趕赴下一場比武大會,無論比賽將在哪裡舉行。大部分的男人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比武在英格蘭不合法的事實絲毫減損不了男人們對這項競賽的狂熱。
修宇是少數不以比武為樂的人之一。他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參加比武大會,第一是想讓他的部屬接受比武大會所提供的訓練,第二則是確定黎文森會成為他的對手時。
帳篷裡的亮光告訴他,莉絲生 了一盆火取暖,和點了一根蠟燭照明。修宇推開門簾,悄悄地站在帳篷門口。莉絲沒有聽到他進來。她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折迭式小板凳上,她的背影纖細柔美。她低 垂著頭,專注地凝視著捧在膝上的東西,她束在發網裡的紅髮發出比盆中炭火還要豐盈的光澤,她的裙子優雅地垂在凳腳周圍。
他的未婚妻。一波強烈的慾望襲擊著修宇,他深深地吸口氣,手指抓緊帳篷的門簾。他要她。
一時之間,他想到的只有下午莉絲投進他懷裡時,他的驚愕反應。當時他的情緒彷彿瀕臨決堤邊緣。他掙扎在憤怒與恐懼之間;憤怒的是她魯莽行事,恐懼的是她差點送掉性命。如果他去遲一步,他很可能就會永遠地失去她。
漲滿腦中的佔有慾使他的手顫抖。
彷彿察覺到他的存在,莉絲突然轉頭凝望他。她眨了眨眼睛,修宇幾乎可以看到在她腦海裡接連閃過的思緒。接著她露出嫵媚的微笑,修宇不得不握緊拳頭防止自己伸手去摸她。
「爵爺,我沒有聽到你進來。」
「你顯然另有心事。」修宇使出他所有的自制力,他故意鬆手讓門簾在身後閉合。
「是的,爵爺。」
他走過帳篷裡的地毯,低頭看看她膝上的東西。「還在研究我的水晶呀?」
「我還在研究我的水晶,爵爺。」她撫摸著琢面繁複的綠水晶。「我想瞭解吟遊詩人季爾,和那兩個攔路賊為什麼認為它那麼有價值。」
「我們沒辦法從吟遊詩人口中問出什麼,季爾失蹤了。」發現吟遊詩人失蹤了是另一件令他氣惱的事。今天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修宇懊喪地心想。
「我不覺得意外。」莉絲說。「季爾那個人油滑得很,我一直不大喜歡他和他的歌。」 修宇打量著她在燭光掩映下的容顏。「聽說女人覺得他很有魅力。」
莉絲優雅地哼一聲。「我一點也不覺得。他居住在林梧莊期間,有天晚上他企圖偷吻我。」
「真的嗎?」修宇輕聲問。
「真的,討厭極了。我把一杯麥酒倒在他頭上,之後他再也沒有跟我說過話。」
「原來如此。」
莉絲抬起頭望著他。「你從獨眼龍攔路賊口中問出什麼沒有?」
「非常有限。」帳篷裡沒有第二張凳子,修宇只好坐在莉絲裝礦石的沉重木箱上。「他雖然有問有答,但他只知道有人僱用他們找回綠水晶。至於僱主是誰,他並不清楚,因為都是他的同夥去接洽的。我相信克萊德密的那個小販就是他和他的同夥殺的。」
「哦。」莉絲的聲音有點發抖。
「很不幸,他的同夥已經死在我的馬蹄下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原來如此。」
修宇瞇起眼睛。「那兩個攔路賊會不假思索地一刀把你給宰了。」
她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是你救了我,爵爺。」
「那不是我要表明的重點。」
她扮個鬼臉。「我知道你要表明的重點是什麼,爵爺。但是往好的方面看,殺人兇手一個斃命,一個落網。我們兩個都平安無事,綠水晶也找回來了。」
「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僱用那兩個攔路賊的人仍然在外面某個地方,而我們對他的身份是一無所知。」
莉絲握緊手中的水晶。「但是那個人一定已經知道他企圖奪取綠水晶的嘗試都失敗了。綠水晶現在回到了你的手中,沒有人膽敢從你手中搶走它。」
「謝謝你對我這麼有信心,」修宇咕噥。「但是我認為我們不該假定所有潛在的盜賊都對我的能耐有跟你相同的信心。」
「胡說。雷夫伯父向我保證過,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爵爺。」
「莉絲,我很遺憾必須讓你知道,在林梧莊或伊普托這種偏僻地方的傳奇人物,在別的地方只是小有名氣罷了。」
「我絕不相信,爵爺。」莉絲流露出出人意料的忠誠。「我親眼目睹你今天是怎麼解決那兩個攔路賊的。等消息傳回他們的僱主耳中,他一定會重新考慮還要不要嘗試奪取綠水晶。我確信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圖謀不軌。」
「莉絲——」
她用指尖輕敲綠水晶,眉頭在深思中皺起。「你知道嗎,爵爺?我真的很想查明當初怎麼會有人想偷它。」
修宇的注意力暫時轉到綠水晶上。「我猜可能是有人誤以為它是貴重的寶石,畢竟它傳說是一大批寶藏的最後一顆。」
莉絲滿目狐疑地打量手中醜陋的水晶。「根據那麼低的定價看來,出售它的小販顯然並不認為它很貴重。他很可能只認為它是稀奇古怪的東西,只有研究自然科學的人會感興趣的小玩意兒。」
「我懷疑竊賊行竊的動機,是認為它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價值。」
莉絲猛地抬頭望向他。「哪一種價值,爵爺?」
「我告訴過你,有一則傳說和詛咒把綠水晶的得失跟施家堡的統治權連結在一起。」
「對。那又怎麼樣呢?」
修宇聳聳肩。「也許有人不希望我成為施家堡的新領主。」
「那會是誰呢?」
修宇心不在焉地用手指輕敲大腿。「也許我該告訴你有關黎文森的事了。」
「你今天想要跟他比武的那個人?班迪告訴我你因為被迫錯過比賽而十分氣惱,我知道都是我害你不得不放棄比武的。」
「沒錯。」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但是你必須承認找回綠水晶才是最重要的,爵爺。我們做到了,不是嗎?結果好就是好,所以何不讓我們忘記下午那些不愉快的小事?」
修宇老大不情願地決定該是告誡她服從命令的時候了。「忘記你所謂的不愉快小事不是我的作風,小姐。事實上,我認為人應該從那類事件中學到教訓。」
「別擔心,爵爺。我確實學到教訓了。」莉絲興高采烈地向他保證。
「但願我能相信。」修宇說。「但是我有種感覺——」
「噓,」莉絲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別作聲。「那是什麼?」
修宇皺起眉頭。「什麼是什麼?」
「有個吟遊詩人在唱歌。你聽,我相信他的詩歌跟你有關,爵爺。」
一個渾厚男聲吟唱的詩歌聲飄進黑色帳篷裡。
傳說那個稱號為無情者的騎士
天不怕來地不怕
但是大家聽我說
今天他真的見了文森爵士就逃
「真的是在講我。」修宇咕噥。文森報了上次被他當眾羞辱的一箭之仇,這就是跟莉絲這種奇女子訂婚所付出的代價。
莉絲放下水晶,跳了起來。「有個喝醉酒的吟遊詩人在誹謗你,爵爺。」
「這只證明了我先前所說的放不假。在某些地方的討喜傳奇在別的地方只不過是差勁的笑話。」
堂堂修宇爵士
以前總令勇敢的武士聞風喪膽
但是從今以後
他生性懦弱的真相將廣為流傳
「這實在太過分了。」莉絲朝帳篷門簾走去。「我無法忍受他這樣抹黑你,你今天錯過那場愚蠢的比武,是因為你在做真正的英雄所做的事。」
修宇為時已晚地發現莉絲打算去找那個吟遊詩人當面對質。「哦,莉絲,等一下。你給我回來。」
「我馬上回來,爵爺。但是我必須先去糾正那個吟遊詩人的愚蠢詩歌。」莉絲溜出帳篷,門簾在她身後合起。
「我的天哪!」坐在木箱上的修宇急忙站起,兩個大步趕到門邊。
他扯開門簾,看到莉絲站在營火的火光中。她撩起裙擺,快步走向隔壁的營地。她抬頭挺胸,步履堅定。修宇的屬下驚恐萬狀地瞪視她的背影。
不知麻煩將至的吟遊詩人繼續吟唱著他的詩歌。
也許他的情人會另結新歡
找尋另一個強壯的騎士
因為「呼風喚雨」的威力不再
現在軟弱如仲夏的微風
「喂,吟遊詩人,」莉絲大聲喊道。「不要再唱那首愚蠢的歌了,聽到沒有?」
漫遊在各個營地之間,遇到有人邀請就停下來吟唱新歌的吟遊詩人戛然住嘴。
修宇覺得夜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驚訝地瞪著莉絲的不是只有他的部屬而已,附近幾個營地的人全部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莉絲走到吟遊詩人面前停下,吟遊詩人朝她深深一鞠躬。
「小姐,別見怪。」他假裝客氣地咕噥。「很遺憾你不喜歡我的歌,這是今天下午應一位最高貴、英勇的騎士的要求所創作的。」
「我猜是黎文森吧?」
「正是。」吟遊詩人大笑道。「確實是文森爵士要我作一首歌慶祝他在比武場上的偉大勝利。難道你認為他不該受到英雄式的歌頌嗎?」
「沒錯,因為他不是今天的優勝者。修宇爵士才是真正的英雄豪傑。」
「拒絕上場跟文森爵士比武叫做真正的英雄豪傑?」吟遊詩人咧嘴而笑。「別見怪,小姐,你對英雄的看法很怪異。」
「顯然你和文森爵士都不知道,今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莉絲沉著臉凝視聚集在周圍的聽眾。「各位請注意聽,因為現在我要告訴你們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修宇爵士被迫錯過比武,是因為他忙著進行一項英勇的任務。」
一個身穿紅色外衣的高大男子穿過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來,火光照亮他似鷹的五官。
修宇認出那個新來者時,忍不住暗中呻吟。
「是什麼樣的英勇任務使修宇爵士離開榮譽的戰場,小姐?」高大的男子禮貌地問。
莉絲猛然轉身面對他。「今天下午當文森爵士上場比賽時,修宇爵士把我從兩個邪惡的盜賊手中解救出來。如果不是修宇爵士及時趕到,我現在已經死在那兩個冷血強盜手裡了,爵爺。」
「請問你是哪一位?」高大男子問。
「我是修宇爵士的未婚妻莉絲。」
群眾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莉絲不予理會。
「真的嗎?」高大男子就著火光仔細打量她。「有意思。」
莉絲鎮靜地凝視他。「你一定會同意拯救我的性命,比參加無聊的比武更配稱是英雄的行徑。」
高大男子的目光越過莉絲投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修宇。修宇接觸到那對幾乎跟他是相同顏色的眼眸時,淡淡一笑。
高大男子的目光回到莉絲臉上。「請接受我的歉意,小姐。很抱歉吟遊詩人的歌冒犯了你,我很高興知道你今天下午遇到盜賊而能平安脫身。」
「謝謝。」莉絲冷冰冰地說。
「你顯然相當天真,小姐。」高大男子朝人群外走。「看看『無情者』修宇在你眼中的英雄形象能維持多久會很有趣。」
他沒有等她作出反應,就消失在夜色中。
莉絲瞪一眼他的背影,然後轉向吟遊詩人。「換首歌唱吧,吟遊詩人。」
「是,小姐。」吟遊詩人再度朝她一鞠躬,臉上掛著饒有興味的表情。
莉絲轉身大步走向修宇的營地。看到他擋住她的去路時,她停了下來。
「哦,原來你在這兒,爵爺。我很樂意告訴你,我認為我們不會再被有關黎文森爵士的那首荒唐詩歌困擾了。」
「謝謝你,小姐。」修宇握住她的手臂帶著她走向黑色帳篷。「我很感激你對我的關心。」
「別說傻話了。我不能讓那個白癡造你的謠,爵爺。你才是今天的真英雄,他無權把黎文森說成英雄。」
「吟遊詩人靠唱歌討生活,文森爵士一定付給他不少錢。」
「對。」莉絲眼睛一亮。「我剛剛想到一個主意,爵爺。我們應該花錢請吟遊詩人編一首關於你的詩歌。」
「我寧願不要。」修宇斬釘截鐵地說。「我的錢有更好的用途,犯不著浪費在以我為主角的詩歌上。」
「如果你堅持,那麼好吧!」莉絲歎口氣。「我猜請吟遊詩人寫歌要花不少錢。」
「沒錯。」
「但是我敢打賭那一定會是首好歌,花那個錢一定不冤枉。」
「得了,莉絲。」
她扮個鬼臉。「你知不知道跟我說話的那個高大男子是誰?」
「知道。」修宇說。「黎文森。」
「文森爵士?」莉絲猛然止步,驚訝地望著修宇。「你知道嗎?我覺得他跟你有點相像。」
「他和我是堂兄弟。」修宇說。「他的伯父麥瑟爵士是我的父親。」
「你們是堂兄弟?」莉絲目瞪口呆。
「我的父親是黎家堡的繼承人。」修宇露出他提及這個話題時的一貫冷笑。「要不是麥瑟爵士忘了在使我母親懷孕前娶她,繼承黎家領地的人就會是我而不是文森。」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5:23
8
莉絲被修宇屬下饒有興味的目光看得好不自在,她快步走向帳篷,注意到聚集在營火邊的幾個人都在隱忍笑容。連班迪都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在看著她,好像他快忍不住爆笑出來似的。
「如果我沒有聽錯,」史丹用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那個吟遊詩人好像找到新歌唱了。」
無情者修宇可以收起他的寶劍了
因為他的未婚妻會保衛她的夫君
「唱得好。」有人滿意地說。「這首歌比剛才那首有趣多了。」
眾人哄堂大笑。
莉絲扮個鬼臉,回頭瞄了一眼。文森雇來唱歌誹謗修宇的那個吟遊詩人確實用他的琴彈奏出新的曲調。他在營地間漫遊,用歌聲娛樂眾人。
她帶給他的嫁妝比土地還要貴重
修宇爵士的名譽可以放心交給她
營地間響起一片嘉許的喝采聲。
莉絲的臉頰緋紅,她成了詩歌的新主角。她不安地望向修宇,想知道他是否感到難堪。
「魏烈說的沒錯。」修宇平靜地說。「吟遊詩人的新歌確實比剛才那首有趣多了。」
班迪、史丹和其他人都放聲大笑。
「文森爵士今天下午也許在比武場上贏得勝利,」修宇的一個部下說。「但他今天晚上可是被徹底打敗了。」
莉絲十分慶幸夜色掩飾了她頰上的紅暈,她堅定地望向一個侍從。「麻煩你送些酒到我的帳篷。」
「是的,小姐。」侍從強忍笑聲,站起來走向停在附近的補給馬車。
「順便替我倒一杯,唐莫。」修宇喊道。「把酒送到我的帳篷。」
「遵命,爵爺。」
修宇露齒一笑,掀起帳篷門簾。「我不常有機會為文森爵士的挫敗乾杯。」
「真是的,爵爺,你太過分了。」莉絲急忙躲進比較有隱私的帳篷裡。「我沒有打敗文森爵士。我只不過是澄清事實,糾正他對下午之事的誤解。」
「不,小姐。」修宇讓門簾垂下。「你確實是擊敗他了,而且他輸得很難看。吟遊詩人的新歌會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我發誓,這幾乎跟比武比贏他一樣令人滿意。」
她轉身面對他。「這個玩笑開得很差勁,爵爺。」
修宇聳聳肩。「也許我是言過其實了點。在比武場上把我堂弟掀下馬會比較令人快樂,但是不會快樂很多。」他的冷笑一閃而過。「不會很多。」
「爵爺?」唐莫掀開帳篷門簾。「酒來了。」他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擺著兩個酒杯和一個酒壺。
「太好了。」修宇從唐莫手中接過托盤。「沒你的事了。我想要好好敬我的保護者一杯。」
「遵命,爵爺。」唐莫若有所思地看莉絲一眼,然後鞠躬告退。
莉絲皺緊眉頭地瞪著倒酒的修宇。「爵爺,希望你不要再拿這件不愉快的小事自誤。」
「好吧,但是你不知道這有多麼好笑。」修宇遞給她一杯酒,然後舉杯向她致敬。
「看到文森爵士受辱,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我的領主只准我偶爾看到文森丟臉。」
「我不懂你的意思,爵爺。」
「除了比武以外,宋世默禁止文森和我相互為敵。他說他不容許我們同室操戈。」
「宋世默聽起來像是個聰明人。」
「他的確是,」修宇承認。「但是他的禁令讓我飢火中燒。今晚你提供我一道可口佳餚,你必須容我好好享用。但是你的精湛廚藝並非讓我覺得最有趣的事。」
莉絲開始對於他的冷嘲熱諷感到不耐煩。「那麼讓你覺得很有趣的到底是什麼事,爵爺?」
修宇在酒杯上對她微笑,他閃閃發亮的眼眸就像飽餐一頓的鷹。「我相信今晚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人挺身而出為我辯護。謝謝你,小姐。」
酒杯在莉絲指間顫動。「我應該那樣做,畢竟你下午救了我的命。」
「我認為我們合作愉快,你說呢?」他的和譪令人起疑。
修宇的眼神讓莉絲心慌意亂。這實在荒謬,莉絲心想,她今天經歷了太多事,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絞盡腦汁想要改變話題。情急之下,她隨口說出想到的第一件事。「聽說你是私生子。」
修宇突然一動也不動,眼中的促狹笑意消失無蹤。「沒錯,那是事實。發現跟你訂婚的人是私生子很令你困擾嗎?」
莉絲希望她沒有說剛才那句話。她的機智跑到哪裡去了?更不用說是禮貌了。「不,爵爺,我只是想表達我對你的家族史一無所知,你對我來說就像一個謎。」她停頓一下。「我猜你是故意讓自己充滿神秘色彩。」
「我發現越少人知道真相,人們就越容易相信傳說。何況人們通常寧願去相信傳說。」修宇沈思地啜口酒。「有時這樣反而有幫助,有時卻很惱人,例如尋找綠水晶這件事。」
莉絲緊握著酒杯。「我是研究自然科學的,爵爺,所以我找尋真實的答案。我寧可知道傳說背後的真相。」
「是嗎?」
她啜一口酒。「今晚我多知道了一些有關你的事,但我仍然覺得有許多是我不知道。」
「你過分好奇的本性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因為我是女人?」她不客氣地問。
「男人女人都是。不多問的人日子過得簡單也安全得多。」
「也許真是如此。」莉絲扮個鬼臉。「不幸的是,好奇是我積重難返的惡習。」
「看來也是。」修宇端詳她良久,好像有什麼事令他猶豫不決。然後他走向一個木箱,重重地坐在木箱上。雙手捧著酒杯,他濃眉深鎖地盯著杯裡的余酒。「你想知道什麼」
莉絲吃了一驚,她萬萬沒想到他會願意主動透露內情。她緩緩地坐在折迭板凳上。「你肯回答我的問題?」
「部分,不是全部。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會回答我想回答的那些。」
她深吸口氣。「你和文森爵士都不該為你的身世負責。你不幸生為私生子,所以沒有繼承黎家的領地。」
修宇聳聳肩。「沒錯。」
「但是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理由把這樣的結果怪罪到你堂弟頭上,我覺得你並不是那種會對無辜者懷恨於心的人。你和文森爵士怎麼會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修宇沉默了好一會兒。等他開口時,他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好像他只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很簡單,文森的家人對我的家人恨之入骨;我的家人對他們也不多讓。我們的父母和老一輩的親人都已作古,所以兩個家族間的世仇就落到我和我堂弟身上。」
「但是為什麼?」
修宇轉動著酒杯。「說來話長。」
「願聞其詳。」
「好吧,那我就長話短說。」修宇停頓下來,好像在重拾內心深處的記憶。
莉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帳篷裡好像突然被施了法,燭光變弱,火盆裡的紅紅炭火也好像要熄滅了。帳篷外的笑聲和歌聲變得遙遠而朦朧,帳篷裡的影子彷彿集結在一起繞著修宇打轉。
「我的父親叫黎麥瑟,」他悠悠地說。「據說他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騎士。他的領主賜贈了許多莊園給他。」
「請說下去,爵爺。」莉絲輕聲說。
「他的父母替他安排了一椿親事,對方是個女繼承人,大家都認為那是椿門當戶對的好親事。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麥瑟爵士對那椿親事十分滿意,但是他並沒有因為訂了親而不貪戀一個鄰居的年輕貌美女兒。施家村莊就是那個鄰居的世襲封地。鄰居想要保護他的獨生女,但麥瑟爵士說服女孩違抗父令跟他幽會。」
「那個女孩就是你的母親?」
「是的,她名叫瑪珂。她在麥瑟爵士的誘姦下失身懷孕,之後麥瑟爵士就遠赴異鄉為他的領主服勤務去了。我出生時他的人在諾曼底。」
「後來呢?」
「通常會發生的事發生了。」修宇隨便揮了揮手。「我的外祖父怒不可遏,他跑到黎家去興師問罪,要麥瑟從諾曼底返家後娶我母親為妻。」
「他希望他們解除麥瑟爵士的婚約?」
「是的。麥瑟爵士的家人明白表示,他們不容許黎家的繼承人毀婚另娶只有寒傖小莊園為嫁妝的年輕女孩。」
「那麼麥瑟爵士的未婚妻呢?她的意思如何?」
「她的家人跟麥瑟爵士的家人一樣想結這門親。我說過,這椿婚事被視為極理想的姻緣。」
莉絲點頭表示瞭解。「所以說,沒有人希望看到婚約解除,是不是?」
「對,」修宇瞄她一眼,然後盯著火盆中的餘燼。「尤其是黎麥瑟。他無意為了我母親而放棄他的富家千金未婚妻。但他在從諾曼底返鄉後去找過我母親一次。」
「告訴她雖然他必須跟別的女人結婚,但他會永遠愛著她?」莉絲不假思索地問。
修宇的嘴角在冰冷的笑意中往上扯了扯。「你希望這個故事有個浪漫的收場?」
她紅著臉說:「大概是吧。有沒有呢?」
「沒有。」
「哦。那麼黎麥瑟在見到你母親,知道他有個兒子時,說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修宇再啜一口酒。「但是不管他說了什麼,我的母親顯然極不滿意。她在殺了他之後自殺。第二天早晨,他們被人發現時已氣絕身亡。」
莉絲目瞪口呆,開了好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來。等她好不容易能說話時,她的聲音高亢得像尖叫。「你母親殺了你父親?」
「據說如此。」
「但是怎麼會呢?如果他是了不起的騎士,她怎麼可能殺得了他?憑他的力氣,他會打不過一個弱女子嗎?」
修宇冷冷地看著她。「她用的是婦道人家的武器。」
「毒藥?」
「她在倒給他喝的酒裡下了毒。」
「我的天哪!」莉絲瞪著杯裡的紅酒,她突然再也不想喝那杯酒了。「然後她自己也喝下毒酒?」
「是的。文森的父親,也就是麥瑟的弟弟,於是成為黎家產業的繼承人。他大約在三年前去世,黎家村莊的堡主現在是文森。」
「他對你懷恨在心,因為他相信他伯父死在你母親手裡?」
「他從小就被灌輸對我的仇恨,即使他是因為我母親毒死了我父親,他才有機會繼承黎家的封地。我對黎家人的怨恨也是從小培養的。」
「是誰撫養你長大的?」
「我的外祖父撫養我到八歲。他去世後,我被送進宋世默家,因此我才很幸運地沒有變成棄兒。」
「但是你被剝奪了與生俱來的權利。」莉絲小聲地道。
「沒錯,我是失去了黎家的封地,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修宇滿意地冷笑。「我現在擁有我自己的封地。多虧世默爵士,外祖父的莊園現在是我的了。」
莉絲想到她是如何把班迪繼承的遺產給搞丟的,她輕歎一聲說:「我替你感到高興,爵爺。」
修宇好像沒有聽到。「自從二十二年前外祖父去世之後,施家村莊就飽受苦難。事實上,它在外祖父去世之前就已經衰頹了。但是我打算使它再度興旺起來。」
「很有意義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我要守住施家村莊,把它傳給後代子孫。」修宇握緊手中的酒杯。「我敢對天發誓,文森將無法保住黎家的祖產。」
他的語氣令莉絲不寒而慄。「為什麼?」她問。
「黎家村莊最後的情況不是很好,不再像從前那樣繁榮富庶。你以為文森為什麼要馬不停蹄地到處參加比武大會?他想籌足錢挽救他的封地。」
「它們怎麼了?」
「文森的父親毫無責任感,他把黎家村莊的收入都拿去充當前往聖地的旅費了。」
「他參加了十字軍?」
「是的,而且跟許多人一樣,死在某個遙遠的沙漠裡。不是死在回教徒刀下,而是死於痢疾。」
莉絲蹙起眉頭。「我記得我母親寫過許多侵襲十字軍的疾病。」
修宇把空了的酒杯放到旁邊,把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手鬆松地交握。「據說文森的父親生性魯莽放蕩,對家族沒有一絲一毫的責任感。這就是黎家村莊的人為什麼會因為麥瑟遇害而對我們施家恨之入骨。大家都知道麥瑟的弟弟遲早會把黎家村莊給毀了。他差點成功了。不幸的是,他在大功告成前就死了。」
「現在文森爵士想要力挽狂瀾?」
「是的。」
「多麼悲哀的故事啊!」
「我警告過你,故事的結局並不浪漫。」
「沒錯,你是警告過我。」
修宇眼神怪異地瞄她一眼。「在某些方面,它並不比你的故事悲哀。」
「我和我弟弟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局面都要怪我。」莉絲鬱鬱寡歡地說。
修宇的臉色一暗。「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是你們的伯父雷夫爵士奪走班迪繼承的遺產。」
「他的詭計能夠得逞,完全是因為我沒有能力捍衛我父親的莊園。」莉絲焦躁不安地站起來,走到即將熄滅的火盆旁。「我盡力了,但顯然還不夠。」
「你對自己太苛求了。」
「我會一直納悶自己是不是還有能做而未做的事。也許我應該更清楚地向我的領主陳述我的論點,或者我應該更努力地設法說服他相信,我能夠保衛班迪的封地到他成年。」
「莉絲,別說了。雷夫一定在得知你父親的死訊時,就決心從你手中奪走你弟弟的封地,你的領主很可能樂觀其成。你能做的和該做的都已經做了。」
「你不明白。母親把照顧及保護班迪的責任托付給我。她說不管我父親的看法如何,班迪總有一天會證明他是優秀的繼承人。」莉絲扭著交纏的手指。「但是我未能給他那個機會,我失敗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6:32
修宇站起來,走過地毯,站在她的背後。當他的大手放在她的肩上時,她渾身一顫,強烈地渴望像下午那樣投身到他的懷裡。她所能做的只有拚命抗拒那股衝動。
「莉絲,你是個既堅強又勇敢的人,但是就算是天下第一勇敢、堅強的人也不可能百戰百勝。」
「我竭盡所能,但那樣還是不夠。我覺得好孤單、好無助。」莉絲嚶嚀一聲,猛然轉身把臉埋在修宇的胸膛上。她悄悄滑落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纖細的肩膀在無聲的啜泣中不住地顫抖。
這是母親去世後,她第一次哭。
修宇默不吭聲地抱住她。燭光漸弱,帳篷裡更加幽暗。
淚水終於流盡,莉絲感到筋疲力竭。但令她意外的是,她覺得心平氣和多了。
「請見諒,爵爺,」她在他的衣襟上咕噥。「我平常不會這麼容易掉眼淚。我猜是因為我今天過了忙碌又有點辛苦的一天。」
「的確。」修宇用手指輕抬起她的下巴,他端詳著她的臉,好像她是一本他決心參透的秘籍。「而且是很有啟發性的一天。」
她凝視著他陰鬱的眼眸,在其中看到刻骨銘心的痛苦,和痛苦激發的堅強決心。那對琥珀色的眼眸裡包藏的痛苦和決心,比她自身的痛苦和決心更加隱密、激切和危險。暴風雨。
她想要進入他心中平息那天地變色的狂風暴雨,但是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突然之間,莉絲發現她渴望修宇吻她,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渴望任何東西。在那一刻裡,她想她會欣然出賣靈魂來換取他的吻。
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修宇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莉絲感到兩腿發軟。要不是修宇把她牢牢地擁有懷裡,她早就癱在他腳邊的地上了。
他那令人不安的男性活力源源不斷地湧向她,那股力量因受到他嚴密的控制而更加令人畏懼。莉絲覺得自己像久旱逢甘霖的枯萎花朵在剎那間恢復了生機。
修宇第一次吻她時,席捲她的興奮再度突擊猛攻。這次的感覺似乎更加強烈、更具震撼力,好像第一次的擁吻使她的身體知道該如何響應。從修宇體內散發出的慾火點燃了莉絲的感官。
她輕輕呻吟一聲,感覺到心頭上的壓力突然減輕。過去的痛苦和挫敗被暫時遺忘,下午的危險變成遙遠的記憶,未來的局勢不明也不再重要。
除了擁抱著她的這個男人外,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臂膀是那麼強壯有力,讓她覺得無法招架的同時又讓她充滿活力。
莉絲抬起手臂緊緊摟住修宇的脖子。
「我選對了。」修宇輕聲細語。
莉絲想要問他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她說不出話來。她感到天旋地轉,在修宇把她抱離地時,緊閉雙眼。
一會兒後她感覺自己躺在柔軟的毛毯床墊上,修宇壓在她身上時,她倒抽了口氣,他的重量使她陷進床墊裡。她感覺到他的腿滑進她的兩腿之間,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她的裙子被掀到膝蓋上方。她知道她應該感到驚駭,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覺得自豪。
好奇心戰勝理智與矜持,她想知道此刻在她體內洶湧澎湃的感覺最後會變成怎樣,那股求知的渴望太過強烈,使她無法漠視。她想,她有權利探索這些令人興奮的感覺吧!
「我從來沒有想到男女之間可以像這樣。」她在他頸際說。
「你體驗的還不到一半呢!」修宇說。
他的唇在她唇上移動,要求著、哄騙著、佔有著。莉絲無法不做出回應。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的上衣花邊上,但她沒有多予注意,因為她正忙著享受他的熱力和氣味。接著他用長年持劍而磨出老繭的手撫摸她赤裸的酥胸。
在那一瞬間,莉絲覺得喘不過氣來。她張開嘴巴發出驚訝的輕聲尖叫,從來沒有人用如此親密的方式碰觸她。
那種撫觸是令人震顫的。
那種撫觸是不合禮儀的。
那種撫觸帶給她前所未有的興奮。
「別出聲。」修宇連忙用吻封住她的嘴,嚥下她發出的驚叫聲。「我的部下和其他人的營地就在附近。情人的甜蜜叫喊在寂靜的夜裡傳得特別遠。」
情人的甜蜜叫喊?
莉絲倏地睜開眼睛。「天哪,爵爺,你說的對極了。我們必須停止。」
「不。」修宇抬起頭望著她,他用長繭的指尖輕撫她柔嫩的臉頰。「沒有必要停止,我們只需要小心一點就行了。」
「但是,爵爺——」
「以及保持安靜。把眼睛閉起來,莉絲,其他的都放心交給我。」
她歎口氣把眼睛閉上,生平第一次能夠暫時放開自己。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位煉金大師的學徒,大師深諳點石成金的秘決,而她即將有奇妙的新發現。
修宇用拇指和中指輕輕捏住她的乳頭,莉絲在愉悅中顫抖。他的手掌往下滑到她赤裸的小腿上,莉絲瑟縮一下,然後本能地屈起膝蓋。
修宇的手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上游移。莉絲死命抓住他,心想,自己一定會在他身上留下抓痕。
修宇一直用唇封住她的嘴,吞噬每一聲洩漏秘密的驚叫。
當他碰觸到她兩腿之間灼熱濕濡的私處時,莉絲覺得她快要發狂了。她幾乎無法呼吸,全身像著火似的滾燙。她的體內有種奇怪的緊繃感在叫囂著要求解放。
「噓。」修宇在她唇上的呢喃就像他的手一樣挑逗折磨著她。「別說話,別出聲,寶貝。」
不能用聲音表達那些令人吃驚的感覺反而使那些感覺變得更強烈,莉絲在修宇的撫摸下不住地顫抖。
他用手指小心地分開她,莉絲倒抽口氣,忍不住發出一聲急切的嚶嚀。
「別叫。」修宇在她唇上呢喃。「記住,今晚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安靜。」
他把中指緩緩伸進她體內後又緩緩抽出。
莉絲想要尖叫。她抓住他的頭用力往下按,使他的唇把她的嘴封得更加密不透風。她好像聽到他在黑暗中輕笑,但無法分心去注意。
他的手最後一次撫摸過她的柔軟時,暗夜在她周圍爆炸。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在乎修宇的部下可能會聽見或她的聲音可能會傳到別的營地去。
莉絲完完全全地迷失在席捲她的感覺裡,在那一刻,全世界她只在乎修宇一個人。
她認為她發出了尖叫,但沒有聽到任何叫聲。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定是修宇吞下了她的叫喊。
「我的天哪——」修宇摟緊在他身下抽搐、顫抖的她。
莉絲幾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她長歎一聲,輕輕飄回塵世。一種奇妙的滿足填滿她體內的所有空虛。
她如夢似幻地睜開眼睛望向修宇,他的臉上繃出異常僵硬的線條,他的眼睛閃著奇怪的亮光。
「爵爺,那實在是——」她辭窮了。「那實在是——」
「怎麼樣?」他用手指勾勒著她的唇形。
「非常有啟發性。」她低聲道。
修宇眨眨眼。「啟發性?」
「是的,爵爺。」她慵懶地挪動一下身子。「我在研究自然科學時,從來沒有類似的經驗。」
「我很高興你覺得很有啟發性。」他咕噥。「你受過這種啟發嗎?」
「沒有,爵爺,這是獨一無二的。」
「很有啟發性和獨一無二。」他小心地重複。「嗯,這個嘛,我想就你與眾不同的天性而言,我應該感到滿意了。」
她看出他不大高興,她把手指伸進他濃密的黑髮裡。「爵爺,我惹你生氣了嗎?」
「沒有。」他淡淡一笑,變換一下壓在她身上的姿勢。「只不過是我發現跟你做愛也很有啟發性和獨一無二,我確定我們兩個都還有許多地方要學習。」
「做愛?」莉絲渾身一僵,手指突然揪緊修宇的頭髮。「天啊!那正是我們在做的事,對不對?」
「對。」修宇苦著臉,伸出手輕輕掰開她的手指。「做那件事時,沒有必要扯掉我的頭髮。」
「哦,對不起,」莉絲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不是有意弄痛你的,爵爺。」
「謝謝。」
「但是我們必須立刻停止。」她用力推他的肩膀。
修宇文風不動。「為什麼?」
「為什麼?」她驚訝地睜大眼睛。「你問我為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問這個問題似乎很合情合理。」
「爵爺,我對這種事也許沒胡什麼親身經驗,但我是受過教育的人。我很清楚我們這樣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那又如何?」
「如果我讓你有始有終,你會對我和你自己在發雷霆。」
「我會嗎?」
「你當然會。」她企圖從他身上鑽出來。「正因為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很清楚如果我在這種情況下失身於你,你會覺得你必須負起道義上的責任而真的跟我結婚。」
「莉絲——」
「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我不許。」
「你不許?」
「我們有過協議,爵爺。我應該阻止你違反協議。」
修宇用手肘撐起自己。「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控制得住我的激情。」
「你也許自認如此,爵爺,但你顯然完全失控了。看看你自己,爵爺。如果你發揮出平時的自制力,早在幾分鐘前就住手了。」
「為什麼?」他平板地問。
「因為你不會希望發現自己進退維谷。」她惱火地說。
「莉絲,如果我告訴你,我很樂意履行婚約呢?」他的語氣中透著不耐煩。
「那是不可能的。」
「給我一個為什麼不可能的理由。」他沒好氣地說。
她怒目相向。「我可以想出一百個理由,但最明顯的理由是我不會成為你的好妻子。」
修宇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抬高上半身。「你為什麼那樣說?」
「我根本不合你對妻子的條件,爵爺。」莉絲摸索著穿好衣服。「我們兩個心裡都很清楚。」
「是嗎?我不同意。」修宇把臉貼近她的臉。「事實上,我認為我們之中有人頭腦不大清楚。」
「我知道,爵爺,但是用不著太擔心。你很快就會清醒過來的。」
「腦筋不清楚的人不是我,莉絲。」
她戒備地望著他。「不是你?」
「不是。」他冷冷地盯著她看。「你為什麼認為你不會成為我的好妻子?」
他的問題令她吃驚。「理由顯而易見。」
「我就看不出來。」
她開始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我沒辦法帶任何東西給你。你是莊園的領主,應該娶一個女繼承人。」
他聳聳肩。「我不需要女繼承人當妻子。」
「你是不是在耍什麼陰謀詭計,爵爺?」
「我不耍陰謀。我只是認為你會成為我的好妻子,我願意把我們的協議變成真正的婚約。好了,問題在哪裡?」
她恍然大悟地瞇起眼睛。「爵爺,你是不是因為我很方便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那只是幾個原因之一。」他向她保證。
莉絲氣得想踢他一腳,但礙於他們現在的姿勢,只好極力忍耐。
「請問其他的原因是什麼?」她咬牙切齒地問。
他好像一點也不覺得她的語氣有異。「根據過去三天來的觀察,你顯然十分明了忠誠、責任和榮譽的意義,莉絲。」
「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你努力保護你弟弟的將來。」他說明。
「我懂了。還有嗎?」
「你頭腦聰明、天性實際。我欣賞有這些特質的女人,其實,男人也是。」
「請繼續,爵爺。」
「你似乎精通理家之道。」修宇顯然越講越起勁。「我對任何種類的專業才能都給予極高的評價,例如我只僱用手藝最精湛的工匠和最能幹的管家。」
「說下去,爵爺。」莉絲已經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你的身體看來很健康強壯,這一點十分重要。」
「對。」莉絲決定踢他一腳還不足以發洩她心中的怒氣。一等他不再壓著她時,她就要勒死他。「還有嗎?」
修宇聳聳肩。「大概就這些了。除了你我都是自由之身的明顯事實以外,我們已經訂了婚,那使得一切簡單直接。」
「方便又有效率。」莉絲咕噥。
「對。」修宇一副對她的深明大義甚為滿意的樣子。
「爵爺,我希望你明白,我並不高興你娶我,只是因為我能夠理家和現成方便。」
修宇皺起眉頭。「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我是為愛而結婚,她在心中低語。莉絲拋開那個念頭,修宇不會懂的。「因為那樣好像有點冷酷無情。」
「冷酷無情?」修宇一臉的驚訝。「胡說,那是極其合情合理的方法。」
「合情合理?」
「是的。在我看來,你我能夠對自己的婚姻大事作主是很難得的機會,我們將根據對方的性情和才能來做這個決定。把它想成是我們協議的延續,莉絲。」
「但是我計劃進入修道院,我打算獻身於自然科學的研究。」
「你當我的妻子也可以研究自然科學。」修宇以誘惑的輕柔語氣說。「如果你嫁給我,你會有充裕的時間和金錢來進行你的研究。」
「嗯。」
「想想看,莉絲。」修宇的語氣好像在表示他願意送她一箱金銀珠寶。「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購買書籍、天文儀器和實驗器材;你可以收集你看上的任何奇特礦石;你可以擁有無數的昆蟲標本。只要你喜歡,你可以把它們排滿書房的牆壁。
「爵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現在只覺得天旋地轉。我想我還沒有從你的親吻中恢復過來,你還是離開比較好。」
他遲疑著,空氣中充滿緊張。莉絲屏息以待。她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掙扎。他是個熱情的人,她心想,但他完全控制得住那份熱情。
「如果你希望那樣。」修宇突然從她身上滾開,姿勢優雅地從床墊上站起來。「考慮考慮我的話,莉絲。我們很適合對方,修道院能夠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爵爺,請你給我充裕的時間考慮這個提議。」莉絲一邊起身一邊穿好衣服。她覺得頭髮凌亂、衣冠不整和悶悶不樂。「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修宇瞇起眼睛,好像還想爭辯,但最後只是輕輕吻她一下。在那短暫接觸的一刻裡,莉絲感覺到他驚人的自制力。她哆嗦了一下。
「好吧。」修宇抬起頭。「你用不著今晚回答我,你可以考慮考慮。」
「謝謝你,爵爺。」她不知道他是否聽出她語氣中的諷刺。
「但是別考慮得太久,」修宇說。「我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在這麼簡單的事情上。施家堡百廢待舉,我需要可靠的夥伴當妻子。」
莉絲想把酒壺裡的酒倒到他頭上時,他已經走了。
她安慰自己以後有得是機會。
三天後,修宇帶著莉絲騎進施家堡的村莊時,才發覺它有多麼蕭條。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這裡是他打算為自己和後代子孫創造美好未來的地方。十幾天前他從這裡出發去尋找綠水晶時,這裡在他看來並不像此刻這般死氣沉沉。
幾個星期來,他想像中的施家村莊都是它將來的模樣。
他對這座莊園擬定了許多計劃。偉大的計劃。
施家村莊在一、兩年內就會開始像上等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田里會種滿莊稼,羊毛會豐厚柔軟,農舍會整修得煥然一新。村民會豐衣足食、快樂安康。
但是今天他被迫從莉絲的角度來看施家村莊。他不得不承認,村莊看起來與其說像琢磨過的寶石,不如說像一堆煤礦。
修宇平時很少注意天氣不好這種小事,今天卻為了看出不久前下過雨而生氣。灰濛濛、陰沉沉的天空使施家莊所剩無幾的魅力雪上加霜,屹立在村莊後方的石頭城堡籠罩在灰暗的霧靄之中。
修宇忐忑不安地瞄向莉絲,猜測著她對他新封地的反應。她沒有注意到他憂慮的審視。
騎在馬上的她顯得纖細優雅,她的紅髮明亮耀眼,在陰鬱沈悶的霧色中有如一團令人振奮的火焰。她似乎專注在周圍的環境上,聰慧的臉龐認真地打量著村裡的一景一物。
她的好奇心一如往常地被激了起來。但是修宇看不出她對施家村莊的想法,他不知道她是驚駭、厭惡或鄙視。
就施家村莊蕭瑟淒涼的景象而言,她很可能三種感覺都有。她畢竟是一位不屑於與男人同桌吃飯的高貴淑女,她的食物都是精心烹調的,她的衣裳似乎總是散發著清香。
她一定覺得施家村莊的荒涼田野,和破敗村莊令人反感。
修宇不得不承認雜亂無章、年久失修的茅草農舍,和農舍旁的羊欄豺圈看起來的確不討人喜歡。午後的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溝渠垃圾多年未清的腐敗惡臭。
圍繞小修道院和教堂的石牆搖搖欲墜、破敗不堪。不久前下的雨不但沒有洗淨施家村莊,反而使唯一的一條街道泥濘不堪。
修宇咬了咬牙。如果莉絲對村莊田野的景象不敢恭維,那麼等她看到施家村莊的城堡時,一定會大驚失色。
他告訴自己等一下再來擔心這個問題,現在他有消息要宣佈。他打算讓施家村莊的居民,和鄰近幾個莊園的百姓,都知道「無情者」修宇帶回他是施家村莊真正領主的證據。
他催促部下日夜趕路,決心趕在市集日抵達施家村莊。不出所料,施家村莊的男女老幼全部聚集在狹窄的街道邊目睹新堡主的凱旋歸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6:48
這一刻他應該感到極為滿意才對,修宇心想,現在一切都屬於他所有了。他找回了失竊的綠水晶,還跟一位淑女訂了婚。他可以安心當他的施家村莊的堡主了。
但是事情進行得並不如他計劃中順利,這一點令他感到不安。大家都說他擅長謀略,但是前兩天他企圖說服莉絲把他們的婚約假戲真做時,事情卻出了差錯。
她的無心之過仍然令他心痛。她好像寧願進修道院也不願跟他結為夫妻、同床共枕。
他覺得深受打擊,尤其是現在他懷疑只要有機會完成他在她兩腿之間開始的事,哪怕是要他上刀山、下油鍋,他都會心甘情願。
每次想起她在他懷裡顫抖的模樣,他的身體就會亢奮變硬。由於那些綺思遐想不斷偷襲他,所以這幾天他都是在很不舒服的狀況下騎馬趕路。
那天晚上和前兩天晚上讓莉絲獨自睡在帳篷裡,對他來說比在比武場上連賽十場還要辛苦。最令修宇苦惱的是,他發現未經人事的莉絲對他被迫發揮的強大自制力毫不領情。事實上,來勢洶洶的生理需要使他戒心大起卻減輕不了他的慾望。
承認自己對莉絲軟玉溫香的身體有著貪婪的渴求,是修宇做過之中最困難的事之一。
過去三天來,他每天晚上都凝視著夜空中的繁星,替自己想要佔有她的強烈衝動編造借口。他的血脈賁張和如饑似渴是有合理的原因的,他像撥算盤似地列舉它們。
他不近女色太久。
他向來受與眾不同的事物吸引,而莉絲是那麼獨特。
她碧綠眼眸中承諾的激情迫使任何有頭腦的男人察覺。
碰觸她就像碰觸暴風雨的核心。
是的,這些理由足以說明他為什麼在亢奮狀態下,騎馬趕路。
但不同於每次都能給他滿意答案的算盤,這些解釋無助於化解他的陰鬱心情。事實上還使他的心情更加惡劣。
無論他怎麼研究觀察,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結論。他對莉絲的渴望強烈到危險的程度,日後他必須更加留神。
他還必須設法說服她同意嫁給他。
「一位淑女。他帶著一位淑女回來。」
「也許是妻子。」
「沒想到還會看到他,但是他會跟其他人一樣送命。」
群眾的興奮耳語打斷了修宇的沈思。有些人面面相覷,好像他們看到的是驚人的奇跡,而不是新堡主回莊而已。
修道院的貞德院長和幾個修女站在修道院的大門口,她們的目光直接落在莉絲身上。一個修女傾身對站在貞德院長旁邊的高挑修女耳語,那個高挑的修女點頭回應,只有她似乎並不高興看到修宇一行人回來。
修宇飛快地看她一眼,認出她是名叫凱琳的醫治者。她是一個年近五十、鬱鬱寡歡的婦人。貞德院長告知他綠水晶失竊的那天晚上,修宇在修道院見過凱琳修女一面。
修宇希望他永遠不會需要凱琳修女的專業服務。被一個愁眉苦臉的醫治者治療,讓人覺得她預期她的治療不會有好結果。
修宇舉手示意部屬止步。當馬蹄聲和車輪聲靜止時,他策馬慢步走向院長。
貞德院長臉上掛著寬慰和歡迎的笑容。
修宇離修道院大門只剩幾步時,一個骨瘦如柴、穿著褐色連兜帽修士服的人影從人群裡衝出來。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修士的臉,但修宇在認出他是歐卡弗時,嚥下一聲咒罵。
修宇原本希望等他回來時,這個雲遊修士已雲遊到別的村莊去了。
「爵爺,歡迎回到施家村莊。」歐卡弗的聲音粗嗄、刺耳。「感謝上帝保佑你活著回來。」
「我並未打算以別的方式回來,修士。」修宇勒停坐騎,等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史丹爵士,把寶石拿出來,讓大家都能看見它完璧歸趙。」
「寶石。」有人咕噥。「他找到寶石了。」
眾人噤聲以待。
「遵命,爵爺。」史丹策馬上前,馬鞍的鞍角上擺著一個小木盒。
期待的吸氣聲在人群中蕩漾著傳開,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木盒。史丹鄭重其事地開鎖掀蓋,露出裝在木盒裡的東西。
其貌不揚的綠水晶在灰濛濛的天光中閃著黯淡的光澤。
歡呼聲打破寂靜,帽子被拋到空中。
「我就知道這位是我們真正的堡主。」鐵匠用鐵錘錘打著鐵砧,錘擊聲混合在教堂的鐘聲裡。
「是綠水晶沒錯。」磨坊主人約翰對他的妻子咧嘴而笑。「修宇爵士把它找回來了,就跟傳說中一樣。」
他四個子女中的么兒小翰拍著小手,上下跳躍。「找到了,修宇爵爺找到它了。」
「修宇爵爺找回綠水晶了。」另一個男孩開心地喊著。「從此萬事如意,就像父親說的一樣。」
貞德院長從大門的陰影裡走出來,她是個眉清目秀的中年女人。
「爵爺,我很高興看到你順利找回綠水晶。」她說。
「聽我說,施家村的鄉親父老,」修宇以傳遍街道的宏亮聲音說。「傳說實現了。我找回了綠水晶,我發誓它在我手中將會安然無恙。就像我會使施家村莊和它的居民安然無恙一樣。」
另一陣歡呼聲響起。
「我帶回來的不僅是綠水晶而已,」修宇繼續說。「我還帶來我的未婚妻莉絲小姐。我請求你們歡迎她,我們的未來現在跟她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了。」
莉絲瑟縮一下,狠狠瞪修宇一眼,但沒有說話。就算她開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也會淹沒她的話語。
卡弗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裡閃著毒辣的光芒。修宇不理會那個雲遊修士,他只關心莉絲對這喧鬧的歡迎做何反應。
她迅速恢復鎮定,朝人群露出真誠的優雅微笑。
「謝謝大家的親切歡迎。」她從容不迫地說。
卡弗掀開兜帽,露出他瘦骨嶙峋的清面孔,和火辣辣的深色眼眸。他舉起手杖吸引大家的注意。
「聽著,夏娃的女兒。」他火辣辣地瞪著莉絲。「我祈望你會是修宇爵爺溫順守分的妻子。由於這個村子裡沒有修士,所以我會親自負責訓練指導你如何善盡新娘的職責。」
「不敢勞駕你。」莉絲冷冷地說。
卡弗不理會她,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指著她。「在我的指導下,你將成為最值得稱道的妻子:不與人爭吵、不亂鬧彆扭、衣著端莊、言語節制、安分守己、在丈夫面前低聲下氣、謙恭順從。」
修宇正要喝令討厭的修士住嘴時,突然想到一條更有趣的計謀。他決定讓莉絲自己去對付卡弗。
像莉絲那種個性的女人,不讓她發揮她的技能和才幹,她就不會滿足快樂。再者,就像那些具有專業作風的人一樣,她需要別人尊重賞識她的才能。
修宇深深認為莉絲在林梧莊讓她伯父傷透腦筋的原因之一是,雷夫始終不瞭解莉絲的聰明才智,也不曾給她機會發揮才能。雷夫不但不尊重她的能力,還企圖把她當僕人使喚。
修宇無意犯相同的錯誤。他習慣僱用最內行的人,然後讓那些人全權負責他們的工作。這個辦法一直很有成效,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該把它用在妻子身上。
修宇看好戲似地等待莉絲的反應。
「謝謝你的慷慨提議,修士。」莉絲以冰冷、客氣的語氣說。「但我怕我年紀太大,早已定型,學不來這些事。修宇爵爺只好接受現在這樣的我了。」
「紅頭髮、綠眼睛的女人向來牙尖嘴利,」卡弗罵道。「一定得有人教教她們如何管好她們的舌頭。」
「只有懦夫才會畏懼女人的舌頭。」莉絲甜甜地說。「修士,我向你保證,修宇爵士決不是懦夫。你敢說事實不是那樣嗎?」
卡弗倒抽口氣,臉上頓時血色盡失。圍觀的群眾紛紛挨近。
卡弗匆匆瞄修宇一眼,然後不甘示弱地說:「不要扭曲我的話,小姐。紅頭髮的女人脾氣火爆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聽說修宇爵爺不易被激怒,但是一旦發起脾氣來就像最可怕的狂風暴雨。」莉絲咕噥。「像他那種脾氣的人絕對用不著害怕女人的壞情緒。」
卡弗氣得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修宇認為兩人的唇槍舌戰打得夠久了,修士根本不是莉絲的對手。
「你說的對極了,小姐。」修宇從容自在地說。「不過我告訴你,我還有別的部分比脾氣更容易激起。我認為你會發現那些部分有趣得多。」
人群中爆出笑聲。
莉絲大惑不解地蹙起眉頭,她顯然沒有立刻聽懂他的意思。等她想通時,頰上浮現兩朵紅雲。
「真是的,爵爺。」她斥責地咕噥。
卡弗則是氣得臉色發紫。修宇納悶著修士充滿暴戾的眼珠子會不會真的凸出來。
卡弗憤怒地瞪著莉絲,然後猛地轉向修宇。「當心不肯服從男人的女人,爵爺。那種女人會鬧得你家雞犬不寧。」
修宇咧嘴一笑。「別擔心,修士。我不怕我未婚妻的舌頭。事實上,我覺得她的話……很有意思。」
村民再度低聲發笑。
卡弗可不覺得好笑,他快氣炸了。他對修宇搖著他的手杖。「爵爺,聽我一句勸告。如果你要娶這個女人,那麼你必須先馴服她。我告訴你,如果沒有人教她循規蹈矩,你會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莉絲翻個白眼。
修宇望著她,提高音量讓大家都能聽見。「放心吧!我很樂意我的未婚妻跟我成親時,就是她現在這樣。說實話,我真有點迫不及待。」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但這次笑的大半是男人。修宇好像看到貞德院長忍住笑容,聚集在她身後的修女大多咧著嘴笑,只有凱琳修女例外。修宇懷疑有什麼事能改變凱琳永遠掛在臉上的憂鬱表情。
貞德院長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安靜。
「歡迎你,莉絲小姐。」貞德院長以清晰鎮定的聲音說。「我是這座修道院的院長。這座修道院的福祉與這座莊園息息相關,我很高興看到施家村莊的新堡主已經採取了確保本地將來的措施。」
莉絲突然滑下馬背。修宇還來不及猜出她有何意圖時,她已走向貞德院長。他緩緩翻身下馬,納悶著她接下來要做什麼。莉絲的言行總是難以預料,他心想。
她毫不遲疑地從卡弗面前走過,好像那個修士根本不存在似的。接著令修宇和眾人意外的是,莉絲優雅地屈膝跪在貞德院長面前的泥地上。
「謝謝你的熱忱歡迎,院長。」莉絲說。「請你求神賜福給修宇爵士、我和施家村莊的所有居民。」
修宇聽到週遭響起讚賞的竊竊私語聲。
貞德院長在胸前畫十字。「你擁有我的祝福,而且我保證我會協助你履行你對本村莊的新職責,莉絲小姐。」
「謝謝你,院長。」莉絲站起來,完全無視於弄髒她斗篷的污泥。
修宇上前攙扶莉絲時,看到卡弗的五官在盛怒中扭曲,在眾人面前受到新堡主夫人的冷落令他非常難堪。
莉絲得到全面性的勝利。她明明白白地表示在她看來,施家村莊真正的宗教領袖是貞德院長,在場的人沒有不瞭解她的用意的。
貞德院長以憂慮的目光望著修宇。「爵爺,你要把綠水晶放回修道院的地窖裡嗎?」
「不,」修宇說。「保護綠水晶是我的工作,我會把它帶到施家堡以便保管。」
「這個主意太好了,爵爺。」貞德院長毫不掩飾她的如釋重負。「我很高興看到綠水晶由它正統守護者保管。」
修宇握住莉絲的手臂。「旅途勞頓,我該帶我的未婚妻到她的新家了。」
「好的,爵爺。」貞德院長退回修道院門口。
修宇扶莉絲上馬後自己也回到馬背上,他舉手示意部下朝城堡前進。
「你剛才應付得很好。」修宇對莉絲耳語。「貞德院長是村民唯一信賴的人。她和她的修女們在前幾個莊主來來去去時,負責提供許多基本的必需品給村民。」
「我想我會非常喜歡她,但是我覺得那個雲遊修士實在討厭。」莉絲說。
「討厭他的不是只有你而已。我認為貞德院長也不太喜歡他,但是基於本分,她不得不容忍他。卡弗很喜歡就女人的職責和弱點說教,對不對?」
「他那種人我見多了,他才不關心女人的靈魂是否得到救贖。他只不過是害怕女性,想用說教訓誡和刻薄的話來打壓她們。」
修宇微笑道:「對,毫無疑問。」
莉絲若有所思地蹙眉。「你實踐傳說的方式似乎使你的人民十分滿意。」
「對,一件討厭的小事,但總算搞定了。」修宇愉快地說。「現在我可以著手進行比較重要的事了。」
「一件討厭的小事?」莉絲挑起雙眉。「真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我想提醒你,爵爺,要不是被迫找尋綠水晶,你就不會遇到我。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很高興能找到如此方便又有效率的未婚妻。」
修宇扮個苦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指的是那顆該死的綠水晶不是你。」
「那麼我畢竟是方便又有效率嘍?」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淘氣。「這樣我就安心了。我可不願認為我沒能按照協議盡責任。」
「莉絲,我認為你是在嘲弄我,就像獵狗逗弄大熊一樣。我警告你,那是很危險的遊戲。」
她悄悄清清喉嚨。「我有個關於本地傳說上的問題一直想問你。」
「問吧。」
「你說過,除了保護綠水晶以外,施家村莊的真正堡主還得找到其餘的寶石。」
「對,怎麼樣?」
「你向莊民證明了你有能力保護綠水晶,但是你要怎麼查出失落的施氏寶石在哪裡?」
「我懷疑它們根本不存在。」
「那你要怎麼找到它們?」
「我不擔心傳說的那個部分,」修宇滿不在乎地說。「找回綠水晶才是最重要的。現在我把它帶回施家村莊了,村民會認定我終究會實現其餘的預言。這件事可以慢慢來。」
「終究會有人注意到你一直沒能找到施氏寶石。」
「等到這座莊園繁榮富庶起來時,沒有人會在乎那些寶石。如果他們一定要我拿出一箱珍貴的寶石,我會做的。」
「怎麼做?」
「當然是用買的。如果有必要,我花得起那個錢。一小箱寶石不會比幾大箱的香料昂貴。」
「但是買來的不會是真正的施氏寶石。」
「想想看,莉絲,」修宇耐著性子說。「除了綠水晶以外,沒有人曾經見過所謂的施氏寶石。誰會知道從倫敦買來的一堆寶石,和傳說中的寶石之間有什麼差別?」
莉絲既敬畏又欽佩地望著他,修宇吃驚地發現他很喜歡她用這種表情看他。一時之間,他竟然覺得有些飄飄然。
「爵爺,只有本身是傳奇人物的人,才能用這麼漫不經心的傲慢及自負來處理另一個傳說。」
修宇咧嘴一笑。「你認為我傲慢自負?只有無畏於傳奇力量的女人,才敢跟公認是傳奇人物的男人談條件。」
「我說過我不相信傳說,但是我很佩服能夠隨機應變、腦筋靈活的人。」
「謝謝。因為有腦筋而受佩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最佩服的就是機敏的頭腦,爵爺。」莉絲突然杏眼圓睜地瞪視著前方的迷霧。「我的天哪,那就是施家堡嗎?」
修宇把心一橫,望向在迷霧中出現的石頭城堡。「對,那就是施家堡。」他停頓一下以加重話的份量。「你的新家,小姐。」
「暫時的。」她心不在焉地說。
「慢慢就會習慣的。」他向她保證。
「真的嗎?」她好奇地打量城堡。
修宇嘗試以客觀的角度去看施家堡。他在那裡出生卻對那裡毫無記憶。
瑪珂服毒自盡後,修宇的外祖父就帶著襁褓中的外孫搬到北方一個寡居的姊姊家。湯姆無心管理施家村莊和施家堡,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為心愛的獨生女復仇上。他去世後,施家村莊和施家堡就落入其他人的手裡。
施家村莊的堡主一再易人,不變的是那些堡主的貪婪和疏忽。因此施家村莊每下愈況,終於淪落到今日這種頹圮蕭條、貧困淒涼的局面。
施家堡是一座深色岩石建造的城堡,屹立在俯瞰施家村莊的峭壁上。據說城堡的原始主人在建造城堡時,打算讓它屹立到地老天荒,現在看來很有那個可能。
城堡是用罕見的黑色岩石建造的。修宇問過許多人,但是沒有人知道那些石材是在哪裡開採的。有人說那些巨大的石塊采鑿自峭壁上迷宮似的洞穴深處,其他人則說它們是從遙遠的異鄉運來的。
「建造這座城堡的是什麼人?」莉絲的語氣中帶著驚歎。
「聽說是一個叫隆達的人。」
「你的祖先嗎?」
「是的,我母親的祖父。據說把施氏寶石搞丟的人就是他。傳說他把寶石藏在山洞裡,後來卻找不到它們。」
「他發生了什麼事?」
「傳說他好幾次深入那些山洞去找尋寶石。」修宇聳聳肩。「有一次入洞尋寶後再也沒有出來。」
「這座城堡非常與眾不同。」莉絲禮貌地說。
修宇自豪地凝視著它。「可以抵擋任何圍攻的堅固堡壘。」
「它讓我想起吟遊詩人詩歌中的魔法城堡。圓桌武士在魔法森林裡偶然發現的那種地方,它就像被巫師施了妖術的城堡一樣。」
她討厭它,修宇心想。這個想法像顆大石頭似地壓在他心上。
作者: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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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8:47:09
10
第二天上午,莉絲把她的新書桌打掃乾淨後在它後面坐下來,她滿意地打量週遭。她選了這個在城堡頂層的房間當書房。房間不但寬敞,而且采光異常良好。這會是研究自然科學的好地方。
她的書籍、礦石、昆蟲標本和實驗器具都從箱子裡拿出來,仔細排放在附近的書架和工作台上。觀象儀放在窗台上,綠水晶放在書桌一角。
奇怪的是,她覺得像在家裡一樣舒適自在。住在林梧莊的幾個月裡,她始終沒有這種感覺。她明白她在這裡會感到快樂。她只需要接受修宇的提議,讓他們的婚約由假變真。
她只需要嫁給那個人稱「無情者」的男人。
她只需要嫁給那個重視方便和效率甚於重視愛情的男人。
她甚至不確定修宇是否相信愛情。
她想起母親的前車之鑒。海倫曾經相信她可以教一個男人學會愛情,莉絲悲傷地想著。母親錯了。
莉絲知道她的母親曾經是一個熱情洋溢、生氣勃勃的女人,一個深受丈夫的女人。但是博納卻始終無動於衷,終於扼殺了海倫的一片深情。
海倫嫁給一個始終沒有學會愛她的人,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連她的子女也跟著受苦。
莉絲瞄了瞄母親寫的手冊。有時她好恨那本手冊,手冊裡包含許多草藥知識、辛苦研究的成果、跟歐洲各地飽學之士的通信。但是莉絲和班迪因它而吃苦受罪。
海倫在她的後半生裡,把越來越多的時間和精神投注在她的手冊上,莉絲和她弟弟從母親那裡得到的關注也越來越少。
莉絲起身走到窗前。施家村莊的岩石峭壁低覆著施家堡,可以被視為威脅,也可以被視為保護。
昨天乍見這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城堡時,令莉絲大吃一驚。雄偉堅固的城堡看起來的確很安全,但在它嚴峻的外觀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和柔和。它很適合它的新主人,莉絲心想,修宇和他的城堡有太多共同之處。
但是修宇的心呢?他的心是不是跟城堡的石牆一樣又冷又硬?或者她有可能在他心裡找到些許柔情?
這個危險卻誘人的想法使她心神不寧。
她離開窗前,知道她的心處境危險。她應該為自己竟然會考慮假戲真做的行為感到擔憂才對。
是的,她在這裡會很快樂,莉絲告訴自己。但是可能性太小。
還是保持彼此的距離比較好;還是讓自己置身事外比較好;還是把她的感情深鎖在心中比較好。
她絕對不可以犯下跟母親一樣的錯誤。
三天後,修宇從書桌前抬頭望向正在門口猶豫不決的新管家。「什麼事?」
「抱歉打——打擾你,爵爺。」亞勃——一個瘦巴巴、神經質、笨手笨腳的年輕人,拚命吞嚥唾液,顯然是在鼓起勇氣說話。不幸的是,面對修宇時,他很容易結巴。
「什麼事,管家?」修宇移開算盤,不耐煩地問。
他私下承認自己對管家必須具備的條件一無所知。但是不管那些條件是什麼,修宇都相信它們在亞勃身上一概從缺。亞勃顯然對他的新主人怕得要命,而且每當修宇在附近,他就連路都不會走了。
除了這些缺點外,亞勃的管家才能更令人不敢恭維。雖然他監督了房間的打掃,但是一日三餐卻是痛苦的經歷。從廚房送出的食物不但是涼的,而且味道奇差。麵包不夠吃,杯盤打破的聲音更令人不快。
修宇並不期待他的下一餐。
莉絲卻沒有受到這種折磨,修宇悶悶不樂地心想。她和班迪三餐都是在她聲稱為他們姊弟專用的房間裡吃的,而且吃的都是她特別吩咐廚子做的食物。修宇相信她和她弟弟吃的一定比他好。
修宇沒有在亞勃被任命為管家後的一小時內解除他的職務,完全是因為挑選他擔任新管家的人是莉絲。她是在修宇的特別要求下才答應選人的。
修宇以為莉絲會負責全部的家務。但她只是照他的要求挑選了亞勃之後,就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事情並沒有按照修宇的計劃發展。他非常願給莉絲她想要的一切責任和權力,但是她好像根本沒有興趣。計劃失敗令他既困惑又懊惱。
「到底是什麼事?」修宇追問只是張大嘴巴瞪著他的亞勃。
亞勃急忙閉上嘴巴。「信差,爵爺。」
「信差?」
「是的,爵爺。」亞勃侷促不安地拉正他的管家紅帽。「他幾分鐘前帶來給爵爺的一封信,他說今晚要在這裡過夜。」
「帶他來見我,管家。」
「遵命,爵爺。」亞勃急忙往門口走,結果在中途被自己的腳絆了一跤。他站穩後急忙沿著走廊跑向大廳。
修宇歎口氣,繼續打他的算盤。幾分鐘後,亞勃帶來一個活潑、開朗的精瘦漢子。
「你好,易安。」修宇說。「旅途平安吧?」
「是的,爵爺。」易安的斗篷和馬靴上雖然沾滿塵土,但模樣仍然顯得很時髦。他朝修宇優雅地鞠個躬,然後把信交給他。「騎的是好馬,天又沒下雨,在溫道席的路上跟一群強盜起了點衝突,但是我出示你的印章後,麻煩就擺平了。」
「那就好。」修宇瞄向信。
易安輕輕咳嗽一聲。「說句話你別見怪,爵爺,如果我穿著體面的制服,可能根本不會遇到麻煩。我想鑲點金邊的藍色和黃色會很不錯。」
「以後再說,易安。」
「我的職務需要顯眼的制服,強盜遠遠就會認出是你的屬下而不敢找麻煩。」
修宇抬頭看著他。「我們以前討論過這件事,信差。你每年都有新的罩袍、斗篷、靴子和皮革制的文件袋。」
「是的,爵爺,你非常大方。」易安咕噥著。「但是你供應的所有衣物都只有一種顏色。」
「那又怎麼樣?」
「黑色並不是時髦的顏色,爵爺。」易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我看起來像流浪中的雲遊修士。」
「但願你的旅費跟雲遊修士一樣節儉就好了,你每季的開支大得嚇人,我正打算找你談談。」
「我可以解釋。」易安圓滑地說。
「我相信你可以。」
「爵爺,關於新制服的事。」
「什麼新制服?」修宇咆哮。「我剛才不是說了不會有新制服嗎?」
易安一臉厭惡地拉拉衣袖。「好吧,看來我們是擺脫不掉黑色的。」
「沒錯。」
「至少可以鑲點金邊吧?那樣多少可以增加一點吸引力。」
「金邊?讓信差穿著鑲金邊的斗篷在風雪泥濘中趕路?別說瘋話了,你很可能會因為斗篷上的鑲邊而在路上送掉性命。」
「不到三個月前,賴肯貝給他的私人信差一件翡翠綠鑲橙邊的新斗篷,和一頂相配的帽子。好看極了。」
「別再說廢話了。我的領主健康情形如何?」修宇說。
易安英俊的臉孔嚴肅起來。「我照你的吩咐,向他轉達你的問候之意。」
「你見到世默爵士了嗎?」
「見到了。他肯接見我,完全是因為我是你的部屬。聽說他最近很少接見訪客,他的事務現在大多由他的夫人處理。」
「他看起來怎麼樣?」修宇問。
「顯然病得不輕,爵爺。他不肯多談他的病,但宋夫人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醫生認為他的心臟出了毛病,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任何輕微的聲響都能使他受驚。他看來筋疲力竭,他卻說他睡不著覺。」
「我本來希望會有好消息的。」
易安搖搖頭。「很抱歉,爵爺,他向你致意。」
「該來的總是會來。」修宇拆開信。「去廚房吃點東西吧!」
「是,爵爺。」易安猶豫著。「關於制服的事。我知道你對開支的看法,但是我突然想到,你現在有了自己的封地和城堡,你一定不希望你的家臣穿得有失身份。畢竟世人都是以貌取人的,臣屬衣著寒傖有損領主的面子。」
「等我在乎世人的看法時,會通知你。下去吧,信差。」
「遵命,爵爺。」易安替修宇工作的時間不算短,知道何時該適可而止。他用他優雅微帶傲慢的態度鞠躬退出房間,吹著口哨走向大廳。
修宇視而不見地看著手中的信。宋世默快死了。這一點已不容置疑。修宇知道他即將失去在許多方面有如父親的領主。
他用力嚥下喉中的哽咽,眨回湧上眼睛的淚水,然後專心看信。
信是他的倫敦管事寫來的。管事在信中報告說一船貨的香料平安運達。他照例一絲不苟地列出每箱的內容和估價,以及開支的記錄。修宇伸手去拿算盤。
「對不起,爵爺。」班迪在門口說。
修宇抬起頭。「什麼事?」
「史丹爵士要我告訴你馬廄已經清理好了,他想知道你要不要跟鐵匠說話。」班迪看到算盤而停頓了一下。「那是什麼,爵爺?」
「這個叫算盤,用來做計算的。」
「我聽說過。」班迪一臉熱切地趨前靠近。「怎麼用?」
修宇緩緩地露出笑容。「我可以示範給你看。它可以用來做加減乘除,記賬時非常方便。」
「我想學怎麼打算盤,」班迪害羞地抬頭望向修宇。「我對這種事向來很感興趣。」
「是嗎?」
「是的。莉絲教過我一些基本的計算,但是說實話,她自己懂的也不多。她對自然科學
比較有興趣。」
「我知道。」修宇打量著班迪全神貫注的表情。「班迪,我想你應該在大廳跟你的主人,和莊上的其他男人一起吃飯。今天的午餐你就到樓下來吃。」
班迪猛然抬起頭。「跟爵爺你一起吃飯?但是莉絲認為我們應該在我們的房間裡吃。」
「莉絲想怎樣可以隨便她。但你是我的屬下,你應該跟我們一起用餐。」
「你的屬下?」班迪一臉的驚愕。
「你的姊姊是我的未婚妻,你住在施家堡。這使你成為我的家臣,不是嗎?」修宇漫不經心地說。
「我沒有用那個角度想過。」班迪眼中流露出羞怯的熱切。「你說的沒錯,爵爺。我會照你的命令去做。」
「好極了。說到莉絲,你的姊姊去哪裡?」
「她去村裡找貞德院長聊天。」班迪小心翼翼地捧起算盤。
「她一個人去的嗎?」
「對。」
「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不會太早。」班迪小心地撥動算盤上的珠子。「我好像聽她提到要去搜尋一些新的石頭。」
「石頭?」修宇蹙起眉頭。
「對。她希望能在峭壁的洞穴裡找到一些有趣的石頭。」
「我的老天啊!」修宇跳起來,開始繞過桌角。「你的姊姊會把我逼瘋。」
「雷夫伯父經常那樣說。」
修宇沒聽見班迪的話,因為他的人已經衝出房間,快到樓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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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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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8:47:42
11
「莉絲小姐,你會發現這裡是百廢待舉。」貞德院長伸手指向她和莉絲身在的修道院花園,以及整個村莊。「在我擔任這座修道院院長的兩年裡,我雖然盡力而為,但是沒有一個英明的堡主,這些產業很難管理。」
「我瞭解,院長。」莉絲打量著整齊的花園,幾個修女正在辛勤地除草澆水。
通過村莊到修道院的一路 上,莉絲受到各式各樣的招呼問候。田里的農夫暫停幹活,尊敬地向她點頭致意;玩耍中的兒童看到她經過時,害羞地朝她微笑;釀酒婦來到小屋門口給莉絲一杯新 釀的麥酒;鐵匠在紅紅的鍛鐵爐後面對她咧嘴微笑。磨坊的主婦送給她一條麵包,她的兒子小翰驕傲地把麵包交給莉絲。
莉絲發覺施家村莊今天充滿期待的氣氛。村民相信傳說實現了,至少是即將實現。他們的真命堡主出現了,魔咒被破除,一切都會順心如意。
發覺連誠摯善良的貞德院長跟她說話時,也都把她視為未來的堡主夫人,莉絲突然深感惆悵。
貞德院長說的沒錯。施家村莊確實是百廢待舉,莉絲心想,修宇會全權負責的。他會照料這些產業,因為他的未來已和施家村莊密不可分了。
但是她敢不敢冒險把她自己的未來寄托在修宇和施家村莊身上呢?她真的不知道。莉絲向來相信自己不是膽小怕事之輩,但話說回來,她從來不曾以自己的一顆真心作為賭注過。
在與塵世隔絕的大修道院中,生活會過得單純平靜許多,也更有利於研究自然科學。
「那個荒謬的傳說於事無補,」貞德院長帶著莉絲走在花園的小徑上。「討厭的是,它這些年來一直籠罩著我們。我很想跟編造那個傳說的白癡談談。」
莉絲訝異地望向她。「你本人想必不相信傳說吧?」
「對,但施家村莊的人民深信不疑。我不得不承認,施家村莊缺乏強勢的領導者越久,這裡受到詛咒的傳說就越像是真的。」
「傳說好像自有生命。」
「沒錯。」貞德院長停在藥草園附近,園裡有個高挑的修女在獨自幹活。「最近我們甚至開始受到歹徒和強盜的騷擾,因為村莊裡沒有堡主和一批強壯的騎士可以保護我們。」
「修宇爵爺既然已成為施家村莊的堡主,強盜歹徒也就不再是問題了。」莉絲充滿信心地保證。
高挑的修女暫停幹活,靠在她的長柄鋤頭上。「還有跟盜賊之災一樣令人苦惱的災難。詛咒是真有其事,莉絲小姐。修宇爵爺很快就會知道了。」
貞德寬容地翻個白眼。「別把凱琳修女的話放在心上,莉絲小姐。她的醫術高明,但凡事都往壞處想。」
莉絲朝凱琳微笑。「如果你相信詛咒,那麼你想必很滿意這裡即將萬事如意。傳說已經實現了。」
「啐,我才不在乎綠水晶和施氏寶石的傳說。」凱琳咕噥。
「那你擔心什麼?」莉絲問。
「這裡的真正禍根是施黎兩家之間的仇恨。背叛和謀殺會像不可救藥的毒瘡般向周圍擴散。」
「我猜你指的是,這兩個家族間的世仇。」莉絲說。
凱琳顯然很意外。「你知道那件事?」
「知道,修宇爵爺跟我說過那個悲哀的故事。如果你擔心施家村莊和黎家村莊會因此交戰,那麼你大可以放心。這兩座莊園之間不會有暴力衝突。」
凱琳愁眉苦臉地搖搖頭。「在過去種下的復仇種子已經長出危害這片土地的毒草。」
「沒有那回事。」莉絲開始對凱琳的悲觀生起氣來。「修宇爵爺告訴過我不會有戰爭。他說他和文森爵士都宣誓效忠於同一個領主宋世默。世默爵士明確地表示,除了偶爾在競技場上比武以外,禁止他們從事任何殺戮性的敵對行為。」
「聽說宋世默不久人世,」凱琳更加用力握緊鋤柄。「等他一死,誰來壓制文森爵士和修宇爵士?施家村莊和黎家村莊地處偏遠,朝廷想管也管不著,這兩座莊園的堡主會像出柙猛虎般拚個你死我活。」
「凱琳修女說的有道理。」貞德蹙眉道。「我一直認為位置偏遠是這裡的好處之一,可以遠離那些手握重兵、擔心誰在王位上的貴族。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可以相信修宇爵士不會大興干戈。」
「他絕對不會的。」莉絲堅持道。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覺得有必要為修宇的善良意圖辯護,也許是因為她比這些修女瞭解他,她希望她們信任他。
「施家村莊和黎家村莊永遠也不會和平相處的。」凱琳低聲說。
莉絲決定改變話題。「凱琳修女,這是你的藥草園嗎?」
「是的。」
「凱琳修女在許多年前進入本修道院,」貞德院長說。「她是草藥專家。我們都曾受惠於她的藥。」
「我的母親也用草藥替人治病。」莉絲說。「她在她的花園裡種了許多奇異的植物。」 凱琳目不轉睛地看著莉絲。「你跟『無情者』修宇訂婚多久了?」
「不是很久。」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春暖花開的時候。」莉絲含糊其辭地回答。
「你們為什麼決定等那麼久?」
貞德院長責備地看凱琳一眼。「莉絲小姐的婚期與你無關,凱琳修女。」
凱琳薄唇一抿。「訂婚可以輕易毀婚。」
「胡說八道!」貞德院長顯然是被惹惱了。「訂婚是嚴肅又極具約束力的承諾。」
「但終究不同於結婚的誓約。」凱琳說。
「不要再說了,凱琳修女。」貞德院長厲聲道。
凱琳閉緊嘴巴但依然死盯著莉絲。
莉絲被看得臉紅了。「修宇爵爺希望等到春天時結婚,是因為他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立刻辦理。」
「完全可以理解。」貞德院長說。「請繼續幹你的活,凱琳修女。莉絲小姐和我要到修道院的其他地方看看。」她拉著莉絲走上另一條小徑。「來,讓我帶你去看看我們釀酒的地方。然後,也許你想看看圖書室。」
莉絲眼睛一亮。「哦,我很想看看。」
「希望你會利用它。」貞德院長等她們走到凱琳聽不見她們聲音的地方時,才輕聲補充道:「你一定要原諒凱琳修女。她的醫術高明,但她自己卻有嚴重的憂鬱症。」
「我瞭解。可惜她治不好自己。」
「她會在情緒特別低落時服用罌粟葫果汁,但她說除此之外,她的病是無藥可治的。」 莉絲蹙起眉頭。「罌粟葫果汁不可以經常服用。」
「對。」貞德院長頗感興趣地瞄她一眼。「聽來你對這方面懂得不少。你有沒有繼承母業,莉絲小姐?」
「我跟著母親學過一些草藥知識,手邊還留著她的草藥手冊。但是母親去世後,我就轉向其他的興趣了。」
「我懂了。」
「我熱中於研究自然科學。」莉絲停下腳步,眺望聳立在村莊後方的峭壁。「我正好打算在今天上午做些研究。」
貞德院長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你打算勘查那些峭壁?」
「對。我從來沒有看過山洞,去山洞裡探險一定會很有趣。」
「請別見怪,莉絲小姐,我不確定那是個好主意。修宇爵爺知不知道你的計劃?」
「不知道。」莉絲嫣然一笑。「他今天早上有要事纏身,我覺得不便打擾。」
「我懂了。」貞德院長一臉的猶豫不決,好像好覺得應該多說什麼,但後來又放棄了主意。「你告訴凱琳修女說,你認為施家村莊和黎家村莊不會兵戎相見。」
「對。怎麼了?」
「你確定嗎?這裡的苦難已經夠多了,我不知道它經不經得起戰火的蹂躪。」
莉絲輕聲低笑。「別怕,修宇爵爺會保護施家村莊。」
「我想你說的對。」貞德院長突然住口不語,兩眼凝視著莉絲的正後方。
莉絲心頭一驚,立刻知道修宇在花園裡。
「我很高興你對我的本領這麼有信心,小姐。」他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但願我能對你的理智同樣有信心。聽說你打算去峭壁的洞穴探險?」
莉絲猛然轉身,看到他像施家堡那樣雄偉、堅固地站在她背後的小徑上。風吹亂了他的黑髮,危險的聰穎使他琥珀色的眼眸閃閃發亮。
過去三天來她很少見到修宇,但每次見到他,她都有相似的反應。
每次遇見他,即使只是匆匆一瞥,都對她的感官造成莫大的衝擊。她的心跳加速,胃裡揪得好緊。想起在伊普托的那夜,他是如何地愛撫她就令她全身發燙。
想到那夜的事使她一直睡不好。昨天晚上她準備了一杯熱的黃春菊花茶來安定心神,結果她睡是睡著了,但睡著後卻作了一個令她至今想到仍然臉紅心跳的夢。
「你嚇了我一跳,爵爺。」她用氣憤來對抗自己對他的反應。「我沒有聽到你進花園;我以為你今天上午要忙著算賬。」
「在得知你打算進洞穴冒險之前,我是在忙著算賬。」修宇向貞德院長點個頭。「你好,院長。」
「你好,爵爺。」貞德院長來回打量著表情陰鬱的修宇,和柳眉緊蹙的莉絲。她輕輕咳嗽。「你來得正好,爵爺。莉絲小姐的計劃讓我有點擔心。她初來乍到,還不清楚這裡的危險。」
「對。」修宇說。「此刻她面臨的最大危險就是我。」他把拳頭抵在腰上。「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小姐?」
她不甘示弱地說:「我只是想找些有趣的石頭。」
「你不可以一個人到山洞裡去,絕對不可以。聽懂了嗎?」
莉絲安撫地輕拍他的衣袖。「別擔心,爵爺。我對自然科學很在行,收集標本好多年了,不會有事的。」
修宇用拇指勾著皮帶。「你對我聽清楚,莉絲。你不可以獨自一人到這座村莊邊界以外的地方,我不准。」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我需要一個結實的大漢幫我拿我發現的東西。」
修宇愣了一下,恢復過來後朝烏雲密佈的天空看了一眼。「快要下雨了。」
「我認為不大可能,」莉絲抬頭望天。「只是雲多了些。」
修宇眼中閃現一抹狐疑。「好吧,小姐,既然你自稱是自然科學的專家,那我就該尊重專家的看法。我陪你去探險。」
「隨便。」莉絲心中欣喜若狂,表面上卻裝出不在乎的樣子。
貞德院長如釋重負。「你們在峭壁附近閒逛時,小心別被我們的雲遊修士絆倒;聽說他棲身在其中一個山洞裡。」
修宇皺起眉頭。「歐卡弗為什麼睡在山洞裡?」
貞德院長平靜的表情不變,但眼中流露出笑意。「自然是因為我不肯讓他住在這所修道院裡。除了施家堡外,村裡沒有人的家裡有多餘的房間可以收容他。他顯然不敢上門打擾你,爵爺。」
「那樣最好。」莉絲咕噥。「我才不要那個討厭鬼住在施家堡裡。」
修宇聳起雙眉但沒有作聲,莉絲這才想到施家堡要不要收容雲遊修士應該由修宇決定才對。她甚至不是他真正的未婚妻,根本沒有資格對這件事發表意見。虧她前幾天才發誓絕不多管施家堡的家務事。
「好了,我們該走了,爵爺。」莉絲說。「時候不早了,不是嗎?」
他們爬上山洞下方的岩石山坡時,雨滴開始落下。
「天哪!」莉絲一邊咕噥,一邊忙著拉起斗篷的兜帽。「如果不趕快躲進山洞裡,我們會被淋得全身濕透。」
「我早告訴你會下雨。」修宇抓住她的手,拉著她急忙奔向峭壁的第一個黑暗開口。
「你是不是每次正好評估正確就非指出你的萬無一失不可?」莉絲不得不加快速度跟上他。
「不是。」修宇滿眼笑意地把她拉到大山洞突出的壁頂下。「我幾乎每次都是正確的,所以用不著那麼費事地在每次獲得證實時,都提到那個事實。」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47:48
她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接著她的注意力被他淋濕的頭髮所吸引。不知道為什麼,凌亂濕發貼在他形狀優美的腦袋瓜上,使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溫柔,甚至有點脆弱。
油然而生的希望使她屏息。如果修宇心中真有某種程度的溫柔和脆弱,也許他就可以學會愛她。
雨勢變大,雷聲在遠方響起。
彷彿想要消除暗藏柔情的不實幻象一般,修宇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扒過濕發,把它們撥到耳後,露出他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剛硬的顴骨。一眨眼間,他又變成那個冷酷無情的傳奇人物「無情者」修宇。
莉絲無奈地微笑。「你真叫人受不了,爵爺。」
他莞爾一笑,然後好奇地打量週遭。「看看你的山洞,小姐。」
莉絲打個哆嗦。「有點暗,是不是?」
「山洞往往都是黑漆漆、陰森森的。」他挖苦地說。
洞穴相當大,洞穴深處消失在籠罩另一端的陰暗中,大雨滂沱的灰暗光線只能照亮洞口附近。洞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濕氣,洞裡的某個地方傳來水滴在石上的聲音。
「下次我得記得帶火把來。」莉絲說。
「對。沒有火把,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對不對?」
「對。」她不肯承認她很高興他們有不必深入洞穴的好借口。「很不幸我們今天的勘查行動必須就此作罷,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修宇一手抵著巖壁,眺望洞外施家村莊的村落和田野。「即使下著雨,這上面的視野仍然很好。」
莉絲在他眼中看到擁有這片莊園的驕傲。「睛天時,應該可以看得很遠。」
「遠得連黎家村莊都能一覽無遺。」
他異常輕柔的語氣令莉絲不安,她想起凱琳修女的話。在過去種下的復仇種子已經長出危害這片土地的毒草。
莉絲告訴自己她不相信傳說。她望著雨幕外的景色,納悶著為什麼凱琳修女的話聽起來像是真的。
「怎麼樣,莉絲?」修宇在片刻後問。他沒有轉身看她,注意力仍放在眼前的景色上。
「什麼怎麼樣?」莉絲傾身細看一塊深色的石頭。
「我覺得你已經有很充裕的時間考慮,你的決定是什麼?」
莉絲領悟他的意思時,渾身一僵。她忍住驚惶的呻吟,假裝誤會他的意思。「這塊岩石很有趣,但我想它沒有那麼特別。我想找的是用來建造施家堡的那種石頭,那種石頭十分稀奇,我從沒有見過像那樣的石頭。」
「我說的不是石頭,你心裡很清楚。」他的眸中閃過一抹冰冷的不耐煩。「你決定跟我結婚了嗎?」
「天啊!爵爺,從你要我做決定到現在只不過三天。我想指出,這三天來我們兩個都很忙。」莉絲說。
「忙?除了挑選一個笨手笨腳的管家外,你幾乎什麼都沒做。」
「亞勃會成為很優秀的管家的。」她反駁道。「還有,你竟敢指責我游手好閒?我連思考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是衡量婚姻大事的得失利弊了。」
修宇沉默不語。片刻後,他委身坐在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上,把手肘擱在膝頭,繼續凝望煙雨濛濛中的黎家村莊。
「莉絲,你是不是討厭這裡?」
她吃了一驚。「施家村莊?不,爵爺,我不討厭它。」
「你覺得它醜陋無比。」
「我沒有。」莉絲說。「我向你保證,這裡雖然談不上風景秀麗,但自有其變化多端的趣味。」
「施家村莊很快就會欣欣向榮的,我發誓我會使它脫胎換骨。」
「我相信,爵爺。」
「那麼施家堡呢?」修宇追問。「你討厭它嗎?」
「不會呀!它看起來固若金湯,易守難攻。」她停頓一下,納悶著他問這些問題到底有何企圖。「事實上,施家堡裡面比乍看之時舒適。」
「所以,你不反對以它為家?」
「呃,這個嘛,我說過,城堡本身並沒有什麼值得挑剔之處。」
「聽你這樣說,我很高興。」修宇撿起一顆小鵝卵石,隨手把它扔下山坡。那個玩耍般的動作跟他嚴峻果斷的個性很不相稱。「如果將來你發現堡裡有什麼令你不滿意的地方,儘管告訴我,我會立刻修改到你滿意為止。」
「好的。謝謝你,爵爺。」她看著他把另一顆小圓石扔下濕淋淋的山坡。她納悶著修宇過的是什麼樣的童年生活。一定不長,像她的童年一樣。私生子會被迫早熟。
「如此說來,你不覺得施家村莊令你反感,你在施家堡裡住得也還滿意。」
「是的,爵爺。」莉絲戒心大起。「我很滿意。」
「那麼就沒有理由拖延婚事了,不是嗎?」
莉絲氣惱地猛然揮手。「爵爺,我開始明白你為什麼被稱為『無情者』修宇了。」
「我不想浪費不必要的時間。」
「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是在浪費時間。我還需要時間考慮。」她坐在洞口附近的一塊大岩石上,打開磨坊主人之子給她的袋子。「想不想吃點剛烤好的麵包?」
修宇對著她拿出的麵包皺著眉。「你想要改變話題。」
「好敏銳的觀察力。」
「莉絲,我做事不喜歡拖拖拉拉。」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爵爺。」莉絲掰下一塊麵包遞給他。「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你恐怕不得不學著有耐性點。」
修宇盯著她接過麵包。「你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拿定主意?」
「不知道。」她咬著她那塊的麵包。
修宇掰下一塊麵包塞進嘴裡,悶悶不樂地咀嚼著。
沉默籠罩著他們,洞外的雨勢沒有減弱的跡象。
一會兒之後,莉絲小心翼翼地放鬆戒心,修宇好像願意暫時不提結婚的事。她又咬一口脆皮麵包,縱容自己陶醉在有修宇陪伴的短暫歡樂裡。她很喜歡這種感覺,跟修宇單獨坐在這裡,假裝他們是朋友也是搭檔,假裝他們會共享未來。像這樣幻想一下又有何妨。
「亞勃把堡裡搞得一團混亂。」修宇在沉默許久後說。「你認為是不是該另外找人代替他?」
「亞勃很快就會學會的。」莉絲說。「我跟幾個可能的管家人選談過,他的聰明和熱切遠遠超過其他人。爵爺,給他一點時間。」
「你說的容易。你沒有在大廳跟我們其他人吃過飯,不知道那有多麼驚險刺激。我向你保證,亞勃的監督使吃飯變成令人難忘的折磨。」
莉絲瞄他一眼。「如果你覺得在大廳用餐那麼不愉快,那麼你為什麼不跟我一樣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餐?」她猶豫一下,然後厚著臉皮提議著:「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用餐,爵爺。」
「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斷然拒絕令她十分難堪。「原諒我的提議,我不是有意逾越本分。」
他惱怒地看她一眼。「歡顏你不知道做領主的必須跟他的家臣部屬一起用餐嗎?」
「我無法想像為什麼。」她打個哆嗦。「那些粗俗的談話和低級的笑話就夠令人倒盡胃口了。我對武器、比武、昔日的戰功或狩獵的經過這類無聊的話題毫無興趣。」
「你不懂。一起用餐是領主鞏固他和臣屬間良好關係的方法。」修宇說。「領主和臣屬是互相依賴的,兩者的關係可以用唇亡齒寒來形容。領主必須讓臣屬知道,他尊敬他們和感激他們的忠誠。」
「一起用餐就是表現的方式?」
「是的,那是其中一種方式。」
「啊,難怪,」莉絲恍然大悟地咧嘴而笑。「我本來還在納悶,像你這樣的聰明人怎麼會願意忍受大廳裡常見的粗魯舉止。」
「慢慢就習慣了。」
「我想我永遠也無法習慣每頓飯都被這種談話和舉動搞得毫無食慾。你一定很難面對這種天天都必須做如此重大犧牲的未來。」
修宇眼中閃過一抹不悅。「我不認為那是重大犧牲。我們不像你那麼敏感,談論武器和盔甲對騎士來說並不沈悶乏味,小姐。那是正事。」
「那麼你的臣屬那些粗俗笑話和低劣舉止呢?你也喜歡嗎?」
「那些言談舉止在男人酒足飯飽時是很正常的。」
「沒錯。」莉絲再咬一口麵包。
「我說過,在大廳裡用餐是表現尊敬和忠誠的方式之一。」修宇停頓一下。「在大部分的莊園裡,領主的夫人都跟他同桌吃飯。」
「我聽說過,但是我無法想像怎麼會有淑女願意那樣做。」
「她那樣的原因跟她的夫君不得不跟他的臣屬共同用餐的原因相似。」
莉絲停止咀嚼。「出於尊敬和忠誠嗎?」
「是的。她坐在他身旁好讓所有的人知道,她尊敬和忠於她的丈夫。」
莉絲在倒抽口氣的同時想嚥下她的麵包,結果立刻被嗆得咳起嗽來。
修宇關心地皺起眉頭,他伸出手用力拍打她的背。「你還好嗎?」
「我沒事。」她勉強說道。她喘過氣來後猛吞口水嚥下哽在喉嚨中的麵包。「我沒事了。」
「那我就放心了。」
沉默再度籠罩他們。這次莉絲不但沒有如釋重負,反而極度不安。
也許修宇認為她不肯到大廳用餐是因為她不尊敬他,不知道他的屬下和施家堡的其他人是否認為她不忠心。
「莉絲,我希望你告訴我,你無法下定決心嫁給我的真正原因。」修宇說。「在我看來,跟我結婚是合情合理又切合實際的事。」
莉絲閉起眼睛。「我以為我們今天不會再談到那件事了。」
「如果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猶豫,我就能設法補救或匡正。」
莉絲被逼得失去了耐性。「好吧,爵爺,那我就直說了。如果我要結婚,我寧願結婚是出於真情,而不是什麼方便又有效率。」
修宇渾身一僵,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真情?」
「對,真情。我的父親娶我母親只是因為他要她幫他生個兒子和幫他理家。結果我母親長年與寂寞為伴,只有她的研究安慰她空虛的心靈。」
「她有你和你弟弟呀!」
「只有我們還不夠。」莉絲哀怨地說。「他們說我母親死於毒藥,但我認為她其實是死於心碎。我不願步她的後塵。」
「莉絲——」
「我寧願選擇進修道院過安寧平靜的日子,也不要一椿沒有感情的婚姻。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猶豫不決了吧?」
「你希望被追求?可以,我會嘗試好好追求你,小姐。但是我必須警告你,我對這種事並不在行。」
莉絲火冒三丈地跳起來。「爵爺,你沒有抓到重點。我不要虛情假意的追求。你可以省下你的鮮花和情詩。我說的是愛情,我要的是愛。」
他眼睛一亮,站起身來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原來你要的是激情。放心,我會讓你如願以償。」
莉絲還來不及澄清他的嚴重誤解,她的嘴巴已經被他的吻封住了。
她生了幾秒鐘悶氣,接著突然想到修宇現在很可能只有激情可以給她。
激情也可能是唯一能帶他走向愛情的情愫。
她抬起手臂摟住他的脖子,用第一眼看到他起就在她心中滋長的全部愛意回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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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3:59
12
感覺到莉絲在他懷裡軟化時,喜悅似驚濤駭浪淹沒了他。他的評估是正確的。激情是攻佔這座防備森嚴的甜蜜城堡的法寶,修宇心想。
莉絲要他。她的情慾彷彿是最濃郁醉人的珍貴香料。
他的手輕托住她渾圓的臀部把她高高托起,他感覺到她收緊環繞他脖子的手臂,聽到她輕柔的吸氣聲,他把她的下半身壓向他,讓她感覺他完全被挑起的慾望。
「爵爺,你對我感官造成極其驚人的影響。」莉絲吻著他的咽喉說。「我發誓,我完全不明白。」
「這就是詩人所謂的愛情。」修宇扯掉她的毛線發綱,讓她的紅髮似瀑布般披灑在他肩上。「我個人一直認為用激情來形容這種感情更加貼切。」
莉絲從他肩上抬起頭,兩人的目光交纏。修宇覺得他會迷失在那對綠眸的深處。
「錯了,爵爺,」莉絲說。「我母親的經驗告訴我激情本身並不是愛。但我開始認為兩者可能是密不可分的。」
修宇苦笑道:「我承認此時此刻,我無法跟你爭辯,莉絲。」
「但是,爵爺,我認為這兩者的分別非常重要。」
「不,一點也不重要。」修宇用吻堵住她的嘴。
他一直吻到她的唇瓣輕啟和緊緊貼著他,這時他知道她已無法主動放開他。於是他暫時跟她分開,解開他的腰帶和脫掉他的黑色外衣。
她目光激切地看著他把劍放在旁邊的地上。他懊惱地發現他的手在輕輕顫抖,他深吸口氣穩定自己,然後把外衣鋪在山洞的岩石地面上。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花了他極大的注意力。完成後他站直身,望向站在臨時床墊另一側的莉絲。
他看到她眼中的猶豫,恐懼使他的五腑六髒糾結。接著,她露出一個顫抖的微笑,然後朝他伸出手。
修宇如釋重負地輕歎一聲。他躺到黑色外衣上,把莉絲輕輕拉到身上。她的裙子蓋住他的大腿,她溫暖誘人的胴體壓在他的胸膛上。
她擔心地睜大眼睛。「爵爺,你會被壓扁在堅硬的石頭上。」
他輕聲低笑。「我從來沒有蓋過這麼柔軟的被子。」
她用指尖輕撫他的臉頰,扭動身子成較舒服的姿勢。當她的大腿更緊密地貼住他硬挺的下體時,修宇忍不住呻吟起來。在他體內悶燒的慾火突然一發不可收拾地燃燒起來,熊熊的火焰吞噬了他殘存的自制力。
莉絲要他,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不必顧忌。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修宇屈服在他引燃的風暴性大火下。他用雙手捧住莉絲的臉蛋,用他再也無法掩飾的急切親吻她。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她熱切卻有點笨拙地回應他的熱吻。他聽到一聲悶哼,接著差點在兩人牙齒相撞時大笑出來。
「慢慢來,寶貝,」他在她唇上說。「用不著把我整個吞掉。在我們結束前,你會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她輕哼一聲,把手指埋進他的頭髮裡。
他一手托住她的頭,另一手伸下去撩高她的裙擺。他的手掌沿著她赤裸的大腿一路往上來到渾圓臀瓣間的山谷,然後沿著山谷游移到等待他的溫泉。
「修宇。」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她,使她的身體做好迎接他進入的準備。他希望她在強烈的渴望中神魂顛倒,使她不致在被他佔有時感到疼痛。他希望一切完美無缺。
洞外的天空雷電交加、煙雨濛濛。
當修宇摸索著解開他的內衣和鬆開他的褲襠時,莉絲抬起頭用情慾迷濛的眼睛凝視他。在那心跳暫停的幾秒鐘裡,他以為她會要求他停止做愛。他在一種怪異的超然中納悶著那樣做,會不會使他當場斃命。
「修宇。」
她的輕聲呼喚使他血脈賁張,興奮無比。她已深陷在兩人的激情中無法自拔,他告訴自己,讓莉絲相信她墜入了情網會是一條高明的妙計。
他呻吟一聲把她的頭用力按向他,讓他的舌尖更徹底地深入她口中的甜蜜世界。他的手繼續在她兩腿之間的灼熱濕濡中遊走。她渴望的呻吟比蜜棗還要甜,比醇酒還要烈。他嘗的越多就越飢渴。修宇彷彿被一股無法滿足的需求所吞噬。
他把莉絲的裙子拉高到腰際,分開她的雙腿讓她跨坐在他身上。她露濕的身體散發出誘人的氣味,使他迫不及待。
他讓自己完全掙脫褲襠的束縛,探索著找尋到遮掩秘密城堡入口的潮濕花瓣。他小心翼翼地進入她,他的自制力瀕臨崩潰。她的身體緊得不可思議,那種感覺就像他企圖把自己硬塞進洞穴通道的狹窄洞口。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是處女。
他必須謹慎,修宇告訴自己,他不可以太快攻佔這座城堡。
他使出全力控制住自身的需求,咬緊牙關壓抑下如出柙猛虎的慾望。
他緩慢而穩定地衝撞脆弱的城門,直到兩人都汗水淋漓。莉絲的指甲戳進他內衣的布料裡。
「你的防衛嚴密。」他沙啞地低語。「我弄痛你了嗎?」
「有一點。」
他閉起眼睛,振作精神,努力壓抑。「你要我停下來嗎?」
「不要。」
修宇鬆了口氣。事實上,他對自己停不停得下來是毫無把握。「我會慢慢來。」他承諾道。
莉絲拉開他的內衣領口,輕咬他的肩膀。「我不要你慢慢來,我希望速戰速決。」
他呻吟一聲。「這應該是個不需要堅忍的愉快經驗。」
「你會在我下令時完成它嗎?」
他抓住她的臀部。「也許你說的對,速戰速決也許可以減少疼痛。」
「那就來吧!」莉絲突然朝他的肩膀用力咬了一口。
「該死!」被意料之外的疼痛嚇了一跳,修宇本能地抓緊莉絲,倒抽口氣,把身體往上一挺。
莉絲發出一聲尖叫,但是修宇想要抽身也力不從心了。守護莉絲貞操的薄膜破裂的那一剎那,修宇的自制力也完全瓦解。
掙脫了他大半生用來控制自己的束縛,修宇猛然深入莉絲體內。她又熱又緊地裹住他。
山洞外的暴風雨達到巔峰,閃電劃過遠方的天空,滂沱大雨無情地打在岩石峭壁上。世界縮小到只剩他和莉絲纏綿的這個山洞。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心想。
他聽到莉絲輕聲呻吟。他把手伸進兩人的身體之間,找到她的慾望核心愛撫著。
她的身體突然繃緊,在情不自禁的叫喊後,高潮的輕顫在她體內蕩漾開來。
修宇一次又一次挺身,衝向緊實通道的深處,直到他突然覺得天轉地旋。疾雷震動峭壁,解脫的快感在他體內翻騰。他以前不曾經歷過像這樣的解脫,在他三十年的生命中,修宇第一次嘗到被激情吞噬的滋味。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詩人要賦予這種強烈的感覺另一個更光輝燦爛的名字。
在那稍縱即逝的一刻裡,他認為他終於瞭解他們為什麼要稱它為「愛情」了。
許久之後,莉絲動了動身子。她感覺到兩腿之間隱隱作痛,但又覺得異常滿足。希望在她心中冒出小小的火苗。
今天她和修宇共同遊歷了一個奇妙的新世界,他們剛才共享的經驗想必會使兩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她睜開眼睛看到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心中的喜悅期盼頓時消失了一大半。她立刻發現她以為在他身上發現的溫柔和脆弱已經無影無蹤,他又變成那個傳奇人物——「無情者」修宇了。
無奈與惆悵使她對未來剛成形的夢想黯然失色。她告訴自己必須有耐心,修宇不是那種會在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人。
她納悶著像她這種處境的女人,剛剛和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騎士共譜一段激情插曲的女人,此時此刻該說什麼話才得體、才能打動他的心。
她清清喉嚨。「雨好像停了,爵爺。」
「你還好嗎?」
好一句難忘的話。莉絲蹙起眉頭。「當然。我為什麼不會好得很?問得真傻。」
他的唇角微微上揚。「在這種情況下,問這句話似乎並無不當。」
莉絲突然想到修宇也許跟她一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心中一暖。「就像我說雨好像停了一樣?」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對。」他扶她坐在他身邊,看到她呲牙咧嘴時,他皺起眉頭。「莉絲?」
「我沒事,爵爺。」她摸索著整理衣服。
在她整理好裙子之前,他把手伸向她的大腿內側。看到他手指上沾著紅色液體時,她羞紅了臉。
修宇凝視著手指。「莉絲,我們必須談一談。」
「談天氣,還是談我的健康?」
「談婚事。」
莉絲調整衣裳的手戛然而止。「這實在太過分了,爵爺。被稱為『無情者』是一回事,覺得一有機會就必須做到人如其名則是另一回事。」
「莉絲——」
「你怎麼可以在我連衣裳都還沒有拉好前,就重提舊話來破壞如此愉快親密的插曲?」 「愉快親密的插曲?對你來說就只是那樣?」修宇問。
她臉頰一紅。「不,爵爺,但我以為在你看來很可能只是那樣。你該不是打算告訴我這是你第一次跟女人親熱吧?」她停頓一下。想到他們一起初嘗禁果的可能性使她心中突然快樂無比。「或者真的是?」
他瞇起眼睛。「這是我第一次跟一個和我有婚約的女人親熱。」
「噢。」他當然不會是處男,莉絲心想,他已經三十歲了,而且是個男人,他的名譽不需要靠貞潔來維持。「我看不出來那會造成多大的差別。」
他捏住她的下巴。「小姐,像你這種處境的女人大部分都會很樂意在此時談婚事。」
「我寧願談天氣。」
「那真是不幸,因為我們要談的是婚事。」
在你學會愛我之前休想,她暗中發誓。「爵爺,我想提醒你,我們有過協議。」
「剛才發生的事改變了我們的協議,莉絲。現在有名譽問題要考慮。」
看到他琥珀眼眸中的堅毅使她心寒,現在的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柔情,沒有談情說愛,甚至絕口不提激情。修宇一如往常地單刀直入,在通往目標的快捷方式上勇往直前。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他,更不用說是一個女人的真心了。莉絲的胃一緊。
「爵爺,如果你想用親熱作為逼我跟你結婚的計謀,那麼你犯了天大的錯誤。」
他先是一陣驚訝,然後發起火來。「你是處女呀!」
「對,但那改變不了什麼。由於我打算獨身一輩子,所以我沒有必要為我的丈夫保留我的童貞。我跟你一樣自由,爵爺,而我今天選擇了使用那項自由。」
「真要命,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倔強的女人。」他生氣地說。「你也許自由自在,我可不是。這件事關係到我的榮譽。」
「榮譽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她問。
「你是我的未婚妻,」他憤怒地揮揮手。「我們剛才等於是完婚了。」
「在我看來不是。教會法規並沒有明確規定怎樣才算完婚。」
「見鬼!」修宇咆哮。「別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好像你在巴黎和波倫亞鑽研過法律,我們在這裡談的是我的榮譽。我會自行判斷。」
莉絲眨眨眼。「真是的,爵爺,看你這副心慌意亂的模樣。我相信等你的情緒穩定下來——」
「我的情緒好得很,謝謝你。你應該擔心的是我的脾氣。聽著,莉絲,我們已經渡過了訂婚和結婚的分界河,你已經成為我實際上的妻子了。」
「這個嘛,關於這件事的合法性,我已經告訴過你,教會法規有點含糊不清。」她反駁道。
「不,一點也不含糊不清,小姐。還有,如果你想把這件事鬧上教會法庭,我保證你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爵爺,你顯然太激動了。」
「還有,在教會有空處理你的案件前,你就得付出代價。我說的夠明白嗎?」
莉絲的決心在他的威脅恫嚇下動搖了。她咽口唾沫,設法鼓起勇氣。「爵爺,我警告你,我不會在威脅利誘下結婚。」
「現在回頭已經來不及了,莉絲。我們必須在這個新方向上勇往直前。」
「不,我們的協議不變,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何況——」洞穴深處的幽暗裡有動靜,莉絲望著修宇的背後。
她的憤慨抗議消失,恐懼使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修宇。」
他在眨眼間已一躍而起,抽劍出鞘,猛然轉身面對在他背後出現的東西。準備應戰的緊張像一件無形的斗篷籠罩住他。
莉絲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隔著修宇的肩膀仔細瞧。一個披著連兜帽斗篷的身影從一個幽暗隱密的穴道裡慢慢走出來,他的手裡握著一個行將熄滅的火把。
「你好,爵爺。」歐卡弗用他粗嗄、刺耳的聲音說。
修宇把劍插回劍鞘裡。「你怎麼會在這裡,修士?」
「我在祈禱。」卡弗的眼睛在陰暗中發著光。「我聽到聲音,出來查看是什麼人擅闖這些洞穴。我擔心是盜賊。」
「你在祈禱?」修宇以敏捷熟練的動作套回外衣、束好腰帶。「在山洞裡?」
卡弗好像更加縮進他的斗篷裡。「我在這些洞穴深處發現一個地方可以讓人專心祈禱、不受外界的打擾。一間很適合苦修的石造陋室。」
「聽起來像是個很令人陶醉的地方,」修宇挖苦道。「但是我個人比較喜歡花園。別擔心,雲遊者,我和我的未婚妻不再打攪你祈禱了。」
他抓住莉絲的手臂,像是護送她離開貴族會客廳一般傲慢、優雅地帶她走出山洞。
卡弗一言不發地注視他們離去,他一直站在陰影裡沒有動。苛刻的責難似蒸氣般從他骨瘦如柴的身子裡幅射出來,莉絲可以感覺到他憤慨的目光像烙鐵般烙在她背上。
「爵爺,你認為他有沒有看到我們親熱?」她焦慮不安地問。
「有沒有看到都無所謂。」修宇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選擇一條安全的路下山上,他好像根本不把卡弗放在心上。
「萬一他四處散播流言,那不是很令人尷尬嗎?」
「如果他還有點腦筋,他就不會亂說話。」修宇帶著莉絲繞過一堆灌木。「但就算他把我們的事說出去,又有誰會在意呢?我們是未婚夫妻,只有你不肯跟我結婚時才會引起麻煩。」
「你從不放過追求目標的機會,對不對?」
「我很久以前就發現決心和意志是達成目標的不二法門。」他抓緊差點在碎石路上滑跤的她。「對了,我必須出差到倫敦去。大概要去幾天,最多不會超過一星期。」
「倫敦?」莉絲突然停下來。「什麼時候走?」
「明天早上。」
「噢!」莉絲感到一陣意料之外的失望。沒有修宇的整個星期一定會過得很沈悶、乏味。未來的七天裡不會有激烈的爭吵,不會有激情的一時片刻。
「身為我的未婚妻,你必須在我出門期間負責施家村莊的大小事務。」
「我?」她訝異地瞪著他。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4:07
「是的。」她的表情使修宇忍不住微笑起來。「我把施家村莊交給你管理,你的安全不會有問題。我只打算帶兩個屬下同行,史丹和其他人都會留下來保衛城堡和莊園。我的信差易安也會留下來。如果需要跟我聯絡,你可以派他到倫敦找我。」
「是的,爵爺。」突如其來的新責任使她腦中一片混亂。修宇把他心愛的施家村莊交給她照顧。
「等我從倫敦回來,我們立刻結婚。」修宇漫不經心地說。「所以你不妨利用這段時間籌劃一下我們的婚禮和喜宴。」
「我的天哪,爵爺,我必須要說幾次,我不會因為你覺得跟我結婚方便又有效率就嫁給你?」
「說真的,小姐,事實證明方便又有效率並非你的長處。噢,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修宇停下腳步,脫下手指上沉重的黑瑪瑙戒指。「把這個收下,它象徵我的權威。我把它送給你,我希望你明白我對你的信任和依賴一如我對我真正的妻子——」
「但是修宇——」
「或是誠實可靠的夥伴。」他固執地說完。「拿去吧,莉絲。」他把戒指放在她的手裡,彎曲她的手指牢牢地握住它。他繼續握著她的粉拳。「我希望你記住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莉絲。」
她的心猛然一跳。「什麼事,爵爺?」
「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到那些洞穴裡去,懂不懂?」
莉絲皺皺鼻子。「懂,爵爺。讓我告訴你,你選擇以騎士為職業真是選對了。你絕對無法成為一個成功的吟遊詩人,你對優雅得體的言詞毫無天分。」
修宇聳聳肩。「如果需要那種花言巧語,我會僱用一個精通此道的吟遊詩人。」
「要用就用最專精的行家,對不對,爵爺?那不是你最愛的規矩嗎?」
「莉絲,我有件事想問你。」
她瞥向他。「什麼事?」
「不久前你說你打算獨身一輩子,所以覺得沒有必要為丈夫保留你的童貞。」
莉絲眺望著施家村莊的風景。「怎麼樣?」
修宇嚴峻的臉孔上濃眉深鎖。「如果你覺得沒有理由避免這種肌膚之親,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做?」
「理由再明顯不過。」她沒好氣地說。
他一臉茫然。「什麼理由?」
「我一直沒有遇到一個能夠吸引我的男人。」她大步走下山坡。
修宇愣了一下,然後才跟在她後面下山。
莉絲不斷翻轉著手中的綠水晶,她不知道這是她第幾次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光線照在水晶的繁複琢面上。一如往常地,她覺得綠水晶透著她無法理解的神秘,好像裡面有什麼秘密等著她發掘。
她對修宇也有相同的感覺。
她告訴自己,她應該慶幸她即將能擺脫有他存在的巨大影響力。她即將可以平心靜氣地考慮她的處境,也許她可以做出明智的決定。
書房門上響起清脆的敲門聲。「進來。」
「莉絲?」班迪把頭探進來,他的臉上充滿興奮。「你絕對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我要跟修宇爵爺去倫敦。」班迪走進書房,枴杖在地板上熱切地輕輕敲擊著。修宇的算盤塞在他的腰包裡。「倫敦□,莉絲。」
「我羨慕你。」莉絲突然想到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在班迪的臉上,看到這種愉快的表情。是修宇造成她弟弟的突然改變。「你真幸運。」
「對。」班迪拄著枴杖,滿意地摩擦雙手。「我要協助修宇爵爺處理生意。」
莉絲吃了一驚。「在哪方面?你對做生意一竅不通呀!」
「他說他會教我怎麼做香料買賣,我要當他的助理。」他拍拍腰際的算盤。「他已經開始教我用這個驚人的器具了。你可以用它來做加減乘除的四則運算。」
「修宇爵爺什麼時候告訴你,他要帶你去倫敦?」莉絲慢吞吞地問。
「不久前我們在大廳吃飯時。」
「原來如此。」莉絲停頓了一下。「班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一定要老實地回答我。」
「好。」
「有沒有人談到我沒有在大廳用餐的事?」
班迪欲言又止,最後說:「沒有。」
「你確定嗎?沒有人暗示我沒有跟大家一起用餐是對修宇爵爺的不敬?」
班迪不安地挪動身子。「史丹爵士告訴我昨天有人說這種話,修宇爵爺聽到了就命令他離開大廳。史丹爵士說沒有人敢再說這種話了。」
「但是他們心裡一定都有這種想法。」莉絲抿緊雙唇。「修宇說的對。」
「關於什麼?」
「沒什麼。」莉絲站起來。「他在哪裡?」
「誰?修宇爵爺嗎?我想在他的房間裡吧!他提到要解除新管家亞勃的職務。」
「真的嗎?」莉絲忘了她原本是打算為她無意中帶給他的羞辱向他道歉的。「他不可以那樣做,我不答應。亞勃會成為很好的管家。」
班迪苦著臉說:「他今天親自伺候修宇爵爺用餐,結果把一整壺的麥酒都灑在爵爺的身上。」
「那想必是意外。」莉絲繞過書桌朝門口走去。「我得去瞭解一下。」
「莉絲,你最好不要插手。」班迪說。「畢竟修宇爵爺才是這裡的主人。」
莉絲不理會弟弟的警告。她拎起裙子快步走下樓梯,到達樓下時,她立刻轉彎沿著走廊直奔修宇辦公的房間。
莉絲停在門口朝房裡張望,亞勃站在修宇的書桌前面垂頭喪氣地猛打哆嗦。
「求你原諒,爵爺。」亞勃小聲道。「我很努力地照莉絲小姐的吩咐在執行我的職責,但是每次在你面前就——就會出事。」
「亞勃,我也不想解除你的職務,」修宇平心靜氣地說。「我知道莉絲小姐親自挑選你來擔任這個職位,但是我再也無法忍受你的笨手笨腳了。」
「爵爺,只要你再給——給我一次機會。」亞勃說。
「我認為那只會是浪費時間。」
「但是,爵爺,我非常想當——當管家。我在這世上舉目無親,我必須替自己找個謀生之道。」
「我瞭解,但是——」
「這座城堡是我唯一的家。父親去世後,母親就來到施家村莊。她想進修道院。前任莊主查理爵士讓我在堡裡工作,但是後來他死了,你來了——」
修宇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解釋。「你的母親在本地的修道院裡?」
「本來是,但她去年去世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你不會被迫離開施家村莊,」修宇向他保證。「我會另外替你安排職位。也許是在馬廄裡。」
「馬——馬廄?」亞勃大驚失色。「但是我怕——怕馬,爵爺。」
「你最好趕快克服你的焦慮。」修宇毫無同情心地說。「馬感覺得出恐懼。」
「是的,爵爺。」亞勃的肩膀垮了下來。「我試試看。」
「不,你不用試試看,管家。」莉絲拎起裙子大步走進房間。「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目前的職位,你需要的只不過是一些練習和經驗。」
亞勃轉向莉絲,滿眼哀求地望著她。「莉絲小姐。」
修宇瞪著莉絲。「這件事由我處理,小姐。」
她走到書桌前深深屈膝為禮,優雅地低垂著頭請求:「爵爺,我請求你在解雇亞勃前,給他時間適應他目前的職責。」
修宇拿起一枝羽毛筆,心不在焉地用筆尖輕敲桌面。「我不知道為什麼,小姐,但出於某種理由,當你表現出你最優雅的禮儀時,就讓我提心吊膽。上次你這樣做時,我發現自己達成了一個只給我帶來麻煩的協議。」
莉絲感到臉頰發燙,但拒絕倉皇失措。「亞勃只是需要時間而已,爵爺。」
「他已經有好幾天的時間可以適應他的職位,但是幾乎沒有任何進展。按照這種情況下去,我會需要訂做好幾件新外衣才能過完冬天。」
「如果有必要,爵爺,新外衣的事我會負責。」莉絲說。「亞勃之所以笨手笨腳,完全是因為他一心想討你歡心才會弄巧成拙。」她從屈膝禮中起身。「我確信他需要的只不過是一些指導和一點練習。」
「莉絲,我沒有那個時間。」修宇疲倦地說。「這裡有太多事要做,我受不了缺乏訓練的管家在旁邊礙事。」
「爵爺,我請你容許他在你到倫敦期間適應他的工作,我會親自指導他。等你回來時可以再度評斷他。如果你還是覺得他不能勝任,那麼你可以儘管解雇他。」
修宇緩緩地靠在椅背上,瞇著眼打量她。「另一項協議嗎?」
她粉頰一紅。「可以那麼說。」
「你這次要用什麼來交換?」
他閒著陰謀的眼睛使她屏息,憤怒淹沒了她的禮貌。「我這是在自告奮勇為你調教出一個優秀的管家,爵爺。我認為這就夠了。」
「啊!」修宇露出微笑。「這聽起來才像是我認識的莉絲小姐。好,你有幾天的時間可以把亞勃變成能幹的管家。等我從倫敦回來,我希望看到這個家是由一位專家在督導。明白嗎?」
「明白,爵爺。」莉絲胸有成竹地微笑道。
「亞勃?」修宇問。
「明——明白,爵爺。」亞勃鞠了好幾個躬。「我會努力練習的,爵爺。」
「但願如此。」修宇說。
亞勃跪在莉絲面前抓起她的裙擺拚命親吻。「謝謝莉絲小姐,我無法形容我有多麼感激你對我的信心。我會加倍努力學習成為一位優秀能幹的管家。」
「你一定會的。」莉絲說。
「好了。」修宇說。「你下去吧,管家。我想跟我的未婚妻私下談談。」
「是的,爵爺。」亞勃立刻站起來,欠著身退向門口。
當他一不小心撞到牆壁時,連莉絲都忍不住皺眉蹙額。她看到修宇翻個白眼,但他沒有說什麼。
亞勃猛然挺直腰桿,轉身就跑。
莉絲轉向修宇。「謝謝你,爵爺。」
「我不在的時候,別讓他把整個城堡拆了。」
「我確信等你回來時,施家堡還會屹立在這裡,爵爺。」莉絲猶豫一下。「聽說你打算帶我弟弟跟你一起去倫敦?」
「對。班迪似乎對數字很有天分,我需要一個有這種才能的助理。」
「我原本打算讓他攻讀法律的。」莉絲緩緩地說。
「你反對他對會計和商業有興趣?」
「不。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像今天下午這樣快樂了。」莉絲微笑道。「這都是你的功勞,爵爺。」
「不敢當。我說過,鼓勵他發揮所長對我也有好處。」修宇用手指理順羽毛筆的羽毛。「我在倫敦時,你會不會想我,莉絲?」
察覺到其中有詐,莉絲連忙退後一步。她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那使我想到我應該通知貞德院長,我希望明天早晨在你出發前的彌撒上來一段特別的禱詞。」
「特別的禱詞?」
「是的,爵爺。祝你旅途平安。」
莉絲轉身匆匆走出房間。
那天晚上,莉絲跟修宇下棋下到一半時,她皺著眉頭對他說:「爵爺,你好像沒有把心思放在下棋上,我就要吃掉你的主教了。」
修宇若有所思地瞪著棋盤。「看來的確是那樣。高明,小姐。」
「這只是小孩子的遊戲。」莉絲越來越擔心。
修宇的舉止有點反常。他邀她在壁爐前下棋,她欣然同意。但從棋局一開始,他的心思顯然就在別的地方。
「讓我看看我有沒有辦法補救。」他把下巴擱在掌上,端詳棋盤。
「旅行的準備工作都已就緒,你明天望完彌撒後就可以出發。你到底在煩心什麼?」
他驚訝地瞥她一眼,然後聳聳肩。「我在想我的領主。」
「宋世默?」
「我打算到倫敦時順便去看他。易安告訴我,他在倫敦就醫。」
「我很難過。」莉絲小聲說。
修宇的手緊握成拳頭。「天哪,幾個月前他還健健康康的,現在卻病得令醫生束手無策。」
莉絲同情地點點頭。「我知道你會十分想念他。」
修宇靠在椅背上拿起酒杯,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我今晶的所有成就都是拜他之賜。我的騎士爵位、我的知識學問和我的采邑莊園。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該如何報答?」
「忠誠。全世界都知道你對宋世默忠心耿耿。」
「那樣根本不夠。」修宇啜一口酒。
莉絲猶豫了一下。「爵爺,他有哪些症狀?」
「什麼?」
「他的病有哪些症狀?」
修宇皺起眉頭。「我不大確定,有些症狀不是很明顯。他很容易受驚,像膽小怯懦的兔子,而不是身經百戰的武士。這是我上次見到他時,最明顯的症狀。據說 他現在無時無刻不在焦慮之中,睡也睡不著,吃也吃不下,整個人瘦得不像樣。上次見面時,他告訴我他的心臟有時會像跑步後那樣跳得又急又猛。」
莉絲沈思起來。「像世默爵士那樣的名人一定經歷過不少戰役。」
「他剛滿十八歲就加入十字軍東征的行列。他曾經跟我說過,聖地之行雖然帶給他功名和財富,卻是他這一生中最不堪的經歷。他說他在那裡看到許多慘絕人寰的景象。」
修宇的話在莉絲的腦海裡盤旋到那天深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的莉絲起身下床,披上睡袍。
她點亮一根蠟燭,悄悄離開臥室,沿著寒意襲人的走廊來到她的書房。她關好房門,把蠟燭放在綠水晶旁邊的桌面上,然後走到書架前抽出她母親的草藥手冊。
她坐在書桌後面,把手冊攤開在桌面上。她全神貫注地翻閱了一小時才找到她想要的數據。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4:45
13
「女人天性中的軟弱使她受到誘惑。」第二天早晨在村子的小教堂裡,歐卡弗在講壇上聲嘶力竭地吼著。「愚蠢又傲慢的女人一有機會就自抬身價於男人之上,因而危害到她自己的靈魂。」
擠滿教堂的人群不高興地騷動著,莉絲咬牙切齒地坐在這股不安浪潮的中心。自從雷夫伯父自作主張地把屬於班迪的莊園送給他的長子之後,莉絲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
歐卡弗的愚蠢說教並非她對今天早晨禮拜式的要求。昨天她差人告訴貞德院長,她希望來段特別的祈禱,祝修宇的倫敦之行平安順利。
新堡主和他的未婚妻要到村裡的教堂、而非在堡裡的私人教堂做禮拜的消息迅速傳揚開來。施家村莊的所有莊民和修道院的所有修女都擠進小教堂裡來共襄盛舉。受邀與堡主一起祈禱並非常有之事。
在災難化身的歐卡弗降臨前,跟修宇一起坐在前排座位上的莉絲原本是很高興的。
貞德院長剛剛結束開場祈禱,正要開始旅途危險的講道時,討厭的雲遊修士歐卡弗不請自來地進入教堂。
歐卡弗用手杖大聲敲擊教堂的石頭地板,命令人群讓路給他。他的褐色修士袍在瘦骨嶙峋、穿著涼鞋的腳邊似波浪般起伏著。抵達講壇後,他命令貞德院長跟她的修女坐在一起。貞德院長猶豫了一下,然後不悅地抿緊嘴唇讓出講壇。教會規定有修士在場時,必須讓他站在講壇上。
歐卡弗立刻抓著木頭講桌開始嚴詞抨擊女人的罪惡。這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耳熟能詳的主題,來訪的牧師和雲遊修士特別喜歡長篇大論地申斥女人,和警告男人遠離誘惑和魔鬼的試探。
「易受誘惑、罪孽深重的女人,仔細聽著,服從丈夫的命令是你們獲得救贖的唯一希望。你們必須接受他們的統治,因為這是造物主的規定。」
莉絲氣得要命。她從眼角瞄向修宇,他看起來一副很無聊的樣子。她交叉雙臂,開始輕點鞋尖。
「地獄之火在燒那些膽敢凌駕於男人之上的軟弱女子時,火勢特別旺。」
在場的女人們都滿臉厭惡地忍受歐卡弗的長篇說教,她們以前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貞德在她的座位上微微挪動身子,傾前對莉絲耳語說:「對不起,莉絲小姐。我知道你今天早上想聽的不是這種說教。」
「她們敢在教堂裡大聲說話,」歐卡弗譴責道。「不管有德行的男人並不想聽到她們饒舌的嗓音。她們管轄修道院,大權獨攬,好像她們擁有男人的特權一般。」
莉絲瞇起眼睛瞪著歐卡弗。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教,不是沒有注意到就是根本不在乎她高漲的怒火。他銳利的目光辛辣地射向莉絲。
「連最強壯、最高貴的騎士也會被一些女人利用來滿足她們的貪慾。那些聽信這種女人耳語的男人實在可惡,他會發現他的力量被削弱,他會發現自己任憑她的擺佈,而那種擺佈正是魔鬼的傑作。」
莉絲渾身一僵,她明白雲遊修士的說教已變成人身攻擊。
「她會利用她罪惡肉體的詭計,引誘她的受害者到隱密的地方。然後她會像傳說中與睡夢中男子交媾的女淫妖一樣撲到他身上。」
「天哪!」莉絲咕噥。有個問題得到了答案,歐卡弗在山洞看到她躺在修宇身上。難堪變成了澎湃的怒火。
「注意啊!」歐卡弗的目光轉向修宇。「每個男人都有危險。想在人世的正常順序中保持固有地位的男人必須隨時提高警覺,他必須穿戴盔甲對抗女人的狡詐,正如他在上戰場前以鋼鐵武裝自己一樣。」
「夠了!」莉絲跳起來。「我不要再聽你愚蠢的長篇大論了,修士。我要求的是祈禱祝我的未婚夫旅途平安,而不是這些胡說八道。」
人群中揚起一陣倒抽氣聲,每個人都把頭轉向莉絲。她從眼角看到修宇在微笑。
「缺乏管教的女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對正經男人的公然侮辱,」歐卡弗瞄修宇一眼,好像在等修宇開口幫他。「管束妻子的口舌是丈夫的責任。」
修宇毫無動靜。他極感興趣地看著莉絲,臉上掛著他旁觀取樂的一貫表情。
「從講壇上下來,歐卡弗。」莉絲命令。「這裡不歡迎你講道說教。你用惡毒的言語譭謗、斥責村子裡和修道院裡所有的好女人。」
歐卡弗伸出一根非難的手指指著她。「聽清楚,」他氣得聲音發抖。「你所謂的惡毒言詞正好是女人邪惡天性的解毒劑。你最好乖乖吞下這苦口良藥來拯救你的靈魂。」
「我會把我的靈魂托付給那些瞭解上帝慈悲真諦的人,而不是你,歐卡弗。我要你現在就離開這座教堂和這座村莊,我不會容忍這些侮辱的。」
歐卡弗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你的紅頭髮和綠眼睛是你狂野天性的證明,小姐。我只能祈禱你未來的丈夫會及時馴服你的野性,以免你對他家和他的靈魂造成重大傷害。」
「修宇爵爺可以照顧他自己。」莉絲說。「滾出去,雲遊修士。」
「我才不聽命於女流之輩。」
修宇動了一動。他的動作非常細微,只不過是肩膀動了一下和目光變寒,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去了。
「你必須聽命於這一個女人,」他極其冷靜地說。「她是我的未婚妻。她戴在手上的戒指證明她的權威,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小教堂裡響起一片滿意的輕聲驚呼。施家村莊的百姓立刻聽懂他們堡主的意思,莉絲的權力已被確認。
「但是……但是,爵爺,」歐卡弗囁嚅著說。「你想必不會把這個講壇交給一個女人吧。」
「你聽到我未婚妻所說的話了。」修宇說。「滾吧,歐卡弗。我的未婚妻不想聽你說教。」
有那麼一會兒,莉絲擔心歐卡弗會氣得當場昏倒。他的嘴唇顫抖、兩眼暴突、全身肌肉痙攣。
教堂裡的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接下來只看到歐卡弗一言不發地抓起手杖衝出教堂。
教堂裡鴉雀無聲、一片死寂。人群驚歎地望著站在原地的莉絲。修宇禮貌地看著她,好像很好奇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莉絲目瞪口呆。令她驚愕的不是她剛才做的事,而是修宇對她的全力支持。
她很清楚他的舉動不是小小的遷就縱容,而是他讓在場的所有人知道,她掌握著管理這片莊園的實權。
這是他第二次以實際行動證明他尊重她的決定。第一次是在昨天下午,她堅持讓亞勃留任管家時。現在他為了支持她的決定,竟然不惜公然違抗教會代表。
他對她十分器重,莉絲欣喜若狂地心想。想得到「無情者」修宇的器重一定很不容易,只有他真正信任的人才能獲此殊榮。
「謝謝你,爵爺。」她低聲說。
修宇輕輕點點頭。早晨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照亮了他琥珀般的眼眸。「也許我們應該繼續進行祈禱,小姐。我希望在日落前啟程。」
莉絲粉頰緋紅。「那當然,爵爺。」她望向貞德院長。「院長,請繼續。爵爺和他的同伴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好的,莉絲小姐。」貞德院長站起來,優雅的姿勢顯示她的貴族血統。「我很樂意祈求上帝保佑修宇爵爺旅途平安,以及希望他早去早回。我相信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同感。」
莉絲坐回上凳上時,幾個修女對她咧嘴而笑。只有凱琳修女仍然一臉的憂鬱。莉絲納悶著她是不是憂鬱症的毛病又犯了。
貞德院長從容安詳地回到講壇上。她簡單地講完出門在外、凡事小心的布道後,祈禱上帝保佑旅行者一路平安。
最後的祈禱是以拉丁文說的。除了莉絲、修宇、班迪和修女外,其他人恐怕都聽不懂,但這並不妨礙村民樂在其中。
莉絲閉起眼睛在心中祈禱:親愛的主啊,請你照顧這兩個我深愛的人和守護那些跟他們同行的人。
幾分鐘後,她的手沿著木板長凳滑向不遠處的修宇。他沒有低頭看,但伸出手指緊緊握住她的手。
幾分鐘後,村民湧出教堂大門準備為他們的堡主送行。莉絲站在大門前的台階上看著修宇、班迪和隨行的兩個士兵上馬。
經過歐卡弗一鬧,莉絲差點忘了她要送給修宇的臨別禮物。在最後一刻,她想起她事先包好的草藥和寫好的用法說明。
「等一下,爵爺,」她快步走向修宇。「我差點忘了。我有東西讓你帶去給你的領主。」她把手伸進掛在腰帶上的小袋子裡。
修宇從馬背上低頭望著她。「這是什麼?」
「昨天晚上你把世默爵士的症狀形容給我聽時,我覺得它們聽來有點熟悉。」莉絲遞出草藥包和用法說明。「我母親在她的手冊裡寫下了那類症狀的治療法。」
「真的?」修宇接過草藥包和用法說明放進他隨身攜帶的小袋子裡。
「真的。她曾經治療過一個有相似症狀的人,那個人在戰爭中吃過不少苦。我不能斷定世默爵士得的病跟那個人一樣,但是這些草藥也許能幫上忙。」
「謝謝你,莉絲。」
「告訴世默爵士務必要他的醫治者按照信上的指示使用那些草藥。哦,還有不要讓醫生替他放血。」
「是的,小姐。」
莉絲退開幾步,露出羞怯的微笑。「祝你旅途平安,爵爺。」
「我會在一星期內回來。」修宇保證道。「帶著一位牧師回來替我們主持婚禮。」
「我發誓,爵爺,我不知道誰看起來比較驚訝,是莉絲還是那個雲遊修士。」騎在馬上的班迪露齒一笑。「要知道,莉絲不是個容易吃驚的人。」
修宇淡淡一笑。由於莉絲堅持要做晨間祈禱式,所以他們出發得很遲,但他並不懊悔受到延誤。知道莉絲有那份召集全村祈求上帝保佑他們旅途平安的心意就很值得了,雖然他心裡明白她主要是擔心班迪,但他決心不讓那件小事困擾他。
那種送別使男人想要盡快回到他自己的家。修宇陶醉在他終於有家的思緒中,如果家裡還有個妻子在等他就更令人滿意了。快了,他向自己保證。快了,大功就快告成了。
隨行的兩個士兵騎在修宇和班迪後面不遠處,手持弓箭準備應付企圖攔路打劫的盜匪,那種可能性不太大。再大膽的強盜也不敢貿然攻擊四個武裝的騎馬旅客, 尤其其中一人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騎士。如果看到武器還不足以使他們打退堂鼓,那麼四個旅客都穿著「無情者」修宇標幟的黑衣應該夠了。
盜匪在本質上不僅是欺凌弱小的懦弱鼠輩,同時也十分小心謹慎。修宇在很久以前就表明他決不會輕易放過膽敢搶劫他和宋世默臣屬的強盜。經過一、兩次之後,大家都知道他言出必行,從此沒有歹徒敢在老虎嘴上拔毛了。
「我本來還在納悶你姊姊會容忍歐卡弗大放厥辭多久才採取行動。」修宇對班迪說。「老實說,我很驚訝她沒有早點發難。」
班迪表情怪異地看他一眼。「以前的她連一分鐘也不會忍。我認為歐卡弗今天早上之所以能說那麼久的教,完全是因為莉絲不能確定,爵爺。」
「不能確定什麼?」
「她的特權。」班迪謹慎地措辭。「身為你的未婚妻有多大權力。」
「你的姊姊是個習慣發號施令的女人。」修宇評論道。
「的確。」班迪扮個只有弟弟在提到姊姊時會做的鬼臉。「憑心而論,她也是身不由己。畢竟她負責管理我父親的莊園許多年了。」
「我知道你父親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在他的產業上。那麼你的母親呢?」
「她的心裡只有她的草藥研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埋首研究,把所有的事都丟給莉絲去管。」
「莉絲管得很好。」
「是的,但我認為她有時很寂寞。」班迪皺著眉頭說。「她初次承擔起重責大任時年紀還太小。」
「後來又得肩負固守令尊莊園的重擔。」
「對。那是莉絲第一次覺得有虧職守。」班迪抓著韁繩的手一緊。「其實那並不是她的錯,她並沒有武力作為對抗雷夫伯父的後盾,但她還是責怪自己。」
「這就是她那種人的作風。」我們這種人,修宇在心中更正。我也會為那樣的失敗自責,正如我為沒能替母親報仇而自責。
「認命不是她的個性。」
「對,她的膽識過人。」修宇滿意地說。
「但是有時我實在為她擔心。」班迪不安地瞥向修宇。「我偶爾會撞見她站在窗前,視而不見地凝視著窗外。如果我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她不是推說沒有,就是說晚上作了噩夢。」
「她不該為保不住令尊的莊園而感到恥辱,雷夫爵士告訴我,她勇敢奮戰過。」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4:51
「是的。」班迪緬懷往事地徽微一笑。「她不斷地寫信為她的案子辯護。不得不承認失敗時,她把它稱為浩劫。但她立刻開始計劃送我去攻讀法律和送她自己進修道院。莉絲總是深謀遠慮。」
「那是她的個性。」
「你好像很瞭解她,爵士。」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修宇說。
班迪打量著他。「我相信莉絲會同意那句話。我想她沒有料到你會像早上那樣全力支持她,爵爺。」
「你的姊姊是那種視權責如命的人。」
班迪點點頭。
「她和我的相似之處比她知道的還要多,也許等我們回去時,她就會開始明白了。」
班迪眼中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這趟倫敦之行是你的妙計之一,對不對,爵爺?」
修宇淡淡一笑但沒說話。
「這下我全明白了。」班迪的語氣中含著敬畏。「你想用實際行動向莉絲證明,你很放心讓她去監督管理施家堡和施家村莊。你想讓她知道你器重她的能力。」
「對。」
「你以你未來的妻子所將擔負的權責為誘餌,希望她食髓知味而答應嫁給你。」
修宇咧嘴一笑。「班迪,看來你會成為我的得力助手。你說對了,我希望莉絲認為她會在身為我的妻子的職責中,找到跟進修道院一樣多的成就感。」以及在我的床上找到更大的滿足。
「很大膽的計謀,爵爺。」班迪欽佩地說。「但是你最好祈求上帝保佑別讓莉絲推斷出你真正的動機。如果她認為你是故意設計她,她會氣炸的。」
修宇一點也不擔心。「我狠她會忙著管理莊園,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我為什麼突然決定到倫敦一趟。」
「對。」班迪若有所思地說。「她會陶醉在有機會再度發號施令的愉快中,也許她甚至會忘記沒能保住家父莊園的失敗。」
「你的姊姊喜歡接受挑戰,班迪。挑戰越多,她越有活力。我認為協助我重整施家村莊的工作,比一整箱的珠寶首飾更能有效地引誘她跟我結婚。」
三天後的早晨,莉絲和貞德院長站在一起觀看著工人爬上另一間農舍,用茅草開始修補屋頂。
「只剩下三間農舍就大功告成了。」莉絲滿意地說。「如果一切順利,它們在修宇爵爺從倫敦回來前,都可以整修完畢。爵爺會很高興的。」
貞德院長輕聲低笑。「更不用說那些住在茅屋裡的人了。冬季就要到了,要不是修宇爵爺出資整修,恐怕有好些村民會發現雪從屋頂的破洞進來。」
「爵爺不會容許那種事發生的,他會照顧屬於他的東西和人。」莉絲開始沿著街道巡視新溝渠的工程進度。工人們把陳年垃圾埋在厚厚的一層泥土下面,原本瀰漫村中的腐臭味一天天減少。
貞德院長快步趕上莉絲。「你對修宇爵爺整頓莊園的意圖很有信心,對不對?」
「對。這對他非常重要,他不是半途而廢或逃避責任的人。」莉絲凝望著這小小的村莊,它看起來已經沒有那麼陰鬱黯淡、死氣沉沉了。瀰漫村中的希望氣氛使它看來朝氣蓬勃。
過去三天對莉絲來說,是在一連串紛亂的事情中度過的。修宇一行人一消失在滾滾煙塵中,她立刻展開管理施家村莊事務的工作。再度擔起這種責任令她活力充沛,她非常擅長這種事。
她突然想到自從雷夫伯父逼她離開家園後,她就不曾對任何事有過這種程度的熱切。
修宇送給她這個禮物,莉絲心想。她納悶著他是否知道她有多麼重視它。
兩天後的深夜,急促的敲門聲把莉絲從睡夢中吵醒。
「莉絲小姐,」門外有人喊著。「莉絲小姐!」
莉絲緩緩坐起,努力集中紛亂的思緒。她剛才作了一個奇怪又令人不安的夢,夢到幽暗的走廊和看不見的威脅。
「莉絲小姐。」
「等一下。」莉絲喊道。
她推開掛在床四周的厚重帷幔,伸手去拿她的睡袍。她滑下高高的床鋪,赤腳走過地毯去開門。
她把門打開一條細縫,看到一個年輕女僕拿著一根蠟燭等在門外。「什麼事,蘿萍?」 「對不起,莉絲小姐,三更半夜把你吵醒,但是大廳裡有兩個修女。她們說是貞德院長派她們來的。」
莉絲心中一驚。一定是出事了。「我馬上換衣服下樓。」
「莉絲小姐,」蘿萍皺起眉頭。「最好帶件斗篷,我相信她們是來請你跟她們到村裡去的。」
莉絲把門開大。「把我房裡的蠟燭點亮。」
「是的,小姐。」蘿萍急忙走進臥室。
莉絲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抓起她厚厚的羊毛斗篷,快步下樓。
兩個修女在冰冷的壁爐前等候。史丹和他的手下被她們的到來吵醒,此刻正默默地站在暗處。
兩個修女滿臉焦急地望向莉絲。
「莉絲小姐,貞德院長派我們來請你到磨坊主人家。」其中一個修女說。「他們最小的兒子病得很嚴重。凱琳修女用盡各種方法都不見起色,貞德院長希望你能 提供一點意見。」 莉絲想起上午看到那個黑髮小男孩在家門外玩耍。「我當然會跟你們去,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如果凱琳修女束手無策,那麼我懷疑我會 有什麼辦法。」
「貞德院長認為你也許從你母親的著作裡學到了一些特別的醫藥。」
莉絲渾身一僵。「我母親的確是精通草藥,但她的處方中有些很危險。」有些甚至有可能致命。
「貞德院長和凱琳修女認為小翰快死了,莉絲小姐。」另一位修女說。「她們說反正也沒有什麼可損失了。」
「我懂了。」莉絲提起裙擺轉身朝樓梯走。「我去拿我母親的草藥手冊。」
幾分鐘後她回到樓下時,史丹從暗處走出來。
「我護送你去磨坊主人的小屋。」他說。
「不用了。」莉絲說。
「非送不可。」史丹咕噥。「如果我讓你三更半夜一個人出去,修宇爵爺會把我吊死在城垛上。」
莉絲衝進磨坊主人的小屋時,凱琳修女正把一塊冷毛巾敷在小翰發燙的額頭上。
莉絲看到小翰時大吃一驚,早上還活蹦亂跳的小男孩現在卻被病魔摧殘得奄奄一息,他兩眼緊閉、全身火燙、軟綿綿地躺在床褥上,呼吸急促而費力,偶爾煩躁地嗚咽。但是對那些焦急守候在他身邊的人似乎渾然不覺。
「我已經盡力了,」凱琳修女站起來。「現在只有聽天由命了。」
她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憂鬱,但是除此之外,沒有流露出其他情緒。她看起來是那麼冷漠超然——醫治者在自知無能為力時的那種冷漠超然。凱琳修女和母親多麼不同啊,莉絲心想。海倫總是不屈不撓地搶救到死神奪走病人的生命後才罷手。
貞德在胸前畫個十字。
小翰的母親痛哭失聲。她的丈夫——一個虎背熊腰、面目和善的男人——把她摟進懷裡笨拙地輕拍她的背。
「別哭了,別哭了。」他一再地呢喃,噙淚的眼睛隔著妻子的肩膀絕望地望向莉絲。「謝謝你來,莉絲小姐。」
「沒什麼,」莉絲心不在焉地說,注意力完全放在小病人身上。她走到床邊,低頭凝視小翰時,想起母親的話。查明所有的症狀後再開藥方。
貞德院長在病床的另一邊輕聲說:「我知道很可能是回天乏術,但在問過你的意見前我不能完全放棄希望。」
「我知道一般的熱病藥方,」莉絲輕聲說。「就跟凱琳修女一樣。」她轉向凱琳修女。「想必你對症下藥了?」
「是的。」凱琳修女僵硬地回答。「我知道的都試過了,但他還是高燒不退。」
小翰的母親又大哭起來;磨坊主人悲痛地閉起眼睛。
貞德院長望著莉絲。「你說過你母親精通歧黃之術,發明了許多獨特的藥方。你知不知道有哪個藥方是我們可以嘗試的?」
莉絲更加用力握緊手中的皮面裝幀手冊。「我母親創製了一、兩種藥方治療伴隨肺部感染的奇特熱病,但是她說那些藥方的藥性極猛,不能隨便亂用,否則會很危險。」
海倫就是在實驗那類峻劑藥方時喪命的。
「還有什麼會比這孩子面對的病魔更危險?」貞德院長說。
「你說的有理。」莉絲低頭看著小男孩,知道死神已經向他伸出魔掌。「他胸部的紅疹——」
「怎麼樣?」凱琳修女立刻問。「你以前見過這種紅疹嗎?」
「沒有,但是我母親可能有。」莉絲跪在床邊替小翰把脈,他的脈象虛弱急促。她望向孩子的父親。「約翰,告訴我小翰是怎麼發病的,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今天下午,莉絲小姐。」磨坊主人約翰回答。「他前一分鐘還在外面跑來跑去追雞玩,下一分鐘就連一口也不想吃他母親特別替他做的布丁。」
莉絲打開手冊翻到有關肺部熱病的章節,她研究了一會兒。胸部紅疹。呼吸困難。發高燒。
「我母親寫說她治療過一個有類似症狀的幼兒。」莉絲翻到下一頁,皺起了眉頭。
小翰的母親在丈夫懷裡轉身面對莉絲,一邊拭淚一邊問:「那個孩子救活了沒有?」
莉絲望著婦人。開藥方時,別忘了開出希望,她的母親曾經說過。希望跟正確的藥方一樣重要。「有。」莉絲柔聲說。「救活了。」
「那我們一定要試試。」婦人哀求道。「求求你,莉絲小姐。」
「我們會的。」莉絲保證道,然後轉向凱琳修女。「我會給你一張我需要的藥草清單,麻煩你盡快拿來。」
「是,莉絲小姐。」凱琳修女抿緊嘴。
莉絲不知道她的發號施令是不是得罪了凱琳修女。如果是,那也沒辦法。她望向貞德院長。「我需要一個深鍋和一些清水。」
「我去準備。」貞德院長立刻說。
「把它們放在爐火上。」
黎明前不久,小翰的燒退了,呼吸馬上變得平順多了。第一道曙光出現時,小男孩顯然已度過危險期,再調養幾天又可以追雞玩了。
磨坊主人約翰和他的妻子如釋重負地當眾啜泣。
折騰了一夜的莉絲筋疲力竭,她最後一次跪在床邊替小翰把脈。他的脈搏穩定有力。
「我想他很快就會吵著要吃布丁了。」她輕聲說。
「謝謝你,莉絲小姐。」貞德院長說。
「不敢當。」莉絲低頭望著小男孩,他的氣色顯得很正常。「要謝就該謝我母親的書吧。」
凱琳修女凝視她良久。「你的母親一定是個很有學問的女人。」
「是的。她和歐洲各地最聰明能幹的草藥醫生通信,她收集他們的智慧加入她自己的發現裡,然後她把所有的心得和經驗都寫進這本書裡。」
貞德院長溫暖的目光與莉絲相遇。「除非使用者擅長透過分析症狀來辨識疾病,否則這本書就不會有價值。而我發現那種才能並不常見。」
莉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的母親會以你為榮的,莉絲小姐。」貞德院長繼續道。「你學會如何利用她在那本書裡提供的知識,今天晚上你用那些知識救了這個孩子的命。你母親送給你一份可貴的禮物。」
莉絲看著海倫在孤寂的漫長歲月中寫成的手冊。
莉絲想到她有時是多麼怨恨母親對工作的狂熱。工作似乎總是比兒女更能安慰海倫婚姻不幸福的空虛心靈。
但是海倫的手冊今晚救了一個孩子的命。
如此珍貴的禮物是付出極大的代價換來了。莉絲知道她付出了代價,班迪也是。但付出最高代價的是海倫。
然而今晚,一個小男孩因它而得救。他不是第一個因海倫的草藥手冊而得救的人,莉絲提醒自己,他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一股暖流融化了莉絲內心深處被怨恨和哀傷封閉的角落。
「是的,貞德院長,你說的對。出於某種理由,我直到現在才明白我母親留給我的是多麼珍貴的遺產。」
小翰在床上動了動身子,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望向他的母親。「媽媽?家裡為什麼有這麼多人?」
他的父母發出顫抖的笑聲,趨前跪在他的床邊。
莉絲把母親的手冊緊緊地揣在懷裡。謝謝你,母親。她在心中感謝著。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5:34
14
莉絲站在大廳中央專心思考著。壁爐裡火光熊熊,但房間裡仍然讓人覺得冰冰冷冷。「我覺得大廳裡少了點什麼,易安。」
「你是說有東西失竊了?」易安放下他隨手撥弄著的豎琴。「不大可能吧!沒有人有那個膽子敢來偷修宇爵爺的東西,除非那個小偷是活得不耐煩了。」
「不是有東西被偷,而是……缺少了點什麼。」莉絲揮手朝光禿禿的牆壁和鋪著燈芯草的地板比畫了一下。「這是修宇爵爺每天跟他的臣屬一起吃飯的地方;這是他仲裁施家村莊事務的地方;這是他日後要招待賓客的地方。但是我總覺得這裡好像還缺少什麼。」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莉絲小姐。」易安咧嘴一笑。「你想說的是典雅。」
「典雅?」
「對,這個大廳缺少典雅、優美、魅力和時尚。」
「那麼多嗎?」莉絲咬著嘴唇打量室內。
「還不只那些呢!」易安說。「修宇爵爺擅長許多事,莉絲小姐,但是他對流行和雅致的事毫無興趣,而且一看就知道。」
「我認為你說的對極了。」
「依我之見,問題出在修宇爵爺訂製的所有東西,從他個人的靴子、外衣到他信差的斗篷都只有一個顏色。黑色。」
「嗯,他的確像是對黑色情有獨鍾。但是我認為他不會高興回到家時,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換成了天藍色或橘黃色。」
「我可不敢建議你換掉黑色。」易安開始繞行大廳,仔細地檢視。「黑色在某些方面很適合修宇爵爺。但是,如果我們用另一個顏色來襯托它呢?」
「你建議用什麼顏色?」
「綠色或紅色。那種對比效果會很搶眼。搭配白色也會很有趣。」
莉絲靈機一動。「琥珀色。」
「小姐?」
莉絲滿意地微笑。「琥珀色是修宇爵爺眼睛的顏色,那種接近金色的黃褐色。我們用琥珀色來和黑色形成對比。」
易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深琥珀色會很適合這個房間。」
「我要訂購一個用兩種顏色製成的頂篷架在主桌上。」莉絲一邊想像一邊興致勃勃地說。「我還要替修宇爵爺訂做一件黑色配琥珀色的新外衣。」
「修宇爵爺替他的屬下訂購新衣的時候也快到了,」易安狡猾地說。「他每年都會那樣做。這會是變換他們斗篷顏色的好機會。」
「那當然。」她對這種事並不在行,但易安顯然很有這方面的才能。「易安,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好嗎?」
易安朝她深深一鞠躬。「榮幸之至,小姐。要不要我也為你訂購一件新衣裳?」
莉絲想像著自己穿著用修宇的新顏色縫製的新衣歡迎他回家。「好,那樣再合適不過了。」
修宇一走進世默在倫敦的寓所,立刻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消沈與絕望,尤其是此刻置身的私人會客室。
「啊,修宇,」世默坐在靠近壁爐的一張椅子裡,他的歡迎笑容雖然虛弱無力但已足以表達他的愉快。「真高興看到你。跟你來的這位是……」
「這是班迪,爵爺。」修宇示意班迪往前站。「我未婚妻的弟弟。」
「歡迎,班迪。」
「謝謝爵爺。」班迪得體地鞠個躬。
「到這裡來。」世默說。「告訴我,你和修宇今天上午在碼頭那邊都做了些什麼。」
班迪聽話地走向壁爐時,修宇和蓮娜交換了一個眼神。蓮娜是世默的妻子,容貌姣好,年紀比修宇大不了幾歲。世默和班迪輕聲交談時,蓮娜勇敢地朝修宇淡淡一笑,但是掩飾不住的是她眼中的憂鬱。修宇知道蓮娜和世默是一對恩愛夫妻,育有一子一女。
「沒有起色嗎?」修宇悄悄問她。
「每下愈況。」蓮娜回答。「我把醫生打發走了。」
「明智的決定。」修宇咕噥。
「我認為他們對他有害無益。我發誓,他們快把他的血放光了。還有那一些可怕的催瀉劑。」蓮娜厭惡地搖搖頭。「他們一點幫助也沒有。他已經到了一心只想安詳死去的地步了。」
修宇望著世默。他的領主好像在過去這兩、三個月裡老了十歲。威武強壯的宋世默是他童年時的生活中心,和成年後的效忠對象,現在卻蒼白、瘦弱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無法相信他就要離我們而去了。」修宇輕聲說。「他只不過四十二歲,身體一向又很健康。」
「他夜裡幾乎不曾入睡,」蓮娜細聲道。「好不容易睡著後又突然驚醒。然後他就會起身下床,不停地發抖,在房裡踱步到天亮。他最擔心的不是他會死,而是 怕自己會發瘋。」 「我的未婚妻要我帶來這些草藥和這張用法說明。」修宇掏出黑色皮革小袋裡的東西。「我不知道它們會不會發揮效用,但我想試一試也無 妨。她對醫藥頗有研究。」
蓮娜輕輕皺了一下眉頭。「我不想看到他再因猛藥而受苦。」
「我的領主在本質上是個勇敢剛毅的武士,」修宇說。「不管他得的到底是什麼病,都無法改變那個事實。在你放棄所有的希望前讓他打完這最後一仗吧!」
「你說的對,修宇爵士。」蓮娜收下草藥包和用法說明。
世默舉起一隻手。「修宇,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修宇走向壁爐,心情因悲傷而沉重。
莉絲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溫暖忙碌的廚房。爐灶上的大鐵鍋裡煨燉著八寶嫩雞和香薄荷布丁。廚工滿頭大汗地轉動著烤肉架的把手,火焰邊緣的熱鐵盤上烘著香酥肉餡餅。
「亞勃,大燉鍋每個星期都要徹底洗刷乾淨。」莉絲生氣勃勃地吩咐著。「我不贊成一般人連續用幾個月都不清洗的習慣。」
「是的,小姐。」亞勃認真專注地皺著眉頭。
在修宇不在的這五天裡,施家堡被徹底打掃乾淨。每個抽屜和衣櫥都挪空衣物後徹底清洗風乾,然後掛進清新的藥草香袋。每一個房間,從修宇的臥室到最小的儲藏室,都被打開檢查。亞勃一直跟在莉絲身旁,仔細地記錄她連珠炮似的各項吩咐。
莉絲把廚房留到最後。
「千萬不要忘記,每隔一段時間就派別的任務給廚工。我不希望他們任何人在火旁邊待太久,負責烤肉是一件又熱又難受的工作。」
「是的,小姐。」亞勃用鐵筆在蠟板上記下另一條注意事項。
汗流浹背的廚工都咧著嘴笑。
莉絲穿過忙碌的廚房,在各個不同的地點停下來更加仔細地觀察。她對廚師們露出親切的微笑,廚師們對她的到來顯然感到敬畏和興奮。莉絲知道他們也相當焦慮不安。這是她第一次到廚房探視他們,以前她都是叫亞勃去帶她私人餐點的精確指示和菜單給廚師們。
莉絲打量著一個廚師在切洋蔥的工作台。「每天供應一份我喝的那種特製蔬菜清湯給修宇爵爺和堡裡的每一個人。」
「每人每天一份特製蔬菜清湯。」亞勃復誦道。「是的,小姐。」
「那種清湯有益健康。」莉絲解釋道。「還有,每餐至少要有三道菜是蔬菜。」
「三道蔬菜。是的,小姐。」
「別讓捲心菜煮得太久。」
「是的,小姐。」
莉絲看看用陶碗煮的牛奶麥片粥。「在牛奶麥片粥裡加蜂蜜,只加糖不夠香。」
「牛奶麥片粥加蜂蜜。」亞勃忠實記錄著。
「我會開一張兩種調味醬的材料清單給你。一種是丁香和豆蔻做的,另一種是用生薑和藏紅花做的。兩種調味醬都很鮮美,可以用來澆在煮熟的魚類或烤熟的肉類上。」
「是的,小姐。」亞勃突然面有難色地望著她。「至於香料,小姐,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弄到那些香料?」
莉絲訝異地看著他。「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修宇爵爺在堡裡儲藏著成箱成箱的珍貴香料呀!」
亞勃小心翼翼地清清喉嚨。「儲藏室的鑰匙在爵爺手上,他嚴格命令我在廚房缺少香料時去找他。但我兩次去找他要廚師需要的香料時,他都大發脾氣。」
「為什麼?」
「他,呃,對要求的量頗有微詞。」亞勃委屈地說。「他說我沒有節約觀念,說我鼓勵廚師浪費。」
「我懂了。」莉絲輕聲低笑。「修宇爵爺喜歡美味可口的菜餚,但他從來沒有做過菜,更不用說是為這麼大一家子人準備飯菜了。這些廚師每天得供應四十人份的食物,逢年過節時更多。」
「對。」亞勃悶悶不樂地說。
「修宇爵爺也許對算賬很在行,但是對菜餚材料的用量是毫無概念。」
「你說的對極了,小姐。」亞勃熱烈地附和。
「別擔心,亞勃,修宇爵爺離開前把儲藏室的鑰匙交給我了。等他回來後,我會要他讓我繼續保管鑰匙。從現在開始,你把每天需要的香料列成清單在早晨交給我,我會替廚師量出香料的所需份量。」
希望在亞勃眼中升起。「以後我就不必為香料的事去找修宇爵爺了?」
「對。香料的事我會處理。」
亞勃鬆了一口大氣。「謝謝你,小姐。」
「好了,現在來談談菜單。我會準備幾份菜單,你可以隨你的意思輪流使用。」莉絲對兩個正在做布丁的婦人微笑。「如果廚師有任何建議,務必要告訴我。我一定會覺得它們有助於菜色變化。」
兩個婦人臉色一亮。
莉絲走向一張堆滿雞蛋的桌子。「蛋對身體很補,每餐至少要有一道菜是用蛋做的。」 「是的,小姐。」亞勃端詳著那一大堆蛋。「你希望怎麼烹飪它們?」
「最有利健康的烹調法是——」
「莉絲小姐。」一個僕人在門口喊。「對不起,莉絲小姐。」
莉絲在堆滿蛋的桌前轉身。「什麼事,艾肯?」
「抱歉打擾到你。」艾肯說。「但是有個男孩子找上門來說非要見你不可。他說他有攸關生死的急事求見。」
「男孩子?」一個廚師皺緊眉頭。「叫他走開。莉絲小姐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莉絲望著艾肯身後的小小人影,她看到一個黑頭髮、黃褐色眼睛的男孩站在廚房門口。
他看起來大約七、八歲。她認出他不是村莊裡的孩童,他的衣服雖然沾滿泥土和污垢,但衣服的質料非常好。
「我一定要跟小姐說話,」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在見到她之前,我說什麼也不離開。」
「那是你的想法。」一個廚工興起麵包鏟擺出恐嚇的姿勢。「快滾,孩子,你聞起來像茅坑。」
從廚房門口吹來的徽風證明廚工所言不假,男孩身上確實散發出廁所的臭味。
「把鏟子放下。」莉絲命令道。她對男孩微笑說:「我就是莉絲小姐,你是什麼人?」 男孩挺起胸膛,抬高下巴。這個簡單的動作流露出一種天生的高傲,輕易地超越了他污穢的衣著和刺鼻的臭味。「我叫立勤,小姐。家父是黎文森爵士。」
亞勃倒抽口冷氣。「他是黎家人。」
廚房裡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立勤的小下顎繃緊,但他衕有退卻,目不轉睛地望著莉絲。
「你從黎家村莊來的?」莉絲走向男孩時,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文森爵士的兒子?」 「是的。」立勤利落地朝她鞠個躬,然後抬起頭望向她。他的眼裡充滿走投無路的急切,但也充滿堅定的決心。「我來求你幫助我挽救家父的莊園和家母的名節。」
「天哪!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母親說向施家村莊求救是沒有用的,但是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求援。遠水救不了近火,只有你們離我們最近。我曾經聽我父親說他和『無情者』修宇是堂兄弟,所以我今天才會來到這裡。」
「別著急,立勤。」莉絲安撫道。
「他們告訴我修宇爵士到倫敦去了,但是你在這裡,他的手下大部分也在這裡。你可以救我們。求求你,小姐——」
「你得把事情從頭開始說給我聽。」莉絲堅定地說。
但是立勤的自制力突然崩潰了,好像他全靠意志力支撐自己太久了,現在所有的心防都瓦解了,淚水湧上他的眼。
「如果你們不來幫我們,我們就完蛋了。」他脫口而出。「我父親遠在南方參加比武大會。他說我們需要錢,他手下的騎士和士兵大部分都跟著他去了南方。」
「立勤——」
「羅埃德爵士昨天硬闖進我們家。我母親嚇壞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通知我父親及時趕回來救她。」
「別急,我會處理這件事。」莉絲伸出一隻手放在男孩肩上,把他帶到爐灶邊的一桶清水前。「首先,我們必須除掉那個可怕的味道。」她望向亞勃。「亞勃,派人去拿一套乾淨的衣服來給他更換。」
「是的,小姐。」亞勃朝一個廚工打了個手勢。
幾分鐘後,立勤已清洗乾淨和換上乾淨的衣服。莉絲要他在廚房的一張桌子邊坐下。
「倒一杯我的特製蔬菜清湯給我們的客人好嗎?」她說。
一個廚師舀了一杯蔬菜清湯放到立勤面前的桌上,蔬菜清湯裡的荷蘭芹根散發出安慰的香氣。
「喝一口。」莉絲一邊吩咐,一邊在男孩對面坐下。
立勤好像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似地抱起杯子猛灌,但在嚥下第一口蔬菜清湯後,突然停止,皺眉蹙額地放下馬克杯。「謝謝你,小姐。」他的客氣聽起來有點勉強。「我餓壞了。」他開始用衣袖擦嘴,然後又停了下來,顯然為自己的失禮舉止感到不好意思。他紅著臉深吸一口氣。
「現在告訴我羅埃德爵士是什麼人,和他是怎麼闖進你們家的。」
「羅埃德是一個沒有封地的騎士,」立勤說。「他是個鬻劍為生的傭兵。我母親說他跟亡命之徒之樣。」
「羅埃德到黎家村莊去做什麼?」
「我母親說他到黎家村莊,是因為他知道我父親帶著大部分的手下出遠門了,她說羅埃德認定『無情者』修宇不會去援救黎家村莊,因為施黎兩家結有世仇。」
「羅埃德就那樣大搖大擺地走進黎家堡發號施令起來?」
「對。昨天他到達時,聲稱他沒有敵意,要求我們讓他和他的手下在堡裡借宿一夜。母親不敢拒絕,父親留下來的人手太少,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他們。」
「於是她答應他的要求,希望他會在天亮後離開?」
「對。但是他賴著不肯走。」立勤一臉悲慘地說。「他派他的手下守在城牆上,一副黎家村莊由他當家作主的模樣。他連圍城都沒有圍就攻佔了黎家堡。」
「令尊的領主宋世默在得知消息後,一定會採取行動對付羅埃德。」
「母親說世默爵爺不久人世了,他很可能在我們的信送達前就已經死了。」
「造成既定的事實。」莉絲嘟囔。
「母親也是那樣說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5:40
莉絲想起雷夫伯父派他的長子強佔她父親莊園的事。不管神職人員怎麼爭辯王法習俗,和教會法規的細節,都抵不過土地在誰腳下的既成事實。沒辦法保衛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它很快就會被更有權勢的人奪走。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這般現實。
「我知道你的感覺,立勤。」莉絲說。
立勤憂心忡忡地望著她。「昨天晚上,吃過晚餐後,羅埃德企圖強迫我母親跟他到他的房間去,母親嚇得魂不附體。我相信羅埃德打算傷害她。」
莉絲感到一股寒意竄過全身。「我的天啊!你的母親……她還好嗎?出了什麼事?」
「她掙脫他,抓起我的手就跑,她說我們必須逃進塔樓的房間。我們總算躲進了塔樓,把房間的門從裡面鎖住。」
「謝天謝地。」莉絲輕聲說。
「羅埃德大發雷霆。他企圖把門撞開,但是不成功。最後他揚言說要把我們活活餓死在塔樓的房間裡,然後氣沖沖地走了。母親還在那裡,她從昨天晚上起就沒水喝、沒東西吃。」立勤瞪著馬克杯。「從昨天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除了這個。」
莉絲望向一個廚師。「麻煩替我們的客人拿塊肉餡餅來。」
「是,小姐。」聽故事聽得入迷的廚師把一個烤好的肉餡餅放在立勤面前。
莉絲端詳著男孩。「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塔樓的房間裡有個舊廁所。」立勤對肉餡餅的興趣顯然遠超過蔬菜清湯,雖然沒有狼吞虎嚥,但吃得津津有味。「排水管比一般的大。」
「大得剛好能讓你通過?」
立勤點點頭。「有些地方很勉強,還有那個味道,可怕極了。」
「我可以想像。你是怎麼爬下來的?」
「母親和我用一床舊床罩做出一條繩子,我們利用那條繩子把我從排水管口慢慢放下去。」立勤一邊吃一邊回答。
難怪立勤的衣服上充滿廁所的惡臭,莉絲心想。那個可憐的男孩經由廁所排水管逃出城堡。除了惡臭難當以外,那必家是十分恐怖的經驗。
「你很勇敢,立勤。」
他沒有理會那句稱讚,著急地問:「莉絲小姐,你肯不肯幫我們?如果我們不趕快想辦法,我怕羅埃德會傷害我母親。」
史丹在這時衝進廚房。憤怒使他的鬍鬚抖動,他對眾人怒目而視,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莉絲臉上。
「這裡在搞什麼鬼?」他問。「有個男孩從黎家村莊跑來是怎麼回事?」
「這位是立勤,文森爵士的兒子。」莉絲站起來。「黎家堡被一個名叫羅埃德的傭兵騎士霸佔了。我們必須去解救黎家堡和立勤的母親,她還被囚禁在那裡。」
史丹吃驚地張大嘴。「解救黎家堡?你是不是瘋了,小姐?如果黎家堡真的落入別人手裡,修宇爵爺會下令大肆慶祝。」
「不要亂說,史丹。延續家族間的世仇是一回事,讓外人霸佔堂弟的封地則是另一回事。」莉絲責備道。
「但是——」
「麻煩你下令士兵武裝登馬,也去替我準備一匹馬。我們在一個小時內出發前往黎家堡。」
史丹的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了。「我不答應。如果我們去援助黎家堡,修宇爵爺會把我當判徒吊死。」
「如果你那麼怕死,你可以留在施家堡,我們自己去。」莉絲鎮定地說。
「天哪!小姐,如果修宇吊死我,那麼我會是我們兩個人之中比較幸運的。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對付你。你是他的未婚妻,他決不會原諒你這樣背叛他。」
「我沒有要背叛他,」莉絲壓抑下在心中緩緩升起的冰冷不安。「我是要去援助他的血親。」
「他看不起他的血親。」
「他想必沒有看不起立勤或立勤的母親。」
「你說的是黎文森的兒子和妻子。」史丹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修宇爵爺不可能對他們有什麼慈悲之心。」
「修宇爵爺把這座莊園交給我管,對不對?」莉絲問。
「對,但是——」
「我必須做我認為是對的事。你聽到我的命令了,史丹爵士。」
史丹的五官在沮喪和憤怒中扭曲成一團。他抓起一個陶鍋用力往廚房牆壁上砸去,陶鍋被砸得粉碎。
「我告訴過他,你會是個麻煩,大大的麻煩。」他猛然轉身,大步走出廚房。
兩個小時後,身穿鮮綠色衣裳、頭戴銀色髮箍的莉絲,騎著馬通過黎家堡的大門。立勤騎著一匹灰色小馬跟在她旁邊,沒有人嘗試阻止他們,莉絲知道羅埃德不敢跟「無情者」修宇作對。
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好緊,她可以感覺到城牆上的衛兵投來警戒的目光。他們無疑是在評估她帶來了多少兵馬。
他很慶幸自己帶來的人馬聲勢浩大、軍容壯盛,看起來極具嚇阻力。史丹爵士帶領著留守施家堡的騎士和士兵,排列成整齊的隊伍跟在她的背後。連信差易安也在隊伍之中。他向莉絲說明修宇爵士僱用的每個人都必須學會使用刀劍或弓箭,無論手持武器跟他的衣著是否相稱。
天氣雖然有點霧濛濛的,但灰色的天光仍然照亮騎兵的盔甲和出鞘的刀劍。「無情者」修宇的黑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地飄動著。
「你好,小姐。」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頭髮和鬍鬚凌亂、兩眼炯炯有神的男子在城堡前門的台階上招呼她。「我很樂意結識任何打著『無情者』修宇旗幟的人。」
「那個人就是羅埃德。」立勤咬牙切齒地告訴莉絲。「看看他!一副自以為是這裡主人的樣子。」
莉絲勒馬止步,打量著羅埃德。這個傭兵騎士使她聯想到野豬。他有粗粗的脖子、寬寬的下顎和扁平的小眼睛,他的腦筋無疑也跟野豬一樣。
史丹和他的手下在她身後擺開陣勢。
她睥睨著羅埃德說:「請通知這座莊園的女主人,她的新鄰居來拜訪她。」
羅埃德咧嘴而笑,露出參差不齊的一口黃板牙。「你是什麼人?」
「我是莉絲,『無情者』修宇的未婚妻。」
「未婚妻,嗯?」羅埃德打量著她身後的武裝人馬。「我敢打賭,你就是那個在伊普托害他錯過跟黎文森比武的女人,他那天對你很不滿意喲。」
「我向你保證,修宇爵士對他選中的新娘非常滿意。」莉絲說。「事實上,他毫不猶疑地就把他的莊園和屬下交給我來掌管。」
「看來的確是如此。修宇爵士在哪裡?」
「從倫敦返回施家村莊的途中。」莉絲冷靜地說。「他很快就要到家了,我打算拜訪愛瑪夫人到他回來。」
羅埃德狡詐地看她一眼。「修宇爵士知道你在這裡嗎?」
「放心吧!他很快就會知道的。」莉絲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在他到達前,離開黎家堡。」
「小姐,你在威脅我嗎?」
「把它當成警告好了。」
「應該小心的人是你,小姐。」羅埃德不悅地說。「你顯然不瞭解黎家和施家之間的情形,也許你的未婚夫不屑於把他的私事告訴你。」
「修宇爵爺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我擁有他完全的信賴。」
羅埃德生氣地板起面孔。「那種情形很快就會改變,修宇爵士會謝謝我佔領黎家堡。沒錯,他的領主不准他報復黎家。但是我向你保證,當他得知別人替他達成目標時,他絕對不會插手過問。」
「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是你。」莉絲輕聲細語地說。「修宇爵爺不會感謝你插手管他們的家務事。」
「我們等著瞧吧!」羅埃德說。
「是啊!我們等著瞧。」莉絲冷冷一笑。「在這期間,我想跟愛瑪夫人作伴。她還在塔樓房間裡嗎?」
羅埃德瞇起他的小眼睛。「原來那個孩子都告訴你了。沒錯,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莉絲轉向立勤。「去塔樓接你母親下來,告訴她,我期待認識她。告訴她,修宇爵士的士兵來保護她和你的安全。」
「是的,小姐。」立勤滑下灰色的小馬。他狠狠地瞪羅埃德一眼後衝上台階,消失在大廳裡。
羅埃德雙手插腰,怒不可遏地面對莉絲。「你插手管這檔事所冒的風險比你想像中大多了,莉絲小姐。」
「那是我的事,不勞你操心。」
「等修宇爵士回來,他會對你的背叛大發雷霆。大家都知道他最重視忠誠,他至少會解除跟你的婚約,到那個時候你會淪落到哪裡去,你這個愚蠢的女人?」
「愚蠢的人是你,羅埃德。」莉絲望向史丹。「麻煩你扶我下馬好嗎?」
「是,小姐。」史丹吼道。他下馬時,眼睛仍然盯著羅埃德。他走向莉絲的坐騎,伸手扶她下馬。
她看到他抿緊了嘴,於是微笑向他保證:「一切都會沒事的,史丹爵士。相信我。」
「修宇會為了今天的事確掉我的腦袋。」他在她耳畔嘟囔。「但是在他動手前,我會告訴他,他的未婚妻膽識過人,跟他旗鼓相當。」
「哦,謝謝你,史丹爵士。」莉絲吃了一驚,但史丹略帶勉強的讚美令她感動。「別太擔心,我不會讓修宇爵爺怪罪於你。」
「修宇爵爺想怪罪於誰就會怪罪於誰。」史丹一副認命的表情。
「莉絲小姐,莉絲小姐,」立勤在門口喊道。「我想介紹我母親給你認識。」
莉絲轉身看到一個清秀溫柔的金髮少婦站在立勤身旁。她看起來因憂慮和失眠而筋疲力竭,但她的站姿中透著威武不能屈的高傲,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線希望。
「你好,莉絲小姐。」愛瑪憎惡地瞄羅埃德一眼。「很遺憾你受到這種歡迎,如你所見,我們不得不忍受一位討厭的不速之客。」
「這只是暫時的。」莉絲知道史丹和他的手下會保護她,因此放心地步上台階。「請放心,我的未婚夫很快就會替你除去這個害蟲。」
修宇懷疑亞勃是不是瘋了。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太過神經質了。「莉絲小姐做了什麼?」
亞勃全身發抖但沒有退後。「她帶領史丹爵士和所有的士兵,去把黎家堡從一個名叫羅埃德的騎士手裡解救出來。我知道的就是這些,爵爺。」
「我不相信。」
在修宇身後,疲倦的馬匹們跺著腳、噴著鼻息,急著想進馬廄休息。班迪和兩個士兵也是疲憊不堪。他們已經下了馬,等著想知道出了什麼事。
修宇今天催促同行者拚命趕路,以便提早一天抵達施家村莊。他一路上都陶醉在回家時發現莉絲在門口迎接他的愉快想像中。
他早該料到事情會生變故。只要是跟莉絲有關的事,他的計謀很少能如願以償。但是他說什麼也無法相信她會去黎家堡。
「我說的是實話,爵爺。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堡裡的任何人。」亞勃說。「立勤今天早上跑來求她救救他和他的母親。」
「立勤?」
「文森爵士的兒子。他不顧一切地想救他的母親和他父親的城堡,莉絲小姐告訴他,她知道你會希望她前去援助黎家。」
「她不會有那個膽子去黎家莊,」修宇輕聲說。「就算是莉絲也不敢那樣跟我作對。」
亞勃咽口唾沫。「她覺得義不容辭,爵爺。」
「該死!」修宇瞥向前來牽馬的馬伕。「替我牽一匹精神飽滿的馬來。」
「是的,爵爺。」馬伕奔向馬廄。
「爵爺?」班迪把他的韁繩交給另一個馬伕。「怎麼了?是不是莉絲出事了?」
「還沒有,」修宇說。「但快了。我要親自教訓她。」
莉絲 可以感覺到黎家堡的大廳裡的空氣異常緊張,但她假裝沒有注意到。她跟愛瑪坐在壁爐附近輕聲談著話,立勤坐在她們附近的一張凳子上。莉絲看到愛瑪不時生氣地 望向羅埃德。羅埃德傲慢無禮地坐在文森爵士的椅子裡,厚顏無恥地嚼著一個大碗裡的姜味醋栗。他的三個手下面目猙獰地坐在附近的一張長凳上,他們目不轉睛地 瞪著史丹和他安置在莉絲身旁的兩個騎士。其餘的施家堡士兵取代羅埃德的手下守在城牆上。
「我無意冒犯,莉絲。」愛瑪咕噥。「但是我覺得黎家堡好像在過去兩天裡被攻佔了兩次。一次是被羅埃德的手下,現在是被修宇爵士的手下。」
「一等修宇從倫敦回來,黎家堡就物歸原主。」莉絲從碟子裡抓起一把堅果。「爵爺會對付羅埃德的。」
「希望你是正確的。」愛瑪歎息道。「但是根據文森對我敘述的家族史來看,我認為事情不會那麼簡單。萬一修宇爵士決定趕走羅埃德後自行佔領這座城堡呢?」
「他不會的。」
「而且我很替你擔心,莉絲。修宇爵士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時會怎樣?他很可能會認為你背叛了他。」
「不會的,等我說明原委後,他會諒解的。」莉絲把三粒堅果扔進嘴裡嚼著。「修宇爵士是聰明人,他會聽的。」
立勤不安地咬著嘴唇。「萬一修宇爵士氣得聽不進你的解釋呢?小姐。」
「修宇爵爺的腦筋聰明,但他的自制力更強。」莉絲驕傲地說。「他在評估過狀況前不會輕舉妄動的。」
一聲沈悶的叫喊從城堡中庭裡傳來,鐵蹄聲在石板上迴響著。史丹動了動身子,挺直腰桿,望向他的手下。
「啊,也該是時候了。」羅埃德站起來,洋洋得意地看莉絲一眼。「聽起來像是修宇爵士終於到達了,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他對於他的未婚妻在他的敵人家裡作客的事,作何反應。」
莉絲不理會他。
屋外響起一聲霹靂,醞釀了整個下午的暴風雨終於來臨。片刻後,大廳的門被用力地推開。
史丹的目光與莉絲相遇。「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莉絲小姐,你對請神很在行。讓我們祈禱你對送神同樣在行。」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6:43
15
修宇以極度的優雅和專注走進他死敵家的大廳,他帶來了狂風暴雨的駭人氣勢和夜色將至的陰鬱承諾,他的黑色斗篷像旋風般在他的黑色皮靴周圍打轉,他的黑髮被風吹亂,他的眼睛似融化的琥珀。
他沒有穿戴盔甲,但敞開的斗篷露出他繫在腰間的寶劍,他的一隻大手就放在寶劍的劍柄上。
沒有人敢動,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個彷彿是暴風雨幻化出的形影。
修宇一眼就望遍毫無動靜的室內。莉絲知道他在那一刻裡評估了整個情勢,評估情勢並迅速地思考分析,然後決定他要採取的行動,同時決定了大廳裡每一個人的命運。
他一出現就以驚心動魄的氣勢主宰了整個大廳,他似橫掃天空的暴風雨般博得廳內所有人的戒慎尊敬。
羅埃德突然顯得沒有幾分鐘前那樣巨大嚇人。不幸的是,他看起來仍然一樣卑鄙邪惡。
修宇的目光落在莉絲身上。
「我來接我的未婚妻。」他的聲音雖然又輕又細,卻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
「我的天啊!」愛瑪的手飛上胸口。
立勤充滿好奇心地凝視著修宇。「他真是高大,不是嗎?」
羅埃德好像突然掙脫使他無法動彈的無形魔咒般跳了起來。「修宇爵士,歡迎光臨。莉絲小姐是我的貴賓。」
修宇不理他。「莉絲,過來。」
「修宇。」莉絲跳起來,提起裙子,奔過大廳去迎接他。「爵爺,真高興看到你。我原本還在擔心你還需要一天才會回來,現在你可以使情況恢復正常了。」
「莉絲,你跑來這裡做什麼?」修宇的眼睛反映出壁爐中的火焰。
「爵爺,請你稍候片刻聽我說分明。」莉絲在他正前方突然停下,深深屈膝為禮。「我可以解釋一切。」
「是啊!毫無疑問。你等一下是得好好解釋。」修宇沒有伸手去扶緩緩起身的她。「來吧,我們要走了。」
他向後轉。
愛瑪在莉絲身後發出絕望的輕聲叫喊。
「一切都會沒事的,母親。」立勤低語。「你馬上就會看到。」
「等一下,爵爺。」莉絲說。「我們恐怕還不能走。」
修宇停下來,緩緩轉身面對她。「為什麼?」
莉絲鼓起勇氣和決心。那並不容易,她知道她請來了他心中的凶神惡煞,現在只有靠她的智慧來送走那些凶神惡煞了。她必須謹言慎行,否則後果將不堪想像。「首先你得叫羅埃德帶著他的手下離開這座城堡。」
「是嗎?」
羅埃德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粗嗄笑聲,趨身上前。「你的未婚妻是個迷人的小東西,修宇爵士,但是顯然十分倔強任性。」他對莉絲色迷迷地斜睨一眼。「我承認我羨慕你有那個榮幸馴服她。我敢打賭,那一定會很有趣。」
莉絲猛然轉向他。「住嘴,你這個討人嫌的大白癡!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根本沒有資格站在這裡,修宇爵爺馬上就會把你趕出去。」
羅埃德的黃牙在鬍鬚中閃現,他投給修宇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我之見,修宇爵士,你太寵這位小姐了,她似乎認為她可以像使喚僕人般使喚你,給她一頓皮鞭應該就能讓她學會不要亂說話。」
「你敢再說一句侮辱我未婚妻的話,我就把你原地劈成兩半。」修宇極其輕柔地說。「聽懂沒有,羅埃德?」
莉絲滿意地雙頰發紅。
羅埃德瑟縮一下,但立刻恢復過來。「爵爺,我沒有侮辱她的意思。那只不過是我的觀察所得,我偶爾也喜歡潑辣貨。」
莉絲憎惡地瞪羅埃德一眼,然後轉向修宇。「叫他現在就走,爵爺。他沒有權利霸佔這裡。」
「呸!」羅埃德搖搖他的大腦袋。「婦道人家根本不懂得世界是怎樣,你說是不是,爵爺?」
修宇以一種無所事事的興味眼光打量著他,就像一隻吃飽的獵鷹在打量剛捕到的食物。「你在這裡做什麼?」
羅埃德的小眼睛裡閃過一抹狡詐光芒。「哦,很明顯,不是嗎?大家都知道黎家村莊的主人不再有那個財力和人力保衛他的領地。」
「所以你想趁他不在時,佔有他的領地?」修宇漠不關心地問。
「大家都知道你對宋世默發誓不強佔它們,」羅埃德攤開雙手。「你的言出必行更聞名遐邇。但是你對你的領主發的誓並不適用於我們這些必須自己奮鬥出一番成就的窮騎士身上,對不對?」
「對。」
羅埃德咧嘴一笑。「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宋世默已不久人世。他不會出兵保衛黎家村莊的。」
愛瑪倒抽口冷氣。「你休想奪走我丈夫的莊園,羅埃德。」
羅埃德的小眼睛發出貪婪的寒光。「請問有誰會來阻止我,愛瑪夫人?」
「修宇爵士會阻止你,」立勤大聲道。「莉絲小姐保證過的。」
羅埃德嗤之以鼻。「別傻了,孩子。不管莉絲小姐怎麼想,她還是命令不了她的未婚夫。事實上,正好相反,她很快就會有所領悟的。」
立勤握緊拳頭,轉身面對修宇。「羅埃德企圖欺負我母親。莉絲小姐說你不會容許他留在這裡。」
「他當然不會答應。」莉絲宣佈。
愛瑪往前一步,懇求地舉起雙手。「修宇爵爺,我知道你恨黎家,但是我希望你會實踐你未婚妻的誓言,伸出援手保衛黎家堡。」
「他會的。」莉絲向她保證。「修宇爵爺把管轄權交給了我。他授權我暫代其職,他會支持我的。」
「她保證你會幫我拯救我父親的城堡。」立勤期望地盯著修宇。
羅埃德像聽到絕妙的笑話似地猛拍大腿。「那個男孩太天真了,是不是?」他的兩個手下不安地低笑附和。
「夠了!」修宇一句話就使大廳裡再度鴉雀無聲。他注視著羅埃德。「帶著你的手下離開。」
羅埃德眨了好幾下眼睛。「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莉宇平靜地說。「立刻離開這個大廳,否則我會命令我的手下奪下這座城堡。」他再度環顧室內,顯然是在注意史丹和施家士兵的位置。「應該用不到三分鐘就可以完成。」
羅埃德怒不可遏。「老兄,你腦筋糊塗了不成?你打算聽從一個女人的命令解救黎家堡?」
「莉絲小姐說的是事實,我授權她代我管轄,我會支持她在這件事情上的決定。」
「這真是愚蠢至極。」羅埃德咆哮著說。「你不可能當真要把我趕出去。」
修宇聳聳肩。「我騎進城堡中庭時,沒辦法不注意到城牆上我的手下比你的手下多,看來史丹爵士也控制住這個房間裡的局勢了。你想試一試嗎?」
羅埃德氣得滿面通紅,接著他的臉上出現一抹精明狡猾。「他媽的!我懂了。你想要把這座城堡佔為己有,對不對?雖然你對宋世默發過誓,但是你有意利用這個機會佔領這片莊園來報復黎家。我尊重你的決定,爵爺,但是你也許可以考慮跟我連手?」
「修宇爵爺」,愛瑪氣急敗壞地喊道。「我求你高抬貴手。」
「我的天哪!」莉絲雙手插腰,對羅埃德怒目而視。「拜託你不要那麼白癡好不好,羅埃德?修宇爵爺決不會違背他的誓言。」她對修宇蹙起眉頭。「爵爺,你會嗎?」
修宇看著羅埃德。「人無信不立。莉絲小姐命令你離開這個大廳時,她代表的是我,羅埃德。她掌握的權力來自我,你瞭解了嗎?」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爵爺。」羅埃德囁嚅道。「你讓一個婦道人家以你的名義發號施令?」
「她是我的未婚妻。」修宇冷冷地說。
「沒錯,但是——」
「那使我成為他的搭檔。」莉絲說。
「立刻出去,」修宇說。「否則準備作戰吧!」
「老天啊!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羅埃德吼著說。
修宇的手握住他的劍柄。
羅埃德急忙退後一步。「我不想跟你作戰,修宇爵士。」
「那麼你就離開吧!」
「呸!誰會相信『無情者』修宇竟會被一個紅頭髮、綠眼睛、伶牙俐齒的女人給迷得——」
「夠了!」修宇說。
羅埃德朝地上吐口唾沫。「記住我的話,總有一天你會後悔任憑女人使喚。」
「也許吧!但那是我的問題,不勞你費心。」
「我受夠了。」羅埃德轉身走向門口,他示意他的手下跟著。
修宇望向史丹。「送他出門。」
史丹稍微放鬆了。「是,爵爺。」他朝兩個手下點點頭。
莉絲滿意地看著羅埃德和他的手下離開。「立勤,你看見了吧?我告訴過你一切都會沒事的。」
「是的,小姐。」立勤敬畏地望著修宇。
愛瑪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目光焦慮地從莉絲移向修宇。「爵爺,我希望你不要……我是說我必須知道你是不是打算……打算——」她絕望地住嘴。
莉絲知道愛瑪在想什麼。修宇可以在趕走羅埃德後,不費吹灰之力地霸佔黎家堡。「放心,愛瑪。修宇爵爺不會打黎家堡的主意。」
「我不打算佔據這座城堡,夫人。」修宇不露感情地說。「我對宋世默發過誓。不管別人怎麼想,總之他依然健在。只要他活著一天,我就會忠於他而遵守我的誓言一天。」
愛瑪顫抖地微笑著。「謝謝你,修宇爵爺。我知道你的誓言並不包括前來保衛黎家堡。任憑它落入羅埃德手中對你而言會是極其方便的。」
「沒錯。」修宇投給莉絲難以捉摸的一瞥。「極其方便。」
立勤上前朝修宇深深一鞠躬。「爵爺,我謹代表家父謝謝你今天的鼎力相助。」
「不要謝我,」修宇說。「這是我未婚妻的功勞。」
「她太了不起了。」愛瑪低聲說。「我們會永遠感謝她。要不是她,我們早就完了。」 莉絲開心地微笑。「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不過是求助於修宇爵爺威名遠播的力量。」 「你的確是。」修宇的眼睛在燃燒。「而且你很快地就會知道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價的。」
「她是出於好意,爵爺。」史丹著迷地看著修宇緩緩轉動手中的酒杯。「她畢竟是婦道人家,心腸軟也是在所難免的。當立勤哀求她救他母親時,她狠不下心來拒絕他。」
修宇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帶著莉絲和他的手下從黎家堡回來後,他就直接走進這間書房。冒著狂風暴雨騎馬趕回施家堡的途中,他根本沒有機會跟莉絲說話。
屋外的暴風雨正猛烈地吹襲著施家堡的黑色石牆,而暴風雨正是他心情的寫照。他是那麼接近了。修宇用力握緊酒杯。就差那麼一點點了。但是他不得不放棄唾手可得的復仇機會。
「考慮到你原先對我未婚妻的看法,我很驚訝你居然會為她辯護,史丹。」
「她不可能知道你的計劃,爵爺。」史丹紅著臉囁嚅。
「原本會是那麼方便。」修宇凝視著火焰。「黎家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文森把他父親留下的那一點點遺產都用來支付他不斷參加比武大會的開支,他甚至沒有留下足夠的人手來守衛黎家堡。它落入羅埃德這種人手裡的時機已經成熟。」
史丹重重地吐出口氣。「我知道你一直在等黎家自行崩潰。」
「我本來可以坐享其成的,史丹。」
「是的。」
「那個計謀是那麼簡單。」
「對。」
「然而她卻把自己陷入我的綱裡,整個計劃都被她破壞了。」
史丹清清喉嚨。「爵爺,你確實把施家村莊交給她掌管。」
「施家村莊,不是黎家堡。」
「你沒有向她清楚說明她的權限何在。」史丹堅持。
「我以後絕不再犯這種錯誤。」修宇啜著杯裡的酒。「我總是能從錯誤中學到教訓,史丹。」
「爵爺,我非告訴你不可,她表現得很勇敢。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場面,她率領著武裝士兵騎馬穿過黎家堡的城門,那個模樣就像領軍作戰的女王。」
「是嗎?」
「你應該看看羅埃德發現騎在你旗幟底下的是個女人時,臉上那種不知所措的驚惶表情。他一心希望你發現她的所作所為時,不會支持她。」
「我不得不支持她,她讓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她代表我。」修宇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不,不只是那樣。她自認是我的搭檔、事業夥伴。」
「無論你怎麼說她,我都要告訴你,她的勇氣不輸給任何男人。」史丹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事實上,她的膽識可以跟你媲美,爵爺。」
「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嗎?」修宇輕聲問。「那正是我決定娶她的原因之一。我希望我的繼承人能有那種膽識。」
「爵爺,我聽你跟她說所有的力量都是有代價的。也許勇氣也有代價。」
「是的,看起來的確是。她使我為此付出極高的代價,不是嗎?想想看,我還自以為擅長討價還價呢!」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6:50
史丹深吸口氣。「爵爺,莉絲小姐不可能知道你對黎家的深仇大恨。」
修宇終於抬起目光,直視老友的眼睛。「這一點你可就錯了,史丹。她清楚我對黎家的感覺,非常非常清楚。」
「我發誓,莉絲,那種景象壯觀極了。」班迪興奮地說。「一箱箱的香料從地板堆到屋頂。豆蔻、生薑、丁香、胡椒和藏紅花。修宇爵爺不得不僱人二十四小時看守倉庫。」
「我不覺得意外。」莉絲雙手交迭在桌面上,努力專心聽班迪敘述他的倫敦行,但是她的思緒老是回到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上。
暴風雨在晨光出現時消失,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她收集的石頭,連桌上的綠水晶都泛著光澤。
莉絲希望難得的好天氣能反映在修宇的脾氣上,但她不敢抱太大希望。自從昨天晚上回到家後,她沒有見過他或跟他說過話。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他或跟他說話。
她只知道她挑起了他心中的昔日大火。大火還要燒多久才會再度熄滅仍有待觀察。在這期間,她覺得自己還是避開火源比較好。
「他僱用了許多人,莉絲。他有抄寫員、記賬員和管理員。他們跟胡椒同業公會的會員打交道,跟貨船的船長訂定合約,跟大商賈進行易貨貿易。有天下午,我們到碼頭去看一艘船卸貨。那艘船從東方運來極其驚人的貨物。」
「那種景像一定很令人著迷。」
「沒錯。但是最有趣的是,保存航海和貨物記錄的圖書室。管理那個房間的管理員告訴我怎麼把每一項貨物記入工作記錄簿裡,他跟修宇爵爺一樣用算盤,但他打算盤的速度快多了。他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計算好很大的數字。修宇爵爺說他是那方面的專家。」
班迪的熱切吸引了莉絲全部的注意,她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弟弟。「聽起來你會很喜歡那種工作。」
「如果能為修宇爵爺做事,我當然會很喜歡。」班迪說。「他說他只僱用技術最高明的人,然後授權他們照他們自己的意思去執行職責。他說那樣最有效率。」
莉絲皺起眉頭。「萬一他僱用的人逾越權限了呢?」
「開除他吧!」班迪隨口答道。
「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樣輕易地開除未婚妻。」莉絲低聲嘟囔。
走廊上的聲響引起她的注意,她焦慮地瞥向門口,希望她聽到的聲響將帶來亞勃或某個僕人。一個小時前她差亞勃去告訴修宇,她想私下跟他談談,修宇至今都沒有回音。
腳步聲經過她的書房門前時沒有停留。腳步聲漸遠時,莉絲悄悄歎了口氣。
班迪望著她。「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多告訴我一些你們在倫敦的事,你們住在哪裡?」
「修宇爵爺最喜歡的一家客棧。食物普通,但廚師沒有把新舊肉混在一鍋燉,床褥很乾淨。修宇爵爺說住客棧也只能要求這麼多了。」
「客棧裡有沒有女人?」莉絲小心翼翼地問。
「有,有些在客棧工作的女人。你問這個做什麼?」
莉絲拿起綠水晶,假裝很有興趣地端詳它。「修宇爵爺有沒有跟那些女人說話?」
「當然有,他叫她們把食物和酒送上桌。」
「修宇爵爺有沒有跟其中一個女人離開?」莉絲輕聲問。
「沒有啊!」班迪大惑不解。「他會跟客棧女僕去哪裡?」
莉絲放心了。她放下綠水晶,對弟弟嫣然一笑。「我不知道,我只是好奇。再告訴我一些倫敦的事。」
「倫敦實在是個令人吃驚的地方,有好多人、好多商店、好多建築物。」
「一定很迷人。」
「沒錯。但是修宇爵爺說他比較喜歡施家村莊。」班迪停在工作台旁邊玩著觀象儀。「莉絲,我一直在思索我的未來。我想我知道我喜歡做什麼了。」
莉絲輕輕地皺起眉頭。「你選擇好了職業?」
「我希望成為修宇爵爺的臣屬。」
莉絲吃驚地瞪著弟弟。「在哪方面?」
「我想從事香料貿易。」班迪熱切地說。「我想學習記賬和如何跟船長訂合約。我想監督船隻卸貨和香料買賣。你無法想像那有多麼令人興奮,莉絲。」
「你真的認為你會喜歡那種職業?」
「它絕對會比當法律人員有趣得多。」
莉絲悵然一笑。「看來修宇爵爺做到了我沒能做到的事。」
「什麼事?」班迪問。
「他帶你去體驗了一下花花世界,讓你對自我的前途產生渴望。那是很珍貴的禮物。」 當修宇慷慨地致贈她弟弟那項珍貴的禮物時,莉絲哀傷地心想,她卻剝奪了他渴望良久的報復。
那天下午當莉絲下樓用餐時,大廳裡突然驚愕得鴉雀無聲。
刀叉杯盤的碰撞聲暫時停歇;忙著端菜上桌的僕人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坐在長桌邊板凳上的男人們停止交談,喧鬧的笑聲戛然中止。
每個人都驚訝地瞪著她。莉絲知道使他們呆若木雞的不僅是她的出現,還有她那身黑色和琥珀色的新衣裳。再愚笨的人也看得出她那身打扮的意義——修宇的未婚妻穿著她未婚夫的新顏色。大廳裡響起一片驚訝與好奇的竊竊私語。
莉絲露出挖苦的微笑。她的出場所造成的轟動僅次於修宇喜歡造成的那種轟動。
她望向大廳另一頭坐在黑色和琥珀色新頂篷底下的修宇。
大廳裡雖然瀰漫著緊張的氣氛,但是莉絲仍然忍不住為她和易安製造的效果感到滿意。桌子上鋪著桌布,牆壁上掛著織錦畫,地板上鋪著散發藥草清香的乾淨燈芯草,許多僕人已經穿上了新制服。
坐在主桌烏木大椅子裡的修宇看起來特別好看,莉絲心想,他看起來也非常冷漠、孤高。她心中的愉快頓時煙消雲散,他還沒有原諒她前去援助黎家的事。
「小姐,」亞勃出現在她身旁,他的表情焦慮不安。「你今天要跟我們一起用餐嗎?」 「是的。」
亞勃驕傲地咧嘴而笑。「讓我護送你到主桌。」
「謝謝。」修宇顯然不打算表現這點禮貌,莉絲心想。
修宇冷漠地注視著她走向主桌,直到她即將走到他面前時,他都還沒有從他的烏木椅裡起身。到了最後一刻,他才站起來冷冷地朝她點個頭,扶她入座。他的手指像冰冷的鐵條般箍住她柔軟的小手。
「莉絲小姐,謝謝你賞臉出席。」他咕噥。
他的冰冷嘲諷使她身不由己地打個哆嗦,她知道他一定感覺到她的反應了。她就座時,努力鎮定自己飛快的心跳。
「我相信你會吃得很愉快,爵爺。」她急忙不著痕跡地甩開他的手。
「你的出席無疑會使菜餚更增美味。」
她知道他的話不是讚美,但她假裝它是。「你太客氣了,爵爺。」
修宇再度入座。他靠在椅背上,把一隻手肘擱在扶手上。他一臉莫測高深地打量著莉絲。「請問像你這樣嬌貴敏感的女人,怎麼會想跟我們這群粗人一起用餐?」
莉絲感到雙頰發燙。「我不覺得你們是一群粗人。」她朝亞勃點頭示意。「我期待跟你共同用餐,爵爺。」
「真的嗎?」
莉絲知道過關不會容易,但是要過修宇這一關向來不容易。她環顧室內,想辦法改變話題。她的視線落在一張桌子彼端的一個陌生人身上,陌生人穿著神職人員的衣服。
「我們的客人是誰?」她禮貌地問。
「我從倫敦帶回來的牧師。」修宇微帶好奇地瞥一眼放在他面前的一盤清蒸魚,魚肉的身上澆了藏紅花色的調味醬。「他會在明天主持婚禮。」
莉絲咽口唾沫。「婚禮?」
「我們的結婚典禮,小姐。」修宇的嘴角在冰冷的笑意中彎了彎。「或者你壓根兒忘了這回事?」
「沒有,當然沒有忘。」莉絲拿起她的湯匙,用力地握著它,連指尖都泛白了。
天啊,他比她想像中還要憤怒,莉絲心想。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盛怒中的修宇。她靠意志力抵抗威脅著要席捲她的驚慌失措。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修宇叉起一塊僕人將端上桌的奶酪韭蔥餡餅。
「你的問題是什麼,爵爺?」
「你為什麼紆尊降貴跟你的未婚夫和他的手下一起用餐?」
「這不是紆尊降貴,我只不過是想跟你一起吃飯罷了。這很奇怪嗎?」
他一邊思索,一邊嘗著熱呼呼的餡餅。「對,非常奇怪。」
她知道他在逗她,誘她上鉤。「我說的是實話。」她專心在一盤杏仁品味的蔬菜上。「我想歡迎你從倫敦回來。」
「歡迎我還是安撫我?」
莉絲被激怒了,她砰地一聲放下湯匙。「我不是來安撫你的,爵爺。」
「你確定嗎?」修宇冷笑道。「我從經驗中得知,你有求於我時,就會變得特別有禮貌。你今天的行為就像一個自知越權的女人會有的行為。也許你想要彌補你昨天做的事?」
莉絲知道她現在是一口也不想吃了,她猛然站起來轉身面對他。「我做的是我認為非做不可的事。」
「坐下。」
「不,我不要坐下,爵爺。我今天下來跟你一起用餐,是因為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座城堡裡的改變。」她朝新頂篷揮了揮手。「你對這些裝潢隻字未提。」
「坐下,莉絲。」
「你甚至懶得注意美味可口的食物。」她對他怒目而視。「你不在的時候,我花了那麼多時間整理這個家,但是你連一句好聽的話也沒有。告訴我,爵爺,餡餅好吃嗎?你有沒有注意到它是熱的不是涼的?」
修宇瞇起眼睛。「我現在對別的事比較有興趣。」
「你試過麥酒嗎?那是剛釀好的麥酒。」
「我還沒有嘗過。」
「你喜不喜歡床單被褥的清新香味?地板上的新燈芯草呢?你有沒有注意到廁所被徹底沖洗乾淨,現在散發出宜人的香氣?」
「莉絲——」
「還有易安和我精挑細選的新顏色呢?我加入了跟你眼睛相配的琥珀色。」
「小姐,如果你不立刻坐下,我發誓我會——」
她不理會他,自顧自地抖開裙子的褶片。「還有我的新衣裳呢?女僕工作到深夜才趕完這些刺繡。你喜歡嗎?」
他瞄她的新衣服一眼。「你以為看到你穿著我的顏色,我的氣就會消嗎?」他抓緊椅子的扶手。「才怪!你認為乾淨的廁所在我心中會比復仇更重要嗎?」
莉絲氣瘋了。「如果立勤前來求援時你在家,你也會像我那樣做。」
修宇氣得臉色鐵青。「你想用那種差勁的邏輯為你的行為找借口?」
「沒錯。你永遠無法使我相信你會眼睜睜地看著愛瑪夫人、她的兒子和她全家人落入可怕的羅埃德手裡。不管你對黎家有什麼深仇大恨,你的高尚情操都不會容許無辜的人因你的報復心而受害。」
「你根本不瞭解我。」
「那你就錯了,我非常瞭解你,爵爺。依我之見,你的高尚情操極其不幸地被你的一時頑固所蒙蔽。」
莉絲提起裙子轉身就跑。等她抵達大廳門口時,已經是熱淚盈眶了。她衝下台階,跑進陽光裡。
她沒有暫停或回顧,直接衝出了城堡大門。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8:22
16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選擇這個山洞作為她的目的地。但在修宇跟她親熱過的幽暗山洞裡,她得到一種莫名的安慰。
她不知道她那樣失態地跑出城堡,沒頭沒腦地跑了那麼久,跑到這偏僻的山洞裡來又能怎樣。
她坐在靠近洞口的岩石上,深呼吸著平息激動的情緒。她覺得自己衣冠不整、筋疲力竭。髮箍歪了,一縷縷的髮絲輕拂著她的臉龐。黑色的軟皮便鞋磨壞了,新衣裳的裙擺沾滿了泥土。
她原本是那麼有把握修宇在怒氣平息後,會諒解她去解救黎家堡的行為。她原本是那麼肯定他會原諒她。畢竟他是個頭腦聰穎的人,不是羅埃德那種殘暴粗魯的莽漢。
但是修宇的「無情者」稱號並非浪得虛名,她提醒自己。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在下定決心後,決不改弦易轍。而他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決心要復仇。
莉絲的心情好沉重,平日的樂觀變成陌生又痛苦的抑鬱。她是那麼習慣為將來做打算,因此在發覺將來可能是一片虛無時,令她大為震驚。
她眺望著施家村莊的風景,陰鬱地納悶著自己怎能嫁給一個沒有心的男人。
她許她該重新考慮修道院裡與世隔絕的平靜生活。
也許她萌芽的愛情幻夢該醒醒了。
奇怪的是,在遇到修宇以前,她從未想到要編織愛情的幻夢。
莉絲努力強迫自己鎮靜理智地思考目前的情況。她還沒有結婚,她還有時間可以逃離這椿婚約。
她可以強迫修宇遵守他們先前的協議。無論如何,他是個講求誠信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違背誓言。昨天晚上在黎家堡就是最好的證明。他為了遵守對她的諾言,不惜忍痛放棄他渴望多年的復仇機會。
當然啦,他也有可能很樂意解除婚約,她淒涼地心想。恐怕連修宇都沒有料到她會造成那麼大的不方便。
想到這個,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抬起手,想用衣袖拭去眼淚,猶豫了片刻,然後屈服在痛哭一場的衝動下。她趴在膝蓋上,對肆虐心中的情感風暴俯首稱臣。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孤單過。
似洪水氾濫的情緒過了好久好久才消退,莉絲終於停止啜泣,額頭靠在交迭的手臂上,靜靜地坐著等她的情緒恢復平靜。接著她開始無聲地對自己展開一連串簡短的精神訓話。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提醒自己。人不能浪費時間在追悔過去上。老實說,她並不後悔,就算時光能夠倒流,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她不能見死不救,棄立勤和愛瑪於不顧。
她原本是那麼肯定修宇會諒解,相信他會採取跟她一樣的行動。
顯然她對傳奇人物「無情者」修宇的判斷有誤。
錯誤既已鑄成,懊悔埋怨都於事無補。當今之計只有忘掉過去,通往直前。就算她這輩子別的都沒學到,但她至少學會了一件事:一個女人必須堅強才能掌握她自己的命運。
現在她遇到的難關是,她必須面對一個受到相同教訓的男人。
她用裙子擦乾淚痕,深吸口氣穩定情緒,慢慢抬起頭來。
她看到的第一個東西就是修宇。
他漫不經心地靠在洞穴牆壁上,大拇指勾著皮腰帶,一臉難以捉摸的表情。
「你著實把牧師給嚇唬到了。」他滿不在乎地說。「我相信他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精彩的娛興節目。」
莉絲的胃一緊。「你站在那裡監視我多久了?我沒有聽到你來。」
「我知道。你哭得太專心了。」
莉絲轉開視線。「你到這裡來進一步折磨我的嗎?如果是,我必須警告你,我沒有心情再戰。」
「多麼奇怪的想法。我從來不知道你也有厭戰的時候。」
她生氣地瞪他一眼。「老天作證,修宇,我受夠了。」
「實不相瞞,我也是。」
他語氣中的自我挖苦使她一時倉皇失措,但她立刻澆熄在心中冒起的希望火苗。「你是來道歉的嗎?」
他淡淡一笑。「不要得寸進尺,莉絲。」
「說的也是。你當然不是為了那個合情合理的原因來這裡的。好吧,爵爺,如果你不是來賠罪,那麼你跟著我是為了什麼?」
「我告訴過你不可以一個人到山洞裡來。」他說。
他在顧左右而言他,莉絲感到意外,那太不像修宇的作風了。
「沒錯,你是說過。就在你把你的戒指給我的那天。」她低頭看著大拇指上粗大沉重的瑪瑙戒指。「但是這個過失跟我昨天犯下的滔天大罪比起來必然顯得微不足道。」她嘟囔。
「沒錯。」
她希望她能看出他在想什麼。他的心情難以理解,但是他看起來不是非常憤怒。她突然想到修宇自己可能也不確定他的感覺。希望的火苗再度竄起。
「你是來告訴我,你想要解除我們的婚約的嗎?」她冷靜地問。
「如果是,你會把這件事鬧上法庭嗎?」
她氣沖沖地說:「別胡說了,我們有過協議的。」
「對。」修宇站直身,直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輕柔地拉她站起來。「你不會告我背信違約,對不對?」
「對,爵爺。」
「事實上,你會欣喜若狂地逃進修道院,對不對?」
她渾身一僵。「爵爺,我知道你對我做的事非常生氣,但是我希望你知道——」
「別說了。」修宇的眼睛發亮。「我們都不要再提昨天的事了。」
她眨眨眼。「不提?」
「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我不得不斷定昨天在黎家堡發生的事不是你的錯。」
「不是?」
「不是。」他的手從她肩上垂下。「過錯完全在我。」
「在你?」莉絲覺得她好像穿過一面魔鏡,來到一個奇怪的世界,那裡的邏輯跟她熟知的大相逕庭。
「是的。」修宇交抱著雙臂。「我沒有說明我授予你的權限;我沒有預料到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我沒有考慮到你的心腸太軟。」
「你當然不可能那樣做,爵爺,因為你的心腸硬如鐵石。」莉絲被激怒地說。「不妨再告訴你一點,就算你明確地禁止我去幫助黎家,我還是會違抗你的禁令去援助他們。」
修宇淡淡一笑。「你不懂得適可而止,對不對,莉絲?想想看世人稱我為『無情者』,我看這個封號應該讓給你才對。」
「我仍然認為如果立勤前來求救時你在場,你的鐵石心腸也會融化。」
「不大可能。我會著眼在最終的目標上。」
「爵爺,那個男孩是你的血親,不管你喜不喜歡。再說他和他母親跟過去發生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實上,現在活著的你們都跟上一輩的恩恩怨怨沒有關係。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夠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你也許會意外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不是嗎?」她假裝吃驚地看著他。
「不是。」他的下顎繃緊。「不要再提昨天在黎家堡發生的事了。」
她默默地望著他,強烈地感受到他長繭的手指按在她柔軟的嘴唇上所帶來的興奮。一時之間,他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好像想在她圓睜的眼睛裡找尋什麼似的。
「莉絲,上次我們在這個山洞裡時,你告訴我你從未跟男人親熱過,是因為你從未遇到一個能夠吸引你的男人。」
「那是實話。」不完全是實話。真正的實話是,我從未遇到一個能夠讓我愛的男人。「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拉進懷裡,一手托住她的後腦,熱烈地吻她。
他內心深處的激情即將浮現,莉絲在他的突擊下顫抖。
每次被他抱在懷裡時,她總是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自制力有多麼強大。但是今天她感覺到他在抵抗他加在自己身上的鋼鐵束縛。她納悶著是什麼樣的可怕力量使得他的自制力瀕臨極限。
她在他的親吻中嘗到殘餘的怒氣和沮喪。他的唇在她的唇上移動著,無情地要求著。她好像真的能聽到在他靈魂深處呼嘯的狂風。
但是他不願也不能傷害她,莉絲突然明白。一股奇妙的喜悅之情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的手臂悄悄地環住了他的頸項。
就在她呻吟著為他開啟唇瓣時,修宇抬起了頭,沈思地望著她的唇。「我們該回堡裡去了,明天結婚前還有許多事要做。」
莉絲壓下一聲呻吟。她深吸口氣,設法恢復鎮定。「爵爺,也許我們應該再等一段時間再來結婚。」
「不,不能再等了。」他的語氣強硬起來。
「如果這在你只是榮譽問題,爵爺,我向你保證我不會——」
「只是榮譽問題?」他突然激動起來。「小姐,榮譽是我的一切。一切。你懂嗎?」
「爵爺,我無意暗示你的榮譽不重要。事實上正好相反,我一直非常欽佩——」莉絲從眼角瞄見一個物體時,突然住口。她轉頭仔細瞧著洞穴的幽暗深處。
修宇眉頭微蹙。「怎麼了?」
「天哪!」莉絲低聲說。「那個看起來像不像一隻涼鞋?」
修宇瞄向洞穴深處的隧道開口,他瞇起眼睛。「沒錯,真的是涼鞋。」他放開莉絲,大步走向陰暗的甬道。「如果那個該死的雲遊修士還在這一帶逗留,我發誓我會親手把他扔出施家村莊。」
「但是他為什麼要留下來呢?他已經不能在這裡布道了呀!」莉絲跟在修宇後面。
「問得好。」修宇在隧道口附近停下腳步,然後蹲下身子,好像想看清楚那只涼鞋。
「怎麼了?」莉絲趕到他背後,隔著他的肩膀仔細看。她突然感到隧道裡吹來一陣陰風,一股深深的不安從她心裡升起。「我的老天!」
涼鞋還穿在歐卡弗的腳上,但是歐卡弗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山洞的石頭地上。他的褐色修士袍像一條又髒又舊的床單似地裹在他瘦削的身軀上。
走進洞穴深處後就可以看出歐卡弗的身體怪異地扭曲著,他看起來像是飽經痛苦的折磨,但現在顯然已不再有任何感覺了。
「他死了。」修宇靜靜地說。
「可憐啊!」莉絲在胸前畫個十字。「我雖然不喜歡他,但很難過他孤獨地死在這裡。你認為你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可能是跌倒時頭撞到石頭。」修宇抓住歐卡弗的腳踝。
「你要做什麼?」
「我想仔細檢查他,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修宇把修士的屍體拖出隧道。
莉絲急忙退開,接著她看到歐卡弗嘴巴周圍的怪異藍色,她害怕得打個哆嗦。
她想起母親在手冊中提到一種提煉自稀有藥草的毒藥,她瞄向歐卡弗的指甲。他的手僵硬成雞爪狀,但她可以看出他指甲底下的藍色。
「爵爺?」
「什麼事?」修宇心不在焉地問。他正專心地把修士的屍體拖到靠近洞口的亮處。拖到後,他站直身子,狐疑地低頭凝視歐卡弗。
「我想他不是跌倒撞到頭而死的。」莉絲低語。
修宇看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我認為他是中毒而死的。」
修宇端詳她良久。「你確定?」
莉絲點點頭。「我母親的手冊裡有好幾頁寫的都是跟毒藥有關的事。」
「既然如此,我要你絕口不提跟他的死法有關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莉絲對他的強烈語氣感到迷惑。「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必須三緘其口?」 「因為全村的人在教堂裡都看到你生他的氣,」修宇矮身跪在修士的屍體旁。「因為大家都知道你精通草藥。」
莉絲感到全身發冷、噁心欲嘔。「天啊,人們會認為我有殺害歐卡弗的動機,而且知道怎麼毒死他。」
「如果可以避免,我不願我的妻子被流言蜚語波及。」修宇解下繫在歐卡弗腰帶上的皮袋。「這座莊園已經深受傳說和詛咒之害,我不希望再添新的。」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8:58:28
莉絲感到頭暈目眩,她幾乎沒有注意修宇在做什麼。她伸手扶著石壁,但是兩條腿仍然不停發抖。「萬一這種流言蜚語無法避免呢?」
修宇聳聳肩站起來,一隻手裡拿著歐卡弗的皮袋。「到時我自然有辦法應付。」
「那當然。」莉絲抱住自己。「看來我注定要給你惹來無窮盡的麻煩,爵爺。」
「的確,但一定會有補償。」他打開皮袋端詳袋裡的東西。「有意思。」
他的表情終於突破莉絲焦慮的心情,挑起她與生俱來的好奇心。「怎麼了?」
修宇拉出一張捲成圓筒狀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把它攤開。「一張地圖。」
她朝他靠近一步。「哪裡的地圖?」
修宇端詳著地圖,片刻後抬起頭時,眼睛發亮。「我認為這張地圖上畫的可能是施家村莊的洞穴甬道,至少是歐卡弗勘探過的那些甬道。」
莉絲快步來到修宇身旁,她低頭注視地圖上的線條。「爵爺,你看,他在其中幾條甬道上做了記號。這裡,他註明這兩條甬道是空的。」她抬頭望向修宇。「空的?你猜那是什麼意思?」
「我猜我們的雲遊修士在這些洞穴裡時,不是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祈禱,他好像在找東西。只有一個寶藏能引誘人進入這些洞穴。」
「施氏寶石。」莉絲驚愕地說。
「對。也許他就是因它們而遇害的。」
「你找我,爵爺?」易安在修宇的書房門口說。
「對。」修宇把賬簿放到一邊。「進來,易安,我有話跟你說。」
「希望你不會在下午的結婚喜宴前派我去倫敦送信。」易安慢吞吞地走到修宇的書桌前。「我一直在期待那頓喜宴。這裡的食物近來大有改善,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
修宇瞇起眼睛。「注意到了。但是我不是找你來談現在擺在我餐桌上的美味佳餚。」
「當然不是。」易安滿不在乎地微笑道。「我想你知道我們大家享受的佳餚應該歸功於誰。」
「我也不需要你來指出現在這個家管理得多麼井井有條,我已經聽膩了這種評論,我很清楚這些都是我未婚妻的功榮。」
「那當然。」易安咕噥。「那麼我能為你效什麼勞,爵爺?」
修宇用手指輕敲著桌面。「你對得體的讚美和華麗的詞藻頗為嫻熟,對不對,易安?」 易安假裝謙虛地說:「我對詩詞略有涉獵,我也寫過幾道歌,爵爺。」
「太好了。我需要一長串讚美的話。」
易安一臉的困惑。「一長串?」
「三、四句應該就可以了。」
易安清清喉嚨。「呃,你喜歡哪一種讚美,爵爺?你希望我專注在你的劍法或戰功上?我可以就你的忠誠和榮譽做出一、兩句很好的讚美詞。」
修宇瞪著他。「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爵爺,你不是說你想要幾句讚美的話嗎?」
「不是讚美我自己,」修宇斥責道。「是讚美我的未婚妻。」
易安的眼中浮現笑意。「啊,我懂了。」
修宇交握起放在桌上的雙手,因專心而皺起眉頭。「我擅長許多事,易安,但不擅長創作那種能討女人歡心的讚美詞。我希望你寫下幾句詞藻優美的稱讚恭維,好讓我背起來說給我的新娘聽,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爵爺。」易安自信滿滿地微笑。「容我說一句話,爵爺,你跟往常一樣僱用的是箇中能手。我保證你不會失望的。」
那天夜裡,莉絲在修宇寢室的地毯上走來走去,想要安撫心中的恐慌。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忐忑不安,她和修宇已經結為夫妻了。
她經過壁爐,在房門前再次停步,傾聽走廊上是否有腳步聲。她在一小時前就吩咐女僕退下,修宇應該早就來了。
她納悶著他是不是故意讓她等,想要把她的激情撩撥到最高點。如果他打的是那個如意算盤,那麼他可要大為意外了。
等待挑起的不是她的情慾,而是她的怒火。
她受夠了修宇的高明計謀,莉絲憎惡地心想,今天一整天可把她忙壞及累慘了。
一大早是雲遊修士歐卡弗的葬禮。他被安葬在村中教堂後面的小墓園裡。出席葬禮的只有莉絲、班迪、修宇和貞德院長。從倫敦來到施家村莊的牧師傑瑞在墓前替死者念禱文。沒有人流眼淚。
幾個小時後,快到中午時,傑瑞牧師在教堂門前主持了修宇和莉絲的婚禮。
喜宴和慶祝活動一直持續到晚上,莉絲親切地招呼每個人,笑得臉頰都快僵硬了。她筋疲力竭到心想自己會一靠近床就睡著。
但是等到她一個人在臥室等候修宇時,疑慮和不安卻趕走了她的疲憊和睡意。她不再踱步,直到壁爐前的凳子上坐下,凝視著火焰,想像著她的未來。
她的未來籠罩在迷霧之中,就像當天的施家村莊一樣。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她是修宇的妻子。
一陣輕顫竄過她全身,她拉著睡袍前襟把自己包得更密實些。她對未來的計劃被完全打亂、徹底改變了,現在她已經不能回頭、不能反悔了。
房門突然打開。
她轉頭看到修宇走進來。「歡迎,爵爺。」
她頗感欣慰修宇是一個人。他顯然決定免掉鬧洞房的習俗。
「晚上好……妻子。」修宇慢吞吞地說,好像最後那兩個字很耐人尋味。
他走向她,黑皮靴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確實是夜的生物,像個吸收火光、放出影子的魔法師。
他穿著莉絲為他縫製的新衣——一件飾有琥珀色刺繡的黑色外衣。他的黑髮從飽滿的額頭全部往後梳,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閃閃發亮。
莉絲跳起來,她瞄向擺在桌上的兩個酒杯和一壺酒。「要不要喝些酒?」
「好,謝謝。」修宇站在壁爐前,一邊伸出手烤火,一邊看著莉絲倒酒。他清清喉嚨。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秀髮就像被黑夜吞噬前一剎那的夕陽?」修宇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問。
酒壺在莉絲手中顫抖,她感到兩頰緋紅。「沒有,爵爺,你從來沒有提到過。」
「真的是那樣。」
「謝謝你,爵爺。」
酒灑進杯裡時,修宇聳起雙眉。「你很緊張。」
「在這種情況下很奇怪嗎?」
他聳聳肩。「就大部分的女人而言也許不會,但你跟大部分的女人不一樣,莉絲。」
「你也跟大部分的男人不一樣,爵爺。」她拿著酒杯轉向他。
他接過酒杯時,手指輕拂過她的手指。「在哪方面跟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她期望在新婚之夜談的不是這種話。莉絲不知道他想要她認真回答他的問題,還是他又在耍什麼計謀想使她驚慌失措。
「你比我認識的其他男人聰明,」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比較有深度。有時比較難以捉摸,有時又比較容易瞭解。」
「這就是你嫁給我的原因嗎?」他直視她的眼睛。「因為我比別的男人聰明?比較耐人尋味?我引起你的好奇?挑起你追根究底的天性?也許你把我當成值得收藏的另一樣稀奇玩意兒?」
莉絲感到極度的不安,突然戒心大起。「不,不完全是那樣。」
修宇開始在房中踱步。「你嫁給我是因為我對你有用處嗎?」
她蹙起柳眉。「不是的。」
「我確實解救你和你弟弟脫離你們伯父的控制。」他提醒她。
「是的,但那不是我嫁給你的原因。」
「也許是為了永遠擁有綠水晶?」他問。
「當然不是。」莉絲的眉頭皺得更緊。「多麼荒謬的想法,爵爺。我才不會為了擁有那顆奇怪的水晶而結婚。」
「你確定嗎?」
「十分確定。」莉絲咬牙切齒地道。
修宇停在黑色大床的一根床柱旁,露出他那種危險的笑容。「那麼是因為激情嘍?」
莉絲真的生氣了。「你又在奚落我了,爵爺。」
「我只是在搜集情報。」
「才怪!你以為我會為了幾個親吻的樂趣就嫁給你嗎?」
「不是為了親吻而已,」他沈思著說。「還有隨之而來的。你生性非常熱情。」
「這實在太過分了,爵爺。」
「還有你的強烈好奇心。」他的聲音沙啞起來。「你嘗到男歡女愛的滋味,還想體驗更多。唯一的可行之道就是結婚,對不對?」
莉絲目瞪口呆。「你是故意的,對不對?這一切都是你的計謀,我早就懷疑了。」
「你懷疑什麼?」
「你吻我、摸我、跟我親熱,直到我喘不過氣來,因為你想用激情誘我中計。」
「如果你認為你到目前為止體驗到的很有意思,等你發現還有更多可愛的時,看你會作何反應。也許你應該在床邊準備好紙筆,以便記綠你的觀察所得。」
「哦,你這個魔鬼!」她砰地一聲放下酒杯,雙手握緊成拳頭。「如果你以為我會為了跟你親熱就嫁給你,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你確定嗎?」
「我不明白你說這些不中聽的話到底有什麼目的。」她堅決地朝門口走。「恕不奉陪了。」
「你要去哪裡?」
「去我的臥室。」她握住門把。「等你不再這麼陰陽怪氣時,你可以派人通知我。」
「一個男人想要知道他的妻子為什麼嫁給他很奇怪嗎?」
莉絲怒不可遏地猛然轉身。「你是個聰明人,爵爺,應該知道裝傻不適合你。你很清楚我為什麼嫁給你,我嫁給你是因為我愛你。」
修宇渾身一僵,一動也不動,晦澀激切的情緒在他眼中掀起驚濤駭浪。
「是嗎?」最後他呢喃道。
莉絲看出他心中孤寂的飢渴,逃到她自己臥室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她瞭解他內心深處的感覺,因為她有親身經驗。
「爵爺,你在這世上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孤單。」她溫柔地說。她放開門把,奔向他。
「莉絲。」
他抱住她,抱得好緊好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解開她的睡袍繫帶,讓它滑落到地板上。當他把她放在潔白的床單上時,莉絲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扯掉他的衣服,隨手扔在地上,然後他一絲不掛地站在她面前。
看到他亢奮的身體時,莉絲倒抽口冷氣,感到不安、興奮又驚恐。她伸手抓住他的手。
「我的妻。」他趴在她身上,把她壓進床褥裡。
當他低頭攫住她的唇時,她在他琥珀色的眼眸裡看到強烈的需求和赤裸的激情。在那一刻裡,她知道在他靈魂深處呼嘯的狂風終於獲得釋放。
她迷失在他懷中的風暴裡。這跟她以前和他在一起時的情形完全不同,沒有謹慎緩慢的引誘,只有在狂風暴雨中馭風而行。激情的風暴折騰得她嬌喘吁吁。
她感覺到他粗糙的手掌覆蓋在她的酥胸上,她的乳頭一挺起,修宇立刻把它含在嘴裡,用牙齒輕咬著敏感的蓓蕾。莉絲像風中的樹葉般渾身顫抖。
修宇發出一聲低沈、沙啞的呻吟,他的手滑過她平坦的小腹,找到她兩腿間的隱密叢林。感覺到他的手指深入叢林深處的溫泉時,莉絲倒抽口氣,閉緊了眼睛。
她還來不及喘過氣來,他已分開她的雙腿,把自己擠進她柔嫩的大腿間。他是那麼巨大、溫暖和堅硬,莉絲覺得自己好像被他活活吞噬似的。他的讚美之詞在她腦海中浮現。被黑夜吞噬前一剎那的夕陽。
修宇用手肘撐起自己,低頭凝視她。他的五官在火光中扭曲,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他強而有力的大手捧住她的小臉。
「再說一次你愛我。」
「我愛你。」她顫抖地微笑望向他,心中不再有恐懼。在那一刻裡,她可以看出他靈魂深處的秘密。你需要我,她心想,正如我需要你。希望有朝一日你會明白那個事實。
他以驚人的力量衝進她體內。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0:05
17
她愛他。
許久之後,修宇躺在鬆軟的枕頭上凝望著壁爐裡的餘燼,他感到出奇的平靜,好像是在他內心深處肆虐多年的狂風暴雨終於平息了。
她愛他。
修宇沈醉在莉絲激情示愛的回憶裡。她不是那種把愛掛在嘴邊的女人,他向自己保證。除非她真心相信,否則她不會說出那三個字。
他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在大床上伸展身體,不願意吵醒莉絲。她緊緊地依偎在他身旁,她的臀部剛好嵌進他身體的曲線裡。
她的肌膚是那麼柔嫩細緻,修宇想著就忍不住伸手輕撫她的大腿,那麼的溫暖。她的味道比最珍貴的香料還要令人迷醉。
她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連在睡夢中都回應著他的撫觸。當她更加挨近他時,他收緊環著她的臂膀。他選得真好,修宇心想。莉絲果然是那夜在林梧莊勇敢面對他,和膽敢用她和她弟弟的未來跟他談條件時,看起來的那樣。
還不只是那樣。他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修宇心想。他曾經希望他的妻子是個勇敢、正直、聰慧的女人。結果他娶到的妻子不僅擁有那些他極端重視的特質,還以懾人魂魄的甜蜜熱情深愛著他。
「你看起來很得意,爵爺。」莉絲用睡意惺忪的聲音咕噥。「你要想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我在想,當初你還擔心我付聘金給你伯父時會被敲竹槓。現在我發現我不但沒有虧本,反而還有賺頭。你絕對值得滿滿兩箱的香料。」
莉絲捂著嘴格格嬌笑。「爵爺,你真是個討人厭又沒禮貌的無賴。」
她翻身跪在床上,抓起一個枕頭開始毫不留情地打他。
修宇大笑著假裝想要自衛。「我投降。」
「我要的不只是投降,」莉絲用軟綿綿的武器再度猛擊他。「我要的是道歉。」
修宇奪下她手裡的枕頭扔到一邊去。「用讚美來代替好不好?」
她噘起嘴唇,認真考慮。「先說來聽聽,然後我才能決定它是不是跟道歉一樣令我滿意。」
「你的酥胸就像新鮮的水蜜桃一樣甜蜜圓潤。」他輕輕地把手蓋在她的酥胸上。
「非常迷人的讚美。」莉絲承認。
「還有更多呢!」他說。
「嗯。」
他把她拉到他身上,她趴在他的胸膛上,溫柔、柔軟、充滿撩人的柔弱。他輕輕撫摸著她的粉頰,想起那天他在伊普托把她從兩個攔路賊手裡救出來時,她是如何地奔向他。好像她在那時就知道他的懷抱就是她的歸宿。
「還有更多。」他喃喃地道。
莉絲把下巴擱在交迭在他胸膛的雙手上。「嗯,爵爺,讚美確實很討人喜歡,我希望以後會常常聽到。但是現在它們不管用。」
「你還是要我道歉?」
「不是,」她輕聲低笑。「我要的是一個恩惠。」
「恩惠?」
「對。」
「什麼樣的恩惠?」他問,突然小心起來,他把手指伸進她凌亂的秀髮裡。躺在他床上的莉絲看起來是那麼迷人,要不是有施氏寶石的古老傳說,和不可預料的機緣巧合,也許他永遠也不會遇到她。他不敢想像在茫茫人海中錯過了莉絲,現在的他會是怎樣。
但話說回來,修宇心想,也許他從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與她相遇。也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莉絲露出聖潔無邪的笑容。「我還不知道。我想把這個恩惠保留到我決定要領取的時候。」
「我一定會後悔的,但是今晚我沒有心情再跟你討價還價。我答應給你一個日後兌現的恩惠就是了,夫人。」
她眨著眼睫毛。「你的心腸太好了,爵爺。」
「我知道。那無疑是我最大的弱點。」
習日上午,史丹習慣性地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注視著歪斜的儲藏室門。「天氣不錯,爵爺。」
「是啊!」修宇十分滿意地審視頹圮的門扉。「看起來不會下雨,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準備完成堡裡的工作。」
施家村莊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那麼多改善工作使他非常滿意。最後的幾間農舍已經修繕好了,新的垃圾渠道也已完工,橫跨小溪的橋樑再度穩固。列表上必須優先的項目都已完成。
現在可以處理施家堡本身較不緊急的整修工作了,例如搖搖欲墜的儲藏室門。工具的敲打聲在堡裡迴響著。
「人手很充足。」史丹說。
一大早看到那麼多村民前來協助整修時,修宇真的吃了一驚。他沒有下令村民前來,他只不過是放出風聲說堡裡有工作給有空的村民做。
結果在短短一個小時內,施家村莊的所有壯丁幾乎都帶著工具來報到。他們到達後立刻興高采烈地開始工作。
「今天有這麼多任務人來,我想應該歸功於我的妻子。」修宇自嘲地說。「我在倫敦的那段期間,她似乎贏得了村民的愛戴。」
「莉絲夫人很快地就成為跟你一樣的傳奇人物,爵爺。大家都知道她在凱琳修女放棄努力時,救了磨坊主人之子小翰的命。」
「我聽說了。」修宇靜靜地說。
「大家也都沒有忘記她在教堂把歐卡弗趕下講壇的那一幕。」
「的確是令人難忘。」
「你不在時,她非常勤勞地監督你下令的整修工作。」
修宇苦笑道:「莉絲擅長管理事情。」
「對。但是我認為真正使她成為傳奇人物的是,解救黎家堡那件事。」
修宇咕噥一聲,寬容的心情頓時消失。「你是說她的英勇使村民感到敬畏。」
「是的,爵爺。用敬畏來形容是再貼切不過。」
「我承認我的妻子不乏勇氣,但她不是單槍匹馬去解救黎家堡。她帶著你和我大部分的手下,羅埃德知道他打不過你們,他也不敢對我的未婚妻動武來跟我為敵。」
「大家對莉絲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並不是因為她英勇地前去解救黎家堡,」史丹咧嘴而笑。「而是因為她在事後從你的怒火中挺了過來。」
「我的老天!」修宇咕噥。
史丹投給他心照不宣的一瞥。「有人說她是用魔法迷住了你。」
「是嗎?」昨夜的纏綿繾綣浮現在修宇的腦海,他露出微笑。「也許那些暗暗傳說她有魔法的人說的沒有錯。」
史丹挑起一道眉。「婚姻生活好像對你的脾氣產生了耐人尋味的影響,爵爺。」
瞭望塔上傳來的叫聲解了修宇的圍。
「訪客三人接近中,爵爺。」一個衛兵在他的崗位上喊道。
「訪客?」修宇皺起眉頭。「誰會來拜訪施家堡?」
「你不是完全沒有朋友。」史丹慢吞吞地說。
「沒有人會不事先通知就跑來。」修宇抬頭望向瞭望塔上的衛兵。「有沒有武裝?」
「沒有,爵爺。」衛兵端詳著前來施家堡的道路。「一個男人只佩戴著一把劍,跟他一起來的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
「該死!」修宇心中充滿不祥的預感。他猛然轉身面對敞開的大門。「他想必不會笨到來敦親睦鄰吧!」
「誰?」史丹問。
答案在片刻後揭曉,黎文森帶著愛瑪夫人和小立勤騎著馬進入施家堡的中庭。
修宇厭惡地哼一聲。「想在新婚之夜後,享受一個平靜的上午都算是奢求嗎?」
「看來施家堡的歷史要改寫了。」史丹嘟囔著說。
附近的人全部停下工作,轉頭望著訪客。馬伕衝上來牽訪客的馬。
修宇寒著一張臉看文森下馬後,扶愛瑪下馬。小立勤從他的馬鞍上跳下來對修宇咧嘴而笑。
面孔鐵板、表情堅決的文森挽起妻子的手臂,像上斷頭台似地往前走。
「修宇爵士。」他停在冷淡的主人面前,僵硬地點個頭。
「看來你終於暫別比武場,回來探視你的莊園。」修宇嘲諷地說。「可惜你沒有早點這樣做,否則就可以免去內人許多麻煩。」
文森脹紅了臉,繃緊了下顎。「我得知我欠你一個人情,修宇爵士。」
「如果你有欠任何人人情,那麼你欠的是內人的人情。我不希望你以為對我有所虧欠而苦惱。」
「說真的,我也不願意受你的恩惠。」文森咬牙切齒地道。「但是我必須謝謝你救了我的妻兒。」
「省省吧!我不希望。」
「那麼我就向尊夫人道謝。」文森吼道。
「不必了,內人整個上午都要在她的書房工作。」修宇突然想到他最好在莉絲發覺他們有客人來訪前,把黎家三口弄出中庭。「她不喜歡被打擾。」
愛瑪急忙開口:「聽說你們昨天結婚了,爵爺。我們是來道賀的。」她露出羞怯卻親切的微笑。
修宇微微點個頭說:「很抱歉我沒有叫人設宴款待你們的意外駕臨,夫人。事實上,我們現在有更緊急的事要做,沒辦法招待客人。」
愛瑪的臉色一沈。
文森勃然大怒。「該死的!堂兄,我無論如何都要還清這筆人情債。」
「那你不妨照顧好你自己的城堡,省得我們施家將來又不得不去保衛黎家的封地。」修宇冷笑道。「我相信你很清楚我對這件事的感覺,解救黎家大大地違反我的意願。」
「被迫接受施家的援助同樣大大地違反我的意願。」文森不甘示弱地說。
「愛瑪夫人,愛瑪夫人。」莉絲興高采烈的聲音引起中庭裡每個人的注意。「歡迎歡迎,真高興你們大駕光臨。」
「我的天哪!」修宇咕噥。還說什麼要在莉絲發現前把黎家三口弄出中庭。
他和其他人都抬頭望向塔樓的窗戶。莉絲從窗口探出上半身,拚命地揮動著一條手絹表示歡迎。即使相隔甚遠,修宇仍然可以看出她一臉的興奮。
「你們正好可以跟我們一起吃午餐。」莉絲對愛瑪喊道。
「謝謝你,莉絲夫人。」愛瑪大喊著回答。「我們很高興能跟你們共進午餐。」
「我馬上下去。」莉絲從窗口消失。
「真要命。」文森陰鬱地嘟囔。「我害怕的正是這樣。」
「沒錯。」修宇咕噥。莉絲和愛瑪顯然已建立起忠實的友誼。
「大丈夫能屈能伸。」史丹替他們找下台階。
修宇和文森同時皺緊眉頭地瞪著他。
史丹攤開雙手以示安撫。「我去照顧馬。」
兩個小時後,莉絲和愛瑪站在書房窗口擔心地看著修宇和文森一起穿過中庭,兩個男人朝馬廄走去。
「嗯,至少他們沒有在吃飯時,拿著刀叉攻擊對方的要害。」莉絲說。
吃飯時的緊張氣氛對任何人的消化都沒有好處,但令莉絲欣慰的是,沒有爆發任何暴力場面。她和愛瑪以輕鬆活潑的語氣維持著席間的談話,修宇和文森則陰鬱地默默狼吞虎嚥。兩個男人偶爾交換的對話基本上都是尖刻、傷人的譏諷。
「是的。」愛瑪注視著兩個男人走進馬廄時,不安地皺起眉頭。「他們兩個都是家族世仇的無辜受害者。他們跟多年前發生的事都沒有關係,但是他們的長輩卻逼他們挑起仇恨和報復的重擔。」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0:11
莉絲瞄向她。「你對他們兩家的恩怨知道多少?」
「跟大家知道的一樣。黎麥瑟引誘你丈夫的母親施瑪珂時,已經跟別人訂了親。他到法國去了將近一年,修宇就是在那段期間內出生的。黎麥瑟回來後顯然去找過瑪珂。」
「然後就死了?」
「黎家的人相信是瑪珂在那天晚上毒死了麥瑟後,再服毒自盡。」
莉絲歎口氣。「所以說黎麥瑟不大可能是去告訴瑪珂,他打算跟她結婚了。」
愛瑪淒然一笑。「文森向我保證他的伯父不可能跟那個女繼承人解除婚約。那椿親事是門當戶對的利益結合,兩個家族都樂觀其成。但是麥瑟也許打算把瑪珂金屋藏嬌。」
「但是瑪珂心高氛傲,不願做他的情婦。」莉絲搖搖頭。「我能瞭解她對這件事的感覺。」
「是啊!」愛瑪看著她。「但是我懷疑像你這樣性情溫和的人會為了報復而下毒。你也絕對不會服毒自盡,讓你襁褓中的兒子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
「對,無論我有多麼生氣,我也不會做出那種事。」她的手指輕拂過肚子,也許她現在就懷著修宇的孩子呢!這個念頭激起她強烈的保護欲。
「我們兩個都不會做出那種事。」愛瑪低聲說。
莉絲想到中毒身亡的歐卡弗,她感到不寒而慄。「萬一瑪珂也沒有做出那種事呢?」
愛瑪大惑不解地看她一眼。「什麼意思?那夜發生的事沒有別的解釋呀!」
「你錯了,愛瑪,」莉絲慢條斯理地說。「還有一個可能性。也許瑪珂和麥瑟不是死於瑪珂想要玉石俱焚,也許下毒者另有其人。」
「為了什麼?說不通呀!沒有其他人有動機呀!」
「我想你說的對。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是不可能知道真相了。」除非,在事隔多年後,下毒者又來到了施家村莊,莉絲心想。但是為什麼選中雲遊修士歐卡弗為受害者呢?
無數的思緒在莉絲腦中翻騰,使她突然坐立難安。她離開窗口,走到書桌邊拿起綠水晶。「愛瑪夫人,想不想看看我收集的石頭?」
「石頭?我不知道有人收集石頭。」
「我打算寫一本書描述各種不同的石頭。」
「真的嗎?」愛瑪瞥向中庭,渾身一僵。「我的天啊!他們在做什麼?」
「誰?」
「我們的丈夫。」愛瑪杏眼圓睜,驚駭地伸手摀住嘴。「他們拔劍相向。」
「他們不敢的。」莉絲衝到窗口,探出身體看分明。
她立刻看出愛瑪說對了,修宇和文森面對面地站在中庭,兩人的劍都已出鞘,劍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兩個都沒有戴頭盔或鎧甲,但是手裡各自拿著一面小盾牌。正在整修儲藏室的村民和幾個士兵放下了手裡的工具,中庭裡很快就聚焦了一群觀眾。
「不要胡鬧了,」莉絲在窗口大吼。「我不准,你們聽到沒有?」
中庭上的人群抬頭望向她,幾個士兵偷偷咧著嘴笑。莉絲看到人群中有許多人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她知道他們在打賭。
修宇恐嚇地瞄向窗口。「回去研究你的石頭和甲蟲,夫人。這是男人家的娛樂。」
「我不要你和我們的客人鬥劍,爵爺。」莉絲緊抓著窗台。「找別的方法招待文森爵士。」
文森抬頭向上望,莉絲遠遠地就能看出他笑容中的獸性。
「我向你保證,莉絲夫人,我非常滿意這項娛樂。」文森說。「說真的,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消遣會比跟你丈夫鬥鬥劍更有趣。」
愛瑪對她的丈夫怒目而視。「爵爺,我們是來作客的。請你尊重莉絲夫人的要求。」
「但是提議這項消遣的是她的丈夫,」文森喊道。「我怎麼能拒絕呢?」
莉絲整個上半身都探到了窗外。「修宇爵士,麻煩你告訴你的客人,你想跟他從事別的消遣。」
「別的什麼消遣,夫人?」修宇一臉無辜地問。「也許我們該拿長茅出來玩一玩?」
莉絲火大了。「如果你想不出更有趣的消遣,帶文森爵士去看看我們的新排水溝。我不管你們做什麼,但就是不准你們兩個在這座城堡裡表演比武。聽清楚了嗎?」
中庭裡一片死寂,每個人都望著塔樓窗口。
修宇專注地打量了她片刻。「你不准?」他小心翼翼地重複。
莉絲深吸口氣。「你聽到了,用這種方法娛樂客人不大合適。」
「夫人,你也許疏忽了,我才是這座城堡的主人,我愛怎樣招待客人就怎樣。」
「記不記得你昨天晚上答應要給我的恩惠,爵爺?」
「莉絲。」
「我現在就跟你討那個恩惠,爵爺。」
修宇的表情比在吃飯時更危險可怕,他文風不動了幾秒鐘,然後咻地把劍插回劍鞘。
「好的,夫人,」他毫無表情地說。「我給你那個恩惠。」他冷冷地微笑。「我帶文森爵士去看村裡的排水溝。」
文森縱聲大笑,收劍入鞘,用力拍一下修宇的肩膀。「別擔心,爵爺,」他同情地說。「我相信你很快就會適應婚姻生活。」
不久後,修宇陪著他從小就學會去仇恨的人騎馬經過修道院,出了施家堡後,他和文森都不曾開口說話。
「你真的要帶我去看排水溝?」文森問。
修宇皺眉蹙額。「才怪!不過有件事我們倒真的該談談。」他一直在猶豫該告訴文森多少有關雲遊修士歐卡弗遇害的事,現在終於做了決定。
「如果你打算進一步教訓我要善盡對黎家村莊的職責,那麼你不必白費唇舌了。我終於從比武中得到足夠的錢可以照顧我的莊園,我不打算再離開了。」
修宇聳聳肩。「那是你的事。但是我們是鄰居,不管我們喜不喜歡,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不久前這裡出了命案。」
「命案?」文森吃驚地看他一眼。「誰遇害了?」
「我在峭壁的一個山洞裡,發現一個名叫歐卡弗的雲遊修士的屍體,我認為他可能是被強盜殺害的。」
「怎麼會有人要殺一個雲遊修士?」
修宇遲疑了一下下。「因為他在找尋施氏寶石。」
文森不相信地嗤鼻道:「那只不過是一個古老的傳說,就算真有施氏寶石,它們也早就不見了。」
「對。但是總會有人相信傳說,雲遊修士就是其中之一。」
「還有殺害他的兇手?」
「他可能也相信那個傳說。」修宇輕輕說。
文森皺起眉頭。「如果強盜是為了不存在的寶藏殺害雲遊修士,那他現在一定已經知道他犯的錯了。他很可能已經離開這個地區了。」
「對。但是有鑒於你已經決定回到你的莊園負起你的責任,我以為你可能想知道這件事。我們兩個都不需要一個殺人兇手在附近。」
「你的冷嘲熱諷跟你的劍法一樣厲害,修宇爵士。」
「內人認為今天只適合留給我那項武器。」修宇嘟囔著說。
兩人陷入沉默,馬蹄聲在泥土小路上輕輕響起,在修道院花園工作的幾個修女瞥了他們一眼;磨坊主人的小兒子在他家門口拚命揮手。
「修宇爵爺,修宇爵爺。」男孩開心地喊著。
修宇舉起一隻手跟男孩打招呼,小翰高興得格格直笑。
文森等小男孩回到屋裡後望向修宇。「據說宋世默不久人世了。」
「是的。」
「我會想念他的。」文森真誠地說。「除了不准我們互動干戈之外,他一直是個好領主。」
「非常好的領主。」
文森環顧整修好的農舍。「你在最近兩、三個月把這裡改善了許多,修宇爵士。」
「對,內人幫了很多忙。」修宇覺得好自豪、好滿意。施家村莊在大力整頓後,氣像一新,春天來臨時就會繁榮起來。
「告訴我,」文森說。「你是不是仍然想得到黎家莊?還是你有施家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修宇聳起雙眉。「你是在問我會不會在世默死後攻佔黎家村莊?」
「我在問你會不會試圖攻打它?」文森糾正道。
「試圖?」修宇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宏亮的笑聲引起修道院內修女的注意。
「我很高興你覺得這個問題好笑。」文森戒慎地看著他。「我還在等你回答。」
修宇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我想只要我的夫人把你的妻子當朋友一天,黎家堡就可以高枕無憂一天。如果我圍攻黎家堡,那麼我必須忍受的責罵會沒完沒了得不堪想像。」
文森一陣錯愕地眨眨眼,然後開始咧嘴而笑。「我有預感你已經開始適應已婚男人的生活了。」
「還有比當個已婚男人更悲慘的命運。」
「是啊!的確。」
翌日天一亮就烏雲密佈,修宇不得不點亮書桌上的蠟燭,他和班迪方能做事。
修宇核對香料清單核對到一半時,注意到蠟燭的火焰以一種極其怪異的方式閃爍著。他放下筆,用拇指和中指揉揉眼睛。等他再度睜開眼睛時,他看到燭火變得好大好大,大得離了譜。
「爵爺,有什麼不對勁嗎?」班迪關心地問。
「沒有。」修宇搖搖頭,覺得腦袋裡好像結了蜘蛛網。
班迪的五官開始扭曲變形,眼睛、鼻子、嘴巴全擠到一塊。
「修宇爵爺?」
修宇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班迪的臉孔恢復正常。「數目都計算好了嗎?」
「好了。」班迪推開不久前送來的兩杯蔬菜湯。「我會準備妥當,明天交給易安帶去倫敦。爵爺,你確定你沒事?」
「燭火為什麼跳得那麼厲害?這裡面沒有穿堂風啊!」
班迪瞄蠟燭一眼。「燭火很穩定呀,爵爺。」
修宇瞪著蠟燭,火焰不但亂閃亂跳,還變成奇怪的粉紅色。粉紅色的火焰?
他把視線從蠟燭轉向牆上的織綿畫,畫裡的獨角獸在他的注視下突然有了生命。牠轉動牠優美的頭,用不失禮怕好奇表情望著他。
「蔬菜湯。」修宇低聲說。
修宇看著面前喝了一半的蔬菜湯,一種可怕的預感在他模糊的腦海裡浮現。「你有沒有喝?」他沙啞地低聲問。
「蔬菜湯嗎?」班迪的五官搖來搖去,就像燭火那樣。「沒有。我知道莉絲認為它有益健康,但我不喜歡。我通常都把它倒在最近的廁所裡。」
「莉絲。」修宇抓緊桌緣,房間開始緩緩地旋轉。「蔬菜湯。」
「爵爺,你怎麼了?」
「叫她來,叫莉絲來。告訴她……告訴她……湯裡有毒。」
班迪跳起來。「不可能的。你怎麼可以誣賴莉絲下毒?」
「不是莉絲,」修宇勉強地說。「是姓黎的。我的錯,根本不該讓他們進來——」
修宇倒在地上,隱約聽到班迪跑出書房。獨角獸從織錦畫裡走出來,穿過房間來到他面前,嚴肅地望著他。
「這就是你父母的遭遇。」獨角獸溫柔地說。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0:46
18
「爵爺,我要把手指伸進你的喉嚨,希望你不要咬掉它們。」莉絲跪在修宇身旁,轉動他的頭,掰開他的嘴。
片刻後,修宇呻吟一聲,把胃裡的東西吐到班迪捧的便盆裡。
莉絲等第一波痙攣開始平息後,再度把手指伸進修宇的喉嚨裡。
修宇劇烈地抽搐,把胃裡殘存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班迪滿眼恐慌地望著莉絲。「他會不會死?」
「不會的。」莉絲激動地說。「有我在,他不會死的。去拿一大壺水來,班迪,還有牛奶。快點!」
「好。」班迪抓起他的枴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快步朝房門口走。
「等一下,班迪。」
他的手已握在門把上了。「什麼事?」
「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明白嗎?就說我要用水和牛奶來洗臉。」
「但是萬一蔬菜湯有毒呢?每個人都喝了。」
「蔬菜湯裡沒有毒。」莉絲鎮定地說。「我和我的女僕都喝了一大杯,我們都沒事。」 「但是——」
「快去,班迪。」
班迪匆匆離開房間。
修宇睜開眼睛,眼裡佈滿血絲。「莉絲。」
「你的塊頭大,蔬菜湯又只喝了半杯。我已經讓你吐出大部分了,你會活下去的。」
「我要宰了他!」修宇說,然後閉上了眼睛。「出了這件事,我對宋世默起的誓也保護不了他。」
「你在說誰?」
「黎文森。他想要毒死我。」
「修宇,你怎麼能確定是他?」
「不是他,還會是誰?」修宇的胃又是一陣痙攣,他渾身猛顫,但已沒有東西可吐了。
「一定是他。」
班迪氣喘吁吁地抱著兩個水壺回來。「牛奶和水來了。」
「太好了。」莉絲伸手接過第一個水壺。「幫我把這個灌進他肚子裡去。」
修宇把眼睛張開一條細縫。「別見怪,夫人,但是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吃。」
「我的母親寫說,最好給中毒者大量液體稀釋體內的毒素。」莉絲把修宇的頭捧到她的大腿上。「拜託你,爵爺,把這個喝下去。」
修宇的額頭上還冒著一層汗水,但他看到她胸部的曲線時,眼裡閃過一抹幽默。「你知道你一撒嬌,我就沒轍。好吧,夫人,只要不是綠色的東西,你要我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莉絲抬頭望向班迪。「我相信他已經好多了。去找史丹來,我需要他幫忙把爵爺弄進臥室。」
「該死!」修宇咕噥。「我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被人抱著。」
最後他總算在莉絲、班迪和史丹的攙扶下自己走回臥室。修宇一倒上床就睡著了。
「下毒?」史丹站在床尾,雙手在身側立刻緊握成拳頭。「修宇爵爺被下毒了?你確定?」
「確定。」莉絲蹙著眉頭。「但是你千萬不可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史丹。目前為止,只有我們四個知道真相。我希望暫時保持這樣。」
「不可以說出去?」史丹瞪著她,好像認為她瘋了。「我要掀了這座城堡,我要把廚房裡的僕人一個一個地吊死,直到我找出是誰在修宇爵爺的杯子裡下毒。」
「史丹——」
「很可能是黎家人主使的。」史丹濃眉深鎖地找尋令他滿意的解釋。「沒錯,一定是這樣。昨天離開前,黎文森收買了施家堡的某個僕人在蔬菜湯裡動手腳。」
「史丹,不要再說了。」莉絲從床邊的凳子上站起來。「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不行,夫人。修宇爵爺不會願意你被捲進這種事情裡。」
「我已經被捲進去了,」莉絲努力壓低聲音。「而且我對毒藥懂得比你多。我會查出下毒者怎麼下的毒,到那個時候也許就會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當然是黎文森。」史丹嘟囔。
「這一點我們並不能確定。」莉絲開始在房裡踱方步。「好,我們知道只有修宇爵爺的湯裡被下了毒。也就是說,湯在送到爵爺書房的途中被人放了毒藥,或是——」
「我會找出那個叛徒僕人,在中午前就把他吊死。」史丹氣沖沖地插嘴。
「或是,」莉絲急忙補充。「湯在倒進杯子裡時,毒藥已經在杯子裡了。」
「已經在杯子裡?」史丹一臉大惑不解的茫然。
「對。廚房裡人多手雜、又忙又亂,杯底的幾滴毒藥在倒湯時,很容易被忽略。」
「幾滴就足以致人於死?」
「提煉自某些藥草的毒藥毒性非常強,熱湯會加快毒藥的速度。」
那類的毒藥並不多,莉絲心想。根據海倫的手冊上記載,能夠用來提煉那類毒藥的藥草更加稀少。
班迪望向莉絲。「修宇爵爺使用哪些餐具並不是秘密,下毒者很容易就能在一大堆杯子中找到爵爺專用的杯子。」
「對。」莉絲雙手在身後交握,繼續走來走去。「史丹,我會負責調查這件事,你明白嗎?調查的結果事關重大。跟黎家莊打仗會使許多人喪失生命,如果有選擇的餘地,我不願意看到流血殺戮。」
「放心吧,夫人,等修宇爵爺醒來就不會有選擇的餘地了。」史丹的表情凶殘起來。「他一能騎馬,就會展開報復。」
莉絲望向修宇。即使在熟睡中,他仍然顯得不屈不撓。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修宇一旦下定決心,千軍萬馬也阻止不了他。
她轉身面對班迪和史丹。「那麼我必須趕快行動了。」
莉絲合起母親的手冊,雙手交迭在桌面上,注視著站在他面前的廚房小雜工。
「陸克,今天早晨是不是你把蔬菜湯送去給修宇爵爺的?」
「是的,夫人。」陸克驕傲地咧嘴一笑。「我奉令每天早晨送蔬菜湯給爵爺。」
「奉誰的令?」
陸克疑問地看她一眼。「當然是亞勃管家。」
「告訴我,陸克,今天你送湯到爵爺書房時,半路上有沒有停下來跟人講話?」
「沒有,夫人。」陸克的眼中有了警覺。「我一步都沒有停,我發誓。我按照命令直接去了他的書房,我發誓我到的時候湯還是熱的。如果爵爺喝湯時湯涼了,那可不能怪我,夫人。」
「別慌,陸克,湯熱得很。」莉絲安慰他。
陸克臉色一亮。「修宇爵爺對我的表現滿意嗎?」
「不妨說是他今天早上相當驚訝。」
「既然如此,也許亞勃管家很快就會准我在大廳裡伺候進餐。」陸克開心地說。「那是我的雄心壯志。媽媽會以我為榮的。」
「我相信你的志願很快就會實現,陸克。你看起來是個有決心的孩子。」
「我是,夫人。」陸克熱烈地說。「修宇爵爺告訴我,一個男人不論他的身份地位如何,只要有堅強的決心和毅力,他就能達成他的目標,這樣的男人才叫頂天立 地的男子漢。」 儘管憂心忡忡,想到修宇給一個廚房小雜工忠告,仍然使莉絲莞爾一笑。「那聽起來的確像是修宇爵爺會說的話。他什麼時候告訴你那些話 的?」
「昨天早上我問他怎麼受得了每天喝那個蔬菜湯時;我從來不碰那綠乎乎的玩意兒。」 莉絲歎口氣。「你可以回去做你的事了,陸克。」
「是,夫人。」
莉絲等陸克離開她的書房後,再度打開母親的手冊。一個問題的答案有了,莉絲心想。陸克是個誠實的孩子,她相信他在送湯給修宇的途中沒有遇到任何人。
這表示毒藥不是在湯倒進杯裡之後放的。
這也代表她現在要找尋的是一種能夠放在乾淨的杯底而不被發現的毒藥。那種毒藥的毒性必須非常強,只需要幾滴就能使人生病或送命。
想到她可能在眨眼間失去修宇,莉絲就忍不住渾身發抖。
她必須在兇手再度採取行動前,查出他或她的身份。她必須及時找出下毒者,以免修宇率兵攻打他的堂弟,永遠地毀滅施黎兩家握手言和的希望。
莉絲強迫自己專心在手冊中的毒藥章節上。
按照本藥方配藥時必須注意,少量可以緩解腹部的劇烈疼痛,過量卻會致人於死……
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莉絲頭也不抬地說。
亞勃探頭進來。「夫人,您找我?」
「是的,亞勃。」莉絲抬起頭望向他。「我要你吩咐廚房在午餐前,把堡裡所有的碗盤杯碟洗刷一遍。」
「但是它們都按照你的規定在每次使用後洗刷過了,夫人。」亞勃囁嚅道,顯然被莉絲的命令搞糊塗了。
「我知道,亞勃,但是我要它們在今天午餐前再洗一遍。明白嗎?」
「明白,夫人,我立刻吩咐下去。還有別的事嗎?」
莉絲遲疑一下。「修宇爵爺今天不跟大家一起用餐。他在他的臥室,不希望被打擾。」 亞勃立刻警覺起來。「夫人,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他受了點風寒,我已經給他服藥了。他應該明天就會好了。」
亞勃的臉色豁然開朗。「要不要再送些蔬菜湯去他的臥室?」
「不用了。謝謝你,亞勃,你可以下去了。別忘了吩咐廚房的洗碗工立刻清洗所有的碗盤杯碟。」
「是的,夫人,我這就去辦。」亞勃鞠躬退出書房。
莉絲強迫自己拋開心中的恐慌,繼續專心翻閱手冊。
書桌上的水鍾慢慢地滴流著,兩個小時過去了。
莉絲合起手冊,靜靜地坐了許久,心中的謎團還是沒有解開。施家村莊一帶沒有多少人能夠製造出致命的毒藥,而且還能確保中毒的是意欲加害的那個人。
不,應該說是那兩個人。歐卡弗也被人下了毒,而且不幸被毒死了。
但是誰會同時想要害死一個討厭的雲遊修士,和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騎士呢?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關聯?
莉絲沈思了許久。
除了都對施氏寶石感興趣外,她想不出兩個受害者之間有其他的共同點。但是修宇在得到綠水晶後就不再尋找其餘的寶石,他甚至不相信它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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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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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9:00:53
從另一方面來說,歐卡弗顯然對那個古老的傳說深信不疑,甚至願意冒險進入施家村莊峭壁迷宮似的山洞裡尋寶。
莉絲看不出歐卡弗和修宇之間有任何明顯的關係。
她納悶著真相是否藏身在過去,畢竟這個地區在多年前發生過另一宗毒藥命案。
貞德院長笑容可掬地在書桌後面站起來。「莉絲夫人,請坐。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到修道院來?」
「抱歉打擾到你,院長。」莉絲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就坐。
「你一個人來的嗎?」貞德院長坐回她的椅子上。
「是的。僕人以為我是出來散步的,我必須盡快趕回去。」她想在修宇睡醒前回到施家堡。「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莉絲,你知道我向來很高興看到你。」貞德院長關心地打量她。「你有心事嗎?」
「是的,院長。」莉絲鼓起勇氣。「我必須問你幾個問題。」
「關於什麼?」
「關於醫治者凱琳修女。」
貞德院長蹙起眉頭。「你直接問她吧!我這就叫她過來。」
「不可能。」貞德院長沿著走廊快步前進。「凱琳修女是訓練有素的醫治者,她不會下毒害任何人。」
「你不覺得她失蹤得有點古怪嗎?」莉絲問。
「她一定還在修道院裡的某個地方。」
「我們找過了禮拜堂、花園和儲藏室。她還可能在什麼地方?」
「也許她在她的房間裡默想,沒有聽到我派去的人叫她。或者她的憂鬱症又犯了,她服的藥有時會使她睡得很沈。」
「真令人不安。」
「你的懷疑更令人不安。」貞德院長不大客氣地說。「凱琳修女在這座修道院裡快三十年了。」
「這就是使我懷疑她也許跟這件事有關的原因之一。」莉絲打量著走廊兩邊的成排木門,每扇木門上都有面格柵窗,門後是間簡樸的單人小室。
走廊上安靜得出奇,大部分的房間都沒有人住。將近傍晚的這個時候,修女們都在花園、廚房、繕寫室和音樂室忙著各自的工作。
貞德院長回頭望向莉絲。「你說修宇爵爺的父母將近三十年前中毒身亡的?」
「對。大家都認為下毒的人是修宇的母親,但是今天我開始懷疑那種臆斷了。」
「你怎麼會認為凱琳修女知道傳聞以外的內情?」
「你記不記得我在修道院花園,第一次跟她見面時的情形?」
「當然記得。」
「當時她說了一些解除婚約有多麼容易的話,她似乎滿腔怨恨。」
「我告訴過你,凱琳修女有憂鬱症。她經常愁眉苦臉或滿腔怨恨。」
「沒錯,但是我認為她那次的反應是有點針對個人。她警告我不要拖延婚期以免遭人拋棄。」
「那又怎麼樣?」貞德院長停在最後一扇木門前。「那是很切實際的忠告。」
「她的語氣像是經驗之談,」莉絲堅持道。「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因為遭人毀婚才進修道院的。」
「那種事並不罕見。」貞德院長篤篤地敲著著木門。「許多女人都是因為那個原因進修道院的。」
「所以我想問問凱琳修女那是不是她進修道院的原因。」
「如果是呢?」
「那麼我想知道跟她解除婚約的人,是不是修宇的父親黎麥瑟。」
貞德院長皺起眉頭。「但是據說黎麥瑟並沒有毀婚,他完全有意娶他的家族為他挑中的未婚妻。大家都認為他想把修宇可憐的母親金屋藏嬌,所以她才會在心碎之餘憤而毒殺她的情人。」
「據說是那樣沒錯。」莉絲承認。「但是萬一事實上並不像傳說那樣呢?萬一真相是黎麥瑟從法國回來,發現他有了一個兒子而決定娶他引誘的那個女人呢?」
「你是說他的未婚妻可能因而想要報復?」
「有那個可能,不是嗎?」
「那好像太極端了點。」
「你說過凱琳修女有憂鬱症,患有憂鬱症的人情緒會很極端。」莉絲提醒她。
貞德院長踮起腳尖,隔著格柵往窗內瞧。「房間裡沒人,她不在裡面。這實在有點奇怪。」
「看來她已經離開修道院了。」
「但是她會去哪裡呢?如果她騎走了修道院馬廄裡的馬,一定會有人注意到。」
莉絲挨到格柵窗前。「她的床上有張羊皮紙。」
「凱琳修女非常愛整潔,她不會把東西亂放的。」
莉絲望向她。「除非她有意讓人發現它。」
貞德院長的眼神更加煩憂,她二話不說地拎起腰帶上的鑰匙環,揀出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門鎖裡。
莉絲走進簡樸的單人房,房裡只有一張窄床、一個小木箱和放在床上的那張羊皮紙卷。
莉絲伸手要去拿羊皮紙,但中途停下來望向貞德院長。貞德院長點頭表示同意。
莉絲拿起羊皮紙,小心地攤開。一枚鑲著綠寶石的黃金戒指掉落床上,莉絲拾起戒指仔細端詳。「這是凱琳修女的嗎?」
「如果是,那麼這些年來她都把它藏得很好。我從來沒有見過它。」
「它看起來有點眼熟,」莉絲說。「愛瑪夫人戴著一枚跟它非常相似的戒指,她說那是她跟文森爵士結婚時,他送她的。」
「情況越來越不妙。」貞德院長咕噥。「信上寫什麼?」
「只有兩句話。」
「念出來聽聽。」
莉絲皺著眉頭念出紙上端正的字。「私生子為他父母的罪孽付出代價,事情結束了。」
「天啊!那是什麼意思?」貞德院長低聲說。
「凱琳一定認為她已經報仇了,」莉絲捲起羊皮紙。「她不可能知道她失敗了。」
貞德院長轉向門口。「我派人去村裡問問看,也許有人看到凱琳。」
莉絲朝窗外瞄一眼。「時候不見了,我必須在有人開始擔心前趕回去。」修宇現在可能已經醒了,說不定已經展開報復黎家莊的計劃了,莉絲心想。
「如果找到凱琳修女,我會通知你。」貞德院長說。
「謝謝。我認為毒藥的事最好別提,院長。你知道人們有多麼恐懼這種事。」
「好的,我不會說出去的。」貞德院長向她保證。「天知道我們不需要任何毒藥的謠言在這片莊園上流傳。」
「沒錯。」莉絲說。「我明天再來,院長。現在我必須趕快回家,以免節外生枝。」
班迪在大廳等莉絲。
「謝天謝地你總算回來了,」他說。「修宇爵爺醒了快一個小時了,他一醒就要找你。我告訴他你出去了,他非常不高興。」
「他在哪裡?」莉絲一邊脫斗篷一邊問。
「在他的書房裡。他要你一回來就去見他。」
「我正打算那樣做。」莉絲朝樓梯口走去。
「莉絲?」
她停在第一級階梯上。「什麼事?」
「有件事我原本想告訴你。」班迪朝四下看看,確定僕人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他靠近莉絲,壓低聲音。「修宇爵爺病倒時,我跟他在一起。」
「我知道。怎麼了?」
「他發現自己中毒時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名字。」
莉絲瑟縮一下,好像突然有塊大石頭壓在心上。「他以為我想害他?」
「不是。」班迪苦笑一下。「起初我以為他是那個意思,我跟他說不可能。後來他表明他找你是因為他知道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他從一開始就歸咎於黎文森,他根本沒有懷疑過你。」
莉絲心頭的大石頭不見了。「謝謝你告訴我,班迪。你不知道那使我有多麼寬慰。」
班迪臉頰一紅。「我知道你有多麼在乎他。史丹說修宇爵爺嘲笑愛情,永遠不可能對女人付出他的真心。但是我認為你應該知道他至少很信任你,史丹說爵爺很少信任任何人。」 「那是個開始,不是嗎?」莉絲轉身上樓。
她用力敲了敲修宇的書房房門,另一隻手裡緊抓著凱琳的信和戒指。
「進來。」修宇的聲音冷若寒霜。
莉絲深吸口氣,推開房門。
修宇坐在他的書桌後,桌面上攤著一張地圖。他抬起頭,看到她進來時,立刻站起來。他的手掌平貼著桌面,眼睛裡露出凶光。
「你跑到哪裡去了,夫人?」
「修道院。」莉絲仔細打量他。「你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的食慾恢復了。」修宇說。「現在很想嘗嘗報復的滋味。」
「想吃那道菜的不是只有你一個,爵爺。」莉絲把羊皮紙和戒指扔到桌面上。「有個女人對報復的飢渴比你還要強烈,看來你今天就淪為她報復心切的受害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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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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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9:01:29
19
「下毒的人是凱琳修女?」修宇從凱琳修女留在她床上的羊皮紙上抬起目光。莉絲告訴他的事令他驚愕,但是他無法否認她從修道院帶回來的證據。
「從那枚戒指和信的內容來看,我懷疑她就是跟你父親訂婚的那個女人。」莉絲坐到一張凳子上。「我斗膽猜測黎麥瑟從法國回來後,送信給她表示他打算解除婚約。」
「以便他能娶我的母親?」修宇強迫自己以冷漠超然的語氣說,但是有種陌生的情緒在他心中奔騰——也許他的父親打算認他。
「對。」莉絲的目光充滿溫暖的柔情。「我認為極可能是那樣,爵爺。」
他看著她,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什麼都瞭解,他不必設法說明她的消息對他的意義。跟平常一樣,他不用說,她就瞭解他的意思。
「凱琳為了報復而毒死我的父母。」修宇鬆手,看著羊皮紙慢慢地捲起來。「她害死了他們。」
「看起來是。」
「我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在剛才重寫了。」
「真相隱藏了這麼多年,真是造孽。」
「想我從出生起就被灌輸要如何去仇恨一切跟黎家有關的——」修宇說不下去了。
我不會忘記的,外公。
修宇好像發現支持他生命的柱石突然崩潰瓦解了。
他的父親從法國回來後有意娶他兒子的母親,他沒有對施瑪珂始亂終棄。
「就像文森爵士從小被灌輸如何憎恨你一樣。」莉絲打斷了修宇的沈思。
「對。看來施黎兩家都為凱琳的罪行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修宇望著莉絲,強迫自己理智客觀地分析目前的情勢。「但是凱琳為什麼等到今天才對我下毒?她為什麼沒有在我剛抵達施家村莊時就下手?」
莉絲蹙起眉頭。「不知道。這件事還有許多疑點有待澄清。」
「幾個星期前謀害我會比現在容易多了。」修宇拿起捲成圓筒狀的羊皮紙輕敲著桌面。「那時堡裡亂七八糟,下毒者有數不清的機會可以下手,而且沒有人有本領救我。為什麼等到現在?」
莉絲噘起嘴唇。「也許施黎兩家的世仇讓她得到幸災樂禍的快感。」
「對。」
「也許是黎文森一家人昨天的來訪激怒了凱琳,大家都看到你和文森一起騎馬穿過村子。」莉絲說。
「有道理。」修宇奇怪自己為什麼沒有立刻想到那一點,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清晰地思考。往事的真相大白使他百感交集、心亂如麻。「她很可能認為那是兩個家族間的世仇即將結束的跡象。」
「對。」莉絲的指尖輕敲著膝蓋。
「怎麼了?」
「我還是想不通她為什麼要毒死歐卡弗,那個討厭的雲遊修士跟這些恩怨毫無關係。」 「除非找到凱琳,否則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修宇突然站起來,開始繞過桌角。
「爵爺,你要去哪裡?」
「去找史丹。我要翻遍施家村莊的每一寸土地,凱琳用走的逃不了太遠。如果我們動作快,也許可以在暴風雨來襲前找到她。」
修宇的話剛說完,窗外陰沉沉的天空就亮起一道閃電,緊接著響起爆裂似的雷聲。
「來不及了。」
「該死!」修宇走到窗前。
狂風暴雨猛烈地襲擊著施家堡和堡後的峭壁山崖,火把在這種狂風裡根本沒有用。修宇懊惱地關上百葉窗。
「別擔心,」莉絲說。「你會在天亮後找到她的。」
「對。」修宇說。「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轉身看到莉絲正在注意觀察他。她的眼中充滿關切,對他的關切。她擔心他心愛的人時就是這個樣子,修宇心想。
他的妻子。
他突然為了有她坐在他的書房裡而歡喜莫名。她的裙子優雅地垂在腳邊,火光照亮了她的紅髮。紅得像被黑夜吞噬前一剎那的夕陽。
他的妻子。
今天她不但救了他的命,還揭開了籠罩他生命的陰鬱面紗。
她給了他這麼多!
另一股強烈的情緒在他心中洶湧澎湃,威力比窗外的狂風暴雨還要強大。
他無法辨識充滿內心的感覺叫什麼,只知道它激起他深切的渴望。他突然衷心希望手邊有另一張寫滿讚美之詞的單子。他需要易安的優美詞藻,他想要主些令她難忘的話,詩人會說的那種動聽話,跟莉絲一樣美麗的話。
「謝謝。」他說。
幾個小時後,在他溫暖的大床上,修宇低頭看著莉絲,最後一次衝刺進她的柔軟裡。他最先感覺到的是輕微的顫抖,她溫暖柔軟的身體繃緊,接著他聽到她解放的嬌喘吟哦。
在那一刻裡,敬畏和感激使他目眩神迷。他不是一個人在暴風雨裡,莉絲跟他在一起,他可以撫摸她、擁抱她,她是他的一部分。
那震撼人心的領悟來得快也去得快,他再度迷失在莉絲熱情的旋風中。它捲起他攀向高空,他向那狂野的旋風投降,發出滿足和驚奇的沙啞叫喊。
和莉絲置身在黑暗中,他不但不需要壓抑風暴,還可以像大鵬展翅般乘著狂風飛向不再被往事的陰影籠罩的新天地。
結束後,他靜靜地躺了許久,陶醉在有莉絲依偎身邊的歡樂中。
「修宇?」
「什麼事?」
「你沒還有睡著。」
他在黑暗中微笑。「你也沒有。」
「你在想什麼心事?」
「我沒有在想,我在聽。」
「聽什麼?」
「夜。」
莉絲沉默了片刻。「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我知道。風停了,雨也停了,暴風雨結束了。」
「今天的霧好大。」貞德院長停在修道院大門口,把手伸進袖口裡,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濃霧瀰漫的施家村莊。「事情結束時,我會很高興。」
「希望這件事早點塵埃落定。」莉絲把母親的手冊挾在腋下,騰出兩隻手拉起斗篷的兜帽。「我承認我有點希望修宇爵爺不會找到凱琳修女。」
修宇在拂曉時就帶著班迪,和施家堡所有的壯丁出去尋找凱琳修女,他出門後就一直沒有消息。
焦慮不安地莉絲在施家堡的大廳裡走來走去,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與其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去找點事情做。於是她拿著母親的草藥手冊,獨自走到施家莊的村子裡。
修道院的醫護室裡有不少事可做。她在開藥給村民治咳嗽和關節痛後,跟修女們一起午禱進餐。
「我瞭解。」貞德院長喃喃地道。「如果凱琳修女平空消失,這件事就會簡單多了。只可惜不可能。」
「的確,修宇爵爺翻天覆地也要把她找出來。」莉絲望著迷霧。「只希望找到凱琳修女能使修宇得到心靈的平靜。」
貞德院長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我們沒有人能從過去中找到平靜,莉絲。我們都必須在現在裡找尋它。」
莉絲挾緊母親的手冊。「院長,你很有智慧。」
「智慧是從慘痛的經驗中得到的教訓。」貞德院長露出悵惘的笑容。
莉絲第 一次好奇著是什麼原因使貞德院長選擇了修道院的生活。她要找個機會問問貞德院長,當然不是今天。現在問這種切身的問題未免有點交淺言深,但是將來多得是機 會可以談到這種事。她有預感,她和貞德院長日益深厚的友誼對她們兩個都會很重要。儘管天氣又濕又冷,莉絲仍然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流過。她的未來在施家莊, 她感覺到前途一片光明。
「告辭了,院長。」莉絲說。
「慢走,夫人。」
莉絲揮手跟貞德院長告別,邁步走出修道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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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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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4-2 19:01:35
濃霧瀰漫,莉絲幾乎無法分辨街道上的車轍。她知道濃霧會嚴重阻礙修宇的搜尋,她也知道他不會輕言放棄。他會本著不屈不撓的天性,仔仔細細地搜遍施家村莊和附近的地區。
這也難怪,莉絲心想,畢竟他搜尋的人很可能是殺害他父母的兇手。莉絲知道就修宇而言,凱琳修女企圖毒死他的事跟她在三十年前犯下的罪行相比,無異是小巫見大巫。
凱琳修女使他失去雙親,還剝奪了他具有合法繼承權的產業,她害他淪為一個怨憤老人的復仇工具。
莉絲不敢想像如果不是命運安排他得到宋世默的收容照顧,修宇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她希望將來有機會能夠向至今不曾謀面的宋世默道謝,感謝他的呵護使修宇不致被與生俱來的怨恨所吞噬。
莉絲不能責怪修宇決心找到凱琳修女的執著,但是現在她再度獨自一人時,忐忑不安的感覺又席捲了她。她總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太多事仍然無法解釋,太多問題仍然沒有答案。
為什麼要殺害雲遊修士?
她在經過村裡最後一間茅屋時,數不清第幾次地推敲這個問題。濃霧使日常的活動停止,男人沒有下田工作,女人沒有在花園忙碌,兒童也沒有在屋外玩耍,偌大的施家村莊在濃霧中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通往施家堡的路上只有莉絲一個人。
雲遊修士。歐卡弗和修宇父母的命案之間一定有關聯。
濃霧中突然冒出一個戴著兜帽的男人擋住莉絲的去路,她僵住了,恐懼像驚濤駭浪向她直撲而來。
「你也該出現了,」男人伸出手抓她。「我們剛剛還在納悶,你是不是打算在修道院混到天黑。」
莉絲張開嘴巴,但是已經來不及發出叫聲了。一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摀住了她的嘴巴。
她掙扎反抗,母親的草藥手冊掉落在地。她的腳被裙子纏住,但她總算踢了攻擊者的脛骨一腳。
「該死!」男人咕噥。「早就知道這件事不會那麼容易。不准出聲。」他拉起她的兜帽遮住她的臉使她看不見東西。
莉絲拚命掙扎,盲目地拳打腳踢。就在她被攻擊者抱離地面時,她聽到路上傳來一陣沈悶的腳步聲。原來她的攻擊者還有同夥。
「別讓她叫喊,傅敦。」同夥粗聲道。「這裡離村子不遠。讓她叫出聲來,一定會被村裡的人聽到。」
莉絲更加努力地設法喊叫求救,她總算逮到機會狠狠咬了傅敦的手掌一口。
「該死!」傅敦驚叫。「她咬我。」
「用布堵住她的嘴。」
一條氣味難聞的布橫勒過她的嘴巴在頭部後面綁緊時,莉絲開始驚慌失措。
「快一點,傅敦,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條路。萬一在這濃霧中撞上修宇爵士和他的手下,我們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只要他的老婆在我們手上,他不敢動我們一根汗毛的。」傅敦反駁道,但是他的聲音裡充滿不確定和焦慮。
「我可不想冒這個險。」傅敦的同夥說。
「但是埃德爵士說『無情者』修宇非常喜歡他的新娘。」
埃德爵士。莉絲吃驚地愣了一下。他們說的是羅埃德嗎?不可能。羅埃德不敢用這種方式激怒修宇,修宇也很肯定羅埃德不敢跟他作對。
「修宇爵士也許很喜歡這個小妮子,」傅敦的同夥說。「但是宋世默給修宇爵士的寶劍取名為『呼風喚雨』可不是隨便取的。快一點,我們得趕快離開,否則什麼都泡湯了。」
莉絲知道她一頭栽進陷阱裡了。
兜帽終於從她臉上拉開時,莉絲眨了好幾下眼睛。她立刻看出自己身在施家村莊峭壁的一個山洞裡,火把的火花在潮濕的石壁上投出令人不安的影子。遠方傳來滴水聲。
傅敦解開封住她嘴巴的布條,莉絲皺眉蹙額地用斗篷袖子擦擦嘴。
凱琳修女從暗處慢慢地走出來站在莉絲面前,她的臉上一如以往地掛著憂鬱、愁苦的表情。
「莉絲小姐,你不會相信的,但我真的很遺憾發生這一切。我猜這是不可避免的,我警告過你,過去的罪孽種子結出今日的苦果。」
「不要把罪過推給過去,凱琳修女。下毒的人是你,可惜這次沒有成功。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修宇爵爺正在這一帶搜尋,他很快就會找到你。」
羅埃德從洞穴深處的甬道裡走出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的五官就像邪惡的洞中侏儒,他的小眼睛閃著惡意。「他已經來這裡搜過了,可惜他不知道洞中有洞,對不對,凱琳?」
凱琳沒有轉頭,她的目光仍然望著莉絲,好像希望莉絲能夠諒解。「埃德是我的堂哥,莉絲夫人。」
「你的堂哥?」莉絲瞪向埃德。「我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埃德的黃板牙在鬍鬚中閃現。「放心,夫人,你很快就會明白了。在我把你的私生子丈夫劈成兩半前,他也會明白的。」
「你為什麼這麼恨我的丈夫?」莉絲問。
「因為他的出生破壞了一切。」埃德朝傅敦和他的同夥點點頭,那兩個人走進一個甬道的陰影裡。埃德靠近莉絲。「凱琳應該嫁給黎麥瑟的,那椿新事是我去談的。」
「我的父母在我十三歲時就去世了。」凱琳修女低聲說。「埃德是我唯一的男性親戚,我的命運操在他的手中。」
「她從她母親的娘家親戚那裡繼承到一大筆遺產,我早就替她做好了打算。」埃德咆哮著說。「黎麥瑟是許多莊園的繼承人。黎家貪圖她的豐厚嫁妝,願意用一座莊園作為娶她的聘禮。」
「你想從你堂妹的婚姻大事中得到利益。」莉絲指責道。
「沒錯。」埃德大言不慚地說。「婚姻本來就是買賣。女人只有兩個功用,上床和結婚。想上床,隨便找個客棧女僕都可以。想結婚,那就非得找個女繼承人才行。」
「所以你想利用你堂妹得到屬於你的莊園。」莉絲氣憤地說。
凱琳修女滿腔怨恨地撇撇嘴。「他想要的不只是一座莊園而已。」
埃德眉頭緊鎖。「我的計劃是在他們結婚後除掉黎麥瑟。身為他的未亡人,凱琳的身價會更高。我可以向有決娶她的人索取更多的土地和一筆可觀的財富。」
「你打算怎麼做?」莉絲問。「把她未來的丈夫一個一個地毒死,好讓你能一再出售她的婚姻而得利?」
凱琳修女愁眉苦臉地說:「我發誓我當時並不知道他的計劃。我只是個純真無邪的女孩,根本不瞭解男人們的陰謀。」
「呸!」埃德輕蔑地看她一眼。「結果是白費力氣。黎麥瑟從法國回來後決心娶那個賤貨瑪珂。他知道他的家人會反對,所以他想要瞞著家人偷偷跟瑪珂結婚。但是我在婚禮前夕得知他的計劃。」
「於是你謀害了瑪珂和麥瑟?」
「黎麥瑟原本不應該死的。」埃德吼道。「他應該跟凱琳結婚,就像我計劃的那樣。但是那個笨蛋居然跟瑪珂共享一個酒杯喝酒。」
莉絲瞪著他。「你從哪裡學來那麼多有關毒藥的知識?」
埃德露出得意的笑容。「許多年前我在托萊多住過一段時間,這些年來我用過不只一次。毒藥是最佳的武器,因為就算被發現,大家也都會認定兇手是女人。」
「就像三十年前的那宗命案。」莉絲說。
「正是。」埃德的陰狠笑容令人不寒而慄。「他們全都認定是瑪珂毒死麥瑟後服毒自盡,沒有人想到要追查真兇。」
「男人總是那麼肯定毒藥是女人的武器。」凱琳修女咕噥。
莉絲拉緊斗篷前襟抵禦山洞中的寒意。「你為什麼綁架我?你想要怎麼樣?」
「很簡單,夫人。」埃德輕聲說。「我打算利用你來勒索贖金。」
莉絲蹙起眉頭。「你希望修宇爵士怎麼做?用一箱香料來交換我?」
「不,夫人。我才看不上香料那種不值錢的東西。」
莉絲驚駭地瞪著他。「那你要什麼?」
「報復。」埃德說。
「為了什麼?」
「『無情者』修宇雖然是私生子,但他得到原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埃德咬牙切齒地說。「他得到他自己的莊園,藏著稀世珍寶的莊園。」
「但是沒有人知道施氏寶石藏在什麼地方。」莉絲氣急敗壞地說。「該死的,修宇爵爺認為它們只是傳說。」
「它們決不只是傳說而已,」埃德堅持道。「歐卡弗很清楚。他從一個因年老而去當修士的老騎士口中得到秘密,那個騎士曾經服侍過施家莊以前的一個堡主,那個堡主發現了一封年代久遠的信,信裡包含一部分的真相。」
「綠水晶就是關鍵。」埃德說。「你認為我為什麼要為了它而兩度殺人,夫人?」
「克萊德密的小販和雲遊修士歐卡弗?」
「沒錯。那個笨蛋吟遊詩人季爾本來也得死,但是你幫修宇爵士找回了綠水晶而使情況完全改觀。我發誓,這整件事就像一場擲骰子遊戲。」
「殺人兇手。」
「殺人是一項很不錯的消遣,」埃德說。「這次會格外有趣。『無情者』修宇不該出生的,他的出生害我失去了一切。」
「他的父親決定解除跟凱琳的婚約又不是他的錯。」
「誰說不是?」埃德目露凶光。「我敢肯定黎麥瑟堅決要娶施瑪珂,完全是因為那個賤貨替他生了個兒子。他想要認那個兒子。我想不出他會為別的原因去娶一個已經跟他上過床的女人。」
「也許他是真心愛她。」莉絲說。
「呸!愛情是詩人和女人的玩意兒,像黎麥瑟那樣名震一時的騎士才不會搞那種玩意兒。」埃德握起拳頭。「三十年前我失去了許多東西,但是現在我要把它們全部討回來。我終於可以發大財和報仇了。」
莉絲深吸口氣,鎮定情緒。「你打算怎麼做?」
「簡單得很。捎個口信給修宇爵士,告訴他如果他想要你平安回到他身邊,那麼他就得把綠水晶給我。」
莉絲努力以平和的語氣說:「埃德爵士,大家都知道修宇爵士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但他相當喜歡我。」
「我很清楚那一點,夫人。老實說,那正是我想出這條計謀的根據。」
「如果你想使他交出綠水晶,那麼你必須先使他相信我還活著。如果他認為我死了,他是不會交出任何東西的。他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不會讓自己被敲竹槓的。」
埃德對她怒目而視。「他為什麼要懷疑我的口信?他很快就會知道你失蹤了。」
莉絲聳聳肩。「他會認為我只不過是在大霧中迷了路而已,他會認為你的口信只不過是某個不法之徒在聽說我失蹤後,想乘機敲詐而佯稱綁架了我。」
埃德左思右想後露出了狡猾的表情。「我可以送一樣你身上的東西去給他,證明你確實在我手中。」
「好主意,埃德爵士。」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1:52
20
「等這件事結束,亞勃,你會被永遠趕出施家堡。」修宇信誓旦旦地說。
「是的,爵爺。」亞勃羞愧地垂下頭。「我只能再說一次真的非常抱歉。但是莉絲夫人每天都到村子裡去,我看不出今天有理由要派衛兵陪她去。」
「該死!」修宇知道亞勃說的沒有錯。
他停止踱步,停在大廳的壁爐前。責罵管家無濟於事,沒有人比修宇更清楚這件事不是亞勃的錯。如果要怪任何人,修宇心想,那就該怪他自己。他沒有能保護他的妻子。
「真該死!」修宇瞪著手中的皮面裝幀書。那是莉絲掉在路上的草藥手冊,他在搜尋凱琳未果的返家途中發現了它。
「也許她只是在霧裡迷了路。」班迪憂心忡忡地說。
修宇下顎一緊。「不大可能。霧雖然濃,但還沒濃到讓認識路的人迷路的程度。她是被強行帶走的。」
班迪睜大眼睛。「你認為她被綁架了?」
「是的。」修宇在看到草藥手冊躺在路上的那一剎那就知道了。
修宇閉了閉眼睛。他命令自己保持冷靜,他必須理智地思考。他必須控制住即將席捲他的憤怒與恐懼,否則一切都完了。
「但是誰會綁架莉絲夫人呢?」亞勃大惑不解地說。「大家都喜愛她。」
班迪的憂慮轉為恐慌。「我們必須立刻出去找她。」
「不,」修宇說。「我們甚至無法在這濃霧裡找到下毒者。在綁匪捎信來以前,我們是不可能找到莉絲的。」
「萬一沒有呢?」班迪又急又氣。「萬一綁匪沒有捎信來,你打算怎麼辦?」
「一定會有的。」修宇的手移到他的劍柄上,手指握住磨舊的黑皮把柄。「勒索贖金是綁架的唯一目的。」
夜色降臨迷霧籠罩的施家村莊時,綁匪的信息捎到了施家堡的大門。一個面有憂色的衛兵立刻向修宇報告。
「爵爺,門口剛才來了個人。他要我們轉告你,如果你希望莉絲夫人平安回來,那麼你得帶著綠水晶至施家村莊舊村溝的北端,把綠水晶留在那裡之後回到施家堡等。天亮時綠水晶會被取走,莉絲夫人就會被放回來了。」
「綠水晶?」修宇在他的大烏木椅裡向前傾。「贖金是綠水晶?」
「是的,爵爺。」衛兵不安地吞嚥唾沫。「我只是轉告口信而已,爵爺。」
「捎這口信來的是誰?」
「他說他的主人是羅埃德。」
「埃德。」修宇望著壁爐裡的火焰。「信差還有沒有說別的話?仔細想想。」
衛兵連忙點頭。「他說他的主人命令他把莉絲夫人的特別口信帶來給你,證明夫人真的在他手中。」
「什麼特別口信?」
衛兵退後一步,伸出一隻手,手掌上有一枚鑲著黑瑪瑙的戒指。「莉絲夫人送來她的訂婚戒指,求你不要忘記你把戒指送給她那天所說的話。」
修宇瞪著戒指。他不是詩人,他那天並沒有對莉絲說什麼甜蜜的情話。
他強迫自己回想他那天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你不可以一個人到這些山洞裡來。
「當然。」修宇低聲說。
班迪靠過來。「怎麼了,爵爺?」
「羅埃德把莉絲扣留在施家村莊峭壁的某個山洞裡。我不會付贖金的。」
班迪勃然大怒。「爵爺,你說你不打算付贖金是什麼意思?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能聽憑莉絲由羅埃德擺佈,他會殺了她的。」
史丹拍拍他的肩膀。「別擔心,班迪。修宇爵爺以前對付過許多像羅埃德那樣的人,他自有分寸。」
班迪用他的枴杖猛敲地板。「但是他說他不會把綠水晶給羅埃德。」
「對。」
班迪轉向修宇。「你曾經說過綠水晶幾乎沒有什麼價值,它只不過是一個象徵,古老傳說的一部分。我姊姊的性命想必比那顆該死的石頭重要吧?」
修宇仍然低著頭研究歐卡弗的山洞地圖。「鎮定點,班迪。」
「我還以為你對莉絲存有一些柔情。你說過你會照顧她,你說過你會保護她。」
柔情,修宇心想。他此刻拚命控制的情緒跟柔情毫無關係。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班迪緊張焦慮的臉孔。
「就像我跟你說過的,綠水晶毫無價值。」他平靜地說。「但那不是重點。」
「爵爺,你非付贖金不可,不然羅埃德會殺了莉絲的。」班迪哀求道。
修宇默默打量著班迪,不知道應該告訴他多少。他望向史丹。史丹聳聳肩,臉上表情在說欺騙年輕人是沒有用的。
「你不瞭解狀況。」修宇平靜地說。他該如何對一個女人的弟弟解釋,他姊姊的性命危在旦夕?一個男人又該如何面對他的妻子任憑一個殺人兇手擺佈的事實?
修宇強迫自己拋開他個人的恐懼。如果他沈湎在恐怖的想像和失去莉絲的淒涼前景裡,那麼他是根本救不了她的。
「我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班迪氣沖沖地說。「我的姊姊被人綁架,綁匪要求贖金。騎士經常互相要求贖金。付他贖金就是了,爵爺。你非付不可。」
「付不了會有好處。」修宇說。「如果我按照吩咐把綠水晶留在舊村溝,羅埃德肯定會殺了莉絲。」
史丹嚴肅地點點頭。「修宇爵爺說的一點不錯,班迪。」
班迪大惑不解地注視著史丹,然後注視著修宇。「但是……但是他說他拿到贖金後就會放了她。」
「贖金是比武的一部分,但這不是比武。」修宇繼續研究山洞地圖。「如果你以為羅埃德會光明正大地玩這場遊戲,那你就錯了。」
「但是他是一位騎士。」班迪反駁道。「我看到他參加伊普托的比武大會。」
「今天發生的事證明羅埃德不是一位真正的騎士。」史丹說。
「以前的他是狡猾的狐狸,躲在暗處,伺機而動。」修宇一邊研究地圖一邊說。「在比武場上,他很溫馴。因為那裡有太多人在看著他,有太多真正的騎士會在他犯規作弊時大發雷霆。但這是截然不同的一件事。」
「你在說什麼?」班迪問。
「他太過分了。」修宇把一隻手肘靠在桌上,用拳頭頂著下顎。「突襲黎家堡是一回事。他知道我不在乎黎家堡發生什麼事,如果當時的情況不是那樣……」他故意不把話說完。
班迪露出理解的陰鬱表情。「你是說如果莉絲沒有去援助黎家堡,你會見死不救?」
「沒錯。羅埃德知道我會很樂意看到他霸佔黎家堡。但這件事……這件事則另當別論了。」
這件事裡有新的要素在運作。修宇努力思索著各種可能性。羅埃德知道綠水晶的什麼秘密,使得他願意冒險激怒一個他一直戒慎待之的人?
羅埃德究竟知道了綠水晶的什麼秘密,使他甘冒一死也要得到它?
羅埃德在抓走莉絲的那一剎那簽下了他的死亡證書,他一定很清楚那個事實。
「這當然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班迪用拳頭用力打在桌面上。「你憑什麼那麼肯定羅埃德在取得綠水晶後會殺掉莉絲?」
「綁架莉絲就等於直接向我挑戰,」修宇說。「那表示他不再因害怕我而謹慎。如果是那樣,那麼他不再是狐狸而是野豬了。沒有任何動物像野豬那樣危險難料。」
班迪僵住了。大家都知道野豬是最兇猛的野獸,只有最能幹的獵人才敢去追捕野豬。體形壯碩、獠牙尖利、兇猛殘酷的野豬能夠殺死一匹馬,和不幸在馬鞍上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班迪終於以震驚已極的聲音問。
修宇捲起歐卡弗繪製的地圖。「跟對付野豬一樣,找到他後殺了他。」
凱琳修女憂鬱的眼眸望著莉絲。「黎麥瑟死後,埃德把我繼承到的遺產揮霍殆盡。但一直無法再替我談成合適的親事,最後不得不同意我進入施家莊的修道院。這些年我很少看到他,我很高興不必跟他見面。」
「你在修道院裡快活嗎?」
凱琳修女苦笑著點點頭。
莉絲心生同情。「貞德院長告訴我,你患有憂鬱症。」
「是的,在花園工作對憂鬱症患者有益。我從調配草藥中得到成就感,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很滿足。」
莉絲不舒服地在堅硬的山洞地上移動了一下身子。她和凱琳修女坐在山洞一隅好像有一世紀之久,她全靠跟凱琳修女輕聲交談才沒有在恐慌下崩潰。
今天晚上,她比那天在黎家堡勇敢面對羅埃德時,還要焦急不安的多。
最明顯的不同是,上次她有史丹和許多士兵為後盾,但那並不是令她焦慮的主因。真正的原因是羅埃德起了可怕的變化。
今晚的羅埃德像個走投無路而訴諸暴力的瘋子,莉絲覺得他比上次企圖霸佔黎家堡時更加危險。當時他對修宇有所忌憚。但是今晚,想要得到綠水晶的急切似乎使他不顧一切地鋌而走險。
令莉絲寬慰的是,羅埃德在不久前離開了山洞。他拿著一枝火把,胸有成竹地走進一條黑暗的甬道。
這是他第三次離開山洞去監視舊村溝。
莉絲覺得山洞的石壁好像在慢慢地逼近她。靠在一面石壁上的火把快熄了,煙燻黑了它上方的石頭,搖晃閃動的陰影越來越暗。
莉絲望向山洞的另一邊。傅敦和他那個名叫駱義的同伴盤腿坐在地上玩擲骰子遊戲。他們的武器就擺在手邊。
「我贏。」傅敦得意地喊道。他已經贏了好多次了。
「呸,骰子給我。」駱義抓起骰子往地上一扔,扔出的點數使他懊惱地咆哮:「該死!手氣真背。」
「讓我告訴你怎麼擲才會贏。」傅敦伸手去抓骰子。
「埃德爵士早該回來了,不知道是什麼事耽擱了。」
「誰知道。」傅敦搖動手中的骰子。「他今天晚上怪裡怪氣的。」
「對,滿腦子想的都是那顆該死的綠水晶。依我之見,這很奇怪。大家都知道那顆綠水晶沒有什麼價值。」
「埃德爵士卻相信它有。」
莉絲兩手抱胸地縮成一團。「時候不早了。」
「是啊!」凱琳修女握起雙手。「事情很快就會結束。我們兩個都會死,埃德會得到綠水晶。」
「修宇爵爺會救我們的。」莉絲輕聲保證。
她想起她曾對愛瑪說過類似的話。可憐的修宇,她苦中作樂地心想,他老是被迫實踐她的諾言。
凱琳修女悲哀地搖搖頭。「沒有人救得了我們,莉絲夫人。」
「別見怪,凱琳修女,但你有時真的很有辦法使別人沮喪。」
凱琳修女的表情更加愁苦。「我比較喜歡面對事實。如果你想用虛妄的希望來安慰自己,那是你的事。」
「我的母親對希望的力量深信不疑,她認為希望跟良藥一樣重要。我相信我的丈夫對付得了埃德,你等著瞧吧!」
「你好像對你丈夫的能耐信心十足。」凱琳修女咕噥。
「你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有令我失望過。」莉絲挺起肩膀。「如果你認為埃德敵得過修宇,那你就錯了。」
「我從來不相信男人。」凱琳修女說。
莉絲看出她是不可能改變凱琳修女的悲觀態度,於是她決定改變話題。「你知不知道幾個星期前是誰把綠水晶從修道院偷走的?」
凱琳修女絞著手指。「是我。」
「你?」
凱琳修女歎口氣。「埃德知道綠水晶是找到施氏寶石的關鍵時,他捎信給我命令我把它從修道院偷出來。他……威脅我。」
「哪一種威脅?」
「他說如果我不照他的話做,他就要毒死某個村民或修女。」
「天啊!」
「我不敢冒那個險,於是按照他的吩咐,在一天夜裡拿了綠水晶到修道院大門口交給埃德派來的人。」
「埃德為什麼等了這麼多年才動手?」
凱琳修女聳聳肩。「他幾個月前才得知綠水晶的真正價值。」
「也就是在他發現歐卡弗推斷施氏寶石確實存在的時候?」
「對。」
莉絲蹙起眉頭。「那件事正好發生在修宇獲賜施家村莊封地的同時。」
「沒錯。埃德很高興綠水晶失竊可以替修宇惹來許多麻煩,但那並不是他命令我盜取它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得知施氏寶石不只是傳說而已時,他很快就財迷心竅,千方百計想找到那個寶藏。」
「你把綠水晶交給埃德的手下後,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笨蛋背叛了埃德。」凱琳薄唇一抿。「他帶著綠水晶跑了,想要自行找出它的價值。但他在百思不得其解時,就把它賣給了克萊德密的一個小販。接下來的事,你比誰都清楚。」
「在這段期間,歐卡弗一直在這裡,表面上是傳道的雲遊修士,其實是在這些山洞裡尋寶。」
「對。埃德發現歐卡弗對這些山洞瞭如指掌,認為他有利用價值而跟他達成協議。埃德答應在歐卡弗搜尋山洞時,找到綠水晶。」
「但是埃德毒死了歐卡弗。」
凱琳點點頭。「對,我相信他從一開始就打算過河拆橋。但是在修宇爵爺找回綠水晶,把它藏在施家堡時,埃德和歐卡弗起了口角。」
「什麼樣的口角?」
「歐卡弗責怪埃德沒有盡到責任把綠水晶弄到手。埃德大發雷霆,推斷歐卡弗不再有利用價值。歐卡弗死後,埃德明白他必須試試不同的策略。」
「所以他綁架了我。」
「對。」
「他是個傻瓜。」
「不,他是個陰狠凶殘的人。」凱琳修女低聲說。「其實他一向很邪惡。但是今天晚上我在他身上看到令我害怕的東西。」
「有點瘋狂?」莉絲不安地朝傅敦和駱義瞄一眼。
「對。」凱琳修女低頭看著她的手。「你知道嗎?我恨他。」
「你的堂哥?」
凱琳修女抬起頭,視而不見地望著山洞的石壁。「父母雙亡後,他接我去跟他同住。說好聽是照顧我,其實是要控制我的遺產。」
莉絲頗有同感。「這種事經常發生。很少男人能夠抗拒有機會控制女繼承人財產的誘惑,而法律鼓勵他們那樣做。」
「的確,但是我的堂哥對待我的方式非常與眾不同……非常違背倫常。」凱琳修女盯著她緊緊交握的手。「他……強暴我。不只一次。」
莉絲震驚地望著她。「哦,凱琳。」她輕柔地摸摸凱琳修女的手臂。
「後來他為了得到他自己的土地,而試圖把我嫁給黎麥瑟。」凱琳修女的臉因痛苦而僵硬。「上帝原諒,但我恨透了埃德。」
皮靴和石頭摩擦的聲音使莉絲渾身一僵,她轉頭凝視黑暗的甬道,火把照亮甬道的出口。一會兒之後,埃德出現了。他鐵青著臉,顯然怒不可遏。
傅敦連忙站起來,他瞪著空手而回的埃德。「修宇爵士還沒有付贖金?」
「那個混蛋!」埃德把火把塞給傅敦。「天亮了,他還沒有把綠水晶放在舊村溝的北端。霧越來越濃了。」
「也許他認為他的夫人不值得那個價錢。」傅敦委屈地瞄莉絲一眼。「他也許想趁這個機會擺脫這個討厭的女人。」他揉揉被莉絲狠咬一口的手掌。
埃德火冒三丈地轉回他。「笨蛋!你根本不瞭解狀況。」
「也許吧!」傅敦咕噥。「但是我不喜歡現在這種情形。」
「修宇很重視他的妻子。」埃德煩燥地用手指梳理鬍子。「他縱容她縱容得過了分。你看到那天在黎家堡他是怎麼對她的。只因為一時興起答應了她,他竟然讓她剝奪了他醞釀多年的報仇機會。」
「但是——」
「只有一個被女人迷昏了頭的男人,才會讓女人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上。沒錯,那個笨蛋很寶貝她。他一定會用綠水晶來交換她的性命。」
駱義皺緊眉頭。「我同意傅敦的看法。情況非常不妙,那顆石頭諒必不值得我們冒被『無情者』修宇逼入困境的險。」
「別發牢騷了!」埃德開始在山洞裡走來走去。「我們在這些山洞裡很安全。歐卡弗死了,現在只有我知道這些甬道。連『無情者』修宇也不敢走進這迷宮。」
「是啊!隨便你怎麼說,」駱義把股子扔進腰間的袋子裡。「但那改變不了事實。這個山洞也許是藏身的好地方,但它很容易就會變成使人走投無路的陷阱。」
埃德突然止步轉身,威脅地瞇起眼睛。「駱義,你想造反不成?」
駱義沒有退卻,反而以一種深思熟慮的表情注視著他的主人。一會兒之後,他好像下定了決心。「我想我受夠了這徒勞無功的計劃,我不玩了。」
「什麼?你是我的部下呀!」埃德怒吼道,一隻手立刻握住劍柄。「你敢在這個時候拋棄我,我立刻把你劈成兩半。」
「你可以試試看。」駱義伸手握住他自己的劍。
傅敦閃到一邊。「真要命,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叛徒。」埃德抽出劍,縱身往前撲。
「退後。」駱義一邊警告傅敦,一邊舉起他的劍迎擊。
「快住手,」傅敦大叫。「否則一切都完了。」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2:40
21
莉絲抓住凱琳修女的手。「快!」她小聲說。「這也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凱琳修女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石頭上,眼中充滿驚駭。「我們不能往山洞裡面逃,我們會迷路的。」
莉絲不耐煩地扯著凱琳修女的手腕。「不會的。我們跟著埃德的痕跡走就不會迷路。」
「什麼痕跡?」
「他經常出入這些甬道,火把的煤煙留下清楚的記號。」莉絲祈禱事實上的確跟她猜測的一樣。有件事可以確定,埃德和駱義起內訌是她和凱琳修女不能忽視的逃命機會。
「你真的認為我們逃得掉嗎?」凱琳修女一臉的迷惑,她顯然認為她們這次是穩死無疑。希望在平時對她來說就是難以掌握的概念,此時此刻,希望顯然令她困惑迷惘。
「快來。」
莉絲留意著山洞裡的三個男人。埃德和駱義叫罵著互兜圈子;傅敦沒有注意她們,他正徒勞地想使埃德和駱義鎮定下來。
莉絲緊抓著凱琳修女的手腕,拉著她小心翼翼地移向最近的火把。
就在她伸手要去抓火把時,她頸背上的寒毛突然豎立起來,警覺使她渾身一顫。
雖然沒有聲音顯示修宇的來臨,但是莉絲知道他就在附近。她猛然轉身凝視埃德不久前進出的那個甬道。
一陣陰森森的冷風從幽暗的甬道裡吹出來,彷彿在預告毀滅的來臨。山洞裡的火把火星四濺、閃爍不定。
「修宇。」莉絲輕聲說。
黑漆漆的甬道裡出現一抹琥珀色的微光,幾秒鐘後顯露出一個男人的輪廓。
在莉絲背後爭吵的男人們沒有聽到她呢喃出他們敵人的名字,但是修宇的說話聲卻再清楚不過,它似晴天霹靂般畫破山洞裡的緊繃氣氛。
「夠了!」他的聲音在山洞裡嗡嗡迴響。「放下武器,否則當場斃命。」
山洞裡的每個人都愣住了,他們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站在甬道口的修宇。
莉絲跟其他人一樣驚愕,即使她已有預感他會出現。她一眼就看出修宇今晚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還要可怕千百倍。
凱琳修女在胸前畫個十字。「『無情者』修宇。」
修宇彷彿是復仇之神的化身,一股會席捲眼前一切的狂風。他的眼神冷酷無情,黑色的斗篷從他的肩膀垂到黑色的皮靴靴面。他沒有戴頭盔,但出鞘的寶劍頭著鋼鐵的寒光。
史丹和一個名叫唐莫的衛兵迅速在修宇背後出現,他們用劍護住他的左右兩方。班迪跟在他們後面,手裡高舉著火把。他的目光焦急地在山洞裡搜尋。看到莉絲時,他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埃德首先回過神來。
「小雜種,你破壞了一切!」埃德喊道。「從你出生的那天起,你一直在剝奪原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我要你付出代價。」
他突然向前衝,但不是衝向修宇,而是朝莉絲直撲而去。莉絲驚駭欲絕地發現他打算取她的性命,她嚇得魂不附體,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莉絲,閃開。」修宇往前衝,但他離埃德有好幾步遠。
修宇的命令破除了使莉絲無法動彈的驚駭魔咒,她在埃德的劍狠狠往下劈砍時,往旁邊一跳,劍擊在她一秒前站的石頭地上,金屬和石頭碰撞的刺耳聲響傳遍山洞。
莉絲的胃一緊,皮膚上有種冷冰冰、濕黏黏的感覺。如果沒有及時閃開,她現在已被埃德的劍劈成兩半了。
甚至是現在,埃德已再度轉向她,他用雙手舉起劍。
莉絲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她的腳被裙擺纏住了。「我的天啊!」她拚命拉扯裙子。
「賤人,這全是你的錯!」埃德把莉絲逼得無路可退,她的背貼在山洞石壁上。埃德的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兇猛光芒。
憤怒淹沒了莉絲的恐懼。「走開!不要過來。」
「死吧,賤人!」
莉絲從眼角看到修宇在快速接近中,但還是遠得無法阻止埃德。
她振作起精神,準備設法躲開下一劍。
但是理智終於壓住埃德的憤怒。「退後,不然我殺了她。」他警告修宇。
修宇把手伸進斗篷裡取出一個東西,綠水晶在他手中閃閃發亮。「你要的是這個,對不對,埃德?」
「綠水晶。」埃德舔舔嘴唇。「把它給我,我就饒你妻子一命。」
「拿去,只要你接得著。」修宇把綠水晶扔向埃德右手邊的石壁。
埃德瞪大眼睛,放聲大叫:「不要。」他撲向水晶,但來不及接住它。
綠水晶擊中石壁後立刻碎裂,閃閃發亮的各色寶石散落一地——紅寶石、藍寶石、黃寶石、珍珠、翡翠和鑽石在半透明的綠色碎片間閃閃發亮。
「施氏寶石。」莉絲低聲說。
她恍然大悟綠水晶只不過是一個用來容納施氏寶石的玻璃小匣子。她告訴自己她早該懷疑了,但她卻跟其他人一樣認定它是天然物。既然明白了它是人工製品,她就不得不佩服打造它的工匠竟然能仿造出一大塊水晶的外觀和觸感。
「寶石。」埃德尖叫一聲。他著迷地凝視著那些耀眼的寶石,等他想起修宇時已經來不及了。
埃德猛然轉身抵擋修宇有如狂風暴雨的寶劍攻擊,但是財迷心竅使他付出昂貴的代價。
兩劍相擊,鏗鏘作響。
埃德被修宇的凌厲攻勢逼得跪到地上,修宇不斷地揮劍劈砍,埃德越來越招架不住。當修宇揮劍做致命的一擊時,他的眼中燃燒著跟火焰一樣的顏色。
莉絲急忙背過身去,不忍目睹接下來必定會發生的事。她看到凱琳修女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背後,可怕的景象看得她呆若木雞。在山洞的另一邊,史丹和唐莫已用劍制住了傅敦和駱義。班迪在幽暗的甬道裡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莉絲屏息以待,但是背後沒有響起死亡的慘叫。
五秒鐘過去,莉絲看到大家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修宇把埃德逼得跪下的那個地方。
她緩緩地轉過身去看發生了什麼事。
埃德躺在地上,還活得好好的。他一聲不吭地望著抵著他喉嚨的劍。
「為什麼還不動手?」史丹問。「趕快解決他。我們都折騰一天了。」
「我有些問題要他回答。」修宇說。「唐莫,把他綁起來,押回施家堡關進地牢裡去。明天我要審問他。」
「是,爵爺。」唐莫趕過來接管人犯。
修宇終於把注意力轉向莉絲。除了眼中仍然燃燒著怒火外,他看起來就像剛洗完澡一樣冷靜。「夫人,你對於如何使我的晚上過得熱熱鬧鬧,夫的很有一套。」
「而你,爵爺,對於傳說很有一套。」莉絲望著散落一地的寶石。「尤其是使你的傳說錦上添花時。」
「莉絲?」
「哦,修宇,」她感到欣慰的淚水哽住喉嚨。「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事實上,你每次都救了我,爵爺。」
她奔向他。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他的黑色斗篷包裹住她。
許久之後,莉絲和修宇坐在大廳的壁爐前取暖,她好像怎麼樣也趕不走體內的寒意。每次想到在山洞裡捱過的那幾個小時,她就冷得直發抖。也許她應該服用一劑她給宋世默的那種藥,莉絲心想。
她又提出一個問題去煩修宇。自從兩個小時前他們回到施家堡之後,她已經問了他無數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發現施氏寶石在綠水晶裡面?」她問。
「當它擊中山洞石壁碎裂時。」修宇伸直腿,心事重重地望著壁爐裡的火焰。
莉絲吃了一驚。「你是說在那之前你沒想過綠水晶可能只是用來裝施氏寶石的容器?」
「沒有。我對施氏寶石一直不大在乎,所以始終不曾仔細看過那顆綠水晶。只要它在我手中,我就滿足了。」
「原來如此。」莉絲沉默了片刻。「修宇,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立刻關心地望著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有,至少沒有發燒。但是我好像沒辦法使自己鎮靜下來,我覺得心神不寧。」
「啊,我懂了。這是暴力事件後的自然結果,這種感覺會隨時間慢慢消失。」他摟住她的肩膀。
「你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她嘟囔著鑽進他溫暖的懷抱裡。
「放心吧!我知道你被綁架時,差點沒當場暈倒。」
「哈!我才不信。」
「每個人都會有心神不寧的時候。」他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她不知該說什麼,於是改變話題。「謝謝你沒有當著凱琳修女的面殺埃德。她不喜歡他,但他們畢竟是堂兄妹。」
「當著女人的面處死一個男人似乎不大合適,能避免就避免吧!總之,我有些問題要問他。」
「我們在山洞裡等你來英雄救美時,凱琳修女回答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一直猜不透到底是誰把毒藥放進你的杯子裡。凱琳修女說埃德告訴過她,村民都來幫忙整修城堡那天,他派一個手下喬裝成農夫混進堡裡。」
「那天正好遇到黎文森一家來訪。你留他們吃飯,家裡相當混亂,外人想溜進廚房並非難事。」
「午餐後要找出你的杯子也不是難事,它是這個家裡最華麗的杯子。」
「對。」
「修宇?」
「嗯?」
「你打算問埃德什麼問題?」
修宇凝視著火焰。「我還不確定。我會想到一些問題的。」
但是莉絲瞭解。修宇想要知道三十年前,埃德在另一個杯子裡下毒的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修宇想要聽埃德親口說出,黎麥瑟打算娶瑪珂和認他出世不久的兒子。
修宇快步穿過陰暗的走廊時,軟靴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但斗篷卻在空中窸窣作響。他怒火中燒。「真該死!你確定他死了嗎?」
「是的,爵爺。」史丹說。「不久前一個衛兵發現他死了。」
「為什麼沒有搜他的身?」修宇跟在史丹後面繞過走廊的轉角。
施家堡的地下甬道跟峭壁洞穴的甬道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都是陰暗、潮濕以及令人生畏。
「搜過。」史丹說。「但是衛兵搜的是匕首和小刀那類的武器。」他停在一個鐵柵封閉的黑暗房間前面。
修宇望著羅埃德趴在房間地板上的扭曲屍體。他感到沮喪極了,他原本有許多問題要問埃德,有許多話要對害死他父母的兇手說。
最重要的是,他原本以為等待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嘗到伸張正義和報仇洩恨的甜美滋味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
「沒有人發現他藏在身上的毒藥?」修宇咕噥。
「是的,爵爺。也許這樣也好。」史丹望著修宇。「現在是真正結束了。」
修宇爬上通往城堡底樓的階梯,他沒有費神去想他要去哪裡。他穿過大廳,午餐的準備工作正在大廳進行著。抵達塔樓樓梯時,他一步兩階地拾級而上。
他來到塔頂的頂層,轉個彎,穿過走廊,直奔莉絲的書房。他沒有敲門就開門進去。
莉絲訝異地抬起頭,看到修宇臉上的表情時,關心地微微蹙眉。「爵爺,」她合起攤開在桌面上的書。「怎麼了?」
「羅埃德半夜服毒自盡了。」
莉絲站起來,繞過書桌,一言不發地直向修宇,伸出雙臂抱住他。她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什麼話都沒說。
莉絲總是這麼瞭解他,修宇心想,他不需要開口,她就能瞭解他的心事。
他緊緊抱著她。許久之後,發現羅埃德服毒自盡帶給他的陰鬱沮喪開始慢慢消失。
時間一分一秒在沉默中過去。莉絲是那麼溫暖柔軟,抱著她的感覺是那麼舒服。
修宇感到心中慢慢充滿安詳和平靜。通往過去的那扇門,冰冷的暴風經常吹過的那扇門,終於關起來了。
一個月後一個涼爽的秋日上午,瞭望塔上的衛兵把手彎成杯狀圍著嘴巴,大叫著把他的消息傳入忙碌的中庭。
「有人騎馬接近,爵爺。一個騎士和五個士兵,還有僕人和行李馬車。」
修宇舉起一隻手,示意士兵暫停操練。他抬頭望向衛兵。「騎士的旗幟是什麼顏色?」
「綠色配黃色,爵爺。」
修宇望向史丹。「那是宋世默的旗幟顏色。」
「對。」史丹皺起眉頭。「很可能是他的臣屬來告知我們他的噩耗。」
修宇感到悲從中來。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但仍然覺得有點意外。他這才明白他一直暗中希望莉絲的藥方會對宋世默有所幫助。
修宇用力遮擋上午的陽光,再度望向衛兵。「你確定騎士的旗幟是綠色配黃色?」
「確定,爵爺。」衛兵打量著道路。「看起來是一位非常有錢的領主,而且武裝精良。同行的還有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修宇心中起疑。難道是世默的未亡人蓮娜親自帶來她丈夫的死訊?他對班迪說:「去叫莉絲來。動作快。告訴她我們將有包括一位女士在內的幾個客人要跟我們共進午餐。」
「是,爵爺。」班迪把他在練習的弓箭交給史丹,抓起他的枴杖,快步走向大廳台階。
幾分鐘後,那群人停在施家堡的大門前,禮貌地要求進入。衛兵揮手示意他們進入堡裡的中庭。
莉絲在大廳門口出現,她詢問地望向修宇。「誰來了,爵爺?」
「一定是來通知我們我的領主不幸去世了。」修宇靜靜地說。
「你憑什麼認為他死了?」莉絲對他皺眉頭。「你有沒有把我要你帶去倫敦的藥方交給他?」
「有。」
「你有沒有告訴他的妻子不要再讓醫生替他放血了?」
「有,莉絲,我都照你的吩咐做了。但是所有的人,包括世默本人在內,都覺得他離死不遠了。人往往可以感覺到他即將死亡。」
「胡說八道!根據你告訴我的情形來看,他只不過是神經極端亢奮而已。」
訪客穿過城堡大門,打斷了莉絲的說教。修宇望著領頭的騎士。他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是不可思議地盯著那張熟悉的臉孔。
「爵爺。」修宇低聲說。
「怎麼樣?」莉絲不耐煩地問。「他是什麼人?」
「宋世默。」
「我的天哪!」莉絲咕噥。「我害怕的正是這樣。易安今天一大早才到的,他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世默爵士要來?不帶重要信息的信差有什麼用處?」
修宇咧嘴而笑。「不要對易安過分嚴厲,他有他的用處。」他上前迎接他的領主。
宋世默在中庭中央停下馬,陽光照耀著他華麗的罩袍。
「歡迎光臨,爵爺。」修宇伸手抓住馬的轡頭。「從你的氣色來看,我敢打賭你不再以籌備自己的葬禮自娛了。」
「我發覺葬禮遠不及施洗禮有趣。」世默對把馬停在他身旁的蓮娜微笑。「我很樂意告訴你,我們打算在將來再生一、二個孩子。」
蓮娜望著修宇,她的臉上充滿幸福的光彩。「我們特地來謝謝你的夫人。沒有她,我們就沒有今天。」
「莉絲會很高興知道她的藥方這麼有效。」修宇好像沒辦法停止咧著嘴傻笑。「我也是。我常說我的領主擅長教養孩子。容我介紹你們跟我的妻子認識。」
莉絲帶著歡迎的笑容步下台階。「很高興看到有人照我的吩咐去做。」
作者:
官不聊生
時間:
2015-4-2 19:02:46
22
那天晚上當宋世默從棋盤上抬起頭時,他的灰眸中充滿欣賞。「該你了,夫人。」
「好。」
「修宇說的沒錯,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對手。」世默說。
「謝謝你,爵爺。」莉絲眉頭微蹙地移動棋子。「我喜歡下棋。」
「顯然是。我想我真的有可能輸掉這盤棋。」
「說句話你別見怪,爵爺。我的丈夫是唯一能贏我的人,他非常擅長謀略。」
「我很清楚這一點。」
蓮娜的笑聲使世默轉頭。他微笑地看著妻子和修宇坐在爐火前一邊聊天一邊吃蜜棗,易安在附近彈著豎琴。
「該你了,爵爺。」莉絲催促道。
「好的。」世默把注意力轉回棋盤上。「恭喜你,夫人。沒有多少女人能夠平息修宇心中的風暴。」
「我?」莉絲吃驚地抬起頭。她望向修宇,兩個人的目光交會,他對她徽微一笑才把注意力轉回跟蓮娜的談話上。
「你使他感到心滿意足,」世默說。「那一定很不容易。」
「修宇喜歡做他自己莊園的領主。」莉絲說。「我經常發現一個人最心滿意足的時刻,是在他的工作中找到樂趣時。我的丈夫非常擅長管理這座莊園。但是話說回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修宇在這方面的才能。」
「修宇到我家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他天資聰穎。」
「你真是太好心了,悉心栽培他,還讓他有機會發展他的香料事業。」莉絲直視世默。「許多像你這種身份地位的領主都會利用他在騎士技能上的天才而忽略他聰穎的頭腦。」
「幸好我沒有忽略他的聰明才智。」世默自嘲地說。「這些年來修宇的高明策略,和高強武藝幫了我許多次的忙。」
「你給了他豐厚的報酬。」
「我把施家莊賜贈給他並不是因為他的聰明或武藝。」世默說。「我給他這些土地是因為他給了我更寶貴的東西——金錢所無法買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堅貞不貳的忠心。」
莉絲露出微笑。「我瞭解。」
「我常常希望我能給修宇一樣更好的禮物回報他對我的忠心耿耿。」
「他對他的莊園非常滿意,爵爺,你可以放心了。」
「我認為使他心滿意足的不是施家莊的土地而已。」世默望著她。「你才是真正的功臣。」
莉絲很不好意思。「我懷疑。」
「他去倫敦看我時告訴我許多你的事。他說你膽識過人,他說你跟他達成一項大膽的協議。」
「是的。」莉絲蹙著眉頭,專心思考下一步棋。「我們合作無間。」
「想必不只是生意上的協議吧?」
莉絲的臉頰驀地一紅。「哦,至於那個,我們終究結了婚。」
「而你全心全意愛著他,對不對?」
莉絲緊抓著棋子。「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爵爺?」
「我也不是沒有一點腦筋。當一個人像我這樣自認不久人世地過了許多星期時,他自然會對某些事更有覺悟、更有洞察力。」
「只有非常聰明的人才會在那種情況下變得更有洞察力。」莉絲歎口氣。「你說的一點也不錯,爵爺,事實上的確如此。我很喜愛我的丈夫,即使他有時候會無罪得驚人。」
「這個嘛,他是男人,有些事是永遠不變的。說到我最近差點進了鬼門關,夫人,我要謝謝你給我的藥。」
「不敢當。那是我母親的藥方。她在遺留給我的一本草藥手冊裡記錄了許多疾病的症狀和療法,我只不過是根據你的症狀找出藥方。我很高興你試過後覺得有效。」
「非常有效。」世默微笑道。「我向你致最深的謝意。我怕我欠你的,我永遠也回報不了,夫人。」
「沒有那回事,爵爺。我向你保證,天平剛好平衡了。」
「怎麼會?」
「你在我丈夫只是個八歲大的小男孩時,救了他的命。」
世默皺起眉頭。「我不記得修宇八歲時有過性命之憂。他在練習刺槍靶時有一、兩次的確摔得不輕,還有一次從橋上跌到相當深的溪裡,但除此之外,他都很健康。」
「這你就錯了,爵爺。」莉絲溫柔地微徽一笑。「他的身體也許很健康,但是有些東西會在一個男孩心裡死掉,即使他在那些東西死掉後仍然能活下去。」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世默以心領神會的眼神望著她。「你的洞察力也非常驚人,夫人。」
「不,爵爺,我只不過是說出我的看法而已。」莉絲說。「如果不是有你,修宇很可能已經被威脅他心靈的風暴撕成碎片了。」
「我也許教會他壓抑控制那些風暴,莉絲夫人。但是你的成就更大,你用一顆深情的真心平息了那些風暴。」
世默和蓮娜離開幾個星期後的一天早晨,修宇走進莉絲的書房。他命令易安寫了一些新的讚美之詞,他急著想試用它們。
但是看到莉絲站在窗前時,他猛然止步,一時之間呆若木雞。不久前小心背誦的那些甜言蜜語被忘得一乾二淨,他不知道自己到哪一天才會習慣莉絲是他妻子的領悟。
她正在端詳著手中的礦石,眉頭因專心而微微蹙起。她的頭髮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她柔美的曲線挑起修宇體內一種熟悉的迫切需求。
她沒有轉身跟他打招呼。他知道她沒有聽見他走進房間。
修宇清清喉嚨,在腦海中搜尋單子上的第一句讚美之詞。「夫人,你秀髮裡迷人火焰燃燒得那麼耀眼,即使是在最寒冷的清晨,只要握著你如絲的秀髮就能使我感到溫暖。」
「謝謝你,爵爺。」莉絲沒有看他,她轉動手中的礦石讓它照到更多光。
修宇皺起眉頭。也許他讚美她的頭髮讚美得太多次了,他心想,她也許聽膩了。他暗中叮嚀自己要吩咐易安更有創意。
「你的粉頸有如天鵝的頸項那般優美。」
「謝謝你,爵爺。」莉絲噘起嘴唇,更仔細地端詳著礦石。
修宇用捲成筒狀的羊皮紙輕敲大腿。易安的讚美之詞沒有發揮往常的功效。「你的肌膚有如凝脂羽絨那般柔軟光滑。」
「謝謝你,爵爺。」莉絲放下礦石,從桌上拿起一顆灰色的岩石研究著。
修宇偷偷攤開羊皮紙瞄一眼。「你的腳嬌小似蓮葉間的青蛙。」
莉絲猶豫一下。「青蛙?」
修宇皺緊眉頭再偷瞄一眼羊皮紙。該死的易安和他潦草的字跡!「呃,青萍。嬌小似蓮葉間的青萍。」他匆匆捲成羊皮紙。
「對,那當然。青萍。請繼續,爵爺。」
易安這次只寫了這幾句。「呃,目前我只想到這些。」莉絲今天是怎麼了?她的反應跟往常大不相同。修宇納悶著,不知道是不是易安的功力退步了。
「我的眼睛如何,爵爺?你認為它們綠得像翡翠,還是比較像孔雀石?」
修安不安地換個姿勢。萬一功力退步的不是易安而是他?萬一是他背誦那些讚美之詞時的方式不當呢?
「我想是翡翠吧。但是孔雀石的那種綠色也很好看。」
「謝謝。那麼我的酥胸呢?」
修宇吞嚥一下。「你的酥胸?」他通常都把那種讚美留到床第之間。
「你會說它們仍然像成熟的水蜜桃嗎?」
「當然。」
「那麼我的腰呢?」
修宇瞇起眼睛。「你的腰?」
「對。」莉絲放下灰色的岩石,拿起一塊黑色的石頭。她仍然沒有轉頭看他。「你會說我的腰仍然像柳腰那般纖細嗎?」
易安上一張的讚美詞句裡是有柳腰纖細的話。修宇正要重複那句讚美時,他突然發覺莉絲身上有些地方比幾個星期前圓潤豐腴。
修宇認為他非常喜歡現在這個樣子的莉絲,但是他不敢確定她會不會高興聽說她有點豐滿。
「我,呃,沒有仔細想過你的腰。」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既然你提起——」他更加仔細地打量她。
不是他的想像力作祟,修宇斷定,莉絲的確不像離開林梧莊時那樣苗條。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撫摸到的迷人胴體而歎了口氣。
「怎麼樣,爵爺?」
「老實說,夫人,我不會說你的腰像柳枝那樣細,但是我覺得它的新形狀非常迷人。事實上,你多長了點肉看起來很健康——」他看到莉絲的肩膀在顫動時,嚇得魂不附體而連忙住口。「莉絲,千萬別掉眼淚。你的腰確實跟柳枝一樣細。我發誓,有誰敢說不是,我會要求他跟我做生死決鬥。」
「你好有騎士風度,爵爺。」她猛然轉身面對他。她的眼中充滿笑意,而不是淚水。「但是我比較喜歡實話實說的你。」
「莉絲?」
「你說的沒錯,我的腰不再細如柳枝,事實上我的胸部最近也比水蜜桃大多了。這是有原因的。我懷孕了,爵爺。」
修宇一時之間驚訝得無法動彈。莉絲懷孕了。懷了他的孩子。
「莉絲。」喜悅像風雨過後的耀眼陽光般充滿他心中。
修宇掙脫莉絲的喜訊對他施的小小魔咒。他衝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把她輕輕抱離地面。
她伸手環住他的頸子。「你知道嗎?爵爺,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認為傳奇不足以採信。」
修宇凝視著她,在她眼中看到他們的未來。他們的未來充滿愛和幸福。「那麼我們扯平了,夫人。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相信愛情的魔力。」
莉絲的笑容燦爛。「愛情,爵爺?」
「是的。」修宇咧嘴而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愛情。」
一個暖和的深秋午後,修宇抱著他出世不久的兒子來到施家堡的城牆上,讓他看看那些將來會屬於他的土地。
修宇把兒子抱在一隻臂彎裡,心滿意足地眺望著繁榮富庶的施家村莊。農田里的莊稼大豐收,今年的羊毛質量極佳。還有他的香料生意一直是財源滾滾。
「你有許多東西要學。」他告訴嬰兒。「但是你的母親和我會在這裡教導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小思默快樂地流口水,抓住他父親的大拇指。
「有沒有看到東邊的那些土地?它們屬於黎家所有。文森的兒子正在學習如何管理它們。立勤是你的血親,千萬不要忘記。」
「你父親說的對,思默。」莉絲從瞭望塔的樓梯間出現。「家族是很重要的。」
修宇對她皺皺眉頭。「你確定你可以到外面來嗎?」
「我很好。說真的,我已經從生產中復原好幾個星期了。你過分擔心了,爵爺。」
她看起來的確很健康,甚至可以說是容光煥發,修宇心想。莉絲生產時,他擔心得差點發瘋,但莉絲自己卻很泰然自若。
「你有沒有告訴思默,施氏寶石的事?」莉絲微笑地望著兒子。
嬰兒深感興趣地望著他,修宇相信他已經能在兒子眼中看到一抹慧黠了。
「那麼你有沒有告訴他『無情者』修宇的傳說?」莉絲問。
修宇呻吟一聲。「沒有。那是個沈悶乏味的話題,我寧願教他香料生意的事。」
莉絲笑道:「好吧,爵爺,咱們來談個協議。你來教他做生意,我來教他家族傳說。一言為定嗎?」
修宇望進她深情無限的眼眸裡。他回想起在林梧莊的那天晚上,莉絲向他提出一椿使他們一生一世結合在一起的協議。
「親愛的,你知道我最喜歡跟你達成協議了。」他說。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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