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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如是非迎]經年留影[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4:13     標題: [如是非迎]經年留影[全文完]

經年留影 作者:如是非迎
 
這一生,連見一面都是奢望。
那麼多的歲月,我們如何挽救得回來?
「如果可以,我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記住你。」
「這個答案,我會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告訴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4:37

  [一]

  高中在展若綾的記憶中是混沌而模糊的,到得後來,才變得愈來愈清晰。

  在高三畢業後的那長達三個多月的時間裡,她追溯著,將高中的記憶拼圖一張一張地拼了起來。

  很多時候,展若綾都能輕而易舉地循著記憶的長河準確地回溯到那節印象深刻的化學課。

  那是高一開學後的第一次化學課。

  當時離下課只剩下幾分鐘,化學老師講完課卻沒有提前下課的意思,望了一眼懸掛在教室後面的牆壁上的鐘,只是說道:「還有兩分鐘,同學們把書看一遍,體會一下今天講的內容。」

  整個教室的學生都陷入躁動之中,只有寥寥幾個學生在看書。寬敞的空間裡充斥著收拾東西的聲音,彷彿這聲音越大,就越能表達對老師的抗議。少數幾個同學甚至誇張地挪動著桌椅,卻又小心翼翼地低頭不讓老師發現是哪個學生在作亂。

  展若綾低頭翻著課本,不時聽到周圍幾個學生喁喁的抱怨聲:

  「餓死了,怎麼還不下課啊?」

  「這個老師怎麼就不做做好事提前下課呢?」

  化學老師對教室裡的躁動狀況視而不見,只是說道:「大家把書看一遍……」

  話音未落一個男生的聲音就響起來了:「看完了!」

  聲音十分響亮,清逸入耳,銜接得剛剛好,似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聽上去就像惡意頂撞一樣。

  全班同學不約而同都爆發出一陣笑聲,有幾個坐在前面的學生甚至興致勃勃地轉頭向教室後面的聲音來源看去。

  展若綾也不由笑起來。她沒想到這個新班級的同學會這麼活躍囂張——這幾乎是接近肆無忌憚的回話。

  在後來的日子裡,她不斷地想,這節化學課就是她關於鍾徛最初的記憶,也是最深刻的記憶。他用一句乾淨利落的「看完了」在她腦海深處佔據了一片天地,在分別後的日子裡經久不絕地迴響。

  下課鈴還沒未響,化學老師說道:「那就再看一遍。」說話時看向教室後方那個五官俊朗的男生。

  「鈴鈴鈴~~」

  就在這時,下課鈴適時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包括那些看書的和沒有看書的,都抬頭看著老師,只等著老師一聲令下。

  化學老師點點頭:「大家可以走了。」語氣依舊十分溫和。

  一下子全是起立和書包拉鏈的聲音。不到幾十秒,學生已經走得七七八八,教室一下子變得冷清。

  翌日下午第一節是班主任的生物課。年輕的女老師站在講台上,拿出一份名單說道:「念到名字的站起來作一下自我介紹……」

  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展若綾立刻站起來:「我叫展若綾,很高興認識大家。」

  陸陸續續又有幾個學生被念到名字站起來自我介紹。

  班主任捏著手裡的名單,遲疑地念道:「鍾倚?」

  沒有人應聲。

  過了兩秒,一個男生的聲音響起來:「老師,第二個字是怎麼寫的?」

  「非常抱歉啊,這個字應該是我念錯了。我寫到黑板上。」年輕的班主任不好意思地舉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徛。

  「徛。」展若綾下意識地把黑板上那個字念出來。

  後面傳來椅子挪動的響聲,有人站起來,「老師,是我。」

  是剛才接話的那個男生的聲音,清亮入耳:「我叫鍾徛……」

  「真的讀『記』耶,這麼生僻的字你都會讀啊?」一旁的程憶遙看著展若綾,驚歎不已。

  「剛好認識的一個人名字裡有這個字。」展若綾笑笑。

  程憶遙轉頭看了後面一眼,「咦?是昨天早上那個人。」

  展若綾隨口問:「哪個人?」

  「就是昨天化學課上喊『看完了』的那個人。」程憶遙努努嘴,示意她往後看。

  是那個人?

  展若綾連忙轉頭。

  那個叫鍾徛的男生剛做完自我介紹,坐下去跟旁邊的男生說了一句話,便懶懶地靠到椅背上。

  明亮的陽光灑入教室,映出一張輪廓清晰的臉,他的頭髮很短,額頭飽滿光潔,眼角微微挑起,嘴角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看上去頗有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就是這個人在化學課上說出了那句經典名言?

  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以及,這個人。

  能在化學課上說出那樣肆無忌憚的話,這個學生一定有足夠的資本。

  事實也證明了展若綾的猜想。鍾徛學習成績相當優異,一個典型的優等生,甚得老師的歡心,不管哪一科的老師,提起他的名字都是眉開眼笑的。

  他學習並不用功,偏偏成績非常優異;他算不上擅於處理人際關係,也從來不刻意去討好同學和老師,但是所有老師和他周圍的男生都喜歡他;他無論什麼時候都端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似乎天塌下來也無所謂;據聞他家世極好,爸爸是本市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老總。

  有一次程憶遙忍不住說:「成績那麼好,難怪那麼囂張了,平時一點都不把老師放在眼裡,作業也沒交過幾次……」

  展若綾聞言從題海中抬起頭,笑道:「我覺得他挺搞笑的。」她想起了那節化學課,想起鍾徛那句「看完了」——那是怎樣乾淨利落的三個字,輕而易舉地就將教室煩悶的形勢扭轉開來,即使下課後依舊在她腦海中盤旋。

  她接著說下去,「我記得那次化學課……我覺得他說話挺有意思的。」

  「好吧,他是有點搞笑,但是也很高傲。我覺得他挺拽的……可能那些長得好看、成績又好的人自我感覺都這麼好吧。」

  展若綾笑了笑,低頭繼續寫作業。

  心底卻不由萌生出一種期盼:她想認識鍾徛。

  繼而她想到程憶遙的話,也只能作罷——鍾徛是一個非常活潑的學生,很多時候給展若綾的感覺就像一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但是他給人的感覺挺難接近的——尤其是女生,除了坐在他前面的裴子璇以外,展若綾幾乎沒見過鍾徛跟其她女生說過話。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算了,畢竟在同一個教室學習,時間多的是,早晚有一天會認識的。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那一天會如此漫長,而且代價竟然是一場車禍。

  國慶放假的時候,展若綾出了一場車禍:她在街上被一輛出租車撞到,送去醫院急救,腳上打了厚重的石膏。

  展若綾在醫院住了四個多月,出院的時候正好趕上高一第二個學期開學。回到校園,她望著高高矗立的教學樓,心底竟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醫生交代她兩個月內都不能運動,並寫了一張條子讓她交給老師,憑著這張條子她可以免上體育課和所有的戶外活動。

  由於已經四個多月沒上學,她不僅落下了很多課程,而且跟班上的同學無形中就產生了隔閡。

  展若綾每天坐在教室裡,安安靜靜地做作業,極少跟班上的同學交流。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了差不多半年,直到高二第一個學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5:02

  [二]

  那個星期五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展若綾不用上體育課,就留在教室做作業。

  下課鈴響後,忽然聽到程憶遙求救的聲音:「展若綾,幫我發一下作業。」

  展若綾應了一聲,站起來接過來作業本,「怎麼這麼多作業?」

  「下周是國慶節,我看所有老師都恨不得把作業全部發下來。」身為學習委員的程憶遙也很無奈。

  ——國慶節。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了。

  展若綾低頭看著作業本,過了片刻,抬起頭問道:「全部都要發下去嗎?」

  「啊不是!有幾個同學的作業寫錯了,老師說要他們重做。」程憶遙挑出幾個本子,將剩餘的作業本推給她,「發這些就行了。麻煩你了!」

  「廖一凡坐在哪裡?」

  事實上,程憶遙這個時候找展若綾發作業並不是明智之舉。剛上完體育課,學生還沒從體育場回到教室,展若綾出車禍後就很少跟班上的同學接觸,對幾個學生的座位依然有些模糊。

  「你後面的後面的旁邊那個。」程憶遙的解釋頗有幾分繞口令的感覺。

  陸陸續續有學生回到教室,展若綾發作業也輕鬆了不少。到了最後一本,她眨了眨眼睛,舉起本子:「鍾徛在哪?」事實上,她知道鍾徛的座位就在教室的角落裡,但是此刻莫名地就想聽聽他的聲音。

  果不其然,教室角落響起一副清亮的聲音:「這裡!」回答清脆利落。

  展若綾轉過身,順理成章地循著聲音來源看去。

  鍾徛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運動服,坐在教室後面的角落,舉起手向她揮了幾揮。

  展若綾看了一眼教室裡零零散散分佈的學生,懶得走過去了。

  她舉起作業本,向鍾徛揚了揚眉:「接住了!」

  手腕向外一揚,作業本在空中飛速地旋轉,形成一道白色的軌跡,直直地飛向鍾徛。

  鍾徛兩道濃眉高高聳起,漆黑狹長的眼睛溢出淡淡的流光,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他伸手輕而易舉地接住作業本,向她點點頭致意。

  「展若綾,好身手啊!」程憶遙笑著誇了一句。

  展若綾心情莫名地舒暢,向她一笑,隨即坐下來。

  坐在程憶遙後面的是一個叫言逸愷的男生,學習成績非常優異。展若綾因為落下了高一不少課程,偶爾遇到不會做的題目會向他請教。

  說不清從哪天起,鍾徛開了幾句玩笑,將展若綾和言逸愷扯到一起,班上的男生在他的帶領下也漸漸喜歡拿兩人的關係來取笑。

  展若綾知道大家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並不介意,也就隨他們說。言逸愷見她滿不在乎,加上他跟那幾個男生關係都很要好,也就不去反駁。

  那天課間,言逸愷不在教室,展若綾拿了物理練習冊向鍾徛問一道題。

  鍾徛坐在座位上,隨意地掃了一眼題目,微仰起下巴與她的視線對上,漆黑的瞳仁裡閃著戲謔的光芒:「這題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言逸愷懂。」

  鍾徛是班上的物理科代表。展若綾知道,以鍾徛的水平,這道題絕對難不到他。他現在,只是藉機戲弄她而已。

  她知道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鍾徛,一直都知道。

  以前從來都不介意班上的男生拿她和言逸愷的關係來開玩笑,但是這一刻,內心深處突然生出一種無力感來,像潮水一樣迅速將她淹沒。

  突然想起,那次車禍過後,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一直希望自己出院後可以平平淡淡地走完高中剩餘的時光,可是如今的自己,已經捲入到流言的漩渦中心,已經漸漸跟那個初衷背離。

  她又窘迫又惶恐,竭力維持聲調:「你真的不懂?那我自己算!」說著迅速抽回自己的書。

  鍾徛卻沒打算這麼輕易就放過她。

  他微微挑起細長的眼角,「不問言逸愷嗎?他絕對懂的!」濃墨般的眸子裡閃動著邪氣的波光,神情竟是裝得認真無比。

  展若綾懶得理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早上最後一節是語文課。

  展若綾坐在座位上,聽到幾個男生在後面聊天,其中鍾徛的聲音一聽就能辨認出來。

  言逸愷走進教室的時候,有個男生突然叫住言逸愷,提起她的名字:「言逸愷,你跟展若綾……」

  那一刻,展若綾的心裡滑過許多念頭,然後她下了一個決定。

  她打開語文書,翻到其中一頁空白的地方,抓起鉛筆開始寫字。

  鍾徛:

  我不知道最近你為什麼老拿我和言逸愷開玩笑,也許你只是覺得好玩而已,但是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將心比心,如果那個被開玩笑的人是你,你作何感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後再也不要拿我和言逸愷開玩笑。謝謝!

  她放下筆,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覺得把想說的意思都表達出來了。

  還是課間,她拿起語文書就筆直地走向鍾徛。

  鍾徛看到她走過來,明顯一愣,漆黑的眼眸如同研磨了許久的墨水,直直地看著她。

  展若綾迅速將語文書打開到寫了字的那一頁,然後舉到他面前讓他看。

  旁邊的廖一凡好奇地湊過來,「什麼東西?我們一起看吧。」

  展若綾守在鍾徛旁邊,僵著聲音說:「只有他才可以看。」

  廖一凡戲謔道:「情書嗎?」

  展若綾尷尬萬分,沒有回答。

  鍾徛坐正身子,向廖一凡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說話,迅速斂去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開始低頭看她寫的那段話。

  展若綾再也無暇顧及廖一凡,只是注意著鍾徛的神情變化。

  他垂著眼眸,側臉十分專注,線條剛毅。

  「看完了嗎?」展若綾從教室的後門望出去就看到語文老師的身影,急急地問他。

  「等一下。」鍾徛的視線依舊聚焦在語文書的鉛筆字上,目光緩慢地隨著字跡移動,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背下來一樣。

  只是幾秒鐘的事,展若綾卻覺得彷彿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鍾徛,一雙腿繃得直直的,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帶給她力量和勇氣,讓她支撐下去。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真的不想給鍾徛寫這樣的話——鍾徛平時無論對待人,都端著不正經、玩世不恭的態度,她又何必跟他較真呢?如果她繼續採取以前那種不搭理的態度,流言應該不久就能淡下來吧?

  而現在這樣的做法,也許已經打擊到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5:20

  [三]

  展若綾很久以後都記得鍾徛那天的表情。

  他從語文書上抬起頭的時候,已經絲毫不見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神情,漆黑的眸子裡盛滿了深深的歉意。

  那一刻,展若綾心裡後悔不已:她真的不應該給鍾徛寫那樣的話。

  他只是一個大男孩,一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她為什麼要破壞他那種遊戲人間的態度呢?

  鍾徛看著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

  展若綾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很認真,帶著歉疚,又有點不知所措,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

  突然覺得無比洩氣,她抽回語文書,沒等鍾徛說話就立刻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想說什麼?

  對不起嗎?

  可是他那種性格的人,會跟人道歉嗎?

  不知道為什麼,展若綾潛意識裡不希望聽到他跟自己道歉。

  那天下午的自習課,言逸愷拿了地理練習冊來問她一道題目。

  展若綾接過他的練習冊,讀了一下題目,是一道計算區時的題目。

  她心中驀的冒出一絲好奇來,不由仰起頭問言逸愷:「他們這麼說你和我,你怎麼都不生氣啊?」

  言逸愷無所謂地一笑:「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我們又沒什麼,清者自清。」

  「你不怕嗎?」展若綾側著頭,認真地問他。這個五官清秀的男生,脾氣也太好了。

  「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言逸愷揚了揚眉梢,略微提高音量,似乎有點不明所以。

  是啊。怕什麼?他又沒有經歷過車禍。

  那種惶恐的心理,應該只有自己才會有吧?

  展若綾笑了笑,向他點頭:「說得有道理!」低頭繼續幫他看題目。

  言逸愷注視著她。

  她低頭看著練習冊,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一側的頭髮順著臉頰流瀉而下,在燈光的映照下如黑緞般光滑。

  言逸愷只覺得心中突地一動,不由敲了敲她的桌子,待她抬起頭來,問道:「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你介意嗎?」

  「無所謂了。」展若綾淡淡一笑,「清者自清,你說的。」

  那是怎樣淡然的笑容,彷彿看透了一切,卻又帶著不自覺的怡然。

  「那就行。」言逸愷只能這麼回答。

  事實上,從那天開始,鍾徛就收斂了許多,再也沒有拿她和言逸愷的關係來開玩笑。

  但是她跟鍾徛之前建立起來的那種淺淺的交流,也隨之泯滅。從那天起,兩人的對話便幾乎沒有說過話,形同路人。偶爾鍾徛對上她的目光,略作停頓就馬上移開。

  就這樣,展若綾落得一個學期的清淨期。

  鍾徛仍然端著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展若綾每次聽到鍾徛跟男生們聊天說笑,就覺得很欣慰:他依舊是那個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仍然維持著活潑的本色。

  她終於,還是沒有損害到他的灑脫與不羈。

  老師們普遍都很偏愛鍾徛這個學生,展若綾經常聽到老師叫他回答問題。

  雖然鍾徛的語文成績很一般,但是這絲毫不影響語文老師對他的喜愛之情。

  有一次語文習題課,老師評講文言文閱讀,向學生簡要地介紹了一下解題的規律,最後說道:「一般順著這個思路就能把題目做出來。」

  鍾徛的聲音幾乎是立刻響起來的:「有道理!」

  全班同學都笑起來,展若綾也是一笑。平時作風嚴厲的語文老師,臉上也舒展出一抹笑容。愉悅的氣息迅速在教室裡蔓延開來。

  鍾徛偶爾會在課堂上冒出這種利落巧妙的接話,大家都已經習慣。

  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男生,走到哪裡,都是眾人關注的焦點。

  可是,他的陽光與笑容,都與她無關。

  展若綾雖然在那場車禍中保住了性命,但是卻在膝蓋和肩膀處留下了遺患,每隔半年就要到醫院複診。

  體育課對她而言,從來都是自習課。每到體育課,她就留在教室裡寫作業。

  做完當天的數學作業,她推開習題冊,揉了揉肩膀。

  教室裡除了她還有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偶爾也有學生翹體育課,留在教室裡。這樣的情景展若綾已經習以為常。

  她走出教室,站到走廊上,望著下面的室外籃球場。班上的男生在下面打比賽,鍾徛和言逸愷等一群男生都在其中。

  陽光打在籃球架上面,反射出亮白而耀眼的光芒,明晃晃地射入她的眼睛。再遠處,是綠草如茵的足球場,男生在草地上追逐著那個黑白塊組成的足球。

  體育課,那是何等無憂的時光,何等遙遠的記憶。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膝蓋,依舊只有僵硬和吃力的感覺。

  程憶遙上完體育課走上樓梯就看到展若綾呆呆地望著籃球場。她走到展若綾旁邊站好:「展若綾,你一直在這裡看球賽嗎?」

  「不是。只是在教室坐久了,有點無聊。」展若綾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個學期,很快就要過去了。她還有多少這樣的時光,站在這裡悠閒地看下面的學生打球?

  高二第二個學期開學後不久,全班實行了大範圍的座位調換,鍾徛被安排與程憶遙坐到一起,座位就在展若綾的斜後方。

  「展若綾,我好捨不得你。」在程憶遙的心裡,展若綾無疑是同桌的最佳人選。雖然鍾徛能在學習上帶給她極大的便利,可是跟他相處絕對不容易,甚至會是一種煎熬。

  「沒關係,我們還是坐得挺近的。」展若綾實在沒法像別的女生那樣說出太肉麻的話。

  換好座位後,她將自己的書塞到抽屜裡,不由看了鍾徛一眼。

  飄過去的視線,在半路就對上鍾徛的目光。

  「幹嘛?」

  他的口氣很欠扁,可是裡面分明含著熟人之間才有的親暱。

  很久以前的那種感覺,在他這不經意的一句話裡,輕輕地瀉了出來。

  展若綾歪頭,裝作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坐在這裡,很影響後面的人看黑板。」

  鍾徛懶懶地靠到椅背上,一副「你奈我如何」的表情,「我近視!你有意見啊?」

  這個人真的是很欠扁。

  他根本沒有近視。

  展若綾壓下還嘴的衝動,低頭收拾東西。

  展若綾沒有想到,這次調換座位讓她從此以後都活在鍾徛的魔掌底下。

  最初的印象是一次語文課。

  那節課上的是《西廂記》,語文老師叫幾個學生分角色朗讀。

  從小學開始,展若綾就從來沒有參加過角色朗讀。因為她的嗓子很中性化,不適合朗讀。她也從來沒有希冀過在全班面前聲情並茂地進行朗讀,每次老師點名讓學生朗讀的時候,她都像一種局外看客置身事外,只等著欣賞同學的朗讀。

  選崔鶯鶯的角色人選時,儒雅的語文老師習慣性地環顧教室一圈:「誰來讀崔鶯鶯的部分?」

  展若綾低頭看著課本,突然聽到鍾徛清亮入耳的聲音響起來,以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展若綾!」

  她大驚失色,心想這個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她的嗓子念崔鶯鶯的對白?只怕效果會相當恐怖。

  語文老師溫爾一笑,點頭說道:「好,那就由展若綾來念崔鶯鶯的部分吧。」

  展若綾只能捧著語文書站起來,準備她十年讀書生涯以來的第一次角色朗讀。

  可是她的心裡並不情願。

  趁著語文老師向學生交代事宜時,她轉頭狠狠地瞪了鍾徛一眼。

  而鍾徛,則是頗有幾分得意地朝她揚了揚眉毛,唇邊露出一個笑容,如同天真無邪的小孩般乾淨透明,又似乎有帶了一點無辜。

  就在那一刻,心裡翻滾的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展若綾在心底暗暗歎了一口氣。只是因為,她對這種惡作劇過後的純潔笑容很沒轍。

  「下節化學課到報告廳上。」化學科代表的一句話讓全班學生都陷入一陣忙碌之中。

  展若綾和同桌的女生拿了化學書和筆記本急急忙忙往報告廳走。

  還沒上課,但是報告廳的燈光都熄掉了,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的,整個報告廳黑黢黢的。

  課上到一半的時候,同桌的女生彎下腰,伸手到地上摸索。

  展若綾問她:「怎麼了?你掉了什麼東西?」

  「一隻筆,黑色的。」同桌的女生小聲地告訴她。

  「你起來。我幫你找吧。」

  視野裡一片黑暗。

  展若綾彎下腰,在地上摸索著。

  手指在地上一路蜿蜒,終於摸到一個物體。

  可是……好像摸到別的東西了。

  這個觸感……

  貌似是……一隻鞋子。

  忽地感覺有人靠向自己,清爽的男性氣息越來越近。

  她抬起頭,黑暗中一雙晶亮的眸子正看著自己。

  鍾徛俯著頎長的身軀,語調中是滿滿的戲謔:「展若綾,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為已經構成了性騷擾?」

  聲音不大,但是她偏偏聽得很清楚。

  展若綾敢打賭,以他們兩個人為中心,方圓兩米的學生都將他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騰地,她覺得自己的臉像是被火燒了一樣,熱度以驚人的速度傳到心臟。

  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臉紅了,幸好黑暗之中什麼也看不清。

  張開嘴想辯解:「我……」

  ——我在找一隻筆。

  眼前那雙黑眸異常的明亮,星星點點地閃著光芒。

  那句話就這麼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但是鍾徛顯然不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更加不可能懂得什麼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依舊鍥而不捨地施展他的毒舌:「你準備好收我的律師信吧!」

  打從出娘胎以來,展若綾第一次產生了揍人的衝動。

  終於摸到一隻筆,她用力握住筆桿,立馬坐直身子。

  迎上鍾徛炯亮的目光,突地火上心頭,不由伸手推了他的胸膛一下:「騷擾你個頭!」

  氣勢洶洶。

  徹底地揚眉吐氣。

  鍾徛一愣之後,依舊興味盎然地望著她:「性騷擾外加惡意傷人,你完了。」

  展若綾徹底知道什麼叫做「不自量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5:44

  [四]

  類似的情形接二連三地發生。

  一次英語課,老師評講一篇閱讀。展若綾對標準答案有點疑問,就跟老師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聽完老師的解答,她依然覺得答案有點模稜兩可,「可是B選項這個單詞……」

  突然鍾徛嚷起來:「展若綾,你怎麼那麼多問題?」似乎是不耐煩了。

  然後迅速一錘定音:「下課再問!」

  全班同學都爆笑起來,對於鍾徛欺壓展若綾的情景已經司空見慣。

  年輕的英語老師也是滿臉笑容。女老師當然知道鍾徛的性格。兩個人都是自己的得意門生,便也由得他們了。

  展若綾無奈地笑笑,下課再說吧。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展若綾等老師走出教室,轉身拍鍾徛的桌子:「你今天沒吃飽是不是?」

  「你上課怎麼那麼多問題?有問題就去醫院啊!」那個罪魁禍首說出的話永遠都能繞開問題的重點。

  展若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對上他無辜的眼神。

  又來了。

  這個人每次惡作劇之後就會擺出這種純真的表情,標準的童叟無欺。

  她的表情微微鬆動,裝作十分嚴肅地對他說:「我那是發散思維。」

  夏日的腳步慢慢地走近。下午放學後,教室裡的學生走得七七八八,展若綾在座位上繼續做當天的數學作業。

  幾個值日生一邊做值日一邊聊天,展若綾聽了幾句,依稀聽出他們是在說物理老師的趣事。

  頭頂的風扇呼呼地轉著,做完一篇閱讀,抬起頭就看到鍾徛在講台上擦黑板。

  這個人竟然也會做值日。

  展若綾匪夷所思地看了他的背影幾秒,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做習題。

  過了幾分鐘,突然聽到鍾徛叫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只見鍾徛站在桌子旁邊,將兩本語文書放進書包裡,問她:「展若綾,你是不是有教室的鑰匙?」

  「對啊。」開學不久班長就把教室其中一把鑰匙給了她,方便住宿生回教室學習。

  鍾徛將書包拉鏈拉上,「我明天會很早來教室,你能不能早點來開門?」

  展若綾微微一愣,隨即點頭:「可以啊!」

  問他:「你大概幾點來教室?」

  「六點半。」

  「那麼早?你不會是想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

  他只是挑了挑眉,並不說話。

  展若綾也只是跟他開玩笑,當下向他點頭確認:「可以。」

  翌日早晨,展若綾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去食堂買了早餐就趕到教室。

  她用鑰匙開了門,走到座位上開始吃早餐。看了看手錶,還有五分鐘才到六點半。

  吃完早餐看了兩篇古文,鍾徛還沒來。

  這個人,叫她早點來開門,結果自己人影也不見。

  很睏。

  實在困到不行了,她只好趴到桌子上補覺。

  過了十幾分鐘,陸陸續續有學生走進教室,後面的程憶遙奇怪地問她:「展若綾,你很困嗎?」

  「嗯。我昨晚沒睡夠。」

  「既然那麼困為什麼不多睡幾分鐘再起來?」

  「我也想的。」展若綾有點鬱悶,「但是我今天要來教室開門。」

  剛好看到鍾徛走進教室,她也懶得詳細說明了,對程憶遙搖了搖手:「不行了,我去廁所洗個臉。」說著便走出教室。

  第一節課下課後,展若綾繼續補眠。

  倒是那個罪魁禍首奇怪地問她:「展若綾,你怎麼一直在睡覺?」

  「我昨晚睡不夠,當然要補回來了。」展若綾一聽,無名火開始熊熊燃燒:這個人叫她六點半來教室幫他開門,結果自己磨到七點才現身。

  忍不住問他:「喂,你不是說你今天要很早來教室,叫我來開門嗎?」結果你人跑到哪裡去了?

  他明顯一愣:「昨晚我給你發信息說有事不能那麼早來學校了,你沒收到嗎?」

  這回輪到展若綾愣住了,她搖搖頭:「沒收到。」

  鍾徛將目光鎖在她臉上,眉頭深深皺起,慢慢地問道:「你幾點來教室的?」

  「六點二十五分。」展若綾平靜地回復。

  上課鈴響起來,她也懶得再看他的表情,將身子坐正,從抽屜裡抽出下節課要用的書。

  還是不忍心看他愧疚的表情。

  高二第二個學期一下子就走到了後半段。

  隨著期末考的臨近,學習也越來越緊。

  英語課上,老師在講台上評講習題,展若綾一邊看黑板,一邊在筆記本上記筆記。

  啪嗒一聲,似乎有什麼滴到桌子上,聲音小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展若綾突然覺得腦袋裡有片刻的黑暗,幾乎同時,有股熱流從鼻子裡湧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摸上鼻子,手掌立刻沾上粘稠的液體。

  鼻血。

  猩紅色的鼻血。視野裡一下子擠滿了紅色的血,滿目猙獰的血。

  血液從指縫間流了下來,滴在棕黃色的桌子上,迅速洇開,綻成一朵血花。相當地觸目驚心。

  同桌的女生驚呼一聲:「展若綾,你流鼻血了!」

  展若綾摀住鼻子,「有沒有紙巾?」鼻血剛流出來,還帶著身體的溫度,粘在手上熱乎乎的。

  同桌連忙從抽屜裡找出一包紙巾,後面的男生也迅速遞過一包紙巾。

  展若綾伸手接過紙巾,雪白的紙巾立刻被染成可怖的猩紅色。她草草地擦了一下桌子上的血漬便站起來直接從後門走出教室。

  到了洗手間,她很平靜地掬起清水,仔細地洗著臉,將鼻血都清洗掉。

  水很涼,跟鼻血那種暖呼呼的感覺截然不同。

  也很透澈。

  她彎著腰,開始洗手。

  最後,直起身子,雙手抵到洗臉盆上,怔怔地望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想事情。

  怎麼會突然流鼻血?

  是天氣太熱了嗎?

  課間的時候,程憶遙拍了拍她的肩膀,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展若綾搖搖頭:「沒事。」

  鍾徛一直聽兩個女生對話,此時也問道:「展若綾,你怎麼突然流鼻血了?」

  心湖似乎有一股暖流無聲匯入,展若綾向他一笑:「可能天氣太熱了。」

  鍾徛皺皺眉頭,「小心中暑。不要太累了。」

  見她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自己,鍾徛也不好意思起來:「幹嘛那樣看著我?」

  「我第一次發現你也會關心人。」展若綾緩緩說道。

  「把眼睛擦亮點!我的優點多著呢!」鍾徛大言不慚。

  展若綾嗤的一聲笑出來,誇張地揚起眉毛,「是嗎?我決定收回剛才說的話。」

  「覆水難收。你以為開支票啊,想收就收?」

  展若綾和程憶遙對視一眼,忍住笑,極慢地問他:「『覆水難收』是這樣用的嗎?」

  可是,一個星期後,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了。

  她在宿舍洗衣服的時候,突然又流起了鼻血。

  這次止完血,展若綾去了一趟校醫室。

  校醫的表情非常凝重:「我建議你去醫院裡檢查檢查,這樣才保險。」

  到了醫院,醫生的表情比校醫的更加凝重:「家族裡有人得過血癌嗎?」

  那一刻,展若綾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她看著眼前的醫生,費力地思考:剛剛醫生問了她什麼?

  家族裡有人得過血癌嗎?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聲音,音量很低,但是因為房間很安靜,所以聽得非常清楚。

  過了很久,她張開嘴,木然地回答:「有。」

  出了醫院大門,白花花的陽光從天際射下來,曬得瀝青馬路不斷冒熱氣。

  展若綾茫然四顧,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剛才在醫院裡面覺得冷,是因為裡面開著冷氣,將夏天的熱空氣都擋在了室外。現在出了醫院,依然還是冷。

  心臟處好像有一個製冷機,不斷地送出冷氣,蔓延至全身。

  血癌。

  她知道血癌在醫學上就是指白血病。在普通人眼裡,只要病名裡帶了一個「癌」字,就屬於絕症了。

  檢查結果還沒出。她的心裡卻忍不住生出一絲驚惶。

  是血癌嗎?

  展若綾想起了自己的姑姑展汐盈——那個二十歲出頭就因為血癌去世的年輕女子。

  展汐盈去世的時候,展若綾還在讀小學一年級,那時只知道姑姑得了一種非常嚴重的病,因為無法救治而離開了人世。後來升上初中,展若綾學生物這門課的時候聽生物老師介紹了一些血癌的常識,覺得跟姑姑的病症非常相似。她特意回家問了媽媽,終於知道姑姑確實是患血癌去世的。

  她跟姑姑一樣,都患了那個可怕的病嗎?

  星期三那天下午要回醫院取檢查報告。

  展若綾走上教學樓樓梯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是虛飄飄的。

  廖一凡從報紙上抬起頭,就看到展若綾走進教室,神色帶著幾分茫然。

  他舉起手中的報紙,問道:「要不要看報紙?」

  展若綾一怔,隨即點頭:「好啊。謝謝!」

  廖一凡將整份報紙都遞給她,「我已經都看完了,給你看吧。」

  展若綾走到座位上,坐下,然後將報紙翻到娛樂版。

  娛樂新聞,顧名思義,就是拿來娛樂身心的。只要能看就行,根本不用費腦筋去思索前因後果,最省腦細胞了。

  鍾徛走進教室的時候,就看到展若綾手裡捏著一份報紙發呆。

  他明顯可以感覺得到她在神遊太虛。她看的是娛樂版,但是心思分明不在上面,目光找不到落點。

  他走上前,以霹靂般的速度抽走她手中的報紙,聲勢奪人:「自習課看什麼報紙?沒收!」完全一副大人訓斥犯錯的小孩的口氣。

  展若綾愣了兩秒便噗嗤一聲笑出來,接著板起面孔想將報紙搶回去:「上課鈴還沒響,你管我!」

  雖然他裝得凶巴巴的,但是這一刻,在這心神茫然的一刻,她卻奇異地分辨出他的語調裡含著幾絲親暱。

  像是一縷輕快的清風,驅散了重重晨霧。漂浮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覓得片刻的安寧。

  鍾徛笑著坐下,從報紙裡抽出體育版,然後將娛樂版還給她。

  她似乎心情不錯。很奇異,他的心情也很不錯。

  下午放學後,展若綾十分平靜地去了醫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6:01

  [五]

  從醫院出來,展若綾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找到通訊錄的一個號碼,遲遲沒有撥。

  不斷有各色各樣的車輛從她旁邊飛駛而過,她就這麼捏著手機佇立在原地。

  太陽被大朵的雲層遮住了,天空灰濛濛的,整個街道的景色在視野裡都成了灰色的一片。

  猶豫片刻後,還是按下綠色的通話鍵。

  響了很久,終於聽到低沉的男聲響起:「喂?」

  展若綾深吸了一口氣,緩慢地開口:「哥哥,是我,阿綾。」

  「嗯,我知道。阿綾,怎麼了?」展景越的聲音隔了手機傳入耳朵。

  要平靜地告訴哥哥。

  平靜。不要讓哥哥擔心。

  可是一聽到那副熟悉而關切的聲音,自制力一下子都在夏日的空氣中蒸發掉,心裡只剩下無盡的委屈和傷心。

  「哥哥,我剛才來醫院拿檢查報告,醫生……」酸楚的味道從喉嚨漫向全身,展若綾哽咽著說下去,「醫生說我有血癌。」

  展景越顯然吃了一驚,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說什麼?血癌?怎麼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是報告是那樣說的……我為什麼會有血癌?」她也分不清此刻內心的感受,只是想大哭一場。

  心裡只剩下一句話:她怎麼會有血癌?

  她怎麼會有血癌?

  展景越依稀聽到妹妹在手機另一頭哭泣的聲音,他雖然心急如焚,依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別哭啊。你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展若綾回宿舍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往車站的方向走。

  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紅色的出租車突然從後面疾馳而過,她差點成為車下亡魂。

  怔怔地望著那道紅色的車影,淚水忍不住又流了下來。

  她狠狠地擦去眼淚,心裡告訴自己別哭別哭。

  可是淚水根本就不受控制,而且離車站越近,淚水就流得愈凶,她只能一邊走一邊擦眼淚。

  下了天橋,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展若綾。」

  展若綾一直在想事情,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原地。

  「展若綾!」那個聲音又喚了一遍,這回音調裡帶了幾分急切。

  她茫然四顧,淚眼模糊中,一抹頎長挺拔的身影在走向她。

  鍾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校服褲子,夕陽的餘暉從高樓大廈的縫隙中穿出,灑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那件T恤的黑色。

  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他宛如中世紀的騎士走過來,到了她身前才停下,訝異地問道:「展若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要回家啊。」展若綾知道自己這個時侯眼睛應該都哭紅了,狼狽地別過頭,去看公路上的車流。

  「回家?」鍾徛移動腳步,仍舊站到她面前,然後微俯下身子,皺著眉頭端詳她臉上的淚痕:「你幹嘛哭了?」

  「有沙子。」展若綾有點不自在。

  鍾徛解下書包,從裡面掏出一包紙巾遞到她跟前,一雙漆黑的眼睛無聲地看著她,神情堅決。

  展若綾猶豫了兩秒,還是接過來。

  他的表情微微一鬆,「沒什麼好哭的。」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公路上都是車流。引擎的聲音、發動機的聲音、車輪碾過柏油馬路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飄蕩在城市的上空。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是站得這麼近,展若綾聽得非常清楚。

  有幾秒鐘的時間,她只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同班了兩年的同學,不知所以。

  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鍾徛不由問:「幹嘛?」

  只是不習慣你突然變得這麼成熟的樣子。

  原來,眼前這個人,並不總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樣的。

  鍾徛說要陪她等車,展若綾知道他一向都是灑脫的個性,陪人等車不像他平時的作為,便對他說:「我自己等就行了。」

  他只是揚了揚眉,依舊站在原地:「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反正我也要等車,一樣的。」

  雖然知道他是在關心自己,展若綾仍是習慣性地反擊道:「你才會被人賣掉!而且你被人賣掉的時候我肯定還好好的。」

  鍾徛揚了揚眉,不置可否,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漸漸有了微薄的笑意。

  要等的那一路車,遲遲不見蹤影。

  展若綾知道鍾徛一向都沒什麼耐心,但是此刻的表現卻與平時迥異。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施展毒舌欺壓她,間或還說幾個笑話給她聽。

  展若綾聽到第二個笑話便破涕為笑,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偶爾應他幾聲。

  她想,終自己一生,都會永遠記得,這個平時從來沒有什麼耐性的人,曾經這麼耐心地陪她等公交車,這麼耐心地。

  只是忍不住會有幾秒的失神。

  她現在還能這樣跟他說話,還能這樣聽他開玩笑,可是,她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明天?

  等了許久的那一路公交車,終於開進車站。

  「好了,你的車終於來了。」鍾徛拉她走向公交車,「小心一點,注意保管東西。」

  「鍾徛。」展若綾忍不住停下腳步叫他的名字。

  他側過頭,「幹嘛?」表情帶著一絲凝重,漆黑的眸子一眼望不到盡頭。

  「沒什麼。」展若綾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想再看看你的笑容。

  明淨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樣純潔的笑容,天真無邪的笑容。

  可是你這個時候,突然變得這麼成熟,哪裡還有那種小孩的樣子?

  他突然笑起來,「展若綾,你……」卻沒有說下去,笑容下的表情竟然帶了一分無奈。

  「再見。」展若綾踏上公交車,突地轉身補上一句:「還有,謝謝你!」

  鍾徛微微一笑,舉起手向她揮了揮。

  車還沒啟動,展若綾站在車廂裡,注視著車窗外那個黑色的身影,鼻子一酸,淚水再度溢出眼眶。

  展景越回到家,放下包就走進妹妹的房間。

  展若綾是住宿生,平時都在學校宿舍住,只有週末才回家。出了車禍後,媽媽在展若綾的房間進行過一次比較大規模的整理,很多東西都被收進雜物房了。

  房間的佈置非常簡單,書桌上放著一個錢包。

  展景越思忖片刻,打開錢包。錢包裡面放著一張照片,彼時尚在讀初中的展若綾站在兩個男孩中間,笑得愉悅。

  他坐到椅子上,看著那幅照片,良久不語。

  聽到從玄關處傳來響聲,展景越將錢包擱在桌子上,站起來走出房間。

  到了客廳,就看到展若綾風塵僕僕地站在玄關處,眉宇間絲毫不見憂傷,甚至帶著幾分平靜。

  展景越雖然在手機裡已經聽妹妹說過一次,還是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又問了一遍。

  「除了流鼻血還有沒有其它的症狀?你有沒有暈倒之類的經歷?」

  「沒有。只有流鼻血。」

  展景越眉頭緊鎖,「你上次去醫院複診是什麼時候?那時醫生有沒有說什麼?」

  「三月份,醫生什麼也沒說。」

  展若綾在車站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跟哥哥說話的時候也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一回到家,對著自己的哥哥,驀然想起一個人,眼角一熱,淚水開始充溢在眼眶周圍。

  「哥哥,老天是不是在懲罰我?」展若綾哭著說道:「它是不是覺得我害死了阿望,所以讓我得血癌?」

  展景越心疼地摟住妹妹,只能不斷地安慰道:「不是!阿望的死跟你沒有關係。他是失血過多死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為了保護他,不是把自己的腿都摔斷了嗎?還把肩膀弄成那個樣子……」

  展若綾哭得聲嘶力竭,「不是,不是!如果我早一點看到那輛車,阿望就不會死了。是我害死了他……」

  「不關你的事!」展景越斬釘截鐵地說,可是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妹妹,只能機械地重複著:「阿綾,你聽著:阿望的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一點關係都沒有!」

  展若綾抽抽噎噎地哭著,過了很久,悶著聲音吐出一句話:「哥哥,我想阿望了。」

  她想起兩年前的國慶假期。那個時候,展景望剛升上小學五年級,纏著她要買新的文具。於是她帶著他去了附近最大的書店。

  可是,那個笑起來一臉無邪的弟弟,就這麼葬身在那場車禍中。

  她再也看不見他了。

  「嗯,我也想他。」展景越摸了摸妹妹的頭,啞著聲音回道。

  展若綾哭累了就睡了過去,展景越走出房間,爸爸媽媽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展媽媽雙眼紅通通的,明顯哭過了。

  展爸爸擰著眉頭不停地抽煙,見兒子走出來,問道:「阿綾怎麼樣了?」

  「睡著了。」展景越走到沙發上坐下。

  展媽媽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抹眼淚。

  「爸、媽,我覺得我們帶她去醫院再檢查一遍。我聽了阿綾的話,覺得她不像得了血癌,她跟我說上個星期流過鼻血,可是我記得她小時候就經常流鼻血,姑姑的病和去世可能給了她一點影響。還是趕緊找個時間帶她去一間大醫院再檢查一次吧。反正我就在廣州讀大學,那裡好的醫院也多的是,而且都比較可靠,過幾天剛好是週末,讓她再去檢查一下吧。」

  「如果檢查出來還是血癌呢?」展媽媽憂心忡忡地問。

  「到時再說吧。而且幸好她不是獨生女,我是她哥哥,即使她最後證實是血癌也還至於沒得救。」展景越皺著眉頭,果斷地說。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不過,她說起檢查報告的時候挺平靜的,反而提到阿望的時候比較激動……我想,可能她這一年多以來都放不下阿望的死,我看她還對阿望的死耿耿於懷,可能她覺得自己當時沒有保護好阿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6:22

  [六]

  翌日早晨,展若綾回到學校上課。

  課間,她從洗手間回來,走回座位時被鍾徛叫住了。

  鍾徛專注地看著她,深邃的眸子裡沉澱著往日沒有的溫度:「喂,你沒事吧?」十分簡單的一句話,卻似乎經過了漫長的考慮才問出來的。

  展若綾壓下心底翻騰的心緒,向他搖頭:「沒事。」

  他還記得昨天的事。

  這個人,從來都是一副吊兒郎當、不務正業的樣子,不瞭解他的人會以為他對什麼事都不在意,但是展若綾知道,在他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有著一顆最純真的心。

  一如他明淨澄澈的笑容,能直直地烙入每個人的內心。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展若綾在教室裡做作業。

  其實整個下午都在等展景越的電話,基本都處於渾噩的狀態,什麼都看不進去。可是既然是學生,就必須好好學習。

  記不清把一道計算題的題目讀了多少遍,還是什麼都記不住。

  習題冊上所有的字,從眼前飄過,全部變成了沒有意義的方格字。

  熬到了放學,展若綾開始收拾東西,將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手機突然響起來。

  上面顯示的名字,彷彿是一顆定心丸,展若綾趕緊走到教室外面接電話。

  趕到校門口,就看到展景越修長的身影定定地站在大門外面。

  展景越見到妹妹,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氣,他大步上前,環住妹妹的肩膀,「請假了嗎?」

  「請了。」

  「我在網上查過,血癌誤診的情況到處都是。而且你自己昨晚也跟我說了,你的症狀不太像血癌。明天我們去廣州再作一次檢查,等結果出來了再說。所以,現在你什麼都別想,知道嗎?」

  「知道了。」

  展景越站在原地,細細地打量了一下妹妹,突地問道:「餓不餓?」他在廣州中山大學讀書,只有放長假的時候才回本市,這次回來才發現妹妹瘦了很多。

  展若綾搖了搖頭:「不餓。」

  展景越帶著她往外走:「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不回家吃嗎?」展若綾奇怪地問哥哥。

  「先在這裡找個地方吃東西吧,然後我們再回家,好不好?」

  血緣這種東西,真的非常奇妙——其實展景越的性格從來都跟溫柔沾不上邊,只是現在妹妹的情況特殊,他的心思也不由比平時縝密了許多。

  「嗯。」展若綾平淡地應了一聲,順從地跟著哥哥往學校外面的快餐店走。

  邁入快餐店,展若綾的腳步不由一滯。

  展景越關切地問妹妹:「怎麼了?」

  展若綾搖頭,繼續跟著哥哥往裡面走,「沒事。」她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班上的同學——鍾徛、廖一凡和言逸愷等幾個男生就坐在快餐店靠窗的一張桌子邊。

  廖一凡眼尖,最先發現走入快餐店的展若綾,立刻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示意幾個男生看門口。

  鍾徛本來在低頭研究菜單,被對面的廖一凡在下面踢了一腳,不耐煩地抬頭,「幹嘛?」

  「門口!快看!」廖一凡低聲說著,「你的展若綾也來這裡吃飯!」而且她旁邊竟然有一個相貌英俊的男子。

  「什麼我的——」鍾徛扭頭望向門口,濃眉立刻擰了起來。

  展景越跟展若綾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服務員立刻熱情地遞上菜單:「兩位好,請問想吃些什麼?」

  展景越一向雷厲風行,迅速點了幾個菜便示意服務員將菜單收走。

  他給妹妹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茶,「膝蓋和肩膀的傷現在還會發作嗎?」

  「很少。」

  「也就是現在還會疼了?」展景越皺眉,眉宇間浮現憂色。

  「有時會有點疼,不嚴重。」展若綾低頭玩弄筷子,輕描淡寫地回復。

  「明天順便讓醫生看看你的膝蓋吧?總這麼疼下去也不是辦法。」

  「好。」

  見服務員端著菜走過來,展景越稍微讓開身子方便服務員上菜,這才發現不遠處一張桌子的幾個男生不斷地往自己的方向看。

  他略一思索,拍了拍妹妹擱在桌子上的手:「阿綾,你認不認識後面那幾個人?」

  展若綾雖然背向廖一凡等幾個男生而坐,但是知道哥哥指的是誰,淡聲解釋道:「我們班的學生。」

  「這麼巧?」展景越微微一笑,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妹妹口中的同班同學。

  那個身穿黑色T恤的男生剛好望過來,看似漫不經心的眼神之中竟然帶了幾分凌厲。

  展景越微愣,抓起筷子給妹妹夾菜:「穿黑衣服那個看上去挺氣度不凡的。」

  在班上,她和鍾徛都偏愛穿黑色的衣服。今天鐘徛穿的就是一件黑色T恤——她走進快餐店時一眼就發現了那抹清俊的黑色身影。

  哥哥一眼就注意到了鍾徛,這個人果然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人的目光。

  如果展景越誇的是言逸愷、或者是廖一凡等其他人,展若綾頂多應一聲就算了事,但是哥哥口中那個氣度不凡的人是鍾徛——在她心中,鍾徛跟其他人畢竟是不一樣的。

  展若綾在心下苦笑,聽到哥哥這樣誇鍾徛,她也分不清此刻自己的心中到底是喜是悲,忍不住告訴哥哥:「他在班上經常欺負我的。」

  他在班上經常欺負她。

  當然,也是這個經常欺壓自己的人,昨天無限耐心地陪她等車,一直等了二十多分鐘。

  「有這樣的事?怎麼個欺負法?」展景越微微皺了皺眉頭,又瞥了那個穿黑色T恤的男生一眼。

  展若綾從來不在家人面前說學校的事。車禍之後,展景越和爸爸媽媽擔心妹妹會陷在過去的陰影裡,偶爾問起她在學校的情況,展若綾從來都只是淡淡地回一句「還行」,展景越和爸爸媽媽見她不願意多說,漸漸地也問得少了。

  展若綾初時聽到哥哥談到鍾徛,忍不住就把鍾徛經常欺負自己的事告訴哥哥,但是現在哥哥細問,她卻不願意多談,避重就輕地回答:「就是老找我的麻煩。」

  展景越聽著妹妹的回答,能感覺到她的情緒比昨天晚上好了很多。

  他一邊吃菜一邊給妹妹出謀劃策:「真的?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向老師反映一下。」

  「沒必要,都是一些小事,無傷大雅。」展若綾一想到鍾徛和廖一凡就坐在自己後面不遠的桌子,平靜無波的心湖沒來由地攪起波浪,眼前美味可口的飯菜也大大打了折扣。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好。」展景越見妹妹似乎不願意多說,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廖一凡扭頭又看了角落裡的桌子一眼,按捺不住好奇心:「那個男的是她什麼人?看樣子跟她很熟。」

  不用他說,在座的人都注意到了。

  「會不會是她哥哥?」言逸愷慢吞吞地說出一個可能。

  「不可能!」廖一凡斷然否定,「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而且我從來沒聽說過她有什麼兄弟姐妹。有一次我問程憶遙,程憶遙也很肯定地說她是獨生女。」他特意強調了「很肯定」三個字。

  一個男生奇怪地問道:「廖一凡,你無緣無故幹嘛去打聽展若綾的底細?你不會是存了什麼非分之想吧?」

  廖一凡舉起雙手:「蒼天可鑒!我這不是關心未來的嫂子嗎?」可是他的語調裡根本不包含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關心,全然是看熱鬧的心理。

  鍾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得足以把廖一凡凍成一根人肉冰棍:「你不說話的話沒人會把你當成啞巴的。」

  廖一凡用筷子敲了敲鐘徛的杯沿,一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鍾徛,你的情敵出現了。這個男的實力不容忽視!」長相英俊,又跟展若綾那麼熟——實力非常強大。

  他伸筷子去夾擺在鍾徛前面的排骨,一邊不無幸災樂禍地說:「明天報紙的娛樂頭條是這樣的——展若綾與神秘男子共進晚餐,緋聞男友鍾徛冷面觀看。」

  鍾徛伸出腳精準地踹了他一下,「你給我閉嘴!」

  這一腳卓有成效。

  廖一凡一點防備也沒有,突然挨了這麼一腳,手不由一抖,剛夾起來的排骨便掉到桌子上,杯子裡的水也濺出了一點。

  看著鍾徛冰冷得堪比南極冰山的眼神,他也終於乖乖閉上一張烏鴉嘴。

  展景越胃口很好,見妹妹不怎麼吃東西,放下筷子建議道:「沒胃口嗎?要不要叫碗粥吃?」

  「什麼粥?」展若綾抬起頭。

  「皮蛋瘦肉粥怎麼樣?」

  皮蛋瘦肉粥。

  展景望生前最喜歡吃的就是皮蛋瘦肉粥了。以前每次一家人出去外面吃飯,他必定會點一碗皮蛋瘦肉粥。有幾次他光顧著吃菜忘了點,還是展若綾幫他叫的。

  展若綾不想讓哥哥擔心,穩了穩心緒,打起精神應道:「好。」

  展景越招手示意服務員過來,「麻煩來一碗皮蛋瘦肉粥。」

  等女服務員走後,展景越給展若綾夾了一塊雞肉,一邊說道:「多吃點東西,這樣才有精神。」

  一頓飯吃完,展景越站起來,「好了,我們走吧。」

  他走向收銀台,一邊向展若綾交代著:「我去結賬,你去外面等我。」

  展若綾自然是求之不得,轉身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在外面站好。

  正是夏日,太陽下山比較晚,街道上殘留著白天的喧囂,空氣仍然熱乎乎的。傍晚的風吹了過來,將道路兩旁的樹葉吹得嘩嘩響。

  透過快餐店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見裡面的陳設:明淨寬敞的空間,整齊有序的桌椅,明亮大方的裝潢,以及,裡面的顧客。

  百無聊賴之下,低頭看腳下的大理石。

  是黑沉沉的大理石地板,純淨的墨色濃得幾乎化不開,靜寂深邃,沉澱出幾分復古的氣息。

  等了幾十秒,還不見展景越出來,展若綾有點奇怪。

  透過落地玻璃,她看到展景越仍然站在櫃檯前,不由推開快餐店的玻璃門走進去。

  展景越見妹妹走回來,不等她開口便說:「馬上就好了。」

  廖一凡在後面等著結賬,舉起手朝她揮了揮:「嗨!展若綾,這麼巧啊!」

  「嗯。」展若綾點點頭,「你們吃完了?」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他們那一桌。

  鍾徛和言逸愷等人早就停下了筷子,只是坐在座位上說著話。

  他們也吃完了。

  鍾徛背向門口而坐,對面一個男生跟他說了一句話,他轉過頭,兩道靜寂的目光飄了過來。

  不知道是他身上那件黑色T恤的原因,還是臨近夜晚的緣故,他臉上的表情就如同她剛才在快餐店外面看到的大理石地板,深沉無邊。

  展若綾連忙收回視線,聽到廖一凡說:「是啊!我們比你們早一點吃完。」

  廖一凡嘴裡回答著,別有用心地又看了展景越一眼,目光狡黠,笑得曖昧。

  展若綾用腳趾頭都猜得出他在想什麼。心裡只是想:這個人的想像力真是豐富,簡直可以拿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編劇獎了。

  展景越雖然是她的親生哥哥,但是兩人長得一點都不像,不知情的人絕對不會想到他們是兩兄妹。展若綾雖然不是獨生子女,卻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一點。而且自從出了車禍,她每次填個人資料都下意識地沒填展景越的信息——如果填了展景越,那麼那個去世的弟弟展景望呢?所以從那以後她的檔案基本上只填父母的信息。幾乎沒有人知道她有一個哥哥,更加不知道她有一個弟弟——而且那個弟弟已經離開了人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6:40

  [七]

  「血常規有點異常,要做骨髓穿刺。」

  抵達中山大學附屬醫院後,做完血常規,醫生以公事化的口吻吩咐。

  經過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惶恐不安的等待,檢查結果終於出來。

  展若綾坐在醫生前聽報告,媽媽站在她旁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手攥得生疼。展景越也站在她後面,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彷彿這樣就可以將力量和勇氣都傳輸給她。

  展若綾看著醫生的嘴巴一開一合,醫生說了很多醫學術語,她半懂半不懂,唯一明白的就是那兩個詞——沒事、誤診。

  經驗老到的醫生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你這樣的情況,也不是第一個了。上個月也有一個在××附屬醫院檢查過的病人,被誤診得了血癌,到了我們這裡,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沒事。」

  說著歎了口氣,「現在,血癌誤診的情況也是經常發生的……」

  媽媽率先流下眼淚,摟住她不斷地重複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已經經歷過喪子之痛,不希望女兒有一絲一毫的差池。

  爸爸明顯神色一鬆,「沒事就好。」

  展景越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用力地摟了妹妹的肩膀一下:「阿綾,沒事了,沒事了!」

  展若綾將頭靠到媽媽的肩膀,任由淚水滾落臉頰。

  明明已經證實安全無恙了,她依然忍不住流淚。只是因為,這幾天實在熬得太辛苦。

  老天終於還是給她留了一條活路。

  出了醫院,一向涵養極佳的展景越也不禁破口大罵,「之前那個什麼破醫院,簡直害人不淺!」

  媽媽一手摟住展若綾的肩膀,「只要沒事就行了。」

  又囑咐道:「傷口不能沾水,回去記得三天內都不要洗澡。」

  銀灰色的轎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著,從後座的車窗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團濃郁的青綠色,綿延不絕,即使隔了一扇玻璃,依舊能感受到夏日奔騰不息的生機。

  車子突然慢下來,展景越不由問:「咦?怎麼減速了?」說著望向前面。

  「前面有車禍。」展媽媽望向後座,聲音微微帶了點瘖啞,「有兩輛車撞到一起了。」

  車禍。

  車廂立刻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安靜得能清楚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展景越心中一跳,想到在車禍中喪生的展景望,臉色不由自主變得黯然。

  一瞬過後,他便恢復如初,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展若綾,她一手撐著膝蓋望著窗外,面色如常。

  他溫聲說道:「阿綾,累的話就先睡一下吧,反正沒那麼快到家。」

  「嗯。」展若綾依言閉上眼睛。

  其實也沒睡著,思緒非常清晰。

  斷斷續續地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片段。

  展景望總是學著展景越的樣子叫她「阿綾」,她不以為意,每次都由得他叫。倒是媽媽經常訓斥他:「沒大沒小!阿綾是你姐姐,你就不會叫一聲姐姐嗎?」展景望每次都吐吐舌頭,嘴裡振振有詞:「姐姐在心裡叫就行了。」然後一溜煙跑開。

  每逢寒假和暑假,展景望都會興高采烈地跑到她跟前,說:「阿綾,我帶你去打機!」那種口氣,就像他是哥哥,而她是妹妹一樣。

  只有闖了禍的時候,他才會蹭到展若綾面前,討好地叫她「姐姐」:「姐姐,媽媽說今天不許我出去,姐,你幫我跟媽媽說一下,讓我出去吧?」

  或者黏到她身邊,哀求道:「姐,我想吃麥當勞。哥哥沒空,你帶我去吃吧?」

  可是如今哪裡還能聽到那副稚嫩的童聲?

  那天從車禍現場去醫院的路上,展景望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呼吸十分微弱,後腦上全是血漿,將黑色的頭髮都淹沒起來,臉上卻沒有絲毫血色,她使勁抱著他的身軀,一直不鬆手,生怕一鬆手就是一輩子的事,可是他送入急診室不久就停止了呼吸。

  她知道,自己一輩子再也不可能聽到那副聲音,聽到那聲清脆的「阿綾」,聽到那聲帶著撒嬌意味的「姐姐」。

  一輩子。

  即使閉著眼睛,隔著眼瞼也似乎能感受到窗外耀眼的陽光,眼眶裡酸酸的。

  展若綾在家休息了三天,星期二回學校繼續上課。

  當她坐在教室看著黑板的時候,終於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那場關於血癌誤診的經歷,是確確實實遠離自己了。

  英語課上,老師讓學生們進行翻譯。學生一個一個站起來,翻譯完又坐下。

  展若綾一直低頭看自己的英語書,一邊聽同學的翻譯,然後聽到鍾徛的聲音:「……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榮耀。」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寫在英語書上的譯文,過了幾秒鐘,唇邊緩緩綻開一抹微笑。

  翻譯得十分到位。

  原來他的英語也學得很好的。

  隨即心神有點恍惚,覺得他的聲音跟印象中稍微有點不一樣,變得更低沉了。

  臨近期末考,班上的學習氣氛日漸濃厚,課程也越來越緊,體育課留在教室的學生人數也不由多了起來。

  週四的下午那節體育課,寬敞的教室裡坐了十來個學生。

  展若綾做完當天的物理作業,環顧一眼教室,突然心生無聊之感,拿了手機到走廊上玩遊戲。

  受了展景望的影響,她會玩的遊戲種類也很多,對於手機遊戲自然是駕輕就熟。

  這樣玩了十幾分鐘,輕而易舉又拿下一個最高分,後面突然響起一副聲音:「展若綾,體育課你竟然在這裡玩遊戲。」

  她大吃一驚,手一抖,手機迅速從手裡滑出。

  黑色的手機在午後密集的陽光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道,從三樓的高度一直往下掉,直直地摔入樓下的灌木叢中。

  展若綾抽了一口冷氣,正要開口罵旁邊那個肇事者,就聽到鍾徛輕飄飄地說:「展若綾,你怎麼連東西都拿不好?」

  展若綾氣勢洶洶地反駁他:「如果不是你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跳,它怎麼會掉下去?」

  鍾徛微微瞇起眼看了她一會兒,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舒展開眉頭,說道:「下去吧。」

  「什麼?」

  「你怎麼這麼笨?下去找手機啊。還是說你不要了?」

  丟下這句話,鍾徛不等她回答便轉身下樓梯。

  展若綾追上他,一邊威逼道:「如果我的手機摔壞了,你要負責把它修好。」

  他懶懶地回復:「我直接賠你一個得了。」

  展若綾也只是說說而已,急忙擺手:「那倒不用。」一邊在心裡暗暗罵他腐敗,有錢人就是喜歡到處散佈金錢。

  到了一樓的草坪,鍾徛掏出手機撥她的號碼,等了十幾秒都聽不到草坪有什麼動靜,他掛上電話,微微踅起眉頭:「你的手機是震動狀態嗎?」

  展若綾無比挫敗地告訴他:「不是。是無聲狀態,震動沒開。」

  「現在只能進行地毯式搜索了。」鍾徛不以為意地收起手機,「記不記得剛才你的手機大概掉在哪個地方?」

  「大概在這個圈裡吧。」展若綾用手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圈,將半個草坪的灌木叢都圈了進去。

  鍾徛丟給她一個「我服了你」的眼神,哭笑不得:「小姐,你乾脆把整塊草坪都畫進去得了。」

  展若綾訥訥地站著,覺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不管做什麼都不對。

  鍾徛蹲下身,用手撥開灌木叢的樹枝,「從這邊開始找吧。」

  「好。」展若綾也俯下身。

  他立刻向她搖了搖手,皺著眉說:「你給我站在一邊就行了。」

  「為什麼?」手機是她的啊。

  「想早點找到手機的話就照我說的做。」

  什麼?他什麼意思?

  展若綾馬上反應過來,一時氣結:「你什麼意思?說得我好像只會搞破壞一樣。」

  「總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他頭也不抬,扔出一句話。

  展若綾明白再說下去也只會招來更惡毒的話語,乖乖地閉上嘴。

  綿密細長的陽光,像流水一樣瀉在他身上,她甚至可以看見金燦燦的光芒在他髮梢處跳躍。

  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不容易。

  這樣近的距離,只有她跟他,安靜、悠長。

  她所希望的,也不過是離他再近一點點,跟他再多相處幾秒種。

  再近一點點。

  再多幾秒鐘。

  心裡不由期盼手機不要那麼快找到,就這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幫她找手機。

  希望每一秒都能拉長,無限拉長。

  不小心蹭到他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才恍然驚覺上面的熱度燙得驚人。

  他跟她都穿著黑色的T恤。

  她對黑色有一種莫名的偏好,也從來不在意在這樣高溫的天氣穿黑色衣服會很熱。不管多熱,不管多高溫,都已經習慣。

  可是現在看到他額角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似乎隨時都可以滴下來,忍不住問他:「鍾徛,你熱不熱?」突然又無比期盼趕緊找到手機,這樣他就不用再受烈日的煎熬了。

  鍾徛的目光依舊聚焦在灌木叢裡:「廢話,今天太陽那麼大,當然熱啊!」

  ——那就別找了。

  幾乎就這麼脫口而出。

  他忽然劈開灌木叢站起來,舉起手晃了晃:「找到了!」

  找到了!

  展若綾看到,自己的手機被他修長有力的手握著,在午後細密濃烈的陽光下分外耀眼,機身折射出亮銀色的光澤。

  心情莫名地舒暢,唇邊笑意浮現:這是他幫她找到的手機,她一直在旁邊看著整個過程。

  目光往下移一點,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

  她看到,他蜜色的小臂上錯落地布了幾道鮮紅的刮痕。

  那幾道紅色的刮痕,一下子擠滿了整個視野。

  不由心生歉疚:「那個,疼不疼?」說著指了指他的手。

  「沒感覺。」

  鍾徛查看了一下手機的功能,將手機還給她,「完好無損。下次拿穩了,別又掉下來了。」

  這個人顯然已經忘了她的手機之所以會掉下來跟他也有間接的關係。

  展若綾接過手機,看也沒看就放進褲袋,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追蹤著他的手臂:「真的不疼嗎?」

  「展若綾,我發現你很囉嗦。」似乎是不耐煩,又似乎是不自在,他皺起眉頭。

  明明是關心他,卻被他扣上「囉嗦」的帽子——展若綾氣結,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木木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突地一笑,疏疏淺淺的笑容,如同破雲而出的晨曦,明媚而溫暖:「不疼。」

  「真的不疼。」似乎是為了讓她安心,他又加了一句。

  似是輕風拂過細柳,柔和而輕緩。

  卻一條一條都拂到了心裡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6:56

  [八]

  高二的時光,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走到了最後。

  展若綾升上高三,開始緊張的學習。

  「高考」兩個字就像在頭頂懸著的一把劍,隨時都會掉下來,無時不刻都在提醒學生:學習、學習、再學習。

  升上高三,對展若綾而言,意味著終於可以脫離鍾徛的魔掌——其時廣東省實行的是「3+X+綜合」的高考模式,展若綾選的是歷史,在歷史班讀書,而鍾徛選的是化學,理所當然被分到化學班就讀。

  程憶遙也選了化學,跟鍾徛和廖一凡在同一個班讀書。

  歷史班的教室跟化學班的教室分別在不同的兩棟樓,平時幾乎完全沒有交集。

  唯一將兩個班牽到一起的是數學老師——兩個班的數學老師是同一個人。

  歷史畢竟是文科,歷史班大部分學生的數學頭腦沒有化學班學生的好,數學老師上課偶爾會拿兩個班的學生比較。

  歷史班的學生不止一次聽到數學老師在評講試卷時說:「這道題我們班沒人做出來,只有七班的鍾徛做出來了。」

  彼時的展若綾坐在教室裡,眼睛看著試卷的最後一道題,思緒飄得老遠。

  這樣的話她在高中的前兩年早就習以為常,但是不同的是,那時她跟鍾徛在同一個教室讀書,而現在,她在這一棟樓,他在另一棟樓。

  突然覺得一個教室的空間雖然不大,卻有著奇妙的作用。

  以前她跟鍾徛在同一個教室讀書,起碼還偶有交流,現在被分到不同的兩棟樓,說話的機會直接降到了零點。

  距離驀然變大。

  偶爾她在校園裡看到鍾徛跟言逸愷幾個男生走過,臉上布著疏朗清澈的笑容,如孩童般純真,如陽光般溫暖。

  有幾次他的目光飄了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一兩秒,同時點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每當這個時候,展若綾都抑制不了心底的喜悅,然後跟他回禮。

  程憶遙生日那天,展若綾跟她一起去吃麥當勞慶祝。

  兩個女生隨意聊了一下各自的近況,程憶遙提起早上的數學測驗,不停地抱怨:「鍾徛做題好快,我還沒做完第二道大題他就已經在檢查選擇題了,跟他坐在一起壓力好大……」

  展若綾坐在一旁,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吃薯條。

  想起一個已經在心裡壓了很久的問題,程憶遙自然地問道:「展若綾,為什麼每次鍾徛欺負你,你都不反抗?」這也幾乎是以前六班的同學都好奇不已的一個問題。

  展若綾愣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因為有時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程憶遙更好奇了:「誰啊?」

  「你不認識的。」

  展若綾放下可樂,目光毫無焦距地望出窗外,落到不知名的某個點上,過了很久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哦,對不起啊!」程憶遙忙不迭道歉。

  「沒什麼。」展若綾搖了搖頭,繼續低頭喝飲料。

  程憶遙雖然很想問那個人跟她到底有什麼關係,但是看著她寂寥的神情,最終還是選擇了緘默。

  三月份的時候,展若綾去湖南長沙參加了自主招生考試,被那所全國有名的語言學府提前錄取。

  就這樣,高三的後半段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展若綾依然每天到學校上課,但是已經不用埋首題海,她所要做的只是每天晚上去西班牙語外教那裡學習基礎西班牙語。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複習中流逝,高三的學子們終於在六月七日那天迎來高考。

  高考分數公佈後,考生回學校拿成績單。

  展若綾雖然已經被提前錄取,還是參加了高考。當天拿完成績單,她走出歷史班的教室,到教學樓一樓的樓梯口等程憶遙——程憶遙約了她一起去逛街。

  程憶遙從樓梯上下來,氣喘吁吁地跑到她旁邊,「不好意思,我剛才跟我們班的人說話,現在可以走了。」

  展若綾隨口問:「你們班的人考得怎麼樣?」

  「很多人都沒考好。今年的化學卷子出得很變態,題型前所未有,以前見都沒見過,也就只有鍾徛那種人還能考那麼高分。」程憶遙是化學班的學生,自然最為關注化學科的分數。

  展若綾也聽說過今年高考化學科的試題奇難無比,她想著程憶遙最後一句話,心裡寬慰不已:不管題目怎麼變,他還是考得很好。

  可是程憶遙下一句話卻猶如晴天霹靂——

  「不過……」程憶遙喃喃自語著,「我好像聽說鍾徛語文考砸了,只考了九十多分。」

  展若綾一呆,過了很久才艱澀地發出聲音:「怎麼會這樣?」

  「好像是作文被判離題,只拿了二十多分。」程憶遙歎了口氣,遺憾地搖搖頭,「我聽他們說鍾徛那天重感冒又發燒,燒得很厲害,影響到正常發揮了。」

  他發燒?而且是在高考那幾天發燒?

  心臟像是被絞到了一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展若綾好不容易克制下所有翻騰的情緒,裝作平靜地問:「那他總分考了多少?」

  程憶遙報了一個分數,感慨不已地說道:「這就是我佩服他的地方:明明已經被語文一科拖了這麼多分,最後總分還是比我們這些人高出了一大截,他還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展若綾以前聽程憶遙說過,鍾徛報考的是北大的工商管理專業,而語文作文跑題、只拿到九十多分基本就已經意味著他與北大無緣。

  「雖然他這個分數還是很高,可是估計上不了北大。」程憶遙兀自說個不停,「不過,以他的分數上中大還是綽綽有餘的。」

  明明是熱浪逼人的六月盛夏,她卻彷彿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他上不了北大。

  上不了北大……

  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句話。

  也就是說,他去不了北京讀大學。

  而她的大學,在北京。

  高二選科時,雖然在化學和歷史之間有過掙扎,最後她還是選了比較擅長的歷史。

  曾經以為即使高三分別一年,以後起碼會在同一個城市讀大學。

  卻原來,高考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就意味著大學的四年他要走向跟她不同的一個城市。

  從今以後,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

  經過辦公室,程憶遙向她交代道:「我進去交份表,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展若綾站在辦公室外面,不斷有嘈雜的聲音的聲音傳入耳朵。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情景一清二楚呈現在眼前。

  展若綾瞥了一眼,只見裡面聚集了一堆學生排隊準備填高考結果的確認表格,本來寬敞的辦公室顯得異常擁擠。

  鍾徛和廖一凡也在其中。鍾徛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修長挺拔的身姿在一堆學生之中有幾分鶴立雞群的味道。他側頭跟身旁的廖一凡說著什麼,嘴邊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笑容,多麼熟悉,卻又,多麼陌生。

  一瞬間,心好像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向來是老師的驕傲,幾次模擬考也一直維持著年級前十的排名,這個分數對他而言,只怕非常難以接受的吧?

  他的心是不是在哭泣?再灑脫的人,面對高考失利,都無法一笑置之吧?

  有句話說,平時越是灑脫的人,在失敗面前,自尊心反而越高。

  他在辦公室裡面,而她就站在辦公室的門口外,只隔著十米的距離。

  可是她也只能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不能走過去安慰他。

  那短短的十米,卻像萬水千山一樣橫亙在眼前。

  她只能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他。

  剛才聽程憶遙說,他其它科都正常發揮,只有語文考砸了。

  可是,即便只有一科發揮失常,在北大這樣著名的學府面前,也是致命的。

  「交完了!」程憶遙交完表,如釋重負地從辦公室出來,拉了她的手就走:「走,我們去看電影!」

  展若綾只得提起腳步,匆匆回頭一瞥,鍾徛跟廖一凡相依而立站在語文老師桌子面前。

  隔得有點遠,那一眼的時間又如此匆促,什麼都有一種霧裡看花的感覺。

  辦公室裡的那個身影,是高三漫長的暑假裡關於他的最後的記憶。

  也是最深刻的記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7:30

  [九]

  吃過午飯後,展若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媽媽從房間出來,走到她旁邊坐下:「阿綾,後天你爸爸有空,我們去醫院看看你肩膀的傷好不好?」

  展若綾一愣,脫口而出:「我肩膀沒事啊。」

  媽媽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說:「我說的是你肩膀的疤痕,我跟你爸的意思是找個醫生給你做手術……」

  見她僵著表情不說話,媽媽繼續說道:「你一個女孩子家以後總有一天要嫁人的,留著那麼長一道疤痕總是不好,去醫院做個手術把它去掉吧?」

  展若綾眼眶一酸,搖頭對媽媽說:「媽,我不想做手術,反正它只是一道疤痕,一點也不疼的,你讓我留著它吧。」

  媽媽一聽就急了,聲音也不由稍微提高:「那怎麼行!而且留著它有什麼用呢?即使你自己不介意,你以後的男朋友也會介意的……」

  「那我就不交男朋友。」展若綾賭氣地說。

  媽媽笑了,一手摟著她的肩膀:「傻丫頭,女孩子總歸是要嫁人的,哪能不交男朋友呢?我們的阿綾,以後也會有男朋友的。」

  展若綾硬邦邦地說:「媽,我不想做手術,就想留著它。」說著淚水就流了下來,媽媽的臉也變得模糊起來。

  媽媽充滿憂慮的聲音傳入耳朵:「阿綾,你這樣以後……」

  展若綾哽咽著聲音向媽媽哀求道:「媽,你就讓我留著它吧?讓我留著它好不好?」

  媽媽心中憐惜,連忙摟住她軟聲說道:「好,不做手術,不做手術了。既然你想留著它就留著吧。」

  女兒在想什麼,她這個做媽媽的豈有不懂之理?想到這裡,她的眼睛不由一紅,在心中暗道:阿望,你姐姐一直記著你,一家人都記著你。

  高三的暑假長達三個多月,沒有了高考的壓力,日子一下子變得清閒起來。

  展若綾每天在家除了學西班牙語就是看電視,日子無聊得發霉。

  各個高校的錄取分數線陸續公佈,錄取情況也有了結果。鍾徛、廖一凡、言逸愷和程憶遙都考上了中大。

  從程憶遙那裡知道鍾徛被中大的酒店管理專業錄取的時候,展若綾望出窗外,午後的天空一碧如洗,一群飛鳥迅速掠過,沒有在蔚藍的天幕留下任何痕跡。

  痕跡。

  她拿起桌子上的錢包,打開來。照片上,三兄妹笑得開心,尤其是展景望,臉上的笑容一如窗外的陽光燦爛。

  她將錢包放回原處,怔怔地站在窗前,思索著。

  對他最初的印象是那節化學課,那時只是覺得他很有趣,想認識他。也許是對他那句「看完了」太過印象深刻,以至於經歷了那場車禍重返校園時即使很多記憶都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對他的記憶卻沒有絲毫減損。

  記不清是哪天的事情,下午走進教室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在跟言逸愷說話,笑容很清澈,一如純真的小孩。

  那一刻就突然想起了展景望。

  她一直站在教室門口怔怔地想事情,回過神的時候就看到鍾徛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這才想起要回座位。

  後來被他欺壓,也似乎成為了習慣,有時在與他的相處過程中甚至忘了展景望的事。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事情逐漸脫離原先的軌道的呢?

  突然想起那天下午的事。那時她拿著廖一凡的報紙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想著放學要去醫院拿檢查報告,他猛地走過來抽走她的報紙,那一記動作似乎把腦子裡所有混亂的思緒也順帶著抽走了一樣。

  耳邊似乎還迴盪著他那句話:「自習課看什麼報紙?沒收!」

  那麼理所當然的語氣,絲毫沒有讓人拒絕的餘地。

  所有的過往,突然像是放到了放大鏡下面一樣,一下子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她甚至記得他唇角上揚的弧度——不深不淺,極小的一個弧度。

  如果以前,他在她心中只是偶然掠過心頭的飛影,那麼這一刻,終於塵埃落定。

  展若綾看著手機屏幕上程憶遙發過來的短信——我覺得我們都可以去中大開同學會了,過了很久,慢慢地回了一條短信:我也覺得。

  同在一所大學讀書,必定有很多便利的地方。聯繫、聚會什麼的都會很方便,可是,那些人不包括她。

  從此,他的生活與她會是兩條平行線,延伸向無窮遠,卻永遠不會相交。

  很奇怪,她和鍾徛高二時就有對方的號碼,但是彼此之間極少互發短信。高三分班後,她偶爾會跟程憶遙聯繫,卻從來不敢給鍾徛發短信。

  即使那天知道他高考語文科發揮失常,在手機上反反覆覆打了好幾條短信,幾次按到他的號碼最後還是沒有發過去。

  越是在乎,越是不敢主動去靠近。

  展景越還在中山大學讀書,大三的期末考試結束後,他給展若綾打了個電話讓她過去廣州玩幾天。

  第二天展若綾抵達廣州的大學城,下了出租車後,展若綾沒有立刻走進校園,而是在氣勢磅礡的校門前站了很久。

  明媚的陽光從她身後射過來,照到石碑上,橫欄上書著六個紅色的大字:國立中山大學。

  她在心裡將六個字默默念了一遍。

  中山大學,這所南方數一數二的大學,以前在她的印象中僅僅是哥哥展景越讀書的地方,而在不久的將來,將會成為另一個人的母校。

  當天下午,展景越帶她逛大學城。

  從雄偉壯闊的圖書館出來,展若綾放慢了腳步,問道:「哥,你們學校的酒店管理專業也在這個校區嗎?」

  展景越點頭:「對啊,管理學院都在大學城,不過如果讀研就要去珠海校區。」展景越讀的是工商管理。

  「哦。」

  這麼說來,往後四年他就要在這裡讀書。

  接下來參觀的時候,更是認真。

  既然不能跟他在同一個城市讀書,那麼她起碼把他以後讀書和生活的地方認真地看一遍。

  傍晚的時候,兩兄妹在中山大學的食堂吃飯。

  展景越一邊吃飯一邊問展若綾:「你應該有不少同學考上中大吧?」

  展若綾點了點頭:「嗯。我高一那個班有十幾個人都考上了中大。」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其中有一個人本來報的是北大,不過他的總分剛好比北大的錄取分數線低了十分,所以只能讀中大了。」

  「那麼可惜?」展景越不禁訝然。

  展若綾低著頭,微垂的睫毛將眼中的所有情緒都掩藏起來:「是啊。他考語文那天發高燒。」

  「發高燒?運氣那麼不好?」

  像是要找一個宣洩的渠道,展若綾也不由多說了幾句:「是啊,他讀書很厲害,平時成績很好的,那時二模他考了全市第一,我們年級的老師都覺得他肯定能上北大的。誰想到他會發燒呢?而且他雖然語文只考了九十多分,最後總分還是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像程憶遙所說的一樣,這就是他不得不讓人佩服的地方。

  可是,從今以後,她跟他就是南北相隔的人了。她以後還有資格像現在這樣說起他嗎?

  一個月後的晚上,展若綾收到程憶遙的短信:明天早上十一點高一舊同學聚會,在××公園門口等,你來嗎?

  她拿著手機猶豫了幾分鐘,回復道:去。

  這是一個小型的同學聚會,只有十來個人參加,廖一凡、言逸愷都在其列,卻獨獨沒有鍾徛。

  翌日早上,到了××公園的門口,程憶遙上前拉住她的手,「展若綾,我都一個多月沒見到你了。」

  廖一凡也說:「展若綾,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簡直比見總理還難!你還真稱得上真人不露相啊!」

  展若綾以為他跟自己開玩笑,正準備回答卻聽到程憶遙也責怪似的問她:「上個月的同學聚會你怎麼不來啊?」

  她一愣,隨即回道:「上個月?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啊。」

  「就十五號那天,在××酒店!」程憶遙也有點疑惑,「那天一共來了三十多個人,只是沒看到你……你沒收到班長的短信嗎?」

  展若綾一想就明白了,上個月她的手機摔壞了,她當時心想反正也不急,拖了一個星期才去買新手機,班長的短信在那期間發過來,她當然收不到。

  她在心裡自嘲:「自作孽」說的不就是她這種人?

  最終只是平靜地說道:「沒有。手機剛好壞了。」

  「真可惜,那天去了很多人……」程憶遙一臉遺憾地說。

  那天去了很多人,他自然也去了。

  可是,她還是錯過了跟他見面的機會。

  一群人找了一家店吃飯,席間一個女生問道:「鍾徛怎麼沒來啊?」

  「他跟裴子璇一起去打球了。」廖一凡習以為常地回答。

  展若綾停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這麼熱不怕中暑啊?」正午白白的陽光射在外面的地板上,看得人眼花。

  「他們最近老在一起打球,現在太陽這麼猛,我看他們打完球即使不中暑都要黑一圈了。」一個男生說道。

  展若綾低下頭,目光毫無意識地落到眼前的飯菜上。

  裴子璇經常跟六班幾個男生一起打籃球,她是知道的。高二有幾次體育課她在走廊上就看到裴子璇跟廖一凡他們一起在室外籃球場打球。裴子璇高一時坐在鍾徛的前面,在六班沒換座位之前,是班上唯一能跟鍾徛說上幾句話的女生。她也選了化學,高三在十一班讀書,跟廖一凡等人的交情頗為不錯。

  大一還沒開學,高三的暑假又這麼長,這個時候,有一個人陪著他也好。

  哪怕,心很疼。

  可是,打球這種事,她畢竟是做不來的。

  店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一頓飯吃下來,只覺得冷,全身都冷,膝蓋更是完全被冷空氣浸透得失去了知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7:59

  [十]

  高三漫長的暑假隨著夏日的溫度在空氣中一日一日蒸發掉,很快滑到了八月末。

  下午展若綾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時,收到了一條短信:從明天起換新號,137××××5171,舊號作廢。

  一看就知道是群發的短信。

  展若綾將他的新號碼存進手機,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復。

  想了很久,終於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收到。

  過了幾天,展若綾回醫院複診。

  那天她剛好拿到北京的SIM卡,出了醫院後,她坐在車上將北京的號碼發給同學。

  一個個地發。

  陸續收到幾個同學的回復短信,過了十幾分鐘,展若綾以為不會有回音了,便將手機收起來。

  轎車一路開進了住宅區,她下車的時候才發現鍾徛的短信:你什麼時候開學?

  ——下個星期。

  跟著媽媽進了家門,她忍不住問他:你呢?

  他很快回復道:已經開學了啊。

  ——啊?

  ——在軍訓。有點煩。

  這個人真沒耐心。

  展若綾想像著他煩躁的樣子,嘴角浮現一絲疏淺的笑意。

  還是問他:廣州現在是不是很熱?

  ——嗯。很熱。

  就這樣,在他軍訓期間,偶爾會互發短信聯繫。

  有一天晚上鍾徛去參加合唱比賽,回來後給她發了條短信:唱完了。

  其時展若綾正坐在電腦前上網,連忙回復:趕快喝水吧。

  她之前聽鍾徛說過合唱比賽的排練很枯燥無味,而他那種沒什麼耐心的人,對這種事情最沒興趣了。

  九月中旬,是她去北京報到的日子。

  去北京的前一天,媽媽在餐桌上問她:「阿綾,明天就要去北京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展若綾一邊吃飯一邊回答。

  明天一走,就要等到寒假才能回來了。

  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會變了吧?

  吃完飯,她回到房間跟展景越聊了幾句,闔上手機就收到了鍾徛的短信:你幾號開學?

  ——明天。

  ——什麼時候?

  ——早上七點半的飛機。

  她拿著手機,心想:看來這個人今天心情不錯。

  在他軍訓期間,展若綾通過觀察得出結論,這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極少會主動給人發短信,有時甚至懶得回復短信。

  翌日早晨,展若綾坐爸爸的車去機場。媽媽陪她一起去北京報到,展景越在廣州讀書,自然不能回來送她。

  上了車,展若綾望著窗外,一邊跟爸爸媽媽聊天。

  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正是清晨,晨曦初現,有薄薄的霧靄籠罩在城市上空。雖然隔著車窗,展若綾也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涼意。

  手機一震,是鍾徛的短信:你今天去北京?

  程憶遙這幾天忙著軍訓一直沒跟她聯繫,並不知道她今天去北京。

  而他,竟然還記得她是今天的航班。雖然她昨天跟他說了今天去北京,但是她一直以為他下一秒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可是他還記得。

  ——對。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發完短信後,展若綾拿著手機,心不在焉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這個時侯,他早就晨練完了,應該在吃早餐。

  手機很久都沒有回音。

  跟媽媽到了機場,辦好行李托運,登機,然後找到位子坐好。

  她的座位正好在窗邊,透過狹小的玻璃板望出去,能看到廣闊的機場上停著許多架飛機,準備起飛。

  機艙裡開始播放廣播,其中一項是讓乘客關掉所有電子通訊設備。

  展若綾扣好安全帶,一直握著手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美麗的空姐在機艙裡來回走動,細細地檢查頭頂的行李架和踏腳板,並善意地提醒乘客關機。

  手機還是毫無動靜。而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她捏著手機,閉上眼睛,然後關掉手機。

  飛機終於啟動,在滑翔道上滑行一段距離後,加速,飛離地面,然後直直地插入雲層。

  大一的課程不多也不少,但是比起高三第一個學期無疑輕鬆了許多。

  展若綾每天都跟西班牙語為伴,閱讀、寫作、視聽……半個學期的課下來,英語已經被她拋到腦海後了,只剩下西班牙語。

  展景越建議她加入學生會鍛煉一下。學生會招新那天,她去參加了面試,成為辦公室的一員。

  中大二十多天的軍訓結束後,她跟程憶遙聯繫,問她近況如何。

  程憶遙說:軍訓完,總算解放了。廖一凡提議出去吃個飯,然後到處逛一逛。

  ——不錯啊。你們打算去哪逛?

  ——我們對廣州也不熟,打算去市區走走。

  ——人多嗎?

  ——有十幾個人,挺熱鬧的。

  ——嗯,好好放鬆放鬆。

  程憶遙問她:你國慶回來嗎?

  她回答:太遠了,不方便,寒假才回去。到時我們見個面。

  到了北京後,她跟鍾徛的聯繫也不可避免地減少,偶爾兩人有話題,也是淺淺地聊兩句便結束交流。

  有一次晚上她跟鍾徛發信息,聊了幾句各自的近況,他說:有點懷念高中的日子。

  當時她拿著手機,只覺得那部小巧的高科技產品沉甸甸的。

  她在心裡不停地揣測:他的大學,果然過得不開心嗎?讀著一個並不喜歡的專業,他可能還是沒有什麼熱情。而他,本來是可以上北大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麼,能怎麼安慰他。

  每次兩人聯繫,都是她問一句,他回一句,她不問,他也不會繼續說下去。

  就這樣對話漸稀。

  國慶放假期間,展若綾跟室友去中關村買了一部筆記本電腦,她上網申請了一個郵箱,偶爾跟展景越發郵件描述自己的大學生活,同時把自己在北京生活的照片發給他。

  後來又問了程憶遙的郵箱地址,有時聽到好聽的歌就發給她聽。

  有了電腦,生活也多了消遣。

  那段期間香港一部叫做《大唐雙龍傳》的電視劇在內地熱播,展若綾便跟著幾個室友一起看。展若綾尤其喜歡這部電視劇,看完後一直存在硬盤裡不捨得刪掉。

  元旦的前一天,北京下了一場雪。

  展若綾上完課走出教室的時候,就看到雪花紛紛揚揚地從天上飄了下來。

  她是一個典型的南方人,從小都沒有看過雪,初次看到滿天的雪花,有點震撼。站在教學樓的門口,望著眼前紛揚的雪花,心中沉積了很久的抑鬱,也似乎隨著雪花飄散在空氣中。

  展若綾讓室友先回去,就這樣在教學樓前站了很久,渾然不知有人在看她。

  過了幾分鐘,她才提起腳步循著小路慢慢地走向宿舍,然後摸出手機給展景越打了個電話。

  展景越聽到北京在下雪也有點驚喜,問她:「下雪好不好看?」

  「很好看!」展若綾細細地向他描述:「……雪花很小,幾乎看不清,不過整個地面都被鋪了一層,軟軟的,很好看。」

  展景越也被她的喜悅感染:「我也沒看過雪景,你拍下來傳給我看吧。」

  「好!沒問題。」

  掛上手機,她又在原地站了一分鐘,才又重新舉起腳步,走了幾步路,沒有提防雪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站不穩。

  一隻手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回過頭向那個人道謝:「謝謝!」認出這個人是德語系大二的學生,學生會宣傳部的部長,叫徐崇飛。

  徐崇飛放開她的手,說道:「展若綾,下雪天路很滑,注意一點。」

  「謝謝。」展若綾再次向他道謝。

  晚上,她在宿舍上網,收到程憶遙的郵件。

  郵件的附件裡有幾張軍訓的圖片,還有軍訓結束後他們在廣州市區酒樓裡拍的集體照,十幾個人臉上都是一臉的解脫與放鬆。

  程憶遙穿著一件白色T恤站在第二排中間,笑得文靜。

  她身前的廖一凡坐在桌子前。旁邊坐著鍾徛,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唇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輕靠椅背,裴子璇站在他身後,左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甜美。

  裴子璇跟他高中同學三年,暑假又經常跟他一起打球,以他們兩人的交情,這個動作其實並不算什麼,而且他的表情也十分坦蕩。

  也許是深知自己和他不可能,所以不可避免地有點難過。

  她坐在電腦前,看了照片很久,終於還是點下那個紅色的叉。

  然後繼續看《大唐雙龍傳》。

  她看到一直跟隨寇仲闖蕩江湖的宋玉致用輕快的語氣對哥哥說:「其實我已經想通了,只要能夠和他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闖蕩江湖,我已經很滿足了……其實做朋友也不錯啊,做朋友可以一生一世的嘛。」那個他,自然是指為了心上人李秀寧而打天下的寇仲。

  淚水霎時奪眶而出。

  她一直都很喜歡宋玉致這個角色,覺得她能一直陪在寇仲身邊十分難得。而到了這一刻,更是被她感動得無以復加。

  如果她也可以跟他做一生一世的朋友,能有多好。

  一生一世的朋友。

  校園十大歌手決賽那天晚上,她收到徐崇飛的信息:我有十大歌手的門票,一起去看嗎?

  她不是傻瓜,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段期間以來,徐崇飛偶爾給她發信息,內容很少涉及學生會的事,都屬於比較私人的話題。

  她想了很久,最終還是禮貌地回復:謝謝,不好意思,我有點頭痛,想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只是單純地,想一直守著那種感覺。

  期末那個星期,她把部長交代下來的任務完成後,正式提出要退出學生會。

  晚上回到宿舍收到徐崇飛的信息:展若綾,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這就是大二的師兄的風格吧,說話一針見血,卻又不至於失了分寸。

  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知道徐崇飛是一個很好的師兄,辦事能力強,曾經不止一次聽到室友說他體貼對每個部員很好。

  看著那條短信,心底生出一種蒼涼的感覺來。

  可是,他不是他,有什麼用呢?

  只能打出一句話發過去:感情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走到洗手間,她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

  突然想起那次在車站遇到鍾徛,他對她說:「展若綾,你現在這個樣子,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笑,回到宿舍又給徐崇飛打了一條短信:師兄,我有喜歡的人了。其實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非常抱歉。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的。

  過了很久,徐崇飛回復她:我沒話可說了。展若綾,我會記住你的。

  進入手機的收件箱,裡面還存著鍾徛給她發的短信,隨手點進一條信息,一行字躍入眼簾:你今天去北京?

  她望出窗外,突然覺得心情舒暢。

  隨著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大一第一個學期也走到了盡頭。寒假終於到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8:31

  [十一]

  回到N市後的一個星期,媽媽一直對她念叨:「阿綾,在北京吃得不習慣是不是?瘦了這麼多?」

  展若綾只是笑:「媽,你是太久沒見到我,所以就覺得我瘦了。」

  展景越正讀大四,早就放假在家,偶爾有興致就拉展若綾到小區樓下教她開車。他知道妹妹要去書店買西班牙語方面的書籍後,自告奮勇開了展媽媽的車給她當免費司機。

  公路兩旁各種了一排高大的梧桐樹,繁密的葉子遮住了冬日薄薄的陽光,更增幾分暖和。

  必勝客的落地窗邊,響起男生的說話聲:「打完球就是特別有胃口,不得了,這家必勝客賺死了。」

  鍾徛皺了皺眉,毫不留情地說:「我記得剛才結賬的人好像是我。」

  「我為你的錢包著想啊!」廖一凡嘻嘻一笑。

  言逸愷忽地說道:「鍾徛,後天的同學聚會……」

  「我不去。」鍾徛乾脆地說。

  「為什麼?」

  「這樣不好。」回答的聲音淡淡的。

  廖一凡立刻領悟過來,「躲誰啊?」

  鍾徛面無表情,任由他說,並不搭話。

  憋了好一陣,廖一凡還是忍不住問道:「裴子璇有什麼不好?人長得漂亮,又會打球,這個學期你跟她不是過得挺好的嗎?」沒想到過了一個學期,兩個人還是毫無進展。

  「不是她不好。只是沒那種感覺。」鍾徛無意與他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白了他一眼:「你那麼多管閒事幹嘛?」

  廖一凡不無幸災樂禍地說:「你現在躲得了同學聚會,回到大學城還是沒法躲,我看你下個學期開學的時候怎麼辦。」

  懶得理會這種人,鍾徛不再說話,只是望向窗外。

  言逸愷皺眉捅了廖一凡一下,示意他少說兩句。

  過了一會兒,言逸愷說道:「鍾徛,裴子璇不是去上海旅遊了嗎?她肯定不會回來參加同學聚會的,你還是去吧。」

  「不好。」依舊拒絕得很乾脆。

  「幹嘛不去啊?」廖一凡另闢蹊徑:「去了說不定可以見見我們溫柔動人的展若綾同學啊——都一個學期沒見到她了。」

  聽到他的話,鍾徛忍不住一笑:「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吧?」

  接著淡淡地說:「而且,她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也不知道後天的聚會她會不會去。

  暑假那時有同學聚會她又不來,難道在她心中高中的歲月就這麼不值得珍惜?

  北京跟廣州的距離,果然還是太遠了嗎?

  「什麼沒關係啊?人家畢竟曾經是你的緋聞女友。」廖一凡繼續瞎掰。

  鍾徛沒有說話,將目光轉向窗外。

  目光穿過落地玻璃落到某個點上,倏然一亮。

  然後迅速地,黯淡下來。

  結賬過後,展景越提著一整袋的書跟展若綾並肩走出書店。

  想起一件事,他轉頭看向妹妹,緩緩地問道:「阿綾,你還會想起阿望嗎?」

  「嗯,有時會想起他。」展若綾知道他想說什麼,「哥,其實我已經沒事了。只不過覺得沒必要經常提而已。他畢竟是我弟弟,跟我們生活了那麼多年,有很多回憶,有時懷念一下也很好……」

  展景望的死,對展家無疑是一個莫大的打擊。在他死後的幾個月,媽媽基本都是以淚洗面的,爸爸沉痛過後便極少再提展景望。展景越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每次看到展景望喜歡的東西都不免非常傷心。然而隨著時間的過去,全家人也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展景越此刻聽到妹妹的話,不由感慨萬分,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阿綾,你也長大了。」

  展若綾笑了笑,對哥哥說:「總不能讓爸爸媽媽一直為我們操心的。」

  「真的是長大了。爸爸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展景越又摸了摸她的頭。

  展若綾躲開他的手,抗議道:「幹嘛老摸我的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展景越玩心忽起,用力攬過妹妹的肩膀,又使勁揉了揉她的頭髮,得意地笑道:「可是你還是我的妹妹啊!」

  陽光的色彩正在一點點地隱去,唯獨沒有遺漏落在女生肩膀上的那隻手,明晃晃的分外刺眼。

  即使隔了很遠,也能感受到男子眉目間的寵愛。

  是高二那時在快餐店裡那個跟她一起吃飯的男子。

  坐在落地窗旁的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唇邊僅存的一點笑意,也終於完全褪去。

  眉宇間,只剩下冷淡。

  再冷淡。

  兩個身影漸走漸遠,很快融入到街道來往的人潮中,不見蹤影。

  言逸愷見他一直面無表情地望著外面,忍不住也望向落地窗外,卻什麼也沒看到,便問道:「外面有什麼好看?」

  鍾徛收回目光,神色已經恢復如常:「沒什麼。吃東西。」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來。

  鍾徛接通電話,皺眉聽了幾句,應道:「知道了。我現在回去。」

  他站起來,對還在解決披薩的兩個男生說:「你們繼續吃,我家裡有事,先走了。」

  廖一凡裝作很委屈地問道:「有什麼事比跟我一起吃飯還重要?」

  鍾徛皺起眉頭推了他一下:「你少給我噁心了!言逸愷,你吃完最好早點回家,不要跟這個危險人物混在一起。」說著轉身就走。

  「喂,後天你真的不來嗎?」言逸愷叫住他。

  「到時再說。」鍾徛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展景越見妹妹從北京回來後就一直呆在家裡不出門,不由問道:「阿綾,你怎麼一直呆在家裡不出去走走?你們沒有同學聚會嗎?」

  「有啊,星期五。」展若綾露出一個笑靨。

  那個星期五,高一同學聚會約在了憶藍娛樂廣場。

  全班四十多個學生,去了三十多個學生,也算是不錯的了。

  在餐桌上坐好後,班長詫異地問鍾徛:「你不是說有事不能來嗎?」

  鍾徛靠到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回答:「反正還有點時間。」

  廖一凡就坐在他旁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是吧?早就應該聽我說的。」

  鍾徛用手肘一把頂開他:「注意一下你的形象!」

  吃到中途,廖一凡半開玩笑地問道:「展若綾,在北京有沒有談戀愛?」

  展若綾當場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是獨身主義者。而且,難道大學就只能談戀愛嗎?」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她潛意識裡就是不敢去看鍾徛的表情。

  「就是!」程憶遙也說,「在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眼裡,大學就只是一個談戀愛的地方嗎?」

  吃完飯後幾十個人在廣場的花壇旁拍了一張集體照。然後分成兩撥人,一半學生去看電影,另一半則繼續留在花壇附近聊天。

  展若綾被程憶遙拉向一家小賣部:「我們去吃雪糕好不好?」

  「好啊。」展若綾點點頭。

  言逸愷也加入隊伍之中,人群就壯大了,最後鍾徛和廖一凡等人也一起過來買雪糕吃,而其餘的人都去電影院了。

  言逸愷拿著雪糕走向展若綾,說道:「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太難得了。」畢竟去年暑假那次同學聚會她沒去,不少學生都以為她對同學聚會不感興趣。

  展若綾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小心地撕開雪糕的包裝紙,故作不經意地應付:「那我現在來了,是不是應該給我頒個獎?」

  她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來,可是也不知道來了有什麼用。

  言逸愷打量了她一眼,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將細小的絨毛都照得非常清楚。他收回目光,不再說什麼。

  「一會兒我們去哪?」程憶遙問班長。

  「不知道。」班長答得乾脆。

  程憶遙斜著眼睛看他,目光裡滿是不可思議:「你不是班長嗎?」

  「那又怎樣?」

  展若綾靜靜地吃著雪糕,默默地聽兩人對話。這種吵吵鬧鬧的日子,很熟悉。好像又回到了高中。

  她忍不住望向鍾徛。

  他皺著眉頭,一言不發地在一邊吃著雪糕,竟然沒有說話。

  剛才吃飯的時候他還是跟高中的時候一樣一直挑她的毛病,但是吃過飯後他就特別安靜,而裴子璇今天沒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物是人非事事休。

  想到這裡,心裡陡然生出一股無力的感覺來。

  她低下頭,盡量忽略心湖那一圈細小的波紋,繼續吃雪糕。

  吃完雪糕幾個人又在原地聊了一會兒天,然後走到大門口,不約而同看向班長。

  班長也感應到大家期待的目光,說道:「我們去到處逛逛吧,然後去看電影,怎麼樣?」

  幾個人紛紛贊同。

  鍾徛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轉向班長說道:「我有事,先回去了。」轉身提起腳步便走。

  班長叫住他:「喂,什麼事這麼急啊?」

  南方的氣候一向溫和,四季不分明,而今年的冬天更是比往年都要暖和。

  正是午後兩點多的光景,陽光又密又長,在他周圍鍍上一層金色的邊,他長得高,此時身形顯得更加挺拔。

  他停下腳步對班長說了什麼。太陽有點晃眼,他臉上的表情看得不真切。

  程憶遙站在展若綾旁邊,絮絮地說著話:「鮮橙多又改口味了,越來越不好喝了……」

  展若綾聽得心神不寧,斜著眼睛望過去,依稀看到鍾徛張開嘴說了一句話,很短,卻沒聽見他到底說了什麼。

  但是她跟他本來就隔得有點遠,即使程憶遙不跟她說話,她還是什麼也聽不見吧?

  再回頭時,只看到他一個人向車站走去。陽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愈發地挺拔,他身上那件黑色長袖T恤彷彿可以反射太陽的光輝,照得她的眼睛也開始發澀。

  眼睛的餘光仍然望著那個方向,看到他一步一步走向車站,一步一步地遠離她。

  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都是這樣,不曾靠近,就已經遠離。

  然後,一點一點地收回目光。

  那個身影,就此在她的記憶中定格。

  冬日的陽光照得她微微有點失神,一時間讓她有一種錯覺,彷彿回到了高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8:53

  [十二]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黑白電影一樣無聲滑過。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

  大一第二個學期下來,她跟鍾徛聯繫的次數少得可憐。但是每逢過節的時候,她群發祝福短信都會發給他,有時收到好笑的短信也會發到那個號碼。鍾徛很少回復。儘管她知道很少人會回復這種群發的短信,但是等不到他的回復還是免不了有點傷心。

  六月十二日,是鍾徛的生日。

  那天早上上課的時候,展若綾給鍾徛發了一條祝福短信,短信的內容只有四個字:生日快樂。到了下午終於收到他的回復:謝謝啊。

  除此以外,沒有話語。

  大二九月份開學後,她要去古巴當交換生。

  出國前那個星期,她給幾個經常聯繫的人群發短信告知出國的事,也給鍾徛發了一條。過了很久鍾徛發了條短信過來:什麼時候回來?

  她回答:明年六月。

  ——去一整年?

  ——是啊。

  又過了很久收到他的短信:那挺不錯的。等你回來再聯繫。

  展若綾在古巴呆了大半年,回國的時候已經是次年的七月末了。

  回國後,她給程憶遙和言逸愷等人發了短信,也給鍾徛發了一條,很久都沒有收到他的回復,後來她才發現那條信息發送失敗了。那時她已經回國一個星期了,就沒有重新給他發一遍。

  暑假的時候展若綾加入了高一那個班級的QQ群。她很少上網,偶爾上Q也是隱身登陸的,每次QQ群彈出來的對話框裡面基本都是廖一凡等人的聊天記錄,而鍾徛的頭像一直是黑色的,她從來沒有看到他在群裡說過話。

  十月份的一天,她給幾個同學群發短信,也給鍾徛發了一條。翌日早上,她心不在焉地聽教授在講台上授課,摸出手機查看,這才發現發給鍾徛的那條沒有發送成功,上面顯示的是「未發送至」。

  她思索片刻,估計他是被停機了,心裡不免有點沮喪。

  拿著手機,一條條信息看過去。

  她的手機裡本來存著很多短信,但是那次寒假聚會後她就把手機裡的短信都清空了,現在收件箱裡的短信只有零星幾條是鍾徛發過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心神不寧。意識像游離在空中的塵埃,隨處飄。

  玩著手機,隨手按著鍵盤,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清空短信?

  她還沒反應過來,拇指一掐已經點擊了確認。

  手機屏幕一換,顯示所有的已讀信息都已經被清空。

  她愣愣地坐著,過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顫抖著手點進收件箱。

  空空如也。

  她只能無力地趴到桌子上,眼眶隨之一濕。

  那些承載著她跟他過去一年多的歲月的短信,所有的短信,都隨著剛才那一記按鍵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十一月底的一個週末,展若綾跟兩個高中的女同學在一家餐廳聚會。

  展若綾聽兩個女生閒聊,偶爾也插上幾句話,聽到陳淑說什麼「裴子璇現在在中大混得可好了,她男朋友是學院的學生會主席」云云,她不由一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語氣怔忡:「那鍾徛怎麼辦?」

  「就是啊,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陳淑似笑非笑地回答。

  過了幾十秒,展若綾裝作不經意地問:「陳淑,你最近有沒有跟鍾徛聯繫?」

  陳淑搖了搖頭:「沒有,我又跟他不熟。」

  話題又轉到別的同學身上。

  展若綾心不在焉地聽兩個女生說話,心裡不停地想那個在中大讀書的男生——他過得還好嗎?

  回來的時候,展若綾在公交車上玩手機,隨手點進已發信息,這才發現昨天群發短信時發給鍾徛的那條沒有發送成功。

  下車後她忍不住又給鍾徛發了一條短信,結果還是顯示「未發送至」。

  未發送至。

  他又被停機了?

  這不太像是他的作風。

  她心裡有點疑惑,站在校園的小徑上,極力思索著原因。

  突然像墜入了冰窖一樣,全身冰冷。

  是啊,她怎麼沒有想到?

  除了停機,還有一種可能會使她發出的信息的狀態為「未發送至」。

  ——空號。

  那是一個空號。

  她的腦袋有片刻的空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全身僵硬。

  儘管已經無力,儘管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不死心。

  從短信過渡到他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服務台小姐機械的聲音:「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接著已經換成了英語:「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真的是空號。

  校園裡走動的人不多,蜿蜒的小徑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往前延伸著。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將她的心也捲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是十一月嗎?她是耐寒的人,一向是不怕冷的,從來都不覺得十一月的天氣冷,可是此時卻渾身又僵又冷,全身的血液像是停止流動了一樣。

  他換號了。

  而且已經換了一段時間了。

  卻沒有通知她。

  從今以後,連跟他聯繫都是奢望。

  一生一世的朋友,已經沒有著落點。

  這下,終於可以死心了。

  抬頭就能看到遠處外研社的大樓,磚紅色的外牆猛烈地刺激著她的眼。

  這樣呆呆地站了很久,淚水終於從眼睛裡湧出來。

  有一滴眼淚滑到了嘴角邊,是鹹的。

  可是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傷心呢?她跟他,本來就只是高中同學而已,關係一向都談不上親密。

  就這樣拿著手機站在小道上,任由冷風掀起她的外套。寒風凜冽的深秋,她的唇邊慢慢地掛上了一抹笑,無比料峭。

  她伸手拭去淚珠,邁步走向宿舍樓。

  晚上,她拿筆記本電腦上網的時候,在百度中搜索了一下「鍾徛」這個名字。

  搜索結果下面只有寥寥幾則相關消息,其中有一個網頁的標題叫做「鍾徛的博客」。

  可是他那樣瀟灑不羈的人怎麼可能會寫博客?

  她點進那個博客,毫無意外地發現那個博客主人果然是另一個人——一個跟他同名同姓的人。

  她將每個搜索結果都查看了一遍,終於在一份全國化學競賽的得獎名單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後面的括號裡有「N中」的字眼。

  可是,除此以外,什麼都搜不到。

  關於他的其它消息,都搜不到。

  熄燈之後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索性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大一寒假聚會的照片。

  照片上,他跟言逸愷站在一起,笑容清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風華正茂。

  也許是他受歡迎,關於他的照片也比較多。那時聚會臨走前好幾個人都有相互合影留念,程憶遙那時也過去跟他拍了一張合影,她當時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卻一直沒有跟他也拍一張合影。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沒有用了。

  有一張是他側身站在水池邊上,一手扶著欄杆,側過頭跟人說話,雖然笑著,卻明顯地心不在焉。

  她將照片一張張看過去,眼睛越來越酸,兩條銀線滑過她的臉,點綴了黑夜。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這麼心痛。

  她關了電腦,去廁所洗完臉後繼續睡覺,然後作了一個夢。

  夢裡,周公完成了她的心願。

  她又看到了鍾徛。

  在高二那個教室裡,鍾徛坐在一旁嘲弄她:「展若綾,你有點腦子好不好……」

  她將身子探過去,假裝凶巴巴地:「你說什麼?」伸出手作勢要掐他。

  他一邊躲開一邊笑,笑容疏朗不羈。

  她忽然想到這樣他們又算是在一個班讀書了。那一刻的心裡異常滿足。

  他就坐在她旁邊,觸手可及。

  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淡淡的清爽的男性氣息。

  裴子璇笑著對她說:「展若綾,你別理他……」

  她對裴子璇笑了笑,看了鍾徛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作業。而鍾徛,閒閒地坐在那裡,靠在椅背上,看她寫作業。

  溫馨的感覺蔓延至全身。

  命運終究是眷顧她的。

  那一刻的心裡,突然覺得幸福來臨得太及時。

  在她失去他的聯繫方式時,他就這樣出現在她的夢中。

  可是,就連她自己也知道,這是睡夢中的景象——這一層意識無比清晰。

  其實她知道問題的所在。

  她只要給程憶遙發條短信就能問到他的號碼。

  只不過,那樣始終跟他告訴自己不一樣。

  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沒有努力,只是一直這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也沒有勇氣,跟他發信息的時候只要多聊幾句,就能將話題進行下去,可是她沒有。

  因為距離太遙遠,所以只能希冀跟他做朋友。

  想他,想見他。

  不可抑止地,希望能跟他見一面。

  這樣千盼萬盼,終於迎來了大三的寒假。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49:40

  [十三]

  放假前,導師找展若綾談話,推薦她去西班牙的一所知名大學留學。

  她是讀西班牙語的,如果能去西班牙留學,自然能大大提高西班牙語的水平。她深知自己總有一天會去西班牙的,而且這也是她從小就有的夢想。

  可是這種事畢竟要跟家人商量一下,於是她回復導師:「我回去跟我父母商量一下。」

  寒假果不其然有一個小型的同學聚會,有十來人到場,但是她沒有看到鍾徛。

  一群人到一家奶茶店吃午飯。等上菜的時候,十幾個人開始聊高中的事,林建誠笑著對程憶遙說:「鍾徛經常回憶跟你坐在一起的時光。」

  展若綾低著頭默默地喝飲料,耳邊迴盪著林建誠的話。

  他經常回憶跟程憶遙坐在一起的時光。

  雖然知道這也許只是他們的玩笑之詞,還是不可抑止地發酸。

  他還記得程憶遙,那麼他還記得她嗎?

  他們已經這麼久沒聯繫了,他還有可能記得她嗎?

  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距離已經如此遙遠。

  過了不久,林建誠轉頭問她:「展若綾,你還記不記得鍾徛?」

  「怎麼可能不記得!」展若綾裝作雲淡風輕地說,「他那時老是跟我頂嘴。」

  話題逐漸扯開,繞到別的同學身上。

  過了幾分鐘,展若綾忍不住問道:「鍾徛現在怎麼樣?」

  「他現在在澳大利亞曬太陽,不會回來了。」言逸愷半開玩笑地說道。

  展若綾呼吸猛然一窒,乾巴巴地問:「不會回來?什麼意思?」

  「他移民去澳大利亞了。」

  剎那間她只覺得黑暗鋪天蓋地地襲過來,將她毫不留情地淹沒。

  大腦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移民」兩個巨大的字在腦海裡不住地翻騰叫囂。

  他移民了。

  她原想這次回來可以見他一面。

  可是,他竟然移民了。

  她艱難地扯起嘴角:「原來是移民了啊。我想起高三那時那個班也有一個同學移民去了加拿大。」

  他去澳大利亞了——去了南半球那個著名的國家。

  自然也不會回來了。

  她永遠也不可能再跟他見面了。

  永遠。

  意識變得恍惚,在空氣中四下飄散,她依稀聽到有個男生問了一句「為什麼移民」之類的,然後聽到言逸愷模糊的聲音:「他去當交換生。」

  展若綾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逼著自己問出來:「到底是交換生還是移民?」

  這對她而言非常重要。如果他是交換生,那他早晚會回國的,以後她也許還可以見他一面;如果是移民,那麼有生之年,她只能將這個心願壓到心底了。

  她心底也知道,其實這個問題問與不問都差不多。他那樣灑脫的人,即使只是去兩年就回來,到時回來了,還有可能記得她嗎?畢竟他們已經這麼久沒聯繫了。他記得程憶遙,卻沒有理由記住自己。

  不知不覺間,她跟他,已經變得如此陌生。

  在這件事上,言逸愷是唯一的發言人:「交換生。」

  展若綾稍稍放寬心。

  心裡卻只是苦笑。她知道其實這個心一點都不算寬,甚至已經被逼到了一條絕路上。

  即使他是去當交換生,以後回來見面豈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會為了感情不惜一切的人。而以後,還會有同學聚會嗎?

  言逸愷接著說下去:「不過他可能在一直呆在那邊不回來了。」

  霎時間,她只覺得一顆心迅速沉下去,沉到無底深淵,乾澀地問:「為什麼?」

  言逸愷說道:「可能去兩年,也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

  她只覺得內心那股酸澀越來越濃,五臟六腑都攪在了一起,連呼吸也變得非常困難。

  可能去兩年,也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

  永遠都不回來了。

  這一生,連見他一面都是奢望。

  總以為她跟他將來總有一天會見面,卻原來,已經不可能了。

  鍾徛,這一生,我與你,再無相見之日。

  她很想問言逸愷:為什麼他永遠都不回來了?

  動了動嘴唇,才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

  她將手搭到桌子邊沿,看似不經意的一個動作,成為了全身力氣的支點,也終於給了她一點力量——

  她艱難地扯起嘴角,以開玩笑的口氣說道:「如果他到時回來開酒店,我們去他的酒店吃飯的話說不定可以叫他給我們打折。」這句話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言逸愷看了她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林建誠問言逸愷:「他什麼時候走的?」

  她低下頭看杯子,垂下的眼眸恰到好處地藏起了所有的情緒。

  言逸愷想了一下,答道:「七月。」

  七月。

  「哪一天?」是林建誠的聲音。

  儘管意識已經開始變得有點飄忽,她還是拚命集中注意力,接著聽到言逸愷清晰的聲音:「十二號走的。我十一號的時候有去送他。」

  難怪後來給他發短信都沒有發送成功。原來他那時已經不在中國了。

  她的心裡不知是釋然還是茫然。

  難怪他的QQ頭像一直是黑色的,難怪他從來沒有在群裡說過話——因為那時他已經在另一個時空了。

  他那時已經出國了。

  可是他沒有跟她說一聲。

  原來在他心目中,她屬於不需要告知的那種同學。

  她靠到椅背上,側頭望出落地窗。

  蒼白的陽光慘淡地照著街道兩邊的樹木,天空灰濛濛的。

  這個寒假,史無前例地冷。

  她的一顆心涼颼颼的,五臟六腑像是都要翻過來一樣。

  鍾徛,我們終於還是錯過了。

  從一開始,就注定的結局。

  吃完飯一群人去了遊戲城玩遊戲。

  展若綾跟程憶遙一起玩了幾個遊戲。

  遊戲城裡到處是喧鬧的聲音,她統統聽不見,腦海裡只有那句話在不停地播放:「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她木訥地跟著言逸愷等人玩遊戲,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格鬥聲中,心緒也終於平靜下來。

  展若綾在格鬥區的遊戲機前玩街頭霸王的時候,言逸愷一直站在她後面看著,見她接二連三地闖關,眼睛都瞪直了。

  旁邊的幾個男生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女生,圍在她身後觀看。

  展若綾一臉淡漠,手下的動作卻跟臉上的表情形成極大的反差,搖桿和按鈕都操作得非常熟練,又快又準,一看就是熟手。

  圍觀的幾個人見她打爆機,不斷地拍掌,驚歎不已:「這個女的好猛。」

  言逸愷見她毫無得色,提議道:「去玩別的遊戲吧。」指了指不遠處的投籃機器。

  他站到投籃機器前開始投籃,展若綾在旁邊幫他撿球。

  鍾徛很喜歡打籃球——很喜歡很喜歡。

  想到這一點,她又去買了幾個遊戲幣,站到那個機器前開始投籃。

  這是她第一次玩這個遊戲。展景望是運動白癡,每次帶她到遊戲城玩遊戲都是直奔格鬥區,兩姐弟從來沒有玩過投籃的遊戲。

  因為是第一次玩,投籃的命中率非常低。言逸愷在後面看了一會兒,索性走到她旁邊跟她一起投籃。在言逸愷的帶動下,她玩第二局的時命中率開始直線上升,兩人接連玩了幾局,輕易地破了最高紀錄,拿到很多兌獎券。

  從遊戲城出來後,十幾個舊同學依依惜別,然後各自回家。

  展若綾的家離市區比較遠,要換乘一次公交車才能到家。

  她站在公交車站,拿出手機撥下鍾徛的號碼,服務台小姐熟悉的聲音傳入耳朵:「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她使勁摁下結束通話的紅色鍵,然後將MP3的耳機塞進耳朵裡,一邊聽歌一邊等車。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輛又一輛公交車開進車站,又絕塵而去,就是沒有她要等的那一輛車。

  空氣中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正是初春,她的心卻已經邁入了寒冬。

  他那麼一個出色的人,自然是人往高處走。

  她將MP3的音量開得很大,幾乎震破耳膜。

  可是即便這樣,還是有一個聲音蓋過了音樂聲: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永遠也不回來了。

  眼裡有水汽不斷上湧,模糊了視線。

  展若綾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剛好趕上晚飯。

  展景越一邊吃飯一邊問她:「阿綾,你們今天的同學聚會怎麼樣?」他今天出去跟女朋友約會,跟展若綾一起出門的。

  展若綾平靜地笑了笑:「就那個樣子,見個面吃頓飯。」

  吃完晚飯,展若綾走到小院裡。

  濃濃的夜色一眼望不到盡頭,將整個城市都浸透起來。湛藍的天幕上點綴著幾十顆星星,泛著冷寂的光。

  黑暗的天邊忽然閃過一道紅色的亮光,接著是一道綠光,兩道光以一定的頻率閃爍著,劃亮了夜空,飛機航行的轟鳴聲響起來,機身也在墨藍的夜空中逐漸顯現。

  半年前,他乘坐飛機離開了這個國家,去了澳大利亞。

  晚風帶著冰冷的溫度吹過,她穿著一件短袖T恤和一件小外套,固執地站在原處,就這麼望著夜空。

  彷彿這樣就可以望見他。

  隨著飛機越飛越遠,紅色的燈光也逐漸變得微弱,最後終於消失在視野裡。

  這一刻,心裡頓生寂寞之感。

  澳大利亞現在是夏季,跟中國有三個小時的時差,他那邊應該是晚上十一點了。

  晚上展若綾作了一個夢。

  她背著書包去教室上課。偌大的教室裡幾乎座無虛席,她瞄到中間某一排有幾個空位,急急忙忙地走過去準備坐下,轉頭看向旁邊那個人時,不由愣在當場。

  是鍾徛!

  他竟然回來了。

  這一刻真的是恍如隔世。

  她怔怔地站了很久,直到上課鈴響起來,才知道要坐下去。坐下去後,她推了推他的手:「你不是去當交換生了嗎?」

  他穩穩地坐在座位上,氣定神閒地一笑,「我回來了。」

  剎那間,喜悅如巨浪般襲過來。

  時光匆遽,他終於還是回來了。

  兩年沒見,他的眉宇之間多了一股沉穩,不復往日的稚嫩與青澀。

  可是沒過多久,視野就開始暗下去,他的笑容也逐漸被黑暗掩蓋。

  她馬上驚醒,不可避免地發現這是一個夢,心頭捲起一陣莫名的悲傷。

  鍾徛,我們還會見面嗎?

  會像在夢裡那樣輕鬆自在嗎?

  翌日,她拿了筆記本電腦到書房上網。她登上QQ,從高一六班的群點進鍾徛的頁面。他的個人資料基本都是空的,只有暱稱那一欄寫了一個「徛」字。

  她點進郵箱,裡面有一封是導師發過來的郵件,是關於留學西班牙的。

  看完郵件後,她給程憶遙發了兩首歌,接著打開大一寒假聚會那個文件夾,將每張有鍾徛的照片都仔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登進163相冊,將所有照片都傳到上面,又把相冊的屬性設為私人,接著把電腦裡那個文件夾拖進回收站,再清空回收站。

  下午,展若綾跟展景越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看了一會兒節目,展景越扭頭問道:「阿綾,你在大學裡有沒有談戀愛?」

  展若綾將注意力從電視節目收回來:「沒有。」

  「趁著沒畢業,早點找一個男朋友吧。畢業以後就不好找了。」展景越跟女朋友蔡恩琦都在中大讀大學,大二正式確立男女朋友關係,已經有五年多的感情。

  展若綾笑了:「哥哥,媽媽都沒跟我說這個,你怎麼……」

  「你一個女孩子,有一個男朋友照顧的話比較好。我跟我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對這一點深有體會,而且畢業後就不好找男朋友了……」

  展若綾平靜地回答:「沒有喜歡的人。」

  展景越暗暗在心底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那也沒辦法。」轉頭繼續看電視。

  過了很久,展若綾端起杯子,喚道:「哥哥。」

  展景越又轉過頭來:「什麼事?」

  「我想出國留學。」

  說出來的時候,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展景越先是一愣,隨即說道:「想去就去吧,晚上跟爸爸媽媽說一下。你讀語言的,到那個語種的國家體會一下總是有好處的……是去西班牙嗎?」

  展若綾一手握著杯子,指關節微微泛白,聲音如同杯子裡的白開水一樣平淡:「嗯。」

  望出窗外,一群鳥兒飛過,白色的翅膀在藍色的天幕下一掠而過。

  不管如何,她總是要生活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0:04

  [十四]

  接下來的日子,展若綾開始積極準備去西班牙留學的事。

  在等簽證的那段日子裡,她收拾東西時看到一張高一六班的同學聯繫表。

  那份聯繫表是高三分班前言逸愷做的。上面有每個學生的家庭電話、手機號碼、郵箱地址以及QQ號。那時展若綾並沒有QQ和郵箱,所以只填了家庭電話。

  她拿著那份聯繫表看了很久,心裡翻騰著一個念頭。

  如果終其一生她跟他都沒有機會再見面的話,那麼,就跟他說幾句話吧。

  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她註冊了一個新的郵箱。登陸後,她在地址那一欄輸入鍾徛的郵箱地址,想了很久打出一句話:你在澳大利亞的哪個城市留學?

  她沒有留下任何署名就發送出去。

  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有等到任何音訊。

  她也分不清心中到底是放心還是絕望:這個郵箱,應該是被他棄置了。

  可是不管怎麼樣,她總算可以給他寄郵件了。

  在等簽證的那段時間,她每隔幾天就給鍾徛發一封郵件。

  因為知道他不可能會看到郵件,所以鍥而不捨地寫,然後寄過去。

  這樣的行為,已經成為了習慣。

  郵件的內容很簡單,說著一些不相關的事,偶爾附上一首歌,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重點內容。

  可是這樣就足夠了。

  這稱得上是她所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了。她從來都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主動做些什麼去改變。

  在他離開後,她終於勇敢了一回。

  郵件一封接一封發過去,雖然知道他看不到,心裡還是很忐忑。

  大四畢業後的那個七月,展若綾去西班牙的大使館參加面試,然後順利地拿到出國的簽證。

  拿到簽證後,她發短信告知程憶遙自己要出國的事。

  程憶遙申請了去新加坡留學,也在等出國的簽證,收到她的信息頗為感慨:等你回來,都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她交友廣闊,跟展若綾也算不上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但是因為大學四年一直保持著聯繫,交情不錯。

  展若綾回復她:是啊,也不知道到時還能不能見面。

  程憶遙,這個曾經的同桌,好像總是提醒著她,曾經有過那樣的歲月。曾經跟他在同一個校園裡生活、在同一個教室裡讀書。

  程憶遙又發了一條短信過來:我上次跟言逸愷聊Q,他還提到了你。

  彼時的展若綾,看著手機淡淡一笑:是嗎?

  出國的事,她只告訴了初中一個叫林微瀾的好朋友和程憶遙,自然也沒有特意通知言逸愷。

  言逸愷,這個人在她心中總是跟另一個人聯繫在一起的——鍾徛周圍雖然圍繞著很多朋友,但是跟言逸愷交情最深。那次寒假聚會言逸愷也說了,鍾徛去澳大利亞的時候,他有去送行。

  出國前一天,她給鍾徛發了最後一封郵件。

  鍾徛:

  我要走了,去西班牙留學。跟你那時一樣。

  一直在擔心,想知道你的大學過得怎麼樣,怕你因為高考失利而影響心情,不想你不開心,希望你能像高中那時一樣笑口常開。

  去年寒假同學聚會那時,聽他們說你去澳大利亞當交換生了。這樣很好。看來你在大學適應得很好。他們說你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當時我非常傷心。一直想見你一面,所以才去參加聚會,聽到的卻是你再也不回來的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你,從高二就開始了。

  我在想,這種感覺其實挺難受的。知道得太晚,或者說,能表現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也許因為你看不到這封郵件,所以說得毫無顧忌。也許我們已經分別,所以我才說得這麼放心。我在想,如果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的話,我是絕對說不出來的。其實我是一個很會逃避問題的人,即使很喜歡也說不出口。

  也許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雖然我不想承認。我曾經想,就這樣跟你做朋友也不錯,做一生一世的朋友,那有多好?不過,還是不行啊。我連你的聯繫方式也沒有。

  你還是出國了。你的人生一定很精彩。

  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可是即使你回來了,也未必記得我了。

  如果可以,我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記住你。

  我要走了。

  祝你永遠開心!

  再見!

  打完最後一個字,她點了發送。關掉頁面後,淚水不期然地滑下。

  其實在熟人看來,他應該是很開心的。他永遠都擺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是她知道他也有不開心的時候,那副他站在水池邊上的照片,分明就笑得心不在焉。可是她從來沒有機會問他。

  這也許是她跟他最後的結果了。

  那段飛揚的青春,一路支撐的暗戀,終於還是走到了凋零的一天。

  從今以後,再無瓜葛。

  出國的那天,是一個陰天。

  展若綾乘坐的是早上十點的班機,此時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半小時。

  她坐在N市國際機場寬敞的候機廳裡,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望著廣闊的停機坪。

  一架藍白色的飛機在滑翔道上快速滑行,加速,機頭抬高,然後飛離地面平穩地插入空中。藍白色的機身越飛越遠,在蔚藍的天幕中逐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終於被厚重的雲層吞沒。

  她就坐在那裡,看著一架架飛機飛離機場。

  兩年前,他乘坐飛機去了南半球那個有名的國家。

  候機廳裡響起一陣廣播:「前往悉尼的乘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還沒有登機的旅客請馬上由××登機口迅速登機,謝謝。」

  悉尼是澳大利亞的城市。

  可是,澳大利亞那麼大,她連他去了哪個城市都不知道。

  她忍不住摸出手機,找到鍾徛的號碼,然後摁下通話鍵撥過去。

  服務台小姐熟悉而機械的聲音傳入耳膜:「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dose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一顆淚珠從眼眶滑出,滾落臉頰。

  展若綾,你這一生,都完了。

  她一遍遍地聽著,任由淚水沾濕面頰,到第四遍的時候,終於掛斷通話。

  登上飛機後,等了十幾分鐘,前往瓦倫西亞的航班終於要起飛了。

  展若綾的座位就在最裡面,透過玻璃板能看到飛機的右翼微微震動著。

  飛機在滑翔道上加速,轟鳴聲越來越大,幾乎震耳欲聾,她的一顆心像是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一樣,而就在這一瞬間,玻璃板外的景物陡然一變,飛機已經飛向藍天,插入了雲層。

  隔著玻璃板望出去,天空藍得好像可以滴水一樣,瑩瑩透亮。

  飛機升上萬尺高空後,展若綾掏出MP3開始聽音樂。

  香港男歌手陳奕迅磁性而富有張弛力的歌聲透過耳機傳入耳朵:

  愛上了 看見你 如何不懂謙卑

  去講心中理想 不會俗氣

  猶如看得見晨曦 才能歡天喜地

  抱著你 我每次 回來多少驚喜

  也許一生太短 陪著你

  情感有若行李 仍然沉重待我整理

  天氣不似如期 但要走 總要飛

  道別不可再等你 不管有沒有機

  給我體貼入微 但你手 如明日便要遠離

  願你可以 留下共我曾愉快的憶記

  當世事再沒完美 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玻璃板外照射進來,帶著暖洋洋的溫度。她將遮光板拉下一半,透過剩下的那一半玻璃望出去。

  銀白色的雲團,密集厚重地堆在一起。一個橙紅色的太陽屹立在雲層上方,密集的陽光像是煮沸了的開水一樣,在雲層裡不斷地翻滾著,濃烈而耀眼。

  也許是陽光太耀眼,她被照花了眼,淚水悄悄地溢出眼眶,沾濕了眼睫毛。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雲層裡的太陽,捨不得移開目光,近乎固執地望著外面。

  而MP3里那首《歲月如歌》已經唱到了最後:「願你可以,留下共我曾愉快的憶記,當世事再沒完美,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可是,她要在怎樣的歲月中尋找他的身影?

  在西班牙的日子是匆忙的。展若綾每天除了學習就是打工,閒暇的時候就跟幾個朋友一起到附近的城市旅遊。

  那年冬天,她獨自一人去了巴塞羅那旅遊。

  巴塞羅那是西班牙的第二大城市,比瓦倫西亞熱鬧許多,街道上人頭聳動的。巴塞羅那是典型的地中海型氣候,全年氣候溫和,其時雖然是一月份,但是一點也不顯得寒冷,街上有許多來自其他國家的遊客。

  展若綾穿過繁華的街道,一抬頭就看到對面大廈的巨型廣告板上在播放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的新聞。

  那個南半球的國家,正值夏日,陽光充沛,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他就在澳大利亞留學。

  或許以後也將在澳大利亞永遠生活下去。

  然而,那個國家,離她是如此遙遠。

  身邊的行人與遊客絡繹不絕,她站在街頭,心裡驀然生出一種寂寞的感覺。

  鍾徛,你知道嗎?曾經我站在繁華的巴塞羅那街頭,回憶著高中的點點滴滴,任思念蔓延全身。

  可是,經歷過這樣的歲月,以後就不會再輕易受傷。

  ——————————————————————————————————

  話說,難道大家不知道,前面越讓人傷心,後面就越溫馨嗎?so,繼續看下去吧。

  這是展若綾最後一次傷心了,從下一章開始故事就比較溫和開心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0:23

  [十五]

  去西班牙留學只需要兩年,但是展若綾完成學業後沒有馬上回國,而是選擇了繼續呆在西班牙,在巴塞羅那的一家中資企業工作。

  展景越和爸爸媽媽雖然都捨不得她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呆那麼久,但是也知道她在西班牙的工作經歷能在將來的履歷表上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對於找工作而言有萬利而無一害,也就同意了。

  展若綾在西班牙的第三年初,展景越和蔡恩琦結束九年的愛情長跑,踏入婚姻的殿堂。

  展景越和蔡恩琦結婚前,展若綾專程從巴塞羅那坐飛機回N市參加兩人的婚禮。她回國的那天,展景越帶了蔡恩琦去機場接機。

  展景越一見到妹妹,就心疼無比:「阿綾,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蔡恩琦也有點擔心她在西班牙過得不好:「阿綾,是不是在西班牙呆得不習慣?」展若綾出國前常常跟她呆在一起,兩人關係也相當好。

  展若綾挽住未來大嫂的手臂:「沒有的事。都已經呆了三年,什麼都習慣了。」

  展景越皺了皺眉,說道:「你還是早點結束那邊的工作回來吧。你不在的時候,爸爸媽媽每天在我耳邊說個不停,就盼著你能早點回來。不信你問阿琦。」

  「嗯。知道了知道了。」展若綾連連點頭,笑著對蔡恩琦說,「琦姐姐,我哥這麼囉嗦,你以後有得受了。」

  蔡恩琦瞄了展景越一眼,作了個無奈的表情,「是啊。幸好我已經習慣了。」

  早上,全家人去了一趟墓地。

  正是二月初,清晨的墓地還籠罩著淡淡的霧靄,寒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吹得人不由生出一股涼意來。

  媽媽蹲在地上,將水果放到墓碑前的檯面上,對著展景望的靈照絮絮地說了很多話:「阿望,你姐姐從西班牙回來了,今天跟我們一起來看你了,你已經很久沒看到她了吧?……你哥哥明天就要結婚了……」

  展若綾將一直捧在手裡的那束花放到墓碑前,然後蹲在墓碑前,將兩隻手合攏到一起,在心裡默默地念:「阿望,我回來了。對不起,這麼久都沒來看你……哥哥明天就結婚了,你一定要保佑他跟琦姐姐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燒完香紙,一家人又在墓地前站了很久,才收拾東西離開。

  晚上,展若綾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給程憶遙打了一個電話。

  程憶遙接到她的電話十分驚喜:「展若綾?天啊,好驚喜!你回來了?」她去年就已經從新加坡留學歸來,現在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

  「是啊,我回來了。」她的反應這麼熱烈,這讓展若綾也不由生出幾分喜悅來。

  「什麼時候回來的?終於知道給我打電話了?」程憶遙的興奮勁過去後開始興師問罪。

  「我昨天才回來的。今天早上一直在睡覺,時差還沒調過來。」

  聊了幾句話,程憶遙得知她後天就要回西班牙,不禁訝異萬分:「後天就要回西班牙?我還以為你不用再走了呢。而且怎麼這麼急啊?我還想跟你見個面……」

  展若綾萬分抱歉地說:「不行啊,我只有幾天假期。我哥明天結婚,我只是回來參加他的婚禮,婚禮一結束我就要回西班牙……」

  「你哥哥?親生哥哥嗎?」程憶遙好奇地問。她一直都以為展若綾是獨生女,不知道她有一個哥哥。

  「是啊。如果不是親生哥哥我就懶得回來了。」

  展景越剛好走過來,聽到展若綾的話在她頭上敲了一記爆栗,順便將那盒曲奇餅伸到她面前。

  「這樣啊,恭喜恭喜!」

  「謝謝。我一會兒跟我哥哥說。」展若綾拿起一塊餅乾放到嘴裡,示意展景越可以拿走餅乾了。

  程憶遙在電話另一頭問:「展若綾,你不會打算一直呆在西班牙不回來吧?」

  展若綾笑了笑:「也說不準。」

  程憶遙歎了一口氣,問道:「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清楚。但是我回來的話一定會告訴你的……」

  掛上電話後,她眼睛盯著電視機,思緒開始游離。

  其實她的心裡很清楚,她早晚會回國的——不管她在西班牙呆多久,她最終一定會回中國的。

  可是他,卻不一定。

  那時言逸愷也說他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這也許就是她跟他的不同,她是一個念舊的人,根在哪裡就會回到哪裡,她的家人都在這裡,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會回來的。而他一向灑脫不羈,不受束縛,也許就一直在那個澳洲大陸生活下去。

  展景越和蔡恩琦的婚禮結束後的第二天,展若綾坐飛機回西班牙。

  她的鄰座是一個非常年輕漂亮的女人。展若綾剛坐下不久,就有一個一身休閒打扮的男士走過來,希望能和她換座位。展若綾自然成人之美,就這麼坐到了商務艙。

  商務艙的空間比經濟艙寬敞許多,座位也更舒適。

  展若綾根據換過的登機牌找到座位坐好,便望出窗外。說來也真是巧,她坐了這麼多次飛機,基本上每次的座位都靠著窗戶。

  鄰座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長得非常養眼,五官很端正,目光深沉銳利,表情冷靜自如,儼然一個社會成功人士。

  展若綾看著那身名貴的西裝,不期然地想到另一個人。

  她不禁在心裡想:如果他以後穿上西裝,應該很好看,一定也是一副社會精英的樣子。可是她注定了沒有機會可以看到。

  飛機準備起飛了,機艙裡照例響起廣播,提醒乘客關掉所有電子通訊設備。

  她突然想起那時大一開學去北京報到,在飛機上等鍾徛的信息的情景。

  可是現在的她,即使手裡拿著手機,裡面存著的也只是一個空號,再也沒辦法像那時一樣,等他回短信。

  進入平流層後,飛機平穩地航行著。

  展若綾瞇上眼睛小睡了一會兒。她作了一個短暫的夢,依稀回到了高二的那個教室。

  夢裡,她坐在言逸愷前面的座位上。她聽到後面有人叫她的名字,一扭頭就看到了他。他坐在言逸愷旁邊的座位上,教室的光線有點昏暗不清,她只看到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樣子顯得很模糊。

  其實她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

  跟他一起讀書的兩年,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顯得如此短暫,相處的時間更是少得可憐。

  而他們已經六年沒見面了。

  在西班牙的日子裡,她不停地回憶,希望能將所有跟他有關的片段牢牢地記在心裡,可是分別了這麼多年,有些記憶還是隨著時間慢慢流失掉了,就像金字塔上的稜角,在歲月中漸漸被磨去了尖銳的稜角。

  但是她知道那個人是他。

  那件黑色T恤傳遞過來的,是屬於他的特有氣息。

  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就穿著那件阿迪達斯的黑色長袖T恤,留給她一個黑色的背影。

  那個身影深刻得像是一刀一刀刻在心上一樣,每一根線條都清晰無比。

  余知航闔上筆記本電腦的液晶顯示屏,目光一轉,移向鄰座的女子。

  飛機起飛後,她就一直望著窗外,表情說不出的溫煦恬淡,明明是一張朝氣蓬髮的臉,他卻能從她沉靜無波的眼底看出她並不開心,甚至很寂寞。

  展若綾從窗外收回目光,端起放在擱板上的塑料杯子。

  機身突然劇烈地晃了幾下,一個顛簸,杯子裡的水濺了出來,在光潔的擱板上滑出了一道水漬。

  她連忙放下杯子,手伸到衣兜裡摸紙巾。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

  她側頭一看,只見鄰座的男士手裡拿著一張紙巾,目光平和友善。

  展若綾伸手接過紙巾,一邊向他道謝:「謝謝!」

  「不用客氣。」回答的男聲低沉入耳,格外好聽。

  機身又是一震,緊接著機艙裡響起一陣廣播:「尊敬的乘客,您好!……」

  飛機遇到不穩定氣流了。

  余知航將擱板收起來,一邊笑著說:「今天的天氣不適合長途飛行。」

  展若綾彎起嘴角,「可是你還是上了飛機。」從N市飛去西班牙,無疑比飛去北京更稱得上長途飛行。

  余知航擺擺手,表情有幾分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說得有道理。」展若綾不禁莞爾。

  余知航亦是一笑,微一沉吟,問她:「去西班牙讀書?」

  展若綾搖搖頭:「不是。前幾年就已經讀完了,現在在那裡工作。」

  余知航挑了挑漂亮修長的眉毛:「不打算回中國了嗎?」

  「當然不是。中國人都比較念舊,講究落葉歸根,我也不例外。不管在西班牙生活得多麼自在,不管過了多久,以後還是會回中國的。」展若綾心裡有點奇怪,之前對著程憶遙說不出來的話,現在對著一個陌生的男子就輕易地說了出來。

  飛機抵達巴塞羅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出了機艙,展若綾向一路歡聊的旅伴道別:「再見!」

  「再見。」

  余知航微微一笑,站在原處沒動。

  再見再見,就是再次相見。

  希望真的可以再次相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0:43

  [十六]

  回到巴塞羅那,展若綾繼續在那家中資企業工作。

  週末的時候,展若綾去鄰市巴達洛那旅遊。她在當地的商店買了幾張明信片,給爸爸媽媽、展景越和蔡恩琦各寫了幾句話,填好地址後塞進街道的郵筒裡。

  經過報亭的時候,她順便買了一份報紙,看到報紙首版上方的日期,才猛然意識到今天是六月十二日,鍾徛的生日。

  她坐到街邊的一張椅子上,從包裡拿出一張紙片。

  那是一張米黃色的紙片,只有普通紙幣的一半大小,很薄。

  伊比利亞半島細細碎碎的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射了下來,照在那張紙片上,折射出淡淡的光。

  今天是他的生日,寫點什麼吧。

  她凝神想了很久,提筆在卡片上寫了一行字。

  然後將紙片疊起來塞進錢包的夾縫裡,再將錢包放進挎包裡。

  拿出手機,看那個名字和號碼。

  大學那幾年,每逢鍾徛生日,她都會給他發短信,到了大四那年,即使已經知道那是一個空號,還是發了一條祝福短信過去。

  退出那個爛熟於胸的號碼,她看了一下手錶,正是下午兩點的光景。而澳大利亞,應該已經是晚上了。

  在西班牙的第五個年頭,展若綾向經理遞交了辭呈,開始準備回國的事宜。

  彼時正是十二月,她準備在西班牙盡情玩幾天再回國。

  剛好她的初中同學林微瀾來巴塞羅那旅遊。林微瀾給她打了個電話,告知自己來西班牙的緣由。

  林微瀾的男朋友徐進傑在西班牙公幹,工作結束後有一個多星期的假期,她特意向上司請假來西班牙跟男朋友玩幾天。

  展若綾聽完後,對林微瀾說:「你先過來吧,我這幾天還會留在巴塞羅那。反正徐進傑的工作還沒結束,我先帶你到處走走,等他工作結束可以陪你的時候,我就自動閃開,去我的馬德里旅遊。」她跟林微瀾有十幾年的情誼,彼此之間說話自是非常熟絡。

  林微瀾聽了她的話,當即說道:「小展,你真好!那我馬上過來。」

  林微瀾晚上抵達巴塞羅那,兩個好朋友在賓館休息了一晚。翌日中午,展若綾帶她逛巴塞羅那。

  林微瀾跟男朋友是讀大學的時候認識的,後來自然而然開始交往。

  兩年前展若綾回國參加展景越的婚禮,臨走前約林微瀾出來見了一面,兩人分別時徐進傑來接女朋友,當時林微瀾把展若綾介紹給徐進傑,說道:「這是我初中同學和最好的朋友展若綾。」

  兩個好朋友踩著街道上的積雪,一邊走一邊聊天,提起兩年前這件事,展若綾裝作無奈地說:「你還真是對得起我,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交了男朋友那麼久,竟然到那時才告訴我。」

  林微瀾雖然知道她在開玩笑,俏臉還是忍不住一紅:「你平時又沒問我,我總不能突然就冒出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吧?如果你問我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展若綾點頭,語氣欣慰:「我知道。有一個人照顧你,我挺放心的。」林微瀾畢竟是她最好的朋友,即使這幾年因為她在海外減少了聯繫,但是十幾年的情誼絲毫不受影響。

  林微瀾眼眶一紅,挽住她的手:「小展,你真好。」

  西班牙正處於冬季,街道上鋪著一層積雪,空氣都是冰涼的。但是由於臨近聖誕節,整個城市都沉浸在過節的喜慶中,比平時添了幾分熱鬧。

  展若綾考慮到徐進傑晚上會過來接林微瀾,只帶著林微瀾在巴塞羅那的市中心大致地逛了一下,「那些有名的景點,還是到時讓他跟你一起去吧,這樣你們可以多一些共同的回憶。」

  林微瀾使勁挽住她的手,堅決地搖頭:「那種機會多的是,反正現在還有時間,你帶我逛一逛吧。」

  展若綾點頭:「好。」

  走了幾步路,林微瀾抱歉地說:「你從來都不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主動說……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事……」

  展若綾側過頭看她,微笑著問:「你想聽?」

  林微瀾一直隱隱覺得這個好朋友心裡裝著一個人,但是從來沒有機會詢問。她的原意只是試探一下而已,卻沒想到一試就成功,當即雞啄米似的點點頭:「當然想聽啊!」

  展若綾仰頭望向遠處的藍天白雲,說道:「其實很簡單——那個人是我高中的同學,長得很高……」

  「他長得好不好看?」林微瀾好奇地插嘴。

  「很好看。」展若綾毫不猶豫地點頭。

  林微瀾一臉了然:「我也猜到了——能讓你動心的人,肯定長得很好看!」

  展若綾淡淡一笑。

  他是她心中的那個人,不管什麼都是好的。即使他的長相一般,在她眼裡也是最好看的。何況她是先聽到他的聲音再看到他的人?

  她也不辯駁,繼續說道:「你知道,我高一那時在醫院呆了差不多半年,跟他也沒說過幾句話,到了高二才開始說得上話,有一天我心情很不好,下午回家,他陪我等公交車,還給我講了幾個笑話,後來他考上中大,我去了北京,我們的聯繫變得越來越少,到後來給他發信息都發送失敗了,我才從別的同學那裡知道他已經出國了……」

  「啊,這個人真是不應該!」林微瀾為她打抱不平,「出國也不跟你說一聲,太過分了!小展,你別理他,忘了他吧……」

  展若綾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其實也沒有什麼,畢竟我跟他本來就算不上非常熟,他不跟我說也不算過分。」

  那時候,她的確很傷心。可是她跟他只是高中同學,又不常聯繫,不像他那些中大的同學一樣能夠輕易知道他的去向。

  林微瀾有點不明白:「他有什麼好?這麼多年了你還記住他?小展,你為什麼不試著接受其他人?」雖然展若綾說得很簡潔,她也能夠體會展若綾對那個人用情很深,但是卻為這個十幾年的好朋友感到不值:她聽不出那個人有什麼地方值得好朋友牽掛這麼多年。

  展若綾平靜地回答:「因為他是第一個走進我內心的人。」那時他氣勢洶洶地搶走她手中的報紙,輕易地就催開了她心中的陰霾。

  林微瀾沉默了十幾秒,然後說:「我現在開始有點佩服那個人了,能讓你一直記這麼多年,他一定非常出色。」

  她使勁握住展若綾的手,用最真摯的語氣,說道:「小展,你這麼好,老天一定會讓你跟他再見面的。」

  展若綾只是淡然一笑。

  再見面?可是她連他會不會回國都不清楚。

  但是,如果他回國,她還是有可能再跟他見面的。所以這麼多年下來,她一直堅持著,期盼真的會有那樣的一天。

  手機突然響起來,展若綾接起電話聽了十幾秒,說道:「我跟我初中同學在一起……對,她來西班牙了,我跟她到處逛一逛……嗯,你跟大嫂說一下,把想要的東西列到一張清單上發到我郵箱裡,我到時一起買了帶回去。」

  林微瀾是重慶人,不會說粵語,但是由於在廣東省生活了十幾年,日常會話基本都能聽得懂。她從展若綾的稱呼聽出電話是她的哥哥打過來的。

  看到展若綾掛斷通話,她問道:「你哥哥?」

  「對啊。」

  展若綾收好手機,吁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流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好了,我們別說這些話了,繼續走走吧。」

  「好,聽你的。」

  林微瀾用數碼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問:「小展,你在西班牙生活了這麼多年,現在要回國了,會不會很捨不得這裡?」

  展若綾對這個問題已經是駕輕就熟:「可是我在中國生活了二十多年,更加捨不得呀!」

  「對哦。你看,我這個問題真是問得沒有什麼深度。」林微瀾聳了聳肩膀。

  「哪裡,只不過已經有好幾個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所以我有了答題經驗而已。」

  兩人穿過鋪著積雪的廣場,展若綾隨口問道:「我一直沒問你,你現在的工作怎麼樣?」

  林微瀾微微一怔:「我沒跟你說過嗎?」

  「林微瀾,你沒跟我說的事情可多了。」展若綾微笑著看她,同時用目光提醒她兩年前跟徐進傑見面那件事。

  「不好意思,我肯定又記錯了。」林微瀾吐了吐舌頭,「那我現在跟你說吧。我在一家酒店工作,是策劃部的副經理。」

  展若綾側過頭,真誠地說:「哇,策劃部的副經理,很不錯!真厲害!」

  林微瀾謙虛地笑了笑:「哪裡,我只是工作得比較早而已。你回去之後肯定做得比我還好。」

  「策劃部平時工作多嗎?」

  林微瀾裹緊了圍巾,說道:「沒有事情忙的時候還比較好,一旦要開展什麼活動就特別忙。」

  展若綾點頭同意:「工作都是這樣的。」

  「是啊,而且我們那家酒店畢竟是五星級酒店,管理也很嚴格,每次有什麼活動和會議都要經過詳細的策劃。」

  林微瀾忽然想起了什麼,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你沒見過我們酒店的老闆,那才叫厲害,他跟我一樣大,但是已經當上我們酒店的總裁了……而且他人長得可帥了——他剛來我們酒店的那天就迷倒了一群女員工。」

  展若綾微微一笑,不予置評。在她看來,徐進傑長得就已經不錯了。

  她突然想起心中的那個人——他念的就是酒店管理。

  可是,這時他或許還在澳大利亞。

  那時寒假聚會,她是怎樣忍著滿心的酸澀開玩笑的:「如果他到時回來開酒店,我們去他的酒店吃飯的話說不定可以叫他給我們打折。」

  然而,言逸愷說他可能永遠也不回來了。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依然記憶猶新。

  可是,即使已經跟他分別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經這麼久沒有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她還是放不下他。

  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他也許有女朋友了。

  收起遨遊的深思,目光一轉,看到遠處的教堂,展若綾伸手指過去,向林微瀾徵詢意見:「想進那家教堂看一看嗎?」

  林微瀾點頭:「好。」

  傍晚的時候徐進傑過來接林微瀾。他十分抱歉地說:「展若綾,真是不好意思,這次見面又是在這麼匆忙的情況下,回到N市請務必讓我們請你吃頓飯。」

  「沒問題。」

  展若綾要乘當晚的飛機去馬德里,徐進傑和林微瀾一直把她送到了機場。

  在安檢口前,林微瀾依依不捨地拉著她說話:「小展,你回N市的話一定要告訴我,我們再好好聚聚。如果你要住酒店的話,就更加要找我了,你來我們酒店的話,我給你內部優惠價……」說著俏皮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展若綾笑著回復道:「好的。我記住了。如果哪天我要住酒店,一定去你們酒店的。」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1:01

  [十七]

  到達馬德里後,展若綾將當地的著名景點都逛了一遍。

  離開馬德里的前一天,她買了皇家馬德里比賽的門票,坐在能容納八萬人的伯納烏球場,感受西班牙的足球文化。

  在西班牙生活了這麼久,她也終於要離開這個國家了。

  下一次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了。

  看完球賽,她沿路返回下榻的酒店。

  到了酒店門口,她伸手想要去推門,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先她一步推開了玻璃門,那隻手抵著玻璃門,讓她先走進去。

  「Gracias!」她側頭,用西班牙語向那人道謝。

  「不用謝!」耳畔響起一句中文的回復。

  這一抬頭,便落入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

  眼前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輪廓很英挺,樣子看起來有幾分熟悉。

  余知航微笑著點了點頭,提醒她:「我們見過的。」

  展若綾微微一怔,隨即向他綻開一抹舒暢的笑容:「我記得!那次坐飛機——」

  言到即止。她沒有繼續往下說。

  余知航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心裡舒暢無比,她說她還記得自己。

  走進酒店後,兩人在大廳處駐足。余知航微笑著伸出手:「正式介紹一下,我叫余知航。」那次在飛機的商務艙,兩人只互相報了姓氏。

  展若綾也伸出手:「余先生,你好!我叫展若綾。」

  到了電梯口,展若綾向他道別,「那麼下次再見。」

  冬日的餘暉穿過馬德里古老的建築,灑落在大街上。這座城市,又將迎來一個夜晚。

  看到余知航走出電梯,等候在大廳的助理連忙迎上前,恭敬地叫道:「余總。」

  余知航應了一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微微皺眉:「翻譯呢?」

  助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說道:「余總,楊小姐臨時出了點事,說不能來了……」

  余知航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助理只能硬生生地將剩餘的話嚥入嘴裡。

  余知航微微挑起嘴角,語氣冰冷:「臨時不能來?你們請的是什麼翻譯,這個時候才說不能來?公司平時花那麼多錢在你們身上,是白養你們了?」

  助理心知老闆正在氣頭上,連忙噤聲,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余知航也知道此時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冷冷地哼了一聲,「叫司機把車開過來。」

  助理連忙應是,一邊囁嚅地問道:「余總,需不需要再找一個翻譯?」

  余知航微一沉吟,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沉穩地吩咐:「你打電話給小肖,看他能不能再找到一個翻譯。」

  「我這就打電話。」助理掏出手機,退到一旁準備打電話。

  就在這時,電梯門口走出一個年輕女人。女人長著一張東方人的面孔,穿著米黃色的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暖色的格子長圍巾,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膀後,幾根額發軟軟地滑在額前,清新自然。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拿著的一本小冊子,便轉身準備走向酒店的咖啡廳。

  余知航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個女子,向身邊的助理打了個手勢:「不用打電話了,我想我找到人選了。」

  他邁出腳步,大步走到展若綾面前停下,說道:「展小姐,非常不好意思,請問你今天下午有沒有空?」

  展若綾先是愕然,隨即點頭:「嗯,我下午有空。」

  余知航放下心頭大石,當下說道:「我能否冒昧請你幫我一個忙?」

  展若綾無言地揚了揚眉毛,目光親和,表明自己在很用心地聽著。

  余知航知道自己此時必須速戰速決,繼續說:「我是至凌有限公司的常務副總,是這樣的……」

  他簡要地說了一下情況,用誠懇的目光望著眼前的女子:「我們的翻譯臨時出了點事不能來了,你能不能給我們充當一下臨時翻譯?」

  展若綾驚訝萬分,猶豫著說道:「可是你們行業有些術語我可能不太清楚,不一定能完全幫得上忙……」

  「沒事。術語的問題,我考慮過了。」余知航沉穩地說。

  展若綾想了一下便點頭:「好。如果能幫忙的話,我一定盡力。」她在巴塞羅那的中資企業工作時,也曾經當過幾次翻譯。

  余知航表情一鬆,「展小姐,我代表我的公司感謝你。那麼,請這邊走。」他往側邊一站,右手掠開。

  展若綾學了西班牙語這麼久,曾經給幾次商務宴席當過翻譯,雖然這次是臨陣上場,但是也做得駕輕就熟。而且由於至凌公司跟馬德里這家公司早有業務來往,續約的阻力也少了許多,三個小時的談判下來,兩家公司也順利續約。

  馬德里夜晚的街頭,霓虹閃爍,熱鬧卻不顯得喧囂。街道兩旁的古典式建築燈火輝煌,映著身後深藍的天幕,無形中增添了一絲魅惑,顯得神秘與典雅。

  展若綾跟余知航坐在後座,一路聊天。

  「展小姐,我記得上次你說你在巴塞羅那工作……」

  「我已經辭職了,這次是來馬德里旅遊。」

  余知航微一沉吟,「旅遊?準備落葉歸根了嗎?」

  「是啊。都這麼久了,也要回去了。」

  「我也記得你說過,你是一個念舊的人,不管過了多久,總有一天會回去的,你在西班牙生活了——」余知航微微放緩語速。

  「五年。」

  余知航揚了揚眉,「難怪你的西班牙語說得這麼好。」

  展若綾揚起嘴角一笑,笑容溫和自信:「西班牙語是我讀大學時的專業。」

  余知航見她似乎有點疲乏,不著痕跡地將話題收住,又吩咐司機把車速放慢。

  轎車在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著,一直開到餐廳的門口才停下。

  司機轉過頭:「余先生……」卻立刻被余知航伸手制止。

  余知航搖了搖頭,示意他噤聲。

  她在後座上睡著了。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她斜斜地靠在右側的車門上,右手支著腦袋,左手環在胸前,幾綹頭髮從她頭上垂落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勾出一張柔婉清新的睡顏。

  她應該很累了。

  翻譯要求人的精神和注意力高強度集中。她的神經繃了那麼久,想必非常辛苦。

  剛上車的時候,她還跟他閒閒地聊了不少話題,但是後來就開始困乏,

  可是即使睡著了,她的姿勢無形之中仍是將自己跟外界隔絕開來,形成一種自我保護的狀態,不讓外人輕易入侵。

  展若綾立刻就醒了。她睜開眼睛的同時迅速坐直身子:「我睡著了,不好意思!」

  余知航壓下心底的遺憾,向她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沒有的事。」

  「到了?」展若綾望向車窗外。

  「到了。」

  余知航走下車,繞到轎車的右側,打開車門:「展小姐,中餐適合你的胃口嗎?」說話的同時指了指餐廳的招牌。

  展若綾拎起手袋走下車,只聽到「中餐」兩個字便點頭:「絕對適合。」

  余知航似乎來過這家餐廳,跟老闆頗為熟悉,點的菜式也極可口。展若綾在西班牙沒少吃中餐,但是吃這種地道粵式餐點的機會並不多,稱讚了幾句。

  余知航並不怎麼吃東西,只是撿些話題跟她聊:「你以前沒來過馬德里?」

  「以前讀書的時候來過一次,加上這一次,總共兩次。」

  他笑得十分溫和。看著他的笑容,展若綾突然想起初次在飛機上見到他的情景。

  剛才簽約的時候,他一直都表現得十分冷靜和沉著,而現在,則絲毫沒有了那種商業人士的氣場,顯得親切而溫和。

  「雖然我在西班牙呆的時間沒有你長,但是馬德里還是很熟的,有空可以帶你走走。」

  「不過恐怕我是沒有機會了,因為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明天?這麼急?」

  展若綾停下筷子,笑著說道:「都呆五年了,再不回去就對不起偉大的祖國了。」

  他挑了挑眉,「那為什麼之前不回去?」

  「之前覺得自己磨練得不夠,更願意呆在這裡。」展若綾笑了笑,望出窗外。

  落地窗外,入夜的馬德里街頭一片繁華,遠處的大廈閃耀著五彩的燈光,格外璀璨絢爛。

  沒有人知道,她的手機裡依舊存著那個空號。在初來西班牙的那兩年,每次她覺得寂寞孤獨,都會拿出手機撥通那個號碼,一遍遍地聽服務台小姐的聲音。

  彷彿,那樣就是在跟他通話。

  在西班牙的這五年,寂寞的感覺始終陪伴著她,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而那種寂寞,都跟一個人有關。

  可是,只有遍嘗寂寞後,才能更堅強地面對人生,更堅定地生活下去吧。

  翌日,展若綾拖著行李去前台退房,遇到等候在那裡的余知航。

  「展小姐,我今天還有事,不能送你了。我跟司機說過了,他會把你送到機場。」

  「真是太謝謝你了!」

  余知航揚了揚眉,表示不贊同:「比起昨天你幫我們公司所做的一切,這不算什麼。」

  司機把她的行李都放進了行李箱,余知航打開車門讓她上車,「展小姐,下次回N市的時候再見。」

  「好,下次再見。」

  在西班牙的第五個年頭走到最後時,她終於乘上了回國的班機。

  飛機脫離地面,升上了萬尺高空,伊比利亞半島在視野裡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變為一個小黑點,再也看不見。

  再見,西班牙。

  五年的光陰,不知不覺間,終於走過。

  突然想起,那年寒假在回N市的飛機上憧憬,只是想見他一面,可是回去之後聽到的卻是他再也不回來的消息。

  這一生,還是錯失了這個機會。

  如今也是坐飛機,也是冬天,卻已經沒有了那種期盼的心理。

  算一算,最後一次見到他,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從認識他那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二年。

  鍾徛,曾經以為微不足道的高中兩年,卻幾乎佔據了我的整個生命,成為回憶最多的時期。

  白駒過隙,這麼多年過去,什麼都已被時光沖淡,唯獨關於你的記憶,永不褪色。

  她忍不住將手掌覆在玻璃板上,感受陽光的溫度。

  望出機艙的時候,就迎來一片燦爛的陽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1:19

  [十八]

  踏出機艙的時候,南方沿海地區特有的潮濕空氣撲面而來,冬天的冷空氣裡夾著一絲久違的熟悉感,隨著吸入的空氣流到全身。

  展若綾回國之前,展景越就叫妹妹先把東西寄回家裡,這樣可以大大減少行李的重量和數量。

  出了機艙,展若綾在行李提取處拿了屬於自己的包便走向接機口。看到前面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東西散落了一地。她立刻鬆開行李車,走上前幫忙撿東西。

  「謝謝,太謝謝你了!」女人忙不迭地道謝,

  「不用謝。」她把雜誌和報紙疊到一起,還給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抬起頭,一看到展若綾的臉就愣住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展若綾,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在短短的一瞬間,深棕色的瞳仁裡閃過了各種各樣的情緒,先是怔鄂,繼而是驚訝,又彷彿是終於知曉了一個大秘密,帶著了然與醒悟,目光說不盡的意味深長。

  展若綾將手定在半空中,揚起眉毛,無聲地看著她。

  女人終於在她善意的目光中回過神來,她伸手接過自己的東西,再次道謝:「謝謝。」

  「不用客氣。」

  展若綾站起來,推著行李走了幾步路,突然聽到後面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你好——」

  她停下腳步,轉身就對上女人親和友善的目光。

  年輕女子提著行李走近她,探詢似的問:「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不可以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展若綾報以一笑,答道:「展若綾,我叫展若綾。」

  「展若綾——嗯,我記住了。」

  年輕女子跟她並肩而行,又問道:「展小姐,你高中是不是在N中讀書?」她雖然是在問話,但是語調顯得相當有把握。

  「你怎麼知道?」

  看到女人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展若綾忍不住問她:「你以前也在N中讀書?」

  「不是。」女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因為我見過你的照片。」

  展若綾一愣,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你在哪裡看到我的照片的?」

  「季璡!」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打斷了兩個女人的對話。

  季璡望了接機口一眼,舉手朝某個方向揮了揮。她站在原地想了幾秒鐘,突然轉身笑著對展若綾說:「展小姐,冒昧地問一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拍張照片?」

  展若綾愣了兩秒便點頭:「當然可以。」

  「謝謝你!」季璡當即從挎包裡取出數碼相機,請一個路過的乘客給兩人拍了一張照片。

  拍完照片,季璡將相機收回包裡,笑道:「我叫季璡——『季節』的『季』,璡嘛,王字旁右邊再加一個『進步』的『進』。至於我在哪裡看過你的照片,下次如果我們有機會再見面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那麼,就這樣了,再見!」

  說完她也不等展若綾回答,推了行李就走,到了接機口那裡,一個男人迎上前,接過她的行李,跟她相攜著走向機場出口。

  ——好瀟灑的女人。

  展若綾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只能無奈地笑笑。

  回到N市,爸爸媽媽讓她多好好休息一陣再找工作,展若綾也樂得清閒,在家休息了幾天,然後去展景越和蔡恩琦那裡過週末。

  展若綾出門的時候,才剛過四點。今天是星期五,這個時候,展景越和蔡恩琦都在上班。

  汽車開得很快,展若綾看著某所中學的招牌在窗外一閃而過,心中突地一動,索性在下一站下了車,然後轉車到N中。

  N中跟以前沒有太大區別,還是那樣的佈局,正門進去就是高大的教學樓,左邊立著體育館。教學樓的外牆翻新過,多了幾分年輕的氣息。教學樓就是生活區,遠遠地就能看見她以前住的那棟樓旁邊新建了一棟宿舍大樓。

  她站在教學樓下面,望著三樓中間的一間教室——那是她讀高二時的教室。

  校園裡種了幾排紫荊樹。風吹過,紫荊樹的葉子發出簌簌的響聲。

  視線往下,就是教學樓前的草地。灌木叢有按時修剪,生長得十分整齊,平面和稜角都很分明。

  那時,他就蹲在那裡幫她找手機。

  一轉眼,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展景越和蔡恩琦住在在市中心附近一棟住宅小區,視野很開闊,在陽台上眺望就能看到遠處恢弘壯觀的市立圖書館。

  吃晚飯的時候,展若綾望了窗外幾眼,說道:「這裡離圖書館這麼近,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書。」

  展景越點頭:「對啊,只有兩站路,去圖書館很方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阿綾,你回來這幾天,沒跟以前的同學聯繫嗎?」

  「還沒。只跟林微瀾說過。我現在用的是西班牙的號,聯繫也不方便,而且估計他們現在也特別忙,等過完春節再說吧。」回國的消息,展若綾刻意沒告知任何高中同學,只告訴了林微瀾。

  展景越扭頭對蔡恩琦說道:「阿琦,明天你們不是要去商場買東西嗎?買完東西你順便陪她去看看手機——既然回來了,就沒必要再用西班牙的號了。」

  蔡恩琦應了一聲。

  星期四那天,展若綾約了林微瀾一起見面吃飯。兩人約在一家商場外面見面,林微瀾一見到她就撲上來:「展若綾,我好想你!」

  展若綾任她抱住自己,過了十來秒,才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深切地感受到你這個發自內心的擁抱了。」

  林微瀾拉了她往商場附近一家咖啡廳的方向走,才走了幾步路,突然「咦」的一聲停下腳步。

  「幹嘛?」展若綾也停下腳步。

  「我好像看到我老闆了。」林微瀾搖了搖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向商場對面的一家會所。

  透過朦朧的夜色,展若綾勉強看到一個男人邁步走進那家叫LANDSCAPE的會所。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背影修長,肩膀很寬闊,隔得太遠,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但是奇怪的是,她竟然能從他週身散發的氣息感覺到那是一個長相很好看的男子。

  她忍不住把心裡所想的告訴好朋友:「你們老闆貌似長得挺好看的。」

  林微瀾點頭附和:「是吧?我老闆真的長得很帥,改天我把我偷拍的照片拿給你看。」

  展若綾笑著看了她一眼,「你這個樣子被徐進傑看到的話,他會怎麼說?」

  林微瀾嘿嘿地乾笑數聲,接著垂頭喪氣地答道:「實不相瞞,他已經看過了——那時他很放心地對我說『一看就知道人家不會喜歡你』……」

  展若綾噗嗤一聲笑出來,「看不出來啊,他還蠻幽默的。」

  「是啊。其實他有時說話挺風趣幽默的,以後你跟他說話多了就能體會到了。」林微瀾說著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讓她先進去。

  「好啊,等下次跟你們一起吃飯的時候,我再仔細觀察觀察。」

  兩人找到座位坐下後,展若綾打量了她幾眼,說道:「我怎麼覺得你嚴重睡眠不足的樣子?」

  「完了完了,連你這個不注重外表的人都看出來了。他肯定也早就發現了!」林微瀾帶著哭腔。

  展若綾也有點為她憂慮:「睡不夠嗎?」

  林微瀾懊惱的說:「沒睡好……我們酒店最近要舉行一項大型活動,策劃部負責活動的策劃方案,工作特別多,我覺得我都快長白頭髮了。」

  展若綾「哦」了一聲,「這麼辛苦,讓你老闆給你們加薪吧。」林微瀾曾經對她說過策劃部一旦遇上重大活動就特別忙。

  她跟林微瀾的性格都偏向自理型,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極少談及工作方面的事。她知道林微瀾在一家酒店工作,但是從來沒問過那是什麼酒店。

  林微瀾喃喃自語:「不過,我覺得我老闆這幾天心情似乎非常好,看上去挺開心的。可能覺得這次活動很有把握。」

  點完菜,等服務員走後,林微瀾很不淑女地趴到桌子上:「還是跟你在一起舒服,小展,你不知道,我現在每天在辦公室裝成熟裝得多辛苦……」

  「是啊,我覺得你現在一點也沒有經理的樣子。」展若綾給她倒了一杯水。

  「不過,只要薪水多,辛苦一點也無所謂。」說著林微瀾又振作起來,「我現在每天就盼著春節趕緊到來。春節有空的話我們出去逛一逛吧?」

  「捨命陪君子。」

  展若綾看著菜單上的蛋糕,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大嫂前幾天還叫我買黃油回去,說星期六教我做蛋糕。」

  林微瀾羨慕不已:「哇,我也想學!你好好學,到時我再向你拜師學藝。」

  「想以後做給他吃啊?」展若綾戲謔地揚了揚眉毛。

  林微瀾臉一紅,誇下海口:「等你生日的時候我送一個給你,怎麼樣?」

  展若綾這才裝作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我非常滿意。」

  憑著小語種優勢和三年海外工作的經歷,展若綾很快在一家外貿公司找到工作。

  走出大廈後,她忍不住放下腳步,站在原地給林微瀾發了條短信:我找到工作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

  ——恭喜恭喜!!不過我這幾天都沒空,小展,你等我兩個星期。

  ——好,沒問題。我等你。

  大廈外面有一家報亭,她走過去給展景越買了一份商報,看到旁邊體壇週報上的大標題,也拿了一份。

  付過款後,展若綾拿著兩份報紙準備到公路對面坐車,剛提起腳步,一輛黑色的奧迪徐徐地在她身前停下。

  她連忙退後一步。

  就在此時,駕駛座的車門被打開。

  余知航走下車,「展小姐,我們又見面了。」俊朗的臉上是淡淡的笑容,如同初春的第一縷陽光,淺淺地照射在大地上。

  展若綾也笑起來,「真巧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1:50

  [十九]

  從落地窗望出去,就能看到車來車往的柏油馬路。正是中午,冬日薄薄的陽光均勻地灑在街道上,馬路兩邊的綠化芒的葉子在陽光下映出層次不一的綠色,更顯得蔥蘢繁盛。

  展若綾打量了一下西餐廳的環境,上等的木製桌椅,雖然是中午,但是還有幾張桌子是空的,她在心裡暗想只怕這家餐廳價格不菲。

  服務員拿著菜單退下。余知航瞥到她手裡的體壇週報,唇邊浮上淡淡的笑意:「你喜歡看網球?」

  「不是。」展若綾輕輕地搖了搖頭,蝶翼般的眼瞼微斂,說話聲也開始變得飄忽,「只是對澳大利亞這個國家比較感興趣。」

  沒有人知道澳大利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在西班牙的那幾年,她幾乎每個星期都會看國際新聞,只為了瞭解澳大利亞的近況。

  余知航「哦」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揚起眉毛:「以後想去澳大利亞?」

  「如果可以的話。」展若綾平靜地回答,然後輕忽的笑了,「不過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去。」

  「只要抱有希望,並且朝著那個目標努力,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但是,有些目標其實永遠都沒有可能實現的,因為……」她思考著措詞,「沒有現實基礎。」

  余知航揚了揚眉,「為什麼這樣說?」

  好像又回到了初次見面的那個時候。她就是這樣坐在飛機上,一臉淡然地望著窗外,彷彿經歷了滄海桑田,再也沒有任何事能吸引她的興趣。

  展若綾不由微微側頭,在腦海裡搜索例子。

  余知航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她偏著頭,眉眼溫和清淺,一頭長髮柔順地垂在右側的肩膀前,髮梢處自然捲起,更顯得清麗脫俗。

  終於想到怎麼表達,展若綾將腦袋擺正,將那份《體壇週報》展開來,指著一張新聞圖片,說道:「譬如說吧,我希望可以跟費德勒說幾句話,可是我們都知道,他現在在澳大利亞打比賽,而且他根本不認識我,我自然沒有辦法跟他說話……」

  余知航挑眉:「你可以去澳大利亞看他的比賽。」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我好像永遠都缺乏那種破釜沉舟的力量,不願意去作那樣的嘗試。」

  展若綾牽起嘴角,「我這個人有點反覆,有時會抱有希望,有時又會覺得那個希望已經不重要了,只是像平常那樣平淡地過日子。」

  是反覆吧?那時給他發了那封郵件,就是希望從此以後不再去想任何有關他的事。可是後來去了西班牙,卻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他。

  余知航微微傾身,似乎很有興趣:「那個希望很重要嗎?」

  「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展若綾放下報紙,望了窗外一眼,然後收回目光,「已經過了這麼久,早就習慣了。有時甚至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甚至覺得沒有希望也不錯,這樣起碼不會失望。」

  余知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探究,沒有作聲。

  展若綾突然覺得他的目光太凌厲,似乎再這麼被他看下去的話心事就會無所遁形,連忙扯開話題:「余先生,你事業有成,肯定不會這樣想……」

  從西餐廳出來,展若綾向余知航告辭:「我還要去商場買點東西,先走了。」明天是星期六,出門前蔡恩琦交代過她順便買做蛋糕的材料回去。

  「去哪裡?我送你吧。」

  展若綾想也不想就拒絕:「啊,不用!那家商場很近的,我自己走就行了。」

  余知航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微笑著與她的目光對視:「展若綾,你不知道嗎?男士送女士,是天經地義的事。」

  展若綾微微一怔,然後順從地點點頭:「那好,謝謝你了!」

  星期六的早晨依舊是一個晴天。

  絲絲縷縷的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板上鋪出一道金色的帶子。

  展若綾跟蔡恩琦早早就起來,開始研究做蛋糕。

  「春節之後就要開始上班,那挺不錯的。」蔡恩琦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調到新聞頻道,然後又回到桌子前。

  「是啊。反正我的清閒日子也過夠了。」展若綾站在桌子前,一邊和麵粉一邊說。

  「中國酒店產業發展論壇將於本月十七日在聖庭假日酒店隆重舉行,在昨天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聖庭假日酒店的負責人鍾徛表示……」新聞女主播甜美的聲音傳入廚房。

  展若綾心中一驚,倏地轉頭,將目光停駐在客廳的電視機上。

  晨間新聞仍然在報道將於下個星期舉行的酒店發展論壇的相關新聞。屏幕的最下方,新聞的標題一欄是用加大的字號顯示的,那個名字清晰無比——鍾徛。

  那個字是如此稀有,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展若綾茫然若失地站在餐桌前,看著碗裡的麵粉,腦海卻是一片混沌。

  「阿綾,怎麼了?」蔡恩琦見她怔怔地站著,出聲詢問。

  展若綾連忙搖頭,「沒什麼。」

  新聞仍在繼續,女主播清脆動聽的聲音給早晨的空氣增添了幾分柔和,讓這個冬日的早晨無形中暖和了許多。

  展若綾咬了咬下唇,喚道:「大嫂。」

  蔡恩琦依舊在餐桌上忙活著,「什麼事?」

  「大嫂,你知道……」展若綾微微側身,若無其事地指指客廳的電視機,「剛才那家酒店嗎?」

  「你說聖庭假日酒店?當然知道啊!」蔡恩琦嗯了一聲,打開冰箱取出黃油,「這家酒店很有名氣,服務質量好,這幾年很受好評。前年我跟你哥有個大學同學結婚就是在聖庭擺的酒席。裡面真的很漂亮!」

  「我都不知道呢。」展若綾拿起抹布擦拭著流理台上的污漬,語氣帶著一絲恍然。

  她對這家酒店有幾分朦朧的印象,在回國的飛機上曾經看到一本旅遊雜誌上刊登有聖庭假日酒店的介紹,但是她當時也沒仔細看,卻原來,他竟然是這家酒店的負責人。

  蔡恩琦微微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剛從西班牙回來,不知道也不奇怪。這幾年聖庭假日酒店發展得很快……」

  展若綾望出窗戶。正是早上十點的光景,天空藍藍的,像是要滴出水來,流雲在天邊捲出不規則的形狀。

  也許是陽光太耀眼,眼睛澀澀的。

  原來他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

  他終於還是從澳大利亞回到了這個國家。

  ——在她還不知道的時候。

  他竟然回來了。

  而且也終於像她以前所說的一樣,成為一家酒店的管理者,站到了一個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也不知道心裡到底是什麼感覺,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傷心。接下來她只是機械地跟著蔡恩琦做蛋糕。

  往事如流水般潺潺地流過,那些曾經有過的歲月,過去在腦海裡反覆播放過許多遍的片段、被歲月長河沖刷得模糊不清的畫面,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按照特定的順序串聯起來,在腦海裡緩慢地滑過。

  他戲弄自己後,笑得一臉無辜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從來都是不耐煩的;他在車站耐心地陪她等車,講笑話給她聽;他在烈日下舉起她的手機,手臂上爬滿了鮮紅的刮痕……最後的最後,是他走向車站的黑色身影……

  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關於他的所有的珍惜片段,一幕一幕地在腦海裡重現,每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清晰無比。

  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回憶曾經的一切,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他終於回來了,而且成功地證明了自己。

  即使只是這樣看著,也為他感到高興。不管以後能不能見面,都不重要了。

  曾經一度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是心情平靜下來後,她也逐漸想清楚,他只是去當交換生,應該還是會回來的——只是不知道年月而已。她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比自己先回來了。

  可是,他回來了。

  其實僅僅這一點,就值得高興。

  這樣想著,心頭的惆悵與感傷也淡了下去。

  吃完晚飯後,展景越和蔡恩琦留在客廳看電視,展若綾走到陽台上,眺望城市的夜景。

  一架飛機從城市的上空飛過,紅色的警示燈從夜幕的這一頭一直閃爍到那一頭,最後終於在湛藍的夜幕中淡去。

  她忍不住拿出手機,撥下那個號碼。

  意料中的那句「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並沒有傳入耳朵,取而代之的,是嘟嘟的待接通聲。

  只是幾秒鐘,卻彷彿已歷經滄海桑田。

  她站在那裡,緊緊地握著手機,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當響起第四下嘟嘟聲時,她終於倉惶地掛斷手機。

  然後怔怔地拿著手機,任由眼裡水霧瀰漫。

  這個號碼,終於還是被別人使用了,不再是一個空號。

  那十一個承載著足以銘記一生的記憶的數字,也終於有了新的主人,不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回憶。

  原來,那些曾經在心裡反覆播放的記憶,也有它的期限。

  她長久地看著那個名字以及下面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然後閉上眼睛,摁下刪除的選項。

  鍾徛,再見。

  這一次,我們是徹底毫無關聯了。

  從今以後,我要把所有關於你的記憶,埋到心裡最深的角落,不再輕易想起。

  回到房間,她拿了筆記本電腦到書房上網。

  她登進163郵箱,給程憶遙發了一封郵件,告知自己回國的消息。

  以前她都是用163的郵箱跟別人聯繫,只有那時給鍾徛發郵件,註冊了一個126的郵箱,後來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要登陸那個郵箱,只是偶爾用163的郵箱將幾首百聽不厭的歌曲發到那個郵箱。

  手機突然震起來,是林微瀾的短信:嘿嘿,我過幾天就可以稍微閒一點了。小展,星期六晚上你有沒有空?他說要請你吃頓飯,順便慶祝你找到工作。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徐進傑。

  展若綾收起所有的思緒,回了一條短信:當然有空。

  ——那過兩天我給你發信息,再告訴你時間地點。

  ——好。

  她將手機放好,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那時給他發郵件,幾個月都沒有收到回復,所以她也很放心地將最後那封郵件發過去。

  可是這一刻,她突然想知道那些郵件到底有沒有被他看到,還是都落得石沉大海的下場。

  她登出163郵箱,點開126郵箱的登錄頁面,然後開始在地址一欄輸入域名。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展景越的聲音:「阿綾,你不出去看電視?」他站在書房的門口,順便將糖果盒伸到展若綾面前。

  展若綾鼠標一滑,將網頁關掉,抬起頭笑了笑:「我關掉電腦就去。」

  「媽媽剛才打電話給我,我跟她說我們星期天早上回去。她說到時一起去酒店吃頓飯。」

  「哦。」展若綾闔上電腦屏幕,接過他遞過來的糖果盒。

  仁愛醫院。

  病房十分寬敞乾淨,空氣中飄浮著消毒藥水的味道。林微瀾坐在白淨的病床上,望了一眼窗邊的人。老闆就是面子大啊,她只是小小地崴到了腳,就住進了這麼好的病房。

  她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機給展若綾發了一條短信:小展,不好意思啊,我剛進了醫院,估計今晚沒法跟你一起吃飯了,非常對不起,我們推到下個星期吧?

  不到半分鐘,手機便響起來,林微瀾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名字,立刻接通電話,欣喜不已地叫道:「展若綾?」

  一直側身站在窗邊不動的人,聽到那聲呼喚時慢慢地轉過了身,深黑深邃的眸子裡,倏然劃過不知名的光芒。

  展若綾開口就問:「你怎麼住醫院了?生病了?」

  林微瀾的注意力都放在跟好朋友的對話上,她對著手機說道:「不是,我被車撞到了……」上司就在旁邊站著,她也不能像平時那樣盡情地說話。

  展若綾在電話那頭嚇得臉都白了,聲音也不由提高:「被車撞到了?你有沒有事?」

  「沒事沒事,只是崴到腳而已。不過我老闆說最好檢查一下,所以就把我送到醫院來了。」林微瀾再三向她保證。對於展景望的事,她知道頗多,明白好朋友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嚇死我了。你在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看你方不方便?」展若綾立即下了決定。

  「你要過來看我?小展你真是太好了。」林微瀾心中感動,還是說道:「不過這樣會不會很麻煩?而且真的不嚴重,要不等我出院後你再去我那裡?」

  「我大嫂剛好要出去,我坐她的車很方便的。你在哪家醫院?」展若綾又問了一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2:14

  [二十](上)

  「我在仁愛醫院。」

  「行了,我現在過去,到了再給你打電話。」展若綾掛上電話。

  蔡恩琦在客廳收拾東西,展景越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兩人聽到她斷斷續續的通話,不約而同問道:「誰被車撞了?」

  「林微瀾,我初中同學。她住進醫院了,我現在去看她。琦姐姐,你是不是要出去?順便送我一程吧。」展若綾急急忙忙走進房間換衣服。

  「好,你別急,我先送你去醫院再去我表姐那裡拿東西。她在哪家醫院?」蔡恩琦披上外套,接過展景越遞過來的車鑰匙。

  「仁愛醫院。」展若綾換好衣服,走到玄關彎腰穿靴子,因為太急,套了兩次才穿好,然後利索地拉上拉鏈。

  展景越靠到沙發上,笑著問蔡恩琦:「你知道怎麼去仁愛醫院嗎?估計到時又打電話回來問我。」

  蔡恩琦瞪了他一眼:「你有意見嗎?」

  「沒意見。不過——」展景越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機。

  「不過什麼?」蔡恩琦追問著。

  展景越走到她身旁,伸手輕輕地攬了攬她的肩膀:「不過,我還是跟你一起出去吧,看完你表姐我們再去買菜。」

  蔡恩琦嫣然一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那當然好啊。你自己說的呀,不許反悔!」

  助理走進病房,直直走向佇立在窗邊的頎長身影:「鍾總。」

  林微瀾也將目光轉向窗邊。

  鍾徛「嗯」了一聲,骨節分明的手扶著窗沿,低頭望向醫院的門口,微垂的睫毛遮住了眼眸,也遮起了所有的情緒。

  醫院的大門附近種了幾株高大的梧桐樹,即便是在冬天也依舊維持著生機,青綠色的葉子在冬日的陽光下輕微抖動著,折射出淡淡的流光。落日的餘暉一點一點地從葉子間灑下來,在地上圈出一個個形狀不一的金色的影子。

  過了幾秒,他收回目光,轉過頭對助理吩咐道:「你先回去。」

  林微瀾受寵若驚,連忙開口:「鍾總,醫生說我沒事……」

  鍾徛一手輕輕地敲在窗沿上,淡淡的說,「林微瀾,我再等一會。」

  助理走出病房的時候順手將門帶上,病房又安靜下來。

  幾分鐘過後,病房裡響起低沉的聲音:「林微瀾。」

  林微瀾聽到老闆叫自己的名字,連忙應道:「鍾總,什麼事?」

  老闆這樣站在病房裡,雖然什麼話也不說,但是畢竟是老闆,何況是一個這麼帥的老闆,林微瀾只覺得自己的壓力前所未有的大。現在老闆主動說話,不管他要說什麼,林微瀾都歡迎之至。

  她看到老闆依舊站在窗邊,側臉線條剛毅,他輕蹙眉頭,似乎在思索什麼,「你初中在哪個學校讀書?」

  林微瀾沒有想到老闆竟然問這種問題,愣了好一會兒。

  老闆並不催促她,只是靜立在窗邊,清峻的眉眼間沒有絲毫不耐。

  半晌,林微瀾終於回過神來,脫口而出:「A中啊!」

  鍾徛微一頷首,彷彿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並不說話。

  林微瀾覺得自己之前的回答太不禮貌,便重新回答道:「鍾總,我初中在A中讀書。」

  鍾徛依舊將視線轉向窗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A中。」

  A中。

  她初中也是在A中讀書。

  有淡淡的笑意浮上嘴角,平日的冷漠疏離淡去,一張英氣逼人的臉融在疏淺的夕陽中,無比地溫和。

  林微瀾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囁嚅著開口:「鍾總,我朋友等一下過來看我,不影響吧?」

  「不影響。」帶著笑意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

  林微瀾暗暗鬆了一口氣,一邊在心裡想:老闆今天心情似乎非常好、相當好。

  「有什麼影響?」老闆似乎是覺得有趣,又加了一句。

  看來老闆今天心情真的很好。

  林微瀾忽然想起一件事,被老闆愉悅心情所感染,她忍不住說道:「鍾總,我這個朋友以前也在N中讀書,說不定她會認識你。」

  在林微瀾的心裡,老闆這麼出色,當年讀書的時候也一定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所以她說的是「她會認識你」,而不是「你會認識她」。

  黑色的車子在南新大道上平穩地行駛著,展景越一邊開車一邊問:「你同學怎麼會被車撞到?不嚴重吧?」

  展若綾坐在後座右側,答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崴到腳了,不過聽她說似乎不太嚴重。」

  轎車下了環道,開上公路。

  展若綾一邊聽蔡恩琦和展景越聊天,一邊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遠遠地看到一棟恢弘壯闊的大樓,有幾分熟悉,印象中似乎曾經在哪裡看到過。

  疑惑間,車子漸漸駛近,大樓正門上方那六個字變得越來越清晰——正是她在回國的飛機上看到的聖庭假日酒店。

  酒店設計是仿宮殿式的,大門裝修得富麗堂皇,氣派非凡,卻又不至於顯得俗氣。門口外有一座巨大的圓形噴泉,一道道雪白的水柱從泉眼裡冒出,沿著特定的軌跡高高地噴射到半空中,然後又準確無誤地落回水池上。

  車子開得很快,只是一秒鐘的時間,酒店便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她收回目光,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額頭。

  唉,說過不再想這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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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林微瀾對展若綾的稱呼,幾個讀者都問到了。這裡解釋一下。

  林微瀾的原型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大一歲,她平時就是這麼稱呼我的,雖然這種稱呼有點奇怪,但是無妨,我也從來沒有去想這些輩分與親不親近的問題,因為我們就是這麼相處的。

  謝謝大家的意見……

  
  [二十](下)

  仁愛醫院跟聖庭假日酒店只隔了兩個路口,黑色的車子一個拐彎,便穩穩地停在仁愛醫院門口。

  展若綾拿起手袋,打開車門走下去,展景越叫住她:「阿綾,你回去之前先給我們打個電話,看看到時能不能順便過來接你。」

  「知道了。」展若綾向車子裡的兩個人揮了揮手。

  寒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她拉緊了外套,走進醫院大樓。

  黑色的轎車沒有馬上開走,依舊停在醫院大門外。

  展景越將目光從那抹纖細的身影收回來,轉向蔡恩琦:「阿琦,我這個妹妹以前性格挺開朗的,但是自從我弟弟去世之後,她的話就越來越少了,從西班牙回來後,說話就更少了,在家人面前還好,到了外面基本就不怎麼說話。她回來這麼久,也很少出去……」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媽媽前兩天還向我打聽,問她有沒有談戀愛……」

  蔡恩琦握住他的手,柔聲說道:「她一個人在西班牙過了這麼多年,我們也要給時間讓她適應。」

  「算了,她也長大了,自己有分寸的……」展景越反握住她的手,語氣一變,「好了,我們去你表姐那裡吧。」

  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穿過鋼筋水泥的叢林,溫柔地瀉到地板上,洇出一圈淺色的光暈。

  展若綾剛走進仁愛醫院的大樓,手機就響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余知航的名字,她接通電話:「喂,你好。」

  略微低沉的聲音隔著手機傳進耳朵:「展若綾,我是余知航。今天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頓飯?」

  展若綾心裡記掛著林微瀾,也沒細想就說:「非常抱歉!今晚有事,我朋友住院了,我要去醫院看她。」

  余知航微微沉吟,「住院?哪家醫院?我認識幾個醫生,可以介紹一下。」

  展若綾下意識地回答:「啊,謝謝你!她傷勢不嚴重,應該很快就能出院了。」

  余知航通過手機聽到走廊上醫護人員和家屬的說話聲,他笑了笑,說道:「展若綾,那你先去看你的朋友吧,等你哪天有空我們再約。」

  展若綾掛了電話,從通話記錄裡找到林微瀾的號碼撥過去:「我到了,你在哪個房間?」

  「我在317號房。」

  「317?往右邊走嗎?」

  「對,盡頭的那間。展若綾,你趕快過來,有一個驚喜等著你!」林微瀾其實也不肯定這對展若綾來說算不算得上驚喜——頂頭上司跟她是中學校友,不過在林微瀾看來也說得過去。

  那頭的展若綾皺了皺眉頭:「林微瀾,你躺在那裡已經夠讓我驚心的了,還想讓我的心臟受什麼刺激啊?」聽她的口氣,似乎被車撞傷住進醫院就跟參加奧斯卡頒獎典禮一樣,驚喜不斷。

  她走到盡頭那個病房,一把推開白色的門。

  靴子的拉鏈撞擊在羊皮上,發出一記細微的聲音,悅耳動聽。

  白色的空間十分寬敞,她一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直直地走過去,「你還真是不小心,崴到哪只腳了?」

  「左腳,沒事,不嚴重。」

  展若綾低頭察看她的左腳,抬起頭:「幸好只是皮外傷……你跟他說了沒有?」

  「已經說了。」林微瀾臉頰微微一紅,聲音略微放低,「他晚上過來。」

  「行了,在他過來之前我就呆在這裡吧。你吃飯了沒有,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去買。」

  「你說午飯嗎?現在都四點了,我顯然吃過了。晚飯還早著呢。」

  林微瀾坐直身子,伸手指了指窗邊的人,「哦,對了,展若綾,給你介紹一下,我老闆……鍾總,這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那個朋友,她叫展若綾,以前也在N中讀書。」

  展若綾也想起病房裡還有一個人,她剛才進來的時候只匆匆地瞥了一眼並沒仔細看,聽到林微瀾的話,轉身望過去。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窗邊,頎長挺拔的身軀融在午後溫暖淺碎的陽光中,烏黑的短髮上泛著淺淺的金光,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那一刻,她的身子像是釘在地上,絲毫動彈不得。

  她只覺得眼角一熱,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鍾徛!

  真的是他。

  雖然這麼多年沒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鍾徛毫無顧忌地看著她,劍眉挑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唇邊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展若綾。」

  空曠的病房裡,只剩下他的話音在耳邊迴盪。

  展若綾。

  不輕不重的三個字,彷彿經過了無盡的等待,蘊藏著無窮的決心。

  聲音不高不低,緩緩道來,她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字一個字地。

  清晰無比。

  八年的時間,他的聲音已不復年少時期的清越爽朗,摻入了一絲成熟男人特有的低沉與磁性。

  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竟然還記得她——他們已經八年沒有見面了。

  展若綾茫然地佇立在病房裡,喉嚨發不出聲音,眼睛又酸又澀,視野也開始變得模糊。

  這樣的感覺,似曾相識——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次同學聚會,聽到言逸愷說他再也不回來了。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曾經無數次在腦海裡想像與他見面的情景。

  在西班牙的五年,她反反覆覆地想,他只是去當交換生,應該會回國的,他們畢竟是高中同學,還有再見面的可能。只要他回來了,只要他們都去參加同學聚會,她就有可能再見他一面。

  卻從來沒有想過這麼一番情景。

  曾經日思夜想的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面前,如此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在她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甚至還來不及偽裝。

  過去八年,幾番夢迴,希冀著與他重逢,在伊比利亞半島的五年,遍嘗寂寞與孤獨,多少個夜晚從睡夢中醒來,腦海裡卻都有一句「再也不回來了」不斷縈繞。

  如果沒有那五年,或許她可以微笑著對他說:「嗨,鍾徛,好久不見。」

  可是,那八年,包括在西班牙的五年,始終還是在她生命裡留下了印記。

  她終究沒有辦法像年少那時一樣平靜地跟他打招呼。

  很長時間裡,她只能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而他,顯得非常耐心,漆黑的眼睛直直地、動也不動地看著她,似乎希望從她臉上找到什麼。

  不斷有人從走廊上走過,時不時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這些嘈雜的響聲中,展若綾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眨了眨眼睛,費力地扯起嘴角,艱澀地吐出一句話:「鍾徛……嗨。」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短短的一聲招呼,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公告——2009.8.5

  公告:社會實踐中,沒法寫文與上網,實踐下周結束。

  偶然打開頁面,看到很多讀者都在問為什麼不繼續更新。

  從7月10日更新第三十四章後就臨時去參加社會實踐。由於實踐比較嚴格,每天的任務都比較繁重,基本沒有時間上外網。這個月都遊走於宿舍與實習單位兩地,每天從早上一直工作到傍晚,而宿舍網絡早就過期,因此這段時間基本沒上過晉江。

  實踐下周就結束。屆時會想辦法上網更新。

  社會實踐是我學業的一部分,會影響到我的學分。非常抱歉讓大家等了這麼久,如果大家覺得等不下去、決定棄坑的話我也無怨無悔,畢竟看文是雙向選擇的事情。

  以上。

  謝謝。

  2009.8.5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2:43

  [二十一]

  鍾徛注視著她,深邃的瞳仁裡映出她的倒影,唇角勾出一抹笑,「展若綾,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展若綾緊緊地攥住挎包的帶子,彷彿這樣就可以帶給她力量,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

  他竟然還記得她。

  跨越了八年的時光,他還記得她。

  心裡不知道是感動還是解脫,熱氣再度湧上眼眶。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

  展若綾扯起嘴角勉強地向他笑了笑,「是嗎?」

  是啊,你當然認不出我了。我們已經八年沒有見面了。

  曾經的年少歲月的傷口,這一刻,毫無保留地被放大。

  八年的時間,何其漫長。

  她禁不住想,如果他依舊是以前那個樣子,或許她就能夠正視他。

  可是一見面,才恍然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

  褪去了少年的那層青澀,平添的則是成熟與穩重。

  盼望了這麼久,真正等到這一刻,她卻不知如何面對他了。

  林微瀾詫異地睜大眼睛,張嘴想說什麼,但是又隱隱覺得這個時候自己顯得有點多餘,於是,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真的認識啊……這個世界真是神奇。」

  她注意到,上司平時線條冷峻的臉部線條此時略微放柔,眼睛裡蕩漾著不同尋常的溫度,不復往日的深沉與不苟言笑。

  稀薄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將記憶中那張臉映得愈發清晰。

  鍾徛微一揚眉,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黑亮的眸子一眼望不到盡頭,最後將目光停留在她臉上,似乎想說什麼。

  他的目光裡,包含了太多的內容,有思索,有探究,更多的,她看不懂。

  在這樣的注視下,她沒來由地就開始心虛。

  腦子一個靈光,忽然想起那封郵件——她給他寄的最後一封郵件。

  不知道他看到那封郵件沒有,只是不想,這麼毫無保留地將心事暴露在他面前。

  那時給他寫那封郵件,是覺得他看不到,所以寫得那麼放心。

  可是她終究是一個懦弱的人,現在他這麼站到了她面前,她突然喪失了所有與他對視的勇氣。

  就在這時,挎包裡的手機響起來。

  這一通電話無疑拯救了她。

  展若綾趕緊從包裡拿出手機,幾乎是感激涕零地掀開手機蓋子的:「喂?」這個時候,她太需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不再想著病房裡那個人。

  「阿綾。」

  是展景越的聲音。

  展景越跟她說話從來都是用粵語,當下她用粵語回復:「哥哥,什麼事?」

  林微瀾和展若綾的注意力都被那通電話吸引了,沒有人注意到,站在窗邊的男子冷靜幽深的眸子迅速沉澱下來,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自嘲。

  展若綾轉身走出病房,到走廊上聽電話。

  一走出病房,淚水就差點溢出眼眶。

  曾經以為連見他一面都是奢望。

  他還是從遙遠的澳大利亞回到了中國,並且站到了她面前。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這短暫的幾十秒幾乎讓她窒息。

  耳畔傳來展景越的說話聲,此刻聽起來格外悅耳:「我和阿琦一會兒去買菜,你晚上回不回來吃?要不要買你那份?」

  展若綾伸手扶著走廊的欄杆,低頭望向樓下,緩了緩呼吸,答道:「我回去吃。你叫琦姐煮上我那一份。」

  「好,我一會兒跟她說。那就這樣。」

  她的腦袋一片混沌,通話結束後兀自將手機舉在耳邊,一想到病房裡那個人,又開始手足無措。

  鍾徛望了走廊外的身影一眼,她側身站著,風在走廊上掠過,掀起她外套的下擺,落日的餘暉將她半張側臉染上淡淡的金黃色,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輕盈地披在肩膀後。

  助理打電話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鍾總,六點的宴會……」

  鍾徛淡淡地打斷他:「我記得。」

  他收起手機,走近病床,微微傾下頎長的身軀:「林微瀾,你放心好好養傷,等腳傷好了再回去工作。」

  語氣冷靜自持,恢復到平日的禮貌生疏。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曾經有過溫度的眼神,再度冷卻下來。

  林微瀾感到上司平時那股壓迫感又回來了,應道:「好的。謝謝鍾總!」

  她掀開被子就要坐起來,「鍾總,你要走了嗎?我送你。」

  「不用。」鍾徛向她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躺在床上,「我讓小鄭明天來看你。」

  說著便走出病房。

  走廊上,展若綾剛收起手機,一抬頭就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鍾徛直直走向她,到了她跟前微微駐足。

  展若綾見他走向自己,身子立刻繃得僵硬,一顆心又緊張又惶惑。她咬住唇瓣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鍾徛將她的不自在收入眼裡,深潭般的眼底飛快滑過一抹悵然,最終還是化作無聲的歎息,「展若綾,我有事要先走……」

  展若綾下意識地回道:「哦,拜拜。」

  心裡恨不得他立刻離開。

  可是心底又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他們只匆匆見了一面,他就要走了。她甚至還沒有時間好好地看一看他。

  鍾徛劍眉輕揚,語氣悠然:「我還沒走,你急什麼?」

  展若綾被他這麼一說,立時語塞。

  太熟悉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個時候。那時他坐在她斜後方,幾乎每天都這麼搶白她。

  那些流逝的時光,像溪水逆流一樣,潺湲地湧回心頭。

  那些幾乎被時光沖淡的感覺,他用一句話便輕易地勾了回來。

  眼前這個人,似乎又變成高中那個整天欺負自己的男生。

  這也稍微讓她放下一顆惶然的心。

  鍾徛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漆黑透亮的眸子對上她的:「你手機號是多少?」

  她一愣,睜大了眼睛。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語調平靜:「同學一場,留個電話號碼,以後方便聯繫。」

  ——以後方便聯繫。

  她的眼眶不由一熱。

  驀然想起,大一那年給他發短信,他一直都不鹹不淡,後來他去了澳大利亞,她隨之失去他的聯繫方式,但是大三大四那兩年他生日那天她都有發祝福短信到那個空號。她從來想過,自己會那麼固執地守著一個空號。

  現在,他竟然主動向她要聯繫方式。

  她的大腦已經完全處於崩盤狀態,機械地報了一串號碼。

  鍾徛一邊聽一邊在手機上輸入號碼,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跳躍著,然後收起手機放進西裝口袋,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我先走了,再——見。」

  最後的兩個字,語氣輕柔得如同呢喃,被冷風一卷,帶出繾綣留戀的溫度,但又立即隨風而逝,快得幾乎讓人抓不住。

  黑色的奔馳一路開出仁愛醫院大門,在柏油馬路上飛快行駛著。

  隨著最後一縷夕陽湮滅在遠處的山頭後面,暮色降臨整條大道。

  鍾徛將車繞上臨江大道,然後停在江邊,熄掉引擎。

  車燈緩緩暗下來,他打開車門,倚到車旁,靜靜地看著江面。

  正是寒冬,暮色籠罩著江面,水面上浮著薄薄的水汽。遠處的群山黑黢黢的,在暮色的掩映下顯得孤獨而冷清。

  公路兩邊的路燈依次亮了起來,一縷縷寒氣從綠化帶飄到半空中。

  一個相貌英俊的男人倚靠在車子上,望著遠處的群山出神地想事情,側面宛如古希臘最完美的雕塑。微弱的燈光映著他的臉,勾勒出如峰巒般峻拔的線條。

  冬天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吹在身上,冷的寒峭。

  在今天這個日子,卻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記得她以前一直都很喜歡穿黑色的衣服。

  炎熱的夏天,陽光猛烈得幾乎能將人曬掉一層皮,學校制服裡有白色短袖運動T恤,但她幾乎從來不穿,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衣服。到了深秋的季節,她依舊是那身夏天的打扮,一件短袖的黑色T恤,任風吹著。

  廖一凡曾經對他說:「鍾徛,雖然展若綾跟你一樣都喜歡穿黑色的衣服,但是她對黑色好像比你還執著,幾乎一年四季都穿黑色衣服……」

  她的模樣,跟季璡那天發給自己的照片相比沒有多大差別,但是跟高中那時比起來,歷經歲月的沉澱,眉眼間多了一絲淡淡的溫然,像泉水洗過一樣,清冽透明。

  今天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身黑色,而是穿了一件白色襯衣、一條深色牛仔褲,外加米色的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溫婉美麗,動人的清新。

  鍾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打開車門,重新坐進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將車窗的玻璃降下來。

  冷風從車窗灌進來,車廂裡的溫度迅速下降。儀表盤上閃著綠光,泛出幽幽的涼意。

  他們認識十二年,但是真正相處的時光只有高一高二那兩年,其後的十年都處於分離狀態,而且有八年彼此之間杳無音訊——那麼多的歲月,他要如何去挽回?

  鍾徛俯到方向盤上。

  她一個人,在西班牙呆了五年。

  一個人。

  想到這裡,一種難以言語的挫敗感侵上心頭。

  他抬起頭,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到剛才存儲的號碼。

  車廂裡只有寒風吹動的聲音,他看著那串數字,身子如雕塑般一動也不動。

  過了許久,他將手機收回口袋,然後發動引擎,黑色的奔馳一個拐彎,繞上南新大道,開向酒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3:09

  [二十二]

  凜冽的寒風從建築群的縫隙中鑽出來,在走廊上呼嘯而過,刮得人的臉頰微微發疼。

  展若綾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病房。

  坐在病床上的林微瀾立刻招她過去:「展若綾,今天好讓我surprise!」

  展若綾輕輕地闔上門,一邊淡淡地問:「為什麼?」

  林微瀾笑了笑,銅鈴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因為我老闆跟你竟然相互認識,太神奇了。」

  展若綾轉頭望出窗外,焦距落到不知名的某個點上,無奈地牽起嘴角,語氣中有些許惆悵:「我也沒想到。」

  住院部的樓下種著幾株高大的梧桐樹,濃密的綠葉中掩映出一方湛藍的天穹。

  世界就如同這一方天穹,也很狹小。

  她知道他是聖庭假日酒店的負責人,也知道林微瀾在一家酒店工作,卻從來沒有想到林微瀾工作的那個酒店恰好就是聖庭假日酒店。

  這麼說,那天她跟林微瀾在商場外面看到的那個身影就是他。

  林微瀾微怔,來回打量了好友幾眼,眨眨眼問道:「展若綾,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還真是很少看到她這麼惆悵的表情。

  展若綾淡淡地收回視線,避而不答:「他怎麼還沒過來?你想不想吃東西?我下去幫你買。」

  林微瀾搖了搖頭:「沒特別想吃的,醫院裡的東西不好吃。」

  「那你不打算吃飯了?晚上要是餓的話怎麼辦?」展若綾皺皺眉。

  「我沒說不吃飯……」林微瀾欲言又止。

  展若綾猛然反應過來,笑意浮上嘴角,「我明白了——他過來跟你一起吃?」

  一抹紅暈浮上林微瀾的臉頰:「我們一起吃吧?」

  展若綾笑著搖了搖頭,「不用了。剛才我哥打電話過來,我跟他說了會回去吃飯。」

  「哎,本來還想今晚請你吃飯的……」

  「沒關係,等你好了再說吧。」

  展若綾坐到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兩人隨意聊了一陣子,她問道:「對了,你怎麼崴到腳的?」

  林微瀾坐直身子,「是這樣的,我們酒店這個星期舉行一個大型論壇,今天落幕,我老闆——」

  她稍微停頓,向展若綾眨了眨眼睛,「也就是你的同學,到門口送一個很重要的客人,我在一邊跟著,那時剛好有一輛車從車庫開出來,那輛車的司機是個女人,不過我估計她可能是個新手,不太會開車,拐彎的時候沒留意周圍,結果車子就歪了,我退得不夠快,一不小心就崴到了,然後我老闆就把我送到醫院來了……」

  「原來這樣啊,我說你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哎,紅色的寶馬——那個女人挺有錢的,可惜技術還不到位,直接拿我當實驗品了,真是浪費了那輛寶馬……不過反正沒什麼大礙,而且我老闆說放我一個星期的假,嘿,說起來我也沒什麼損失。」林微瀾說到後來已經有點小小的興奮。

  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兩人不約而同望向門口。

  徐進傑走進來,先是對病床上的女朋友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展若綾面前,「展若綾,真是抱歉,似乎事情的發展經常偏離原先的軌道,本來還想今晚幫你慶祝一下的……」

  展若綾站起來,對他笑了笑,「沒事。」

  「你來了就好。」她拿起挎包,俯身對林微瀾說:「林微瀾,我先回去了。明天再過來看你。」

  林微瀾抓住她的手:「明天我就出院了耶,你不用過來了,等我好了我去找你吧。」

  「好。」

  從住院部大樓出來,濕冷的空氣迎面撲來,侵入每個毛孔,冰寒的感覺隨之蔓延至全身。

  展若綾抬起頭,暮色四合,湛藍的天宇瑩瑩泛藍,白雲在天際移動,一抹晚霞隱在黑黢黢的山頭後,淡淡的紅色在暮色中看來分外燦爛。

  突然回憶起那年她在巴塞羅那看海的經歷。

  那是她在西班牙的第三年,生日那天,她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海邊。到達的時候正趕上黃昏,落日的餘暉粼粼地在海面上蕩漾著,她獨自一人坐在海灘邊,任由海風吹亂她的頭髮,靜靜地看著夕陽從海邊落下,然後逐漸消失在海岸線後。

  當時水天相接的地方也有幾抹晚霞,而且比眼前的更燦爛奪目,將半個天空都染成了溫暖的橘黃色。可是,那個時候,她的心情就如同西下的夕陽,蒼涼而孤寂。

  暮色逐漸降臨,大街上來往的行人不若下午多,車流卻依舊絡繹不絕。展若綾拉緊了身上的外套,走出醫院大門,到路邊攔出租車。

  展景越和蔡恩琦見到她回來,招呼她過去吃飯:「時間剛剛好,快過來吃飯。」

  展若綾換好拖鞋走進廁所洗手,聽到蔡恩琦問道:「你同學怎麼樣?」

  「只是崴到了腳,不嚴重,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男朋友去看她,所以我就回來了。」展若綾將手擦乾,走到餐桌邊坐下。

  「她是做什麼的?」展景越隨口問道。

  「她在酒店工作。」展若綾盛了一碗飯,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就在聖庭假日酒店,她是策劃部的副經理。」

  蔡恩琦微微訝然,「聖庭假日酒店?那挺不錯的……」

  「是啊,我也是這樣跟她說的。」

  蔡恩琦側頭,隨口說:「我記得上次去聖庭還看到過他們那個總經理。」

  展景越夾了一塊雞肉給她,「有嗎?什麼時候?我在不在場?」

  「你當時也在場,我們一起的。」蔡恩琦回憶了一下,說道:「我想想……是去年吧,那時我們去聖庭吃飯,他們那個總經理剛好在跟大廳經理交代什麼,他還看了我們幾眼。我當時還在想他是不是之前見過我們……」

  展若綾微微一愣,看向展景越,他一臉茫然,顯然已經忘了這回事。

  「這麼久以前的事,我哪還會記得?」展景越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接著換了個話題,「阿綾,我跟媽媽說我們明天早上回去,吃完晚飯再回來。」

  展若綾答應了一聲,說道:「哥,大嫂,我明天晚上不跟你們一起回來,我要找房子。而且媽媽也叫我在家呆幾天。」春節過後就要上班了,所以必須先租好房子。

  展景越嗯了一聲,「隨你。你要一個人住還是跟人合租?」

  「一個人。」展若綾抬起頭笑了笑,「我還沒工作,哪認識什麼人啊?」

  晚飯過後,蔡恩琦進了浴室洗澡,展景越跟展若綾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展若綾看了一會兒電視,問道:「哥哥,你知不知道澳大利亞能不能上QQ?」

  展景越微微一愣,隨即答道:「顯然能啊。」

  「能上163郵箱嗎?」

  「應該也行吧,互聯網是全球性的。」

  展若綾猶豫著說道:「可是我有一個同學,她在新加坡留學,有一段時間就登不上126的郵箱。」

  「那應該是個別現象吧……不過澳大利亞的情況怎麼樣我不太清楚,你可以上網查查。」

  展若綾應了一聲,又問道:「大哥,你現在還有沒有用以前那個郵箱?」

  「基本沒怎麼用了。我現在用公司的郵箱地址。」展景越現在在一家美國公司工作,公司的網站就有提供郵箱服務。

  「那你會不會定時登陸以前的郵箱查看郵件?」

  「我早就忘了那個郵箱了,哪還會記得打開來看。」展景越將注意力從電視機轉移到妹妹身上,一臉狐疑:「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事,就是隨便問問。」展若綾順手抓起沙發邊上的報紙打開,「我看報紙。」

  眼睛盯著報紙,心卻在想別的事情。

  下午的見面非常匆忙,連客套話都來不及說,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看過那封郵件。

  但是聽完展景越的話,心裡無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那段時間給他發了那麼多封郵件,他都沒有回復,那麼應該沒看到。

  她只能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卻從來不敢去想另一個可能——如果他已經看過了,她該怎麼辦。

  只能逃避,一路逃避。

  星期天早上,三人回了展家。展景越和蔡恩琦星期一要上班,兩人吃過晚飯歇了一會兒便開車回市中心附近的房子,展若綾則繼續留在家裡。

  在家休息了兩天,展若綾上網搜索了幾則比較有用的租房信息,然後一一記到便箋本上。

  那日中午吃完飯後,她坐車到市中心看房子,差不多傍晚才回家。進了家門,才發現家裡來了客人。

  她剛換好拖鞋就聽到媽媽叫她:「阿綾,回來了?過來跟你連伯伯和連伯母打個招呼。」

  展若綾從屏風後轉出來,看到客廳裡的沙發上坐了兩對夫婦,衣著都十分華貴得體,正是多年未謀面的連振欽一家人。

  年輕的那對夫婦分別叫連堯和秦雅,參加過展景越和蔡恩琦的婚禮。年輕人之間比較隨意,當下兩人舉手朝展若綾揮了揮:「嗨,展若綾!」

  展若綾向他們回了個禮,走過去恭敬地叫道:「連伯伯,連伯母,你們好!」

  連振欽樂呵呵地點了點頭:「好,好。阿綾是吧?好幾年沒見到你了。」

  連夫人眉開眼笑,轉頭對展媽媽說道:「哎呀,秋榕,我記得上次來你們家,只見到展景越,當時就沒見著她。」說話的同時指向展若綾。

  她滿臉欣羨,「你們夫婦真有福氣,兒子和女兒都長得這麼好看……」

  展媽媽故作不滿地抱怨:「那個時候她還在歐洲,哎,兒女長大了在家呆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她前不久才剛從西班牙回來……」

  秦雅招手讓展若綾坐到她旁邊,輕聲問道:「展若綾,西班牙漂不漂亮?」

  展若綾微笑著點點頭:「嗯,挺漂亮的。」她簡要地向兩人描述去西班牙旅遊不能不看的景觀。

  秦雅聽完扯了扯連堯的衣服,低聲道:「連堯,要不我們下次有空也去西班牙玩一玩?」

  連堯點了點頭,「行啊。」

  展爸爸拿起杯子將裡面的茶一飲而盡,然後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站起來:「那我們現在走吧?」

  連振欽也站起來:「行,走吧。」

  連夫人和連堯夫婦也都跟著站起來,隨著展爸爸走出去,本來熱鬧的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展若綾有點茫然,媽媽走到她旁邊,「咱們請連伯伯他們吃飯,你也跟著去。趕快穿鞋子。」

  「哦。」

  走到玄關處,展若綾一邊穿靴子一邊問媽媽:「媽,我們去哪裡吃?」

  「聖庭。」

  展若綾身子一僵,重複道:「聖庭?」

  「就是聖庭假日酒店。」媽媽拍了拍她的頭。

  展若綾咬了咬下唇,「那麼遠?為什麼不去君悅酒店?」以前一家人去酒樓吃飯一般都是去附近的酒店或者君悅酒店。

  媽媽見她換好靴子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動,拉了她就往外走:「是你連伯伯提議的,而且你爸爸去過聖庭幾次,也說那裡的東西比較好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3:26

  [二十三]上

  一行七人剛走進酒店大門,便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人迎上前來:「幾位好,請問是用餐嗎?」

  「對。三樓有空包廂嗎?」連振欽顯然是酒店的常客。

  展若綾好奇地環顧四周,酒店裝修得富麗堂皇,服務台後的牆壁上懸掛著十幾個時鐘,分別顯示世界各地的時間。天花板上倒懸著宮燈式的水晶吊燈,造型修長典雅,光潔明亮的大理石地板裡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和大廳裡的擺設,一路延伸到餐廳的門口。

  「叮」的一聲,大廳裡的電梯門打開,走出三個人。

  為首的男人修長挺拔,穿著一身名貴的黑色西裝,五官俊朗,寒眸如星,橘黃色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將鼻樑的線條勾勒得愈發俊挺,一雙黑眸在看到大廳一群人時迅速閃過璀璨的光芒。

  展若綾心裡一震,連忙低下頭。

  還真是沒想到,第一次來他的酒店就見到他。

  鍾徛大步走過來,到了一行人前才停下,微笑著喚道:「連叔叔。」

  連振欽握住他伸過來的手,笑得爽朗:「鍾徛,今天不忙啊?你爸爸媽媽最近怎麼樣?」

  「正準備出去。托您的福,他們一切安好。」

  連振欽點頭:「我今天跟老朋友過來吃飯,準備給你的大廚提一下意見。」

  「歡迎之至。」鍾徛微微一笑,狹長深邃的眼睛在後面六人身上一飄而過。

  連振欽介紹道:「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展寄新,唯康公司的老總。老展,這位就是聖庭假日酒店的總裁。」

  鍾徛躬了躬身:「展叔叔,你好。」

  展爸爸握住年輕的酒店總經理的手,連聲讚道:「不敢當。鍾總真是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連振欽拍拍他的肩膀:「好,你去忙吧,下次我們好好聊一聊。」

  鍾徛點點頭,微一躬身,「那麼我先失陪了。各位晚餐愉快。」說著走向酒店大門,經過櫃檯時,腳步微微一頓,向大堂經理吩咐:「好好招待客人。」

  大堂經理連忙躬身應是。

  酒店的門衛恭敬地推開玻璃門。助理一直跟在鍾徛後面,見他忽然放緩腳步,便也放緩步子。

  鍾徛在門邊微微駐足,望向大廳裡的一行人。

  她低頭看著地板,似乎在神遊,烏黑柔軟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

  鍾徛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重新舉起腳步往外走。

  飯局非常豐盛,菜一盤接一盤地端上來,大人們一邊吃菜一邊聊天,一頓飯吃了很久。

  秦雅跟展若綾挨著坐,兩人時不時聊上幾句,偶爾也抬頭回答長輩的問話。

  主菜過後,包廂的服務員將水果端上桌子,連堯靠到椅背上給服務員讓位子,順便側頭問道:「展若綾,你哥哥和大嫂過得怎麼樣?」

  展若綾點頭:「謝謝,他們過得很好。」

  「他們還是住在以前那個房子嗎?」

  「對,一直沒搬過。」

  連堯轉頭對秦雅說道:「阿雅,我們下次找個時間去拜訪一下他們。」

  包廂裡的電視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展若綾的座位正對著電視機,畫面上正在播央視版的《神雕俠侶》。兩家人非常熟,倒也無須顧慮太多禮節,她索性將注意力放到電視屏幕上。

  看了幾分鐘,包裡的手機突然震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號碼,末尾4個數字非常熟悉——5171,她想也沒想就接起來,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喂,你好。」

  沒有人說話,手機裡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

  展若綾心下奇怪,腦海忽然閃過一抹靈光,她又看了一眼那個號碼,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

  137××××5171——這十一個以特定順序排列起來的數字,她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那是他在廣州讀大學時的號碼,在他去了澳大利亞後就成為了一個空號。她出國前曾經撥過不下幾十遍。到西班牙讀書的兩年,她幾乎每次感到孤獨寂寞時就會撥到那個號碼,一遍遍地聽服務台小姐禮貌的聲音。

  她的呼吸微微停滯,呆呆地拿著手機,直到低沉的聲音傳過來,「還沒吃完?」

  那個聲音是如此的刻骨銘心,隔著手機傳過來,依然清晰無比。

  還沒吃完?

  語氣溫和隨意。

  她微微一怔,隨即領會到他在問飯局的事,從喉嚨裡飄出一句話:「嗯,還沒吃完,大人們在聊天。」

  「你不是大人嗎?」

  展若綾想起前幾天蔡恩琦曾經跟自己開玩笑,說她今年春節可以大肆收紅包——在廣東當地,即使過了十八歲,只要沒結婚就可以繼續收長輩的紅包,尤其是女性。

  當下她不假思索地回道:「還沒結婚就不算。」

  「嗯。有道理。」略微帶著笑意的聲音。

  有道理——

  很久以前他也說過這三個字。

  那次語文課上,他便是緊接著語文老師的話冒出一句「有道理」。

  那節課,也許六班其他同學都忘了吧,畢竟那只是學校無數課時中毫不起眼的一節,但是她一直都記著,將所有關於他的記憶都放到腦海最珍視的角落,時不時地回想。

  手機裡傳過來的話,與記憶中那節語文課的聲音重疊到一起,與過往完美地契合。

  手機另一頭響起低低的笑聲,「那你在幹嘛?」

  「我……我在看電視。」展若綾從窗戶望出去,濃濃的夜色浸沒了整個城市,霓虹燈在遠處不斷閃爍,將黑夜裝點得絢麗多彩。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通電話。

  在北京讀大學時,宿舍另外幾個女生陸續交了男朋友,偶爾在宿舍裡跟男朋友通電話,她當時坐在床上心裡無比期盼能跟他通一次電話——哪怕聊的是毫不相干的內容,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於願足矣。然而幾次拿起手機想給他打電話,都沒有勇氣摁下通話鍵。

  後來他去了澳大利亞,她隨之失去他的聯繫方式。可是,那個時候,她偏偏有了勇氣,一次又一次地撥那個空號。

  很久以前的心願,終於在多年後的這個晚上實現,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濕潤。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3:45

  [二十三]下

  正自在回憶之河裡漂泊游弋,忽然聽到他在那邊問:「看什麼節目?」

  從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低沉卻有力,直直地鑽入耳朵。

  語調似乎頗有興致。

  淺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瀉下來,柔和而輕盈,宛如潺潺的溪流,靜謐地淌入心裡,一直流到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這麼多年過去,以為終於要跟那個號碼徹底說再見,以為這一生所有的心願都會被時光無情湮沒,卻在這個冬天的晚上幡然改變。

  這樣拿著手機跟他講電話,耳邊不再是服務台小姐禮貌而冰冷的提示聲,而是真正屬於他的聲音。

  真真切切的聲音,每一個字的音節,都清晰無比,甚至可以從起伏的音調裡感覺到溫度。

  在過去的那些年日裡反覆聽到的那句「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似乎都在那一聲溫和的「那你在幹嘛」中得到了補償,隨著那幾句清淺隨意的問話消逝在風中。

  隔著遙遠的距離,卻第一次覺得,離他如此近。

  從落地玻璃望出去,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璀璨的燈海裡。深邃悠遠的夜空鑲嵌著幾顆細碎的星星,與夜幕下五光十色的華燈組成一幅斑斕的畫面。

  「《神雕俠侶》。」輕淺的女聲隔著手機傳過來,略微低啞,摻了一絲淺淺的猶豫。

  鍾徛拿著手機,輕輕靠到椅背上,用空出來的那隻手鬆了鬆領帶,嘴角微彎,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哪個版本的?」

  高二那時坐在程憶遙的旁邊,曾經有一次聽到程憶遙問她喜歡看什麼電視劇,當時她的回答裡就有《神雕俠侶》。

  「央視版的。」

  「不是幾年前就播過了嗎?現在還有?」高二那時,央視版的《神雕俠侶》自然還沒開播,她指的是古天樂的那個版本。

  鍾徛站起來,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哪個台?」

  「電視劇頻道。」有點遲疑的回答。

  修長的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摁了幾下,電視機的畫面已經切換到電視劇頻道。

  包廂裡的擺設十分高雅端莊,大圓桌與休息區各佔一側,牆壁前的電視櫃明亮整潔,茶几與沙發成一色,靜靜地臥在地板上。

  長輩們針對經濟形勢高談闊論,房間裡的說話聲時高時低,展若綾移動腳步,走到休息區的角落,低頭望向下面的公路。

  矗立在公路兩側的路燈瀉下一圈圈暈黃的光影,靜靜地投射到漆黑如墨的馬路上,綿延的車流如潮水般延伸向前方,一望不到盡頭。對面大廈的玻璃幕牆上,華燈四射,璀璨的燈火映在眼裡,一片繁華。

  忽然想起大一那年某個晚上躺在床上跟他發短信的情景。

  那是平安夜的晚上,她給幾個高中同學群發祝福短信,幾分鐘後他回了一條短信,兩人便聊了起來,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對話比較多的通訊。她幾乎記得每一句對話,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說「還是高中好啊」,而她因為這句話在床上輾轉了一夜。

  將思緒從往事中抽離出來,她忍不住問:「你在幹嘛?」

  「在跟你打電話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語氣一如往昔。

  心裡不可抑制地湧起一陣陣細浪,一下下地敲擊心房。

  又覺得不可思議——

  跟他闊別多年,幾乎以為彼此的人生已經毫無交集,在這樣的夜晚,她來他的酒店吃飯,而他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給她打電話,閒閒地聊天。

  「只是這樣?」她不確信的問。

  「不然你以為呢?」尾音微微上揚。

  鍾徛站起來,拉開落地窗,走到陽台上。由於所處的樓層太高,從陽台望下去只能看到黑沉沉的馬路和細小的車流。

  夜色漸濃,冰涼如水,寒風呼呼地吹著。

  他伸手扶上欄杆,有點冷,空氣也像是摻入了冰晶一般,涼颼颼的。

  心裡卻是一片溫暖。

  展若綾聽到手機另一頭獵獵作響的風聲,心房某個角落忽然變得異常柔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吃飯了嗎?」

  「吃了一點。」他輕輕一笑,笑聲夾在風聲裡,聽起來有點飄忽,「我沒有你那麼好命,有人請吃飯。」

  展若綾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騙誰呢?你不就是酒店的老闆嗎?明明想吃什麼就可以吃什麼。」這個人分明就是扮豬吃老虎。

  很熟諳的口氣。

  彷彿那十年分別的歲月不曾存在過,沒有在彼此之間留下痕跡,沒有拉開她跟他的距離。

  陽台上的男子,唇邊浮上一抹笑意,宛如鑽石鑲嵌在黑色的天鵝絨上,璀璨的光芒一下子奪目四射。

  對著手機,輕輕地喚道:「展若綾。」

  ——展若綾。

  聲音輕淺,似乎仍然帶著思索的餘韻。

  可是當他叫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是那麼地熟稔,和理所當然。

  展若綾的心不由一跳,「嗯?什麼事?」

  「你喜不喜歡吃年糕?」

  「什麼?」始料未及的話題,讓她不由愣住。

  「問你喜不喜歡吃年糕。前兩天我去上海開會,帶了幾盒年糕回來給你吃。」回答的語氣裡隱約流露出一絲緊張,又似乎有點小心翼翼,不過展若綾沒聽出來,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句話的內容上了。

  他前兩天去上海了?

  不過更重要的是後半句,她呆呆地問:「為什麼?」

  他似乎是沒聽懂,「什麼為什麼?」

  鍾徛思索片刻便即領悟,聲音平淡溫和,語氣卻異常堅定,「就是想帶給你吃。」

  展若綾還沒回答,就聽到媽媽叫自己:「阿綾,過來吃水果。」

  「哦,好。」她轉頭急急忙忙應了一聲,對著手機說道:「我媽叫我了,下次再聊。再見。」不等他回答便匆匆掛斷手機。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4:44

  [二十四]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晚上十點了。展若綾剛倒了一杯水準備喝,媽媽走到她的沙發坐下,「阿綾,媽有幾句話跟你說。」

  「媽,你說,我聽著。」

  展若綾心中警鈴大作,接了一杯水遞給媽媽,「媽,先喝水。」

  媽媽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便放回到茶几上,語重心長地說:「阿綾,你也不小了,現在都27歲了,怎麼還不找一個男朋友?」

  展若綾哭笑不得,「媽,我剛回來,你叫我上哪裡找男朋友?」

  「你在西班牙過了那麼久,怎麼就沒找一個男人談戀愛?」

  展若綾靈光一閃,小聲地提醒媽媽:「媽媽,我去西班牙之前,是你一直跟我強調不要找外國人當男朋友的……」

  媽媽沒想到女兒記性那麼好,被她這麼一說也有點不好意思,嘴裡仍是說道:「我有叫你找外國人嗎?西班牙也有一大堆中國人啊!……你看秦雅跟你差不多一樣大,都已經結婚四年了。你趕緊也找一個男朋友談戀愛,再這樣磨蹭下去就過三十了。」

  「嗯。知道了。」展若綾低低地應了一聲。

  媽媽歎了一口氣,喃喃說道:「你這丫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唉,要是阿望還在的話,大學也畢業了,應該也有女朋友了……」說著眼神不由自主一黯。

  展若綾雙手包住杯子沒有說話,眼底閃過一抹黯然。

  媽媽很快恢復過來,拍拍她的手:「好了,你趕緊去洗澡吧,早點休息。」

  洗完澡後,展若綾盤膝坐到床上,隨手拿過手機,點進已接來電的界面,來來回回地看上面那個號碼。

  手機這種通訊工具,雖然很方便,但是對於彼此不熟的人,更願意選擇發短信,只有當有要事時才會打電話。

  大一那年,即便偶爾聯繫,也僅限於發信息。

  分別了這麼多年,他怎麼反倒突然打電話過來跟她閒聊?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心,突然變得不安穩了。宛如有一根細細長長的線,慢慢地纏了起來。

  從已接來電的界面退出來,打開手機的音樂隨身聽。

  挪威女歌手Lene Marlin婉轉而略微帶著磁性的歌聲在房間裡低低地迴響:「Hey what do you think of me now. Am I not like I once were. Still if you don't know me. What's the story of this pen. I guess you're not a stranger. And I can tell you're not a friend. It might take a while but I guess I'll manage waiting till then. Then when you confront me with your thoughts.」

  歌曲的旋律如水波般連綿不絕,一陣一陣地向岸邊湧過來,柔和輕緩,在耳邊迴繞不絕。

  她將左手伸到半空中,凝視手腕上那串藏青色的佛珠。

  手機突然一震,系統提示有一條新信息。

  她點進去,是余知航發過來的信息:「你朋友怎麼樣?出院了嗎?需不需要我介紹幾個醫生給她看看?」

  「她前幾天已經出院了,還是謝謝你啊!」

  過了十幾秒,手機又震起來,這回顯示的是余知航的來電。

  她接起來,溫潤的聲音從手機傳入耳朵:「展若綾,你這樣說讓我慚愧無比,我並沒幫上什麼忙。」

  展若綾誠摯地說:「有那份心就足夠了。」

  「我曾經聽人說,會說西班牙語的女孩的心地很善良,我今天相信了,你那個朋友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很幸福。」

  醇厚的男聲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展若綾,其實我打電話過來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明天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

  展若綾一呆,猶豫了兩秒,還是答道:「哦,好。」

  由於臨近春節,街道上過節的氣氛也越來越濃烈,很多店舖外都貼上了春聯。

  吃飯的地點在一家日本料理店,裡面裝修得幽靜雅致,淺黃色的燈光顯得很溫柔,姬神的音樂低低地在餐廳裡迴響著。

  「真是謝謝你。她只是崴到腳,不嚴重,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了。住了兩天就出院了。」

  「那就好。下次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告訴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會盡力,這樣我就不用愧疚了。」余知航笑了笑。

  儘管展若綾在家裡排行第二,上面有一個哥哥展景越照顧著,但是在西班牙生活的五年,已經學會了凡事依靠自己,但是現在聽余知航這麼說,盛情難卻,便順口應道:「好,那先謝謝你了。」

  余知航似乎很滿意,看了她一會,緩緩地說道:「展若綾,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什麼?」展若綾放下筷子,有點懷疑自己的聽力是不是出問題了。

  他挑了挑眉,漆黑的瞳眸在細密的睫毛後,緊緊盯著她,並不說話。

  展若綾只能硬著頭皮問道:「為什麼?」

  余知航似是料到了她的反應,輕輕一笑:「為什麼?覺得你很好,想跟你在一起。」

  展若綾愣了好半天,艱難地啟齒:「可是,余知航,我們才見過幾面而已……」

  余知航耐心地看著她,「展若綾,其實,時間不是問題。」

  展若綾啞然,又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很好看,五官俊朗,眼神深邃。

  這種年紀的男人,魅力很大,尤其像他這樣年輕有為、事業有成,眉宇間儘是運籌帷幄的氣度。

  「抱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搖了搖頭。

  余知航靜靜地觀察著她的反應,突然問:「展若綾,你有一段過去,對嗎?」

  展若綾抿了抿唇,點頭:「嗯。」

  她的過去一直都有那個人的痕跡。但是,那只是單方面的。對他而言,或許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已。

  余知航一手輕輕敲著桌面,「那個人在澳大利亞?」

  「以前是,現在回來了。」

  「你覺得你們能夠在一起?」余知航踅起眉頭。

  「不是,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她搖頭,心裡不期然滑過一絲惘然,茫然地說下去:「很多時候連我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耐心地問:「那你還在等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有時當一件事成為習慣,就不會想著去改變。」

  展若綾蹙眉望向窗外,目光清淡。

  薄薄的陽光斜斜地大廈後照射下來,照在玻璃上反射出白亮的光芒,有微薄的溫度從空氣中傳遞過來。

  「有一個詞語形容人的性格,叫做固執。」

  她慢慢地收回目光,抿起嘴角,「我想,我就是那種人。」

  余知航傾向前,覆住她的手,說道:「展若綾,你不要太早下結論,我們可以試一試,或者,先這樣繼續做朋友,我可以等。」

  「等?」展若綾沒有抽回手,清淡的目光寥寥地望著窗外。

  那些漫長的歲月,她一直守著一段無望的愛情,從來不去想結果,只是單純地想守住那份感情,那樣的感覺,隨著呼吸和脈搏滲透全身,深入骨髓。

  「余知航,其實你很好,只不過我這個人,比較固執,有時我認定了一件事,就不知道要變通。」

  余知航收回手,靠到椅背上,臉色有點疲憊,「展若綾,其實每個人都在尋求現世的安逸,我不知道你這樣堅持有什麼意義……」

  偶爾她的腦海也會飄過這個想法,這樣堅持有什麼意義?

  展若綾突然露出一個微笑,「那麼,余知航,你現在算不算在堅持?」

  余知航先是一愣,隨即也無奈地笑了:「那就是說,我沒有機會了?」

  「像你說的,我們可以做朋友。」展若綾眨了眨眼睛。

  余知航輕輕地闔上眼睛,彷彿耗盡了精力,然後又睜開,目光已回復精湛,「展若綾,其實我不是一個那麼容易就放棄的人。我說了,其實每個人都在尋求現世的安逸,如果不是我妹妹最近要動手術,我不會輕易退縮的。」

  言下之意卻是表達得很清楚了。

  展若綾心裡一鬆,細想他剛才說的話,不由問道:「你妹妹要動什麼手術?」

  余知航在心底苦笑。她明明剛剛拒絕了他,卻仍然關切地詢問。

  這麼善良的一個女子,為什麼不是他先遇到她?

  從料理店出來後,余知航開車送她到住宅區大門。

  下車前,余知航叫住她,「展若綾,記住,以後遇到什麼事,如果需要人幫忙,一定要告訴我這個朋友。」

  「好!」展若綾鄭重地向他點頭。

  翌日是星期天,展若綾早上坐車去簽租房合約,然後去了一趟書城。

  從地鐵站出來後,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展若綾?」

  尾音微揚,彷彿是不確定,卻依舊餘韻繞耳。

  展若綾訝異地轉身,對上一雙微微含笑的眼睛。

  眼前的男子,一身藍黑西服正裝,眉眼間帶著七分英氣、三分職場銳氣,漆黑的眸子裡一片溫和,與記憶中某張留影完美地貼合到一起。

  展若綾的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清麗的眸子裡流瀉出水晶般的光彩:「言逸愷?」

  「你還記得我?我覺得非常榮幸。」言逸愷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遍,「展若綾,這麼多年沒見面,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啊,我都快認不出你了。果然是女大十八變啊!剛才我走在你後面,一直想叫你又怕認錯人……」

  這是發自肺腑的話語。

  眼前的人,穿著雪紡白襯衣,荷葉大翻領別緻婉約,風衣的帶子隨風飄揚,顯得靈動而飄逸。一身精緻的打扮讓整個人顯得溫婉而清新,徹底揮別高中那個總是穿黑色衣服的形象。

  跟過去相比,依然是一樣的眉目,笑容輕淺,只是歷經了歲月的沉澱,不再若過去那樣會在偶然露出寂寥的表情。

  ——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言猶在耳。

  驀然想到,那天鐘徛也是這麼跟她說的。

  展若綾淡淡一笑,秀眉微揚,「謝謝!言逸愷,我一直都記得你。」

  言逸愷到附近的報亭買了兩瓶水,將其中一瓶遞給她,繼續說道:「要不是前年同學聚會的時候程憶遙告訴我們,我們都不知道你去了西班牙……」

  展若綾一聽,強烈的歉疚感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心頭。

  那時程憶遙也說,言逸愷跟她聊Q時還提起過她。

  她連忙說道:「不好意思,走的時候太匆忙,忘了告訴你們。」

  不是忘記,而是刻意不通知。那時就是從他那裡聽到鍾徛出國的消息,時隔一年多輪到她要出國,卻因為他跟鍾徛那份深交而沒有告知。

  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自私。

  在某種程度上,如果沒有言逸愷這個同學,如果那時鍾徛沒有拿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來開玩笑,後面什麼都不會發生。那麼,也許那時剛經歷過車禍的她只能永遠跟他同在一個教室讀書,卻永遠也無法交談。自然也不會有那十年的苦苦堅守。

  高二那次換座位後,言逸愷跟她的接觸也隨之劇減,高三分班後就基本沒有什麼交集,只是後來上了大學偶爾過節會相互發祝福短信。她對他最後的印象也停留在大三那年寒假的同學聚會,跟他一起在遊戲城裡玩那個投籃遊戲。那個時候,她滿心絕望,他陪著她投籃。

  言逸愷搖搖頭:「跟你開玩笑而已,別緊張。忘了問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個時候,她一個低頭的動作讓他一向平靜的心湖泛起波瀾,可是後來,流言漸息,他跟她之間卻再也沒有了從前那種自在悠然。隨著鍾徛對她日漸刻薄,六班幾乎沒人記得他跟她曾經深處流言的漩渦。

  她本來就是一個固守一方的人,高三分班後,跟她基本沒什麼接觸——或許他跟她終究是沒有緣分。曾經對她產生過的那一點心動,隨著彼此間距離的拉大,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份喜歡也逐漸淡了下去。

  上了大學後,曾經在一個教室讀書的人開始各自過各自的生活,學習、忙學生會的工作、談戀愛……形式各種各樣,內容豐富多彩。偶爾也有跟高中同學聯繫,但是比起大學同學聯繫是少多了。每逢過節,言逸愷跟她互發祝福短信,除以以外兩人很少聯繫,大學畢業後回N市工作才恍然驚覺已經很久沒聽到她的音訊了,直到那年同學聚會才聽程憶遙說她去了西班牙留學。

  畢竟已經事隔多年,所以言逸愷聽到這個消息時雖然有點吃驚,但是也很快就適應。而且比較耐人尋味的是,當程憶遙說出她已經出國的時候,雖然大家都很驚訝,但是有一個人的反應是他始料未及的。

  眼前的男子,眉眼溫和,吐出的話語如同清晨的一縷風,讓人聽了莫名地感到一陣舒心,似乎又變成高中那個教她做習題的男生。

  展若綾心裡不由一鬆,答道:「就在去年十二月底。」

  言逸愷目視前方,「算一算,那你在西班牙都過五、六年了……西班牙好不好玩?」

  「還好。我本來就想著要回來的。這裡才是我的家啊。」

  「這話說得好!」言逸愷朝她點了點頭。

  他思索片刻,說道:「既然已經回來了,如果下次有同學聚會的話,展若綾,你一定要去啊。」

  展若綾兩道秀眉彎成新月狀,抿嘴笑了笑,點頭應道:「嗯,好的。我一定去。」

  言逸愷看看手錶,說道:「我還有事,不耽誤你的時間了,那就這樣,再見!」

  「再見。」展若綾向他揮揮手。

  言逸愷站在原地,看著她走的背影消失在湧動的人潮中,許久才收回目光。

  那個記憶中的女子,終究還是遠離了自己。

  可是,這樣的結果,也在意料之中。

  舉起手中的礦泉水看了幾眼,想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由於是週末,書店裡購書的人潮較多,展若綾買了兩本書,結完賬便走出書店大門。

  拿出手機給展景越發了一條短信:「大哥,我幫你買到那本書了。」然後收起手機,四下望了望。

  街道一側的一家二十四小時商店裡,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

  她的目光隨意地在電視屏幕上滑過,恍然覺得哪裡不對,立刻將視線移回去。

  透過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見電視機的畫面。

  新聞播放的是一項頒獎儀式的片段,屏幕最下方有一行標題:年度十佳酒店昨日頒獎,聖庭假日酒店當選。

  是在省會議廳頒的獎。

  代表聖庭從頒獎人手中接過榮譽證書的那個人是如此熟悉。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系一條斜紋領帶,嘴角輕輕上揚,顯得禮貌而得體。耀眼的燈光聚在他身上,將他臉部的線條勾勒得異常清晰,一雙黑眸說不出的明亮。

  她就這麼站在店舖外面,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畫面,彷彿這個世界只剩下那部電視機。

  這個姿勢維持了幾分鐘,思緒開始四下漂移。

  原來,歲月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眼前的這個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那天晚上,他們去聖庭吃飯,當連伯伯問候他的父母時,他是怎麼說的?

  ——托您的福,他們一切安好。

  遣詞用句無不得體到位。

  那個記憶中只會欺負自己的人,經過這麼多年歲月的洗禮,已經變得如此深沉內斂,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神態自若地站在自己的酒店裡跟連振欽這樣的房地產大王談笑風生。

  八年的時間,可以改變許多事。

  而今的他,變得如此成熟穩重,哪裡還有當年那種玩世不恭、不務正業的樣子?

  不知道這跟他當年高考失利有沒有關係?

  在很多熟人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沒有正經樣子。但是她知道,他的內心比誰都堅硬——那個時候,即使是面對高考失利這樣大的事,他也表現得淡然自如。

  其實他一向是這個樣子,在陌生人面前正經八百的,只有跟熟人相處時才會露出嬉皮笑臉的真面目。當年很多女生就是被他偶爾顯露的清峻所欺騙,一直都很怕他。程憶遙也是跟他同桌了兩年,才開始覺得他為人不錯。但是其實他們幾個男生私底下很能鬧,即便是言逸愷那樣溫和的男生,跟他們相處時也能變得比平時活潑。

  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成功地站到一個高度,有了自己的事業。

  可是,他的過去,他的成就,都與她無關。

  這樣茫然地佇立在街道上,漫無邊際地遐想,心裡被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牽扯著。

  直到手機持續的鈴聲將無邊的沉思打斷。

  她從包裡摸出手機,是一串完全陌生的號碼。

  在西班牙的時候,媽媽和展景越每隔幾個月就給她打國際長途,回國後電話自然是少了。不過這幾天接電話的次數似乎又多了起來。

  展若綾心不在焉地掀開蓋子,將手機放到耳邊:「喂,你好?」

  「我看你站在那裡半天了,幹嘛不進去?在看什麼?」清朗的男聲從手機裡傳出來,語調慵懶而隨意,像是夏日午後的風,輕輕撩過耳際。

  整個世界都似乎在那一刻安靜下來,街道的喧囂隨著消散在空氣中,只剩下手機裡的聲音,清晰無比地傳入耳朵。

  難道……

  展若綾恍然領悟他的話,舉目四顧。

  「我在街道對面。」爽朗的聲音,悠然道來,帶著幾分愉悅,似乎心情很好。

  展若綾轉身,將視線定到某個點上。

  她看到,街道對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他閒閒地倚在車旁,一手隨意地擱在車頂,另一隻手舉起一部手機朝她晃了晃。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5:13

  [二十五]

  她看到,街道對面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他閒閒地倚在車旁,一手隨意地擱在車頂,另一隻手舉起一部手機朝她晃了晃。

  冬日細碎而微薄的陽光,撲簌簌地落在他的肩膀上,灑下一片璀璨的光輝。

  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疏淺爽朗,如和風霽月,溫暖而和煦,與身後燦爛的陽光融在一起。

  展若綾心裡咯登一聲,這個人怎麼會長得這麼好看?

  正是下午,街道上的行人絡繹不絕,不斷有人從他身前經過。他恍然不覺,黑曜石般的眸子隔著熙攘的人群望著她,眼神深邃,瞳眸裡那抹專注一直沒有減過。

  喧囂的街道上,她站在這一頭,他站在那一頭。

  若遠,似近。

  她咬緊下唇:「你怎麼也會在這裡?」

  聲音輕得如同浮在水面的飄萍,不知道是對手機說,還是對空氣說。

  鍾徛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你站在那裡,我過去。」

  他站直身子,穿過街道,走到她旁邊。

  展若綾的身子像是被釘在了原處,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第一次,他離自己這麼近。

  那張曾經只能在夢境裡出現的臉此刻就在眼前。

  他的頭髮很短,露出漂亮的額頭,睫毛很長,黝黑的瞳仁裡流動著細碎的波光,鼻樑挺直,線條清冽。

  鍾徛微微俯身,審視著她臉上的表情,「怎麼了?」

  她終於意識到他這樣的靠近太突然,沒來由地覺得緊張,不自在地別過頭,仍是問:「你怎麼會來這裡?」

  鍾徛當然不會告訴她是言逸愷打電話告訴自己在這裡遇到她的,俊眉微揚,四兩撥千斤地說:「我不能來這裡嗎?」

  一如既往的說話風格。

  遙遠的記憶,如同上漲的潮水,剎那浮上心頭,流遍心房的每一個角落。

  「能。」展若綾低下頭,將手機蓋闔起來。

  鍾徛伸出手,示意她把那袋書遞給他,展若綾沒有鬆手,「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他挑了挑劍眉,唇角揚著微微的笑意,「你自己拿的話,整條街的人都會說我沒風度的。你就讓我當一回紳士吧。」

  接過袋子,他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眼,「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

  「我是說晚飯。」他一本正經地強調。

  展若綾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手機,抬起頭:「現在才四點……」

  「四點就不可以吃飯嗎?誰規定的?」

  他突然笑起來,「展若綾,我餓了。我中午沒吃飯,陪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笑容朗朗,清澈無辜,一如往昔。

  想拒絕,可是看著那副清澈的笑容,心不由自主就軟了下來,喉嚨裡飄出一個字:「好。」

  他的車停在街道對面,於是他們不可避免地要過馬路。

  街道上的行人熙來攘往,說話聲此起彼伏的,喧鬧異常。她的內心被無法言語的感動細碎地填滿。

  前一刻她還只能通過電視看他,這一刻他卻走在自己的身側。

  如果不是重新遇見他,或許他在自己印象中還是那個年少輕狂、意氣風發的少年,或者還停留在辦公室裡那個落寞的身影。

  而永遠不知道,他能站到現在這樣的高度。

  黑色的奔馳在街道上平穩地開著。

  車子的外形給人的感覺相當沉穩,車廂內亦是十分乾淨簡潔,幾乎一件擺設也沒有。中控台做工極其細膩,並沒有繁多的按鍵,金屬與桃木的搭配顯得非常奢華。

  展若綾一直望著車窗外的景色,聽到他似乎說了一句話,「什麼?」

  這回傳過來的聲音很清晰:「我問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幹嘛。」

  「呃,我出來簽合同。」說話的聲音微微透出一絲拘謹。

  鍾徛也察覺了,側頭看了她一眼,盡量以溫和的口氣問道:「什麼合同?」

  「租房的合同。」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下去,「我在附近租了一套公寓,今天簽合同。」

  他應了一聲,換了個話題:「展若綾,程憶遙快要結婚了,你知不知道?」

  「啊?我不知道。」短暫的茫然過後,展若綾有點吃驚。

  他似乎意料到了,「你回來後沒跟她聯繫嗎?」

  展若綾眉心一緊,「我給她發了郵件,不過一直沒收到她的回復。」

  「可能她那個郵箱已經被註銷了。」

  她的心猛然一跳,緊緊地揪到一起,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靜靜地開車,似乎不覺得有哪裡不妥。

  鍾徛思量片刻,說道:「我以為你跟她很要好。那時就是她跟我們說你去了西班牙的。」

  他的手穩穩地搭在方向盤上,「你沒她的電話號碼嗎?」

  「沒有。」她悄然放下一顆心。

  「我一會兒把她的號碼給你吧。」他轉過頭,薄唇微微勾起,「到了。」

  他們去的是一家老字號的粵式茶餐廳,店面裝修得古色古香,木製的桌椅散發著濃重的古樸風,讓人置身其中就不由平靜下來。

  鍾徛將服務員剛端上來的熱粥推到她面前:「有點燙,慢點吃。」

  「謝謝。」展若綾拿起勺子。

  算起來,她只跟他一起吃過一次飯,就是大一寒假那次聚會。那時他就坐在她對面,偶爾她夾菜就能看見他。可是,那時即使一抬頭就能看見他,也只敢在跟人說話時看他一眼。

  現在,坐得那麼近,心裡卻只覺得不真實,像作夢一樣。

  有了一路上的閒聊,此時也略微放鬆,盡量自然地問他:「你經常來這裡吃嗎?」

  「不是,很少。」他斂了斂眉,「機會不多。」

  展若綾很自然地順著他的話問下去:「為什麼?」

  「沒什麼時間,有時忙起來顧不得吃飯。」

  她心裡一緊,顧不得思考就問出口:「這麼忙嗎?」

  鍾徛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知不覺放得柔和,「嗯,有時事情比較多。而且這種地方一個人來沒什麼意思。」

  「哦。」

  想來也是,他高中那麼受歡迎,不管去食堂吃飯還是去球場打球,周圍總有一堆人圍著,從來不缺乏夥伴。現在他管理著一家這麼大的酒店,閒暇的時間自是大大減少。

  展若綾慢慢地撥著碗裡的熱粥,想起中午遇到的人,說道:「我下午碰到言逸愷了。」言逸愷算得上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了。

  鍾徛不動聲色地問:「你在哪裡碰到他的?」

  「就在書店外面。」

  他揚了揚眉,一邊夾菜心吃,「那真是巧,你很久沒看到他了吧?他先叫住你的是不是?」

  「對啊,你怎麼知道?」展若綾有點驚異。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澈明亮,「我猜的。」

  「你現在還有跟他聯繫嗎?他是做什麼的?」

  其實更想知道他在澳大利亞那幾年過得怎麼樣,想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國的,想知道他是怎樣一步一步當上聖庭的CEO的,但是又不敢直接問他,於是只好一直跟他聊些別的。

  「偶爾會聯繫。他現在跟人一起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過得挺好的。」

  他吃飯前將西裝外套脫下來了,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衣,左手腕上戴了一塊名貴的機械表,整個人看上去多了幾分溫文爾雅的味道,而她記得他以前是不戴手錶的。那些有關他的照片,她來來回回十幾遍,都是一身簡潔利落的打扮。他身上從來沒有什麼飾物,既不戴手錶,也不戴項鏈。

  忍不住又瞄了他的手錶一眼,表面在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偶爾他手腕一動,表鏈處發出細微的響聲,舉手投足間更顯得英氣逼人。

  「展若綾,」他停下筷子,黑色的瞳仁裡蕩漾著異樣的柔光,「你在西班牙呆了那麼多年,過得怎麼樣?」

  她在西班牙過得怎麼樣?

  一瞬間她也有點恍然。

  那五年的歲月,她一共做了兩件事,一件是生活,另一件就是想他。

  曾經以為時間能沖淡那份思念,然而去了西班牙後才發現,對一個人的思念是會隨著時間與日俱增的。

  皮蛋瘦肉粥微微冒著熱氣,隔著升騰的水霧,他的臉顯得有點不真切,展若綾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粥,輕描淡寫地說:「就那樣,前兩年留學,後三年工作。」

  他點點頭,眸色略微變深,「為什麼不回來這裡工作?」

  展若綾低下頭,手慢慢地握住杯子,「那時覺得繼續留在西班牙也不錯,沒有想到要回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展若綾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鍾徛,你那時在澳大利亞留學,是在哪個城市讀書?」

  這是她給他寄的第一封郵件上的問題。

  鍾徛看著她,黑亮無暇的眼眸如同夜晚的大海般深沉,在短短的一瞬裡閃過錯綜複雜的微光,卻又極快地淡去。

  他擱下筷子,很認真地回答:「布里斯本。我在布里斯本的格裡菲斯大學讀書。」

  這麼多年,終於親耳聽到他告訴自己。

  「布里斯本。」她低低地重複了一遍。

  燈光從天花板上照射下來,柔化了他臉上的線條,漆黑的瞳眸裡笑意蕩漾,璀璨生輝,「對,就在昆士蘭州。」

  她忍不住又問:「澳大利亞好玩嗎?」因為是他留學的國家,所以想瞭解更多,想知道他那幾年留學生活是如何度過的。

  鍾徛微微笑了笑,聲音愉悅:「有些地方挺漂亮的,你們女生可能會喜歡。你以後想去的話,我可以給你當導遊。」

  「你留學的時候經常到周圍的城市玩嗎?」

  她從來沒有這麼多的問題。

  可是現在他就坐在她面前,她終於可以親口問他過去的情況,非常想知道他這些年都過得如何,雖然她知道做人不能太貪心,她問了出來。

  他很有耐心,沒有絲毫不耐煩,將留學的經歷詳細地說了一遍。

  時間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經過歲月的洗禮,他不僅變得成熟了,而且也變得有耐心了,不再是過去那個聽她說了一句話的開頭就不耐煩地將她打斷的少年。

  從心底感謝上天讓他們分別這麼多年後再度重逢,讓她得以看到他的成長。

  黑色的奔馳穩穩地停在住宅區的大門外,展若綾拿起手提袋和裝著書的袋子準備下車,他突然問:「展若綾,你過完年才上班,對吧?」

  她的手依舊放在車門的把手上,「對。我過完年上班。」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他的食指輕叩方向盤,清亮的黑眸穩穩地注視著她,慢條斯理地說:「我有一個外甥女下個月要去西班牙旅遊,我想請你大概給她介紹一下。」

  「哦,好。」展若綾一聽是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露出一個愉悅的笑容,笑容搖曳在月夜的清輝裡,溫暖而柔和:「那到時我給你打電話吧。」

  鍾徛看著她走進住宅區,身影逐漸被夜色淹沒,才發動引擎,飛馳而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5:51

  [二十六]

  鍾徛約的地點在商場六樓的一家咖啡館。

  展若綾心裡所有的忐忑不安在看到小女孩天真活潑的笑臉時淡去,「你好,我叫展若綾。」女孩大概八歲左右,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服,模樣說不出地純真可愛。

  「展姐姐,你好。」陸筱將食指壓在嘴唇上作思考狀,然後仰起頭看鍾徛,「舅舅,我叫得對不對?」

  鍾徛拉她到椅子上坐好,「是這樣叫。」給三個人各點了飲料喝。

  他笑著對前面的女子說道:「展若綾,不好意思,後天就是春節了,今天還要麻煩你。」

  「沒事。」展若綾在心裡暗暗苦笑。那天晚上她一回到家就開始後悔了,早上接到他的電話時簡直想立刻打退堂鼓,思前想後還是硬著頭皮出了門。

  西班牙的情況,展若綾自是非常熟諳,她拿出紙和筆一一詳細介紹,陸筱聽得非常認真,偶爾點個頭,不到一個小時展若綾便介紹完畢。陸筱開始專心吃香蕉船。

  展若綾一邊喝橙汁一邊問對面的人:「她這麼小一個人去西班牙?」

  「不是,跟她爸媽一起去。」鍾徛看著她,聲音柔和清晰。

  展若綾卻在思索。他說陸筱是他的外甥女,那麼,也就是說他有姐姐?

  鍾徛見她似乎在沉思,解釋道:「她是我堂姐的女兒。」

  「哦。」被他一語提醒,展若綾有點不好意思。

  他嘴角含笑:「她爸爸在意大利,我堂姐準備過完春節帶她去歐洲看她爸爸,到時會在西班牙玩幾天。」

  他解釋得很清楚,展若綾也聽得非常明白,便點了點頭。

  「舅舅,你們在說我爸爸嗎?」陸筱從香蕉船抬起頭,問道。

  「對啊。在說你爸爸。」鍾徛微微傾身,「筱筱還想吃什麼嗎?」

  這個人,對小孩子倒是挺有愛心的。

  展若綾看著他的側臉,有點恍然。

  「我想去洗手。」陸筱舉起手,讓兩個大人看上面的水漬。

  「我跟她去吧。」展若綾站起來。

  鍾徛坐在座位上,「麻煩你了。」

  洗完手,陸筱仰起頭說道:「展姐姐,我覺得你長得好漂亮哦!」

  展若綾看著她純真無邪的面孔,心中一動,猛然想起在車禍中喪生的展景望,語氣放得非常柔和:「謝謝啊!你也長得很可愛。」

  她蹲下身,用紙巾細細地幫她把手擦乾淨,聽到稚嫩的童聲說:「媽媽本來叫舅舅跟我們一起去的,舅舅說不去。」

  「哦,為什麼?」展若綾心不在焉地問。

  陸筱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媽媽說舅舅學了這麼久的西班牙語,又不去西班牙很可惜。」

  就她這個年齡層的小孩而言,她說話算是非常清晰明瞭的了。

  展若綾呆了半晌,笑了笑:「好了,我們出去吧。」

  車子緩緩地在住宅區的門口停下,展若綾拿起挎包下車。

  「等等。有一樣東西給你。」鍾徛從駕駛座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袋東西遞給她,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直地對著她:「上次說要給你吃的年糕。」

  從來沒有這麼手足無措過。

  記憶裡,他們說過話,一起吃過飯,但是相互之間從來沒有送過什麼東西。

  展若綾愣了半天,還是接過來:「哦,謝謝。」

  他揚了揚眉,唇邊溢出一抹淡淡的笑:「如果不喜歡吃的話再告訴我。」

  她下車後,陸筱仰起小臉問駕駛座的人:「舅舅,你不是對西班牙很熟嗎?為什麼還要姐姐講?」

  鍾徛揉了揉小外甥女的頭髮,「可是舅舅沒去過西班牙,而且姐姐說得更好啊!」

  一年一度的春節如期而至。

  展景越和蔡恩琦已經放假在家,年三十那天晚上,兩人回到展宅一起吃團圓飯。

  這個春節對展若綾而言意義不凡。在伊比利亞半島的那五年,她都沒辦法跟家人一起過春節,只能給家裡打一個越洋電話,而今年終於可以在家吃一頓團圓飯了。

  屋子裡很是熱鬧,媽媽忙裡忙外,卻是一臉愉悅,展爸爸素來深沉不多話,但是明顯也很高興。

  吃完團圓飯,一家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展若綾雖然一向對載歌載舞的晚會節目不感興趣,也坐在沙發上跟爸媽和哥嫂一起看,偶爾就節目內容聊上幾句。

  節目廣告的時候,她給林微瀾回復短信,滑過程憶遙的號碼時停下來。

  她的性子從來都屬於不急不躁,鍾徛把程憶遙的電話號碼給了她以後,她一直沒想起來要跟程憶遙聯繫。

  展若綾思索兩秒,給程憶遙發了一條信息:春節快樂!展若綾。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起來,她一看是程憶遙的來電,連忙接起來,一邊走向房間。

  「展若綾,我是程憶遙。」程憶遙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愉悅。

  兩人各自聊了一下近況,然後程憶遙問:「展若綾,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展若綾站在桌子前,隨手拿起上面的錢包打開,「我十二月份的時候就回來了,我給你發了郵件……」

  「哎呀,你是不是發到我以前那個郵箱?我已經很久沒開那個郵箱了,對不起啊!我現在還在香港,明天才回去,到時候我上網看看……」程憶遙懊惱不已,在電話那頭想了幾秒,接著說道:「展若綾,我明天就回N市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到時見個面吧。」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順便把結婚的請柬給你。」

  兩個朋友約在一家星巴克見面。

  程憶遙已經把頭髮留長,整個人多了幾分成熟嫵媚。過去幾年的歲月,或多或少都改變了那些曾經年少的面孔。

  程憶遙問了一下展若綾公司的情況,羨慕地說:「條件非常好啊。」

  「我過完年才上班,現在還是待業青年。」展若綾開玩笑。

  「行了你,到時一發工資立見分曉……喔,差點忘了正事。」程憶遙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張大紅的請柬,遞給她,「我現在鄭重宣佈,下個月,這個世界上的單身一族就要少一個重要成員了。這是一個意義非凡的婚禮,展若綾,你一定要記得來參加啊!」

  展若綾接過請柬,誠摯地祝賀:「恭喜恭喜!」

  「謝謝謝謝!」

  展若綾看了一下請柬——男方的名字是簡浩,「你們怎麼認識的?」

  程憶遙有幾分羞澀,「他是我讀中大的同學,到時介紹給你認識吧。」

  展若綾哦了一聲,收起請柬,倒是有點好奇:「你們同一個學院的?」

  程憶遙搖頭:「不是。他是法學院的,是廖一凡介紹我們認識的……」

  「法學院?言逸愷也是學法律的吧?」展若綾回憶著。

  「對啊,他比言逸愷高一屆。所以到時廖一凡和言逸愷他們也會去。唉,我們這個婚禮也算是一個變相的同學聚會吧……」

  程憶遙喝了一口咖啡,問道:「對了,展若綾,後來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

  「是鍾徛告訴我的。」展若綾慢慢地用調羹攪咖啡。

  「你見過他了?」程憶遙非常驚訝。一邊暗暗在心裡佩服鍾徛,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深藏不露了。

  「見過幾次。」

  「什麼時候的事?他找你的嗎?」程憶遙現在對這件事非常好奇,忍不住就問了出來。

  「不是,碰巧的。」展若綾低頭看杯子的圖案。

  猛地想起今天還有一件正事,程憶遙問道:「展若綾,你有幾個郵箱?」

  「兩個。」展若綾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正確地說,她總用有三個郵箱。一個是讀大學時註冊的,那時跟展景越和同學聯繫都用那個郵箱;一個是去西班牙之後註冊的,用來跟展景越和林微瀾聯繫。還有一個是等簽證那段期間專門給鍾徛發郵件的,後來就沒再登陸過。

  「展若綾,我不知道鍾徛跟你發生過什麼事,不過,」程憶遙停頓片刻,在腦海裡組織詞語,接著說道,「他有一次向我問你的郵箱地址。」

  展若綾微微一怔,「什麼時候?」

  程憶遙在腦海裡搜索記憶,「大概是前年吧。那年我們有個同學聚會,當時鐘徛也有去,我跟他們說你去了西班牙,後來過了幾天,鍾徛突然問我是不是一直都有跟你聯繫……」

  程憶遙一直在心裡覺得鍾徛跟展若綾一定發生過什麼,否則鍾徛當年也不會突然找她。

  如果是在從前,也許程憶遙會直接對展若綾說「我覺得鍾徛很喜歡你」,年少的時候他們有飛揚的青春,什麼都不用顧忌,可是她畢竟在社會上打滾了這麼多年,人也變得成熟,說話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恣意,而且現在坐在她面前的展若綾,已經多年沒跟她見面,說話也沒法像閨中密友那樣毫無顧忌。

  鍾徛將車子駛入車庫停好,剛走下車,立刻有一團小人影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童稚聲喚道:「舅舅!」

  鍾徛蹲下身,將她抱起來,薄唇抿出一絲笑:「下次你再這麼衝過來的話,我不請你吃冰淇淋了。」

  陸筱仰起天真無邪的小臉說道:「舅舅,媽媽過來接我了,我要回去了。」

  「哦,真的?媽媽在裡面嗎?」

  「對啊。媽媽跟外婆在裡面說話。」

  鍾徛抱著她走入客廳大門,向客廳裡的媽媽和堂姐打招呼:「媽,姐。」

  章歆敏應了一聲,說道:「真的是『一說曹操,曹操就到』。」

  鍾徛走到沙發上坐下,「說我什麼了?」

  「說你最近快成明星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鍾瑤琳張開雙臂,將女兒抱到懷裡,「鍾徛,我看最近聖庭的媒體曝光率很高啊,新聞都報道幾回了。」

  陸筱望著鍾徛,黑瞳一眨一眨的:「舅舅,我們剛才又看到你上電視了,是不是要採訪人家啊?」

  鍾瑤琳笑著糾正女兒:「筱筱,舅舅是接受別人的採訪,不是採訪別人。」

  幼小的女孩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

  章歆敏轉頭看了兒子一眼,說道:「鍾徛,聖庭今年的業績不是很好嗎?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趕緊給我找個女朋友,讓你爸和我省省心。」

  鍾徛依舊笑得漫不經心,「媽,你以為是徵婚啟事啊?女朋友想有就有?」

  章歆敏哼了一聲,「我看你就是成心想氣死我!前年我叫你找女朋友,你說要專心管理聖庭,現在聖庭生意都這麼好了,你又說不好找……」

  鍾徛靠在沙發上,神色悠然,「媽,我這個皇上都不急,你急什麼?」

  章歆敏伸手作勢要拍他的腦袋,鍾徛連忙舉手去擋。

  鍾瑤琳看了他一會兒,嘴角扯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我聽筱筱說,你前幾天帶她去見一個朋友。」

  鍾徛抬了抬眉,神色自若地說:「是啊,有什麼不妥?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

  「是沒什麼不妥。而且非常妥——」鍾瑤琳拉長了調子,笑著對章歆敏說,「嬸嬸,我聽筱筱說,鍾徛這個朋友長得可漂亮了,而且心地非常地溫柔善良……」

  鍾徛打斷她:「溫柔善良?你見過她了?」饒是如此,眼角也不自覺地溢出笑意。

  章歆敏也聽出了一點意思,笑著問:「鍾徛,你那個朋友,是女的?」

  「是女的。」鍾徛淡淡地回道。

  鍾瑤琳目光一亮,追問著:「是普通的女性朋友?還是女朋友?」

  「目前是女性朋友。」鍾徛看到保姆走過來,率先站起來,「不說了,我們先吃飯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7:00

  番外

  從星巴克出來後,程憶遙跟展若綾分別,走到車站等車。

  兩年前的回憶,連同高中那些零落而單薄的片段,在腦海裡迴旋著,漸漸串成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高中三年,展若綾和鍾徛都曾經是她的同桌。每次程憶遙回憶高中的日子,都會想到這兩個人。

  展若綾是程憶遙高一的同桌,也是程憶遙高中三年印象最深刻的一個同桌。

  升上高中後,程憶遙開始期盼能考上一所好大學,一直想好好學習,每天埋首題海。展若綾也是一個很安靜的人,從來不會多說話,但是偶爾要聊天的時候也能興致勃勃地加入,程憶遙在心裡十分滿意這個同桌。

  展若綾的性格雖然不算非常活潑,卻也是一個開朗的女生,作為她的同桌,程憶遙非常清楚。

  轉折點發生在高一的國慶節。程憶遙從班主任那裡知道同桌出了車禍,原想去醫院看望她,班主任對她說:「展若綾住的那家醫院比較遠,而且她家裡現在有點事,還是暫時別去吧。」

  第二個學期開學後,展若綾回學校繼續上課,學習很用功,雖然跟程憶遙說話時依舊盡力保持樂觀的說話風格,但是偶爾會在不經意間露出鬱鬱寡歡的表情。

  程憶遙看得出來,那場車禍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記。

  她在心裡暗暗猜測也許是因為展若綾的膝蓋出了問題,導致她沒法上體育課,因此她產生了自卑感。

  高二第二個學期,在那一次六班的座位大調換中,鍾徛成為了她的同桌。

  高一的時候,程憶遙一直對鍾徛沒有什麼好感。

  那時程憶遙是六班的學習委員,鍾徛經常不交作業,平時也幾乎從來不主動跟女生說話,只偶爾跟坐在他前面的裴子璇有交流。程憶遙一直在心裡覺得這個男生太囂張。

  但是同班一年下來,程憶遙又覺得其實他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相處,而且也不算囂張,只是偶爾活得比較灑脫。

  可是即便如此,他這樣活力四射的男生成為自己的同桌,也沒法讓她放鬆。

  她心裡一百個不樂意。

  不過讓程憶遙從來沒有想到的是,相處遠比之前想像的要簡單。

  課間的時候,鍾徛非常活躍,跟幾個男生談天說地的。而到了上課的時候,除了偶爾幾次語文課和化學課冒出幾句經典名言,其餘時候他還是比較安靜的,尤其是自習課,他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做作業的時候,程憶遙會突然生出一種感覺,原來她以前真的看錯人了。

  每次進行單元測驗,都讓程憶遙很鬱悶。鍾徛交卷都非常快,在她做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把最後的大題解決掉,然後開始無所事事。

  其實程憶遙很羨慕這樣的人,頭腦聰明的人不需要怎麼用功就學得比一般的學生好。可是他每次交完卷就跟幾個男生一起聊天,這讓程憶遙無法容忍。

  程憶遙一直覺得學習就應該認認真真,所以每次鍾徛跟人聊天的時候,她都會暗暗在心裡祈禱班主任再換一次位子,讓她脫離苦海。

  那時展若綾坐在程憶遙前面,課間程憶遙有時喜歡跟展若綾聊天。

  而鍾徛很喜歡捉弄展若綾。在這件事上,程憶遙一直都很佩服展若綾。

  是很樂觀吧,被鍾徛那樣欺壓,還能保持溫和淡然的態度。

  她想如果是自己在那樣的情況下肯定二話不說跑去向老師投訴。而不是任由鍾徛欺壓。

  上大學後,程憶遙再回憶高中的日子,以一種客觀的態度回首往事,對鍾徛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其實他的內心不像外表那麼簡單,但是也不是深沉,偶爾嘴裡冒出來的話還很有深度,這也讓程憶遙暗暗驚詫。

  有時鐘徛說出一句比較有深度的話,程憶遙要過十幾秒才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等她領會其中的意思時,就會忍不住想發笑,每當這個時候,鍾徛就會莫名其妙地看向她,表情非常不解,又似乎覺得詭異:「你笑什麼?」

  程憶遙只能跟他擺手:「沒事沒事。」她總不能跟他說她剛剛才明白他之前那句話的含義吧?

  而鍾徛只是無奈地看她一眼,並沒有說什麼。

  程憶遙忍不住想,說不定他覺得自己很詭異。但是不能怪她啊,他有時損人很有深度,她不仔細想根本就沒法明白。

  上大學後,展若綾偶爾會跟她聯繫。

  在這一點上,有時程憶遙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展若綾的。因為常常是展若綾給她發信息和發郵件,而她很少主動聯繫她。

  展若綾有時會給她發一些搞笑的郵件,偶爾附件裡會附上一兩首歌,還有一些比較有意思的圖片和視頻。這樣的郵件倒不需要每封都回復,雖然有些郵件是別人發給展若綾,她再轉發給自己的,但是她還是暗暗在心裡生好感。這個曾經的同桌,一直這麼記著她,讓她感到非常開心。

  程憶遙有幾次在大學城裡碰到鍾徛,他看上去比高中多了幾分成熟,眉眼清峻。

  有一兩次看著他,程憶遙從來沒有想過高中那個時不時在課堂上有驚人之語的男生會變得如此氣質冷漠。她心裡忍不住生出一種想法: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高考失利打擊到了?以至於變得這麼冷淡。

  但是後來她又發現自己多慮了,每次同學聚會的時候,鍾徛仍然一如既往地能說會道,常常一句話就能把廖一凡等幾個男生損得體無完膚。

  程憶遙想,大概他在熟人面前才會露出自己的真實面貌吧。

  大二第一個學期的後半段,程憶遙聽說鍾徛交了一個女朋友。

  她倒沒有太驚訝。

  上了大學,戀愛就似乎成為了一門必修課,大概是高中過得太壓抑,以至於一上了大學幾乎所有人的目標都是談一次戀愛。而且以鍾徛這麼出色的條件,要找女朋友根本完全不成問題。

  終於有一次,她去食堂吃飯看到鍾徛跟一個女生一起吃飯。

  程憶遙看了那個女生幾眼。那個女生長得頗為高挑,眉目十分乾淨,看起來很舒服,雖然沒有裴子璇漂亮,但是氣質清爽怡人,一看上去就屬於平易近人的那種。

  鍾徛跟她面對面坐著,偶爾抬頭跟她說幾句話,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情人之間的親暱舉止,反而更像是一對相交甚篤的好友。

  程憶遙暗暗在心裡估計,他們可能是從朋友發展起來的。

  那幾天程憶遙上QQ,六班群裡幾個同學都在八卦鍾徛的女朋友,一個名字叫做「季璡」的女生,是環境科學與工程學院的學生。

  程憶遙上Q從來都是隱身的,偶爾聽他們聊到起勁的地方也冒出來插上幾句話。

  跟群裡的人扯了幾句八卦,程憶遙才恍然憶起,大一第一個學期時,裴子璇偶爾還會在六班的群裡說話,從第二個學期起,她就基本沒說過話。

  她想起高三那段期間,裴子璇經常跟鍾徛和廖一凡一群男生一起打球。那時她隱隱覺得,鍾徛是有幾分喜歡裴子璇的。畢竟他們兩個人看上去也算得上是賞心悅目的一對。

  直到此時,程憶遙才發現自己猜錯了:這麼說裴子璇跟他沒有機會發展了。

  有一次她在圖書館外遇到鍾徛,他獨自一人,穿著淺藍色的T恤,整個人氣質非常清爽,帶了幾分陽光的氣息。

  程憶遙跟他打招呼,然後忍不住問:「你怎麼一個人?沒跟你女朋友一起啊?」她驀然想起,這幾次在大學城裡看到他,他似乎都是一個人,要不然就跟幾個男生在一起。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帶了幾分漫不經心,「你不也是一個人?」

  一次偶然上Q,程憶遙發現季璡又成為了六班那群男生的八卦對象。

  程憶遙將群裡的對話一句句看下來,也終於解除了心中的疑惑。

  季璡跟鍾徛竟然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她用來拒絕某個男生追求的借口。班長那句話無疑最能說明問題:「季璡那時想找廖一凡幫忙的,不過廖一凡在越秀校區,而且又有女朋友了,很不方便。所以就請我們英俊瀟灑的鍾徛出面了。」

  廖一凡跳出來自吹自擂:「如果我出面的話,保證兩天就能搞定。」

  言逸愷不客氣地打出一行字:「嚴重抗議某些人趁機抬高自己的身價。」

  坐在電腦前的程憶遙無聲地笑了:這幫男生啊,真是一個比一個幽默。

  大三開學後,程憶遙就再也沒有在大學城裡見過鍾徛。後來她偶然登陸QQ,跟幾個高中同學聊天,才得知他已經去了澳大利亞當交換生。

  大三那個夏天,他們幾個N中的人見了一次面,遠在越秀校區攻讀醫學的廖一凡也到大學城參加。在那次聚餐中,程憶遙認識了簡浩,兩人開始正式交往。

  本科畢業後,程憶遙申請了去新加坡留學,在等簽證的那段期間收到展若綾的短信:我下個星期就去西班牙留學了。

  程憶遙心裡恍然生出一種別離的情緒來。

  這一兩年,周圍的同學出國當交換生、留學的,各種各樣的都有,每個人各走各的路,各有自己的精彩人生。

  她頗為感慨地回復展若綾:等你回來,都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然後收到展若綾的回復:是啊,也不知道到時還能不能見面。

  程憶遙回憶起前幾天跟言逸愷聊天的情景,對展若綾說:「我上次跟言逸愷聊Q,他還提到了你。」

  回復只有兩個字:是嗎?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讓程憶遙驀然讀出一種寂寥的味道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7:12

  在新加坡留學兩年後,程憶遙回到N市,開始工作。而這個時候,簡浩也早已讀完研。

  那年陸續有幾個同學留學歸來,卻不包括展若綾。

  翌年的勞動節假期,程憶遙和簡浩去了一趟海南的三亞,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高中的同學聚會,連同已經幾年沒見面的鍾徛。

  那時鍾徛剛從澳大利亞回來,正式進入聖庭的管理高層,算得上是他們一群老同學裡最有成就的人了。

  十幾個舊同學圍在一起,回憶了一下學生時代的趣事和八卦舊聞,幾個出過國留學的人講起自己在海外的留學生活與見聞,也有聊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的。

  由於廖一凡和言逸愷都跟簡浩甚為熟諳,程憶遙不免被他們扯到話題中心,她向來不習慣跟閨蜜以外的人聊感情問題,便用幾句話含混過關。

  服務員進來換飲料,包廂裡響起一陣旋律,廖一凡笑道:「歲月如歌?這首歌已經好久了……」

  程憶遙突然想起那個遠在西班牙生活的女子,說道:「我記得展若綾很喜歡這首歌。那時她發郵件給我,裡面就有這首歌。」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寒假有幾天心情非常不好,收到她的郵件,附件裡有這首歌。她偶爾給自己發郵件,有時會把喜歡的歌曲一併發過來,推薦給她聽。那封郵件裡,展若綾不僅把MP3和視頻地址發給她,還很詳細地說了一下這首歌的看法。

  在很久的以前,程憶遙對這首歌的印象也僅限於香港電視劇《衝上雲霄》的主題曲。收到那封郵件以後,她每次聽到這首歌都會不期然地想起那個善解人意的女子。

  言逸愷聞言說道:「我都好久沒有看到展若綾了,這幾年同學聚會她每次都不來。」

  廖一凡也說:「是啊,如果有她在,一定會很熱鬧。」

  說著,他別有用心地看了包廂最裡面的人一眼,問道:「是不是啊,鍾徛?」

  昏暗的燈光下,鍾徛微微瞇起眼睛,唇邊抿出的笑有幾分冷硬:「應該是的。」

  程憶遙聽著他們的對話,有點莫名其妙,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她又不在中國,怎麼可能來參加聚會。」

  在座的十幾個人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包廂最裡面的人,迅速地轉過了頭,黑眸裡閃過的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光,冷得幾乎可以凍住所有人。

  「她去西班牙了啊!」程憶遙見狀,愈發感到驚訝,脫口而出:「她去三年了,你們不知道嗎?」

  言逸愷若有所思地看了鍾徛一眼,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就大四那年暑假,她一畢業就去了西班牙,去那裡讀碩士。」

  言逸愷一怔:「她都沒跟我們說。」

  程憶遙恍然明白。原來她把自己看得這麼重要,只把留學的事告訴了自己。

  她喃喃地說:「我以為她跟你們說過了……」

  「程憶遙,她有跟你聯繫嗎?」問話的依舊是言逸愷。

  「當然有啊!她出國之前還經常給我發郵件,前幾個月她哥哥結婚她回來過,還給我打過電話,不過她只呆了幾天就又走了……」

  一副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哥哥?」

  語聲冷硬,寒如冰刃,像是要把空氣硬生生劈成兩半。

  程憶遙心裡一驚,看向鍾徛。

  包廂裡的光線有點暗,但是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臉色如同凍了嚴霜,而他周圍的空氣亦彷彿凝固了一般。

  他張開薄唇,沉聲追問:「什麼哥哥?」

  語聲冰涼,每個字都蘊藏著不知名的力量,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波濤洶湧。

  臉部緊繃的線條蘊含著無窮的張力,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程憶遙第一次看到鍾徛露出這樣的表情,那種氣勢讓她也不由自主暗暗打了個寒噤,「親生哥哥。她那時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哥哥結婚,她回來參加婚禮,然後又回西班牙了。」

  「親生哥哥。」他緩緩地重複著,唇邊的笑容說不出的淒清冷寂。

  濃濃的暮色中,眉宇間只剩下冷淡。手腕上那塊機械表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得他的臉愈發落寞。

  彷彿有黑雲憑空壓下來,氣氛突然變得有點沉重。

  言逸愷若有所思地看了鍾徛一眼,問道:「她過得怎麼樣?」

  程憶遙搖了搖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她從來都不提自己過得怎麼樣……」

  卻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鍾徛又轉過頭來,正看著自己,目光冰冷,「她一直都有跟你聯繫?」

  「不是。」說到這里程憶遙也有點慚愧,「就那一次她回來給我打了個電話,現在基本沒怎麼聯繫了。」

  他的目光迅速沉靜下來,再度將臉望向窗外,神情淡漠,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廖一凡跟言逸愷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程憶遙很快就把那次同學聚會忘掉,但是她沒想到在一個月後的某天,自己會接到鍾徛的電話:「程憶遙,我是鍾徛。有沒有空一起吃頓飯?我想麻煩你幫我一個忙。」

  程憶遙走進包廂的時候,看到鍾徛站在窗戶邊,出神地望著窗外,眉毛擰在一起,似乎在沉思。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衣,襯衣的料子很好,更映得五官英俊深邃,側影清峻挺拔,遠遠看上去彷彿一株綠竹,融在樹林的最深處。

  鍾徛轉頭就發現了她,等她坐下才落座。

  程憶遙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暗暗在心裡思忖他突然約自己出來的目的。

  雖然她跟他曾經是同班同學,但是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面對面坐著聊天。

  鍾徛也沒有讓她等太久,直截了當地說:「程憶遙,你有沒有展若綾在西班牙的電話號碼?或者別的聯繫方式?」

  程憶遙呆呆的看著對座的男子說不出話來,努力在腦海裡消化他的內容。

  在他耐心的注視下,程憶遙緩緩地開口,聲音依舊有些遲滯:「沒有。她去了西班牙之後就沒有再用以前的號碼了,我那時去新加坡,我們基本沒有怎麼聯繫過,只除了那次她回來給我打電話。」

  「你不是說她經常給你發郵件?」

  他的聲音非常平和,已經全然沒有了那次聚會時的森冷與陰鬱,取而代之的是冷靜與自持。

  程憶遙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可是那是讀大學時的事了,展若綾去了西班牙之後我們就很少用郵件聯繫了。而且我從新加坡回來之後,基本上就沒有收到過她的郵件,我估計她已經沒用以前那個郵箱了。所以後來我也沒再用那個郵箱了。」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緩了緩神色,接著問道:「你有她的郵箱地址嗎?」

  程憶遙有點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展若綾現在已經不用那個郵箱了,他問來又有何用?

  儘管如此,她還是點頭:「有。」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上網登進郵箱,點出一個以163結尾的郵箱地址。

  鍾徛拿過她的手機看了很久,深邃的黑眸裡沉澱著不明的情緒,最終只是輕輕地向她點了點頭,將手機還給她:「好。謝謝!」

  程憶遙收起手機,聽到他又問:「你說她以前經常給你發郵件……」

  「對。」

  他一臉平靜地問:「那些郵件,你還留著嗎?」

  「有些還留著,有些刪掉了。」

  他手指輕輕地叩著桌面,眸子裡有悵惘,還有一種時光積蓄的沉著:「我有個請求,能不能請你把那些歌的曲目發給我?」

  聲音平淡,語氣真摯無比。

  程憶遙沒有說話,看著眼前這個稀罕無比的人物,心裡震驚無比。

  這段日子他接管聖庭假日酒店,幾乎在一夜之間成為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媒體的報道提起這個年輕的CEO時,用盡了所有的讚美之詞,只差把他捧到天上去。

  程憶遙有時在電視和報章雜誌上看到媒體對他的描述,心裡都會產生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這個萬眾矚目的酒店CEO曾經跟自己在同一個教室讀書,曾經跟自己同桌了一年多。

  高考的失利、四年的留學生活真的讓這個記憶中青澀的男生改變了許多,那個曾經在課堂冒出驚人之語的男生迅速從記憶裡褪去,變成眼前這個彬彬有禮、一舉一動不無掌握節度的成熟男人。

  這麼一個出色的男生,如今已經管理著一家酒店,站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他,竟然一直喜歡著那個遠在西班牙生活的女子。如果不是今天他約自己見面而且開門見山地說了這麼多,她或許永遠都不知道。

  「鍾徛,我可不可以問為什麼?」程憶遙收回思緒,緩緩地開口,「你知道,那些郵件是展若綾發給我的,我不能隨便把裡面的內容告訴別人。」

  他一手擱在桌子上,星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神深沉如墨,語氣中帶了澀然,「我知道。程憶遙,如果我現在能找到她的話我也不用坐在這裡了。」

  「程憶遙,我跟她之間的關係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

  他沒有再說下去,伸手撫上額頭,嘴角扯出一抹孤寂蕭條的笑,似乎是自嘲,「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不管怎麼樣,我想知道她的一切,就是這樣。我希望你能幫一下我,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哪天她聯繫你,請你務必要告訴我。」

  程憶遙無言地望著他。

  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恣意張揚的男生,也會露出如此蕭索寂寥的表情。

  這一刻,他只是一個失去所愛的男子。

  程憶遙忽然對他折服,想了一下,說道:「鍾徛,你把你的郵箱地址給我,我直接把郵件轉發給你吧。反正都是很平常的話題。」

  他的眼裡飛速燃起一道光,明亮得照耀了英俊的五官:「謝謝!」

  那麼誠摯,那麼地,如釋重負。

  程憶遙走出包廂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那裡坐著。寒風從窗戶灌進來,他凝眸望著窗外,神色說不出的專注,卻也說不出的寂寥。

  程憶遙回到家休息了一會兒就打開電腦,登進大學時期用的那個郵箱。

  所幸以前的郵件都還保留著。

  她對照著便箋紙,輸入鍾徛的郵箱地址,將展若綾發給自己的郵件全部轉發過去。

  晚上她跟簡浩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就把下午的事講述給他聽:「……太出乎我意料了。」

  簡浩聽完,凝目回想:「你為什麼會這麼意外?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他們以前是歡喜冤家嗎?」

  程憶遙擺了擺手:「可是那是高二的時候……你想想看,他們平時一點跡象也沒有,突然這樣我能不意外嗎?」

  那次在包廂裡,他說「哥哥」兩個字時的臉色太恐怖了,跟印象中那個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男生相差太大,程憶遙至今仍然記得。

  簡浩問她:「你把所有郵件都轉發給他了?」

  「嗯。只要是沒刪掉的都轉發了。」程憶遙吁出一口氣,「他們都是我同學,當然希望他們可以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

  簡浩聽完也有點感慨,凝目思索:「我想,鍾徛以前應該喜歡她吧,可能那時高考失敗沒敢跟她說,以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程憶遙點頭:「我猜也是這樣。」

  「我們真是太幸運了。」簡浩執起她的手包住,「雖然出國分開了兩年,但是沒有那麼多年的錯過。」

  「是啊。」

  簡浩又問她:「那時他們有沒有特別親近?」

  「沒有啊!」這就是讓程憶遙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們說話也不多,常常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的。而且後來我們高三分班,展若綾選了歷史,不跟我們讀同一個班,他們私下相處的時間絕對不多。後來上大學,展若綾去了北京,鍾徛跟我們都在中大讀書,見面就更少了。展若綾大二那年去古巴當交換生,連春節也沒回來。他們兩個人根本沒有什麼機會見面。」

  簡浩亦是一怔,「那他們豈不是很久沒見面了?」

  程憶遙歎了一口氣,「對啊,我想想,從大一那次聚會之後應該就沒再見面了,現在都差不多六年了……不過,我看鍾徛是下定決心要一直等她回來了。我都不知道他哪裡來的信心,說不定展若綾在西班牙已經有男朋友了……」

  程憶遙在感慨之餘,也非常欽佩鍾徛:展若綾還在西班牙呆著,什麼時候回來也說不準。他這樣等,要等到什麼時候?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7:30

  [二十七]

  由於是冬末,太陽下山比較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跟程憶遙分別後,展若綾沒有直接回家,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圈。

  思緒有點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腦海裡像是糾纏了無數根麻繩,理也理不清。

  這麼多年的日子過去,只是一味地思念一個人,而從來沒有去想如果有一天見到他要怎麼做。

  曾經距離那麼遠的人,以為終其一生都不會見面,在回國後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面前——在她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情況下。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萬家燈火。城市仍然沉浸在過節的喜慶氣氛中,高樓大廈上一片繁華的綵燈。

  洗完澡後,展若綾打開桌子上的筆記本電腦,一轉頭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禮品盒。

  他送的是上海的著名小吃排骨年糕。吃起來既有排骨的濃香,又有年糕的軟糯酥脆,十分可口。排骨肥嫩香鮮,味濃厚,色澤金黃,表面酥脆,肉質鮮嫩,年糕鮮潤不膩,經排骨油汆制,具有排骨香味,鮮嫩適口。

  那天把年糕拿回家後,她先讓爸爸媽媽嘗了幾塊,自己也吃了兩塊。媽媽向來喜歡這種傳統食品,吃的時候讚個不停,後來展景越和蔡恩琦回來,年糕被一掃而空。

  也不知道盯著那個禮品盒看了多久,然後拿起手機打了一條短信:「年糕很好吃,謝謝!」

  找到那個萬分熟悉的號碼,發過去。

  他很快回了條短信:「你到現在才吃?」

  「不是,前幾天就吃了,忘了謝謝你。」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

  春節前展若綾已經陸陸續續將自己的東西搬到公寓,假期過後正式開始在外貿公司上班,成為N市上班一族的一員。

  週末的時候,林微瀾約了她一起去逛街。當晚林微瀾在她的公寓休息,兩人一起坐在客廳裡看電影。

  林微瀾聽她說下個星期要去參加同學的婚禮,笑了:「小展,我看你每次從西班牙回來都有婚禮等著你去參加。」

  展若綾也是一笑:「不過上次是我哥哥結婚,我什麼都不用送,這次不一樣……」

  林微瀾將沙發的靠墊抱在懷裡,抵到下巴下方:「小展,你現在還有想那個人嗎?」

  她想到自己跟徐進傑正處於濃情蜜意的時期,而展若綾的同學即將邁入婚姻的殿堂,她仍然獨自一人,林微瀾忍不住就開始為她擔憂。

  展若綾微微抬眉,「怎麼了?」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你會怎麼辦?」

  展若綾怔怔地望出窗外,語氣悵然:「我也不知道。」

  而最重要的問題是——他已經回來了。

  林微瀾將她的手握住,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認真:「我只是覺得,如果他一直都不回來的話,你還是忘了他吧。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不結婚啊!」

  展若綾一怔,想起很久以前媽媽也是這麼對她說的。

  她淡淡一笑:「我媽媽那時叫我去做手術,也是這麼說的。」

  「手術?做什麼手術?」林微瀾思索了幾秒才明白她在說什麼,「你是說你肩膀的疤痕嗎?」

  展若綾嗯了一聲。

  林微瀾下意識地瞄向她的肩膀——現在她穿著居家服,什麼都看不見,「我也覺得你最好做手術把它弄掉。」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弟弟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你對他怎樣,他會明白的。」

  展若綾伸手拿了一顆開心果,用力掰開,「以後再說吧。」

  林微瀾歎了一口氣,展若綾表面看起來很好說話,但是一旦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了。

  程憶遙和簡浩的婚禮定在四月份的一個星期六,春回大地的季節。

  展景越和蔡恩琦知道她要去參加同學的婚禮,自然很高興,讓她好好玩一玩,又交代她晚上回來的時候注意安全。

  展若綾穿戴好就出門,準備到路口攔車。

  走出大廈後,收到一條短信:「你出了門沒有?知道怎麼去翠雲飯店嗎?」

  展若綾的注意力都放到後面那句話上,問他:「你也去?」

  短信發出去後,展若綾就知道自己肯定要被他鄙視了。

  他跟程憶遙不僅是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學,而且還是讀中大時的校友,說起「同學」這個詞,資歷比她整整多出一大截,程憶遙如果不邀請他才奇怪。只不過那天程憶遙只說了言逸愷和廖一凡的名字,並沒提到他的名字,而且聽林微瀾說他最近幾天經常出差辦公,她下意識地就以為他不會去。

  果然,他回了一條短信:「難道你認為我不應該去?」

  展若綾一時手拙,過了十幾秒才回復他:「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幸好不是面對面,不然絕對比發短信尷尬許多。

  下一秒,手機響起來。

  她一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心神俱亂,只能接起電話。

  「你在哪裡?」語氣相當隨意。

  「呃?我在……」展若綾環顧了一下周圍,看到公路一側立著的路牌上的字,對著手機說:「我在廣寧路。」

  鍾徛「嗯」了一聲,說道:「你別到處走,我現在過去。」

  展若綾愣住:「你過來幹嘛?」

  「我怕你迷路,過去接你。」說話的聲音裡帶了淡淡的笑意,回答卻是一本正經。

  「你才會迷路!」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

  正想叫他別過來,卻聽到他悠悠地說:「你激動什麼?」

  很隨便的一句話,悠然道來,卻有著四兩撥千斤的功用,將她所有的話都堵在嘴巴裡。

  驀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高二那時,有一次她課間拿了一道習題問他,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他向來沒有什麼耐性,聽到一半就將她打斷:「你的思路錯了!不能這樣做。」她心裡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行,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就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說:「你別說話,先聽我說完。」他瞥了一眼手臂,表情似笑非笑:「你激動什麼?我又沒說不聽完。」立時讓她語塞。而他閒閒地用手撐起頭,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繼續說。」

  遙遠的記憶湧上心頭,好像又回到高中那時,展若綾想也不想就說:「我才沒有激動,只是反駁而已。」

  依舊是很悠閒的聲音:「如果沒有迷路的話,剛才我問你在哪裡,怎麼隔了那麼久才回答?」

  「我剛搬過來這邊不久,看路牌不用花時間嗎?」

  「好吧。」似乎很無辜的口氣。

  蘊藏著笑意的聲音再次傳過來:「我在開車,不跟你說了。你到路口那裡等我。」

  微微一頓,又加了一句,旭日般溫和:「過馬路的時候小心看車。」

  那句「我在開車」輕而易舉地讓她把所有的話都嚥回肚子,化為一個簡單的「好」字。

  掛了電話,走到路口。

  ——過馬路的時候小心看車。

  這是小時候媽媽就跟她反覆交代的話。每次她跟展景望出門,都有記著這句話。

  可是,即使行人過馬路的時候會小心看車,也並不代表司機開車的時候會時時刻刻注意路面狀況。

  看著車流滾滾的馬路,下意識地撫摩左手那串佛珠。

  蒼白而稀薄的陽光直直地照射在墨色的柏油馬路上,散發著一絲絲的暖意。

  黑色的奔馳一個漂亮的轉彎,繞上廣寧路,透過擋風玻璃漸漸可以望見佇立在路口的人。

  隨著車子越駛越近,那抹身影也顯得越來越清晰。

  她的眼睛望著馬路,卻是一臉出神,心思不知道飄去了哪裡。

  這種出神的樣子,不禁讓他想起許久以前她拿著報紙發呆的模樣。

  將車子緩緩停在她前面,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語氣放得非常柔和:「上車。」

  展若綾回過神來,上車坐好,關上車門。

  等了幾秒,他還沒有發動車子,深邃黑亮的眼睛依舊看著她。

  「幹嘛?」她抓緊手提袋,不自在地問。

  「安全帶——」他唇邊淺淺含笑,用眼神示意她,「你還沒系安全帶。」

  展若綾一呆,白皙瑩潤的臉頰微微泛起瀲灩的紅暈,連忙拉過安全帶的帶子繫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7:58

  [二十八]

  車子平穩地繞上高速公路,沿途的風景不住快速地向後移動,在玻璃窗外一晃而過。

  已經不是第一次坐他的車,展若綾的心情極為混亂,茫然地看著窗外。心裡只是不停地想——他為什麼要來接自己?

  車窗阻隔了喧囂的人潮和穿梭的車流,卻沒法讓她的心安靜下來。

  正在此時,聽到他喚她的名字,展若綾轉過頭,「呃,什麼?」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白色襯衣,五官俊逸深邃,眉目疏朗。稀薄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射在他身上,在他英挺的輪廓間微微跳躍著。

  「你以前跟程憶遙不是經常聯繫嗎?」

  「嗯,對啊。」她應道,同時點點頭。

  鍾徛轉頭目視前方,聲音亦是平淡無波:「那為什麼後來不聯繫了?」

  「後來?」展若綾先是有點茫然,然後答道:「後來我們都出了國,她在新加坡留學那時功課特別忙,我也很少登以前那個郵箱,聯繫自然越來越少,而且也沒想著要特意去維持聯繫……」

  「你經常換郵箱?」握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收緊,望著前方的眸子沉澱出一望無垠的墨色,下頜處的線條亦斂了起來。

  「啊,不是。」展若綾莫名其妙地開始覺得心虛,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被大人抓到一樣,指尖不由微微顫抖,聲音也低了下來,「我沒有啊。」

  鍾徛見她攥緊了手,目光在那一瞬間柔軟下來,自然地換了一個話題,聲音格外輕緩柔和:「你搬來這邊多久了?連路名都不知道。」

  展若綾有些懊惱地反擊他:「反正我不迷路就行。」

  前往翠雲飯店參加婚禮的人絡繹不絕。程憶遙見到他們兩人一起到來,並沒有太驚訝。

  程憶遙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一件雪白的抹胸婚紗,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材,烏黑的髮髻盤在腦後,看上去溫雅而賢淑。

  昔時一起讀書的同桌,經過這麼多年,終於披上雪白的婚紗,走進婚姻的殿堂。

  展若綾心中感慨萬分,為程憶遙找到一個陪伴終生的良人由衷地感到喜悅與欣慰,上前握住程憶遙的手:「恭喜恭喜!祝你們白頭偕老。」

  程憶遙露出一個甜美幸福的笑容,「謝謝謝謝!」

  展若綾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新郎簡浩。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眼神沉穩內斂,屬於話很少的類型,但是轉頭看著程憶遙的時候眼睛裡盛滿了柔情。

  在展若綾打量他的時候,簡浩也帶著幾分好奇仔細地打量她,禮貌地對她點頭並笑了笑。

  鍾徛也握住程憶遙的手,誠摯地說:「程憶遙,恭喜你們!還有,謝謝你!」後面的一句話,聲音略微降低。

  程憶遙慧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睛,笑著低聲說:「鍾徛,其實我也沒做什麼,你自己努力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程憶遙將幾個高一六班和高三化學班的同學都安排在同一張桌子,兩人還沒走過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走過來的年輕男子身穿筆挺的西裝,器宇軒昂,渾身散發著成熟穩重的氣息,而旁邊的女子,一襲淡藍色的小禮服,外套同色系的小西裝,明麗清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對璧人。

  言逸愷給他們留的位子是靠在一起的,鍾徛給她拉開椅子坐下,自己也跟著落座。

  展若綾剛坐好就聽到廖一凡誇張地說:「展若綾,這麼多年沒見,你是越長越漂亮了啊!」

  雖然多年沒見面,展若綾對他熱絡的說話風格仍舊非常熟悉,淡淡地笑了笑:「謝謝。」

  豈料廖一凡的話還沒說完:「嘖嘖,有人艷福不淺啊!」

  鍾徛落落大方地坐在座位上,劍眉微踅:「廖一凡,你說這話是想表達什麼?也許你女朋友能告訴我們正確的答案。」

  廖一凡以前就喜歡拿她和鍾徛的關係來開玩笑,因此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除了言逸愷以外,在座的其他人都只當他又像讀高中那時一樣調侃展若綾,當下就有一個人附和鍾徛,笑著對廖一凡說道:「就是,你是想說你沒有艷福嗎?也不怕你女朋友聽到。」

  展若綾暗暗鬆了一口氣,低頭喝飲料。

  這一天晚上,翠雲飯店六樓的大廳燈火異常明亮,婚禮很是熱鬧,大廳裡的氣氛相當輕鬆融洽,偶爾大家輪番敬酒,時不時有笑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高一六班在座的十個人都是同一個教室出來的學生,隔了這麼多年再回首,各自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現在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大家免不了回憶高中的往事,有誰提了個開頭就有人滔滔不絕地接過話茬,話題從年輕美貌的生物老師一直延伸到年老卻一直保持著童真的地理老師,N中的一景一物都被他們聊了個遍。

  展若綾盡量忽略坐在自己右邊的那個人,跟幾個舊同學聊天。她的左邊坐著的是高二時的同桌陳淑。陳淑跟展若綾一樣都在北京讀的大學,兩個女生本科四年期間一起約出來吃過幾頓飯,加上高中同桌過一段期間,話題自然比尋常人多,聊過幾句後愈發放鬆。到後來已經能跟廖一凡等人輕鬆地閒聊。偶爾有人向展若綾問及在西班牙留學的經歷,她也能自如地應對。

  程憶遙和簡浩過來敬完酒又繼續向另一張桌子前進,展若綾拉了拉右邊那個人的衣服,問道:「我聽程憶遙說是廖一凡介紹她跟簡浩認識的,可是,廖一凡是在越秀校區讀書……」程憶遙和簡浩都在大學城,卻讓他這個遠在越秀校區當媒人,聽起來有點神奇。

  他的眸子裡迅速滑過一抹欣喜,唇邊含笑:「對。廖一凡家跟簡浩家關係很好,所以廖一凡跟簡浩從小就認識了。」

  喜宴結束後,前來喝喜酒的賓客各自道別回家,六樓大廳的人潮散去。赴宴的人多,電梯裡擠滿了人,廖一凡站在電梯裡,不懷好意地對電梯外的人說:「人太多了,不夠坐。你們等下一趟電梯吧。」

  展若綾在心裡苦笑:這個晚上,碰上廖一凡注定要讓她心七上八下。

  鍾徛一臉神色自若,拉住展若綾的胳膊退到後面,「我們坐下一趟吧。」

  電梯門緩緩闔上,就剩下他們站在原地。

  展若綾側眼去看他。他伸手按了下樓的按鈕,然後將手插到口袋裡,動作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眉間微微踅起,似乎在思索什麼,神色中自然流淌著一股英俊瀟灑。

  搭乘這一趟電梯的人並不多,除了他們兩人以外還有兩個打扮時髦的女郎,展若綾注意到那兩個女人看了鍾徛好幾眼,目光裡掩不住一片驚艷之色,交頭接耳了幾句。她在心裡暗暗感歎,這個人果然走到哪裡都能引起人的注意。

  他似是感應到她的注目,黑眸微微一亮,「怎麼了?」

  展若綾微窘,只能隨便找一個話題:「你喝了酒能開車嗎?」

  鍾徛的唇邊溢出一抹淺笑,「放心,我只喝了一點,絕對不會有事的。」他今晚真的沒怎麼喝酒。

  電梯降到4樓的時候停下,湧入一大批人,鍾徛輕踅眉頭,將她拉到角落裡站好,卻沒有立刻放開她的手。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修長而有力。

  心裡難以置信,他就這麼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屬於他的溫度,暖暖地從掌心相貼的地方傳過來,隨著呼吸和脈搏的節奏一起跳動著。

  從來沒有這麼心慌過,她的心搗鼓得厲害,連忙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鍾徛無言地看著她,劍眉微挑,似乎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一樓。電梯門打開,裡面的人魚貫而出,那兩個女郎離去前又看了鍾徛一眼。

  鍾徛一手半插在口袋裡,俊逸的眉眼間藏著碎碎的笑意:「你還站在這裡幹嘛?不打算出去了?」

  展若綾臉一紅,「你管我!」

  鍾徛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覺得有趣,一手按在電梯的開門按鈕上,「那是走還是不走?」

  「當然走。」展若綾被他看得心慌,邁步走出電梯。

  已經臨近深夜,翠雲飯店的停車場空出了許多車位,四周亦是一片寂靜。

  上了車後,鍾徛將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問她:「你困不困?」

  「不睏。」展若綾搖了搖頭。鬧了一整晚,現在的心情還有點興奮。

  他的唇邊牽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明亮的黑眸裡蕩漾著深淺不一的柔光:「那我們去兜風吧。」

  「什麼?」展若綾吃了一驚。

  「我們去兜風吧。我知道有一個地方能看到非常漂亮的景色。」鍾徛略作停頓,凝視她,「你放心,我保證會安全把你送回家的。」

  展若綾本身屬於不刻意追求享受的那種人,生活也比較單調,但是一般別人向她提這種建議時都不會拒絕。以前展景望晚上覺得無聊時,就要她帶他出去看夜景,姐弟兩人各自拿著一根冰棍在小區周圍走一圈,有時還會走到更遠的地方。

  而且她回來N市這麼久,還從來沒有好好欣賞過N市的夜景。

  聽了他的話,她的心裡忍不住有點期待,使勁地點點頭:「好啊。」

  鍾徛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那我們出發了。」

  車子漸漸駛離市區,繞上沿海大道,沿途的景致非常迷人,璀璨的燈火與黑魆魆的峰巒連綿不絕,讓人應接不暇。

  最後奔馳在對著大海的道邊停下,柏油大道兩邊設有欄杆,鍾徛熄掉引擎,拉她一起走到欄杆前站好。

  南方的四月已經十分暖和,到了夜間溫度略微下降,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絲絲的涼爽。

  湛藍的夜空深沉得像是一個正在思考的哲人,寂靜無聲,無數顆小星星俏皮地眨巴著眼睛,發出細碎的光芒,夜空映襯下的大海一望無際,偶爾有風吹過,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像是有人隨意潑上去的墨水一般。

  展若綾任由風將自己的頭髮吹亂,將手撐在欄杆上,著迷地眺望星空下的大海,發出一聲驚歎:「真的很漂亮!」

  「你喜歡看就行。」他的眼角有笑意漫出來,回答的聲調格外的溫柔。

  空氣十分清新,帶著海邊特有的潮濕味道,四週一片寂靜,只有風吹動海浪的聲響。

  展若綾將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問他:「你經常來這裡?」

  鍾徛靠在欄杆上,「有空就來。有時心情不好也會來。」

  夜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將她柔順的長髮吹成黑色的綢緞,而她臉上流露出的笑容幾乎讓他沉醉。

  展若綾想起那天在茶餐廳裡跟他的對話,不由微微一笑,「我以為你會說『一個人來沒什麼意思』呢。」

  豈料他眨了眨眼睛,很認真地說:「一個人來確實沒什麼意思。」

  他有著俊逸的五官,做這樣孩子氣的動作自然相當吸引人,她的心跳不知不覺漏了一拍,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張開嘴巴:「那你以前——」

  不等她問完,他就利落地回答:「都是一個人來。」

  「都是一個人來……」她喃喃重複著,心裡有一種叫感動的情緒在無聲地瀰漫。

  他點頭,眼裡蕩漾著細碎的柔光:「嗯。一直想跟你一起來看一次,所以忍不住把你帶過來了。」

  氣氛突然變得旖旎起來,她別過頭眺望大海,卻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的在無聲地加快。

  鍾徛懶懶地將背靠著欄杆,問:「你跟林微瀾是初中同學?」

  「對啊。我們初中三年都在同一個班讀書。」

  「你們關係很好?」他望著前方,聲音依舊溫和。

  「嗯。」

  展若綾回憶起那時林微瀾向徐進傑介紹自己時說的那句話——這是我初中同學和最好的朋友展若綾,語氣也不知不覺輕快了許多,明眸帶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我呢?」他忽地轉過頭,神色專注地看著她,黑亮的眸子裡滿滿地倒映出她的臉。

  在那一瞬間,展若綾幾乎可以從他清亮的眸子裡清楚地看到自己張皇失措的臉。

  她困難地張開嘴巴,「你?」

  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最在乎的人,在心裡整整裝了十年的人,所有關於你的記憶,都是我最珍視的東西。

  可是這樣的話,她怎麼跟他說?

  拚命壓抑住心裡所有翻湧的情緒,艱澀地說道:「你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話一出口,就覺得眼角開始有熱氣瀰漫,充盈了眼眶。

  他於她的意義,豈止「好朋友」三個字可以表達?

  那一次去西班牙留學,她坐在機場的候機廳裡,望著一架架飛機離開,心裡蔓延著無邊的絕望。這一生,喜歡上他,永遠沒有結果,卻也沒有退路。

  「有多好?」鍾徛靠近她,不依不饒地追問。

  展若綾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打了結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視線如同剛剛研磨開的墨水般濃稠,專注地看著她,緩緩地說:「能不能好到做你的男朋友?」

  她登時如遭雷擊,張皇地睜大了雙眼,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鍾徛執起她的手,輕輕地攏在掌中,語氣滿是寵溺:「展若綾,你真的是一個很會逃避問題的人。」

  她的身子立時僵住。

  這句話何其熟悉,她曾經對著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來。

  鍾徛將她的反應收入眼底,不自覺地又放柔了語氣,另一隻手伸到她後面環住她的肩膀,視線膠著在她清麗的臉上,「展若綾,不要拒絕我,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夜風不斷地吹過來,從耳邊一掠而過,風聲呼呼作響,吹得她的腦袋有點僵。還沒想好,已經倉惶問出口,「為什麼?」

  鍾徛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擱到下頜的地方,聲音為清涼的風注入了一抹溫暖:「喜歡一個人,想跟她一起,有什麼為什麼的嗎?」

  他的身後,無邊的黑夜寂靜地鋪展開來,浸潤著浪聲陣陣的海邊。

  整個世界彷彿在那一瞬間旋轉起來。

  即使看到最美麗的風景,也無法比得上此刻的心情。

  十年的光陰,漫長的堅持,終於在今天,聽到他說一句「喜歡」。

  她的眼角又酸又澀,淚水幾乎立刻就要奪眶而出,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他漆黑深邃的瞳眸裡像是落進了漫天的繁星,閃爍著璀璨的光芒,明亮異常,非常好看。

  曾幾何時,她只有在夢裡才能見到他,夢境裡的面孔卻是模糊的,永遠都只有大概的輪廓,一睜開眼就是冷冰冰的現實,只有頰邊滑落的淚水清楚地告訴自己前一秒夢見了他。

  而這一刻,他站在她面前,英俊的臉孔近在咫尺,清亮的眸子裡清楚地倒映著她的容顏。

  幸福來臨得太突然,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

  手上和肩膀上傳來的溫度清楚地告訴她,眼前的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夢,不是臆想,不是虛幻,而是真實的一個人,跟她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吹著同樣的海風。

  他的聲音依舊在耳畔迴盪,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卻直直地鑽到心底最深的角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8:16

  [二十九]

  正是凌晨一點多的光景,整條沿海大道籠罩在一片安謐之中,遠處橘黃色的燈光在夜幕下不停地閃爍著。

  展若綾張開嘴巴,「我……」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鍾徛將攬在她肩膀處的手改而環到她的腰上,漆黑幽深的眸子裡泛開異常溫柔的波光,「想說什麼?」

  過去十年的時間裡,她在心裡默默地思念一個人,從來不去想什麼後果,只是遵循內心,一路守著那種感覺。年少的時候,深知她跟他不可能,曾經希冀著能與他做一生一世的朋友,可是這一刻,他站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整個世界幡然改變,生活的道路驀然來了一個大轉彎,伸向不知名的前方。

  這個夜晚,如此美好,卻讓她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將心底最害怕的想法問出來:「如果、如果我們不合適呢?」

  鍾徛聽出了她聲音裡隱藏的一絲憂慮,堅定地執起她的手,斬釘截鐵地說:「不會的!傻瓜,沒試過怎麼知道不合適呢?」

  「可是我們……」

  他張開手與她十指纏繞,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展若綾,你要對我有信心——難道在你心裡,我這麼不可靠嗎?」

  他何嘗不知道她在擔憂什麼。

  她對他的心意,他都瞭解,而他在她心中,只是由幾個斷斷續續的片段串聯而成。

  那漫長的八年,他們彼此之間杳無音訊,歲月在他們身上都留下了痕跡,誰都無法肯定年少的那種感覺放到今天會不會發生什麼改變。

  可是那麼多年的錯過,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現在他必須比她堅定,才能將那些流逝的時光彌補回來。

  溫熱的氣息近在眼前,將她籠罩起來。手上傳來的是他的溫度。與電梯裡短暫的相握完全不同,指間沒有絲毫縫隙,纏繞的力度沒有絲毫猶豫與遲疑,似乎在向她明確心意。

  在他迫人的凝視中,展若綾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滯,不由低下頭,輕聲說:「不是。」

  「那就好。」

  鍾徛輕輕歎出一口氣,收緊環在她腰上的手,將她結結實實地擁入懷中,「展若綾,相信我,說剛才那些話的時候,我比你更緊張。」

  蹉跎了這麼多年,這一刻終於將她抱在懷裡。他已經不是青澀的少年,可是面對著年少傾心的對象,青春的悸動再度萌發,無法壓抑心底那種欣喜若狂的感覺。

  他說,他比她更緊張。

  「鍾徛……」她的喉嚨像是哽住了,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鍾徛附在她耳邊低語:「我知道今晚的事情有點匆忙,對不起,我本來想過一段時間再跟你說的,可是剛才不說的話我又不甘心……」

  時間拉開的距離,只能用更多的時間與耐心去彌補。那十年歲月的鴻溝不是一時半刻能跨過去的。經歷了這麼多年,也不急在一時,他可以一直等,直到她完全熟悉他的存在。只是在宴席上,當她坐在他身邊跟幾個舊同學談笑的時候,他開始思索今晚未嘗不是一個良好的時機。

  展若綾抬起眼望他,月輝灑落在他臉上,那雙眸子裡,如同藏了碎鑽一樣明亮。

  很久很久的以前,他在那節化學課上用一句「看完了」在她腦海裡佔據了一片空間,可是那時的他跟她雖然坐在同一個教室裡讀書,卻是完全沒有交集的兩個人。一眨眼,十二年的歲月長河悠悠流過,他英俊一如往昔,眼神依舊清亮,不同的是,他跟她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鍾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間流瀉出滿滿的愛戀,柔聲說道:「我不會逼你的,我們慢慢來,好不好?」

  這麼溫柔的他,幾乎讓她沉溺。

  「好。」她點點頭,輕輕咬住下唇,「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他搖了搖頭,輕輕地笑出聲,很是愉快:「不,你想到什麼就跟我說什麼。我喜歡聽。」再度將她擁入懷中。

  凌晨兩點多,公路上的車流十分稀疏。

  車子最後在小區門口停下,鍾徛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不捨得讓你走,可是我答應了把你送回來的……回去好好睡一覺,你明天——」

  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錶——時針指在兩點的地方,「是今天才對,你中午有沒有什麼事?我們一起吃飯?」

  展若綾正欲點頭,驀然想起一件事,微微一愣:「中午?」

  「怎麼?你有事?」鍾徛抓起她的手繞住。

  「嗯。我可能要去我哥哥和大嫂那裡。」

  他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那晚上?」

  展若綾使勁地點點頭,「好。」

  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你先上去。我等你上去了再走。」

  鍾徛回到寓所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凌晨三點了。

  從窗戶望出去,整座城市被夜幕團團籠罩起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安靜異常,偶爾有車子駛過,響起低低的聲音。

  鍾徛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了幾封電子郵件,然後拿出手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喜歡拿著手機來來回回地看的呢?

  僅僅是因為她一句「我連你的聯繫方式也沒有」,所以費盡諸般氣力申請回以前在廣州讀書時的號碼。

  只是在等一個可能。

  在那個時候,終於等到她打電話過來。

  錯失了這麼多年的緣分,在這個晚上變成現實,心靈之間的縫隙,只等著今後的日子去彌補。

  唇邊抿出一絲淺淺的笑,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摁了幾個鍵,手機屏幕一變,跳出一幅照片。

  展若綾這一覺睡得非常沉穩,早上是被電話吵醒的,拿過手機,就聽到展景越在電話那頭快速地說道:「阿綾,不用來我們這邊了,直接回家,我跟阿琦都在路上了。」

  今天的展家非常熱鬧,展景越和蔡恩琦都在。

  「我要當姑姑了?」展若綾愣了半天,才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對啊。」展景越在蔡恩琦旁邊坐下,將一碗燕窩遞給她:「小心燙,慢點吃。」

  蔡恩琦伸手接過,對他笑了笑。

  「阿綾,你也吃一碗。」媽媽盛了一碗燕窩給展若綾。

  「我也要吃啊?」展若綾依言接過媽媽遞過來的燕窩,問展景越:「哥哥,多久了啊?」

  展景越愉悅地回答妹妹:「兩個多月。」

  展若綾端著碗膩到蔡恩琦旁邊坐下,「大嫂,是今天知道的嗎?」昨天她去參加婚禮前展景越並沒有跟她說什麼。

  「嗯,早上知道的。」蔡恩琦慢慢地吃燕窩,嬌俏的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

  展景越笑道:「是啊。她比較粗線條,早上去看醫生的時候才確認的。」

  蔡恩琦不依地用手肘輕輕地捅了捅他的胸膛,展景越抓住妻子的手,唇邊的笑容無限溫柔:「好吧,是我粗線條。」

  「好神奇!我八個月後就要當姑姑了?」展若綾喃喃自語著,然後轉向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你們快要抱孫子孫女了。」

  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圍繞著未出生的寶寶討論了很多相關的內容,展若綾突然聽到自己的手機響起來,她一看上面顯示的名字,走到陽台外面接電話。

  「是我,你到你哥哥家了嗎?」

  忽然改變的關係,讓她沒法一下子適應,她盡量忽略心頭的緊張回答:「呃,我在家裡。」

  「不是說要去你哥哥那裡?」鍾徛訝異地問。

  「嗯,我哥哥和大嫂也回來了。」展若綾想起他昨晚那句「我們慢慢來」,內心忍不住一陣悸動,輕聲問他:「你在哪裡?」

  手機裡有一瞬間的沉默,隨即他輕輕地笑出聲,「開車,剛上高速公路。」

  展若綾應了一聲,聽到他問:「你吃飯了沒?」

  「還沒。」展若綾望了客廳一眼,對著手機說道:「嗯,我中午在家裡吃,下午才走。」

  「你走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我來接你。」

  「好。」

  「那就這樣,下午見。」

  「鍾徛。」展若綾連忙叫住他。

  「嗯?」他的聲音裡有著不言而喻的驚喜,「什麼事?」

  展若綾握緊手機,抿了抿唇,說道:「小心點。」

  電話那頭傳來毫不掩飾的笑聲,爽朗入耳:「我會的了。我下午還要見你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8:36

  [三十]

  「什麼事讓你那麼開心?」鍾徛將筷子擱到碟沿上。

  展若綾微微一愣,抬起頭,明麗的眸子如同溪流般清澈:「很明顯嗎?」

  「非常明顯。」他挑了挑眉梢,唇邊浮現一抹笑意。

  展若綾想了一下,很開心地說:「嗯,我大嫂懷孕了,所以我們全家人都很高興。」

  「是嗎?那確實很值得開心。」他的目光久久地停駐在她身上,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桌子上的菜餚,心情亦是十分愉快。

  「是啊。」展若綾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

  鍾徛傾向前,漫不經心地說:「你哥哥和大嫂結婚兩年了吧?」

  「對啊。你怎麼知道?」展若綾有點驚訝。她記得自己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眸光不自主變得溫柔:「那時聽程憶遙說的。」

  展若綾猜他口中的「那時」跟言逸愷都是指兩年前的同學聚會,又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忍不住問他:「你是說前年嗎?」

  「對。」

  展若綾見他只應了一聲便沒再繼續問下去,點了點頭,扯開話題:「你侄女怎麼樣了?」

  「跟我堂姐和堂姐夫回廣州的家了。」鍾徛想起那時鍾瑤琳問的問題,唇邊的笑容漸濃。

  見她停下筷子,問道:「你覺得這裡的東西好不好吃?」

  展若綾點頭:「很好吃。」在吃這方面,她本就不挑剔。

  結賬出門後,鍾徛拉著她走出餐廳,「我們到處走一走再回去?」

  城市的街燈五光十色,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驅散了夜色。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地散步。她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掌中,其實現在的天已經不冷,可是這樣相握著,也生出一陣陣溫暖來。

  鍾徛走在她的左側,舉起她的手腕,低頭研究上面的佛珠手鏈:「這是什麼?」

  藏青色的珠子在夜色下透出瑩潤的光澤,貼著她瑩白柔嫩的皮膚,清新而美麗。

  「佛珠,保平安的。」

  鍾徛撥動了幾個珠子,好奇地問道:「真的能保平安嗎?誰送的?」

  「去西班牙之前我媽買給我的。」展若綾解釋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平安,不過戴久了也挺喜歡的。」

  他笑笑,捋了捋手鏈,抬起頭,又黑又亮的瞳仁對上她的:「沒關係,我來保你平安。」

  說到後來,再度提起展景越,他問:「你哥哥是不是對你很好?」

  「是很好。」展若綾轉頭去看黑黢黢的馬路。

  那場車禍裡,全家人就這麼喪失了一個親人,或許因為這樣把對展景望的寵愛轉移到她身上。

  鍾徛見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馬路,目光穿透了黑夜,心裡生出一種不確定來,不由握緊了她的手。

  展若綾感受到手上的力量,收回漫遊的思緒,說道:「你見過他的,不過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高二的時候有一次他來學校找我,我們去對面那家麵店吃晚飯,當時你跟我們班的男生也在那家餐廳裡。」

  他當然有印象。

  那幾乎是難以磨滅的印象。

  鍾徛淡淡地笑了笑,「嗯,我記得。」

  往事歷歷在目。如今再回首,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他忍不住伸手攬住她的纖腰,用力嗅了嗅她的髮香,低聲呢喃:「我記得。」

  聖庭假日酒店。

  週一的早晨,秘書小楊正在辦公桌前整理開會用的文件,看到上司從專用電梯裡走出來,連忙站起來:「鍾總。」

  鍾徛應了一聲,伸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秘書跟在他後面進了辦公室,將之前沏好的綠茶放到桌子上,然後走出去。

  再進來的時候,她的手上已經抱了幾分文件,站道辦公桌前開始向上司匯報:「鍾總,匯報一下您今天的行程。您早上九點半要召開酒店的例會——這是會議要用的資料,下午兩點要會見昭恆集團的負責人……」

  鍾徛聽完「嗯」一聲,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資料翻開,粗略地瀏覽了一下。

  「鍾總,現在是九點零五分,還有二十分鐘會議就開始。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等等。」

  鍾徛叫住秘書,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然後遞給她:「打一個電話到花店,送一束花到這裡。」

  秘書微微一怔,自她在聖庭給這位總裁當秘書以來,還從來沒有給上司的媽媽以外的人送過鮮花。

  只過了一秒她便恢復正常,伸手接過紙片的同時張口問道:「鍾總,要送什麼花?不同的花有不同的寓意……」

  年輕的上司什麼表情也沒有,秘書在原地等了幾秒,卻沒聽到任何答覆,「或者是直接送玫瑰?」

  玫瑰?

  潛意識裡覺得她不會喜歡玫瑰。

  鍾徛扔了筆靠到椅背上,眸子深沉如墨,緩緩說道:「你說說看。」

  秘書微笑著說道:「好的。紅玫瑰代表熱愛,白玫瑰代表純潔,百合代表百年好合……」

  她停頓了一下,聽到上司面無表情地說:「繼續說。」

  秘書繼續往下說:「黃玫瑰表示道歉,紅色鬱金香代表愛的宣言,紫色的鬱金香代表永恆的愛——」

  鍾徛伸手示意她停下來,閉上眼睛,吐字清晰:「就送這個。」

  「好的。鍾總,那我先出去了。」

  秘書點點頭,走出辦公室並輕輕帶上門,卻不由開始在心裡想像聖庭的女員工們知道這件事時心碎欲絕的表情。

  那無異於憑空扔下一個巨型炸彈。

  展若綾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大束鮮花的時候,在整層樓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不僅是因為鮮花引人注目,與收花人本身也有很大關係。展若綾雖然在這家外貿公司工作不到一個月,但是由於其長相柔美、性格溫純,公司裡不少男同事都對之抱了傾慕之心,可是所有人都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名花有主了。

  那是一束開得絢爛的紫色鬱金香,嬌艷欲滴,散發著馥郁的花香。

  坐在隔壁桌子的同事任妍湊過來,拿筆敲了敲她的桌子:「小展,什麼時候交的男朋友?」

  展若綾不知道怎麼回答,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

  「紫鬱金香的花語是無盡的愛,這種花不僅貴,而且很難買啊!」任妍笑著說道,「看來他很愛你啊!」

  傍晚的時候,鍾徛了個電話過來:「下班了沒有?」

  「嗯。」展若綾一邊聽電話一邊收拾東西。

  「我在你樓下。」

  展若綾吃了一驚,走到窗邊望下去。那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馬路對面,辦公室在十七樓,她看不清他的臉,可是他的身影她毫不費力地就能分辨出來。

  她連忙對著手機說:「你等我一下,我馬上下去。」

  他的笑聲很是愉悅,「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展若綾穿過馬路,走到他前面站好,「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上班?」

  「展若綾,我是你的男朋友,知道你在哪裡上班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他握住她的手,以跟小孩子說話的口氣對她進行諄諄教誨。

  展若綾驀地覺得不對——左手腕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低頭一看,那串佛珠已經不見蹤影。

  鍾徛察覺到她臉色微變,忙問:「怎麼了?」

  「我的佛珠掉了。」展若綾回頭看了一眼,玄色的柏油馬路上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她鬆了一口氣:「在那裡。」

  耳邊,從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急促的響聲。

  到底是哪裡不對,她也不知道。

  最後的意識是,一輛車迅疾地朝她駛了過來——以超越光的速度。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8:54

  [三十一]

  到底是哪裡不對,她也不知道。

  最後的意識是,一輛車迅疾地朝她駛了過來——以超越光的速度。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潛意識裡知道要立刻躲開,可是一雙腳卻像不屬於自己的,死死地釘在原地沒法動。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刻,展景望年幼陽光的臉龐飛速在她腦海裡閃過,一聲稚嫩的呼喚聲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鑽入她的耳朵:「姐姐。」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硬生生地往後一拉,下一秒她的身體已經落入溫暖的臂彎中。

  一個飛快的打轉,斗轉星移般,她已被轉移到馬路外側,而他則背對著馬路。

  在同一時刻,一輛銀灰色的轎車一個急速的拐彎,硬生生地從鍾徛的背後擦過,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劃破街道的上空。

  鍾徛幾乎是立刻衝到她身邊的。

  很久以前曾經聽言逸愷說過,她幾乎在高一那場車禍中喪生。

  車子駛來的那一刻,只是覺得心臟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他憑著本能衝過來,只是害怕。

  他緊緊地摟住她,幾乎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力氣之大讓她懷疑自己的骨頭下一秒就會被他生生掐碎。

  「鍾徛,你力氣太大了。」

  鍾徛心裡仍有著後怕,稍稍放鬆力氣,卻不敢放開她,健臂仍圈著她的腰,嘴裡不停地問著:「你有沒有事?有沒有怎麼樣?」

  展若綾慢慢地伸出手,然後,使勁環上他的腰:「我沒事,沒事。對不起……」

  她聽到輪胎滑過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一如當年,響徹整條街道。

  他那樣將她護住,卻讓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如果車子再快一點,會是什麼後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卻覺得手腳一片冰涼。

  已經是傍晚,夕陽的餘暉早就沒有了溫度。手臂上傳來的力量,向她傳遞著重要的信息:她沒事,他也沒事,他們都沒事。

  鍾徛使勁平復著呼吸,撥開她額前的劉海,手背貼上她的臉頰:「嚇死我了。」

  不是沒事麼?

  可是他的臉色這麼恐怖,蒼白得沒有任何血色,連手都在顫抖。

  展若綾眼眶一酸,忍不住將臉貼上他的胳膊,顫抖著聲音說:「我好好的,鍾徛……」

  那輛銀灰色的轎車在馬路上滑了幾米便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車門被打開,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快步走到他們身前,急匆匆地問:「對不起,你們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鍾徛緊緊握住展若綾的手,轉頭望了一眼紅綠燈,轉向轎車車主的時候臉色就如同罩了寒霜:「你怎麼開車的?剛才是紅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司機唯唯諾諾地應道。

  展若綾拉住鍾徛的手,向他搖了搖頭,「鍾徛,我也有不對……」

  鍾徛感覺到她的手都在顫抖,拍拍她的手,復又抬頭看向轎車司機,冷冷地說道:「你走吧,下次開車注意點。」

  車主見他們都沒事,也大大鬆了一口氣,說話已經完全失去邏輯:「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謝謝謝謝!」說完轉身走向路邊的轎車。

  鍾徛將她攬到一旁,「你真的沒事嗎?手怎麼這麼冰冷?」

  「沒事……就是有點害怕。」展若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柏油馬路一眼。

  鍾徛凝神看了馬路一眼,搖頭道:「那個不是你的佛珠。」

  他思索片刻,說:「可能是你落在辦公室了。你想想看,你今天有沒有把它摘下來……」

  「我,我不記得了……那我回公司找一找看看。」展若綾這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完全失去了力氣,膝蓋更是僵硬得不似自己的。

  發生了剛才那樣的事,鍾徛說什麼也不會讓她一個人上去。

  他扣住她的手,語聲堅決:「我跟你一起上去找。」

  展若綾低頭看著他的手,想了一下,搖起頭:「明天再找吧。」

  「真的不上去看看?」

  展若綾還是搖頭:「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明天上班的時候再找吧。」

  雖然說沒事,鍾徛還是開車到醫院讓她做了一個檢查。

  從急診大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邊往裡走一邊跟身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說話:「余先生,她醒過來了……」

  展若綾睜大了眼睛,不由放慢腳步。

  那個男人正是余知航。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眉宇之間浮著淡淡的倦色,一邊往裡走一邊聽旁邊的醫生說話。

  「看到熟人了?」鍾徛見她停下腳步,問道。

  「嗯,一個好朋友。」展若綾想起那天在料理店的談話,思索著回去跟余知航聯繫一下。

  展若綾回到家後在房間檢查了一遍,都沒有看到手鏈的蹤影。

  翌日上班,不期然在辦公桌的一個角落發現手鏈。展若綾對昨天發生的事依舊心有餘悸,昨天為了找這串佛珠差點出事,她拿著佛珠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把它戴好。

  臨下班的時候,手機震起來,是來自林微瀾的短信:「小展,後天《XXXX》上映,我們一起去看吧,怎麼樣?」

  展若綾連忙回復:好啊,你想看幾點的?

  兩人商量了一下觀看的時間與場次。

  鍾徛今天跟一個老朋友有約,展若綾的時間倒是非常充裕。下班後,她陪任妍去商場買手袋。兩人買完東西在商場附近一家餐廳解決晚飯,任妍隨口問道:「小展,你跟男朋友什麼時候認識的?」

  「我們是高中同學。」

  任妍「哦」了一聲,瞭解地笑:「這很好啊,我跟我老公也是高中同學……」

  展若綾心裡有點疑惑,她跟他是高中認識的,可是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是她始料未及的。

  回到家,展若綾洗完澡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查了一下電影的劇情簡介。

  關掉電影簡介的頁面後,她照例登上163郵箱,果不其然看到展景越給她發了一些有趣的圖片。

  看著聯繫人一欄底下一個以126結尾的郵箱,展若綾心念一動,打開126郵箱的頁面。

  腦海裡一直有一件事佔據著她的思想,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去證實。

  她輸入地址和密碼,然後敲下回車鍵。

  綠色簡潔大方的頁面跳出來,問候語下顯示著「您有17封未讀郵件」的提示語。

  其中十幾封都是她用163那個郵箱發過來的,裡面附帶了幾首比較好聽的歌曲。

  最底下幾封郵件的域名則陌生又熟悉,時間顯示的是兩年前。

  沒有人知道她有這個郵箱,除了她自己和曾經用這個地址發過去的收件人以外。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她顫抖著手按下鼠標,點進時間最早的一封郵件。

  展若綾:

  是你嗎?

  這是你三年前寫給我的郵件,我現在才看到。

  我回來了,我沒有留在澳大利亞。

  對不起,因為一時的意氣導致我們陷入這樣的局面。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我現在的心情,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能讓你相信我,你知道,我的語文一向學得不好。

  你說我未必會記得你。你錯了,我記得最清楚的人就是你。

  你說希望我永遠開心,可是如果你不回來的話,我永遠都不可能開心。你明白嗎?

  我數了一下,你總共給我寫了37封郵件。那些郵件裡的問題,你難道不想知道答案嗎?我會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告訴你。

  我只有一句話,我等你回來。

  他看到了。原來他看到了。

  他還是看到了她寄過去的那些郵件。

  曾經以為那些在滿心絕望的情形下寫給他的郵件都將如同石沉大海,他永遠不會看到。

  雖然也曾在腦海裡想像,假使有朝一日他忽然興致大發登陸那個郵箱,看到她給他寫的那些郵件——這樣的想法儘管只是一閃而過,但確實在她腦海裡存在過,可是她從來不敢奢望他會回復些什麼——那時他們的距離太遙遠,更不用說是這樣的回復內容。

  可是,他說,我等你回來。

  原來,在過去兩年的時間裡,他都在等她回來。

  她所聽過的最動聽的話語,不是「喜歡你」,不是「能不能好到做你的男朋友」,而是「我等你回來」。

  她久久地看著電腦屏幕,淚水盈滿了眼眶。

  郵件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心裡生根發芽。

  他說,我等你回來。

  所有無數個日子裡流過的心酸的淚水,都融在那一句話裡面。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點到下一封郵件。

  展若綾:

  我今天約程憶遙見了一面,問她有沒有你在西班牙的聯繫方式,結果一無所獲。

  其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郵件。到現在我才深深體會到你那時的感覺。

  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找到你,我的手機號是138××××××××,電話是××××××××,如果你看到郵件,給我打個電話。

  希望一切不會太晚。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筆記本電腦發出低低的嗡嗡聲。

  她對著電腦屏幕,淚水像決了堤似的,潸然而下。

  從來都沒有覺得幸福離自己如此近。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觸摸到。

  她忍不住伸出手,貼上電腦屏幕。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9:15

  [三十二]

  「我聽廖一凡說過你的桃花事了……怎麼樣,有了我的照片,是不是如虎添翼?」明朗的女聲,爽快簡潔,問的直截了當。

  「你覺得你一張照片能幫上什麼忙?」鍾徛懶懶地靠到椅背上,唇角微微挑起,不置可否。

  季璡一臉氣憤狀:「沒良心啊,沒良心啊。典型的過河拆橋嘛!」

  不到兩秒,她便收起鬱憤的表情,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可是當時某人買賬挺爽快的!」

  那個時候,當季璡看到手機屏幕上那句「說吧,你要什麼條件」時幾乎樂翻了天——這幾乎是迄今為止季璡從鍾徛那裡收到的最讓她揚眉吐氣的短信了。

  季璡記得那時她把「我知道你手機裡那張照片的女孩叫什麼名字了」那條短信發給鍾徛,過了不久收到他的回復時很有種衝到他身邊扁他一頓的衝動,因為他問她:「你是季璡?」

  這個姓鍾的小孩簡直太過分了。她只出國一年,他竟然就這樣把她的號碼刪掉了!

  季璡怒氣沖沖地質問他:你竟然刪了我的號碼?

  不等他回復,又發了一條短信過去:我今天見到她了。

  這回很快收到短信:你在哪裡見到她的?

  「我不告訴你。」

  季璡拿著手機心裡不無得意地想:小樣,這回還不急死你。

  不過她從來都不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人,尤其遇上鍾徛這種死黨,所以她很快又打出一條短信:

  「機場。我有她現在的照片,還問到了她的號碼。」

  最後那句話純粹是瞎編的,不過有利於她對鍾徛進行敲詐勒索。

  其時,鍾徛站在公寓的陽台上,久久地看著手機屏幕,耐心地打出一行字,然後發過去:說吧,你要什麼條件。

  季璡抬起頭,說出今晚的來意:「季氏下個月有一個比較大的產品發佈會,希望能在聖庭舉行。」

  鍾徛手指輕輕地敲著玻璃杯,抬起眉笑了:「季璡,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把這麼大的生意送到我的酒店門口?」

  季璡看了他一眼。

  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依舊是當年廣州大學城裡那個英俊非凡的學生,灑脫不羈,只一眼就能奪去所有人的注意力。但是這個人確實是跟以前不同了,或許是在澳大利亞那幾年留學生涯或多或少地改變了他,又或許是如今身份的原因,他比大學那時候多了幾分魄力,眉宇間不復年少時那股不確定,取而代之的則是明晰的眼神。

  季璡收回思緒,笑得有點心虛:「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嘛。」用一張照片就換到這麼大的折扣,她多多少少有點良心不安。

  鍾徛不客氣地打斷她:「省省吧。」

  他輕輕轉著手中的杯子,劍眉挑起,「明後天你找個時間來聖庭一趟,把合同也帶過來,我會找人跟你洽談發佈會的事的。」

  季璡見使命輕鬆完成,拿起杯子將飲料一飲而盡:「好,我明天一定登酒店拜訪。合作愉快!」

  「你來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

  「我知道了。」

  鍾徛淡淡的笑了笑,真摯地說:「季璡,還是謝謝你!」

  季璡知道他在說什麼,倒有點不自在了:「你還真的跟我說這種話啊?其實沒什麼,拍一張照片太簡單了……你那時幫我那麼一個大忙,我也一直沒有謝謝你。」

  鍾徛揚了揚眉,並不接話。

  季璡瞄了一眼手機,站起來,「行了,追命奪魂call來了,我要走了。你也趕緊去找你那個女朋友吧——告訴你一句至理名言:心動不如行動。」

  「顏行昭跟你說的?」

  季璡揚起下巴:「是我跟他說的!」

  她突然想到什麼,又俯下身子,笑得一臉善良:「改天約她出來跟我見一面吧,我挺喜歡她的……怎麼說她都幫我撿過東西,我跟她也算得上是有緣分的人。」

  鍾徛重新靠到椅背上:「我怕你嚇到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在打什麼鬼主意。

  「去死!你行啊,有了女朋友連我這個頭號功臣也忘記了——標準的『有異性沒人性』!」

  季璡朝他揮了揮手,「明天見!」

  鍾徛從咖啡廳出來後,取了車便開向公寓的方向。

  從擋風玻璃望出去,濃稠的夜色在天地間無聲地瀰漫,湛藍的夜空一望無際。各色燈光和繁華的街景沿著道路鋪展著,還來不及看清就已經在車窗外飛速掠過。

  車子漸駛漸緩,開到彎道處,一個漂亮的打彎,熟練地繞上廣寧路。

  四月份的夜晚,彷彿有人把墨水潑到天空上,儘是深沉的墨色,一望無邊。

  花園裡有一個巨大的花壇,綠化帶裡種了大片大片的樹木,晚風一陣陣地送過來,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為這個夜晚增添了幾分閒適。

  展若綾坐到花園的長椅上,抬頭仰望頭頂的夜空。

  月夜星疏,只有零零碎碎幾顆星星點綴著夜空,涼風在她臉上翩躚而過,留下一股如泉水般清涼的感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經站在展家的院子裡,懷著滿心的絕望與寂寞,望著飛機穿過夜晚的天空。

  那是一個冷寂的夜晚,無望的心情。

  可是,當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應,再心酸的回憶也滲入了一種甜蜜的味道。

  拿著手機來來回回地看他的號碼,最後終於摁下撥號鍵。

  電話立刻就被接通了,帶著融融笑意的聲音傳入耳朵:「我正想打給你。」

  「是嗎?那還真是巧啊……你到家了嗎?」

  「沒有。怎麼了?」

  展若綾深吸了一口氣,「是你叫我打電話給你的……」

  鍾徛愣了愣,並不記得今天跟她說過這樣的話,不過她這通電話來得十分適時,當下笑了:「嗯,還沒睡?」

  「還沒到時間,現在十點都不到,我沒那麼早睡。」

  「你在家嗎?」

  展若綾站起來,走遠幾步,「不是……我在樓下。」

  他問:「怎麼跑到樓下了?」

  伴隨著他的說話聲的是一下清脆的關門聲,還有「沙沙」的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想下來走走,就下來了。」

  他忽然問:「你哭了?發生什麼事了?」

  展若綾伸手拭去淚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顯得正常:「沒事,就是剛才上網看東西,被感動了。」

  「看什麼東西?感動成這樣?」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展若綾咬住下唇,慢慢地說:「我上網查了一下以前的郵箱,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接話,有一陣時間手機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才有低沉沙啞的聲音傳過來:「對不起,我以前總讓你傷心,是不是?」

  展若綾搖了搖頭,「不是,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想過。以前在西班牙的時候,每次想起你都覺得老天對我很好,讓我認識你……」

  他沉默了片刻,問道:「想我嗎?」

  她點點頭,淚水再度溢出眼眶:「嗯。想。」

  從來沒有這麼想念他。

  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想念一個人。

  「這麼誠實啊,看來我沒白來……」他語氣一變,「你看看後面。」

  身後有人喚她的名字:「展若綾。」

  一如既往的聲音。

  很溫柔的聲音,柔和寵溺,彷彿所有的溫情都融在那三個字裡。

  她轉身,循聲向聲音來源望去。

  蒼茫的夜色中,他一步步走向她。

  一如那年,她從醫院出來,拿著一份讓她萬念俱灰的化驗單,哭得稀里嘩啦,他在街上遇到她,堅決地走過來,陪她等公交車。

  閉上眼,所有的前塵往事在腦海裡一一閃現。

  那個陰霾的傍晚,連天空也是灰色的,卻因為有他的陪伴,勾出明亮的色彩。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決堤而出,視野變得模糊,只有他的身影,在夜色中依舊清晰異常。

  她深吸一口氣,哽咽著說道:「鍾徛,我喜歡你,從高二開始就喜歡了。」

  從來沒有這麼勇敢,對著這個喜歡了這麼年的人,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她想起,那時給他發那封郵件,說如果他站在她面前,她什麼都不敢說。

  不敢說,也許只是因為害怕聽到拒絕。

  可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當他這麼小心翼翼地站在她面前,用他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打開她的心扉,讓她重新熟悉他的存在,只因為他也是在意她的。

  這麼多年的時間,在那些過去的日子裡,他在那個澳洲大陸,也想著她。

  原來,這就是幸福,簡單卻雋永。

  不需要空間的拉近,不需要言語的交流,僅僅是兩顆彼此相守的心。

  「我知道,我都知道。」

  晚風吹了過來,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音,卻不影響她的聽力。

  她聽到他說,很清楚的說:「展若綾,我愛你,很愛很愛,一直都很愛。」

  終於聽到這個答案。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眼眶裡淚水四溢。

  然後,等他走過來,緩緩地抱住她。

  一個帶著無限愛戀與柔情的吻,輕輕地落在她的眉心:「這個答案,我會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告訴你。」

  十二年的相識、十年的暗自傾心、八年的分別、五年的異國他鄉的生活經歷,無數個不眠的夜晚,那些曾經有過的憂傷、曾經有過的絕望、曾經流過的淚水,全部都隨著那句話消逝於風中,融在那雙溫暖有力的臂彎中。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9:32

  [三十三]

  展若綾抬起頭,輕輕地說:「鍾徛,我想去一個地方。」

  鍾徛看著她,深黑色的瞳仁裡漾著溫柔的光:「好。你想去哪裡?」

  這天晚上,吃完晚飯後展景越照例坐在電腦的前查看股市行情。

  蔡恩琦洗漱完,從浴室出來,「還在看股票?」

  「賺奶粉錢啊。」展景越點了鼠標關掉電腦,將她拉到懷裡,「你說,你肚子裡那個小鬼是男的還是女的。」

  蔡恩琦輕輕一笑,勾住他的脖子:「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吧。女孩沒那麼頑皮,你不會那麼辛苦。」展景越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什麼叫我不會那麼辛苦?親愛的展經理,你是不是想坐享其成?」蔡恩琦故意板起臉,伸手敲他的胸膛。

  「老婆大人,我哪敢。」展景越笑著裹住她的小手。

  兩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展景越說:「昨天媽媽跟我說,想給阿綾介紹一個男朋友。」

  蔡恩琦「哦」了一聲,笑著說:「媽媽急了是不是?景越,你記不記得那年我媽也是這樣迫不及待地給我介紹男朋友?」

  「這說明: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展景越笑了笑,一邊說:「不過你媽那時不知道你已經有我這個男朋友了,如果她知道我的話,肯定不會拉你去相親的……而且阿綾跟你的情況不一樣,你那時剛畢業沒多久,她現在都二十七歲了,還沒有男朋友的話總是不太好……」

  「展經理,我還以為你有多開明呢,原來腦子裡也是一套老思想,以為我們女人沒有你們男人的庇護就過不了下輩子嗎?」蔡恩琦撇了撇嘴,作勢要站起來。

  「寶貝,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展景越一把撈回她,將她固定在自己懷裡,「只不過我只剩下她這個妹妹了……做哥哥的總是希望自己的妹妹能過得好一點,希望有個人在旁邊照顧她。」

  「我知道。」蔡恩琦隨手抓過桌子上的鼠標擺弄,「那你想怎麼做?」

  展景越沉吟片刻,說道:「阿琦,你打聽一下她的口風,聽她怎麼說。」

  蔡恩琦把玩著他修長的手指,扭頭看他:「怎麼打聽?」

  這個問題也把展景越難住了。

  他伸手撫上額頭,眉心皺起:「要不就直接跟她說有人想跟她交往看看……」

  蔡恩琦點點頭:「好吧,我試試看。」

  「也不用急,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問也行。」

  「嗯,我曉得的了。」

  展景越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把她拉到床上:「這都十點多了,孕婦要好好休息,我去刷牙了。」

  雖然已經過了晚上十點,憶藍娛樂廣場卻依然顯得非常熱鬧。五彩的燈光不斷閃爍,廣場中心的大噴泉將水柱高高地甩到空中,水珠在空中碎開來,在四周灑下一片清涼,然後濺落到地上。廣場邊緣的長椅上幾乎坐滿了人,老人們穿著休閒的衣服慢悠悠地散著步,小孩子們嬉笑成群,從廣場的這一頭一直奔到那一頭。

  遊戲城更是開始昭顯它的活力,裡面人聲鼎沸,嘈雜的音樂聲和各種遊戲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讓人震耳欲聾。不斷有人走進去,加入到娛樂的行列中。

  鍾徛顯然沒想到是這個地方。

  他站在遊戲城的門口,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的人。

  展若綾望了裡面一眼,淚水浮上眼眶,控制著聲音說:「那時寒假聚會,他們說你去了澳大利亞,還說你再也不回來了。後來我們幾個人來這裡玩遊戲,我一直想著你……」

  那時在遊戲城,幾乎以為這一生再也見不到他。

  後來每次回憶起那天的事,都會想起那種站在投籃機器前絕望的心情。

  心頭縈繞著的是無盡的遺憾:她甚至沒有跟他道別,他就已經去了那個南半球的國家。

  沒等她說完,鍾徛就憐惜地將她摟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他可以想像,那時她站在遊戲城裡,是如何的傷心。

  過了很久,鍾徛才放開她。

  他牢牢地握著她的手,用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對她說:「你想玩什麼?我跟你一起玩……我們把每一個遊戲都玩一遍再走,好不好?」

  展若綾搖了搖頭,指向遊戲城裡的一個角落:「不用了。我只想跟你一起玩那個投籃的遊戲。」

  六年的時間過去,遊戲城的規模自然擴大了許多,新增了許多機器和設備。許多受歡迎的遊戲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投籃機器就佔據著其中一塊地方。

  他們玩了幾局。展若綾本來就不擅長玩這個遊戲,過了這麼久早就把技巧忘得一乾二淨。鍾徛站在她旁邊,投了幾個球都直接命中,後來展若綾索性站到一邊專心看他投籃。

  鍾徛自然不肯,「你不玩?」

  展若綾只是搖頭:「我看你玩就行了。」

  他們後面站了幾個人圍觀,見他投籃幾乎百發百中,不斷地鼓掌和喝彩。

  展若綾在一邊看的滿足,臉上笑意盈盈——幾乎所有女人聽到別人誇自己的男朋友都抑制不了欣喜。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曾經的滿腔絕望會被今天唇邊的笑容取代。

  隨著最後一個皮球被橫桿攔住,遊戲也宣告結束,一張張兌獎券從機器口裡滑了出來。展若綾走上前,將兌獎券扯了下來。

  鍾徛握住她的手,問:「你喜歡玩這個遊戲?」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喜歡玩這個遊戲——印象中她並不喜歡打籃球,那時她由於傷病的緣故甚至連體育課也沒怎麼上。

  展若綾沒有看他,轉頭望了一眼籃框,說話的聲音卻是很堅決的:「你不是很喜歡打籃球嗎?」

  鍾徛心裡一震——她傾盡了所有的真心與深情來愛他。那些很小的細節,她都一一記在心上。

  他沒有說任何言語,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到了兌獎區,展若綾低頭看著玻璃下各種各樣的獎品,問他:「換什麼東西好?」

  遊戲城的兌獎券主要是起到一種心理安慰的作用,讓來這裡玩的人盡情玩樂後象徵性地帶幾件獎品回家,而不至於兩手空空。投籃遊戲的積分本來就不高,能換的獎品也十分有限,也就是一支鉛筆、一塊橡皮的事。

  鍾徛攬住她的肩膀,一邊飛快地在心裡換算了一下積分,對兌獎區的工作人員說:「換兩塊橡皮擦。」

  工作人員聽到這位衣著得體、長相英俊的男人這麼認真地說要兩塊橡皮擦,臉上一紅,彎腰從玻璃櫃裡取出橡皮遞給兩人,再看展若綾時一雙眼睛裡已經寫滿了羨慕。

  展若綾接過橡皮擦收好,笑著向工作人員道謝:「謝謝!」

  出了遊戲城,震耳欲聾的喧囂聲一下子都消失在身後。廣場上的人比他們剛來的時候明顯少了很多,但是依舊顯得歡樂融融,不時有低低的歡笑聲在某個角落響起。

  遙遠的天際傳來低低的轟鳴聲,展若綾忍不住又仰頭望向夜空——果不其然有一架飛機在湛藍的天幕上劃過。

  她停下腳步,專注地望著夜空,對身邊的人緩緩說道:「鍾徛,你知道嗎?那天晚上也有一架飛機在天上飛過。那時我不知道你去了澳大利亞哪個城市留學,後來每次看到飛機,都會忍不住想它是不是要飛去澳大利亞……」

  她說的話很傻氣,卻蘊藏了無盡的深情。

  鍾徛伸手攬過她的腰,很輕很柔地問:「嗯,後來呢?」

  展若綾淡淡地微笑,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現在再看到飛機,就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為,是它把你送回來的。」

  她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輕鬆平靜地將以前這些事說給他聽,沒有絲毫的憂傷,沒有絲毫的絕望,只有平靜與淡然。

  當心愛的人已經站在眼前溫柔地凝視著自己,還有什麼回憶能令人憂傷的呢?

  展若綾又抬頭望了一眼夜空。墨藍的天幕上點綴著點點星光,一輪皎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遙遠的天邊,灑下流水一般的月輝。

  她不禁發出輕呼:「今晚很多星星呀。」

  鍾徛望了一眼平時不甚留意的天穹,「嗯,是啊。」

  展若綾一轉頭就望進他溫柔的眸子裡。

  輕柔的月色下,她的眼中似是落入了滿目的清輝,清泠動人。

  他心中情動,伸手撫上她的臉,英俊的臉慢慢俯下,薄薄的唇輕輕觸碰她的嘴唇。

  輕輕一碰後他便離開,用一種幾乎讓她沉醉的低沉嗓音輕輕地喚她的名字,「展若綾。」

  鍾徛牢牢箍住她的身子,再次吻住她的唇,一點點加深,在她唇上輾轉纏綿,掠盡了她所有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戀戀不捨地鬆開她,卻依舊將她緊緊地擁在懷中,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著:「若綾……」

  展若綾伏在他胸前喘息不止,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穩健有力的心跳聲,還有他輕柔繾綣的呼喚聲。

  她第一次聽他這樣叫自己,親暱而溫柔,彷彿是天邊的一朵流雲,輕輕軟軟地在她的心上滑過。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2:59:53

  [三十四]

  「怎麼突然想到要看這部電影?」

  坐在電影院的等候廳裡,展若綾一邊喝飲料一邊問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自從你回來後,我們一直沒有時間一起到電影院看電影……這幾天我還比較閒,下個星期開始又要忙了。」林微瀾解釋道。季氏要在聖庭開發佈會,策劃部又要開始忙了。

  電影院的等候廳裡擺了一個架子,上面有雜誌供人觀看,展若綾隨手拿了一本雜誌翻閱,說:「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看這種科幻片的。」

  林微瀾歎了一口氣,「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每次跟他一起看電影,十有八九都會看科幻片,看得多了也就喜歡了。」徐進傑很喜歡看這種科幻片。

  她們看的電影八點半才上映,而此時距離開場還有十幾分,兩人聊了幾個話題,林微瀾忽然說:「小展,我告訴你,我老闆,也就是你那個舊同學,他有女朋友了。」

  展若綾手中的飲料差點就傾倒在桌子上,她低頭將飲料放正,問:「你怎麼知道的?」

  林微瀾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你也吃驚吧?上個月我們酒店開例會,聽到我老闆的秘書給花店打電話訂花……」

  身為總裁秘書,楊秘書的口風自是很緊,不會把頂頭上司的私事隨意告訴別人,但是當事人畢竟是酒店最受矚目的黃金單身漢,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消息也就傳開了。

  身為當事人卻知情不報,展若綾有點心虛,「哦」了一聲。

  她不斷地在心裡進行鬥爭,最後還是闔上雜誌,「微瀾,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看完電影出來,林微瀾一臉哀怨地說:「展若綾,你害得我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看電影。」

  「啊?」展若綾一手拿著爆米花,很無辜地回望她。

  「我不管,你下次要請我看一場電影,補償我的損失。」

  展若綾將爆米花遞給她,一邊點頭:「好吧,還看這部嗎?」

  「不,我要看愛情片!」林微瀾氣勢洶洶地宣告。

  翌日,下班後林微瀾像往常一樣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酒店,走到大廳不意看到上司從電梯裡走出來。她連忙收住腳步:「鍾總。」由於好朋友跟他的特殊關係,上司在她眼裡也一下子變得親和起來。

  鍾徛點了點頭,「還沒走?」

  兩人一起走出酒店,出了門口,鍾徛突然停住腳步,「林微瀾,你有話想跟我說是不是?」

  林微瀾嚇了一跳,剛才她在心裡猶豫不止,不知道該不該跟這位上司開口,聽他這麼一說,索性道:「鍾總,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林微瀾,現在是下班時間。」鍾徛微笑著提醒她不必拘泥於彼此之間的關係,點頭:「你說吧。」

  林微瀾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地說:「鍾總,展若綾以前跟我說過你的事,雖然我知道你們以前是舊同學,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就是她口中那個喜歡了很久又等了很多年的人,她那時跟我說得很簡單,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喜歡……雖然她這個人看起來很好脾氣、很好說話,但是有時固執起來,誰也勸不了。鍾總,我希望你能好好對她,讓她幸福,不要再讓她傷心。鍾總,我說完了。」

  鍾徛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等她全部說完才神色認真地開口:「林微瀾,這點你放心好了,我是絕對不會讓她傷心的。」

  林微瀾點點頭。

  剛才她全憑一時口快才能說完,可是她也擔心這個上司會不會把那些話帶進她的工作表現裡,是以當她看到鍾徛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問:「鍾總,現在是下班時間,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你不會帶到酒店裡吧?」

  鍾徛挑起眉梢,不予置評,莫測高深地反問她:「你說呢?」

  林微瀾苦著一張臉,欲哭無淚:「鍾總……」

  下一秒鐘徛已經換了一種表情,笑著說:「跟你開玩笑的。好好幹。」

  下午有會議要召開,展若綾拿著文件去給大老闆簽字,卻發現大老闆正在會見一個重要的客人。待她看清那位貴客後,不由微微一愣。

  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商務正裝,眉眼俊朗,不是余知航又是誰?

  余知航見到她,向她微微頷首。

  展若綾也輕輕向他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

  既然老闆在會客,她也不便打擾,當下將文件放到辦公桌上,然後退出了老闆的辦公室。

  展若綾下班的時候給鍾徛發了條短信,朋友約了她晚上吃飯。鍾徛便讓她吃完飯給他發短信,他過來接她。

  余知航微笑著說:「展若綾,謝謝你的問候。」在他印象中,她一直是個善良的女子,所以當他上個星期收到她的短信詢問他妹妹的手術時,也並不意外。

  展若綾輕輕地搖了搖頭:「我那天去醫院,剛好看到你。」

  「你去醫院了?生病了?」

  「不是。只是去檢查一下。你妹妹怎麼樣?」

  「她現在好多了。做了一個大手術,總算是醒過來了,但是她的情況比較複雜,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昏迷。」余知航皺眉望出窗外。

  這就是做哥哥的心情吧?關心妹妹的一切,當妹妹的情況稍微好了一點,又開始擔心她的明天。

  展若綾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哥哥展景越。

  她一直都很慶幸自己不是獨生子女,從小跟兩個哥哥弟弟一起長大,分享成長的過程,後來儘管展景望去世,展景越和她之間的感情愈見增長,尤其是展景越,一直關心著她。

  也許只有真正有哥哥的人,才能深刻體會到做妹妹的幸福。

  她忍不住對余知航說:「她一定會好起來的。」雖然她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但是抱著這樣的希望便足以努力地生活下去。

  「我也是這麼想的,希望在明天嘛。」余知航微笑。

  展若綾的公司跟西班牙馬德里的一家大公司有一個大型項目要合作,公司全體上上下下為了這個項目都開始進入備戰期。常常是一周下來四個晚上都要留在公司加班。由於展若綾在西班牙有三年的工作經歷,對西班牙的業務非常熟悉,自然而然地成為項目的中流砥柱之一。她接到任務後,便開始專心致志寫企劃書,然後跟公司的同事反覆比較優劣。

  鍾徛這幾天去北京出差,每天晚上都抽出時間給她打電話,知道她幾天都在忙公司的大項目,很是心疼:「前陣子看你還挺閒的,怎麼現在比我還忙。」

  「還行,剛好是我比較熟悉的內容。而且我再忙也比你這種經常出差的人閒。」展若綾知道他比自己忙多了,他管理著一家這麼大的酒店,怎麼可能閒得下來?

  企劃書做出來後,老闆很是滿意,展若綾也不用每天加班了,時間也一下子多了起來。

  星期六這天早上,展若綾去超市買菜準備做飯吃。

  她看著超市裡絡繹不絕的購物人潮,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兩個星期沒回家了,心裡想著明天回去跟爸爸媽媽吃飯,便給爸爸媽媽買了些營養品。然後又想到,鍾徛已經去了北京四天了,差不多也快回來了。拿出手機給他發了條短信,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估計是他所在的地方信號,信息報告顯示的是「發送暫緩」。

  她便也不再想這件事,推著購物車轉到別的地方。

  在蔬菜區裡買蔬菜的時候,意外地接到了他的電話:「怎麼那麼吵?你在哪裡?」

  展若綾一邊挑菜一邊回答:「我在超市裡買菜……它在放音樂,可能有點吵。你什麼時候回來?」

  「剛下飛機。」他的聲音顯得有點疲憊。

  「這麼快?不是說起碼要明天才能回來?」雖是這麼說,她的心裡卻是很開心的——他已經去了四天了,她也是想他的。

  「事情忙完了,就換了班機。」

  展若綾「嗯」了一聲,關切地問:「你吃飯了沒有?」

  「沒有。想著回來跟你一起吃。」

  展若綾的胸臆間霎時盈滿了幸福與感動:「我也沒吃,那我們一起吃吧?」

  鍾徛當機立斷對她說:「嗯,你買兩個人的份,我現在過去。你在哪家超市?」

  「就在對面街道的那家XX商場。」

  進門後,展若綾找了一雙拖鞋給他:「這是我哥來的時候穿的,他跟你差不多高,你看看你穿不穿得進去。」

  鍾徛隨她走進廚房,舉起手中的購物袋,「放在這裡嗎?」

  廚房緊靠著玄關,空間狹小,流理台明亮而整潔,廚具一應俱全,地板亦是十分乾淨。

  「對,放在那裡就可以了。」

  展若綾將東西放好,「你要洗手嗎?洗手間在那邊。」

  鍾徛洗完手回到廚房,看到她已經開始洗菜了,白皙的手在流水中輕巧地翻動著菜葉,動作異常熟練。

  她聽到聲響,轉頭說道:「你先坐著休息一下,好了我再叫你。」

  鍾徛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離開:「不用我幫忙嗎?」

  「不用,你剛下飛機,先出去坐坐吧……冰箱裡有飲料,要喝什麼自己拿。」廚房很小,再多一個人的話也不好做飯。

  鍾徛走出廚房,環顧這間小小的公寓——這是他第一次來她這裡,以往每次送她回來,都是送到樓下或者門口。

  客廳並不大,收拾得整整齊齊,電視櫃上放著一部電視機,角落裡立著一張餐桌。臥室和廁所緊挨在一起,大把大把的陽光從臥室的落地玻璃照進來,映得整個居室透亮而清爽。

  展若綾平時一個人在家,吃的都非常簡單,一般是兩菜一湯,今天由於是兩個人一起吃,便多買了一個菜。她在廚房忙活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把三菜一湯做好。

  她打開廚房的門,將幾個菜依次端到餐桌上,走到沙發前一看,他斜斜地靠坐在沙發上,右手支著額頭,眼睛閉著,已經睡著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衣,最上面一顆扣子敞開著,露出一部分胸肌,增添了幾分魅惑。

  展若綾不忍心叫醒他,回臥室拿了床毛巾被,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

  客廳的窗簾拉著,他的臉沐浴在稀薄的光線中,輪廓清晰深邃,看起來英俊得不像真的。他的睫毛又黑又長,鼻樑挺直,雙唇的線條很好看。

  她將毛巾被蓋好,然後收回手。

  就在這時,他長長的睫毛一動,眼睛已經睜開,眼神非常精湛,眸子裡透出一線光亮,一把扣住她的手。

  展若綾嚇了一跳,差點站不穩,「你醒了?」

  「嗯,醒了。」鍾徛手上一用力,將她拽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手圈住她的腰。

  由於剛醒的緣故,他說話的聲音微微沙啞,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性感。

  他的手就扣在她的腰上,灼人的溫度從他的掌心傳了過來,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都噴到了她的脖子上。這樣的接觸太過親密,她的心臟咚咚地跳著,幾乎不堪負荷。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紊亂,慌張地開口:「那我們吃飯吧。」

  鍾徛將毛巾被放到一旁,另一隻手依舊箍住她的腰,不讓她離開,「等我做完一件事再吃。」

  屬於成年男人的溫度隔著他襯衫那層薄薄的料子傳了過來,她的大腦完全處於休克狀態,想也不想就問:「什麼事?」

  「吻你。」

  說完,他收緊了手,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拉向自己,覆上她的唇。

  他先是吻得極淺,然後漸漸加深,撬開她的牙關,與她的舌頭糾纏,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唇上輾轉吸吮。

  在她幾乎以為自己要缺氧窒息的時候,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的唇,然後將她圈在懷中,她頭暈目眩的靠在他肩上喘氣。他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手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秀髮。

  過了許久,展若綾問他:「很累是不是?」

  「還好。見到你就不累了。」鍾徛閉上眼睛,湊到她發間深深地聞了一下。

  展若綾瞄了一眼餐桌上的飯菜——再不吃的話就要涼了,說:「餓不餓?要不先吃飯吧?」

  「好啊,試一試你的手藝。」他睜開眼,在她臉上親了一記,然後扶她站起來。

  展若綾對那晚在聖庭吃的晚飯記憶猶新,也明白爸爸跟連伯伯一家要去那裡吃飯。聖庭的大廚手藝非常好,做的東西也相當好吃。

  所以當她看到鍾徛將所有飯菜都吃得一乾二淨的時候,雖然心裡感到大大的滿足,但是還是忍不住說:「鍾徛,你是不是很少在你們那個酒店吃飯?你們那個廚師做飯很好吃啊。」

  鍾徛聞言,抬起頭,笑容朗朗:「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自卑?」

  展若綾偏了偏頭:「我只是有點奇怪……」

  「那怎麼一樣。」他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地說,「他又不是我女朋友,做的菜再好吃也只是用來給顧客吃的,跟我沒有多大關係。」

  吃完飯,展若綾收拾了碗筷拿去洗,鍾徛在一邊幫忙擦碗。

  展若綾很是驚奇:「你也會做家務?」

  他懶懶地說:「我顯然會啊。本人十項全能,樣樣精通。」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日益習慣了彼此,是愈加親密了,兩人說話也漸漸放開。

  她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來啊。」

  他微微瞇起眼:「展若綾小姐,你不知道你有時會看低一個人嗎?」

  洗完碗後,展若綾跟他坐在客廳裡聊天。

  提到起出差的事,他說:「我才把你追到手沒多久,可是這幾天有點忙,都沒時間陪你。我們也沒法像其他情侶一樣每天盡情地談戀愛……」

  什麼叫「盡情地談戀愛」?

  展若綾臉一紅,驀然想起剛才兩人熱吻的情景。

  鍾徛看著她莫名其妙漲紅的臉,只一瞬間便明白她會錯意了,促狹地笑了笑,「我發誓我剛才說的內容很健康很純潔,可是好像有人想歪了。」

  「去死!」展若綾隨手抓起一個靠墊扔過去,堅決不承認,「我哪有想歪了,你別在那裡胡說八道!」

  說話的同時,她挪遠身子。

  鍾徛伸手抓住靠墊,挪到她旁邊,曖昧地湊近她:「我又沒做什麼,你坐那麼遠幹嘛?」

  展若綾伸手推他,「去那邊坐,那邊很多地方。」

  他不依不饒,卻故意裝得一本正經地:「說真的,我剛才真的很純潔很健康,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想到哪裡去了?」

  這個人!

  她惱羞成怒,一把推開他:「滾一邊去。」

  他的力氣終究比她的大,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大笑起來:「這是不是叫作『惱羞成怒』?」

  展若綾心裡又惱又鬱悶,掙扎著想收回自己的手。

  「好了,我不說了。」鍾徛笑得十分舒暢,連忙將她摟入懷中,牢牢地圈住她的身子:「我真的不說了……我發誓,我發誓。」

  他一邊說一邊舉起右手做出發誓的樣子。

  她見他真的不說了,也便安靜下來,任由他抱住自己。

  由於剛才的打鬧,她的臉頰泛著緋紅,一雙眼睛水靈水靈的,他看得心裡癢癢的,忍不住在上面親了一口。

  展若綾啐了他一句:「這麼不正經,不知道你怎麼當上總經理的。」

  林微瀾竟然還說他長得一表人才,是本市的精英人物。好吧,他是長得一表人才,可是說的話哪裡像個大酒店的總經理了?

  他抓著她的手,眼底閃爍著溫柔的波光,神色很是認真:「放心,我在別人面前很正經的。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會不正經。」

  情人之間的情話,不管是什麼內容都能讓人心動不已。他這麼說,便是想說她是他心中的唯一。

  一種甜甜的、膩膩的感覺爬過她的全身。

  她唇角上揚,膩到他懷中,將臉在他胸膛蹭了幾蹭,。

  鍾徛握起她的手,與她十指纏繞到一起,烏黑明亮的眸子對著她的,笑著說:「笑什麼,很感動是不是?」

  展若綾說什麼也不會當面承認,不服氣地說:「你自己不是也在笑嗎?」

  鍾徛還是笑:「我們笑的性質不一樣,你不懂嗎?」

  看著這個人那麼得意,她的心裡開始憤憤不平,作勢要掐他的脖子:「你說什麼?」

  鍾徛輕笑著將她一雙手納入掌中,牢牢握住,另一隻手環上她的肩膀:「張牙舞爪。」薄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溫熱的氣息,軟軟的,暖洋洋的。

  如同午後清爽的風,輕盈地拂過纖柔的蘆葦。

  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有力。

  這是多麼熟悉的情景,彷彿在哪裡經歷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的那個夢。

  那時她坐在教室裡,聽的他嘲弄自己「你有點腦子好不好」,她便是像剛才那樣氣勢洶洶地要掐他。

  那麼久遠以前的記憶,一下子浮上心頭。

  可是,在這一刻,心裡盈滿的是無盡的幸福與快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0:47

  [三十五]

  星期五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家商場頂層的餐廳吃飯。吃完飯後,兩人乘著自動扶梯下樓。

  站在通向三樓的扶梯上,展若綾一邊與他說著話一邊俯瞰三樓裡來往不息的人群,商場裡面燈光明亮,各式各樣的店舖都在營業,光潔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來往穿梭走動的人群,各有各的節奏。

  扶梯降到三樓,展若綾也沒細想便踏出扶梯,右轉接著向後走。繞到扶梯的另一端,才發現扶梯是通往四樓的。

  鍾徛一把摟住她的腰,嘴角上揚:「展若綾小姐,請問你打算往哪裡走?」剛才明明可以直接乘扶梯下二樓的。

  展若綾訥訥地說:「我以為扶梯要從這邊下。」

  鍾徛攬了她的肩膀調頭往回走,一邊笑她:「我剛才還在心裡納悶你到底要去哪裡——去廁所吧,好像方向不太對,回你家吧,就更加不對了。」

  展若綾的表情無辜極了,「你剛才看見我走錯了怎麼也不提醒我一下?」

  那雙眼睛裡包含了柔柔的笑意:「我以為你要帶我去什麼絕世的好地方,所以就安靜地跟在你旁邊了。結果卻發現你只是在帶著我們繞圈子。」

  鍾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反正現在還早,我們在這裡轉轉吧。」

  兩人便在商場裡逛了起來。鍾徛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說:「展若綾,我記得讀書那時,你老是穿黑色的衣服。」

  「那時覺得黑色很好看,所以每次買衣服都會忍不住買黑色的。後來我們去西班牙留學,跟我一個宿舍的女生就跟我說,展若綾,你不能老穿黑色的衣服,每次我們出去逛街都不讓我買黑色的衣服……」

  原本兩人只是隨意地走走,後來走到女裝部的時候,也停下來看了幾件衣服。經過一家名店時,鍾徛指著一個模特身上穿的衣服問起她的意見。

  展若綾看了一眼那件衣服,「是挺好看的。」

  熱心的導購當然不會放過做生意的機會,「喜歡的話可以試一試。」

  展若綾見導購已經把那件衣服取下來了,扯起嘴角笑了笑,「我試一試看看。」接過衣服走向試衣間。

  進了試衣間後,展若綾舉起手中的衣服看了很久。

  稍微露肩的衣服。

  那麼多的衣服,他卻偏偏看到了這一件。

  換好衣服後,卻沒有勇氣推開門走出去。

  試衣間的空間很狹小,空氣也變得沉重起來。

  其中一面牆壁上掛了一面鏡子,可以看到衣服的效果。

  一道長長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在薄薄的襯衣料子下若隱若現,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肩。

  一直以來忽略了的一個問題,突然以最醒目的方式跳了出來。

  試衣間的門打開,年輕的導購小姐見她依舊穿著自己的衣服,慇勤地迎上前:「是衣服的大小不合適嗎?我們這裡有很多號……」

  鍾徛靠坐在店裡的長沙發上,看到她的穿著,微微揚了揚眉,卻並沒有說什麼。

  展若綾牽起嘴角笑了笑,對導購小姐說道:「不是。大小剛剛好……」

  心裡有點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說:「就要這件吧。」

  看著他刷卡付款,展若綾的心裡有點內疚,她根本說不清自己什麼時候才會穿這件衣服給他看。

  也許遙遙無期。

  由於今天是星期五,公司裡的事情也特別多,展若綾一整天都處於奔波的狀態,她的膝蓋不好,此時走久了便隱隱覺得有點辛苦。

  鍾徛見她似乎在隱忍,一手扶住她的肩膀:「怎麼?走不動了是不是?」

  展若綾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輕聲說:「膝蓋有點疼。」

  「怎麼不早說。」鍾徛看了一下周圍,攬了她的腰往一家咖啡廳走:「先進去坐坐。」

  「我沒那麼嬌氣,只是走太久了有點累。我們回去吧。」

  他們下了樓,走到商場的停車場。上了車後,鍾徛問她:「你是不是撞到什麼東西了?所以膝蓋才會疼。」

  「沒有,沒撞到什麼東西,只是老毛病。」

  他皺起眉頭:「什麼老毛病?一直都這樣嗎?」

  空調的涼風緩緩地送出來,帶了汽車特有的味道。展若綾轉頭望了一眼玻璃窗外蒼茫的夜色,然後收回視線,正好對上他漆黑透亮的眸子。

  她歎了口氣,說道:「就是以前出車禍的時候遺留下來的傷患。」

  「一直都沒好?有沒有去醫院看一下是什麼問題?」

  「看過好幾回了,好像問題不大,那時基本已經不疼了,就沒再複診了。」

  展若綾一轉頭就看到放在後座上的袋子,裡面裝了剛才買的那件衣服。

  展若綾當天晚上回展家住,鍾徛將她送到樓下便開車回公寓,剛打開門手機就響了,剛接通季璡的調侃聲就源源不絕地冒出來:「大少爺,談完戀愛了?終於有空接我的電話了?」

  鍾徛隨手關上門,將車鑰匙放到茶几上,「你說什麼呢?我剛才在開車。說吧,什麼事?」

  季璡一向是利索性格,也不跟他廢話,直奔主題:「上班時間談公事,下班時間當然是談私事了。今天下午顏行昭回來,我去接機——」

  「顏行昭回來了你怎麼還有空給我打電話?」

  「你不要打斷我。」季璡懊惱地控訴,「我去接機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你猜是誰?」

  鍾徛皺眉:「不會是以前那個追求你未遂的人吧?」

  「鍾徛,你怎麼一點創意也沒有,還提這個人?」季璡停頓了一下,說道:「不是追求我未遂的人,正確的說,是追求你未遂的人——裴子璇回國了。」

  這邊的鍾徛淡淡地應了一聲:「哦,她回來了?」

  「好薄情啊。想當初人家那麼喜歡你,我這個旁觀者看了都覺得可歌可泣……」

  鍾徛打斷她:「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季璡連忙回到正題上:「當然不是。是這樣的:後天有沒有空,顏行昭說想請你吃頓飯?」

  這件事情簡單多了。

  鍾徛爽快答應:「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請我吃飯,我當然有空。」

  「那就這樣了。拜拜。」

  「等等,季璡。」鍾徛忽然想起一件事,馬上叫住她,「有一件事我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季璡微微一怔,興趣一下子來了:「聽我的看法?還真是少見啊,你說來聽聽。本小姐一定幫你出謀劃策。」

  鍾徛將當晚在商場裡買衣服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問道:「你說,為什麼她不願意穿給我看?」

  她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又在裡面呆了一會兒,應該是試穿過了,但是出來的時候又原封不動地穿回原來那件衣服,是不願意穿給他看還是另有原因?

  季璡思索了很久:「那是什麼樣的衣服?很暴露嗎?」

  「倒也算不上。」鍾徛皺了皺眉,回憶著衣服的款式,「跟普通女孩子穿的那種衣服差不多,淺黃色的,只是稍微會露出一點點肩膀……」

  「露肩?」季璡在電話那頭揣摩著,「我看她的樣子挺保守的,會不會是她覺得你們剛剛在一起沒多久,不好意思穿給你看?」

  鍾徛思索著這個可能性,皺眉不語。

  季璡在電話那頭沒聽到他的回答,又問:「她以前穿過這樣的衣服嗎?」

  鍾徛搖頭:「不太可能。以我對她的瞭解,如果她不好意思的話應該不會試穿的。」他回答的是季璡前面問的那一個問題。

  季璡拚命思索著,說道:「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她停頓了幾秒,繼續說:「可能是她的肩膀有疤痕之類的不想被你看到,所以不想在你面前穿……」

  鍾徛坐到沙發上,眉頭深鎖,「應該就是這樣了。」

  季璡試探地問:「連衣服這種小事都來問別人的意見,我看你很在乎她啊。」

  「嗯。」回答十分簡單,乾淨利落。

  然後又傳來一句,內容很簡單,說得很輕,但是每個字都像是用心說出來的一樣,每個音節都劈開了空氣:

  「很在乎很在乎。」

  「既然這麼在乎,為什麼那時知道她回來也不馬上找她,又等了這麼久?」

  季璡知道他的手機裡一直存著展若綾的照片。明明那麼喜歡展若綾,卻又表現得這般慢條斯理——這讓季璡她在一旁看了也不禁著急。

  電話那頭的男人輕笑著問:「季璡,你知道她等了我多久嗎?」

  鍾徛側頭望向陽台,臉部線條柔和平靜,眼底微微閃過一抹溫柔的光,「算起來有十年多了,我那時因為一時想歪,錯過了她,如果我可以果斷一點,我們不會這麼錯過這麼多年。等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出國了,我能為她做的事不多,所以我寧願慢慢來,一件一件來,讓她知道,我很在意她,我不介意一直等,等她重新接受我。我讓她等了那麼多年,之前那點時間不算什麼……」或許因為季璡一直知道自己的事、加上又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的未婚妻,有些事對她說似乎也顯得理所當然。

  季璡心中一震,拿著手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終化作一句無聲的歎息。

  「算了,不說這個了,我找個時間問問她……」

  季璡馬上反對:「喂,鍾徛,你最好別問她,女孩子對傷疤之類的事情挺介意的,尤其你現在跟她還談不上塵埃落定。」

  她清楚地對著手機說:「不如後天你帶她來吧?我想見一見她,而且我跟她有過一個約定。」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0:53

  [三十六]

  鍾徛想起她說過展景越後天要去美國,大概這幾天她都會跟家人一起,而且過幾天他還要去一趟廣州,便說:「下次吧,等我從廣州回來再安排時間。」

  闔上手機後,鍾徛走到陽台上,俯瞰這個城市的夜景。

  到底她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突然發現自己對她的瞭解少之又少。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那一次她給他發作業。

  當時教室裡有不少學生,她跟他幾乎就是站在教室的對角線的兩個端點上,距離差不多五米,她沒有選擇走過去,而是站在原處,像扔飛碟一樣直接就把作業本飛給了他,動作之瀟灑與到位,讓他當時看了有幾分驚異——很少女孩子能像她那樣發作業。

  廖一凡對他說,她跟言逸愷關係非常好,他便也跟著廖一凡起哄了。在整個過程中,她一直都表現得雲淡風輕,這也讓鍾徛以為她並不在意——他在腦海裡對那次發作業記憶猶深,直到那一次,上語文課之前她忽然拿著語文書走到他面前。

  從看那段字的第一行字起,鍾徛就開始陷入一種自責之中。

  她說:將心比心。

  原來她心底還是在意他們這麼開她跟言逸愷的玩笑的。

  可是她明明可以表現得理直氣壯,卻又奇異地帶了一絲歉疚。

  不知道為什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開始在心裡翻騰。

  那一次他突然想早上回學校打球,他聽廖一凡說她有教室的鑰匙,便跟她說他第二天會早點來學校,可是當天晚上外公突然病發入院,他也只能讓廖一凡轉告她自己第二天來不了學校。

  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早早就到了教室等他。

  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覺得她是一個不錯的女孩,目光越來越多地放到她身上。

  展景越要去美國總部出差一個多月,臨出差前便讓蔡恩琦搬回展家住,方便展媽媽照顧,這段展若綾只要晚上不用加班便盡量抽時間回展家。

  收到鍾徛電話的時候,展若綾跟蔡恩琦正在超市裡買東西。

  展若綾聽說是跟鍾徛的朋友吃飯,想了一下便答應了。

  蔡恩琦聽她跟電話那頭的人講話的口氣似乎頗為熟稔,不由好奇地問了一句:「誰啊?」

  「一個同學。」展若綾想到自己有些事還沒告訴鍾徛,現在倒不好把話說全。

  展若綾見到季璡的時候,立刻怔住了。她的心裡覺得眼前的女子很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

  季璡向她伸出手:「嗨,展若綾,還記得我嗎?我們在機場見過面的——去年年底的時候。」

  經她這麼一提醒,展若綾也記起來了,她在腦海裡拚命搜索著記憶:「啊,我記得。你叫季璡。」她沒忘記眼前的女子當時說見過她的照片。

  季璡點頭,「對,王字旁加『進步』的『進』。你記性很好。」

  他那樣的人,要不就不交女性朋友,一旦交了朋友便絕對是知己了。

  而季璡的笑容親切,似乎已經把她當成了相交多年的朋友。

  展若綾心底愉悅,「謝謝。」

  菜餚一盤盤端上來,無一不精緻美味,看得人胃口大開。

  季璡的休閒褲及T恤打扮顯得隨意親和,顏行昭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閒服,氣質儒雅,給人的感覺很乾淨,就像一杯白開水,跟季璡站在一起頗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展若綾與他們都不熟,對他們一無所知,大多數時候都在聽他們聊,偶爾也說幾句話。她從對話中聽出季璡跟鍾徛是中大校友,而顏行昭剛從維也納回來。

  吃過正餐後,季璡在顏行昭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站起來,「你們兩位慢慢聊,我跟展若綾有幾句話要說。」

  等她們走遠,顏行昭微笑著說,「真人是見到了,就不知道照片是什麼樣子的。」

  鍾徛估計八九不離十是季璡跟他說的,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只說:「我媽知道你回來了,說很掛念你,讓你這幾天去我家吃頓飯。」

  「我知道,回去我就給伯母打電話。」

  酒店的二樓設有專門的咖啡廳,她們在裡面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點完飲料後,季璡望了一眼對面的人,眨了眨眼睛:「展若綾,我上次跟你說過我以前就見過你的照片了。」

  展若綾在家跟展景越跟蔡恩琦相處時本就隨意,見季璡這麼主動親近自己,心裡有種久違的親切感,不由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我記得。」

  「我男朋友跟鍾徛兩家人是世交,他跟鍾徛從讀幼兒園開始就在一起玩了,我跟鍾徛是讀大二的時候認識的,那時顏行昭剛去了維也納——我們的事還沒定下來,只是普通朋友。我們學院有個男生想追我,他很有毅力和耐心,後來我想到一個很俗套的主意,就是讓鍾徛假裝成我的男朋友,顏行昭也同意了,鍾徛一開始覺得這個主意不好,過了很久才答應,但是後來真正要行動的時候他很盡職,那一陣子我們經常一起吃飯,為的就是讓那個追我的男生知難而退。」

  「後來我跟鍾徛就成了死黨,有一次我無意中拿他的手機來玩,看到相冊裡有一張照片,是他跟你的,當時我指著你問他你是誰,但是他死都不肯說。」

  「那天在機場我看到你的時候,馬上就認出你了,先不說這個……大二那年暑假,他去了澳大利亞當交換生,我跟他就很少聯繫了。後來我聽顏行昭說,大一那年鍾徛家裡出了點事,反正挺嚴重的,我估計那時他心裡挺不開心的——我跟你說這個,是想跟你說,他這人什麼即使再大的事也不會表現出來。那天他跟我說,他跟你一起逛商場,買了一件衣服,你沒穿給他看,他特意問了一下我的意見——你知道,他平時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很少這樣……」

  展若綾笑了笑,平靜地說:「季璡,即使你今天不跟我說這個,我也會跟他解釋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如果不解釋清楚的話,我跟他可能就永遠只能這麼下去了。」

  當初的他們錯過那麼多年,是因為年少不諳情事,如果再讓同樣的事發生在今天,便是自身的悲哀了。

  季璡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又說:「展若綾,也許我這樣顯得有點多管閒事……」

  「不會。」展若綾搖搖頭,「他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幸運。」

  季璡怔了怔,笑了:「你真的這麼覺得?」

  「嗯,真的。我以前跟他讀書的時候就覺得,他這樣的人,要不就不跟女孩子交朋友,一旦交了朋友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季璡的腦海裡不期然閃過裴子璇的名字,她看著對面的女子,了然微笑。

  到底還是他這個女朋友比較瞭解他。

  從酒店出來,展若綾說有一樣東西要給他看,他提議去他的公寓,展若綾想了想便同意了。

  他的居室很明亮,空間開闊,灰色的主色調,顯得乾淨整潔。從陽台可以看到遠處的綠化公園。

  他沒有問她要給他看什麼東西,逕自走到窗邊,將落地窗拉開來透氣。

  展若綾等他放好車鑰匙,說道:「鍾徛,我想跟你說,我的肩膀上有一條疤痕。」

  「那又怎麼樣?」他的聲調是漫不經心的。

  展若綾咬住下唇:「可是很難看很難看。」

  她穿著一件白色字母T恤,將衣服稍微調整一下便給他看。

  鍾徛走到她旁邊,拉將到沙發上坐下來,黑亮的眸子鎖在她的臉上:「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非常簡單的話,語氣是完全的滿不在乎。

  她本想說「你好好想清楚再說」,可是話到了喉嚨,都說不出來了,下一秒,身子已經被圈入溫暖的臂彎中。

  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說:「展若綾,我想過了,這真的沒什麼。這樣就很好了,真的。」

  她的眼角沒來由一熱,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鍾徛,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

  鍾徛笑起來,「我記得以前有一次你流鼻血,我問你怎麼回事,你還說我會關心人。」

  「是啊。」

  原來那些過去的記憶,不僅她記得,他也一直記著。

  曾經以為她跟他永遠都不會有共同的回憶,卻原來,他跟她一樣,都經常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

  鍾徛扶住她的後腦勺,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依舊將她攬入懷中,低聲說:「幸好。」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恍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順理成章起來。

  展若綾想了一下,突然問:「鍾徛,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弟弟?」

  「沒有。」鍾徛有一絲驚詫,揚了揚眉,說道,「怎麼了?你現在跟我說也不遲。」

  她點了點頭,「嗯。我有一個弟弟,但是十二年前他在車禍裡去世了。」

  鍾徛微微動容,想了想,問:「就是你讀高一的時候的那次?」

  「嗯。那時他還在讀五年級。」

  他伸手過來,扣住她的手,好像把力量傳遞給她,同時也給了她安慰。

  好像是第一次,她在外人面前談起那段往事。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前一秒我們還有說有笑,下一秒他已經倒在血泊裡……我在醫院住了幾個月,那段期間,我媽媽幾乎一有空就來醫院看我,給我送湯和補品,我心裡一直都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更加對不起我弟弟,因為他是跟我一起出去的,我卻沒有好好保護他。我覺得自己不配我爸爸媽媽疼愛,雖然我心裡潛意識明白這不是我的過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我那時動作快一點,我弟弟可能就沒事了——」

  他握緊她的手,絲絲縷縷的溫暖從指間傳過來,聲音很是柔和,「不關你的事,你弟弟會明白你的。」

  他的心裡不是不感到歉疚的,她那時如此傷心,他還拿她跟言逸愷的關係開玩笑。

  展若綾反握住他的手,點點頭說:「嗯。其實我心裡也明白,不過嘴上說容易,做起來卻沒那麼簡單。那時我出院回家休養,我爸爸媽媽都要上班,我哥哥在廣州讀大學,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又親眼看到了他怎麼離開這個世界,有時不免會鑽牛角尖……後來人長大了,就不再這麼想了……那時留學結束以後繼續留在西班牙工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自己一直被我爸媽和哥哥保護得太好,想著起碼應該在那裡磨練一下自己。」

  鍾徛輕輕攬過她的身子,「你不知道你在那邊的時候,我在這裡等你等得有多辛苦。」

  「如果我很久都不回來呢?」她忍不住問。

  「我會一直等到你回來。」

  她的眼眶一熱,傻傻地問:「如果我一直不回來呢?」

  「那我等你一輩子。」他的聲音很輕,卻堅決。

  她的心中一動,心裡不知道是悸動,還是感動,只是想抱住眼前的人,

  而她也這麼做了。

  她緩緩地伸出手,環上他的脖子,很慢很慢地說:「鍾徛,謝謝你。」

  停頓了幾秒,繼續說:「那時我出國、在西班牙工作,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跟你走到這一步。」

  「我記得,你說要跟我做朋友。」 鍾徛想起她那封郵件的內容,笑著說道。

  她咬住下唇,臉上溢出一抹淺笑,「你還記得?」

  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相處,到底是讓他們都敞開心胸,也漸漸能以輕鬆悠然的口吻聊起以前那些事。

  「怎麼可能會忘記。」他的側臉融在夏日午後的陽光中,眼底流動著璀璨的波光。

  展若綾側過頭來看他,突然輕輕一笑,說:「鍾徛,我發現其實你一點也不擅長安慰人。」

  鍾徛歎了一口氣,替她攏了攏長髮,「是啊。被你發現了,我就是不會安慰人。」

  過了一會兒,他笑著說:「不過我看你也不需要人安慰。」

  「人是會長大的。」 展若綾眨眨眼,「等哪天你不開心了我來安慰你。」

  「幼稚。你就慢慢等吧。」他揉揉她的頭髮。

  看了她一會,他忽然抓起她的手,「哪天找個時間去我家見一見我爸媽。」

  「見你爸媽?」展若綾微微一怔。

  而他看著她,點點頭,神情很是認真:「對啊。前幾天我去廣州的時候我媽就跟我嘮叨好幾回了。總要讓你們見個面的。」

  他們身後的落地窗開著,風吹過,窗簾被掀了起來。太陽從一棟大廈後面露出半張臉,正在散發著密密麻麻的溫暖,金黃色的光線一絲一絲地融入她的眼睛。

  在西班牙的時候,她曾經不遠萬里一個人到巴塞羅那的海邊看海,也這麼站在夕陽前。

  在異國獨自生活了五年,那些年的日子,一個人獨守的時光,寂寞的,孤獨的,傷心的,可是一但放到他的面前,全部都變得不重要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或許習慣了等待,這一生,如今能夠跟他站在一起這裡看風景,便已經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回國,跟他重逢,所有的一切,都是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們用了八年的時間,走到彼此的眼前,無論如何,他們終於可以一同迎接明天的太陽。

  她沒有思索,點了點頭,「好。」

  他的唇邊逸出一抹笑容,伸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擁住她。

  遠處的太陽流溢出淺淺的溫暖,客廳內兩人相擁的身影,在金黃色的光芒中凝成最雋永的畫面。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1:22

  [三十七]

  他的唇邊逸出一抹笑容,伸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擁住她。

  遠處的太陽流溢出淺淺的溫暖,客廳內兩人相擁的身影,在金黃色的光芒中凝成最雋永的畫面。

  蔡恩琦的肚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自從她懷孕以後,每次姑嫂兩人一起出門,開車的任務就光榮地落到了展若綾的頭上。

  展若綾的駕駛執照是在北京讀大學的時候考的,但是真正開車的機會並不多,此時蔡恩琦有孕在身,展若綾心裡對司機這項工作愈發重視起來,她第一次開展景越的車載蔡恩琦出去之前還特意拉了展媽媽坐在副駕駛座上陪她在小區下面練了幾天。蔡恩琦看在眼裡感慨在心裡,對她愈發喜歡。

  一次兩人從超市出來,蔡恩琦忽然聊起感情的問題,展若綾心想鍾徛已經跟她說過要去他家的事了,便想藉著這個機會向蔡恩琦和盤托出。

  蔡恩琦聽到她竟然交了一個男朋友,又是驚訝又是高興,「真的嗎?那是好事啊,怎麼不早說,景越上次還跟我說來著……」

  展若綾想起那時林微瀾對自己說的話,也是訥言:「你們沒問我,所以我就沒說。」

  「是啊,應該早點問你的。」蔡恩琦點了點頭,最後說道:「等景越回來請他到家裡吃個飯吧。」

  這天鐘徛像往常一樣把她送回家。在車上的時候,展若綾問他:「你爸媽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喜歡什麼?」雖然她是初次見家長,也知道第一次登門拜訪最好買些東西上門。

  鍾徛一邊開車一邊回答:「放心,你不用操心這些。他們兩個人都很好,一定會喜歡你的。我的優良基因都來自他們。」

  展若綾裝作疑惑的樣子四下打量,「優良基因?在哪裡?我為什麼看不見?」

  鍾徛見她在自己面前一天比一天開心,心裡十分寬慰。他微微一笑,停好車之後將她拉入懷中,微微瞇起眼睛:「真的看不見嗎?」

  她的臉微微一紅,湊近他:「你什麼時候跟你媽說起我的?」

  他假裝惱火,危險地瞇起眼睛:「你沒跟你家裡人說起我?展若綾,你想讓我當你的地下男朋友多久?」

  「我之前沒機會說啊。上次我大嫂想介紹對像給我,我立馬就說了,再不說我媽肯定得拉我去相親了。」

  鍾徛伸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地彈了一下「誰讓你這麼把我藏著,活該。」

  儘管鍾徛說什麼都不用擔心,展若綾還是非常重視。去鍾徛的家當天,展若綾特意穿了一條平時很少穿的米白色秋裝長裙,又將一頭長髮挽了起來。

  沒有哪一個做媽媽的能不擔心兒子的終身大事的。鍾媽媽章歆敏也是如此。有時問他一兩句,他不願多說通常一兩句話便含混過關,章歆敏也只能隨他去。

  章歆敏沒想到兒子這麼快就帶回一個女朋友,自然是開心的。鍾爸爸在商場上閱人無數,他見展若綾相貌溫婉清純,性格淑靜乖巧,尤其是眉眼清澈淡然,那是經歷時光沉澱下來的,心裡對這個未來媳婦也是非常滿意。

  八月底的時候,展景越從美國出差回來後,週末那天,展若綾帶鍾徛回家給爸爸媽媽以及展景越和蔡恩琦看。

  蔡恩琦見到鍾徛的時候,立時想起眼前的人是誰,悄悄地握了展景越的手,嘴角邊也浮起一抹淺笑。

  展爸爸好記性,記得那晚在聖庭假日酒店見過鍾徛,當晚對他印象頗為深刻,雖然嘴上沒有明說,心裡也是很滿意的。

  展媽媽之前一直在擔心女兒的終身大事,現在突然冒出一個事業有成且相貌英俊的女婿,心裡自然是一百個樂意。

  倒是蔡恩琦有幾分好奇地問:「鍾先生怎麼認識我們阿綾的?」

  展景越也想問這個問題。

  展若綾剛從西班牙回來的那段時間,甚至連門都很少出,現在她聽他們說竟然已經交往了四個多月,覺得這簡直可以稱得上奇跡了。

  鍾徛點頭說:「我們兩個是高中同學,以前都在N中讀書。」

  蔡恩琦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哦。」

  展景越握住妻子的手:「同學好,我們也是同學。」

  一頓飯自然是吃得其樂融融。

  吃完飯後,展景越跟蔡恩琦坐了一會兒便告辭回家。蔡恩琦懷有身孕,展景越挽著她慢慢地走到樓下的車庫。蔡恩琦上了車後,菱唇抿出一抹笑:「景越,你不覺得阿綾這個男朋友很眼熟嗎?」

  「怎麼了?他是誰?」

  「他就是聖庭假日酒店的總經理。」

  展景越一愣,「你是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那次我們去聖庭假日酒店吃飯見過他的,他當時特意看了我們一眼,我現在想想,他當時應該是在看你。」

  展景越略微思索,想起她在飯桌上問的問題,一點即通:「你是說,他認識我?」

  「嗯,他可能之前見過你。他那時肯定就知道我們是阿綾的親人了,否則不會看我們……」蔡恩琦分析得非常清楚。

  「可是,他怎麼會認識我?」展景越不解。

  「他跟阿綾是高中同學,那你想想,你以前有沒有去學校找過阿綾?或者跟她一起逛街什麼的,然後被他看到?」

  「逛街基本沒有,我這輩子就只陪你逛街。」展景越想了想,在腦海裡搜索著記憶,忽然想起許久以前的一件事,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點印象了……」將那年去N中找展若綾的事說給蔡恩琦聽。

  蔡恩琦聽完點點頭:「這麼看來,他對阿綾還是很用心的,這下你不用為她擔心了吧?」

  展景越笑了笑,輕輕地攏住她的肩膀:「我現在不為她擔心了,我為你擔心。」

  ——————————10.24新增內容————————————

  生活一下子變得絢麗多彩,像是剛剝開的荔枝,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們像相戀多年的情侶相處,偶爾也有小吵鬧,但是無損感情。

  秋天的氣息將整個城市籠罩起來。國慶節有七天的假期,酒店這個行業,向來遇上公眾假期便是一年最忙的時候,鍾徛自然也不例外,幾個星期下來兩人見面的時間極少。

  十月末的時候,公司有名額去西班牙巴塞羅那的公司熟悉業務,以便於更好地跟巴塞羅那的公司合作。展若綾要到巴塞羅那的公司培訓一個月。

  西班牙幾乎算得上是她的第二個故鄉,她想過總有一天她會回西班牙看看,但是從來沒有相想過會這麼快。

  正是秋末的季節,西班牙是地中海氣候,十一月份的天氣並不算非常冷。

  到了巴塞羅那,展若綾跟幾個同事便全情投入工作,跟巴塞羅那當地公司的人熟悉業務。一個月的培訓學習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公司專門安排了酒店給幾個員工下榻,展若綾每天跟公司的同事到巴塞羅那的公司培訓,晚上回酒店休息。

  展若綾結束當天的培訓後便回了公司安排的酒店,想著上網給他發條短信。

  回到賓館,給鍾徛發了條短信:「今天參觀這邊的公司,這裡比我以前上班的公司大很多。」

  鍾徛隔幾天便給她打國際長途電話,詢問她的情況,每天都叮囑她吃好睡好穿好。

  在一個月的培訓中,偶爾有空也相約在周圍遊玩,雖然公費出國的機會難得,但是在國外呆上一個月,幾個人到後來都開始懷念遠在國內的親人。那日中午思騰幾個一起來的員工一起吃午飯,商議回國的事宜,最後決定訂了四天後的機票。

  吃完飯回到酒店展若綾給鍾徛打電話,告訴他再過四天就能回去。

  西班牙跟中國有時差,國內已經是晚上了。鍾徛詳細地問了她的航班,問她:「你們公司是不是規定你們要一起回來?」

  「不是啊,沒有規定,只不過一起回去有個照應。」

  為期一個月的培訓正式結束後,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輕鬆的表情,開始商量要去哪裡玩。晚上巴塞羅那的公司給思騰的幾個員工舉行了一個小小的酒會,慶祝合作圓滿完成。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展若綾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右下方的時間:九點鐘不到。她以為是客房服務,便走過去,打開房門,卻不由自主愣住。

  站在房門前的人一身休閒打扮,本就年輕的臉更顯得瀟灑,修長的身影擋住了走廊的大部分燈光,他的眉宇間浮著淡淡的倦色,一雙眼睛卻依舊黑亮有神。

  房門打開的時候,他的眼中分明亮起欣喜的光芒。

  展若綾愣愣地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知道要說話:「你怎麼會在這裡?」聲音恍惚得不似自己的。

  鍾徛一隻手支到門框上,唇角微微揚起:「因為你在這裡。」

  他大步走進來,用腳踢上門,大力抱住她,「展若綾,我想你了,很想見你,所以飛過來找你。」

  展若綾閉上眼睛,使勁抱住他。這樣才能證實他是真實的,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她將臉貼到他的脖子上,帶著哽咽的聲音從喉嚨裡飄出來:「鍾徛,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他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能融化掉一江寒冰。

  他的手扣在她的腰上,稍一用力便將她抵在門板上,接著修長的身軀逼近她,漆黑幽深的眸子燃起奇異的光亮。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上他的臉。

  她的動作終於使他的自制力宣告瓦解,他低下頭,那張英俊的臉在她眼中越來越清晰,灼熱的氣息曖昧不明地拂過她的鼻翼,溫熱的唇覆到她的上面。他的手緊緊地箍住她的腰,吻她的動作不復以往的溫柔,充滿了佔有慾,像是要把一個月來的思念都傾注在這個吻裡。她緊緊地抱著他的腰,腳軟得差點站不穩。

  一個又長又熱的吻,長到她幾乎以為自己要窒息了,他才終於放開她。

  鍾徛在酒店另外訂一個房間,再出現在她面前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大衣襯得他愈發俊朗瘦削,他的臉上也全然沒有疲憊的跡象,「穿好衣服,我帶你出去走走。」

  展若綾闔上電腦液晶屏幕,睨了他一眼:「什麼你帶我出去走走,我在這裡比你熟。」

  鍾徛用力攬過她的身子,英俊的臉容湊近她的臉,笑著說:「你信不信我比你還熟?」

  她自然不信:「你就吹牛吧。」

  本來展若綾跟同事當天中午就要乘坐國際航班回N市,現在自然是不能跟公司的同事一起回去了,展若綾向公司的項目經理提出要請兩天假,並說自己不隨同同事一起回去。

  兩人到酒店大廳吃早餐。在那裡剛好遇上展若綾的兩個同事,同事知道展若綾的男朋友千里迢迢從N市飛來西班牙看她,俱是一臉羨慕,相互寒暄過後都很識趣地沒有叫她一起出去玩,打了招呼便出了酒店。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1:52

  [三十八]

  巴塞羅那的陽光從來沒有這麼燦爛,一縷縷的光線從雲層之中瀉下來,就連天空彷彿染上了明麗的色彩,讓人的心情不由大好。

  展若綾從來沒有這麼開懷笑過,也許是心情好的關係,什麼東西看在眼裡都變得跟過去不一樣了。

  他們像剛剛陷入戀愛的男女一樣,手牽著手在巴塞羅那的廣場上散步,展若綾帶著他逛遍了整座城市,她帶著他在雄偉的古老建築群裡來回穿梭,走進大教堂參觀,在街頭的咖啡館吃東西。在街頭的廣告板前合影留念,在他們的身後,是絡繹不絕的遊客與行人。

  展若綾帶他去以前工作時經常光顧的中餐館吃飯,他們點了幾個家常的菜式,她將筷子遞給他,一邊對他說:「我以前經常來這裡吃飯,不過這家店沒有馬德里那家好吃……」

  鍾徛手上拿著筷子,聽她絮絮地說話,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聽得認真。

  過去的那五年,她一個人在這裡生活。

  一邊想著他一邊在這裡生活。

  一個人。

  展若綾見他只吃了幾口便停了下來,不由問他:「怎麼了?吃得不習慣嗎?」

  「不是,你繼續說。我喜歡聽。」

  展若綾兩道如遠黛的眉毛微微一擰,露出一個燦爛明麗的笑容,映在他的眼中窗外的街景都彷彿為之失色,「你傻啊,你可以一邊吃一邊聽我說的。」

  她熱心地給他張羅東西,「你嘗嘗這個,我以前很喜歡吃,週末不用上班的時候經常特意來這裡吃。」

  她期待地看著他吃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問他:「怎麼樣?好吃嗎?」

  「是很好吃。」鍾徛點頭,「你以前還去哪些地方?」

  展若綾回憶了一下,說:「去廣場那邊的大教堂,一會兒吃完,我帶你去那邊轉轉。」

  吃完飯後,他們買了又長又捲的冰淇淋吃,一邊吃一邊在街頭散步。

  鍾徛訂的是雙人房,裡面有獨立分開的臥室。晚上回到酒店後,鍾徛請酒店的工作人員把她的行李和東西都搬到了他房間。

  展若綾洗完澡後便開了電腦查郵箱看經理有沒有給自己發郵件,不意看到林微瀾給她發了一封郵件,便開始詳細回復,然後將然後將相機上的照片傳到複製到電腦上。

  忽然想起那日季璡跟她說以前鍾徛的手機裡存有她的照片,心血來潮便點開163相冊的頁面,在密碼一欄輸入一串長長的密碼,然後順利登進相冊的管理界面。

  以前她發到網上的相片完整地列在屏幕上,有大一寒假聚會的照片,也有幾張她在北外讀書時的照片。她忽然來了興致,一張張地看下來。

  那些照片,記錄了他們的青春年華,時光流逝,如今再看,感覺已然完全不同。

  她看得出神,連鍾徛什麼時候洗完澡出來都不知道。

  電視機開著,電視上播放的是西班牙當地的節目。鍾徛的西班牙語水平比較有限,聽得電視裡一男一女的對話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問道:「這是什麼節目?」

  「不知道,我隨便摁的。」展若綾隨手將遙控器遞給他,「你自己看看。」

  鍾徛從她手中接過遙控器,換了幾個頻道,見她一直對著電腦,便坐到她旁邊,這一看不由一「這不是以前的照片嗎?」

  她「嗯」了一聲,一手撐著腦袋,出神地看著屏幕上的少年,想了一下,說:「那時覺得你其實有些時候不像表面那麼開心,想問問你是怎麼回事,但是一直都沒機會……」

  「成長的過程中難免會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他淡淡一笑,把玩著她的長髮。「不過反正都過去了。」

  她關掉頁面,想起今天遊玩的時候他那一口地道的西班牙語,「你什麼時候學西班牙語的?」

  他微微收攏濃眉,橘黃色的燈光映得他的五官如同下午在廣場上看到的雕像般俊朗,道:「忘了。」

  「是不是很難學?」

  鍾徛圈住她的腰,思索了一下,說:「還好吧。」

  他拿起床上的手錶看了一不時間,「這麼晚了,睡覺吧。」

  她聽到「睡覺」兩個字,猛然意識到今晚他們要在同一個房間度過一晚,臉上「唰」的一聲就紅了,訥訥地重複了一句:「嗯,睡覺……」

  鍾徛豈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突地湊近她,「我本來沒想幹嘛的,不過我現在突然覺得,要是我不做點什麼的話,就對不起你這麼紅的臉了。」

  他將她鎖在懷中,對著她的唇就就親下去。

  他們本來就坐在床上,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身子已經躺到了床上,獨屬於男人的熱度從他身上傳了過來,她猛然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會出問題,雖然平時也被他抱過親過,可是像現在這麼親密的行為,卻是極少有的。這麼想著,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就是一僵。

  卻聽得頭頂響起他略微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我向你保證我什麼事都不會幹,你也不要亂動,乖乖讓我抱著就好。」

  說話的同時,他稍稍收緊了雙手。

  「我不動,你睡吧。」展若綾想起他明天還要回去參加一個會議,趕緊說。

  鍾徛低低地笑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胳膊,讓她可以更舒服些,「也不至於這麼誇張,你也不用像塊石頭那樣僵著。」

  她乖乖地縮在他懷中。今天他們幾乎一直在不停地走,這麼玩下來,她也覺得很累,過了不久也睡了過去。

  翌日早上她是被鍾徛叫醒的,他們到機場乘坐早上的航班回國。上了飛機後,她依然覺得這是一個完美的夢境。

  展若綾是第二次坐頭等艙,兩次的心情完全不一樣。

  鍾徛一回去就馬上要主持一個會議,上了飛機後就打開筆記本電腦看當天開會要用的資料,

  飛機起飛後,展若綾便習慣性地趴到玻璃板上。

  透過飛機的玻璃望出去,雲層裡儘是陽光。

  她看了鍾徛一眼,他正全神貫注地對著筆記本電腦看一份財務報表,目光偶爾在某一處停下來,神情認真,五官英俊得讓人無法正視。都說男人工作的時候最好看,這話是很有道理的。

  她的心裡曖曖的,收回目光,轉頭繼續望向玻璃板外的藍天白雲。

  溫暖而耀眼的陽光,一縷一縷地照進心房。

  鍾徛從筆記本電腦抬起頭,就看到她聚精會神地望著外面,陽光在她上揚的唇角上跳躍。

  他將筆記本收起來,扣上桌子,然後將她的頭扳向自己,皺著眉說:「太陽光傷眼睛,不要看太久。」

  展若綾「嗯」了一聲,將目光調轉回來。陽光清淺地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目光裡滿是寵溺與愛戀。

  鍾徛將她的手納入自己掌中摩挲,與她十指相扣,「在想什麼?」

  他的手骨節分明,握住她的,將溫暖也一併傳了過來。

  展若綾搖搖頭,抓過他的手掰開來,順著他的指關節爬走,「沒想什麼,就是覺得很開心。」

  幸福的滋味,在兩手的纏繞中悄然滋長。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反扣住她的手,將她的手執到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目光無盡的溫和。

  慢慢地將她的頭攬到肩膀上,低聲問:「要不要睡會兒?還要幾個小時才降落。」

  坐國際航班不能算得上是一種享受,飛機上的空間本就狹小,一直這麼坐在座位上,幾個小時的航程下來常會讓人渾身僵硬。

  展若綾搖了搖頭,仰起頭來,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我不睏。我們隨便聊點什麼吧?」

  他一口應承:「好。你想說什麼?」

  「隨便。」

  「展小姐,你還真是好侍候。」

  他們漫無邊際地聊了很多內容,展若綾忽然回憶起那次與余知航一同坐商務艙的經歷:「我上次坐商務艙的時候,旁邊的男人長得很帥。」

  鍾徛挑了挑眉,問:「然後呢?」

  「那時看著他就忍不住想你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她實話實說。

  鍾徛一愣,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答案,笑容緩緩地從唇邊漾開,蔓延到臉上,暈開一抹幸福的微笑。

  「後來跟他聊了很久,成了朋友。」

  他的心情太好,也不介意她後來說的內容,「你在這邊的朋友多不多?」

  「十幾個,不多。一半是那時一起在公司工作的華人同事,另外幾個是西班牙人。」

  兩人閒扯了十來分鐘,展若綾抬起頭,輕輕地對他說:「鍾徛,謝謝你!」

  鍾徛明白她在說什麼,輕輕揚了揚嘴角,「傻瓜,沒什麼。」

  他攬她肩膀的手加大了力量,「展若綾,我很遺憾以前沒有陪在你身邊,如果我能發現得早點……」

  他顯然不習慣說這樣的話,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過了幾秒才繼續說下去,「但是,我希望能讓你以後都開開心心的。」

  他是不善於示弱的人,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只是自己一個人去處理,那時儘管是面對高考失利這樣的大事,也只是一笑而過。

  而現在卻平靜地對著她說出這樣的話。

  她心裡的震動遠遠大過那日晚上在海邊的觸動,點了點頭,「我很開心了。」

  回想起當初獨自一人乘坐飛機回國的情景,她不由伸手摸了一下玻璃板,觸手之處暖融融的,那股熱量沿著掌心一直流向心臟,帶得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

  她收回目光,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其實這種事沒有什麼對或者不對,畢竟我是心甘情願的,不管結果如何,我早就想過了。」

  鍾徛心中一震,微微收攏了雙手,「幸好,一切還不算太晚。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是啊。」

  他輕輕一笑,輕輕將吻印在她的秀髮上,「先睡一下。」

  機艙外一片燦爛的陽光,金色的光芒在雲海裡盡情地流動著。

  她終於知道,從今以後,這個曾經承載了她許多孤獨與寂寞的國度,將成為她這一生中最具有意義的回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2:22

  [三十九]尾聲

  秋天一晃而過,很快就到了冬天。

  蔡恩琦臨近預產期的時候就住進了仁愛醫院等待分娩,入院兩天後便被推進了產房,展媽媽和展景越都在醫院陪同。蔡恩琦在產房裡奮鬥了五個多小時後,終於順利生下一個健康的小男嬰。

  翌日,展若綾趁著中午休息的時間跟鍾徛一起過來看望蔡恩琦和嬰兒。

  蔡恩琦休息了一天,氣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坐在床頭喝展媽媽從家裡帶來的補湯。

  展若綾湊在展媽媽旁邊看小孩,「真可愛。寶寶長大以後一定很好看。」

  展景越坐在蔡恩琦旁邊,得意洋洋地攬住她的肩膀,說:「那是當然,我們兩個的基因都很好。」

  「知道了。」展若綾向哥哥笑了笑,然後拉鍾徛的手,「你看,他的腳會還會動。」

  蔡恩琦看了她跟鍾徛一眼,脫口而出:「真覺得可愛的話,那還不簡單——你們也生一個不就得了?」

  展若綾臉漲得通紅,而站在她旁邊的鍾徛則一臉自若地點頭:「會的。」

  這個人……

  展若綾暗暗地掐了他一下。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精準地扣住她的手,她怎麼掙也掙不開,她心裡又窘又急,這倒變成她自投羅網了。

  展媽媽在一旁附和:「對啊,阿琦說得有道理。」

  兩人又在病房呆了一會兒,然後一看上班時間快到了,便攜手離開。

  出了醫院,他看了她好幾眼,展若綾被他看得不自在,「幹嘛?」

  鍾徛笑了一笑,握住她的手:「展若綾,我們也生一個小孩吧?」

  醫院是裡人來人往的,有幾個人經過他們身邊,聽到他的話,臉上俱都露出歆羨的笑容。

  展若綾的臉「騰」地就紅了,一把甩開他的手往前走:「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說真的。」鍾徛追上她,又重新握住她的手,笑容朗朗如頭頂冬日的陽光,「你認真考慮一下這個建議。」

  「這麼沒營養的話,直接過濾掉得了。」

  「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沒結婚就生小孩?你自己去生。」

  他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說:「我也想啊,可是我一個人怎麼生?」

  她的臉更紅了,乾脆不理他,直接走向停車的地方。

  鍾徛見狀只是一笑,依舊握住她的手,她掙不開,便也由得他了。

  上了車,他卻沒有馬上開車,傾過身來。

  展若綾警惕地將身子往後一靠:「你要幹嘛?」

  「幫你扣安全帶。」他見她緊張成這個樣子,忍不住就是一笑。

  「卡噠」一聲,安全帶扣上。她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他笑不可抑,俯到方向盤上,毫不掩飾地笑出聲來。

  展若綾推了他一把:「再笑我不理你了。」說著重重地靠到椅背上。

  鍾徛坐直身子,「好,我不笑了。」

  雖然這麼說,可是他眼角眉梢的笑意源源不絕地流瀉出來。

  展若綾見狀,一下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他湊過來,伸手將她攬入懷裡,溫熱的氣息吐在她的耳際:「不是叫我不要笑嗎?那你自己在幹嘛?笑得那麼高興?」

  氣氛突然變得旖旎,她的心裡覺得纏綿,忍不住伸手抱住他。

  過了許久,車廂裡響起他的聲音:「展若綾,我們結婚好不好?」

  展若綾聽了不由自主就是一怔,沒有立刻回答。

  他鬆開她,也不說話,有那麼一會兒舒適的車廂裡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半晌,展若綾咬住下唇,紅著臉問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鍾徛一臉鎮靜:「一點都不突然,我已經想了很久了。只不過剛才看著你哥哥跟大嫂,覺得我們也可以像他們那樣,那結婚也不錯。不過我想好了,我們先這麼過幾年,到時再生小孩。」

  展若綾想起他剛才說的話,雖然很不好意思,還是狐疑地問他:「為什麼?你剛才不是說……」他剛才不是這麼說的。

  鍾徛將她的手抓到自己掌中把玩,很認真地說:「我在想,我們分開那麼多年,說什麼也得好好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可是,我哥跟我大嫂談了九年戀愛才結婚,我們……」展若綾猶豫著說下去,「我們這樣算不算閃婚?」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向她分析:「展若綾,我們已經認識十二年了,絕對不是閃婚。你算算看,你哥跟你大嫂認識九年,我們比他們多認識了整整三年,也就是一千多天。」

  展若綾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揚起眉毛:「這跟認識多久沒有關係吧,應該是算從戀愛到結婚用的時間。」

  「那我們也相戀很多年了,只是之前彼此沒有明說而已。」他顯得相當有耐心,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進她的眼裡:「好不好?」

  她看著他的眼睛,緩緩地問:「你是認真的?」

  「比珍珠還真。」他執住她的手,鄭重允諾。

  她用力點頭,伸手主動圈住他的脖子:「好!」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好。」

  他的臉上綻開一抹明亮的笑容,用力地箍住她的腰,心裡充溢了一種無法言說的感覺,在她耳邊低喃:「若綾……」

  ——————————————時間分割線——————————————

  結婚後的某天,鍾徛一次翻她的錢包,不意看到錢包夾層裡的一張紙片,心中一動,「這是什麼?」

  紙片是米黃色的,只有普通紙幣的一半大小,很薄,從上面的折痕來判斷,歷史由來已久。

  不過這都沒什麼,關鍵的是紙片上的一行字:鍾徛一生平安。

  展若綾正坐在沙發上看電影,聽得他的問話,將電視的聲音調低,轉頭一看到他手中的東西,臉上浮上一抹紅暈,「生日祝語。」

  鍾徛坐到她旁邊,「什麼時候寫的?」

  她試圖矇混過去,決定跟他裝傻,嘴裡說:「我哪還記得?」將視線移回電腦屏幕上。

  他使勁抱住她,附在她耳邊說道:「別裝了。你肯定記得的。」暖熱的氣息直接徐徐地噴在她的臉頰上,曖昧不明。那種架勢似乎在向她,如果她不說,他就堅決不放手。

  展若綾被他禁錮住了動彈不得,心想反正都已經跟他結婚了,說出來也無妨,這麼想著,將遙控器放到一旁,在腦海裡回憶著:「前年吧。」

  「再說詳細一點。」

  「就你生日那天剛好去外面給我爸媽和哥哥寄東西,想起是你生日就順便目買了這張卡片……」

  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摩挲著,久久不語。

  她忽然想起季璡的話,好奇心起,問他:「我聽季璡說,你以前的手機裡有一張照片……」雖是這麼說,但是她心裡也沒底,不知道他現在還有沒有留著那張照片。

  鍾徛微微皺起眉頭,表情有些不自在,到底還是將手機遞了給她,「自己找。」

  她放下遙控器,圈住他的脖子,軟聲哀求他:「你的手機太先進了,我不會用,你幫我找好不好?我就看一看——」

  最後將手一緊,威脅他說:「你不幫我找出來的話我就勒死你。」

  「就你?」鍾徛輕輕一笑,將她扯到懷裡,「我發現你現在是越來越有幽默感了。」

  雖是這麼說,他到底還是幫她把照片調了出來。

  是他們大一那年寒假聚會時拍的照片,可以看得出是在包廂裡拍的。她跟他都在照片裡面。

  因為是用手機拍的,所以照片並不是非常清晰。

  從照片上看來,似乎是有人叫她,她恰好回頭,抓拍十分到位,將她回眸那一瞬間生動地展現在照片上面:她將頭轉向左邊,一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腦袋,目光瑩然,樣子清麗脫俗。他坐在她後面的沙發上,跟她隔得有點遠,但是照片的角度取得非常巧,剛好將兩個人拍到一起。

  她看著照片久久不語,眼裡開始有水霧瀰漫,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

  這是一張真正意義上屬於他們的合影,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保存著。

  那些年的日子,那些在心中糾纏多時的思念,似乎都在照片的影像中生出具體的輪廓來,在心間纏繞成最柔軟的絲線。

  她的眼圈微微一紅,柔情在胸間蕩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只好圈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叫他的名字:「鍾徛……」

  老天對她真的是太好了,在這一年,什麼都給了她。

  鍾徛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並不說話。

  這麼多年以後,他跟她終於可以坐在一起看以前的照片。

  正是初夏的光景,陽光從室外照進來,依然燦爛。

  一如多年前那個寒假的午後。那時他在廣場向班上的同學告辭,他還記得,她當時站在一群同學當中,身後也是一片燦爛的陽光。那個畫面,一直留在腦海裡,多番縈繞。

  經年留影。

  (全文完)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2:45

  小番外
  
  元宵節那天展若綾跟鍾徛回鍾家過節,當晚自然留在大宅裡吃飯。
  
  昨天晚上展若綾睡得很早,不到十點就爬上床了,一直到今天早上9點多才起床,也許昨晚睡得太好,今天中午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本來她也沒想過要睡午覺,只不過鍾徛說她一個人閒著也是沒事,硬是拉了她一起睡覺。
  
  展若綾睜開眼睛,見鍾徛仍閉眼熟睡,便攝手攝腳地爬起來。
  
  後面立刻伸出一隻手圈住她的腰,聲音低醇:「去哪?」
  
  「廁所。」展若綾隨口答道。他平時都是抱著她睡的,一旦發現她不在就會下意識地摟住她。
  
  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雙手。
  
  床頭放著一杯水,是鍾徛給她倒的。有幾次她睡到半夜起來喝水,後來他每次睡覺前都會給她在床頭櫃上放一杯水。即使到了鍾家,依舊如此。
  
  展若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覺得有點涼,走到客廳加了些熱水。然後回到房間。目光一轉,看到櫃子下面有一本類似相冊的東西,打開來果然是一本相冊。
  
  她怕吵醒鍾徛,索性坐到角落的地板上翻看。
  
  照片不多,景致都十分漂亮,看得出是在澳大利亞拍的。藍天白雲綠草,全部都讓她看得心情大好。
  
  她又翻了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別緻的公寓:白色的外牆,低低的屋簷,門前有四五級階梯,公寓前面是一大片綠色的草坪,屋頂上有藍天白雲。
  
  鍾徛很快就發現她沒有回到床上,一醒來就看到她一個人坐在地上翻相冊,唇邊帶著一抹笑容,比玻璃外的春光還要明媚。他看得有一會兒失神,然後掀開空調被坐起來,「怎麼坐在地上?小心著涼。」
  
  「你醒了?」展若綾轉頭向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地板的溫度,「坐在地板上也挺舒服的。」地板是高級原木鋪成的,質地很好,坐在上面很舒服。
  
  「看什麼照片?」他下了床走過去,環住她的脖子。
  
  展若綾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也一同坐下來,衝他揚了揚手中的相冊:「這是什麼地方?」她的手腕上戴著一串透明的水晶手鏈,是他們訂婚後一個月他送給她的。手腕一動,項鏈上的流光也跟著流動,很是好看。
  
  鍾徛拉開窗簾,然後在她旁邊坐下,接過相冊看了一眼,笑了:「是我在格裡菲斯大學大學讀書時住的公寓。之前忘了拿給你看。」
  
  「你們的公寓?很漂亮。」展若綾仔細地看了一會,以手指撫摸著相冊的塑料薄膜,「我以前問過一個去過澳大利亞的同學,她說澳大利亞的街道上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很少人。所以在那裡的人生活很安逸。」
  
  展若綾一邊翻相冊一邊聽他講當年愚人節作弄室友的趣事:「……我們要做飯吃,後來那個人太懶,又不願意去買東西,只想吃現成的,我們兩個人就商量捉弄一下他,在他喜歡吃的那道菜裡放了很多辣椒醬……」
  
  結果當然是慘不忍睹的。
  
  她聽到有趣的地方直接整個人笑倒在他懷裡,「然後呢?」
  
  鍾徛回憶起往事也是忍俊不禁,「我們裝作不知道,跟他說那是最新推出的番茄醬,然後看著他把辣椒醬都一口吃掉……」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鍾徛擔心她嗆到,一邊笑一邊輕輕地用手拍她的背:「喂喂喂,克制點。」
  
  展若綾漸漸收起笑意,朝他吐了吐舌頭:「嗯,不笑了。等下吵醒爸媽。
  
  又翻了幾頁,意外地發現相冊的空隙越來越大,不由問他:「怎麼這麼少照片?」
  
  鍾徛揉了揉她的頭:「後來相機壞了,就很少照了。」
  
  她覺得很可惜:「那你沒拿去修嗎?」
  
  「後來覺得那部相機太垃圾了,就乾脆不用了。」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早知道你這麼愛看,當初無論如何也再買一部相機拍大把照片讓你看個夠。」
  
  展若綾拉著他又聽他說了很多趣聞,睡意漸漸上湧,伸手揉了揉眼睛,說:「我好睏,想睡覺。」
  
  鍾徛從她手中抽出相冊放到一邊,抓住她的手:「你最近怎麼這麼愛睡覺?」
  
  「夏日炎炎正好眠。而且剛才你睡覺的時候,我都辛繃垂著。」
  
  「夏日炎炎正好眠?」鍾徛挑高眉,指指窗外,「親愛的,現在是春天。」
  
  「那就換成『春眠不覺曉』。」
  
  他拿手刮她的臉:「活該,剛才不睡,這會兒又說困了。」
  
  「剛才不困啊。」她呢喃著,聲音已經開始含糊不清。
  
  鍾徛摟住她,開始思考一個可能性,柔聲哄道:「我抱你到床上睡好不好?」
  
  她努力睜開眼睛:「可是我想在這裡睡。」
  
  「乖,這裡涼,我抱你到床上睡。」
  
  展若綾聞著他的氣息,睡意愈發濃烈,迷糊之中點了個頭:「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3:14

  獨立番外
  
  偷來的幸福時光(1)
  
  偷來的幸福時光——PART1
  
  余知晴躺在醫院那張病床上的時候作了一個長長的夢,她夢見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校園裡,回到了腦海裡印象最深刻的一天。她已經忘記了那天中午他們一群學生在聊什麼話題,她只記得當時唐蓉蓉也坐在教室裡。
  
  那段時間薛鄴剛跟唐蓉蓉分手不久,所以他和唐蓉蓉雖然坐在那裡跟他們幾個同學一起討論,但是兩個剛結束了一段戀情的人的表情由始至終都帶著幾分不自然。
  
  薛鄴跟唐蓉蓉分手日未這段很長的時間裡,余知晴偷偷地觀察過他,雖然他對唐蓉蓉餘情未了,但是在努力地恢復心情。在他日漸開朗的過程中,余知晴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余知晴忘了自己當時跟薛鄴在爭論什麼,也忘了自己當時說了一句什麼話,她只依稀記得她是在反駁薛鄴的觀點。然後薛鄴突然轉過頭來,以一種很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
  
  她忽然一個激靈,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從座位上跳起來,走到教室外面。
  
  到了教室外面,她整個臉都是滾燙滾燙的。她覺得兩條腿都是顫巍巍的,周圍的景物似乎都在搖搖晃晃,與此同時她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她怕自己隨時會暈倒,於是扶住了牆壁。
  
  她開始驚慌地想,要不要先打一個電話給媽媽,自己有可能隨時會發病。
  
  可是如果打了電話,爸爸媽媽肯定不會再讓她繼續讀書的。
  
  神思恍惚之間,周圍忽然奇異地安靜下來。
  
  然後在那一片安謐之中余知晴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薛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教室裡走了出來。她心裡一跳,從教室的窗戶望進去,剛好撞上唐蓉蓉的目光。
  
  唐蓉蓉的目光似乎顯得很平靜,又彷彿帶了幾分不屑。
  
  余知晴覺得自己的心臟又是猛烈地一跳,她在心中暗叫不妙,拔起腿就開始跑。
  
  薛鄴幾乎立刻追了上來,一邊叫她:「喂,余知晴,你說清楚,這樣就跑掉算什麼。
  
  余知晴心裡又驚又慌,只是用盡力氣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唯一知道的是絕對不能停下來。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進了學校的圖書館。圖書館裡有+幾個學生在看書,她走到角落的一排書架前慢慢喘氣,冷汗不斷地從額頭冒出來。
  
  這樣慢慢歇了十幾秒,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住她,然後是一副很情脆的聲音:「喂,你跑那麼快幹嘛?」
  
  是薛鄴的聲音。
  
  他為什麼會追得那麼快?
  
  余知晴慌亂之中回過頭,這才發現他離自己很近很近。
  
  近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距離——
  
  她回頭的時侯,一個收勢不及,往他那邊撞過去,然後,唇輕輕地刷過他的。
  
  倒下的趨勢沒有停下來,余知晴趕緊伸手抓住書架。
  
  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他懷裡,鼻尖蹭著他的脖子。
  
  她徹底愣了。
  
  薛鄴也完全愣住了,然後擰起眉。
  
  余知晴立刻推開他,整張臉燒得厲害,懷著最原始的歉意尷尬地向他道歉:「呢,不好意思。」
  
  她不等他回答,就轉身跑開。
  
  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她終於停下腳步。
  
  ,合髒仍舊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余知晴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臟這麼健康、這麼富有活力。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電視劇那種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情節竟然也會發生在她和薛鄴身上。
  
  結果星期二那天中午,薛鄴找到她,十分直接地說:「既然親都親過了,你就當我女朋友吧。
  
  余知晴聽到那個「吧」字,心都涼了。
  
  交往這麼重要的事,他說得那麼隨便,那麼不當一回事。
  
  他心裡明明還喜歡著唐蓉蓉。
  
  如果她加入進去,可能他跟唐蓉蓉更加沒有結果吧。
  
  余知晴搖頭拒絕:「我們就當做什麼也沒發生吧。」
  
  如果她注定要栽在他身上,那就栽吧。
  
  她曾經也希望過有一天那棵樹苗可以開花結果,但是到了現在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她已經認命了。
  
  那麼就這樣吧。
  
  余知晴承認自己是一個很死心眼的人,在感情上不希望有半點瑕疵。她不願意當別人的替身,更不願意阻礙別人的幸福。薛鄴皺了皺眉,說:「發生就是發生了,哪能當做沒發生。
  
  「我能把它當做沒發生。」余知晴覺得自己的語氣很沒底,還是說了出來。
  
  薛鄴卻很堅持:「不行,我要對你負責。」
  
  從一個初中生的嘴裡聽到這句台詞,感覺很奇怪。
  
  非常熟悉的台詞,就像電視劇裡的一幕。
  
  余知晴聽了很想笑,卻發現自己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突然想起電視劇裡的古裝劇。小時候看古裝劇,故事的男主角不小心抱了女主角,或者不小心親了女主角的嘴,會說什麼「要負責任」之類的話,然後兩個人就會拜堂成親。
  
  可是他們生活在現代,而且,她不是故事裡的女主角,他也不是故事裡的男主角——雖然她期盼他是只屬於自己的男主角。所以她對薛鄴說:「我不用你負責。而且現在又不是古代,只是……」
  
  她咬住下唇:「只是親一下嘴而已,真的沒什麼。」
  
  可是她忍不住在心裡想:如果是在古代,她是不是就可以跟他在一起?
  
  從小到大,除了哥哥余知航以外,她連手都沒跟異性牽過。
  
  她還記得那一刻的感覺,好像有羽毛輕輕刷過唇瓣。
  
  像是偷來的甜蜜時光。
  
  薛鄴看了她一眼,出奇地冷靜:「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們平心靜氣談一談,再決定怎麼解決這件事。」
  
  他說的話不多,余知晴也一直很沉默——她的心有點亂,根本不知道說些什麼。
  
  後來薛鄴對她說:「反正你沒有男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
  
  余知晴一聽就惱火了,音調也隨之變高了許多:「難道只因為各自沒有男女朋友就可以這樣隨便地在一起嗎?」
  
  「可以考慮一下啊。」他依舊表現得很冷靜,「這也算是一個好主意。而且也不是很隨便啊。
  
  余知晴不知道怎麼反駁他,心卻彷彿一下子沉進了北冰洋,一片冰涼。
  
  她很想對薛鄴說:你說話的方式就顯得很隨便。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他表現得冷靜而又平靜,就像是在商務桌上談判一樣——可是她不希望自己的感情成為談判籌碼。雖然她也知道自己想的過多,可是她難道以後就要當別人的替身?
  
  薛鄴說給她一天的時間考慮。
  
  余知晴心裡明白他只是把自己當做替身,是對唐蓉蓉的報復,又或者,是一種示威。
  
  他可以證明給唐蓉蓉看,即使沒有她他也照樣可以過得很好。
  
  又或者是他單身生涯的一種過渡。
  
  她打從心裡覺得薛鄴不至於這麼利用自己,可是她又找不到理由說服自己。
  
  那一天異常漫長,卻又非常短暫。
  
  余知晴白天上課的時候整個心思都是飄忽的,一直在考慮要不要答應薛鄴。
  
  她很悲哀地發現自己從最初的抗拒變得傾向於接受了。
  
  反正她的時間也不多了,到時候如果他心情變好了又或者是他跟唐蓉蓉要復合的話,想跟她分手,她就可以死心到接受醫院的治療,他們也算得上兩不相欠。
  
  如呆有半年的時間跟他以男女朋友的關係相處,她還是願意接受的。
  
  即使他們無法逃脫分手的下場,她也算是談了一回戀愛——雖然是僥倖得來的戀情。
  
  就當做是以後的回憶。
  
  最後她還是決定接受薛鄴的建議。
  
  有時她覺得自己真是很悲哀,明知道前面他不喜歡她還要攪和進去。
  
  第二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開始慢慢地收拾書包。
  
  薛鄴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坐在教室的一張桌子上等她。等她收抬好東西,他輕巧地從桌子上跳下來,「你考慮好了沒有?」
  
  余知晴頭一次發現他也會露出這麼凝重的表情,「嗯,考慮好了。」
  
  大概是由於一整天都沒有喝水的原因,她的聲音有點低啞。
  
  薛鄴拉了她到走廊上說話。
  
  其實也沒說什麼話,薛鄴問她:「你考慮的結呆是什麼?」
  
  余知晴低頭望著腳上那雙耐克運動鞋,低低地回了他一句:「就按你昨天說的吧。
  
  就這樣,她跟薛鄴算是確立了男女朋友關係。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3:37

  偷來的幸福時光(2)
  
  偷來的幸福時光——PART2
  
  余知晴經常想,她和薛鄴可能算得上是校園裡最奇怪的一對情侶了。
  
  他們甚至連手都沒牽過就直接親吻了,絕對屬於跨越式的發展。
  
  可是他們自從確立了關係後就一直停滯不前,就像一曲熱情奔放的探戈,在一個華麗的舞步之後就戛然而止。余知晴不知道這樣的關係算不算是正常的男女朋友。
  
  他們的戀愛關係幾乎全班同學都知道,幾乎全班學生都在八卦。
  
  她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作「生活在流言的漩渦中心」,幾乎每一天都有女生、甚至男生過來問她跟薛鄴什麼時候好上的。她心裡只有苦笑。
  
  她跟薛鄴只是確立了男女朋友的關係,而不是確立了戀愛關係——這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們從來沒有一起單獨吃過飯,也不會像其他情侶一樣放學刁後一起回家,他們依舊像普通同學那樣在教室裡上課,在校園裡生活。
  
  他們仍舊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可是余知晴有時心裡覺得有薛鄴這樣的男朋友其實也很不錯——因為薛鄴確實對她很好。
  
  初三每個星期有一節體育課。每次上體育課薛鄴都會給她買飲料喝。
  
  最開始的那次,余知晴上完體育課回來,看到她的桌子上放了一瓶藍色的脈動,她不知道是薛鄴買給她的,就拿起來問周圍的同學:「這是誰的?」
  
  附近一個男生笑著為她解疑:「哦,是薛鄴買給你的。他好像剛剛出去了。
  
  余知晴一愣,拿著脈動坐到椅子上,心裡百味雜陳。
  
  她想起在某本雜誌上看過的一句話:既甜蜜,又憂傷。
  
  他做著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她卻沒法理所當然地接受。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每一任女朋友都這麼貼心,她也不知道薛鄴跟唐蓉蓉交往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給唐蓉蓉買飲料,但是這種行為確實讓她開始有點作為他女朋友的真實感。
  
  她也不知道薛鄴是不是故意做給唐蓉蓉看的。
  
  有時余知晴也覺得自己太敏感。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時,就偷偷地哭了很久,後來余知航知道了對她說:「阿晴,有時你太敏感了。雖然你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可
  
  爸爸媽媽一直都把你當成親生女兒那樣對待。」後來她也釋然了,再也不想這件事,現在她已經能坦然面對自己不是父母的親生女兒的這件事實。
  
  後來幾乎每節體育課薛鄴都會給她帶一瓶飲料回來,有時是瓶裝的脈動,有時是罐裝的王老吉,有時是盒裝的奶茶。有一兩次他跟幾個男生一起打球,回教室比較晚,也會托班上的女生帶一瓶給她。
  
  女生都很羨慕:「余知晴,薛鄴叫我拿給你的。
  
  余知晴接過飲料之後都會馬上塞進抽屜裡,動作之利索就像是收受了見不得人的賄賂一樣,「暱,謝謝。
  
  因為有時唐蓉蓉也在教室裡,余知晴心裡總是覺得很愧疚——雖然唐蓉蓉跟薛鄴是上個學期就分了手,可是如果她沒有答應跟薛鄴交往的話,她跟薛鄴可能還有機會吧?
  
  有幾次薛鄴忘了帶飲料給她,她就會覺得很失落。
  
  她覺得自己在養成一種很不好的習慣。開始習慣他的存在。
  
  有時早上做完早操或者上完體育課剛好在回教室的路上遇到他,他會把剛買的飲料遞給她:「喝點水,不要曬暈了。余知晴只能接過來,吶吶地回答他:「嗯,謝謝。」她知道作為一個初三的學生,自己的外表看起來確實很瘦弱。她不止一次地想,他們的關係真是有夠奇怪的。
  
  然後她又想:就這樣吧。只要這樣跟他在一起,就足夠了。即使這份關心只是他作為男朋友的一種義務。
  
  有一次體育課,余知晴跟幾個女生坐在小賣部的乘涼傘下喝飲料,突然就想到了薛鄴——他跟幾個男生在遠處的籃球場打球。於是她買了一瓶脈動,然後踱到籃球場邊,心裡思索著要怎麼拿給他。
  
  薛鄴很快就發現她的存在,將籃球扔給了其中一個男生,接著走到她面前,唇邊掛著笑意:「找我?」
  
  「給你喝的。」余知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將脈動塞到他手裡轉身就跑。
  
  下午她在教室裡寫數學作業,被一道難纏的證明題攔住了前進的腳步。
  
  余知晴有一個數學頭腦很好的哥哥,但是她的數學一直都只是學得很一般。
  
  課問薛鄴來找她,看到她作業本上毫無條理可言的式子就笑出聲來:「你這樣做可以,不過可以換個方法,更容易懂。「什麼方法?」余知晴抬起頭。
  
  薛鄴一手扶在她的課桌上,從她手中抽出筆在她作業本上劃:「這個步驟換掉。
  
  余知晴稍微仰頭就能看到他的側臉,稜角分明,像是雕刻家最細心的作品。
  
  她忽然想,不管以後他們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她都會永遠記得這張側臉的。
  
  甚至比他們那個意外一擦而過的初吻還要深刻。
  
  這個角度,這個時刻,是記憶中最美妙的瞬間。
  
  有幾個男生在周圍起哄:「余知晴,直接讓薛鄴幫你做作業就得了。
  
  余知晴臉皮比較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薛鄴沒有搭理那群狐朋狗友,繼續教她。
  
  余知晴忽然覺得他們這樣太高調。
  
  雖然她名義上是他的女朋友,但是也只是名義上的女朋友。
  
  她不能讓自己沉靦下去,她還沒法適用這種突然其來的真實感,於是闔上本子:「我自己做就行了。
  
  「不行,我還沒講完。」薛鄴按住本子,不讓她搶回去。
  
  余知晴心裡不停地搗鼓:「我要做作業了,你回自己座位吧。
  
  薛鄴見她的臉越來越紅,忽然說:「喂,你是我女朋友,你害羞什麼啊?」
  
  他察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冒出一句:「要不然這樣吧,我教會你這道題,然後你幫我寫政抬作業,」
  
  這是哪門子跟哪門子的交易?
  
  余知晴怔愕不已:「啊?為什麼?」
  
  薛鄴很認真地對她說:「笨蛋,這是你當女朋友的義務。
  
  「老師會認字跡的。」余知晴小聲地提醒他。
  
  薛鄴想了一下,然後說:「那這樣好了:你模仿一下我的字跡,別讓她發現。
  
  竟然越說越當真了。
  
  後來他真的把政治試卷和平時的作業本拿了過來給她:試卷是讓她幫忙寫的,平時的作業本是讓她參考字跡的。為了寫那份試卷,余知晴對著薛鄴平時的作業本研究了很久,在草稿本上先寫了一些常用的字模仿他的字跡,等她覺得字跡模仿得差不多了才開始幫他寫政治試卷。
  
  余知晴上幼兒園到現在第一次幫別人寫作業,心裡忐忑不安,生怕被老師發現,幸好後來政治老師評講試卷時什麼也沒有說。她的心裡也有幾分得意:她的字跡模仿得很成功。
  
  後來她又幫薛鄴寫過幾次作業,老師都沒發現。
  
  有時薛鄴去小賣部回來會給她帶零食。
  
  他的早餐都是來學校解決的,早讀之後他跟男生一起去小賣部買早餐吃,然後會帶回一小包零食給她,「給你買的。余知晴平時很少吃零食,以前是因為一切生活習性跟隨余知航的腳步,余知航不愛吃零食,因此有時余知晴即使很想吃也把念頭壓抑了下來,後來則是因為生病的原因不能隨便吃東西。
  
  但是只要是薛鄴買給她的,她都——收了起來,然後拿回家裡慢慢吃。也有一些零食被同桌拿去分享,同桌有幾次對她說她跟薛鄴交往使他們大眾都開始跟著享福了。
  
  早上余知晴坐在教室裡讀英語,薛鄴吃完早餐回來帶了一盒牛奶給她。
  
  「給你的。」他的鼻音很濃。
  
  余知晴的一顆心都懸了起來:「你感冒了?」
  
  薛鄴隨便地點了個頭,「是啊。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往後面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叮囑她:「記得要喝。
  
  早上倒數第二節是自習課,余知晴心神不安地做了一會兒作業,然後跑去校醫室拿了VC銀翹片、一些常見的感冒藥和幾包沖劑。
  
  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下課了。
  
  余知晴把那袋藥放到他的桌子上,交代他:「我跟校醫拿的藥,你趕緊吃。」
  
  周圍幾個男生開始起哄:「夫妻情深,羨煞旁人啊。」
  
  「余知晴,你放心好了,有了你無微不至的關心,薛鄴即使不吃藥也會好的。
  
  更誇張的還在後面:「如果你能撫慰一下他脆弱的心靈他就好得更快了,保證以火箭升空般的速度好起來。余知晴也覺得今天自己的行為實在太高調,可是看他那麼難受,她又沒法置之不顧。
  
  薛鄴以手肘捅了那個男生一把,「你今天廢話怎麼那麼多。」
  
  他抬起頭看著她,也許是因為發燒的關係,眸子亮得異常:「牛奶喝了嗎?」
  
  這是什麼邏輯思維?
  
  余知晴怔了一下,答道:「我等一下喝。」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4:01

  偷來的幸福時光(3)
  
  偷來的幸福時光——PART3
  
  初三的學習雖然緊張,但是偶爾學生也可以放鬆一下。
  
  學校規定初三的學生要上晚自習,星期六有時要補課,有些學生的午飯都是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廳解決的。平時星期一到星期五學生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發生也會到快餐廳吃飯。
  
  有時中午他們一幫男生去外面吃飯,有幾個男生起哄要薛鄴帶她一起去,薛鄴也會過來問她去不去。
  
  余知晴當然不會去:她雖然和薛鄴是男女朋友關係,但是他們甚至比一般的男女同桌還要陌生。
  
  薛鄴每次都只是笑笑,對她說一句「那我走了」然後跟那群男生一起離開教室。
  
  那個星期五下午結束年級數學測驗後,當晚初三的學生還是要上晚自習。一幫男生說要去外面的決餐店吃飯,薛鄴照例來叫她。
  
  當時余知晴跟另外兩個女生在聊天,兩個女生聽到有夜宵吃都想去吃,余知晴便沒再推辭,答應了。
  
  他們去的是離學校最近的一家快餐廳。因為他們的關係,到了快餐廳之後,他們很受照顧地被安排坐到一起。薛鄴很自然地坐在她旁邊,他跟男生談論早上的哪衫求賽,偶爾也會給她夾菜吃。
  
  余知晴對NBA僅有的瞭解是小學時跟余知航一起看電視直播,但是因為薛鄴的關係也重新關往起來。有時聽到不懂的地方會問他,他每次都會——詳細解答。
  
  每當這個時候,余知晴看著他的側臉就會忍不住在心裡想:他是一個很合格的男朋友。
  
  他是一個盡職的男朋友。他會給女朋友買飲料買零食、帶女朋友出去跟朋友一起吃飯。
  
  所有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到了。
  
  真的是偷來的幸福時光。
  
  快餐廳就在學校後門附近,他們圍坐在露天的桌子周圍。
  
  吃到一半的時候,唐蓉蓉從學校後門走出來,在街道上經過。
  
  「咦,唐蓉蓉耶……」有一個男生眼尖,剛舉起手突然想起什麼,看了薛鄴一眼,然後又把手放了下來。
  
  薛鄴自然看到了他的動作,微微燮起眉,淡淡地說道:「想叫就叫吧。
  
  那個男生還沒說話,就有另一個男生站起來招呼道:「唐蓉蓉,過來跟我們一起吃吧。
  
  聲音很響亮,唐蓉蓉自然聽到了。
  
  她扭過頭來,見到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薛鄴正在給她挾菜,抬頭見到唐蓉蓉也點了點下巴。然後繼續給她夾菜,還叫她趕快吃。
  
  余知晴忽然覺得他的動作很刻意。
  
  她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可是又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一對男女朋友。
  
  到現在他連她的手也沒牽過。他們之間客氣得就跟校園裡的一對路人。
  
  有時她又覺得自己很多想法都很多餘:她什麼都已經有了,為什麼還要在這些瑣事上糾纏?
  
  可是她發現人是會變貪心的。就像她一樣,剛開始想的是不要再去想他的心意,可是久了她又覺得再這樣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
  
  「你怎麼不吃東西?」薛鄴察覺到她一直低頭看著桌布,問。
  
  「我不餓。」余知晴覺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不過她是真的不餓,她的食量本來就小。
  
  「傻瓜,不餓也可以吃啊。你看看想吃些什麼,我叫服務員過來。」薛鄴說著就要站起來。
  
  余知晴立刻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了。我吃這些就行。
  
  然後她發現他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上,趕緊鬆開,又加了一句話:「我吃這些就行了。別叫了,一會兒吃不完。他笑了笑,重新坐下來,笑容之中竟然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那好,如果還想吃什麼就跟我說。
  
  余知晴用力地點了點頭,為了他不輕易展現在人面前的溫柔。
  
  最後薛鄴還是叫了服務員過來,給她點了西瓜冰和雪糕。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歡吃這些,但是以前他跟唐蓉蓉交往的時候唐蓉蓉說女孩子都喜歡吃這種東西的。
  
  薛鄴看得出自己的女朋友的心一直都徘徊在猶豫的邊緣。
  
  他也不知道他和余知晴會發展成這樣。
  
  有時薛鄴也覺得他們的關係有點草率,要知道當初他追唐蓉蓉那會兒是非常認真和正式的。
  
  那天中午的事是一個意外,不管過程和形式怎麼樣,他是不小心跟她接吻了。
  
  薛鄴雖然還只是讀初中,但是骨子裡一直覺得男生要有些擔當。
  
  然後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一個男生說覺得她喜歡自己,當時他覺得不太可能,畢竟之前他跟唐蓉蓉交往的時候余知晴也沒什麼異常的表現。
  
  而且薛鄴認為人應該往前看,他很清楚自己將來上高中、或者上大學、又或者是以後走入社會還會再談戀愛的。那天中午之後薛鄴想了一下,抱著「試著跟她交往一下」的心情提出要跟她交往。他看得出剛說出來的時候她很抗拒,他也沒什麼底,以為她會拒絕自己,結果後來她竟然答應了,這回倒是輪到他意外了。
  
  後來他再一想:交往就交往吧,他薛鄴又不是沒有談過戀愛。
  
  既然要談戀愛,他就要做好男朋友該做的事。雖然余知晴是他意外得來的一個女朋友,他也不想敷衍了事。
  
  可是初二那時他追唐蓉蓉畢竟花了一段時間又下過一番功夫,這次突然有了一個女朋友,而且雖然同班三年薛鄴平時跟她接觸不多,對她的喜好自然是一點也不瞭解,於是只好慢慢來,從她平時的飲食做起,看她到底喜歡喝那種飲料喜歡吃什麼零食,一天換一個牌子,他最後一定能總結出來——反正他已經確定報送高中部了,時間多的是。
  
  剛開始薛鄴心裡也沒什麼底,有時甚至會忍不住想:當初找她當自己女朋友這個決定對不對。畢竟她跟他不一樣,要參加升中考,時間也比較緊。
  
  後來日子久了覺得她也挺不錯的,起碼不煩人,性格和脾氣都很好,給了他所有的自由空間。
  
  而且余知晴從來不會像唐蓉蓉那樣老拉著他出去逛街買東西。
  
  但是後來薛鄴開始矛盾地發現,自己的心裡其實有點希望這個新任女朋友拉他一起出去逛街。以前唐蓉蓉買東西總要叫他一起看,薛鄴逛久了也會有點不耐煩:他實在不懂女孩子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去決定要不要買一件小飾物,而且往往當她心裡已經決定好了還要來問你的意見,那時候不管你說什麼她都會覺得你只是敷衍地讚美同意而不敢批評。
  
  薛鄴跟班上另外兩個男生直接被報送高中部不用參加中考,而其他學生還要為中考苦苦奮戰。
  
  薛鄴的時間很多,每天都會過來教她做作業,給她分析歷年的考題。現在他去吃早餐會順便給她帶一份回來,有時是麵包,有時是餅乾。
  
  余知晴覺得自己每一天都在揮霍偷來的幸福時光。
  
  時問過得飛快,中考的腳步聲也在一天天逼近。
  
  教室後面的黑板上有學生每天去更新那句「距離中考還有xx天」,然後某一天每個學生發現那個「雙天」突然從兩位數字變成一位數字。
  
  中考之前的最後一次晚自習當晚課間,薛鄴來找她。
  
  余知晴的同桌看到薛鄴過來,體貼地笑了笑,拿起書本到別的座位:「嗯,你們慢慢聊。時間多的是。
  
  「謝謝啊。
  
  余知晴看他笑著向同桌道謝,聽起來真的是有模有樣。
  
  等她的同桌走了,薛鄴看著她,卻不說話。
  
  他不說話,余知晴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低頭看作業本。
  
  薛鄴坐到她前面座位的椅子上,收起她的作業本,將頭擱在她的桌子上,說:「等中考完以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為什麼?」余知晴嚇了一跳。
  
  她是真的嚇了一跳。
  
  他們交往這麼久,只是單純披上了戀愛形式的外衣,而從來沒有挖掘到戀愛的內涵,幾乎從來沒有一起出去過。薛鄴也似乎被她問倒了,坐直身想了很久要怎麼回答,然後以一種很理所當然地表情看著她:「情侶一起看電影還要問為什麼嗎?」
  
  最後薛鄴跟她說,中考完以後給她兩天時間跟家裡人相處,過兩天之後再約她。
  
  中考結束後余知晴立刻被爸爸媽媽安排到醫院裡做各種檢查。
  
  中考結束後的第三天是一個星期四。整個早上余知晴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度過,每當有電話響起,她都會猜測是不是薛鄴打來的。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媽媽接了一個電話,然後叫她的名字:「阿晴,你的電話。
  
  媽媽將話筒遞給她,然後對正在看財經報紙的余知航說:「是一個男孩子。
  
  是薛鄴打來的,約了見面時間和地點。
  
  余知晴掛了電話之後去房間換了一套衣服出來,侷促不安地說:「媽媽,哥哥,我要出去了。
  
  余知航叫住她,放下財經報紙,很認真地問:「阿晴,你是跟男孩子一起出去嗎?」
  
  媽媽也從廚房裡走出來,追問著:「是剛才打電話的那個男孩子嗎?」
  
  余知晴一愣,然後輕輕地點點頭,堅定地與媽媽和哥哥的目光對視:「嗯,是跟打電話的男孩子出去。
  
  余知航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去吧。注意身體,別玩得太晚了。
  
  媽媽望著她欲言又止,最後臉上還是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小心一點。晚上回來吃飯嗎?」
  
  余知晴再次點頭:「嗯,我晚上應該回來吃飯。
  
  她跟薛鄴在她家附近一個超市門口見面,然後坐車去憶藍娛樂廣場,在那裡的一個商場裡逛了一圈。
  
  余知晴第一次覺得商場那麼好逛。他們在商場二樓超市的生活用品那一區看了很久,看到一個杯子也要拿起來研究半天。四點半的時候他們在商場裡的電影院裡看了電影,看完電影已經六點半了。
  
  一個下午的時間彈指之間就過去了。
  
  然後薛鄴送她回家。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媽媽對她說:「阿晴,你爸爸昨天聯繫了上梅一個有名的醫生,下個星期就去那裡治療……」坐在余知晴旁邊的余知航雖然不忍心,還是說出口:「治療的時間可能比較長,到時你可能要休學一年,或者在上梅那裡的高中讀書。
  
  余知晴一直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跟薛鄴的關係剛剛上軌道,她甚至暗暗祈求這樣的時光再長一些。
  
  余知晴的心裡很清楚:只要她一走,她跟薛鄴之間就徹底完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想得頭都快疼了,淚水一直流個不停。
  
  可是,大約她也沒有時間與精力去改變什麼。
  
  後來她的腦海裡突然飄過一句話:不管開頭和過程怎麼樣,他們的結局還是沒有變。
  
  星期天早上薛鄴打電話約她一起出去玩。
  
  他們兩個人走在街上,余知晴在想著要怎麼告訴他自己後天要去上海的事,以及,其後可能接踵而來的爭吵。余知晴想起歐亨利那篇著名的《麥琪的禮物》裡的一句話:隨後的兩個鐘頭彷彿長了玫瑰色的翅膀似的飛掠過去了。如果用在她身上就變成:隨後的兩天彷彿長了灰色的翅膀似地飛掠過去了。
  
  大慨是察覺到她的沉默,薛鄴也沒怎麼說話。
  
  過了許久,余知晴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薛鄴,我們分手吧。
  
  薛鄴停下腳步:「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分手吧。
  
  余知晴看著他由驚愕轉為震怒的臉,逼著自己說出剩餘的話:「其實我們一開始也挺隨便的。反正也沒什麼感情,我們分手吧。
  
  「什麼叫『沒什麼感情,」他整張臉都是黑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吼出來,「余知晴,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為什麼無緣無故要分手。
  
  余知晴終於見識到什麼叫做「氣勢」。
  
  看吧,如果她剛才是以這種語調說出來的話,天皇老子、玉皇大帝都要給她讓道。何況只是一個區區的初中保送生薛鄴。「我們分手吧。」她已經忘了昨晚想好的台詞,腦海裡只剩下這一句話。
  
  薛鄴望著她,開始冷靜下來,眼中的溫度也在不停地降低。
  
  漫長而令人室息的沉默過後,他再度開口,聲音卻是冷得嚇人:
  
  「給我一個理由。
  
  ——給我一個理由。
  
  可是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理由的。
  
  她低頭不敢看他,把之前準備好的台詞念出來:「我要去上海讀高中,以後可能都不回來了。我跟你讀書的城市和學校都不一樣,分手最好。其實這樣更好,你可以認真地談一場戀愛。
  
  余知晴今天終於知道要評選「最自欺欺人的人」這個獎項的話,她算得上是最具有資格的。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裡已經有了怒意,「不在同一所學校和城市讀書就要分手嗎?這是誰規定的?」
  
  「就當做是我規定的吧。」余知晴硬邦邦地回答。
  
  「這就是你的理由?」薛鄴冷聲問。
  
  余知晴低頭望著腳上那雙淺綠色的球鞋,極力壓抑著眼中的淚水,答道:「就算是吧。對不起。
  
  她也只剩下「對不起」可以說了。
  
  他們的整個爭吵過程很短暫,似乎一下子就過去了,余知晴卻覺得幾乎整個身心都空了。
  
  她跟薛鄴分開後隨便走進了一家商場的洗手間,剛站好淚水就流了一面。
  
  她的心裡很清楚:她跟薛鄴之間是徹底完了。
  
  他那麼傲氣的一個人,她卻對他說了那樣的話。
  
  從今以後,他們就只是陌生人。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4:19

  偷來的幸福時光(4)
  
  偷來的幸福時光——PART4
  
  跟薛鄴分手後的那個星期,余知晴的身體迅速地瘦了下去,體重每天都在往下降,頭髮掉了一大堆。在這期間她哭了無數次,每天的眼睛都是又紅又腫的,什麼都看不清。余知航帶她去N市的眼科醫院作檢查,過了差不多一個多月才恢復。
  
  余知航在N市新開盤的一個高尚住宅區買了一套房子,余家搬進新家後,爸爸媽媽很快安排了去上海的行程。
  
  余知晴的媽媽的老家就在上海,余知晴的小姨是上海一家服裝公司的老總,余知晴跟爸爸媽媽到了上梅後,小姨給他們在上海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余知航的公司事務繁忙,他在上梅呆了兩天就飛回了N市。
  
  到了上海後,余知晴馬上住進了醫院,開始做各種各樣的檢查,余爸爸聯繫的權威專家每天都會來病房裡來跟她聊手術的相關事宜。
  
  余知晴得了厭食症,看到什麼都不想吃,接下來的日子裡她迅速瘦了下去。醫生說她的身體太虛弱根本沒法動手術,即使做手術風險也很大,建議她先花一段時間慢慢調理身體。
  
  余知晴雖然很努力地吃東西,但是吃下去不久就會吐出來,每天都靠營養液維持生命,每天都有護士來給她扎針輸液,到後來她的手背上和手臂上佈滿了青色的針孔眼。護士想給她扎針的時候再也找不到一塊完好無損的皮膚。
  
  她的小姨幫她聯繫了上海的一所高中,算是跟過去徹徹底底地斷了聯繫。她一邊做抬療一邊上學,終於在高一那年的暑假等來了手術。
  
  余知晴做完手術之後,偶爾還是會發生心律不齊的情況,醫生再三告訴她以後凡是劇烈運動都不能參加,也不能太激動或者受驚嚇。
  
  雖然手術沒有完全成功,但是總算保住了性命。
  
  余知晴在上海生活得不習慣,手術後她的身體漸漸好轉。爸爸媽媽把她接回了N市,幫她在郊區的一所貴族學校的高中部辦理了入學手續。她在新學校裡重新過起了高中生活,交了幾個新朋友。
  
  某個星期六,余知晴陪媽媽去市中心一家商場的二樓買衣服。她跟媽媽繞過轉角一家店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一個聲音在說:「薛鄴,去那邊看看,
  
  她的身體立刻釘在原地,不敢動,然後她又驚覺這樣不對,拉著媽媽走下扶梯。
  
  然後才終於敢看向剛才聲音的來源。
  
  她看到薛鄴跟兩個男生在離她不遠處的一家Nike的專賣店裡,他穿著牛仔褲和T』恤,站在專賣店的門口打電話。兩年多沒見,他的外表沒什麼變化,但是明顯長高了很多,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也跟以前很不一樣。
  
  才兩年啊,他已經長高了這麼多。
  
  余知晴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想起那年她跟薛鄴第一次一起看電影,他去排隊買票的情景——那時他的身高還只是剛到一米七。只是兩年前的事,卻好像已經過了一輩子了。
  
  隨著扶梯下降,他的身影也終於消失不見。
  
  余知晴茫然地收回目光,心也隨著扶梯降了下去。
  
  高三那個暑假漫長而又悶熱,余知晴也終於收到了廣州一所知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在街上遇到了初中的一個女同學,於是兩人一起吃了一頓飯,聊了很多話題。
  
  余知晴從那個初中同學口中瞭解到當初初中那個班很多同學的近況,包括薛鄴的。她知道薛鄴考上了浙江大學。週末的時候,余知晴跟余知航回仁愛醫院複診。從仁愛醫院出來後,余知航帶她到附近的聖庭假日酒店吃飯。
  
  他們剛好在酒店大廳遇到余知航兩個朋友,於是四個人一起在二樓的餐廳吃飯。
  
  余知航的朋友很照顧余知晴,給她介紹了酒樓很多特色菜。余知晴根據他的介紹點了兩個青菜,然後把菜單還給他。她剛好正對著二樓餐廳的門口而坐,然後一抬頭就看見了薛鄴。
  
  薛鄴跟一個西裝打扮的年輕男人坐在門口附近的一張方形桌子,不時有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從走到他們的桌子前俯身對那個年輕又英俊的男人說話,態度甚為恭敬。
  
  薛鄴穿著黑色的T』恤,並沒有發現她,正在跟對面的年輕男人說話。一年多沒見,他是越長越好看了,輪廓與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
  
  余知晴整個人像被是釘在了餐廳的椅子上,身體開始發涼發僵,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眼睛也開始酸痛。
  
  就在這時,她驚慌地發現薛鄴的目光也望了過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仍舊可以感受到他目光中彷彿要燃燒起火焰來。余知晴的心臟開始一陣陣地收縮,她伸手拽了拽余知航的衣角,低聲說:「哥哥,我看見他了。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是余知航還是聽到了,而且很快領悟她口中的「他」是誰——就是那個害得妹妹一個星期內瘦了+幾斤、而且眼睛角膜發炎的男生。
  
  余知航整張臉都青了,立刻放下茶杯:「怎麼會這樣——他在哪裡,」
  
  余知晴心裡緊張得不得了,心臟瘋狂地跳動著,說話也開始變得結結巴巴:「在門口那邊的第三張桌子。
  
  余知航沒有往那邊看,果斷地說:「我們回去吧。
  
  他抄起椅子上的外套,站起來對兩個朋友說:「非常抱歉,我妹妹剛做完檢查,身體不太舒服,我們先回去了,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吧。
  
  余知航的朋友也是爽快的人,笑著說:「那好吧。余知航,下次你請客。
  
  「沒問題。」余知航笑著點點頭,然後伸手環住余知晴的肩膀,護著她往外走,「來,走吧。
  
  他們要出去勢必得經過門口,余知晴經過薛鄴的身邊,覺得兩條腿的邁步都是機械的。
  
  她知道他看見自己了,但是也只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薛鄴坐在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目光一直隨著她的身形移動,看著她經過。
  
  鍾徛早就察覺小表弟的異樣,頗有興趣地問:「你認識他們?」他看得出表弟最近心情都鬱鬱寡歡,一直到今天才明白其中的緣由。
  
  薛鄴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以前的女朋友。
  
  「什麼時候交的?我猜猜,初三還是高一?」鍾徛迅速推測出最可能的時間。
  
  「初三。」薛鄴悶悶地回答。
  
  鍾徛微微一笑,打趣道:「聽你說得這麼惡狠狠的,跟人家有深仇大恨?」
  
  今天因為總經理的到來,聖庭假日酒店二樓餐廳裡的員工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為二樓用餐的顧客服務。許多員工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新任的總經理露出這麼溫和親切的笑容,有幾個女員工當場就看呆了。
  
  薛鄴第一次覺得這麼委屈:「是她先說分手的。而且……」
  
  鍾徛瞭然地笑了笑,冷靜地分析給這個心智尚在發育中的小表弟聽:「據我觀察得知,剛才那個男人是她哥哥,不過是親生的還是堂表的就不太清楚了。
  
  薛鄴冷哼一聲:「你怎麼知道?」他知道她確實有一個哥哥。
  
  鍾徛拍拍他的肩膀,「我大你八年的時間不是白長的。相信我,剛才那個人明顯是她哥哥。
  
  「即使是她哥哥又怎麼樣,都分手了。打她家的電話都變成空號了。」回答的語氣很鬱悶,又明顯充滿著不捨與留戀。鍾徛看了一眼手錶——離會議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司:「說來聽一下。
  
  薛鄴心裡也有點煩悶,這件事在他心裡憋了三年一直沒有發洩,而且他從小心裡對這個從澳大利亞留學歸來的表哥還是非常佩服的,於是把自己跟余知晴交往的過程向鍾徛大致地說了一下。
  
  鍾徛聽完後沒有作任何評論,而是望出餐廳的落地玻璃,目光之中不自覺地帶了回憶的味道:「以前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子。那時沒有認真考慮,憑一時意氣妄下判斷,結呆錯過了很多。
  
  他似乎不想多談,說得也非常簡單,薛鄴卻似乎可以感受到他事後明白真相時那種後悔。
  
  忍不住問:「那後來呢?」
  
  鍾徛沒有直接回答,又拍拍小表弟的肩膀,「如果你錯過了現在,以後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薛鄴心中一震,腦海裡許多念頭在翻滾,過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話:「那我還能怎麼辦?」
  
  這算是開始虛心請教了。
  
  「一看你就是一個沒斷奶的小孩,」鍾徛搖搖頭,環顧了餐廳一眼,微笑著問:「你還記得他們剛才跟誰一起坐嗎?」薛鄴一愣,然後答道:「記得。那邊中間的桌子。
  
  鍾徛再次看了手錶一眼——要開會了,然後站起來,「問個號碼不難吧?好歹你也是一個高中畢業生了,剩下的事情自己解決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4:37

  偷來的幸福時光(5)End
  
  偷來的幸福時光——PART5
  
  這一天傍晚的時候,盛夏中的N市迎來了七月的第一場暴雨,整個城市的天空佈滿了烏雲,一直電閃雷鳴的。
  
  余知晴吃完晚飯後胸口一直悶悶的,然後去廁所洗手的時候突然暈倒在地上,把爸爸媽媽和余知航都嚇了個半死。余知航把她抱回房間後不久余知晴就醒了過來,家庭醫生也趕來給她做檢查,所幸不是大問題,只是再三叮囑小心不要讓她再受驚嚇。
  
  余知晴洗完澡就去睡覺,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胸口的悶塞感稍微退去一些。今天是星期天,余知航不用上班,兄妹兩人吃完早餐一起看了一陣子電視。後來余知航到陽台上接了一個電話講了幾句話就出門了。
  
  余知晴心緒不佳,食慾也很一般,媽媽覺得她精神不濟,二話不說又把她趕回房{哪垂覺。
  
  她在房間的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就醒了,昨天晚上睡得太多一點都不睏,於是拿出櫃子底部的一個紙盒坐在床邊看。紙盒裡的東西也不多,裝的是三年前她跟薛鄴一起看電影時的電影票存根,還有薛鄴在商場超市裡給她買的小飾物,包括發卡和鑰匙扣。
  
  這個紙盒好像把那年的幸福時光都珍藏起來一樣。
  
  真的是會睹物思人的。
  
  即使只是這麼看著他送給她的東西,淚水就開始在眼眶中打滾。
  
  可是他們的事都過去了。
  
  余知晴也不知道自己還留著這些東西幹嘛。畢竟他們已經分手那麼久了,都回不去了。
  
  是啊,都回不去了。
  
  而且是她親手掐斷了那些幸福的時光。
  
  媽媽在輕輕地敲房間的門,「阿晴,你醒了沒有?」
  
  「醒了。」余知晴沒轉頭,悶聲說,「進來,門沒鎖。
  
  她將盒子裡的東西放好,然後蓋上盒子。
  
  門被輕輕地打開,媽媽卻沒有走進來。余知晴從聲音和氣息判斷出站在門口的人不止媽媽,她的心裡+分奇怪,於是扭頭看向門口。
  
  然後看到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看到薛鄴穿著一身乾淨的休閒服,手扶在門把上,靜靜地看著她。
  
  余知晴幾乎立刻整個人石化在當場。
  
  太過意外會在這裡看到他。
  
  從沒想過昨天之後她跟他還會再次見面,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
  
  媽媽站在薛鄴的旁邊,目光慈愛,「阿晴,你朋友來看你了。
  
  余知晴不清楚到底他是怎麼來到她家的。
  
  她整個人處於震驚之中,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想要站起來,手中的盒子掉到地上。裡面的東西一下子都翻到地上,電影票的存根,都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薛鄴走過去,幫她撿起來,然後放到床上。
  
  「你們好好聊一聊。」媽媽輕輕地給他們帶上門,走了出去。
  
  余知晴的眼眶中還有眼淚在打滾,可是她終於想到要問他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怎麼來我家了?」
  
  薛鄴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前任女朋友的家,而且他進來之前余知航再三要他保證過不會讓她受驚,於是很簡單地回答:「我打電話找你哥哥,他跟我說的。
  
  昨天根據鍾徛的提醒向余知航兩個朋友要到了余知航的號碼,今天早上打電話給他,然後余知航約他到聖庭假日酒店見面談話。
  
  余知航見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他一句話:「我妹妹有先天性心臟病,你願意接受這樣的她嗎?」
  
  薛鄴也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過了很久,他清清喉嚨,給今天的見面起了一個開頭:「你那時跟我說你再也不會回來了。」余知晴咬住下唇,「我前年回來的。
  
  他們分別太久,在這種情況下突然見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剛開始說話的時候甚至有點語無倫次,條理都分不清,可是都大慨說出了自己的近況。
  
  對話方式漸漸變成了一個人問另一個人答。
  
  後來薛鄴問道:「你不覺得你一直欠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嗎?」
  
  「對不起。」余知晴不知道除了道歉還能說什麼。
  
  薛鄴蹲到她面前,手扶著她旁邊的床墊,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問:「你生病的事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她伸手擦去眼角的淚水,「我不敢……我覺得能當你女朋友已經很幸福了,我怕一說出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薛鄴握住她的手,放柔了聲音說:「那你現在跟我說。
  
  她開始告訴他心臟病的歷史和發病時的痛苦,給他講了在上海的醫院做治療的時候那種害怕手術失敗的感覺,手術後醒來麻醉藥效退了之後的劇痛。
  
  她說了很多,說到後來,已經是淚如雨下。
  
  薛鄴注視著她,平靜地說:「所以你回來以後就寧願一個人在這裡傷心也沒想過找到我跟我解釋清楚?我真的很生氣。余知晴的心中充盈著內疚,擺弄著盒子裡的東西,「我不敢找你。我有試過給你打電話的,可是我每次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就掛掉……」
  
  她一邊說一邊擦去滾下的淚珠,斷斷續續地說下去:「我記得跟你分手那時,你很生氣,我想你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是我先提出分手的,是我先放棄的,而且我欠你一個合理的解釋,是我不好,你有權利生我的氣。我也從來不敢想你會原諒我,我也不敢回頭望……」
  
  薛鄴伸手抱住她,附在她耳邊說:「余知晴,如果你有回頭看一次的話,就會發現,我一直都在這裡等著你。他們相識耽來,他從來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不知道原來他也會說這麼溫柔的話,她更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等著她。
  
  一直懸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掉下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問:「即使是這樣不健康的我?」
  
  薛鄴堅定地點點頭:「嗯。即使是這樣。
  
  她跪到地上,用最大的氣力抱住他,淚水棲湧地湧出來。
  
  她抱著他一直不停地流淚,她使勁揪住他的衣服,怕自己一開口說話就會放聲大哭,驚動到外面的爸爸媽媽。她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曾經覺得委屈,為了做抬療只能選擇分手,她一個人躺在手術台上的時候甚至想過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也曾感到過茫然,不知道如果哪天她在街道上遇到他是上去跟他說幾句話還是裝作陌生人,大約是他們確立關係的形式太倉促,在他們的事情上她一直找不到方向,也因此一直處於模糊的位置。
  
  可是所有的這些放到他的面前,都變得不重要了。
  
  喜歡一個人很辛苦,在她身上更是困難重重。
  
  可是她從來不後悔。
  
  她知道自己有時候想得太多,她總是顧慮他和唐蓉蓉過去的感情,不敢把自己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她知道自己太懦弱,在他們的感情開始走上正軌的時候,是她先選擇了放棄,先提出了分手。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太脆弱,也許有一天還是得再次被推進手術室。
  
  可是即使這樣,她還是想跟他在一起。
  
  她從來不敢奢望他會原諒自己,她也知道自己沒有權利要求他為自己做什麼,可是在她已經放棄過他一次的時候,他還是回來找到了她。
  
  余知晴使勁摟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向他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薛鄴坐到地毯上,將她整個身子都摟進懷中,背靠著她的床,讓她可以完全靠在他懷裡,任由她放聲痛哭。一邊伸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動作很溫柔。
  
  他扯過床上的被子,蓋到她的身上,沒有任何的言語,只是輕輕地環住她。
  
  唇邊掛著一抹許久未出現的笑意,那麼的溫柔,整個房間都彷彿迎來了春天。
  
  他知道她身體很虛弱,他知道他們的年紀都還小,有很多事情都還不確定,可是誰能否定他抱住的不是一個色彩繽紛的未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5:52

  番外 他一直都知道
  
  季璉一直覺得顏行昭在自己的朋友群中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
  
  倒不是說顏行昭這個人很特別,只不過季進的性格比較偏向男孩子,從小到大結交的都是爽快利落的男生,而顏行昭的性格跟爽快利落一點邊都沾不上。
  
  季進認識顏行昭,是在13歲那年的秋天。
  
  那年顏行昭一家人搬到季進所住的小區,剛好住在季家的上一層樓。有幾次季媽媽回到家對季進說:「住在我們樓上的顏家那個小孩鋼琴彈得真好,將來一定有出息l
  
  季進一聽就知道媽媽只是跟那個所謂的顏家小孩的媽媽聊過幾句話,而根本沒真正聽那個姓顏的小孩彈過鋼琴,每次都順懶地回答媽媽:「媽,你聽人家彈過幾次鋼琴啊?」
  
  她忍不住在心裡腹誹:你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就不見你誇我一下?真是吃裡扒外。
  
  有一天下午季璉爬樓梯上天台玩,爬到23樓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彈鋼琴,忍不住停下腳步聽。
  
  季進雖然是一個音樂白癡,但是覺得那是她有史習未聽過的最動聽的鋼琴曲。她心想,其實媽媽說的有幾分道理。後來她在電梯口見到那個所謂的顏家小孩。那個男生穿著很乾淨的白色T恤和白色褲子,給人的感覺非常斯文。季聯特意觀察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又長又有力度,果然是彈鋼琴的料子。
  
  季進不得不承認有時媽媽還是挺會看人的。
  
  季進和班上其他兩個性格豪爽的女生跟班上的男生關係非常好,平時體育課經常一起打籃球,有時週末還會約出來一起逛街。那時歐洲杯正在如火如茶地進行,季進跟一個女生一起去班上一個男生家看比賽。到了男生家以後,才發現在場的除了他們幾個熟人習沙卜還有住在她樓上的那個顏家男孩。
  
  電視上的直播比賽進行到一半以後變得越來越沉悶,季璉看得惱火,忍不住叫道:「什麼爛球!
  
  住在23樓的那個男生坐在她旁邊的抄發上,一直在很認真地看電視,聽到她的話忽然望了過來,漆黑的眸子裡分明閃過一抹笑思。
  
  季進沒有理會他,心想:這裡又不是你家,我說句話不算犯法吧?
  
  她越看越氣憤,忍不住拍了一下膝蓋,低低地咒罵了一聲:」shitl
  
  那個23樓男生倒了一杯水給她,然後對她說:「女孩子不要說這個詞。
  
  如果是別的人對季進說這句話,季進也許會立刻反駁。但是對著這麼一個斯文俊秀的男生,季褪發現自己沒法還嘴。從那以後,不管多麼想罵人,季進再也沒有說過這個詞。
  
  後來季進想,從她認識顏行昭的那天起,她就開始處於下風了。
  
  而且此後一直都處於下風。
  
  季進的媽媽不知道怎麼的就跟顫行昭的媽媽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季進有時也雲被媽媽拉著去樓上顏行昭家玩。季進一般進了顏家就聽顏行昭彈琴,有時顏行昭也會教她彈幾首簡單的曲子,結果常常是一首舒緩的曲子被她彈成洶湧澎湃的進行曲。
  
  顏行昭18歲那一年要去維也納的音樂學院進修。
  
  其實季進早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是學音樂的,如果想有進一步的發展,出國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季進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不捨。
  
  顏行昭出國前一天,季瓏跟他在小區附近的一家必勝客吃了最後一頓飯。
  
  季璉問他:「你叻後會回來嗎?」
  
  「當然啊。」他回答。
  
  「那還不錯。」季褪滿意了。
  
  他抬起眼,黑眸中有不知名的光彩閃過,扯了扯嘴角,問:「那怎樣算很錯個」
  
  季璉不假思索地回答:「樂不思蜀、一去不復返啊。
  
  他很認真地說,鄭重得像是在承諾:「放心。我只是去進修,完了就會回來。
  
  季進很早就知道自己人生的道路被父母親安排好了:她在中大讀完本科之後也會出國,然後回來進季氏工作。
  
  所習她說:「哎,其實也沒什麼。習後我肯定也得出國的,我爸媽要我去英國。到時我們可以一起旅遊什麼的,反正英國離維也納又不遠。
  
  「對啊。」他笑著回答。
  
  通訊技術和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使得顏行昭即使去了維也納也可以跟季進保持聯繫。
  
  季進有時會上Ms雌尺顏行昭聊上幾句,有時顏行昭會給她打了個國際長途,問她最近都發生了什麼事,有一次還跟她說自己有一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也在廣州的大學城讀書。
  
  歐洲的暑假放得早,顏行昭訂了六月初的機票回國。回國之前在邢N上對她說想去大學城玩一玩。
  
  季進的心裡很高興,但是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高興。
  
  回國第二天,顏行昭就如約來到廣州大學城。當天晚上季璉帶他到大學城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飯——他是一個出塵不染的男孩,季璉實在不忍心讓他跟自己一起去擠學校的食堂。
  
  結果在外面的酒樓吃飯的時候,意外地碰到顏行昭小時候的朋友——鍾徛。
  
  季璉平時已經在這家餐廳吃過幾次飯,點了幾樣菜就開始跟顏行昭聊天。他們的鄰桌有幾個男生在吃飯。一邊討論著NBA賽事。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顏行昭吃了一會兒,很專注地往鄰桌那邊看了幾眼。
  
  季璉很奇怪:「有你認識的人嗎?」
  
  「穿黑衣服的那個人是我的小學同學。
  
  季璉轉頭望過去,看到一件很好看的黑色T』恤。
  
  這麼熱的天竟然還有人穿黑色T』恤出來——要知道大學城就像一個大蒸籠,到處都是升騰的熱氣,即使秋天裡多穿一件衣服也熱得不得了。
  
  季進很佩服這個男生的抗熱能力。
  
  顏行昭準備站起來,「你先在這裡坐著,我過去跟他說幾句話。
  
  還沒等顏行昭站起來,那個男生剛好轉過頭來。
  
  季璉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很俊朗的男生。雖然他坐著,季進卻可以判斷出他長得很高,他的皮膚呈小麥色,一雙眉毛又濃又黑,漆黑的眼睛彷彿是打磨得最明亮的黑耀石,笑容清澈。
  
  那個男生朝他們這一桌走過來,顏行昭舉起手跟好朋友打招呼:「阿椅。
  
  男生笑著說:「我就奇怪你才剛回來怎麼就馬上來廣州。
  
  顏行昭也笑著對男生說:「我來見朋友。明天再跟你說。
  
  顏行昭給季璉和那個男生作了介紹:「她叫季璉。季進,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朋友,鍾徛。
  
  那個叫鍾徛的男生這才轉頭看向她,點點頭:「你好,我叫鍾徛,酒店管理專業,大一。
  
  很乾淨利落的介紹。
  
  季璉向來喜歡這種做事風格乾淨利落的人,很自然地跟他成為朋友。
  
  季進不喜歡性格太溫柔的男生,她一直覺得男生太溫柔的話會顯得很娘娘腔,但是顏行昭是一個例外。
  
  季進從小體育就很厲害,足球、籃球和排球都會玩。大一的時候經常去越秀校區看望讀醫學專業的初中同學廖一凡,有時廖一凡還特意跑來大學城跟幾個朋友打球,有一次叫了季進一起去。那次季褪去了籃球場,意外地發現鍾徛的身影。
  
  廖一凡和她竟然都認識鍾徛——有時季進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季璉很快發現鍾徛打籃球很厲害,有時就跟鍾徛一起打球。畢竟鍾徛跟她都在大學城讀書,約起來也比較方便。那時有一個別的學院的男生突然冒出來向季璉告白,而且不管季進怎麼說就是不放棄。季璉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麼彪悍的男生,而且她不知道那個彪悍的男生到底看上自己哪裡了——更重要的是她心裡也不希望自己被別人看上,忍不住向廖一凡大吐苦水。後來廖一凡不知道怎麼想到了一個俗到不能再俗的主意,就是讓鍾徛暫時充當她的假男朋友。
  
  鍾徛起初不肯答應,季璉只好向遠在歐洲的顏行昭施加壓力讓他幫忙說服鍾徛,加上她的一番軟磨硬飽,鍾徛最後還是答應暫時當她的假男朋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6:02

  一年多後鍾徛去了澳大利亞,季進才從廖一凡那裡知道,那時鍾徛剛好也想避開一個女生的倒追,而且看她確實境祝困窘,才答應她的。
  
  那一次,鍾徛在場上打球,季進拿了他的手機玩遊戲,無聊之際點進他的相冊,意外地發現一張照片。
  
  季進有點意外:她想不到鍾徛看上去這麼沒已沒肺的男生也會把一個女孩子的照片存在手機裡。
  
  照片是他跟一個留著及肩黑髮的女生的合影。其實嚴格意義上說並不算合影,但是照片的角度取得剛剛好,看起來很像一張合影。
  
  季進對著照片仔細地研究了很久。
  
  照片裡的女生長得+分乾淨溫和,眉眼清秀。
  
  看得出照片拍攝的時間並不是過了很久,因為鍾徛的樣子跟現在變化不大,但是絕對不是最近拍的,因為裡面他的髮型跟現在有點不一樣。
  
  等鍾徛下場走過來的時候,季進立刻舉起手機問他:「這個女的是誰?」
  
  鍾徛從她手中取回手機,微微擰起眉,聲音略微變涼,明顯地不想多談:「多事。
  
  季進還是第一次看到鍾徛露出這麼蕭索的表情,「不能說嗎?」
  
  她敏銳地追蹤著鍾徛臉上的神情,繼續問:「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嗎?」
  
  鍾徛抽出紙巾擦汗,神色已經恢復正常:「季璉,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八卦的?」
  
  以前的女朋友?他也希望。
  
  可是如果真的是以前的女朋友,就意味著現在已經分手了。那只會更讓人覺得無奈。
  
  季瓏靠到籃球架上,厚臉皮地向他宣告:「我一直都很八卦,你不會現才發現吧。」
  
  過了兩秒,她露出一個狡黯的笑容,威脅道:「你不說的話,我就去問廖一凡。
  
  雖然顏行昭跟鍾徛從小玩到大,但是季進憑直覺覺得顏行昭對照片裡的女生不知情。而廖一凡跟他當了三年的高中同學,可能會知道。
  
  她發現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是很有用的。在她最需要鍾徛的情報的時候,作為她和鍾徛共同的朋友的廖一凡就充分派上用場了。鍾徛向她微微領首,笑容依舊很清i散:「禮尚往來,那我把你那張照片發給恐龍。
  
  季進一聽,徹底安靜下來。
  
  恐龍指的是那個追求她的男生。這是季璉給他起的外號。
  
  沒辦法啊,她實在很怕這種男生。即使心裡清楚鍾徛只是嚇一嚇她,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那一年的復活節,顏行昭跟她在邢N上聊天,突然問起那個彪悍的男生,又問她心裡怎麼想。
  
  季進對他如實相告:「我不喜歡這種類型的男生。
  
  顏行昭似乎很好奇,繼續問她:「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男生?」
  
  ——她喜歡哪種類型的男生?
  
  這個問題也把季進問倒了。
  
  她確實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只不過她偶爾在大學城裡或者在街上看到男生,都會忍不住把他們拿來跟顏行昭作比較。一番比較之後,季璉不是覺得他們長得太狠瑣,就是覺得他們的穿著打扮太不順眼。
  
  這一刻,她在電腦前愣了很久,也開始在心裡問自己:她到底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
  
  一時也說不清楚。
  
  然後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顏行昭的情景,那身乾淨的衣服,乾淨的表情。心湖在那一瞬間攪起波瀾。
  
  遠在歐洲的顏行昭揮然不知自己一個問題弓I起她這麼深刻的.思考。
  
  而他沒有催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維也納音樂學院公寓的電腦前,等候她的回復。
  
  過了很久,季進回復他:「要長得乾淨一點的。
  
  很快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算不算?」
  
  季進的心騰騰地跳著,手也開始不受控制,終於還是打出了一行字:「也算。
  
  對話框裡又跳出一行字:「那你考慮一下我怎麼樣?」
  
  「考慮什麼?」季璉心裡突突跳個不停,但是決定跟他裝蒜。
  
  手機開始響起來,季褪被電腦屏幕上那幾句對話刺激著神經,反應也有點遲鈍,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掘下接聽鍵盤。低低的男中音透過手機傳入耳朵:「季進,我們交往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他繼續說:「你不用現在給我回復,明天再告訴我答覆也可以。
  
  明天?
  
  季璉覺得根本不用等到明天。
  
  「喂,我現在答你——好啊。」季進緊緊地接住手機,深呼吸。怕他不相信,又補充了一句:「真的。不用等到明天。「季瓏,我很高興。」他的聲音通過氣流傳入耳朵,分明帶了些暖昧。
  
  平時面對面的時候有那麼多話,現在拿著手機,又是這麼關鍵的時刻,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很久,她突然冒出一句話:「我畢業後會去英國留學。
  
  他低低的笑了,緩緩地說,彷彿無限安心:「嗯,我知道。
  
  那段期間她還經常跟鍾徛在一起打球,有一次兩人笑著聊起那個彪悍的男生,鍾徛跟她打趣:「有沒有覺得可惜?」「什麼?」季璉聽得糊裡糊徐。
  
  「要是顏行昭在這裡的話就可明上他當你的男朋友,那樣更有說服力。」鍾徛那惡地笑了笑。
  
  季進雖然是一個大咧咧的女孩,但是她跟顏行昭只是剛剛確立關係。初次從別人嘴裡聽到自己男朋友的名字,她的心無法抑制地開始夾夾狂跳。
  
  季璉只能轉移話題的重心:「你覺得你沒有說服力嗎?」
  
  鍾徛專注地望著球場上的某個方向,唇邊掛上一抹淡淡的笑容——給人的感覺有幾分心不在焉:「很明顯,顏行昭跟你更搭酉已。
  
  他再度開口,淡淡地陳述:「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再怎麼親密也沒有用的。
  
  季進有時覺得他這種笑容平淡之中摻了幾分寂寥,忍不住問:「你是指裴子漩嗎?」
  
  她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跟當了鍾徛三年高中同學的廖一凡八卦,得知鍾徛跟一個叫裴子漩的女生關係很不錯,但是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裴子漩不是鍾徛心中的那杯茶。
  
  鍾徛一愣,這回他的目光終於從球場上收回來,繞過一層層燦爛的陽光落到她的身上,表情很是無奈:「你又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問廖一凡的。」季璉狡猾而得意地揚起眉毛,「你只跟我說過不能問手機裡那個女的,可沒說過不能問他裴子漩的事。季進覺得大部分時候自己的性格很像男孩,但是她不否認自己有時侯也會像別的女生一樣八卦,尤其是碰到關於朋友的事情。幸好顏行昭早就見識過她最粗魯的一面,對於她八不八卦並不在乎。
  
  鍾徛淡淡的搖了搖頭,神情有幾分歉意,語調中所流露出來的意志卻非常堅定:「沒什麼好說的。知已就是知已。我喜歡她的性格,不過不是那種喜歡。跟她做朋友很不錯。」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做朋友很不錯,但是也僅限於做朋友,不會有再深一層的發展。
  
  季進對這種男生很佩服。
  
  中大的校園裡有很多學生,男女老少都有。季璉見過有些男生因為不甘寂寞找女朋友,又或者純粹地想談一場戀愛,如果有女生剛好這個時候對自己表白,就接受告白開始談戀愛。而很少有男生能一直堅持心中的那片綠葉,無論狂風如何摧殘。於是很理所當然地,她暗地裡給鍾徛這個朋友的印象加了很多分。
  
  鍾徛又加了一句:「下次不要再問廖一凡這種事情了。」
  
  季進心底也很明白:這種打聽對裴子漩到底是不公平的。
  
  她的心裡越發佩服鍾徛,同時為有這樣的人做自己的朋友而由衷感到高興。
  
  鍾徛大三就去了澳大利亞留學,畢業習後可以同時拿中大和澳大利亞那邊的大學的學位證書。
  
  季璉有時會跟他聯繫,有時也會從顏行昭那裡聽說鍾徛的事。
  
  後來她去英國深造,周圍朋友不多,跟鍾徛的聯繫比之前更多了一些,一直到回國仍然有聯繫。
  
  季進從英國回來後就開始到季氏幫忙,後來在英國的辦事處工作。
  
  那年她終於結束在海外駐紮生涯調回N市的總部工作,走出機艙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一地的東西,然後,遇到了那個好奇了很久的年輕女人。
  
  那一刻的情景即使過了幾個月季進依舊記得很清楚。
  
  那個女人留著一頭長頭髮,又亮又黑,長相清秀,雖然不算傾國傾城,看起來卻很舒服。一雙眼睛就像洗過的玉石,散發著淡淡的光芒,不耀眼,卻溫暖。
  
  季璉只用了幾秒就認出這個眉眼溫和長髮女子是她很久以前在鍾徛手機裡看到的那個女生。
  
  不是眼前的年輕女子樣貌跟以前完全沒變化,而是因為季璉對那幅照片實在是印象太深刻,所以認出眼前這個女人是當年鍾徛手機裡保存的那幅照片中的女生。
  
  鍾徛是她男朋友的好朋友,又是她的大學同學,如呆她努力一下,或許就可以幫到鍾徛。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那麼多行色匆匆的乘客中,只有這個女人停下來幫季進檢東西。
  
  季進忽然覺得這就是緣分。
  
  在這一刻,她的腦子裡生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於是她跟那個看上去恬淡溫和的女子一起拍了一張照片。
  
  季進其實很想繼續問對方的號碼,但是她覺得這樣很貿然,所以只能作罷。
  
  那天晚上季進抑制不了得意,給鍾徛發了一條信息:我知道你手機裡那張照片的女孩叫什麼名字了。
  
  ——展若綾。
  
  這是她用幾句話問出來的名字。
  
  後來季璉決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於是又發了一條信息告訴鍾徛:「早上她是一個人,我覺得她應該沒有男朋友。過了幾分鐘,鍾徛回復她:「謝謝。我知道。」
  
  言簡意賅。
  
  他一直都知道。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6:16

  周末番外
  
  這幾天n市的天氣反覆不定,前幾天才剛下過一場雨,然後放晴了一整天,這兩天突然刮起大風——
  
  他們住的樓層高,客廳陽台的落地窗沒有關牢,傍晚時分風一下子從陽台刮進來,吹進整個屋子,將茶几和沙上的報紙卷落到地上,散得一地都是。
  
  鍾徛晚上去參加一個宴會,回來的時候看到展若綾蹲在地上撿東西。他放下鑰匙走過去,「怎麼地上都是東西?」
  
  「風太大,沒關好窗。」展若綾揚起手向他展示剛撿起來的報紙。
  
  鍾徛擔心她膝蓋蹲太久了難受,拉她站起來,「起來,你去坐下。我來撿。」
  
  展若綾將報紙放好,去給他倒了 一杯水,「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鍾徛將剩餘幾張報紙撿起來放在茶几下面,摟住她,低頭給了她一個吻,「有點無聊,我先回來了。小鄭在那裡頂著。」
  
  她湊近他,聞到他鼻尖只有一些酒氣,並不深,「今晚好像沒喝很多酒。」
  
  鍾徛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見她半倚在床上看書,他邊擦頭邊問:「還不睡?」
  
  展若綾舉起手中的雜誌,翻到其中一頁舉給他看:「阿徛,你看過這篇文章沒有?」
  
  他是酒店管理者,她在外貿公司工作,於是家裡有很多財經和貿易方面的雜誌。她手上拿的是家裡訂的一本財經雜誌,裡面一篇專題報道是關於中美貿易的。
  
  鍾徛瞄了一眼,「還沒看,怎麼了?」
  
  他把毛巾搭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接過雜誌坐到床上開始看。
  
  「我講給你聽。」
  
  展若綾跟他簡要講了一下兩邊的觀點,最後問:「你覺得怎麼樣?」
  
  鍾徛聽完簡潔地說:「這樣做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一邊將雜誌放到床頭櫃上。
  
  展若綾一手撐在床上,很不服氣:「那要怎樣做才最好?你倒是說說看。」
  
  她今天穿了一件v字t恤衫,領口略微有些低,可以清楚看到她線條優美的鎖骨,胸前美好的風光也一覽無遺。
  
  鍾徛移開目光,「不好說。」
  
  「啊?為什麼?」她不解。
  
  鍾徛微一使力,將她壓到身下,忽然說:「明天是星期六。」
  
  「對啊,怎麼了?」陡然改變的話題,讓她一時無法領會他的意思。
  
  他的聲音低啞,充滿了性感,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眸子變得愈加黝黑無邊:「也就是說明天不用上班,我們可以睡晚一點,鍾太太。」
  
  他收緊雙手,輕輕地咬在她的頸上,引起她渾身酥麻。
  
  修長的手靈巧地滑進她的睡衣裡,所到之處,引起她陣陣顫慄。灼人的唇瓣在她雪白的肩膀上溫存地徘徊出吻跡。
  
  她伸手摸上他的胸膛,回應他。
  
  接下來,自是一番纏綿。
  
  事後她全身酸軟,已經累得沒有力氣說話,鍾徛將她圈在懷裡,「這幾天有點忙,等過了這陣我們去玩幾天。」
  
  她安心地靠在他健碩的懷中,側頭問:「去哪?」
  
  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摩挲,手臂有力地勾住她的纖腰,反問:「你想去哪?」
  
  兩人躺著說了一會兒話,提了幾個地方,都覺得不太適宜,最後又都被壓了下來。
  
  鍾徛見她越來越困,說:「先睡覺吧,明天起來再說。」
  
  翌日早上,展若綾還在床上睡覺,迷迷糊糊之間感覺他下了床去洗漱,然後走了過來。
  
  鍾徛坐到床沿,拍她的臉頰,「起來,跟我一起看比賽。」
  
  「不要,你讓我睡覺。」她的睡意依舊濃烈,拉起被子蒙住頭。
  
  「都九點了還不起來。展若綾,你是豬是不是?」鍾徛彎下腰取笑她。
  
  展若綾一聽就惱火了,猛地掀開被子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想想昨天晚上我幾點才睡的覺。」
  
  鍾徛低低地笑了一聲,眼中有清亮的笑意:「好。我錯了。」
  
  他的手伸進被子裡,伸到她的腰後面給她揉捏,「腰還會酸嗎?」
  
  她的臉簡直要燒起來了,深刻意識到剛才的話簡直就是自討苦吃,「不會了。」
  
  他把手撐在床沿,俯□,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柔聲說:「我跟你一起睡。」
  
  「你不看比賽嗎?」展若綾翻了一個身,臉枕到他的手掌上,問。
  
  「不看了。我陪你一起睡。」
  
  鍾徛拉開被子躺下,將她整個人都摟入懷裡。
  
  有他躺在身側,意識反而變得清晰起來。怎麼也睡不著了。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來,鍾徛拿過來接聽。展若綾等他掛斷通話,問:「是誰啊?」
  
  「媽媽。她說這幾天風比較大,可能會下暴雨,叫我們關好門窗。」
  
  他一邊回答一邊回答,手仍在她的皮膚上一下一下地揉捏著。
  
  展若綾被他這麼一鬧也醒了,睡意已是全無,索性掀開被子坐起來,說道:「算了,我還是不睡了。大嫂昨天說買了些東西帶給我們,要不今天回爸媽那邊吃飯?」
  
  兩人換好衣服乘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
  
  展若綾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瞥了駕駛座一眼,突然心血來潮,興致勃勃地問:「我來開車好不好?」
  
  鍾徛想也沒想就斷然拒絕:「不好。」
  
  「為什麼啊?我也會開車。」
  
  「你就當我不放心吧。」
  
  結婚後鍾徛曾經詳細問過當年生的車禍,她詳細地說過,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但是有時看到她肩膀上的疤痕還是無法不心疼。
  
  展若綾鬱悶了,用力挽住他的胳膊,「可是有時我跟大嫂一起出去的時候就是我開的車啊。」蔡恩琦懷孕那會有一段時間展景越被派去美國出差,那時姑嫂兩人出去都是由展若綾開車。
  
  他依舊簡單地拒絕:「那你就留著以後跟大嫂一起出去的時候開。我在這裡哪能讓你開車?」
  
  展若綾極度鬱悶,「你是在懷疑我的技術嗎?」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技術,因為我也不知道你的技術如何。」
  
  展若綾閉上嘴巴,怏怏地坐進副駕駛座。
  
  鍾徛見她神情鬱悶,到底是無可奈何,「那你來開吧。」
  
  展若綾立時眉開眼笑,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謝謝你。」
  
  展若綾第一次開他的車,他的車又那麼矜貴,剛開始不免有些緊張,他在副駕駛座上不時指點一兩句。
  
  由於是週末,公路上的車流非常多,黑色的轎車在車道上走走停停,後來越開越流暢,出現急剎車的次數也逐漸變少了。
  
  最後總算開進展家所在小區的地下車庫。小區地下車庫空間很寬敞,車子雖然不多但大部分車位都已被佔用。鍾徛對停車位的利用情況較熟悉,望出窗外很快就幫她找到了一個空位子,她便將車子開了過去。
  
  由於隔壁的車子沒停好,車位的空間十分狹小。展若綾握著方向盤小心翼翼地倒車,調整方向,腳下的注意力也前所未有地集中,還是倒不進去。
  
  鍾徛示意她:「我來吧。」
  
  這次展若綾不再堅持,而是爽快地應道:「好。」
  
  於是兩人下車換位子,他到底是開了很多年的車,經驗比她豐富,一下子就把車倒好。
  
  兩人手牽著手走向停車場的電梯。
  
  展若綾開車開上癮了,興沖沖地向他提議:「阿徛,我有一個主意。」
  
  鍾徛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麼,淺笑著凝視她:「說吧。」
  
  她親熱地挽著他的手臂,「要不然回去的時候還是由我開車好不好?」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
  
  他抬高了眉,「到停車的時候是不是又要我倒車?」
  
  展若綾將腦袋貼到他的手臂上,「你倒車技術好嘛,那當然由你來倒車。」
  
  一路歡聲笑語走進電梯。
  
  兩個人的週末,就是這樣過的。
  
  ————————————小番外————————————
  
  鍾徛去澳門出差了幾天,這天下午才回來。
  
  傍晚的時候,一家三口準備吃飯,整個屋子裡都是飯菜的香味。
  
  展若綾將最後一盤菜端到餐桌上,環視了客廳一眼,說道:「吃飯了。」
  
  客廳茶几前面的地板上放了一堆積木,鍾徛還在跟小女兒玩遊戲,耐心地教女兒堆積木。
  
  常常聽他說小時候很調皮,放了學就跟同學一起在外面玩,一直到吃飯的點才回家。現在當了爸爸之後,一回家有空就陪女兒玩遊戲。
  
  最常見的戲碼就是下班回來直接把一隻拖鞋扔得遠遠的,然後命令女兒撿回來,「箬箬,趕快去幫爸爸撿回來。」
  
  小女兒對爸爸言聽計從,每次都樂顛顛地走到玄關的地方,蹲下小身軀,撿起拖鞋抱在懷裡,然後穩穩地走回沙前,獻寶似的遞給爸爸:「爸爸,這裡。」
  
  「乖!」鍾徛笑笑,揉揉女兒的頭。
  
  有時時間還多,就會把拖鞋又扔一遍,「箬箬,再去撿一遍,這樣才能長高。」
  
  展若綾剛開始對兩父女這種互動遊戲哭笑不得,後來覺得很有意思,也跟著玩了幾遍。
  
  女兒最開始也很聽話地去撿拖鞋,到了後來就開始嫌她丟的拖鞋不准,皺著小嘴巴向她抱怨:「媽媽,爸爸每次都能扔到這個地方,很準的哦。」一邊說一邊用小手比劃,憨態可掬。
  
  有時鐘徛剛好走過來,就會抱起小女兒,「爸爸扔得比較準。你跟媽媽多玩幾次,媽媽就會越扔越準了。」
  
  有時兩個大人鬧脾氣,他就對女兒說:「就是,讓媽媽一個人玩去,我們別理媽媽。」
  
  吃完飯鍾徛開了電視看新聞,鍾箬小朋友坐在地板上玩積木,看到展若綾洗好碗出來,立刻蹭到媽媽旁邊坐下,伸手圈住媽媽的脖子,「媽媽。」
  
  鍾徛的目光已經從電視財經新聞轉了過來,丟給她一個「有內情」的眼神。
  
  展若綾抱住女兒,柔聲哄道:「嗯,怎麼了?」
  
  小女孩往她身上又蹭了蹭,聲音是軟軟的糯米音,帶著小孩子的稚氣,「媽媽,我不想上幼兒園。」
  
  展若綾一愣,「為什麼?」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看向鍾徛。
  
  鍾徛收到她的目光,也看向女兒:「嗯,為什麼?」
  
  小女孩注意到爸爸的目光,對著爸爸又重複一遍:「爸爸,我不想上幼兒園。」
  
  鍾徛抱過女兒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來,箬箬告訴爸爸,為什麼不想上幼兒園?」
  
  小女兒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不好玩,老師上課好沒意思。還沒有跟奶奶一起好玩。奶奶會跟我一起玩遊戲,教我玩拼圖。」
  
  兩個大人面面相覷。
  
  展若綾也沒上過幼兒園,過了一會兒說:「我以前沒上過幼兒園,不過我不知道現在不上幼兒園的話會不會有影響。」
  
  鍾徛一手環過展若綾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著:「我也沒上過幼兒園。要不然先別讓她上了。」
  
  「也行。那別上了,到時直接上小學得了。」忽然又想到什麼,「就不知道爸爸媽媽會不會贊同。」
  
  兩個大人都沒上過幼兒園,聽到小孩說不想上幼兒園,下意識地沒有排斥。
  
  「肯定同意的,有一個孫女讓他們帶,高興都來不及。」
  
  這天晚上展若綾坐在女兒的床邊,拿著一本安徒生童話給她念故事。
  
  這幾天鐘箬小朋友都跑到主臥室跟媽媽一起睡,每天晚上黏著媽媽講這講那,一直到睡覺的點才在展若綾的勒令下睡覺。今天爸爸回來,小女孩便重新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鍾徛洗完澡完走進女兒的房間,「還沒講完故事?」
  
  小女孩本來已經昏昏欲睡,見到爸爸突然一下子來了精神,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聲宣佈:「爸爸,今晚我也要跟媽媽一起睡。」
  
  展若綾驚訝不已,還沒說話小女孩就開始搖她的胳膊,跟她撒嬌:「媽媽媽媽,我要跟你一起睡嘛!」
  
  展若綾見女兒滿臉期待地看著自己,面露難色,轉向鍾徛求救。
  
  鍾徛坐到床沿,「箬箬,來,說說你今年幾歲了?」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一下,伸出四根白嫩嫩的小指頭:「四歲半。」
  
  鍾徛摸了摸女兒的頭,嚴肅地說:「箬箬,你長大了,四歲的人要培養自己的獨立能力,不能一直跟媽媽一起睡。」
  
  四歲半的小女孩還是不懂,很是困惑:「為什麼?可是爸爸你比我還大,為什麼就可以跟媽媽一起睡?」
  
  鍾徛笑了笑,望了妻子一眼,又對女兒說:「箬箬,爸爸跟媽媽當然要睡在一起,否則就沒有箬箬了。」
  
  展若綾窘到不行,紅著臉伸手使勁戳了他一下:「你跟小孩講這些幹什麼,她又聽不懂。」
  
  鍾徛轉頭看了她一眼,扣住她的手,傾身附在她耳邊說:「我不這麼說的話,她就會搶了我的位置。」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5 03:06:52

  番外 流年
    
  大二那一年,鍾徛獲得了前往澳大利亞當交換生的名額——
  
  他事前對交換生項目並不瞭解,也沒有刻意去爭取,不過由於成績優異,很輕鬆地得到了這個機會。
  
  在上高中之前,鍾徛並沒有想過自己本科階段會去外國讀書。
  
  生活中總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生。
  
  鍾徛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把雅思過了。
  
  其實語文和英語從來不是他的強項。不管在初中還是高中,鍾徛每次語文或英語考試的分數都比其它科目低。作為一個男生,他更喜歡和其他男生一起到球場上打球。當然作為一個學生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上課他會認真聽講,考試前會打開課本 複習要點。
  
  身為一名中國人,鍾徛從小就覺得漢語有無窮的魅力,詞藻優美,博大精深。或許因為是從小就講的母語,中文的語法和思維已經徹底滲透到他的細胞裡,如同呼吸一樣根深蒂固。所以儘管從小學起語文從來不是他擅長的學科,但是他還是會很認真地聽老師講課。也許是這個原因,高中時期幾個語文老師都對他很好。
  
  偶爾考試運氣好,或者閱卷老師少扣他的分,鍾徛就能排進年級前幾名。上了高三,即使是最差的情況他也不會排到三十名以外,而高考前最重要的幾次模擬考,鍾徛都進入了全市前十五名。
  
  但是在高考這場最重要的考試,他的語文徹底考砸了。
  
  這個世界很公平,運氣不一定總是會眷顧一個人。
  
  鍾徛曾經無不自嘲地想,也許老天覺得他以前的日子過得太順,讓他在高三暑假這一年經歷所有的事情。
  
  高考結果公佈後,他毫無意外地與第一志願北大擦肩而過。
  
  同年夏天,把他從小帶大的外婆溘然長逝。
  
  大學的生活非常自由。校園之大讓鍾徛想做什麼都可以,不過他最喜歡去的地方還是籃球場,他喜歡在球場上自由奔跑和投籃的感覺。數不清多少個下午,他跟幾名男生一起在籃球場上揮汗穿梭,直至夕陽西沉。
  
  鍾徛的目光注視著投出去的籃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落入籃框,不期然想起剛過去的高中歲月。
  
  出國的日期一天天拉近,離出國前一個星期,鍾徛不小心弄丟了用了大一寒假時買的諾基亞手機。
  
  他的號碼是廣州的,當時已經回了n市,想著馬上就要出國了,於是只申請了掛失,沒再補辦新卡。
  
  或許不幸中的萬幸,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他前兩天剛好把手機裡的數據移到新買的筆記本電腦上了。
  
  看來有時老天對他還是挺好的。
  
  鍾徛在qq上跟幾個朋友說了出國的事情。不在qq好友之列的人,自然是沒辦法通知了。再不然,等暑假放假回國再聯繫——反正一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
  
  只是沒想到他會在澳大利亞一直呆上五年。
  
  剛到昆士蘭州的時候,鍾徛有些不習慣。
  
  澳大利亞是一個充滿陽光的國家,入目儘是低矮的房屋和藍天白雲。
  
  不同於國內的熱鬧與喧嘩,他所留學的城市地廣人稀。
  
  儘管這個國家跟中國分屬不同的大陸,但這並不影響炎黃子孫跋山涉水來到這片大陸生活定居,黃色面孔隨處可見,走到街上隨時都能看到華人。
  
  留學這種事,從來都是因人的努力程度而異,最終能混成什麼樣,也取決於個人的努力和心態。
  
  來留學的人前途各異。有些人只是來讀一個學位,拿到文憑就算完成任務了,有的人則是奔著移民來的。
  
  大多數打工的留學生生活都是相似的,以學習為主旋律、以打工為變奏曲。
  
  儘管家裡每個月都會給他的賬戶匯生活費,鍾徛的卡裡有足夠的生活費,但是他還是希望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個國家學習和生活。從第一個學期起,他就在酒吧和西餐廳打工,一是為了賺取生活費,二是為了盡快融入這個講英語的生活環境——打工能讓他的日常口語變得嫻熟。
  
  雖然他的雅思是高分通過的,但是像每一個初來乍到的留學生一樣,最開始鍾徛什麼也不會,從雅思成班裡所學的口語過於生硬,水平完全無法跟土生土長的澳大利亞本地居民相提並論,只會背菜單,而開場白永遠都是那句單調的maelpyou?
  
  隨著打工的日子漸久,他的口語也越來越地道,有時跟一起酒吧的員工談天說地,以前高中考試時那些生僻的英語單詞全部都在腦海裡冒了出來。
  
  不到兩個月,鍾徛不光能流利地說出各種菜名和酒名,對顧客的各種問題也能應對自如,還跟幾名經常光顧的顧客成了球友,偶爾會一起打球。
  
  鍾徛很喜歡一句俗語:四海之內皆兄弟。
  
  不管是在千里之外的祖國,還是澳大利亞,他都樂於結交朋友。
  
  對所有留學生而言,他們所面對的最大的問題應該是克服背井離鄉的孤獨感。
  
  每天都有相同的故事在上演。有寂寞也有淚水,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總是具有兩面性。鍾徛也曾看到過有人在留學期間迷失方向。
  
  有時晚上他躺在宿舍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會想起國內的朋友,回想起那些年少輕狂的歲月。
  
  小學和初中都已經開始變得遙遠,有時他會想起大學在大學城讀書的日子,偶爾也會想起每天遊走於題海與各種考試之間的高中。
  
  然而那些時光不經意間都已經落在了身後。
  
  那年暑假,鍾徛離開昆士蘭州前往悉尼的一家大酒店實習。為此他整個假期都沒回過國內。
  
  實習過程雖然辛苦,但是獲益良多。也許最開始他選擇這個專業只是因為有親戚從事這個行業而產生了一點興趣,如今則是自內心想把這個行業作為自己今後的事業。
  
  有一天酒店裡來了幾個西班牙人。鍾徛聽不懂西班牙語,但是聽著其中一個男顧客濃厚的大舌音,忽地就想起了一個女生。
  
  跟其他處於青春期的男生一樣,那時他的心底也藏著一個女生的名字。
  
  那個女生的名字叫展若綾。
  
  後來鍾徛已經回想不起來最初他為什麼會把目光投到那個女孩身上,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當初她總是會看著自己呆一樣。
  
  或許是她看著自己時的神情過於專注,或許是在不經意望向她時會正好對上她靜若秋水的瞳眸,又或許是很想看她被自己戲弄後訥訥地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原因他已經記不清了。
  
  她對他總是很寬容。有時她對他的戲弄會作出惱怒的樣子,但是鍾徛卻知道她卻並沒有真正生氣。
  
  那個年紀,男生喜歡一個女孩的理由很簡單。
  
  一個美好的側臉,一個倔強的眼神。
  
  年少的感情很純粹,沒有過多外來因素的影響,心動的理由總是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理由。
  
  只是一個瞬間,一抹笑靨就足以淪陷。在不知不覺間就已將那個人的身影刻畫在心上。
  
  她是學西班牙語的,高考後在全國最有名的語言學府就讀。
  
  讀大學期間鍾徛有跟她短信聯繫。不同於他的簡短,她每次回覆信息都很詳盡。
  
  大一時,有一天晚上鍾徛跟她聊天,問她西班牙語難不難學。她回答說還可以,又跟他說,最開始很難,起步之後就好了。
  
  後來再想起這件事,鍾徛有後悔為什麼那時不跟她多聊幾句。
  
  轉而又想,即使這樣又能怎麼樣?
  
  在他出國前一年,她去了古巴當交換生,在她回國前,他來了澳大利亞當交換生。
  
  在留學的日子裡,鍾徛從來不去觸碰那個名字,只是偶爾在心底快滑過。
  
  有一次言逸凱在msn上忽然跟他感歎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鍾徛才知道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跟舊時的同學聯繫。
  
  來澳大利亞的第一年,鍾徛就知道以後無論自己在這個國家過得如何輕鬆愜意,最終都會回到屬於自己的祖國。
  
  不管怎樣,道路都應該比現在順坦,但是應該都不會像現在走的道路一樣讓他迅成長。
  
  儘管出國前言逸凱和瘳一凡都問過他,甚至開玩笑地跟他說以後要來澳大利亞跟他混吃混喝,他也說自己有可能以後在這裡生活下去。
  
  有時想,也許以後會在這個國度展,也有想過工作幾年再回國。
  
  也有想過,如果那個夏天的語文考試沒有揮失常,現在會在哪裡。考上理想中的專業,安安穩穩地本科畢業,然後讀研或者工作?
  
  幾年的留學生涯下來,他已經完全知道自己想走什麼樣的道路。
  
  留學期間鍾徛也有遇到幾個不錯的女孩,卻都沒有讓他萌生心動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回國,於是理所當然地一門心思都放在學習、打工和實習上。
  
  在這期間高中和大學時期間的幾個好朋友陸續交了女朋友,得知他還沒交女朋友,不約而同都對他表示了詫異。
  
  有時鐘徛也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覺。
  
  時間隔得久了,他已經不會像以前那麼想念當年那個女生,有時甚至覺得已經沒有了當年那種喜歡的深刻感覺了,只是偶爾腦海裡會浮現出她的音容笑貌。
  
  他想,也許以後哪一天見到她,他會跟她打一聲招呼。就當作是對青春的一種祭奠。
  
  人長大了,在社會的日子久了,或多或少地會丟失年少的純真,不可能再隨心所欲地生活。
  
  他甚至想,也許以後到了一定的年齡,遇到合適的女孩也會談戀愛,甚至結婚。
  
  不刻意,不強求,一切隨緣。
  
  時光匆遽,從讀書延續到工作,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在這片大陸呆了將近五年。
  
  收拾回國的行李的時候,鍾徛突然想,如果回國之後見到她,如果到時她也是單身,他就去追她。
  
  產生這樣的想法後,回國的行程又多了一層意義。
  
  唯一的不確定是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的男生,他也不知道如今的她變成了什麼樣。儘管如此,他還是想看一看她。
  
  就這樣,獨自在異國他鄉生活了幾年後,終於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然而事與願違,回國後一直沒有見到她。
  
  後來才在在高一的同學聚會上從高中同桌程憶遙口中得知她去了西班牙,如今正在巴爾幹半上的那個國家留學。
  
  她會去那個國家不奇怪,她本來就是讀那個語言的人。
  
  鍾徛只是沒想到,曾經在古巴當過一年交換生的她還會選擇再次出國,而且竟然已經去了兩年。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的心裡還有一絲苦澀:他們似乎總是在擦肩而過。
  
  一個多月後的某天晚上,他在辦公室處理酒店的事務,由於需要登錄以前的郵箱。
  
  他已經很久沒有登錄舊郵箱了——在澳大利亞不容易連上服務器,是以他出國後一年就沒再用了。
  
  所以當系統顯示有幾十封未讀郵件時他無法不驚訝。
  
  幾十封郵件,件人一欄全部都是一個叫做cici的人。
  
  鍾徛記得他的朋友中並沒有人用這個名字。
  
  件人域名也毫無印象,郵件的標題都是日期,時間無一例外都是三年前。
  
  看起來不像垃圾郵件,所以點開最上面一封郵件。
  
  郵件的內容卻讓他徹底怔住:
  
  鍾徛:
  
  我要走了,去西班牙留學。跟你那時一樣。
  
  ——西班牙。
  
  看到這三個字時,鍾徛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這三個字上徘徊了許久,大腦的思緒有一瞬間的停滯。
  
  他所知道認識自己的、而最後去了西班牙留學的人,只有一個。
  
  在前不久的同學聚會上,程憶遙還說起了她。
  
  可是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郵件接下來的內容,讓他徹底無法動彈:
  
  一直在擔心,想知道你的大學過得怎麼樣,怕你因為高考失利而影響心情,不想你不開心,希望你能像高中那時一樣笑口常開。
  
  去年寒假同學聚會那時,聽他們說你去澳大利亞當交換生了。這樣很好。看來你在大學適應得很好。他們說你可能永遠都不回來了。當時我非常傷心。一直想見你一面,所以才去參加聚會,聽到的卻是你再也不回來的消息。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喜歡你,一直都很喜歡你,從高二就開始了。
  
  我在想,這種感覺其實挺難受的。知道得太晚,或者說,能表現的時候已經結束了。
  
  也許因為你看不到這封郵件,所以說得毫無顧忌。也許我們已經分別,所以我才說得這麼放心。我在想,如果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的話,我是絕對說不出來的。其實我是一個很會逃避問題的人,即使很喜歡也說不出口。
  
  也許我們終究是沒有緣分,雖然我不想承認。我曾經想,就這樣跟你做朋友也不錯,做一生一世的朋友,那有多好?不過,還是不行啊。我連你的聯繫方式也沒有。
  
  你還是出國了。你的人生一定很。
  
  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可是即使你回來了,也未必記得我了。
  
  如果可以,我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來記住你。
  
  我要走了。
  
  祝你永遠開心!
  
  再見!
  
  有好長一段時間,鍾徛如同一尊雕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書桌前,不知道什麼叫時間。
  
  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這一刻內心的感覺。
  
  命運是如此捉弄人。
  
  曾經在最希冀的時候給了他致命的一擊,卻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送給他最意外的禮物。
  
  那過去的幾年,數不清的日子,原來他是這樣把她錯過的。
  
  他的兩道目光像是被固定在電腦屏幕上,太陽穴劇烈地跳動著,喉頭澀。
  
  記憶的齒輪迅倒退,許多片斷在腦海閃過。
  
  總是記得她在馬路上哭得六神無主的樣子,明明很傷心,卻倔強地跟他說眼裡有沙子。
  
  看著她紅著眼睛站在車上,依依不捨地看著他,就好像明天就看不到他一樣。
  
  那些曾經共處的時光,一一在腦海中呈現。
  
  彷彿看到她站在同學中,依著背後燦爛的陽光,嫻靜清雅。
  
  郵件裡的每一個句子都清晰連貫。
  
  中文的句子,有限的字就能表達無數的內涵。
  
  巨大的喜悅過後,湧上的卻是無盡的苦澀。
  
  電腦屏幕上的每一個字,都彷彿在嘲笑當初他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他們之間錯失的幾年,卻是緣於一個如此可笑的理由。
  
  她在離開這個國家前,給他寄了一堆郵件。
  
  鍾徛從來沒有如此惱恨當初的退縮行為。
  
  對著電腦卻不知道可以做什麼。
  
  面對現實吧,因為你的一時意氣,已經錯過了一段原本可以抓住的幸福。
  
  如果當初向她問個一清二楚,今天絕不至於落到這樣的結局。
  
  他想像著她在異國他鄉的生活,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如何忍受那麼多年的寂寞。
  
  他已經回來了,可她還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國度生活。
  
  他推開桌子站起來,不知道該氣惱當初的意氣用事,還是該嘲笑彼時可笑的自尊心。
  
  原本可以抓到手裡的可能的幸福,就這樣在掌間滑走了。
  
  就只是因為他的一時意氣。
  
  在那以後,他開始一個人一個人地問她的蹤跡,包括當時也在北京讀大學的高中同學,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最後連她高三的同班同學也問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這個時候他才現,要在這個世界上找一個人,比大海撈針還難。
  
  從她的昔日同桌程憶遙那裡瞭解到的,也僅僅是她去了西班牙留學,除此以外沒有隻言片語。
  
  他甚至不知道,將來的某一天她會不會回國。
  
  鍾徛想,人之所以害怕失去,是因為擁有的太多,可是他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由於不確定,等待的時間顯得更為漫長煎熬。
  
  直到一年多後,有一個冬天的晚上,鍾徛坐在筆記本前看文件時,手機響起來。
  
  他點進去一看,是季璡的短信:我知道你手機裡那張照片的女孩叫什麼名字了。
  
  鍾徛從未如此感謝老天爺如此眷顧自己。
  
  在分別多年後,終於還是將她送回了他身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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