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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天如玉]舞女將軍[全文完] [列印本頁]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6:25     標題: [天如玉]舞女將軍[全文完]

舞女將軍 作者:天如玉

初識時他是天.朝明月,她為大漠驕陽
如今一個征伐戰場,一個淪落風塵
情愛產生於軍營
而她不過是他這位九天之上四方帝王的一場情劫……

他的誓言只有一句:她入輪回道,我上九重天!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6:47

  1、楔子
  
  六月驕陽傾瀉而下,處於西域大漠之地的柔然一片灼熱氣息。都城大街上,人聲鼎沸,兩邊的人群將道路圍的水洩不通,百姓們的視線無一例外的緊盯著當中道路上緩緩馳來的馬車。
  
  準確的說那是輛囚車。
  
  車中站著一個女子,全身罩在囚籠之中,唯有頭露在外面。她的身上還穿著大紅的喜服,鑲著赤金的滾邊。頭髮高高的綰著,頭飾珠翠,臉上的神情卻冷漠無比,眼中露出一絲絲淒涼之色。
  
  四周的百姓們竊竊私語:「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長公主突然會被推下台了,她不是要登基了麼?」
  
  「可不是,今日還是她大婚之喜呢?好像駙馬說她叛國,還說她會巫術,蠱惑人心吶。聽說現在駙馬已經跟四公主兩人控制了王宮了。」
  
  「那豈不是謀反?」
  
  「噓……你可別亂說,現在站在長公主這邊的人才是謀反吶……」
  
  囚車中的人將這些話都聽入了耳中,嘴角突然緩緩的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今日本該是她大婚之日,本該是與他攜手共度一生的日子,本該是自己登基稱帝傲視天下的日子,可是現在全都變了。
  
  原來花前月下和海誓山盟無非是一場空夢罷了。他選擇的原來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那個一直以來被認為最為乖巧聽話的老四。
  
  她仰頭看了看天空,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父王說過中原人有一句話:日久見人心。
  
  果然如此。
  
  囚車在都城的大街上駛過,所有人都見到了她如今從雲端跌落塵泥的慘狀。她被鐐銬禁錮的雙手猛然握緊,心中憤恨無比。
  
  克暮遼,你果然夠絕情。
  
  但是這還只是開始,當她眼看著囚車在都城最大的歌舞教坊門前停下時,心中除去驚訝,更多的已經只餘悲涼。
  
  原來人真的可以無恥到如此地步。
  
  押解囚車的軍官似乎在猶豫著要怎麼向她開口,教坊前的嬤嬤也是一臉驚惶之色,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一瞬間國家會發生如此大的變故,原先應該已經成為一國之君的公主居然會突然被送來這裡做舞女。
  
  軍官終究還是走到了車前,垂著眼不敢看她,只是朝她行了一禮,「請長公主下車。」
  
  兩個士兵走上前來打開了囚車,將她押了下來,往教坊門口送去。與軍官擦肩而過時,她突然開口:「以後不要叫我長公主了,柔然已經沒有長公主了,我現在是這裡的舞女……」她抬眼看向教坊的匾額,上面寫著如意坊。
  
  「以後我便是這如意坊的人,誰都不要再提起這國家還有個長公主!」
  
  雖然身帶枷鎖,卻神情凜然,一番話說的不怒自威,在場所有人都垂著頭恭敬的聽著,一邊的百姓和士兵們都在她的視線下垂下了頭去。
  
  她徑直朝教坊門口而去,到了嬤嬤跟前,對上她驚慌失措的眼神,淡淡的對身邊跟著的兩個士兵道:「我如今已經沒有了可以讓你們忌憚的能力,怎麼還不放心將我解開麼?」
  
  軍官聞言趕緊下令解鎖,兩個士兵接到命令立即照辦。
  
  獲得自由後,她轉頭看著嬤嬤,詭異的笑了笑,「嬤嬤,給我取個名字吧。」
  
  嬤嬤聽到這話,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被身邊的人扶著才站穩了身子,溫吞的道:「長公……不,那什麼,還是請您自己取吧。」
  
  她哪兒有膽子給王族中人取花名啊。
  
  「好,那我便自己取了。」她抬眼看了看天際的浮雲,眼神漸漸迷離,「就叫守雲吧。」
  
  中原人還有句話叫守得雲開見月明。
  
  嬤嬤趕緊應下,「好好,好名字,守……守雲姑娘請跟我進去吧。」
  
  她點了點頭,剛要跟著進去,突然又轉頭看著軍官和一干士兵高聲道:「回去告訴克暮遼,守雲隨時歡迎他前來如意坊捧場。」說完這話,她對著軍官閃躲的眼神嫵媚的笑了笑,「當然你們任何人都可以來捧場,守雲求之不得。」
  
  最後的視線落在隱於人群中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身上,她眼中的光芒滿是憤恨不甘,卻又帶著無計可施的悲涼……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7:17

  2、守雲
  
  「阿嫵……」
  
  一聲低歎突然在腦中響起,守雲渾身都驚了一下,隨即醒了過來。她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屋內的黑暗,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昨晚陪酒居然喝的酩酊大醉,導致現在睡醒了頭還隱隱作疼。如意坊從中原販買來的酒果然夠烈,她在這裡待了近半年,竟仍舊沒有喝慣。
  
  剛剛坐起身來,就聽到門外有人在敲門,是嬤嬤,正隔著門喚她:「守雲,等會兒就該去獻舞了,趕快準備一下吧,外面的客人們都等著了。」
  
  「好,知道了。」守雲隨口應了一聲,穿鞋下床,點起蠟燭,開始梳妝打扮。
  
  大紅的肚兜,水青色的紗羅,這便是她的裝束,整個人的身形都在這裝扮下若隱若現,極具撩人之態。她將原先顯得頗為端莊的面容用胭脂水粉勾勒的嫵媚妖嬈,頭髮盤成中原流行的靈蛇髻,整個人便如同深淵中浮現出來的妖精。
  
  最後蒙上的是一塊面紗,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幾乎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這樣不僅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更可以讓她保留僅剩的一點尊嚴。
  
  這是自她進入這間教坊就開始的習慣,每次跳舞,必戴面紗。
  
  樓下開始敲起陣陣歡快的鼓聲,一陣一陣像催命的符咒。她赤著腳,拉開門走了出去,沿著走廊腳步輕快的走著,好似一隻妖嬈的花貓。
  
  到了樓梯口站定,樓下搭著的高台頓時落入眼中,四周圍著形形色|色的男人,一見到她便歡呼出來,大聲呼喚著「守雲」。││
  
  守雲隱藏在面紗下的嘴角微微勾起,手臂輕抬,胳膊上的輕紗緩緩滑至肩膀處,引來更大聲的呼喚。她就在這呼喚聲中如同一隻旋舞的彩蝶般一路旋轉著從樓梯上下來,期間居然沒有一步踏錯,更沒有一點放緩速度。
  
  眾人幾乎沒有看清她的身形是如何動作的,她便已經躍上了高台,雙臂齊展,緩緩打開,一腳輕輕抬起,身形微微晃動,一曲飛天舞信手拈來。她好似根本沒有動,又好似渾身都在動,眾人的眼神都被她深深的吸引著,一下也不能離開。
  
  手腕轉動之處,一對碧藍的手鐲泛出炫目的光澤,隱隱的似乎有什麼聲音在跟著周圍樂師拍打的鼓點在淺淺吟唱,但細細聽去,又根本什麼聲音都沒有。
  
  高台上的人影開始飛快的旋轉,圍觀的人都覺得她已經不復存在,只餘下一抹艷紅的身影,如同大漠中的太陽一般耀眼。
  
  守雲的眼神在旋轉的時候卻只盯著一處,好讓她保持平衡,然後很快她便發現了她盯的那處地方出現了小小的變動,而這小小的變動對她來說卻是極大的震驚。
  
  是他。
  
  守雲內心掀起無比的狂瀾,面上卻仍舊一副風平浪靜,直至樂聲轉慢,又慢慢的舒緩了動作,這才開始認真的打量起那人來。
  
  墨綠華服,鑲金綬帶。他變了許多,相貌仍舊英俊,目光卻不再溫柔,更多的是陰鷙,可是那雙眼睛卻不是盯著她,而是她手腕上的那對鐲子。
  
  守雲瞇了瞇眼,心中冷笑,克暮遼,你這個敗類,難道還想要我唯一的一點力量麼?
  
  她怎麼能讓他得逞。
  
  守雲以極快的速度在人群中搜尋著目標,手指靈敏的伸到胸口的肚兜裡抽出一塊素白的羅帕。
  
  眾人見到她抽出了羅帕,一個個都興奮的大叫起來,連隱於眾人之中的克暮遼臉上都露出了震驚。
  
  白色羅帕寓意冰清玉潔,教坊女子若是有中意之人可以用隨身攜帶的白色羅帕投擲與他,將自己的初夜交給他,從此便正式墮入賣身之道。
  
  守雲現在要做的就是這樣一件事。
  
  她纖長的手指輕輕佻著那塊羅帕,眼神媚波流轉,一一掃過在場的人,身形卻並未停住,還在隨著音樂輕輕舞動。
  
  鼓聲忽而又急促起來,還加入了羌笛,一陣陣說不出是愉悅還是悲愴的聲調在廳中迴旋。守雲的動作快速靈巧,飛旋的身影猶如一團舞動的火焰。
  
  她以前做公主時曾被無數人稱讚過她跳的舞,現在同樣被稱讚,卻是不同的一群人,用不同的眼光。也許唯一相同的就是,以前的稱讚和現在的稱讚都一樣虛假。以前是因為她的身份和地位,現在是因為她的低賤和美色。
  
  守雲的眼神又掃了一圈眾人,在最後一陣樂聲中,突然將手中的羅帕扔了出去,卻是對著克暮遼的方向。
  
  克暮遼一怔,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要去接,手伸到一半,那塊羅帕卻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從他耳邊擦過,落入了他身後一人的懷中。落下去的感覺如此沉重,簡直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只是一塊輕飄飄的羅帕。
  
  四下寂靜無聲,眾人幾乎是自發自覺的讓出了一條道路,全都齊刷刷的盯著那人。克暮遼怔了許久,也轉身看了過去。
  
  那人算不上年輕,看上去已將近而立之年,渾身都散發出成熟男子的氣息。他盯著手中的白色羅帕有些詫異的看了看守雲,接著又勾著嘴角笑了起來。
  
  他的五官單獨來說並不算特別好看,可是在他這張臉上卻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組合,形成一種並不張揚卻不可否認的美麗。特別是那雙眼睛,漆黑如墨,不像柔然人那般淺灰或是棕色的眸子。但這些都不是守雲選擇他的原因,而是因為他的裝束。
  
  他穿的是中原人的服飾。
  
  他是中原人。
  
  對於柔然來說,如今克暮遼和老四是他們的天,可是對於那兩個人來說,天朝是他們的天。柔然說到底也不過是西域諸國中臣服於他們的一個小國而已。
  
  所以柔然人無論貴賤都不敢輕易動中原人,更何況這個中原人的服飾還如此華貴。
  
  雖然守雲明白柔然現在對天朝的臣服不過只是表面上做出的低姿態,可即使如此,也足夠讓她投靠以自保了。
  
  守雲居高臨下的與那人對視了一陣,突然轉頭看了一眼高台右側下方,那裡站著尚未搞清楚狀況的嬤嬤。
  
  嬤嬤轉頭與守雲對視時,只見她朝自己點了點頭,她說不清此時是個什麼心情。守雲的意思是她願意從此以後以色侍人了,這對她這間教坊來說無疑是一件大喜事,可是她的身份又如此特殊,偏偏她又選在了監國大人克暮遼在場的這一天……
  
  嬤嬤遲疑許久,終究還是上前,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旁邊克暮遼的神色,見他似乎並無什麼特別的神情,這才朝那位中原人欠了欠身,笑著道:「恭喜這位來自遠方的貴客,我們守雲姑娘願意今夜服侍公子您,初承雨露,以成婦事。」
  
  嬤嬤說完這話,眾人都紛紛露出激動之色,看向那人的眼神嫉妒無比,偏偏那人卻垂著眼像是沒有聽到嬤嬤的話一般,他身後有人彷彿想要上前,卻被他伸手攔下。好一會兒過去,他才慢條斯理的抬起頭來,看著台上的守雲微微一笑。
  
  這笑容竟好似春風拂面,讓守雲一下子愣在當場,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熟悉之感來。
  
  那人並沒有接嬤嬤的話,只是轉頭對身邊跟著他的人低語了幾句,跟著他的人又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眼神微微閃爍,看向守雲的眼中帶著一絲笑意。最後又若有若無的掃了一眼克暮遼,向跟著自己的人點了點頭。
  
  跟著他的人是柔然本國人的相貌,眼睛深邃,他聽了那男子的話後,皺了皺眉,但還是上前跟嬤嬤說了一聲好。
  
  這便是同意了。
  
  守雲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下高台,朝樓梯上走去,由始至終沒有看過一眼克暮遼。
  
  身後傳來眾人的呼喊,守雲守雲的叫著,有的人甚至嘶喊出聲,更甚至竟有喝醉的客人嚶嚶哭泣起來,大聲傾訴著對她的不捨。
  
  守雲停在樓梯口,背對著眾人突然笑了起來,極低微的聲音,滿臉嘲諷之色。
  
  這些人給她的是光彩,還是侮辱?
  
  她收起笑容,轉頭看了一眼幾乎已經被包圍住的那個中原人,用十分地道的中原話說了句:「我在樓上等你……」
  
  那人先是微微一愣,接著又笑著點了點頭,「好,我一定赴約。」
  
  北方口音,是天朝京城人士麼?
  
  守雲微微一笑,轉頭回了房。
  
  用罷下人送進來的晚飯,嬤嬤走了進來,看著她低聲歎息:「守雲,你這又是何必?你的身份畢竟……」
  
  守雲朝她溫和的笑了笑,「嬤嬤,我想沐浴了,待會兒還要接客呢。」
  
  嬤嬤抿了抿唇,又歎了口氣,慢慢的走了出去。
  
  守雲喚來一個下人給她準備了熱水,在房中沐浴之後,取出了教坊中特地為她定做的一身中原服裝,那是身水紅色的襦裙,上面有一點點白色的桃花紋樣,料子是上好的絲綢,外面還罩著一層薄薄的蠶絲織成的紗衣,穿上之後,她又特地梳了中原良家女子的常用柳雲髻,稍飾粉黛,便靜靜坐在屋中等候來人。
  
  守雲有些慶幸自己的父王曾經做出了讓她從小就學習中原文化的決定,現在她定能靠這些攀住那個中原人。她回想起之前她用中原話與那人說話時,克暮遼那不甘憤怒的眼神,心裡覺得無比暢快。
  
  誰叫他聽不懂呢?
  
  正在想著,手上的鐲子突然輕輕低吟了一聲,守雲看了看上面淡淡泛出的藍光,知道有人接近了。
  
  果然,嬤嬤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而後門被推開了來,一人腳步輕盈的走了進來,在她身後站定,許久,突然輕聲喚了句:「阿嫵……」
  
  守雲手中捏著的梳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轉頭看去,對上的卻是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中原人的眸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7:36

  3、狄光
  
  守雲心裡的震驚無以復加,看著眼前中原人的臉,好半天才開口問他:「你是誰?」
  
  那人垂著頭笑了兩聲,忽而又抬眼盯著她,「長公主殿下連曾經發誓要手刃的仇人都忘了?」
  
  守雲細細的看了看他的相貌,眼神忽然犀利起來,「你……你是狄光!」
  
  「如何?認出我來了?」
  
  守雲警惕的看著他,「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倒也想問你這個問題。」狄光輕輕拂了拂衣裳,在她對面的桌邊坐了下來。
  
  守雲皺了皺眉,偏過了臉。
  
  「阿嫵,你這身漢族裝束很不錯。」
  
  「閉嘴!誰允許你叫我阿嫵的?」守雲轉頭狠狠的瞪著他。
  
  狄光慢條斯理的笑了笑,「以前在長安你就是這麼告訴我的啊,我問你叫什麼,你說你叫阿嫵。」
  
  「你……」守雲一時氣結的說不話來,只有喘著氣看著他。
  
  這個人同十年前一樣,說什麼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什麼都不關心,只讓對方急躁不堪。
  
  十年前柔然與天朝重兵相抗,被年僅十七的狄光所領的天朝軍大敗而歸。不出幾月,重整旗鼓再戰,卻是整個全軍覆沒。而就是那一戰,讓柔然歸附了天朝。
  
  當時整個柔然都痛恨狄光此人,她雖然還是個孩子,卻也從父王的眼中看出了他的傷痛。所以她也恨狄光,雖然那時候她根本都不認識他。
  
  沒多久,一道聖旨傳到柔然,命令柔然王派遣質子入天朝,於是年僅十歲的長公主被送上了去天朝的路。就在那裡,她見到了狄光,不過一開始她並不認識狄光,還以為他是個純良無害的鄰家大哥哥。
  
  彼時,他立於宮中的一棵桃花樹下,看著惶惶不可終日的柔然長公主笑的十分溫和,「小姑娘,你叫什麼?」
  
  「阿……阿嫵……」她小聲的回答,看著桃花瓣在他肩頭跳躍,然後墜落於地。
  
  不得不說那時他的出現是她暗淡歲月裡最為動人的一段時光,那個時候她恨不得天天見到他,兩人的關係一度非常要好。只是她終究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他的事情。她在遇到他的那棵桃樹下等了他許久,直到他再度出現。
  
  「你的大名叫什麼?」
  
  他仍舊笑的溫和,「哦,我的大名叫狄光。」
  
  她的驚訝不亞於平地起雷,這個人就是她的仇人,就是整個柔然的仇人!那時的她太過年輕,太過憤怒,所以立即就狠狠的對他嚷了一句:「原來是你,總有一天我要為柔然死去的十萬大軍報仇,手刃你這個兇手!」
  
  狄光愣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卻已經跑出去很遠了。
  
  在天朝不出一年,她的父王費盡了心思,買通了許多人脈,總算將她贖回了國。
  
  回國之後,她撲在父王的懷裡哭了許久,最後抹著眼淚說了句:「我見到了狄光,將來我一定要除了他,為柔然報仇!」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說,也許是出於自己對自己的失望。
  
  可是現在這個人就在他的眼前,看著她淺淺的笑著,如同十年前一樣,都是在她最為落魄的時候。
  
  「你想怎樣?」守雲瞪了他許久,終究還是沉不住氣問了出來。
  
  狄光低笑,「你說要怎樣?不是你自己將帕子丟給了我麼?」
  
  「我……」守雲憤怒的在原地走了兩步。她原先是指望著要攀附上他的,可是那是建立在他不是狄光的基礎上,現在要她軟言溫語的去討好自己的仇人,她萬萬做不到。
  
  狄光卻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微微笑道:「其實你我並無仇怨。」
  
  「如何沒有?你是整個柔然的仇人!」
  
  「你不是已經被柔然背叛了麼?」
  
  一句話將守雲所有的理由堵在口中,只有怔怔的看著他,竟說不出半句反駁之言來。
  
  沒錯,柔然已經背叛了她,她不過是在教坊中待了半年,那些百姓們就已經完全習慣了她舞女的身份,起先還有幾個人向她投來同情的眼神,但是慢慢的幾乎所有人都接受了她的新身份,用看其他舞女的眼神看著她。在她露肩抬手時會哄笑出聲,在她眼神流轉時會放肆調戲。
  
  柔然已經背叛了她,在她被克暮遼送入教坊的那天,就已經背叛了她。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她忍著極大的不舒服,看著眼前的人,眼神仍舊防備。
  
  狄光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笑意不減,「沒什麼,只是恰好遇到故人有難,想要伸出援手罷了。」
  
  守雲微微蹙眉,懷疑的看著他,「什麼意思?」
  
  狄光飲了一口茶,「阿嫵,我記得你聰明的很,沒必要我說的那麼清楚吧?」
  
  「不要叫我阿嫵!」她眉頭皺的更深,似十分牴觸這個名字。
  
  「那好,你叫我叫你什麼,我就叫你什麼。」狄光放下杯子,十分誠懇的看著她,「那麼,你叫什麼呢?」
  
  守雲沉默了一陣,終究還是吐出了兩個字:「守雲。」
  
  「守雲?」狄光輕笑,「守得雲開見月明麼?」
  
  可能是覺得他的話有些嘲諷的意味,守雲白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狄光不以為意,仍舊只是笑,「那你可走運了,因為我今日便是來救你出去的。」
  
  「救我?」守雲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為什麼?」
  
  「我說過了,遇到故人有難,想要伸出援手罷了。」
  
  「你我算什麼故人?」
  
  「你我如何不算故人?」
  
  「……」
  
  守雲有些挫敗的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身邊坐下,淡淡的道:「我沒有理由相信你。」
  
  「這天下還有你可以相信的人麼?」
  
  守雲一愣,心裡泛起一絲酸澀。他說的沒錯,事實如此,她還有誰可以相信呢?
  
  「我並不要你相信我,我只是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從這兒出去。」
  
  守雲沉吟了一番,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落寞,「即使我願意,我也走不出去。」
  
  狄光疑惑的看著她,「哦?為何?」
  
  守雲掃了他一眼,「你可曾聽過有關我的傳言?」
  
  「什麼傳言?」
  
  「說我會巫術的傳言。」
  
  狄光瞇了瞇眼,視線落在她手腕上那對碧藍的鐲子上頓了頓,「說具體些。」
  
  「意思就是我身上帶著常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力量。」
  
  守雲是天生靈力,只不過一直到十五歲那年才顯現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靈力,先是可以用意識操控實物,到後來甚至能夠用意識幻化出實物。與此同時還能看到一些常人無法看到的東西,並且足以與之對抗。
  
  剛開始時,她無法操控這種力量,有段時間甚至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後來有位雲遊至柔然的高僧給了她這對鐲子,說是法器,可以助她控制身上的靈力,漸漸的她才掌握了這力量。
  
  只是沒想到這會成為克暮遼推翻她的借口。
  
  克暮遼故意讓宮人們看到她顯露靈力,引起恐慌,然後再跟老四合力將她關了起來。她從不知道自己的四妹也是有靈力的,她居然隱藏的那麼深,讓她猝不及防的就栽在她的手上。
  
  之後克暮遼還請來了薩滿法師做法困住了她所有的靈力,那些薩滿法師現在都還守在如意坊周圍,就是防著她逃跑。
  
  如今她身上唯一可以保她無恙的就是她手腕上的這對手鐲,可是今天她居然發現克暮遼似乎仍舊不放心她,似乎就是為了手鐲而來,所以她才選了狄光。」
  
  狄光恍然的看了她一眼,「因為我是中原人,可以暫時保住你是麼?」
  
  守雲點點頭,「狄光,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即使像你說的那樣你我現在沒有仇怨了,我也無法做到與你好好相處,我言盡於此,你可以走了。」
  
  「你是擔心那幾個守在如意坊外面的薩滿法師是不是?」狄光笑的志得意滿,眼裡滿是華光異彩,「那你給我一日時間,明日我來接你。」♀♀
  
  狄光說著就要起身離開,卻又被守雲叫住,「等等,你為什麼要這麼盡心盡力的幫我?」
  
  狄光頓住步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理由,若是沒有理由,我何必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守雲恨恨的看了他一眼,移開了視線,沒有說話。
  
  狄光看了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守雲只聽到他在外面跟一個人說了些什麼,然後有幾人快速離去的腳步聲,接著門外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她剛想走到門邊去仔細聽聽,卻見狄光又拉開門走了進來。
  
  守雲詫異的看著他,「你怎麼又回來了?」
  
  狄光上下看了她一眼,大咧咧的往裡面走了幾步,「你都到門口來接我了,我能不回來麼?」
  
  守雲氣憤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邊,離他遠遠地站著,「我倒是不知道天朝的鐵面將軍還有這麼不正經的時候。」
  
  「我不得不回來。」狄光收起了笑容,嚴肅的看了她一眼,又轉身對著房門看了看,「好像克暮遼對你還餘情未了,今晚定會有人來試探你我。」
  
  守雲聽到那個名字就覺得不舒服,「說什麼餘情未了,試探就是試探。」
  
  「好,我說錯了,守雲姑娘息怒。」狄光笑著往她的方向走了兩步,剛要到她跟前,突然一道尖利的嘯聲劃破長空,震人耳膜。
  
  狄光的神色瞬間冷凝,一把扯過守雲推往房間的角落,「待在那裡別動!」
  
  守雲驚疑不定的看著他,「那是……那是九頭鳥?」
  
  狄光皺了皺眉,「九頭鳥?呵,克暮遼不是對你餘情未了,是打算直接毀了你麼?自己得不到,也不讓別人得到,果然狠心。」
  
  他似漫不經心一般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來,在空中微微一抖便變的筆直,「本將軍最討厭這種心胸狹窄之人,簡直是男人中的敗類,所以定是要管一管的。」他廣袖一揮,桌上點著的蠟燭倏然熄滅,整個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餘窗口射入的一道月光給室內帶來了一絲光亮。
  
  守雲站在角落裡靜靜的看著前面月色下的背影,微微垂目,腦中紛雜,只聽得見那一陣陣越來越接近的鳥怪尖叫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7:51

  4、斬怪
  
  屋中一片寂靜,只有外面時不時響起的尖利嘯聲刺人耳膜,整個如意坊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一點響動也聽不到,包括外面街道上的車馬聲。
  
  狄光倚著桌邊,左手舉著劍,右手拿著守雲之前拋給他的帕子,輕輕的擦拭著劍身,不緊不慢的問守云:「這位會巫術的姑娘,能不能給本將軍解釋一下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守雲緊盯著窗戶,像是那裡隨時會有什麼撲進來,耳中卻聽進了他的話,「想必是外面的薩滿法師們施了法,將如意坊與外面隔絕了,下面的客人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下面早就沒有客人了。」
  
  守雲聽到這話有些奇怪,「什麼?」
  
  狄光側身對著他,月光勾勒著他側臉的線條,溫潤如玉,「因為本將軍本來想要救你出去,早就把整個如意坊給包了下來。」說完這話,他突然轉身對著守雲的方向似笑非笑的說了句:「守雲姑娘是不是覺得我們天朝的男人特別的豪氣干雲?」
  
  「我只知道那叫財大氣粗。」
  
  狄光不以為意,繼續轉頭擦拭劍身,「那也比小氣吧啦的柔然男人強。」
  
  守雲抿了抿唇,知道他這是在說克暮遼,這次卻沒有反駁他。
  
  「如果今晚來這裡的是另外一個中原人,你還會丟下帕子給他麼?」許久之後,狄光突然問了一句。
  
  守雲微微一怔,哼了一聲,「只要是中原人就行,你以為我是看著你才丟的麼?」
  
  狄光依舊慢條斯理的擦著劍,似訴似歎:「十年了……」
  
  守雲心中微微一窒,乾脆背過身對著他。
  
  狄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像是要故意激怒她般說道:「想不到你這麼精明的人也會被克暮遼和那個乖巧的四公主給擺一道,想必是感情誤人啊……」
  
  他故作感歎的拖著調子,守雲卻皺著眉沒了好臉色,「你一直都在監視著我們是不是?否則你怎麼會知道我精不精明,又怎麼會知道老四乖不乖巧?」
  
  「這話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狄光抖了抖手中的劍,「我就像這把劍,只是奉命行事,發出命令的是執劍之人。」
  
  守雲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她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執劍之人是誰,是天朝的九五之尊,始終對西域各國心存防範的皇帝陛下。
  
  「好像來了。」狄光站直了身子,往窗邊走去,「沉不住氣了?既然如此,就過來讓本將軍瞧瞧是什麼妖魔鬼怪吧。」他伸手入懷,取出了半塊薄薄的鐵面具覆在臉上,遮住了眼睛至上唇的位置。
  
  「又不是行軍打仗,你戴什麼面具?」守雲看到他的動作,頗為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這你就說錯了,行軍打仗戴它是為了震懾敵軍,而現在就更要戴上它了,因為這次要震懾的是妖魔鬼怪。」
  
  守雲抿著唇不再說話。她以前在長安時聽到別人說鐵面將軍面貌醜陋,出征時總喜歡用面具掩著相貌,不讓人看出本來面目。後來等見到他本人才知道他是為了掩飾太過清秀的相貌。他的那張臉雖不至於如同閉月羞花的女子,面部線條卻很柔和溫潤,對於一個將軍來說,的確是不適合。
  
  外面的尖嘯聲一陣陣席捲而來,守雲知道那些九頭鳥已經到了跟前了。她看了看前方窗邊的人,只見他筆直的站著,背對她不知道是在沉思,還是在觀察。
  
  「咦……」許久過去,狄光突然疑惑的開了口,守雲心中一緊,剛想問怎麼了,就聽他似十分有趣般說道:「原來九頭鳥竟真的有九個腦袋啊。」
  
  守雲面色僵住,無奈的歎了口氣。
  
  這是什麼鐵面將軍?
  
  木質窗戶突然傳來砰地一聲碰撞聲,接著是刺耳的刮撥聲,像是尖利的東西在奮力劃破什麼。然後在守雲還沒有回過神的時候,那個窗戶已經四分五裂。
  
  狄光手中的劍快如閃電,守雲只看到月光下那鮮紅而醜陋的鳥頭剎那間飛散出去大半,剩下的卻不依不饒繼續對狄光發起攻擊,想要從窗戶中擠進來。
  
  門外傳來嬤嬤的呼喚聲,但很快又遠去了,似乎是被人拉走了,想必是守在外面的狄光的人。守雲考慮著要不要叫他們進來幫忙,但是恐怕他們進來也是送死。
  
  手上的鐲子藍光繚繞,甚至發出了灼熱的氣息,這是危險的預兆。守雲抬眼看去,就見月光傾灑處,狄光身上已經多出了幾道傷口,胸前的衣裳都被九頭鳥的利爪給勾破了,而他還在飛快的舞著劍花,阻擋著越來越多的九頭鳥怪。
  
  守雲盯著他腳下越來越多的血跡,有些擔憂,他武功雖好,卻抵不住這種怪物的進攻,而且再這樣下去,他還沒戰死,就已經失血過多而死了。
  
  守雲想了想,飛快的奔到狄光身邊,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在他周圍劃了一個圈,而後口中唸唸有詞了一陣,狄光正在奇怪,就見周圍突然像是蒙起了一層透明的屏障,那些九頭鳥衝撞著想要進來卻始終無法得逞。
  
  「喲,這就是巫術麼?」
  
  狄光的語氣微微有些虛弱,面具下的唇角卻還一如既往的勾著。
  
  守雲不理他的嘲諷,從手上褪下一隻鐲子,拿下他的劍,套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你這是做什麼?」狄光十分奇怪的看著她,「怎麼這麼小的鐲子我也能戴上?」
  
  「你的廢話太多了,你只要知道這個鐲子能有復原你傷勢的作用就好了。」
  
  狄光有些驚訝的看了她一眼,在看到自己身上傷口發生的巨大變化時,更加震驚了。
  
  「嘖嘖,這個巫術本將軍喜歡。」
  
  守雲看了看那即將被九頭鳥怪衝破的屏障,又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吧,我能幫你的就這些了。」
  
  狄光颯然一笑,「我這也是為了幫你,你別這麼不情不願的模樣。」
  
  守雲不理他,與他並肩站著,仔細的盯著眼前即將衝進來的九頭鳥們,突然低聲說了句:「待會兒見機行事,只要它們一有停頓,你就快速的斬下它們的腦袋,要一個不剩,齊齊砍下。」
  
  狄光神情變的肅然,「好,聽你的,會巫術的姑娘。」
  
  話音落下不過一瞬,屏障突然無聲碎裂,九頭鳥怪立時衝了進來,守雲抬著左臂,對著那只鐲子口中念著柔然的語言,不知道在訴說著什麼,狄光在一邊格擋著鳥怪們的進攻。
  
  漸漸的,鐲子裡開始有回應之聲出現,連同狄光手上戴的那只也一併發出了聲音,細細的低吟,像是在念著一首塵封在歷史塵埃中的古詩詞,又像是在唱著一首早已被別人遺忘的古老情歌。
  
  狄光聽著這三到聲音的淺吟低唱,心中覺得十分新奇,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放緩。先前的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現在他又恢復了精力,應付這些鳥怪輕鬆了許多。
  
  突然守雲加快了口中的念叨,兩隻鐲子開始發出炫目的藍光,繚繞攀升,一路往上,而後直往在九頭鳥怪們的方向撲去。
  
  狄光頓住身形往那邊看過去,就見那兩道藍光突然合二為一化為一道人影,高大無比,接著雙手齊伸,猛的將那些九頭鳥怪們的脖子奮力卡在一起,頓時讓它們無法動彈。
  
  狄光知道這就是守雲說的時機,於是手中長劍揮舞,迎上去,一劍揮下。那些無論是殘缺著幾個腦袋的,還是身體完整的九頭鳥怪此時都只有一個模樣,就是只剩下光禿禿的脖子。窗邊的地上散落著鮮血淋漓的鳥頭,還有些滾落了下去,隱約可聞的是陣陣訝異的驚呼聲。
  
  藍光漸漸淡去,又分成兩縷退回了手鐲中。狄光走到窗邊朝外看了看,自己帶來的人已經找到了幾個隱在暗處的薩滿法師,只是不知道是否找全了。薩滿法師一向自詡正義,應該不會隨便傷害凡人才是,何況還有那個人在。
  
  想到這裡,他正打算回頭問問守雲接下來的要作何打算,一回頭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再低頭,原來她已經不知何時軟倒在地。
  
  狄光趕緊收起劍,蹲□子去扶她,守雲卻在他接觸到自己的一瞬驀然睜開了眼睛。因為如今靈力被禁錮,她只是稍稍施了一些法身子便感到無比虛弱。
  
  「狄光,你說過的話可要算數,救我出去。」
  
  狄光托著她的肩,微微一笑,「好,沒問題,你不是要守得雲開見月明麼?那你就遇對人了。」
  
  守雲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你忘了我的小名是什麼了?」
  
  「……忘了。」
  
  狄光指了指窗外的月亮,笑的饒有趣味,「明月。」
  
  守雲一怔,反應過來後冷哼了一聲,偏過臉不再理他。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8:09

  5、保證
  
  隆冬已至,柔然王宮裡乾冷的厲害。一人玄黑勁裝,腳步急切的行走在深宮之中,沿途來來往往的宮人們見到,紛紛拜倒在地,口呼監國大人。
  
  克暮遼的臉上陰晴不定,說不出是什麼神情,一路走來,身上始終散發著冷然的氣息,緊抿著唇的樣子顯然十分不悅。
  
  走到目的地時,他抬眼看了看殿門邊躺著的一隻血跡斑斑的九頭鳥,頸上的頭顱已經去了三四個,剩下的幾個也是有氣無力,現在顯然是出氣多於進氣,一副等死的模樣。
  
  克暮遼眼神凌厲的掃視了一眼守在門邊的兩個侍衛,語氣森寒:「怎麼回事?要讓這東西死在王宮麼?」
  
  話音未落,一個女子的聲音從殿門中傳出,帶著一絲冷笑的意味:「怎麼了?我只是想讓監國大人看看你都對我的寶貝們做了些什麼而已。」
  
  隨著那聲音出現在視線中的是一抹素雅的水綠色身影,像是大漠中人人企盼又遙不可及的綠洲一樣,煥發著勃勃的生機和無比的青春朝氣。可惜的是她臉上的神情太過陰鬱,以致讓人看向她那張美麗的臉時往往會沒了好心情。
  
  比如此時的克暮遼。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將視線移向了九頭鳥身上,「我今日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件事。你又何必裝作一切都不知道,高貴的四公主殿下。」
  
  「那麼,監國大人到底是想說什麼呢?」四公主很嫵媚的笑著,「看你這模樣倒有些像是在質問了。可是要質問的人應該是我才是,你不問自取,將我飼養的九頭鳥放出去,是想要做什麼?」
  
  克暮遼轉頭盯著她,「四公主,若是沒有你從中做手腳,現在的情況就不會這麼糟了,難道我不該質問麼?」
  
  「我之所以做手腳是因為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想用這些九頭鳥把阿嫵給奪回來麼?從那個中原人手中?哼……」她笑的極為輕蔑,「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現在你是以什麼身份和立場去做這些呢?」
  
  克暮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血跡斑斑的九頭鳥,神情陰沉的可怕,接著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冷笑了一聲,「如果我沒記錯,你另外兩個姐姐不久前就是死在這怪物手中的吧?所以你現在想要用它再殺了你的大姐?」他走近一步,揮手遣退門邊的侍衛,附在她耳邊,笑的很是邪魅,「四丫頭,你這是吃醋了是不是?所以迫不及待的要動手除了她是不是?可是我們不是說好要給她最深的侮辱的麼?你怎麼給忘了?」
  
  四公主仰面看他,一張看上去柔和乖順的臉顯得十分純真,「不,我沒忘,所以我仍舊記得你當初不肯殺了她的事情,既然決定了要做,就要做到底,你既然留著她,是還在期盼著什麼麼?」
  
  克暮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微微笑了笑,而後腳步移動,到了九頭鳥的身邊,從腰間抽出從不離身的彎刀,手起刀落,那只九頭鳥終於結束了最後的苟延殘喘。四公主卻一瞬間瞪大了眼睛,震驚而憤怒的看著他。
  
  轉身之際,他的臉上仍舊帶著那抹未及退去的笑意,走近幾步,貼在她的耳邊低語:「你可能不知道,因為你和這該死怪物的插手,那幾個薩滿法師已經被逮住了。」
  
  四公主大驚失色的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恐懼,「你、你說的是真的?那她的靈力……」
  
  「應該很快就會回到她手中了吧。」克暮遼直起身子,搖了搖頭,「可惜,現在連侮辱也不能給她了,既然少了她,那麼我跟你們王室的仇恨,難道全都要加諸在你一人的身上麼?」說完,他竟哈哈大笑起來,整個身上瞬間張揚起無盡的戾氣。
  
  四公主在他這反常的舉動裡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微微顫抖,「克暮遼,你不要忘了是誰幫你奪了這個國家,這個世上只有我有能力對抗我大姐的靈力。」
  
  「確實。」克暮遼止住笑聲,點了點頭,一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漸漸加重了力道,「那麼,現在你也能夠想辦法將她困住是不是?」
  
  四公主的臉上蒼白一片,許久才點了點頭,「我盡力一試。」
  
  克暮遼放開了手,滿意的笑了笑,轉身沿著原路返回,「既然如此,我就在寢宮等著你的好消息,我高貴的四公主。」
  
  克暮遼的寢宮就是國王陛下的寢宮。
  
  看著他遠去的挺拔背影,四公主咬了咬牙,為他付出了那麼多,自己仍舊只是個棋子麼?克暮遼,你不要後悔……
  
  如意坊的後院中,狄光看著幾個一身黑袍幾乎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圍著守雲打坐,口中念叨著古怪的語句,而坐在當中位置的守雲身上卻漸漸湧現出淡紫色的光芒。
  
  正是午後,後院的各個角落都有人把守,這裡沒有外人,否則要是讓別人看到這一幕,絕對會相信柔然長公主身上帶著邪術的傳言是真的。
  
  狄光倚著身後的一棵大樹,瞇著眼睛看著陽光下那籠罩在淡紫光芒下的女子,突然覺得她這十年間變化極大,原先在長安時有些膽怯害羞,總是一副驚惶的神情,現在卻不同了,從昨晚到現在,他只看到一個沉穩淡然,甚至是飽經滄桑的女人。
  
  呵,她已經是女人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勾著唇微微笑了笑。
  
  ○○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圍成一圈的人終於停止了動作。狄光又將視線移向他們,那幾個薩滿法師已經起身,齊齊面向他站著。
  
  「如此就可以了?」他看了看仍舊坐在原地閉著眼不動的守雲,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幾個薩滿法師。
  
  幾人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當中一人用有些生硬的中原話回答:「是的,狄將軍,長公主現在已經收回了屬於她的靈力,再也沒有一點束縛了。」
  
  狄光笑著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裳,「那就太好了。」
  
  那人趕緊問道:「既然如此,狄將軍可否將解藥給我們了?」
  
  狄光擺了擺手,「莫急,莫急,我這就給你們,不過你們可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狄光指著守雲笑瞇瞇的道:「暫時把她的靈力禁錮住,然後只告訴我一人解封之法。」
  
  薩滿法師一愣,坐在那邊原本一動不動的守雲驀然睜開眼睛,偏頭瞪著狄光。狄光卻只是沒心沒肺的笑著,「我只是擔心你還記著那過去的仇怨,一不小心把我給生吞活剝了而已,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給生吞活剝了?」守雲咬牙切齒。
  
  狄光誠懇的點頭,「我若不信,怎麼會叫幾位大師暫時將你的靈力禁錮住呢?」他走到她身邊,蹲□子拍了拍她的肩,「沒事,只是暫時而已,我保證。」
  
  夜幕降臨,四公主帶著隨侍的婢女往克暮遼的寢宮趕去,腳步邁的飛快,眼神卻冷若冰霜,看不出任何焦急之色。走到殿門口時,兩邊守著的侍衛都低眉順目,對她的到訪一點也不驚訝。四公主解開身上的披風交給身後的侍女,仍舊穿著那身水綠色的衣裙,腳步輕快的進了門。
  
  克暮遼正在內殿的圓桌邊看著一本書,面色冷凝,不知道在想什麼。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左肩,柔若無骨一般輕輕在他肩頭畫了個圈,而後沿著他的後頸一路攀爬到他的右肩,接著一陣熏香自頭頂方向傳來,女子柔軟的身軀貼著他的脊背,在他耳邊語笑嫣然:「恭喜監國大人,我已經為你找到了困住阿嫵的辦法了,這次她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我們追回來。」
  
  「哦?」克暮遼伸手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在唇邊輕輕啄了一下,「真的?那我可是太感激你了。」
  
  他琥珀色的眸子晶亮無比,映著桌上的燭火,少了平日的陰鷙,多了一分柔和。四公主有一瞬間的怔忪,一瞬間的遲疑,卻在那人迫不及待的追問中又變為堅決。
  
  「到底是什麼法子,快說來聽聽。」
  
  四公主微微笑了笑,牽著他站起身朝一邊的華麗大床走去,到了床邊,將他按著坐在床沿,笑的不緊不慢,「急什麼,慢慢聽我說,這個方法需要你幫忙,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嗯?需要我幫忙?如何幫?」
  
  「你只要躺下來就好了。」
  
  克暮遼皺了皺眉,「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克暮遼知道她有些本事,她是整個王室中與阿嫵一樣身帶靈力的女子,只是要比阿嫵弱得多,所以之前才一直隱藏著自己的實力,做出一副乖順的模樣來給別人看。現在既然她說了自己能幫忙,克暮遼自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只要能困住阿嫵就行。
  
  這麼想著,他毫不猶豫的仰面躺在了床上,看著床邊的女子,「接下來呢?」
  
  四公主從懷中取出一隻瓶子,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拔去瓶塞後,一股甜香在室內瀰漫開來。「接下來你就能困住她了。」她朝他甜甜的笑著,如同這香氣一樣讓人沉醉,彷彿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克暮遼突然覺得有些困乏,忍不住瞇了瞇眼,漸漸的竟又覺得意識有些渺茫,在這浮浮沉沉之間,他一下子回憶起了許多往事,與阿嫵一起的往事,但很快又淹沒在了滔滔奔流的睏倦之中……
  
  四公主看著他安詳的睡容,坐在床邊伸手輕撫著他的臉頰,輕輕歎氣:「克暮遼,我這麼做也是為你好,你太任性了,還是好好的睡一覺吧,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會變的很美好,我保證……」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8:35

  6、衛昭
  
  如意坊第二日一整天關門謝客,直到夜晚才又開始做生意。只是很快那些湧進去的客人又紛紛都退了出來,每個人臉上還帶著極為失望的表情,邊走邊搖頭。
  
  很快整個都城都開始傳言一件事情:守雲姑娘被那個中原男人給帶走了,帶去了天朝。都城的百姓們嫉恨的有之,羨慕的有之,叱罵的有之,同情的有之。甚至有瘋狂的仰慕者去追問嬤嬤守雲的去向,嬤嬤只是搖頭,淡淡的說了一句:「雖然她做不成柔然的長公主,可以去天朝享福也是好的。」於是那些人也只能垂頭喪氣的走了。
  
  嬤嬤倚在門邊,瞇著眼睛看著頭頂的陽光,輕輕歎息,不知道守雲現在怎麼樣了。
  
  冬日的氣候乾燥無比,沙漠裡一片寂靜,頭頂的陽光很炫目,沒有一點阻擋的直射下來,卻沒有一絲溫度。天氣冷的叫人直打哆嗦,陰冷的風像刀子一樣劃過,守雲蒙著厚厚的面紗也仍舊感到臉上隱隱作疼。她動了動身子,想要掙開身上的束縛,卻只換來背後緊箍著她的人一聲饒有趣味的低笑。
  
  「守雲姑娘千萬別亂動,要是一不小心從駝背上掉下去,我可不保證你會不會摔著。」
  
  守雲看不到身後人的臉,只有瞪著他圈在自己身前的胳膊生氣,「你堂堂天朝將軍,居然這麼對待一個女子,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呵,這話說的可不對,你可不是普通的女子,你是會巫術的姑娘,好在現在你不能施法了,不過你這麼虛弱,我不抱著你要怎麼辦呢?難道要看著你摔下去?」
  
  守雲看了看前方幾個時不時回頭看向他們的隨從,臉色微紅,「我這麼虛弱都是誰造成的?還不是因為你!你無恥,把我的靈力還給我!」
  
  狄光在她耳邊噓了一聲,「小聲些,被人家聽到你有靈力,把你當妖怪給斬殺了就不好了。」
  
  守雲冷哼了一聲,越發覺得渾身無力,只好暫時放棄了反抗。
  
  「你要帶我去哪兒?」
  
  「守雲姑娘想去哪兒?」
  
  「總之我不想去天朝的地界,更不想去長安!」
  
  狄光笑了笑,「不去天朝的地界,也不去長安,那就去天朝和柔然交界之處好了。如今我負責鎮守隴西,你不妨跟我去那兒的軍營。」
  
  守雲偏過臉盯著黃沙蔓延的遠方默不作聲。
  
  那個軍營之所以能建在隴西,說起來還要歸功於狄光十年前對柔然那致命性的一戰,如今天朝皇帝派他鎮守隴西,真的是再合適不過。
  
  她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直覺的不太想去。
  
  沙漠難行,駱駝走的很慢,守雲悄悄思忖著如何從狄光手中奪回自己的靈力,然後逃走。
  
  一行人走的寂靜無聲,自守雲不再說話之後,四周除了風聲便再也沒有其他聲響。守雲漸漸覺得有些疲倦了,身子不自覺的往後仰倒在狄光的懷裡,終於到忍不住要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之時,只聽見他在耳邊似夢囈般呢喃的低語:「睡吧……阿嫵……」
  
  守雲下意識的就要阻止他叫那個名字,可是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調整了個位置,更舒服的窩在他的胸前進入了夢鄉。每日跳舞原先就累,加上前晚那場驚心動魄的激戰和昨日靈力的回歸與被禁,都耗費了她太多的精力。
  
  這一覺睡的極為深沉,等到她睜開眼睛時,只看到頭頂漆黑的夜空和幾顆孤寂卻明亮無比的星星。歪了歪頭,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難怪不覺得有多冷。她扶著毯子坐起身來,向四周看了看,頓時愣了一下,一個人也沒有?
  
  守雲幾乎立即就想要逃走,可是等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笑聲時又打斷了這個念頭。她掀開毯子,起身朝聲音的來源處走去。身上還穿著那件漢族女子的襦裙,突來的寒風讓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了想,終究還是將毯子又裹在了身上。
  
  如今靈力不在身上,她要怕冷的多。
  
  等看到前方圍坐在火堆旁的幾人,守雲才知道原來狄光他們離她睡覺的地方並不遠,而且正對著風口,剛好為她擋住了寒風。
  
  狄光偏頭看到她,笑著揚了揚手中的酒囊,「守雲姑娘要不要來一點中原的好酒?」
  
  守雲走過去大大方方的在他身邊坐下,面無表情的接過來仰脖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氣直衝大腦,瞬間讓她剛睡醒的思緒清醒許多,連帶著渾身都覺得暖和起來。
  
  狄光含笑看著她,「守雲姑娘好酒量。」
  
  守雲並不答話,將酒囊還給他,轉頭之際就看到狄光的手下個個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她,想必是沒見過這麼能喝酒的女子。
  
  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觀察這些人,現在面對面坐著,守雲才發現原先那個跟著狄光的柔然人倒是不見了,眼前這些只不過是十幾個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個個都帶著一絲生澀的表情看著她,可是眼神卻是堅定非常,那是軍人的特徵。
  
  十幾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十分奇怪,他不像其他人露著臉,卻渾身都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之下,叫人看不清相貌,只能從他坐著的狀態來看,可以估計出他的個子很高。乍一看到這樣的人,守雲還以為又看到了那些陰魂不散的薩滿法師,心裡突的跳了一下。那人渾身漆黑,若不是有火堆映照,根本不會被人注意到。
  
  這些人必定都是狄光身邊的能人異士,否則怎麼能夠這麼容易就將自己帶出來。尤其是那個全身隱在黑色斗篷之下的男子。
  
  守雲抹了抹嘴上的酒漬,偏頭斜睨著狄光,「還有多久可以到你們的軍營?」
  
  狄光笑了笑,「還有半個月吧。」說完他拿起酒囊,仰脖灌了一口酒。
  
  守雲想起剛才自己的唇才沾了這酒囊,現在卻又被他碰了,忍不住有些臉紅,眼神若有若無的瞄了一眼他的嘴唇。薄薄的,有些如同女子那般朱紅的色澤,唇角微微上揚,總是一副如沐春風的感覺。
  
  她移開視線,心中不屑,天朝的男子跟柔然的果然是不同的,連嘴唇也美的如同女子。
  
  身前幾步的火堆上炙烤著他們帶來的生牛肉,不知道是不是塗了什麼佐料,整個往外滋滋的冒著油,一陣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狄光從懷裡摸出一柄精緻的匕首,上前割了一塊,用匕首叉著遞給了守雲,「餓了吧?」
  
  守雲微微愣住,只因為他此時說話的聲音太過柔和,柔和的像是對待自己的情人一般。想到這點,她接過那塊牛肉的時,幾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牛肉抵飽,吃了半塊她便不覺得餓了。守雲將那剩下的板塊牛肉取下,把匕首遞還給狄光。狄光在一邊跟周圍的人說笑著,看到她的動作,笑著推了推她的手,「你留著防身吧。」說完將匕首的刀鞘也一併給了她。
  
  守雲原先想拒絕,但想到也許對自己逃跑有用,還是收了起來。眼前的一群男人都在說笑著,也沒有她可插話的份,守雲乾脆起身裹緊毯子返回了原先睡覺的地方,趁機想想要怎麼奪回自己的靈力,早點逃離這裡。
  
  走了幾步,身後似乎有道目光緊隨著自己,轉頭看去,只看到先前那個全身蒙在黑色斗篷下的男子,正對著她的方向,似乎在看她。守雲看不見他的相貌,只能通過一邊的火光看到他緊抿著的嘴唇和線條優美的下巴。
  
  她轉頭冷笑,又是一個嘴唇美的像女子一樣的傢伙,直覺得不喜歡。
  
  走到睡覺的地方,正要躺下,突然右後方傳來一陣悶哼聲,守雲吃了一驚,趕忙轉頭看去,後方堆著狄光他們之前擱在馬背上的行禮,那聲悶哼正是從行禮之後傳出來的。她摸出剛剛狄光給她的匕首,拔|出來小心翼翼的越過那堆行李,朝那邊走了幾步。
  
  「渴……」
  
  守雲頓住步子,這是柔然的語言,這個人是柔然人。聽到這明確的人聲,她心裡放鬆了許多,手上的兩隻鐲子隱隱泛著藍光,卻並不耀眼,這個人應該沒有威脅。
  
  她盡量放緩步子,慢慢的接近了幾步,終於看到了一道身影,只是看上去像是大半身子都埋在了沙裡,因為孤月之下,只能看到他仰著的腦袋和口鼻間微微繚繞的白色霧氣。
  
  「你怎麼樣?」距離他幾步站定,守雲用柔然語問了一句。
  
  那人咕噥了一句什麼,守雲聽不清楚,剛要抬腳往他走近,突然聽到狄光大聲喚她的聲音,一聲尖利的嘯聲突然直衝雲霄,她下意識的抬頭看去,一隻巨大的鷹盤旋在她的頭頂,黑壓壓的撲了過來。
  
  嗤的一聲,一支羽箭飛射過來,那只鷹卻靈敏的避開了去。狄光快步衝了過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弓,一把摟過她將她按倒在地,卻是極其細心的自己先著地,免得她摔傷。
  
  守雲看著險險從面門呼嘯而去的鷹爪,驚駭的喘著粗氣:「這是怎麼回事?晚上怎麼會有鷹?」
  
  「想必這不是普通的鷹。」狄光在她身後起身,聲音沉著。
  
  一道人影緩步走來,守雲偏頭看了看,是那個全身都蒙在斗篷下的男子。他靜靜的朝守雲和狄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淡淡的道:「明月,你帶著守雲姑娘退開些。」聲音清冷如水。
  
  狄光點了點頭,「阿昭,你要小心。」
  
  「無妨,一隻鷹而已。」
  
  守雲下意識的喊了句:「那邊還有人。」
  
  名喚阿昭的男子抬頭緊盯著那只鷹,「我知道,你放心。」
  
  那群小伙子都舉著火把圍了過來,有人將半埋在沙中的男子給拖了出來。所有人都圍著當中那個全身籠罩在黑色之中的男子,火光下的神情是專注且帶著崇敬的表情。
  
  守雲手上的鐲子突然藍光大盛,且發出灼熱之感,她抿了抿唇,對身邊的狄光道:「這一定是老四派來抓我的鷹。」
  
  「沒事,有阿昭在,那只鷹奈何不了你。」
  
  守雲盯著前方那一動不動的黑色身影,「他很厲害?」
  
  狄光笑了笑,「衛家的人一向厲害,尤其是衛昭。」
  
  尖利刺耳的聲音再次傳來,那只鷹像是與衛昭對峙的不耐煩了,直接朝他俯衝下來。巨大的翅膀帶來的狂風撲面而來,連守雲站的這麼遠都能感覺的到。
  
  衛昭的身形巋然不動,身上的黑色斗篷卻被這陣風一下子吹開來,清冷的月光下,一頭雪白銀髮直達腰際,迎風飄揚,渾身泛出一陣淡淡的紫光,靜靜的等候著前方直撲而來的巨鷹。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9:05

  7、泉洲
  
  守雲見過許多身懷靈力之人,卻從未見過在這樣的情況下還這般從容之人。衛昭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他一頭如雪長髮在風中飛揚,雙手拇指和中指扣結成環,口中輕聲念了幾句什麼,天空便隱隱響起轟隆的雷聲,像暴雨即將來臨一般壓抑。
  
  那只鷹的利爪已經到了他的面門,卻像是受了阻滯,遲遲抓不下去,天際突然閃電大盛,雷聲轟然作響。巨鷹似乎感受到了不妙,立即往後退卻,想要逃走。衛昭的右手攤開,紫光在他掌間繚繞,漸漸凝成一柄有形無實的長劍。
  
  「既然來了,總要留下點什麼才是。」他輕聲歎息,長劍輕輕揮舞,光刃散去,巨鷹左邊的半隻翅膀血淋淋的落在沙漠中,隨風揚起一陣血腥。
  
  那只鷹慘叫不止,哀嚎著朝遠處滑翔跌落。衛昭手中的光劍散開,身上的紫光也漸漸隱去,慢慢轉過身來。
  
  守雲見到他的一刻,以為自己見到了天上的神。眉目如畫,神情平和,眼神清澈。就那樣靜靜的注視著你,好像就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內心。世間竟然還有這樣的男子,美的不似真人,彷彿是從神殿的壁畫裡走出來的仙人。
  
  「是你打敗了那些薩滿法師?」許久之後,守雲只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衛昭神情平淡,「沒有勝敗之說,我只是打消了他們的執念罷了。」
  
  守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天生就有靈力?」
  
  衛昭搖了搖頭,「修行千年,總要有些成果。」
  
  守雲錯愕的看著他,修行千年?
  
  狄光在一邊咳了一聲,「阿昭,你會嚇著她。」
  
  衛昭看了一眼狄光,難得的笑了笑,「我還沒有說出自己的真身呢,她這就害怕了?」
  
  守雲皺了皺眉,轉頭盯著那個剛才被拖出來的男子,「他怎麼樣了?」
  
  離得最近的小伙子上前翻了翻他的眼睛,抬頭朝守雲遺憾的搖了搖頭,「死了。」
  
  守雲的眼神暗了暗,點了點頭。轉過頭來,卻看到衛昭正若有所思的盯著那個男子,不免又好奇的朝那邊又看了一眼。
  
  這一眼卻是叫人大為震驚,因為先前那個已經被宣告死去的男子此時居然動了一下,而後突然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周圍的兩個小伙子縱使再膽大也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那個男子睜開眼睛之後,居然像是剛剛睡醒一樣,直接從地上坐了起來,除了灰塵滿面看不清相貌的臉和乾涸起皮的嘴唇,看不出半點原先的虛弱之態。││
  
  「你是誰?」
  
  淡淡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男子茫然的看向一邊的衛昭,半晌才從嘶啞的喉間擠出兩個字來:「泉洲。」他居然會說中原話。
  
  「泉洲?」守雲驚訝的看著他。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很久以前克暮遼對她說過,他有個流落在外的弟弟就叫泉洲,一直苦尋不到。沒想到卻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了。
  
  泉洲?克暮遼,他是送到我面前讓我報仇的麼?守雲握著拳頭,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是要遷怒於這個也許連自己親生哥哥都不記得的人,還是要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衛昭抬手再次用斗篷將自己全身都裹住,連眼睛都看不見,他的臉對著坐在地上的泉洲靜靜的注視了一會兒,轉身朝遠處走了。
  
  守雲看了一眼狄光,「你打算將他做何處置?」
  
  狄光盯著泉洲看了一會兒,「帶著吧,總不能見死不救。」說完向衛昭那裡走去,原本圍著泉洲的小伙子們見他沒事,也全都散開了來。
  
  守雲的眼神又移回泉洲臉上,「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泉洲卻沒回答她的話,他灰塵滿佈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晶亮無比,柔然人熟悉的淺棕色眸子。
  
  「姑娘,我是不是見過你?」
  
  他說的是十分地道的中原話,甚至跟狄光不相上下,連守雲這個在長安待過的人也自歎弗如。
  
  「你我怎麼會見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是一見你就好像見過你一樣。」
  
  守雲笑了笑,對面的泉洲在她這笑容裡怔了怔,竟也隨之跟著笑了笑。
  
  守雲裹緊了身上的毯子,「我與你不認識,也不想認識你。」
  
  轉身離開之際,守雲從他的眸子裡瞥見一抹受傷的神色,心裡竟微微有些痛快。她有些厭惡現在的自己,他並不是他的哥哥,為什麼自己要忍不住說這些來傷害一個無關的人?
  
  她的腳步停下,卻未轉身,「快些跟過來吧,若是再有什麼巨鷹過來,可沒人能救得了你。」
  
  身後悄無聲息,沒多久有沙土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顯然是泉洲站了起來,接著腳步向她走近。守雲聽出他腳步還有些虛浮,想必受的傷不輕,但是在人跡罕至的沙漠裡,能保住一命已經是極其不易了。
  
  前方十幾步的地方,狄光與衛昭兩人並肩而立,俱是一身黑色,身形挺拔,不知道在看什麼。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兩人齊齊轉過頭來,狄光一如既往笑的溫潤無害,衛昭一如既往冷清平淡。
  
  「守雲,想不想知道現在柔然國內的情況?」
  
  守雲一愣,反應過來後趕緊走到狄光跟前,「什麼情況?你快說!」
  
  「不用這麼著急,冷靜些。」他看了衛昭一眼,後者微微偏過了頭。
  
  「我很冷靜,你儘管說便是。」
  
  「好,那我就說了。」狄光朝她走近了一步,緊盯著她的眼睛,「柔然的二公主和三公主前段時間死於非命,現今監國大人克暮遼突然重病昏睡不醒,國中四公主正在執政,打算把自己的堂姐嫁來天朝和親,就是這些。」
  
  守雲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你說什麼?我二妹和三妹已經……」
  
  狄光點點頭,「千真萬確,你就算不相信我的能力,也該相信阿昭的能力,他不會看錯。」
  
  孤月高懸,守雲的臉色蒼白一片,緊抿著唇的模樣駭人無比。
  
  「守雲,你該知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讓你難受的,你已經熬過去了這麼多,這個時候也應該可以熬過去才是。」
  
  狄光的聲音柔和無比,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與她說話時的模樣。守雲抬眼看著他,視線有些模糊,卻拚命的在腦中搜尋著可以取笑他的話,而後她突然笑了起來,視線卻是更加模糊,「明月哥哥,你很久不這麼跟我說話了。」
  
  「阿嫵……」狄光神情一頓,突然上前一步擁住她,「你總算肯叫我一聲明月哥哥了,整整十年了。」
  
  守雲更加想笑,可是喉嚨裡卻像灌了沙子一樣鉻著作疼,甚至讓她發不出一絲聲音出來。
  
  狄光深深的俯視著她,「阿嫵,想哭就哭出來。」
  
  守雲別過臉,「當初進入如意坊的那天我就發誓今生都不再流淚。」
  
  「阿嫵……」
  
  「叫我守雲。」
  
  「好吧,守雲……」
  
  周圍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四周寂靜的只餘風聲。狄光的懷抱溫暖的叫人安心,守雲卻毫不貪戀的推開了他。「狄將軍請自重。」
  
  狄光眼中微微閃過一絲失落,終究還是鬆開了手。「你我好歹相識一場,守雲,你要記住,十年前在長安,在知道我是狄光之前,你先認識的是明月這個人。」
  
  「我早已忘了。」
  
  狄光怔在當場,半晌忽而又輕笑出聲,「也是,那時候你我都太小了,會忘了一點也不稀奇。」
  
  守雲偏過頭,「你知道就好,你我都有各自的宿命,就算現在我不是柔然的長公主了,我也不是十年前那個無知的阿嫵了。」
  
  狄光歎了口氣,「可是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十年前的阿嫵。」
  
  守雲眼中神色難辨,許久才轉頭離去。
  
  狄光看著她緩步離去的孤單背影,轉身走到火堆旁拿起了酒囊。
  
  酒入愁腸愁更愁,昏昏睡去時已經不知是什麼時辰。夢裡是長安城的繁華,所有的百姓在對他夾道歡迎,慶賀他一戰成名,將柔然歸入天朝版圖。
  
  金鑾殿上,他意氣風發,看著那個從遙遠西域被送來做質子的柔然長公主,不過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明明一臉驚惶卻故作鎮定,在皇上面前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他站在一邊看著她對著皇上行大禮時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覺得饒有趣味。
  
  再遇到時是在一處冷宮的附近,那樹桃花是宮中開的最燦爛的,她卻形單影隻的站在那裡,被反襯的更加孤單。
  
  「小姑娘,你叫什麼?」
  
  他故意裝作第一次見到她,她慌忙轉身,看著他忽而臉紅了紅,結結巴巴的回答:「阿……阿嫵……」
  
  「好名字,很適合你。」
  
  她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眸晶亮無比,「那你叫什麼?」
  
  「明月,我叫明月。」
  
  「那不就是天上的月亮?」
  
  「沒錯,就是天上的月亮。」
  
  「噗……」她笑的前仰後合,「好巧,我父王以前總誇我是大漠裡的太陽。」
  
  他摸著下巴笑了笑,「那我們可難碰到一起了,哪有太陽跟月亮遇到的時候?」
  
  她愣了一下,接著卻是笑的更大聲了,「明月哥哥,你真有意思。」
  
  他也愣了一下,「還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不錯不錯,我挺喜歡這個稱呼的。」
  
  …………
  
  然而最後一次見面時,她卻哭喊著說將來要手刃他這個兇手……
  
  守雲說的沒錯,他們有各自的宿命,他是皇上手中的利劍,她是維持柔然局勢的棋子。皇上利用他,他利用她。
  
  只是還是會時不時的想起當初那些在長安相處的日子,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戰爭殺戮,只有兩個年少之人最純真的情懷。她的身上有種乾淨的近乎澄澈的東西,讓雖年少卻早已體會世間百態的他覺得安心。
  
  可惜,太陽與月亮是注定不能遇到的,縱使隔了百年千年結果也一樣,更何況是十年……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9:23

  8、沙蛇
  
  在大漠裡行走了足足半月,遠處才出現了綠洲。守雲知道再走下去就要到隴西的天朝軍營了,現在再不逃走,接下來就沒有機會了。只是靈力還被狄光禁錮著,她要從這些人的眼皮底下逃走,實在難於登天,更何況還有個衛昭。
  
  想到這裡,她不禁轉過頭朝衛昭看去,後者一身黑衣黑袍,跟在隊伍後方,白皙的臉只露出下巴部分,嘴唇緊抿著,給人感覺十分嚴肅。
  
  一邊傳來嬉笑聲,守雲順著聲音看過去,泉洲正跟身邊的幾個小伙子說笑。他身上已經弄乾淨,露出一張小麥色的臉來,五官很漂亮,好在不是很像克暮遼。不過即使如此,守雲還是偏過了臉,不願再多看。
  
  她已經旁敲側擊的問過他是不是記得克暮遼這個人,誰知道泉洲完全一臉茫然,根本不像知道自己有個哥哥的事情。而且泉洲似乎所有的喜好都跟克暮遼相反,克暮遼喜歡吃牛肉,他卻碰也不碰,一群人在一起吃烤牛肉的時候,他只在旁邊抱著半塊風乾的像石頭一樣的囊餅啃著。克暮遼不喜歡喝中原人的酒,他卻十分喜愛,酒量連狄光都稱讚不已。更重要的是他會說中原話,而克暮遼是不會的。
  
  誰也無法相信這樣的兩個人會是一對兄弟。
  
  夕陽西斜,正是一天中大漠最美的光景。前方已經隱隱出現大片的綠色,周圍的小伙子們高興的歡呼起來,連身後的狄光都微微舒了口氣,守雲卻是十分緊張。
  
  現在是最後的時機了。
  
  泉洲突然轉過頭看了一眼守雲,笑瞇瞇的問她:「守雲姐怎麼不高興?」
  
  守雲抿了抿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叫自己姐,莫名其妙。
  
  見守雲不回答自己,泉洲也覺得有些尷尬,只好不再做聲,專心趕路。
  
  走了一陣,駱駝突然自己停了下來,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物事,一個個都不願再往前。衛昭下了駱駝,緩步走到了前面。所有人都目光一致的望向他,只有狄光出言提醒:「阿昭,你要小心,此地有些古怪。」
  
  衛昭轉頭朝他輕輕頷首,唇線依舊緊抿著。
  
  四周靜謐的可怕,天邊的夕陽突然像是變了色調,橙紅如血。
  
  沙沙的聲音響起,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守雲手上的鐲子鏗然低吟,在她腕間瘋狂的跳動起來。藍光大盛,甚至要蓋過那抹夕陽的紅色。
  
  狄光放在她腰間的手用了力,將她一把挾著丟給站在下方的衛昭,「保護好阿嫵。」自己卻在跳下駱駝的一刻從腰間抽出了軟劍。
  
  守雲落入衛昭懷中不過瞬間便推開他站在了地上,看著眼前的場景驚駭莫名。
  
  先前的沙沙聲從四方匯聚而來,前面平坦的沙地下面四五條游蛇般的線條快速的向他們的方向湧來,呈斜線狀,在距離眾人所在的幾步處突然匯聚到一點,而後猛然拔高,一條粗壯的巨型沙蛇從地下突然衝了出來。
  
  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沙蛇,因為它並不是普通有血有肉的蛇,而是由大漠中的沙子組成的一條蛇,足足有幾丈高,尾部連在地上,與沙地連為一體。沙蛇高昂著頭顱,吐著信子,雖然那些都是沙子,卻感覺像是真的蛇一樣。渾身上下只有那雙蛇眼是空洞的,然而此刻卻像是能看到眾人一般靜靜的注視著眼前的一群人。
  
  眼前的場景實在太過震撼,那群小伙子中甚至有人嚇的軟倒在地,其中就有泉洲。他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此時早已面無人色。
  
  守雲也有些慌張,前方的狄光卻像沒事一樣轉頭對她笑了笑。這笑容帶著莫名安心的力量,她微微穩住心神,看向身邊的衛昭,「你可有辦法?」
  
  衛昭的眼睛隱在黑暗中,讓她看不清神色,半晌才開口道:「這是由人操控的,此人所練的邪術已經小有所成了。」
  
  守雲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這是邪術?」
  
  衛昭越過她朝前走了兩步,「聽婆羅神說過,現在的情形跟她所說的差不多,如果我沒猜錯,現在那人正通過那雙空洞的蛇眼看著我們。」
  
  守雲大為驚駭,卻不是因為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你剛才說你聽誰說的?婆羅神?」
  
  衛昭點點頭。
  
  「可是那是我們柔然供奉的主神,是神,你怎麼能跟她說話?我是說,難道你見過她?」
  
  衛昭轉過頭看了一眼守雲,「無須如此驚訝,我的確是見過她,不僅是她,我還見過許多神,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
  
  守雲驚愕的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衛昭轉過頭,「我說了,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我在這裡只是為了保護明月,其他的與我無關,你最好也不要探究我的來歷。」
  
  守雲更加驚訝,不禁看了看前面幾步處的狄光。衛昭的身份已經非同一般,而需要這樣的人保護的人,該是什麼樣的存在?
  
  衛昭說得對,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沙蛇似乎看夠了眼前的眾人,開始行動起來。身形再度拔高,直衝天際,而後猛然往下,朝眾人直直的撲了下來,身形在瞬間暴漲了許多。
  
  守雲只覺得眼前飛沙走石,陰雲密佈一般,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所能做的就是下意識的抬手摀住口鼻。手腕間的那對鐲子藍光繚繞,在她週身彈開一圈光暈,很好的護住了她。抬眼看去,衛昭也在周圍結起了結界,巨大的白色光暈盤旋在頭頂,徒留那條沙蛇在外橫衝直撞,發出震天的怒吼。
  
  眼看著結界就要被衝破,狄光吩咐身邊的人統統往後,自己卻立在前面巋然不動,守雲大驚,他一個凡人肉胎,如何應付得了這樣的邪術?想到這裡,她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口叫了一聲:「狄光,你快退回來!」
  
  狄光轉頭看了她一眼,皺眉怒吼了一聲:「你怎麼還在這兒?」然後不悅的瞪著衛昭。
  
  衛昭卻毫不理會他的憤怒,欺身而上,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後,沉聲道:「那你就自己帶她離開,這裡我來應付。」
  
  狄光一甩衣袖,洒然而笑,「阿昭,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你要保護的人,你卻不聽,就算如此,我好歹也是個將軍,你怎能讓我逃走?」
  
  衛昭歎了口氣,「你總有一天會相信我說的是真的。現在你還是先帶她離開這裡比較好。否則以你的武藝,並不能對抗這般邪術。」
  
  狄光彈了一下劍尖,「你要保護我所以留下,我要保護我的部下和阿嫵所以留下,都是一樣的。」
  
  衛昭愣了愣,忽而笑著搖了搖頭,「好吧,那就隨便你了。」
  
  狄光抬頭看了看外面還在衝撞著的沙蛇,轉頭對眾人吩咐道:「帶著守雲姑娘後退,一有機會就帶她逃開,最好往隴西方向逃,那裡會有人接應。」
  
  身後幾人齊齊應了一聲是。狄光抬眼看了看守雲,勾著唇笑了笑,又轉過了頭。守雲皺著眉頭看著走到她身邊護著她的幾人,突然推開他們到了狄光身邊,「你把靈力還給我,我可以助衛昭一臂之力。」
  
  狄光有些詫異的看著她,抿著唇不說話。衛昭在一邊淡淡的掃了一眼守雲,又看向狄光,「給她吧,有些事情是注定會發生的,守雲姑娘會明白的。」
  
  守雲不知道他突然說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不管怎樣他都替自己說了句話,於是就沒做聲。
  
  狄光沉吟了一番,突然渾身一晃,原來是那條沙蛇將結界衝撞出了一絲裂縫,眼看就要衝進來了,身邊那些跟著他的部下個個被嚇的不輕。
  
  狄光不再猶豫,伸手入懷,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守雲,「你的靈力被那幾個薩滿法師做成了這粒丹丸,直接吃了就可以了,記得不要硬拚,一有機會就逃走。」
  
  守雲連忙接過,迫不及待的倒出那顆丹藥吞進腹中,不過片刻便覺得渾身精力充沛,手腳靈活起來。連手腕上的鐲子所泛出的藍光都比原先要強盛了許多。她正思考著要怎麼應對這條沙蛇,狄光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守雲吃了一驚,「怎麼,你後悔了?」
  
  「不是。」狄光頓了頓,湊近她耳邊低語:「如果你想逃就逃走,但是記住一定要保住你的命。」
  
  守雲愣住,他卻驀地鬆開了她的手,轉身與衛昭並肩而立,仰頭看著那只沙蛇。衛昭轉頭看了一眼守雲,又轉過頭去,手中開始慢慢凝聚起白色霧氣,口中卻像是漫不經心般說了句:「明月,也許她是一把鑰匙。」
  
  狄光對他的話有些不解,但也來不及詢問,因為沙蛇終於順利衝了進來。%%
  
  漫天黃沙飛舞,遮天蔽日。守雲抬手做法,總算掃清了眼前的障礙,抬眼望去,那條巨大的沙蛇卻是正朝她的方向而來。果然,老四為了對付她,居然開始修煉邪術了。
  
  身上的靈力在沙蛇接近的瞬間突然有些凝滯,這邪術果然厲害,居然對她有壓製作用。守雲努力穩住心神,彎腰取了一把沙子握在手中,念了幾遍咒語,沙子幻化為一柄利劍,寒光閃爍。她以劍指地,盡量沉穩住自己心中的一絲緊張,看著那條蛇逼近。
  
  打蛇打七寸。雖然這是沙蛇,但只要是以自然萬物形態出現,就必然要承受自然萬物的弱點。巨蛇撲過來的一刻,守雲手中長劍上指,對準了蛇的眼睛。巨蛇自然會在關鍵時刻偏轉方向,而就在此時,她用靈力護住自己躍高,劍尖下轉,直刺它身體七寸方位。
  
  眼看就要成功,身後陡然揚起一陣黃沙,原來是蛇尾,它居然知道自己的意圖。守雲心中大駭,身後的黃沙如同利刃般朝她飛來,她只求能夠比那些黃沙的速度更快些。
  
  可惜未能如願,守雲已經清晰的感到了那些利刃近在咫尺,自己卻落入了一人的懷中。直到聽到那人的悶哼聲,鼻尖瀰漫起一陣刺人的血腥味。
  
  與身後之人一同摔落在地上時,守雲轉頭只看到遠處衛昭一把掀開了遮擋在頭上的斗篷,一張臉慌張無比的看著她所在的方向。只是瞬間他又集中精力開始對付沙蛇,無法走過來幫忙。
  
  守雲幾乎不敢轉頭去看,狄光在她身後低笑,聲音卻有些虛弱,「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她微微舒了口氣,轉頭看了一眼,狄光卻在她看清之前一把將她推向一邊,「泉洲,帶她離開這裡。」
  
  一人穩穩的接住她,手準確的扣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朝遠處狂奔開去。守雲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只能在奔跑的間隙轉頭看了一眼,狄光的身下滿是嫣紅的血漬,幾乎染紅了整個大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09:40

  9、失散
  
  守雲的腦中渾渾噩噩,手被泉洲拽著,幾近麻木的跟著他朝前奔跑,腦中卻還在一遍遍重複著狄光滿身是血的場景。還有他在耳邊低語的那句話:想逃就逃走,但是記住一定要保住你的命。
  
  他不是防著自己逃走的麼,為什麼又允許她逃走了?而且是在把靈力還給了她之後。
  
  身形突然猛地一頓,守雲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原來是泉洲停止了奔跑。
  
  「怎麼了?」
  
  「周圍好像有什麼東西。」
  
  泉洲的靈敏讓守雲有些吃驚,凝神在四周聽了聽,果不其然,是那熟悉的沙沙聲,看來是那條沙蛇追來了。
  
  「泉洲,你快躲開。」
  
  「不行,我答應了狄將軍要保護你。」
  
  守雲搖頭,「你不是這等邪物的對手,最好讓開些。」
  
  說話間,那條巨大的沙蛇已經沖天而起。守雲在看到這條沙蛇的一瞬微微舒了口氣,因為這條沙蛇無論是形態還是大小都不是先前的那條,如果是先前那條,那很有可能狄光他們已經遭到不測了。
  
  守雲抬手晃了晃手鐲,週身藍光大盛,她知道沙蛇的攻擊目標是她,故意朝遠處跑了幾步,躲開了泉洲所站的位置。泉洲想要跟過來,被她制止。
  
  「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在那裡好好站著。」
  
  泉洲苦著臉焦急的看著她,「可是你那樣太危險了。」
  
  守雲不理會他,專心盯著隨時可能撲過來的沙蛇。
  
  這次的沙蛇沒有先前那條那麼急躁,反而一直靜靜的盯著守雲,好像在猜想她會有什麼動作一樣。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居然像是能夠看透她的內心一般緊緊的鎖著她的身形。
  
  守雲抿了抿唇,突然冷笑了一聲,仰頭對著那雙眼睛用柔然語說了句:「四妹,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為了克暮遼,值得麼?」
  
  說到克暮遼的時候,守雲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遠處站著的泉洲,卻發現他似乎極其厭惡一般皺了皺眉。
  
  等守雲轉過臉,卻發現沙蛇發生了變化,原先看著她的眼睛正直直的看著泉洲。守雲大驚,連忙朝泉洲喊了一聲:「泉洲,快躲開!」
  
  泉洲愣住,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條沙蛇已經朝他撲了過去。守雲隨手一揚,塵沙飛起,在她手中凝聚成繩,猛的扔向那條沙蛇,勒住它的頸部。但是只是稍稍阻止了它一瞬,因為是沙子組成,那些沙子一旦散開便讓繩子失去了力道,反而讓守雲站不穩直往後退了好幾步。而那條沙蛇的頸部已經恢復的完好如初。
  
  守雲只有繼續叫泉洲快些躲開,泉洲急急忙忙的朝遠處跑,卻是對著守雲相反的方向,似乎是想把沙蛇引走。守雲又氣又急,他這樣的速度,怎麼敵得過沙蛇?
  
  好在現在靈力回歸了,守雲可以靠意志催動周圍事物。來不及多想,她眼睛緊盯著沙蛇和泉洲那段距離間的沙地,口中迅速的念叨著口訣,那片沙地在她越來越快的念叨中發生了變化,先是一粒粒的沙塵跳躍著,緊接著猛的揚起一大片沙塵,像是平地起高牆一般形成了一道屏障阻隔了沙蛇的去路,泉洲在這一頓間迅速的跑遠了許多。
  
  那條沙蛇忽而轉頭看了一眼守雲,雖然不可能有表情,守雲卻感受到了它的憤怒。守雲很不明白它為什麼要追著素不相識的泉洲,忍不住朝它喊道:「四妹,你現在喜歡濫殺無辜了麼?」
  
  那條蛇發出桀桀的冷笑聲,陰森可怖。而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守雲的方向撲來,守雲連忙要做出應對,沙蛇卻像是知道了她的意圖,蛇尾一掃,沙子化作利刃朝她的手臂襲來,守雲連忙後退,險險的躲了過去,根本來不及施法。
  
  「哼,四妹的邪術真的是練得不錯啊,真是給我們王室長臉了。」
  
  守雲站在沙蛇巨大的身軀下仰頭冷笑,沙漠的狂風捲著她沾滿風塵的漢服,髮絲已然凌亂,只有眼中的神色依舊堅定無比。
  
  「沙……」沙蛇發出嘶鳴聲,身軀游動著慢慢低下頭來,似乎想要跟她平視。
  
  「怎麼,想要在這裡將我趕盡殺絕?四妹,你是不是高估自己了?」守雲的雙手向下,地上的沙子在隨著吸力漸漸在她手掌中迴旋飛舞,「不如讓大姐來看看你現今的邪術練到什麼地步了!」
  
  話音剛落,守雲雙手抬高,在胸前漸漸聚攏,週身黃沙流轉,最後又全部聚集於她的掌中,如同一隻球一樣在慢慢迴旋。守雲的雙手慢慢向兩邊拉開,那只沙球便隨著她的手掌拉出了條形的形狀,隨之上面又漸漸凸顯出幾個奇特的字符來,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詭異。
  
  守雲抬起右手放到嘴邊,咬破了食指,迅速的沿著那些字符描畫了一遍,血混在沙子裡面,漸漸的居然變了顏色,由嫣紅變成暗褐色,最後又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
  
  沙蛇似乎意識到了她要做的事情,慌忙的撲了過來,守雲快速的將手中的黃沙字符推了出去,直往沙蛇的面門而去。
  
  那道符咒一碰上沙蛇的腦袋便牢牢的吸附在上面,黃沙脫落,那幾個字符卻泛著光澤刻印在沙蛇額前。沙蛇勃然大怒,狂嚎不止,猛然頭朝下向守雲撲來,守雲大驚,來不及避退,眼看就要沒入滾滾利刃般的黃沙中,一人猛然推開了她,而後周圍一片寂靜。
  
  守雲跌坐在沙地裡,近乎呆滯的看著泉洲被那條沙蛇捲著消失在視線裡。
  
  「泉洲……」
  
  呼聲被吞沒在風沙間,不過短短一瞬,沙蛇便捲著泉洲消失的無影無蹤,甚至像它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守雲艱難的爬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上還是受傷了,左邊胳膊從肩頭一直到手肘的位置被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正往外汩汩的流著血,一滴滴落在沙地上。前面的沙地上還有一灘血,那是泉洲的。
  
  守雲的頭有些暈,不明白今天是怎麼了,她看向漸漸消隱的血色殘陽,那顏色裡好像含著狄光的血,又或是泉洲的血。
  
  她閉了閉眼睛,為什麼會弄成這樣?老四就這麼憎恨她麼?就這麼想要置她於死地?她突然有些明白了狄光的用意。他把她帶去天朝軍營,也許不僅僅是為了利用她,還有保護她的意思在裡面。
  
  她催動手鐲裡的靈力將傷口閉合了,只是頭仍舊有些暈,也許是失血多了的緣故。舉目四下望了望,剛才跟著泉洲一路奔跑,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即使想要回去也無可能。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直接逃走。狄光的話言猶在耳:想逃就逃走,但是記住一定要保住你的命。
  
  原來他很在乎她的命麼?
  
  守雲又瞇著眼睛看了看夕陽,裹緊了身上血跡斑斑的衣裳,深一腳淺一腳的朝前走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是要往天朝方向是沒錯的,那樣可以避開老四的追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四周靜謐的可怕。守雲強撐著意志朝前走著,她不確定老四的爪牙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只有想辦法先離開這裡。雖然對泉洲很擔心,但是守雲此時更擔心其實是狄光。因為泉洲好歹是克暮遼的弟弟,被抓回柔然的話只要被克暮遼見到就會沒事。而狄光受的傷那麼重,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守雲拍了拍額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自己保住命才最重要。話雖如此,腦中卻仍舊會時不時的浮現出狄光躺倒在沙地上渾身是血的場景,像是一場可怕的夢境。
  
  天色越發暗了,氣溫驟降,守雲抱緊了胳膊,仍舊覺得寒冷無比。她四下看了看,打算找個可以避寒的地方,腳下一頓猛然被絆倒在地。
  
  幸好沙地鬆軟,但碰到了手上的手臂還是很疼。她爬坐起來,揉了揉被絆的生疼的腳踝,看向那個絆自己的物事,微微吃了一驚,原來是一具枯骨。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0:30

  10、入營
  
  守雲正準備站起身來離開,眼睛又在那具枯骨身上停住。那具白骨原來幾乎全部被埋在沙地裡,只是剛才由於她那一絆又扯出來了不少。守雲驚喜的發現它居然被厚厚的鎧甲包裹著,連忙跪坐下來去剝那身鎧甲。
  
  雖然在這擦黑且安靜的過分的環境裡做這樣的事情有些可怖,可是現在她為了保存體力好好活下去,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剝鎧甲的手有些顫抖,守雲盡量不去看那具白骨,只專心手上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它給解了下來。她迫不及待的將鎧甲套到身上,頓時覺得暖和了不少。後頸出落下的髮絲被鉻了一下,她乾脆把頭髮散下,全部盤到頭頂,束成中原男子的髮式。因為身上穿了不少衣裳的緣故,那身鎧甲穿在身上並不覺得多鬆垮。
  
  守雲垂首對白骨鞠了一躬,雙手微抬,向中間合攏,躺著白骨的地方漸漸深陷下去,最後將白骨掩埋,堆成一個小沙丘。
  
  「打擾您安息實在罪過。」守雲喃喃的念叨了一句,轉身繼續朝前方走去。她知道還有不遠就是綠洲了,希望能盡快趕到那裡,不然以自己的體力絕對無法在無水無糧的情況下熬多久。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守雲不知道走了多久,耳旁是呼嘯的風聲,夾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刀刀的將她凌遲。沙漠之地晝夜溫差極大,何況又是寒冬時節。守雲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陪著病中的父王在王宮安逸的生活,不過短短一年,卻是天與地的差別。
  
  她本該與克暮遼執手終身,如今卻是勢不兩立;本該與狄光兵戈相見,如今卻是並肩而戰。世事變幻,難測的只是人心。
  
  守雲自問別的沒有,耐心卻是有的。從公主到舞女再到今日的境況,她雖然一路走的艱難,卻一直在默默堅持。
  
  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始終相信自己會有見到希望的那天。
  
  狂風席捲沙塵,暗黑無月,守雲施法護住自己的雙目,一腳一腳緩慢的朝前方而行,方向不敢有絲毫偏差。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守雲幾乎懷疑自己一直都沒有朝前移動過之時,抬眼朝前一看,心中一震,幾乎要歡呼出聲,只因前方隱隱出現了幾點火星而讓她生出了極大的期盼。
  
  前方必定有人。
  
  雖然看上去近,可是真要到那裡還是很遠,守雲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朝火星趕了過去,耳邊本來如同魔鬼狂嚎的風聲似乎也不再那麼可怕了。
  
  火星漸漸放大,原來是有人舉著火把。守雲心中大喜,連連揮手呼喊。那邊隱隱傳來馬匹嘶鳴之聲。守雲一愣,這才發現自己腳下的沙地已經變硬,想必是已經到了綠洲了。
  
  她居然走對了方向,這麼快就到了綠洲。
  
  馬蹄聲很快就到了跟前,居然是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馬。守雲心中突然有些緊張,卻已經來不及躲避。為首一人打馬而出,舉著火把上前,在她身上照了照,「咦,居然是我軍中士兵?」
  
  守雲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鎧甲,明白過來的同時悄悄舒了口氣。
  
  馬上的人是個中原人,一身鎧甲,絡腮鬍子,看上去像是個將領。舉著火把粗聲粗氣的問守云:「喂,你怎麼會在這裡?可是上次軍中派去龜息的探子?」
  
  守雲抬手在喉間輕輕抹了一把,開口時已經是年輕男子的聲音:「是,小的正是上次去龜息的探子。」
  
  「原來如此,看來這次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唉……」將領歎了口氣,火光下的臉有一瞬的沉凝,但很快又恢復了原先的嚴肅,「幸好我們巡邏到了此處,既然遇上了,你就隨我們回營吧。」
  
  守雲不敢露出馬腳,只好點頭稱是,乖順的跟在隊伍後方。有一個小兵要帶她上馬,她搖搖頭拒絕了,小兵也就隨她去了。
  
  誰知行走起來才知道到軍營的路很遠,守雲趕了這麼久的路已經疲憊不堪,不免有些後悔自己的決定,早知道就跟男人擠一匹馬又何妨?
  
  結果最後到達軍營時,她是被遠遠的甩在眾人身後孤身一人走近了大營。
  
  守雲心緒複雜,這裡也不知是不是狄光口中的那個軍營,其實如果不是因為缺少水糧,她也不會跟著他們回營。不管怎樣,此時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有個瘦瘦小小的士兵走到她跟前,用尚且稚嫩的聲音問她:「喂,你叫什麼?」
  
  守雲下意識的脫口道:「守雲。」
  
  說完這個名字正後悔,就聽那個士兵道:「哦,原來是你啊,衛軍師說今夜會有個叫守雲的人進軍營,原來就是你。」
  
  「什麼?」守雲正在奇怪,突然聽到有人在軍營後方高聲叫喚:「快些去把其他軍醫也找來,全都是廢物,要是耽誤了將軍的傷,看不把你們都砍了!」
  
  守雲愣了愣,這聲音她聽過,是跟著狄光那群人中的一個。她顧不上別的,連忙朝聲音的來源奔了過去,很快眼中便看到火光映照下的大帳門口站著的雪白身影,一頭銀髮,眉目如畫。
  
  似乎是在等待她一般,衛昭看到她並不驚訝,反而微微一笑:「我說過,有些事情是注定會發生的,守雲姑娘現在可明白了?」
  
  軍營重地不適合女子逗留,衛昭十分好心的給守雲安排了一個好去處,便是留在中軍大帳負責照顧重傷的狄光。在大元帥的大帳內,自然沒有人敢探聽她的來歷。加上守雲自己又施法改變了自己的外在,甚至還弄出了個假喉結,尋常人看不出她是女子,只道是個長相陰柔的小子罷了。◣◣
  
  狄光這次受的傷極重,聽衛昭說他為了阻止沙蛇去追擊她和泉洲,在他們離開之後又添了新傷,如今已經傷及五內,至今還昏迷未醒。
  
  守雲心中不可能不愧疚,畢竟狄光是為了救她才受了這麼重的傷,如今衛昭將她留在這裡照料,她自己也是心甘情願。她在大帳裡搭了個簡陋的床鋪,與狄光相隔不遠,方便一有動靜就起身照料。
  
  夜間風涼,守雲被凍醒,睜眼一看,正是天亮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好在她身懷靈力,凝神看向狄光的床鋪,見他還好好的睡著,氣息平穩,心中稍定。
  
  她走過去,給狄光掖了掖被角,正要退回來繼續睡覺,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低低的吟唱,在這寂靜的環境裡聽來格外清晰。
  
  守雲朝帳門走去,離得近了些,聽清楚了那聲音吟唱的竟然是柔然的語言,難怪她剛才會覺得有些不同。
  
  「大漠深處,駝鈴輕響,綠洲之上,有我家鄉。姑娘嬌媚,小伙健壯,孩童純真,老人慈祥。月牙泉水,鷹披霞光,孤煙直豎,黃沙飛揚。離鄉何為,教我憂傷,登高尋覓,故人難忘……願化孤雁,歸我家鄉……願化孤雁,歸我家鄉……」
  
  守雲被這聲音吟唱的心中泛起一絲酸澀,想起自己現在背井離鄉,還要躲避自己親妹妹的追殺,只能在天朝的軍營裡隱姓埋名,眼中不覺有些濕潤。
  
  「唱什麼唱?吵死了,再乾嚎,把你們的舌頭統統給割了,叫你們誰還敢唱!」一隊巡邏的士兵經過,為首的士兵對著唱歌的方向怒氣騰騰的吼了幾句。這大冷天的巡邏本來就夠憋屈的了,還聽到這麼憂傷的曲子,誰的心情也不會好。
  
  守雲掀開門簾出去,見那隊士兵已經離去,只好轉頭問守在大帳門邊的士兵:「剛才是何人在唱歌?」
  
  門口的兩個士兵知道她是衛昭特地派過來的,對她的態度自然不同,一見她發問便相互搶著回道:「哦,那個啊,那是柔然的俘虜。」「對對,是柔然的俘虜。」
  
  「俘虜?」守雲有些奇怪,「未曾開戰,何來的俘虜?」
  
  「啊,守雲小哥去龜息太久了吧,不知道最近柔然派了很多探子來我們這兒打探麼?這些俘虜就是被抓住的探子。」守雲左手邊的士兵熱情的給她解釋,若是光線夠亮,守雲一定會看到他討好的笑臉。
  
  右邊的士兵接話道:「不錯,那些都是探子,最近幾個月來就突然多起來了,指不定不久就要開戰了呢,以前大將軍鎮著這兒,讓這兒太平了十年,現在大將軍受了傷,柔然肯定要抓住機會了。」
  
  「呸,你懂什麼?」左邊的士兵拆他的台,「這些探子都被抓住了,我們這兒發生什麼事情,柔然怎麼可能知道,你就會沒事瞎操心。」
  
  「喲,我看不是我瞎操心,是你聽到要打仗,心裡害怕了吧?」
  
  「你……」
  
  「好了!」守雲歎了口氣,「你們再吵就要把大將軍給吵醒了。」她搖了搖頭,轉身回到帳內。
  
  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陣,守雲怎麼也睡不著,剛才那兩個士兵的話讓她有些憂慮。近幾個月前柔然探子突然增多,那時候當權的是克暮遼,應該是他的主意。難怪狄光會深入柔然,可能正是為了這個。如此看來,要不是因為這個,自己也許還在會在如意坊裡困的更久一些。不過既然上次狄光說老四打算讓堂姐跟天朝和親,應該不會開戰了吧。
  
  她並不希望看到戰爭。
  
  守雲翻了個身,面朝著狄光的方向,正要安心入睡,眼睛餘光突然掃到對面狄光身上的變化,頓時翻了個身坐了起來。
  
  狄光的週身不知何時漸漸匯聚了一層淡淡的紫色光華,如流水又如輕紗一般在他全身圍繞遊走,順著那光華的盡頭,守雲的視線移到門簾邊,破曉的晨光透入,她清晰的看到一顆顆露水沿著那層光暈在他週身懷繞,最後又慢慢沒入他的體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0:50

  11、甦醒
  
  隴西之地是連接天朝與西域諸國的要塞,歷來都十分受重視,也因此,這裡駐紮的士兵足足有四十萬之眾。而作為統帥,狄光肩負統領四十萬兵馬的重任,擔子自然不輕。這點從狄光手下的幾個副將來求見了許多次就可看出,但每次副將們求見都會被守衛攔住,理由便是衛昭衛軍師的吩咐:將軍雖然受了傷,但無大礙,只需靜養,諸位不必擔心。
  
  開頭幾次還好一點,次數多了有幾個副將便受不住了,有幾次甚至要強闖進去。守雲從外面取了熱水正要進大帳,一眼便看到上次發現她的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副將正在與門口的兩個守衛推推攘攘。
  
  「周將軍這是做什麼?」衛昭從守雲對面大步走來,長長地銀髮在身後隨風擺舞,他身著廣袖長袍,走在這人人身著勁裝的軍營明明應該突兀,但襯著他飄然若仙的氣質卻又偏偏十分的協調。
  
  被喚作周將軍的副將鬆開了抓著守衛衣領的手,轉頭看向他,「該是我問衛軍師想要做什麼才是,元帥究竟受了什麼傷,既然是靜養,為何不見人?軍中事務繁多,如今柔然又蠢蠢欲動,他還要避到什麼時候?」
  
  守雲聽到柔然蠢蠢欲動的話,手一抖,盆裡的水差點潑灑出來。衛昭看了她一眼,面色無波,「進去伺候元帥吧,別在這兒杵著了。」
  
  守雲點了一下頭,端著水盆經過周將軍身邊時,胳膊卻驀地被他捉住。周將軍的眼睛如鷹一般凌厲的探來,「這位小哥的相貌看上去不似中原人,你這棕色的眸子倒與柔然人十分相像,莫非……」
  
  「周將軍這是什麼話,她可是上次去龜息的探子,還是周將軍您親自帶她回營的呢,怎麼,您忘了麼?」衛昭仍舊是那副表情,聲音卻有些冷然,聞者不覺感到有些壓力。
  
  周將軍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守雲兩眼,似乎想了起來,沒好氣的鬆了手。守雲不敢逗留,趕忙鑽進了大帳。
  
  周將軍在她身後朝著大帳怒吼:「大元帥又不是第一天行軍打仗,既然無恙,為何不見人,難道做了大元帥就養尊處優了不成!」
  
  守雲只當沒聽見,坐在床邊絞了帕子給狄光擦臉,心中卻微微感歎,這個周將軍似乎與狄光很不對盤啊。
  
  她垂眼看向緊閉雙目的狄光,不知是不是被外面的周將軍的大嗓門吵著了,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有些不舒服。
  
  守雲抬手,食指和中指在他眉心按攏,想讓他睡得安穩點,剛催動靈力,指尖卻感到一陣酥麻,她輕輕嘶了一聲,收回手指,發現指尖像是被火灼燒了一般泛出一層黃褐色,而狄光的眉心卻並無異樣。
  
  守雲正在奇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外面的周將軍總算結束了叫嚷離開了,衛昭走了進來,而與此同時,狄光突然呢喃出聲:「水……」
  
  病重初醒的病人需要喝水倒不是什麼稀奇事,可是……
  
  守雲看著眼前放著的空水罐,默默無言的看向衛昭。狄光明明還沒有醒,卻已經喝光了整整一大罐水?更要命的是,他現在仍然在鍥而不捨的喊渴。
  
  「明月體質與常人不同,性屬水,此時漸漸恢復,正是需要補水的時候。」
  
  衛昭的話讓守雲很不解,「他的體質究竟有何不同?」她想起那天看到狄光週身被水珠環繞,吸納露珠入體的事情,越發覺得奇怪。
  
  「現在就算告訴了你,你也無法理解,以後你自己會知曉的,而且……」衛昭微微一頓,視線對上她的眼睛,那雙黑眸深如幽潭,「我說過,你很有可能便是那把鑰匙。」
  
  守雲怔怔的聽完他的話,正要追問,衛昭卻突然開口問她:「守雲姑娘可想知道柔然最近都發生了何事?」
  
  守雲渾身一僵,衛昭朝她點了一下頭,「我們出去說吧。」
  
  隴西的軍營排布的很奇特,不似尋常的規則,反而看上去有些雜亂無章。守雲每日只是穿梭在固定的幾個帳篷,並不覺得有何異樣,此時跟著衛昭一路朝營地邊緣走去,才感到有些奇怪。
  
  這個排布方式,似乎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繫。走到營地外圍的一處高地,守雲轉頭看去,瞬間大驚失色,身後哪裡還有營地,分明是一片茫茫黃沙。
  
  「這……」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衛昭在她眼前拂袖一揮,營地又出現在眼前。「我按照伏羲八卦陣排布了營帳,可以便於隱藏蹤跡。」
  
  守雲看了看他,吶吶的呢喃:「難怪……」
  
  難怪天朝軍隊可以叱吒風雲,想必衛昭這樣的人物也起了不少作用。
  
  「以前可能還用不到,但是也許過段時間就會用到了。」衛昭輕聲歎息,「守雲姑娘,柔然正在挑釁天朝,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起戰事了。」
  
  「什麼?」守雲一愣,原來他叫自己出來正是為了要說這個。「你……說清楚些。」
  
  「四公主在柔然國內宣稱天朝擄走了長公主殿下,已經停下了和親事宜,正在製造聲勢,想必不久就會有所動作。」
  
  守雲錯愕的看著他,許久,忽然冷笑出聲,「長公主殿下?哼……真是諷刺,絕大的諷刺……」她舉目望向西方,黃沙蔓延,遮天蔽日,夕陽的餘暉灑下點點金黃,這本是絕美的一幕,在她眼中卻只有蒼涼之感。那裡是她的家鄉,如今每一次回望都只會讓她心中沉痛萬分。
  
  她究竟要怎樣才能擺脫被利用的命運,為什麼怎樣都不能放過她?
  
  晚間起了大風,營地間昏暗一片,飛沙走石不斷。守雲抱著頭一路小跑的進了大帳,一邊拍著身上的沙子一邊轉頭去看狄光。
  
  狄光仍舊在沉睡,原先蒼白的面頰這兩天才總算有了些血色。
  
  「柔然就要與天朝起戰事了,你究竟要何時才能醒來?」守雲坐在床沿,看著他的睡顏輕輕歎息。
  
  「守雲小哥!守雲小哥!」有人隔著門簾在外面喚她,聲音被大風攪的斷斷續續。
  
  守雲替狄光掖了一下被子,挑旺了炭火,走到門邊朝外一看,藉著帳內的燭火一眼便認出外面的人正是那天進營時那個問她姓名的小兵。
  
  「怎麼了?有事麼?」
  
  守雲對這個年紀不大卻駐守邊疆的小兵抱著一絲同情,說話也不自覺的放柔了聲音。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就相貌秀美,剛才這眉眼溫柔的模樣,竟叫面前的小兵不自覺的紅了耳根。
  
  「唔,周將軍請你前去,說、說有要事要問你。」
  
  「周將軍?」守雲微微一愣,不就是那個白天跟狄光不對盤的大鬍子?
  
  外面的風沙越發的大了,守雲請帳門邊的守衛代為照看狄光,摀住口鼻,跟著這個自稱二福的小兵往周將軍的營帳走去。
  
  二福不過才十四歲,今年剛剛調到隴西來,對什麼都還處於新奇狀態,見到這漫天沙塵居然不害怕,一邊捂著口鼻還一邊跟守雲說著周將軍和大元帥之間的事情。拜他所賜,守雲總算知道這個周將軍的的確確是跟狄光不對盤的。
  
  據二福說周將軍本來該是朝廷委任的大元帥,怎知臨行前聖上又變卦換成了對西域經驗豐富的狄光。
  
  此事讓周將軍十分不悅,兩人在營中也有過幾次分歧,甚至現在營中還有兩派親疏的界限存在。
  
  若非守雲此時自身難保,聽到這消息肯定會興奮非常,因為這無疑證明天朝軍營內部有嫌隙。可是此時她卻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便拋諸腦後。
  
  周將軍的帳篷在營地西側,帳中燒著足足的炭火,守雲一走進去便感到一陣暖氣襲來,渾身一陣舒暢。
  
  周將軍坐在當中矮几之後,見她進來,大手一揮免了她的行禮,然後朝外粗聲粗氣的喚了一句:「把人帶進來。」
  
  二福跟在守雲身後朝外探著腦袋,一臉好奇模樣,周將軍白了他一眼,「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二福「哦」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的退了出去。在他離開之後,幾個俘虜被一個中年人給帶了進來。
  
  一特色的亞麻衣裳,有些地方已經破損不堪。滿面風塵之色,眼神頹然,但是那深栗色的亂髮和棕色的眸子都清楚地昭示著他們的身份。
  
  這些俘虜是柔然人。
  
  「叫守雲是不是?」
  
  周將軍的聲音喚回了守雲的神智,她微微垂首,心中暗暗思忖著下面即將要發生的狀況。
  
  「你既然是從龜息回來的探子,那麼肯定懂龜息話了,說兩句聽聽。」
  
  守雲心中一鬆,雖然猜到他是在試探自己的身份,但是叫她說幾句龜息話實在太簡單不過了,身為柔然王室之人,西域諸國的語言是必須要掌握的技能。
  
  守雲抬手朝他一揖,開口說了幾句話,十分熟練自然。
  
  周將軍轉頭問帶那幾個俘虜進來的中年人,「怎麼樣?」
  
  那個中年人是軍中翻譯,聽到周將軍問話,點了點頭,「十分流利,並無錯誤,的確是龜息語言。」
  
  周將軍狐疑的看了守雲一眼,皺著眉頭的模樣似乎仍舊不信。過了一會兒,他轉頭看到那些俘虜,嘴角驀地泛出一絲寒冷的笑意,朝守雲抬了抬下巴,「本將軍問你,你可是柔然人?」
  
  守雲面容沉靜,「小的是天朝人,只是因為祖上有胡人血統,所以才看上去像西域人士罷了。」
  
  「哦?」周將軍繼續冷笑,「那好,那麼就由你來處決這些俘虜可好?」
  
  「什麼?」守雲眼睛驀地大睜,不可思議的看著他。旁邊的柔然俘虜們都縮了縮脖子,一臉驚懼的看向守雲。
  
  「怎麼,不肯?」周將軍神情倨傲的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那麼你便告訴本將軍大元帥現在究竟傷勢如何,是生是死,為何一直不肯見人?」
  
  狄光不見人自然是衛昭不願透露出他傷重的消息,以免動搖軍心。卻沒想到周將軍如此執著,說什麼有要事相商,恐怕是想趁機奪下那枚帥印才是真的。
  
  守雲心中鄙夷,正在暗中思索著對策,帳外驀地響起一道聲音,冷然孤傲,如同寒劍鏗然的鳴聲:「周將軍既然如此想見本帥,何必要為難一個小士兵?」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1:14

  12、蓄勢
  
  炭盆裡的火苗滋滋作響,周將軍從上首位置走了下來,因為狄光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因為出來的急,外衣只是隨意的繫了一下,領口微微開著,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冷風吹得有些泛紅。
  
  守雲吃驚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竟會突然醒來。
  
  狄光朝她笑了一下,仍舊是那種放蕩不羈的笑容,讓守雲恍惚間竟覺得他根本沒有受過傷。
  
  「周將軍一直吵著要見本帥,有何事要稟報?」
  
  周將軍乾咳了一聲,揮手遣退了那些柔然俘虜,「元帥來的正好,末將想要與您商量一下柔然之事。」
  
  狄光掃了一眼守雲,冷笑了一聲:「時候不早了,明日召集其他將軍一同商量便是。」說著一把拉過守雲就出了帳門。
  
  周將軍被他就這麼撂下,懵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外面風沙更大了,狄光被嗆了一口沙子,猛的咳了起來,腳下卻沒有停頓。
  
  守雲被他扣著手腕,原先想要掙開,剛一有所動作卻發現他順著自己就要倒過來,這才知道他這根本不是抓著她,而是由她扶著。
  
  風沙太大,也不好詢問,守雲只好垂頭趕路,奮力朝大帳走去。
  
  這平常極短的一程今日卻用了許久才走完,剛進入營中,狄光腳下便軟了一軟,接著便挨著床沿咳得昏天暗地。
  
  守雲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只好取了水罐倒水給他,狄光一把接過,幾口就飲盡,咳嗽這才平緩了許多。
  
  「你現在覺得如何?」
  
  「難受的很,體內像是著了火一般。」狄光將飲完水的空碗遞給她,「再來一碗吧。」
  
  守雲這才知道他為何會一直要喝水,原來是體內灼熱難忍。
  
  那沙蛇果然霸道,被它傷了居然這麼會折磨人。
  
  「對了,你怎麼突然醒了?」守雲將倒好的水遞給他。
  
  狄光又幾口飲完,抹了抹唇邊的水漬,蒼白的臉色這才恢復了點血色,臉上笑容回歸戲謔,「某位姑娘在我耳邊求我醒來,我怎能那般狠心繼續沉睡呢。」雖然聽入耳中時是男子的聲音。
  
  守雲一把奪過碗,瞪了他一眼,轉身之際臉卻不可遏制的紅了一下。
  
  她哪裡知道那話他會聽到。
  
  連昏睡都不徹底!
  
  「阿嫵,就要起戰事了,你會怎樣?」││
  
  守雲本想阻止他叫那個名字,聽到他的問題又愣了一下,「什麼叫我會怎樣?」
  
  「你現在身處軍中,是天朝士兵。」
  
  守雲捏緊了碗口,半晌才道:「那便聽憑元帥吩咐好了。」
  
  帳外的風沙直到後半夜才平息,第二日照舊陽光普照,晴空萬里。
  
  守雲出了大帳,在外閒逛,因為狄光一早便召集了諸位將領談論禦敵大事去了。
  
  二福從她對面走過來,老遠就朝她招手,「守雲哥,守雲哥……」
  
  守雲看到他那張稚嫩的笑臉,心中微暖。人是很奇妙的,昨日還是守雲小哥,今日便直接親暱的喚守雲哥了。
  
  「你這是要去哪兒?」
  
  二福笑的憨憨的,「剛去餵了馬,正準備去操練呢,守雲小哥要不要去看看?」
  
  「可以麼?」
  
  「當然可以,你也是軍中士兵啊。」
  
  守雲一愣,微笑點頭,「好,那去看看。」
  
  操練場設在營地後方的平地上,四周豎著龍旗,隨風獵獵作響。幾百個小伙子赤膊上身,手中持著長槍在勤練拼刺,動作整齊劃一,呼喝吶喊聲震響天際。此時寒風陣陣,這些年輕士兵們身上卻練出了汗,可見已經練了很長時間了,雖然此時時候尚早。
  
  二福看了一眼他們,轉頭問守云:「守雲哥要不要也一起來練?元帥說冬天多練武才能長得壯呢。」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滴溜溜的在守雲身上逡巡了一遍,似乎很不滿她這瘦不拉幾的身材。
  
  守雲朝那邊赤膊著上身的壯漢們看了看,默默無言的搖了搖頭,「元帥那是誆你呢,你見他壯到哪兒去了?」
  
  二福一邊脫衣裳一邊反駁,「元帥才不會誆我呢,不過他到底壯不壯我就不知道了,話說回來,守雲哥你成天照顧元帥,這個應該比我清楚,你說不壯就不壯吧。」
  
  守雲聽了這話臉色一僵,尷尬的笑了一下。
  
  「咦,守雲哥,你臉怎麼紅了?」
  
  「……二福,你該去操練了。」
  
  「哦……」
  
  守雲看著他們的動作,聽著那震耳的呼聲,心中漸漸的竟生出一絲豪邁之感來。
  
  鐵馬金戈,沙場崢嶸,一將功成,千秋霸業。
  
  人生的快意俱在此間了吧。
  
  正看得入神,負責統領的副將猛地喊停。原來他們有一招練錯了。
  
  其實不過是極其微小的偏差,副將卻十分在意,非要糾正了他們才可。
  
  守雲原先還沒注意,等這些人再次準確的操練起來才發現個種奧妙。
  
  沙場不同其他地方,是生與死較量的場所,一招可生,一招可死。剛才那一招若是沒有糾正,上了戰場便有可能無法一擊刺中敵軍要害,而糾正之後威力卻明顯大增。
  
  守雲看了一陣,心中詫異,真是沒有想到,她以為她只是記跳舞的動作迅速,卻沒想到連格殺動作也記得快,不僅如此,還能自己體會個中巧妙。
  
  「守雲姑娘若是願意,以後可以每日前來觀摩。」
  
  淡淡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守雲轉身,只看到那在風中飛揚的一縷銀髮便移開了視線,「我沒有興趣。」
  
  「沒有興趣便不會看這麼久了。」
  
  守雲轉身看他,「衛軍師不怕我將你們操練的招式和陣法洩露出去麼?」
  
  衛昭轉頭朝西方遠眺了一眼,收回了視線,「姑娘是有忍耐心之人,卻絕對不是冒險之人,我相信你會做出適合自己的選擇。」
  
  守雲抿唇不語。
  
  「柔然即將有所動作,屆時我希望姑娘能夠守在明月身邊,他此時身體虛弱,需要保護。」
  
  守雲一愣,「那你呢?」
  
  衛昭淡淡一笑,「你別忘了,我還是軍師。」
  
  守雲回到大帳時,狄光已經商討完畢,正坐在案後,撐著額頭闔目養神。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了過來。
  
  「回來了?」
  
  「嗯。」
  
  狄光指了指水罐,「渴了。」
  
  守雲無奈的歎了口氣,走過去給他倒水。這裡可是沙漠地區,他倒是毫不在意有缺水的可能。
  
  「怎麼不問問我商討的如何?」狄光喝完一碗水,抬眼問她。
  
  「你想說便說。」守雲嘴硬的回了一句。
  
  狄光失笑,「你這脾氣在軍中可要改一改,在我面前倒是不要緊,要是換了別的將領可就不行了。」
  
  守雲在案邊坐下,與他隔著一段距離,「你這是要將我趕走麼?」
  
  「不是,只是擔心我若是出了什麼事,你會有那麼一日罷了。」
  
  守雲心中一驚,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為何要這麼說?」
  
  狄光原先挺正經的臉色忽然像是再也忍不住般笑了起來,「阿嫵,你害怕了?好像很擔心我啊。」因為笑的太厲害,他甚至咳了好幾聲。
  
  守雲氣急敗壞的瞪著他,恨不得上去揍他,「你看你這樣子哪裡有半點身為將軍的模樣!」
  
  狄光收斂了笑意,朝她拱了拱手,「對不住,本將軍失態了。」
  
  守雲冷哼,不予理睬。
  
  狄光挪到她身邊戳了戳她的脊背,「怎麼了,還真生氣了?跟小孩子一樣。」
  
  守雲繼續不理他。
  
  狄光無奈,只好去扳她的肩,守雲用力朝後揮手,一下子把他攘的往後仰倒,狄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驚呼一聲跟著他往後一仰,正好趴在他身上。
  
  這電光火石間的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兩人大眼瞪小眼,一時竟忘了動作。
  
  離得近了,守雲才發現狄光瘦了許多,臉頰都凹了進去,臉色也比之前差了很多,蒼白的厲害。唯一沒變的是那雙黑眸,靜靜的凝視著她,彷彿已經滄海桑田。
  
  漆黑眸子輕輕一閃,狄光的眼角帶出一抹笑意,「沒想到你看上去挺瘦,倒是挺沉。」
  
  守雲一下子回過神來,手忙腳亂的爬了起來,嘴裡還不忘學著他的口吻反擊:「沒想到你看著結實,卻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
  
  話剛說完,她驀然想起之前二福說她知道狄光壯不壯的話,耳根忍不住有些發燙。
  
  狄光撐著身子坐起來,微微喘息,「我可還帶著傷呢,你下手可真重。」
  
  這原本不過是開玩笑的話,但是聽在守雲耳中卻有些不同。他畢竟是因她而受了傷,她的確不該對他太無禮。
  
  「怎樣?後悔了?」狄光含笑看著她。
  
  守雲看到他這笑容又要反駁,想了想,還是忍了下來。
  
  狄光歎了口氣,「好了,不逗你了,說正經的。」他緩緩起身,因為一時沒有站穩而顫了一下,守雲趕忙伸手扶住他。
  
  狄光垂臉對上她的視線,神情變為肅然,「阿嫵,這次……恐怕是真的了。」
  
  守雲托著他胳膊的手抖了一下,臉上卻故作鎮定,「什麼真的?」
  
  「柔然與天朝……應該很快就會開戰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1:48

  13、待發
  
  柔然國內在四公主的操縱下已然成功激起了民憤,正值新年之際,天朝百姓正準備好好慶祝一下豐收年,柔然的戰書卻送到了天朝。
  
  確定信已經送達之後,四公主坐在沉睡的克暮遼身邊陪了他許久,膚若凝脂的玉手撫了撫他的臉頰,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而後起身去了地牢。
  
  地牢設在王宮西北角的地下,陰冷無比,時不時還有冷風灌入,一路行來,四公主嫌棄的看著周圍髒兮兮的環境,甚至半道就想退出去。
  
  一直走到最後一間牢房前,牆角的草堆上靜靜縮著一個人影,衣衫襤褸,正抱著胳膊凍的瑟瑟發抖。
  
  「泉洲?」四公主掖緊領口,冷笑一聲,「我放你出來如何?」
  
  泉洲哆嗦著朝她看了過來,一張臉凍得青紫,雜亂的髮絲下,眼神都已經有些渙散。聽到她的問話,他似乎想要回答,張了張乾涸的嘴唇,卻氣若游絲。
  
  「算了,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四公主朝牢頭使了個眼色,「放他出來,弄乾淨了帶來見我。」
  
  話音剛落,泉洲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似乎是暈死過去了。四公主毫不在意,輕蔑的看了他一眼便提步朝外走去。
  
  出了地牢,外面夕陽漸隱,天快黑了。
  
  四公主朝東邊天際望了一眼,漂亮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卻泛著無邊寒意。
  
  有宮人快步上前稟報:「四公主,諸位將軍已經召集到了宮中,正在等您。」
  
  「很好。」
  
  她早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柔弱的四公主,現在的她足以撐起一切。她要讓克暮遼和阿嫵看看,柔然在她的帶領下,會締造一個前所未有的輝煌局面。
  
  不同於柔然要締造輝煌,天朝則是要維持它的輝煌。
  
  作為霸主,天朝早已習慣了傲視天下,西域諸國在其眼中不過是螻蟻之輩,只要願意,頃刻便可將之夷為平地。如今卻受到了挑釁,自然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柔然的戰書剛剛送到,皇帝陛下便摔碎了手中的玉盞,明確下達了備戰命令,並且派人通知狄光,只許勝不許敗。
  
  當然這些只是場面話,不過是為了表達真龍天子的憤怒和決心罷了。狄光就像個保證,有他在,誰也不用擔心此戰的結果。
  
  而實際情形並非這般光明。起碼守雲不是這麼想的。
  
  狄光的身體雖然在恢復,速度卻極慢。他的體質十分古怪,這傷沒有傷及性命,卻始終盤桓,像是故意要折磨他一般,結果便是營地的大半淡水都進了他的腹中。
  
  守雲覺得這樣不是辦法,一旦開戰,受眾將期待的元帥勢必要親自迎戰,他這樣子卻有些困難。她左思右想了一陣,決定去找衛昭。
  
  夜幕降臨,天上繁星璀璨,冬夜觀星十分清晰,何況還是在這一望無際的沙漠地帶,彷彿天幕就在頭頂,觸手可及,那一顆顆寶石般的星子隨時可以伸手摘取。
  
  衛昭坐在營地高處,白衣翻飛,長長地髮絲在身後旖旎飛舞。周圍豎著幾支火把,照亮了他坐著的地方。
  
  「守雲姑娘有事?」沒有回頭,只聽到腳步聲他便出言詢問。
  
  守雲也不覺奇怪,在他身邊坐下,看了他一眼,「你該知道我為何而來。」
  
  衛昭淡淡一笑,「放心,明月不會有事。」
  
  「你這麼確定?要起戰事了。」
  
  衛昭抬手對著天際遙遙一指,「看到那顆星了麼?那是明月的命格星。」
  
  守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北方天際果然懸著一顆孤星,並不是很明亮卻叫人一眼就看到了,可能是因為它離其它星星比較遠的緣故,總之看上去很是孤單,獨自居於一處,俯瞰眾生。
  
  「此時雖然不甚明亮,卻還高懸天際,所以明月無礙。」
  
  守雲不解,「那是什麼星?」
  
  「紫微星。」
  
  守雲一愣,她聽說過紫微星,那似乎是帝王星。
  
  「難道……」她詫異的看向衛昭,「狄光竟是帝王之命?」
  
  衛昭冷哼,「帝王?」他起身拂袖,「豈會那般不濟。」
  
  守雲錯愕無比,這話說的實在有些大逆不道,好在周圍沒有其他人。她跟著站起來,試探著問道:「那你可否告訴我他的真實身份?」
  
  「他的真實身份便是狄光,天朝的鐵面將軍,不過未來……就不一定了。」衛昭轉頭看了她一眼,亮若晨星的雙眸眼含深意。
  
  「若是明月出戰,你也守在他身邊吧。」
  
  守雲被他那樣盯得不自然,聽到這話,不給情面的哼了一聲,「他要出戰便出戰,與我何干?」
  
  「若真不在乎,何必要來找我?」衛昭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守雲在他身後怔忪許久,她……才不在乎。
  
  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那顆紫微星,似乎又黯淡了些,真的沒事麼?
  
  整個軍營如今積極備戰,全軍操練的越發勤奮。
  
  狄光身為主帥不得不適時的去觀看一下進展,有時還要親自示範一二,結果便是回來一陣猛咳,然後喝光了營帳裡的水。
  
  守雲終於忍不住想用自己的靈力幫他加速恢復,誰知那一副有治癒作用的鐲子如今在他身上卻失了效用,不僅如此,狄光戴上之後還覺得手腕猶如火燒一般,越發難受。
  
  守雲不解,她的靈力似乎與狄光的體質相剋,在如意坊可沒有這樣,看來這一次受傷已經對他造成了變化。
  
  狄光自然知道她的好意,不過本性難改,總是不自覺的想要捉弄她,守雲這廂為他苦思對策,他卻總是時不時的出言氣她。
  
  「啊,你的靈力果然是巫術吧,治不了我也是正常啊。」
  
  「你這麼急著叫我好起來,莫不是不想照顧我了?果然心狠啊……」
  
  守雲忍。
  
  「其實這樣也挺好,受了傷一直由你伺候著,本將軍覺得也不錯。」
  
  「對了,你那鐲子若是真的沒用,不如丟了吧,看著我就覺得灼燒難忍吶……」
  
  守雲再忍。
  
  終於有一日,他又喝光了一大罐水之後,抹著唇邊的水漬,眼神魅惑的看向她,「你這樣關心我,莫非是喜歡上我了?」
  
  守雲忍無可忍。
  
  念在他是為了救自己才受的傷,守雲只有選擇氣呼呼的轉頭出賬門。狄光在她身後追了出來,她的步子邁的更快。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捉迷藏的孩童一般,守雲四處躲避,狄光窮追不捨。周圍經過的士兵都紛紛投來不解的目光。
  
  一直到營地後方的操練場,此時天色將黑,已經沒有人在操練,總算沒有了先前那種奇怪的探索眼神。
  
  守雲繼續氣沖沖的朝前走,身後的人卻突然發出了一聲低吟,腳下一頓,撫著胸口半跪在地上。守雲轉頭看到,趕忙奔回到他身邊。
  
  「你怎麼了?」
  
  狄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笑的狡黠,「還是抓住了吧。」
  
  守雲氣結,「你什麼時候才能正經點!」
  
  狄光斂去笑意,卻沒有鬆手,「阿嫵,生死有命,何必如此在意,你經歷了那麼多,還沒有看開麼?」
  
  守雲怔住,雙肩無力的耷拉了下來。
  
  正是因為經歷了那麼多才更加不願看到有人離去。她熟悉的人已經有太多離開了,她的父王,她的兩個妹妹,現在難道連他也……
  
  即使他是她的仇人,她也不願他用這樣的方式離開。他是因她而受的傷,只會讓她愧疚。
  
  「哈,我怎麼會死呢?你又被我嚇住了!」狄光笑出聲來,好整以暇的盯著守雲。
  
  守雲想起衛昭的話,心中始終有些懷疑,此時竟沒有像以前那樣生氣,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狄光被她這樣的眼神盯的不自然,難得的露出一絲尷尬來。
  
  「也是,你若是這麼容易死,何來的今日的功勳。」守雲起身,故作輕鬆的笑了一下。
  
  狄光也露出了笑容,而後朝她招了招手。
  
  「做什麼?」
  
  「扶我起來。」
  
  「……你不是裝的?」
  
  「誰說我是裝的了!」
  
  「……」
  
  守雲扶著他朝前走去,一步步走的極為緩慢,因為狄光很不自覺的將大半個身子都掛在了她身上。若不是念在他有傷在身,守雲真想把他一把推開。
  
  他這樣子簡直是登徒子!
  
  等快要到大帳門口時,守雲推了推他,「你站好些,若是讓別人瞧見了,可是要說閒話的。」
  
  「怎麼會,你現在可是男子。」
  
  狄光倚的更近。
  
  守雲心中嘀咕:你還是早些好起來的好。
  
  二福從遠處的馬廄朝這邊走來,一眼看到黏在一起的兩人,怔忪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若不是知道守雲哥是男子,剛才元帥掛在他身上的樣子真的……好般配。
  
  他這是什麼古怪念頭。
  
  二人快要進帳門時,二福依稀聽到狄光似笑非笑的對臉色泛黑的守雲道:「本將軍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二福大驚失色,難怪守雲哥一回來就被安排去了元帥大帳貼身照料,難怪他知道元帥壯不壯,難怪元帥至今還未娶妻,原來如此!
  
  二福恍然大悟的後果是,沒多久因即將起戰事而是很嚴肅的天朝軍營開始風行一條很不嚴肅的消息。
  
  據說元帥跟守雲小哥之間……很不清白吶。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2:09

  14、劍舞
  
  臘月三十,辭舊迎新除夕夜。
  
  營地後方的操練場可以很好的避開寒風,全軍將士除去值夜巡邏的之外,全都聚集到了此處。場地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肥嫩的牛羊在火堆上炙烤著,發出滋滋的輕響,偶爾被風帶來一陣誘人的香氣,便惹得人連吞口水。
  
  狄光背西朝東而坐,守雲坐在他的左側後方,衛昭坐在他的右手邊,其餘的幾個副將都隨意的插坐在眾多士兵之間。今夜不分貴賤等級,只要是軍中士兵,全都圍成了一個大圈坐在了一起,火光映照之下,人人都是一張喜氣洋洋的臉。
  
  有個副將拍開了一罈好酒,酒香頃刻蔓延開來,一邊立即有士兵歡呼出聲:「呀,是我們紹興女兒紅啊。」
  
  每逢佳節倍思親,隨著他這一嗓子,眾人雖然都笑了起來,卻因為思鄉,笑中也不免帶著一絲惘然之意。
  
  副將提著酒罈子笑瞇瞇的揚聲對狄光道:「元帥明令軍中禁酒,不知今晚可否破一回例?」
  
  狄光哈哈一笑,卻是端起了身前的瓷碗對他道:「你先給本帥滿上,本帥便依你。」
  
  眾人哄然大笑,守雲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的脊背。
  
  「怎麼了?」
  
  「你傷成這樣還敢喝酒?」
  
  狄光先是一怔,接著便笑的越發歡暢,叫走過來的副將都愣了一愣,待看清他身後的守雲惱怒的紅了半張臉,頓時心中了然:原來那傳言竟是真的啊。
  
  眾人都倒了酒,狄光舉起酒碗朝眾人敬了敬,一飲而盡,士兵們山呼了聲「多謝元帥」,亦仰脖飲盡碗中酒,頗為豪氣干雲。
  
  守雲歎了口氣,抬眼看去,斜對面坐著的周將軍正一臉深思的看著她,絡腮鬍子上還帶著晶亮的酒漬。她正在奇怪他為何會出現這樣古怪的眼神,就見狄光轉過頭來,遞了一碗酒給她,「冬夜寒冷,喝碗酒驅驅寒吧。」
  
  衛昭轉頭看來,神情平淡,眼中卻似有揶揄之意。守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時愣在那裡,卻發現看向她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還有士兵在竊竊私語或者偷笑、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接過酒碗飲了一口,眼神又掃了一圈眾人,大家仍舊興致昂揚的看著她……和狄光?
  
  守雲下意識的看向狄光,又看了看自己,並無異樣啊。
  
  「啊,對了……」過了好半天,總算有人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周將軍端著酒碗起身對狄光遙遙一敬,「元帥已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今次平定柔然之亂之後,想必好事就要近了。」
  
  狄光挑眉看他,「哦?此話怎講?」
  
  周將軍掃了一眼守雲,笑道:「元帥忘了陛下前年曾想招您做駙馬的事情了?此次若是再建一大功,恐怕咱們這裡所有人都要恭稱您一聲駙馬爺啦!」
  
  這話說來本該有人起哄,然而話音落下四周卻是鴉雀無聲,眾將士全都眼光一致的看向守雲,似乎在等著她的反應。
  
  守雲總算察覺到了不對勁,莫非這些人以為她跟狄光……
  
  狄光一向不羈慣了,周將軍這話雖然說得時機古怪,他也不介意,只是哈哈笑著起身,對他舉了舉酒碗,「承周將軍吉言,若是真有那麼一天,倒也不錯。」
  
  守雲忽的心中一窒,垂眼不語。
  
  眾人再次沉默,臉上神情各異,自然是看好戲的居多,一時間氣氛變得很詭異。
  
  「今夜除夕,軍中可有表演?」衛昭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不自覺的將視線都投到了他身上,忽略了半隱於黑暗中的守雲。
  
  守雲只感到壓力一鬆,抬眼朝衛昭投去感激的一瞥,卻沒想到下一瞬他竟說了句讓她哭笑不得的話:「聽聞守雲小哥會西域舞蹈,不如演來讓我們開開眼界吧。」
  
  眾人一聽頓時大為興奮,連狄光也趣味盎然的看向了她。
  
  守雲趕緊搖手拒絕,轉臉看到狄光那張滿含笑意的臉,頓時心中不忿。
  
  他倒是什麼時候都快活的很,就知道看自己的笑話!
  
  守雲受他一激,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就站了起來。
  
  為了扮作男子,她一直都穿著鎧甲,今日因為慶賀除夕,她身上穿的是中原男子的廣袖長袍。因狄光喜著玄色,她偏好淺色,便從衛昭眾多不穿的白衣中選了兩件改了改,這才有了自己現在身上的這件衣裳。不過因為不擅長針線活,衣裳改了也仍舊有些偏大,然而隨著她起身站立,那身白衣隨風鼓舞,翩躚旖旎,不僅不覺顯大反而顯出一絲俊逸風韻來
  
  守雲走到場地中央,在篝火邊站定,眼神一一掃過在場之人,「兄弟們可否替在下打個拍子?」眾人興致正高,一聽便立即開始擊掌打起節奏來,恰有會唱小曲的士兵隨身帶著紅牙板,自懷間取出一併敲打,漸漸節奏越來越齊,氣勢也越來越高昂。
  
  守雲垂眼稍稍思索一番,揣摩了一下節奏,長袖一揮便開始了動作。
  
  不同於以前在柔然的妖嬈舞姿,如今身處軍中,在場的都是軍士,守雲這支舞開始雖然柔和,漸漸的卻帶入了鏗然崢嶸氣息。折腰甩袖,迴旋至狄光身邊,她一把自他腰間抽出那柄軟劍,踏步有聲,一曲舞劍信手拈來。
  
  狄光先是一怔,待看到她的動作,笑而不語,一掀衣擺坐了回去。
  
  「耀如羿射九日落。」起勢,手中軟劍一甩變為筆直。廣袖一揚,掃過火堆舞動不止的火焰頂端,淺棕色的眸子倒映熊熊火光,微波流轉,攝人心魄。
  
  擊掌中的士兵中間有人被這眼神一惑,竟忘了手上動作,只有呆呆的凝視著她,不能言語。
  
  狄光看著火堆旁的女子英姿勃發的身影,嘴角輕勾,眼中光芒明明滅滅。
  
  「矯如群帝驂龍翔。」手腕一轉,衣擺迴旋,如分波拂浪。自下而上朝天一指,隨節奏踏出三步,身後衣袂隨風獵獵作響。指腹按壓滑過長劍,寒光閃爍,金戈肅殺,眉目之間堅毅畢現。
  
  「來如雷霆收震怒!」雙臂齊展,飛旋而起,一劍揮出,橫掃千軍。眼中光芒凌厲,氣吞山河之氣渾然而生。
  
  手中的酒碗一頓,狄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阿嫵,褪去嫵媚,隱去滄桑,只餘無雙風華和滿身英氣。
  
  此時此刻,她再也不是那個在桃花樹下靦腆的小姑娘,亦不是高高在上的柔然長公主,更不是如意坊中賣笑的舞女,她只是她,千錘百煉,熠熠生輝。
  
  「罷如江海凝清光。」宛如大海回潮,萬物消隱,劍光盤旋而下,手腕輕轉,持劍背於身後,緩緩折身而坐,白衣曳地,風聲乍息。
  
  紅牙板的敲擊聲不自覺的漏了一拍,四周掌聲早已停歇,眾人眼中除去驚艷與欣賞,再無其他。眼前的人雌雄莫辯,嬌美溫雅、亭亭玉立如同女子,然而剛才的氣勢卻雷霆萬鈞,勝過萬千男子。
  
  一舞傾城,不過如此。
  
  右邊有人莞爾低笑,狄光回神望去,衛昭唇邊噙笑望向他,目光促狹。
  
  他乾咳一聲,仰脖飲盡碗中酒,卻發現入口只有點滴,原來酒早已不知何時撒了大半。
  
  難怪衛昭會那般笑他。
  
  一場歡宴,曲終人散。
  
  守雲幫著二福幾人收拾了殘局,踏著滿天星光往大帳走去。
  
  剛才那些人的目光她不是沒看到,本來已經盡量舞的有氣勢一些,卻不曾想反而招來許多古怪眼神,甚至剛才連二福看著她的模樣都很奇怪,期間更是好幾次欲言又止。她甚至聽到他們在小聲討論她跟狄光之間的關係。
  
  軍中何時有了這樣的傳言?
  
  穿過當中幾個帳篷,眼中已經看到狄光的大帳內透出的明亮燈火,她一怔,明白過來,莫非是兩人這些日子一直共處一室造成的?
  
  正想著,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摀住她的嘴,隨之一陣沖天酒氣撲鼻而來。
  
  守雲大驚,連忙去掰那人的手,卻不知是不是因為飲了酒,那人的力氣極大,她試了幾次也沒成功,心中又氣又急,身後的人卻反而貼的更近了些。
  
  「湊近了才發現更……更像女子……」那人打了個飽嗝,泛出一陣酸臭。守雲仔細聽了聽他的聲音,似乎是狄光身邊的某個副將。
  
  那人單手便扣住她不斷推離他的手腕,嘿嘿笑道:「怎麼,只肯伺候我們元帥,不願伺候旁人麼?」
  
  守雲又驚又怒,閉眼在心中默念了幾句咒語,手腕上的鐲子藍光大盛,扣著她手腕的男人頓時慘叫一聲後退開去,捂著手掌跌倒在地哀號不止。
  
  身前有腳步聲傳來,先慢後急,「阿嫵,你怎樣?」
  
  守雲聽到狄光的聲音,抬眼看他,一貫玩世不恭的神情早已被焦急替代,身上的玄色衣裳領口微敞,顯然出來的急切。
  
  「我沒事。」守雲轉身去看那個副將,似乎是狄光的嫡系,怎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來人,給本帥將這個混賬拖出去軍法處置!」
  
  守雲趕緊攔下他,「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麼?」
  
  狄光皺眉,「難不成就讓你受這委屈?」
  
  守雲心中一暖,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那副將回過神來,酒醒了大半,趕忙跪爬過來求饒:「元帥饒命,末將知罪,末將一時糊塗,受人慫恿,差點鑄就大錯。」
  
  守雲與狄光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受何人慫恿?」
  
  「周、周將軍。」
  
  狄光瞇眼,難怪會有人那麼及時的去給他報信,原來如此。
  
  「本帥知曉了,自行去領一百軍棍,以後再犯,定斬不饒!」
  
  副將連聲稱是,千恩萬謝的走了,再也不敢多看守雲一眼。
  
  「想不到軍中也這麼多爾虞我詐。」
  
  狄光歉疚的看了她一眼,「連累你了,抱歉。」
  
  守雲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大步朝前走去。
  
  狄光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心中一動,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觸手的柔軟讓他心頭驀地一震,先前飲下的酒似乎都在胃中沸騰了起來,臉上也一陣發燙。
  
  守雲轉頭看到他的神情,心中訝然,「怎麼了?」
  
  狄光張了張嘴,半晌才道:「你這樣……不安全。」
  
  守雲看了一眼他扣著自己的手,「所以呢?」
  
  「所以……」狄光皺眉,暗中懊惱,飲了幾碗酒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不成?「所以……不如我教你習武吧!」總算想到個話題,狄光心中一鬆,臉上再度露出笑意。
  
  守雲先是一愣,略微思索了一番,如今身在軍中多個自保的方式也好,不然總不能動不動就動用靈力。
  
  「也好。」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2:28

  15、妖物
  
  這晚狄光做了個夢。
  
  桃花樹下有人在翩翩起舞,一襲紅衣鮮艷嫵媚,明明是漢人裝束,女子卻是深栗色的頭髮,淺棕色的眸子,輪廓清晰。
  
  「阿嫵……」他忍不住喚她,女子停□形,朝他莞爾一笑,眼中如倒映了璀璨星光,「明月哥哥……」
  
  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眼前忽然閃過一道白影。身前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變了模樣,束著男子的髮髻,白衣翩翩,手中執著他的軟劍,且舞且吟:「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
  
  他上前,想要喚她,她卻自己停了下來,淡淡的朝他看了過來,「狄光。」
  
  狄光不悅,剛才好叫的好好的明月哥哥,這會兒怎麼又變回去了。可是不管他是否不悅,她卻一直這麼堅持的叫著他:「狄光!狄光!」說著還朝他伸出手來,似乎要拉他。
  
  狄光心中不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沒好氣的道:「叫明月哥哥!」
  
  「什麼?」
  
  狄光一驚,朦朧間便感到周圍有人,猛的睜開眼,正對上守雲錯愕的眼神。他一愣,垂眼看到自己手中還握著她的手腕。
  
  守雲見他醒來,哼了一聲拍掉他的手,「還想讓我叫你明月哥哥,你想的倒美!」
  
  狄光乾咳了一聲坐起身來,「怎麼了?天才剛亮,你叫醒我做什麼?」
  
  「你忘了昨天說的話了?」
  
  「什麼話?」
  
  「你要教我習武。」
  
  狄光恍然,穿衣起床,「說的是,我沒忘,只是沒想到你會這般心急。」
  
  「我是勤奮。」守雲白了他一眼,走到帳篷角落裡的兵器架前挑選兵器去了。
  
  狄光轉頭看向她,雖如往常般氣定神閒,耳根卻微微泛紅,想必是剛才的話讓她難堪了。想起剛才的夢境,他不禁垂眼一笑。
  
  穿好衣,狄光走到她身邊道:「既然是學些武藝防身,不妨就挑個短兵器吧。」說著指了指木架上的一柄長劍,自己卻拿了最邊上的一支長槍。
  
  身上的軟劍是隨身之物,真正上戰場用的還是這支長槍。
  
  守雲依他所言取了劍,跟著他朝外走去。天剛破曉,四周彷彿被蒙上了一層青灰色的輕紗,周圍只有守夜的士兵在,偶爾不遠處的馬廄裡傳出一陣嘶鳴聲,攪亂了這安靜的氣息。
  
  軍士們都還未起身,今日又是大年初一,狄光免了他們的的操練,所以操練場此時空無一人,只餘昨夜的火堆燃燒後的一堆灰燼。
  
  為了教授起來方便,狄光今日特地穿了貼身窄袖的黑色勁裝,頂著晨露立於場中央,雖然傷勢還未完全恢復,整個人也沒有以前那般精神,唇邊卻始終帶著一抹笑意,像是什麼都不在意一般,微帶疏懶卻難掩一身的英武勃發。
  
  守雲睨了他一眼,故作不屑的撇了一下嘴,走上前去。
  
  狄光向她解釋道:「武藝並非重在外在招式,關鍵在於個人的敏捷與應變力,若你能先一步找出對方的弱點便能輕易取勝。最好的情形是能迅速找出對方的死穴,那便能夠一擊必殺。」
  
  雖然這話對初學者很深奧,但守雲對此卻深有體會。如同練舞一般,最關鍵的不是舞蹈動作,而是舞者對於動作的把握,只要能夠掌握住了精髓,便能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狄光見她沉思不語,笑了一下,揮了一下手中的長槍,「不如我給你示範幾招吧,這幾招都是近身格鬥時的必殺之招,具體使用時需視情形而用。」
  
  話音剛落,人已經行動起來,雖然他身形頎長,動作卻毫不拖沓,手中長槍收至尾端,露在外的只餘半截棍身與槍頭,週身一轉,前端可以斃人性命,後部棍尾可阻他人偷襲。
  
  片刻,動作忽而迅捷起來,彷彿他這個人都融在了森寒的招式之中,守雲眼中只能看到一抹黑影,來去如風,不可近身。
  
  狄光旋身手勢,猛的送出手中長槍,握住棍尾,對守雲道:「下面是遠距格鬥,多為戰場所用,你且看看就是。」
  
  守雲注意到他額上已經滲出汗珠,想要問他有沒有事,他卻先一步展開了動作。
  
  這次不同於剛才,動作大開大合,守雲幾乎只能看到狄光衣裳的黑色和槍頭處纓穗的一抹紅,餘下便是被他動作帶起的凌厲風聲,呼嘯的撲過耳際,如同驚濤駭浪,迫石有聲。♀♀
  
  然而下一刻這巨大的威勢竟然像是被生生扼住了咽喉,守雲只覺得週身壓力一輕,那邊還未曾收勢的狄光突然身子一晃,長槍一下子插在地上,手撫著胸口往後倒退了半步。
  
  守雲慌忙上前,就見狄光的臉色一片蒼白,額上全是汗珠。
  
  「你怎麼了?」可能守雲自己也沒察覺,說這話時她的語氣都帶了一絲顫抖。
  
  「不知道……」狄光平復了一下喘息,「似是有什麼在阻止我運息一般。」
  
  守雲微微訝異,眼珠輕轉,思索著原因。
  
  「不必多想了,怕還是這傷鬧的。」狄光站直身子擺了一下手,「我看今日是教不起來了,還是改日吧。」
  
  守雲沒有多言,點了點頭便乖順的跟著他往回走,只是仍舊忍不住思索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
  
  有什麼阻止他運功,那豈不是連戰場也上不了了?照理說他的傷勢雖然恢復緩慢卻也在恢復之中,怎麼會舞兩招就這樣?
  
  也許不是巧合吧……
  
  晚上洗漱過後,守雲先服侍狄光入睡才躺到自己的床鋪上,不過半天過去眼睛也沒有閉上,而是緊緊地盯著躺在她對面的狄光。
  
  兩人之間距離不過一丈,守雲以靈力灌注於雙目之間,黑暗中亦可將帳中情形看的清清楚楚。
  
  外面有人唱起了歌謠,又是那些柔然俘虜在唱著思鄉的歌。
  
  「大漠深處,駝鈴輕響,綠洲之上,有我家鄉……月牙泉水,鷹披霞光,孤煙直豎,黃沙飛揚。離鄉何為,教我憂傷,登高尋覓,故人難忘……願化孤雁,歸我家鄉……願化孤雁,歸我家鄉……」
  
  正值中原新年之際,柔然人也有屬於他們的節日,這個時候怎麼可能不思鄉?只是他們不知道兩國即將開戰,恐怕以後他們連這歌也唱不起來了。
  
  雖然柔然對她來說是個不可觸及的傷痛,可是那裡畢竟是養育了她這麼多年的家鄉,那些人都是她的同胞,想到他們即將要面臨的命運,守雲心情低沉無比。
  
  「嘶……」
  
  她這一晃神間,耳邊突然傳來一陣低響,守雲一驚,轉頭朝聲音來源看去。
  
  狄光的身上緩緩升騰起一抹妖異的綠光,從他的胸口延伸出來,蜿蜒而上,在空中慢慢幻化出一道人形,似乎是個女子的模樣。
  
  守雲心中暗自冷笑,手從被中伸出,腕上的鐲子藍光如水般繚繞,而後猛的如同絲線一般朝那道女子的身形飛射而出,一下子纏上她的脖子。
  
  「吱……」
  
  綠光形成的人影痛苦的扭動起來,守雲一手掀了被子,躍下床來,一步步朝她走近,鐲子裡光芒形成的絲線也勒的越來越緊。
  
  那人影幾乎佝僂起來,綠光也瞬間黯淡了許多,似不堪痛苦般拚命的掙扎不止。
  
  守雲走到近處,正要動手擒住她,那道人影卻一下子完全脫離了狄光的身體,而後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一下子掙脫了守雲的禁錮,迅速的朝門邊掠去。
  
  守雲見功虧一簣,趕緊上前追趕,還未出門卻只聽到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傳了進來,如同被人扯住了心臟,這聲慘叫就是讓聽的人也心生戰慄。
  
  守雲鑽出門去,門外幾步處站著一道白色的身影,廣袖鼓舞,銀髮飛揚,不是衛昭是誰。
  
  那原先要逃走的綠色人影此時已經幻化為實體,正跪在衛昭身前瑟瑟發抖,周圍瀰漫著一股焦灼氣息。
  
  「神君饒命,神君饒命,小妖不知神君在此,冒、冒犯天威……」那化為女子的妖物已經縮成了一團,雜亂的黑髮遮住了臉頰,渾身如同被火燒過一般,狼狽不堪。
  
  「誰放你來這裡的?」衛昭的聲音清冷依舊,地上的女子越發瑟縮。
  
  「不知,小妖是在柔然被解禁的……」
  
  「原來如此。」衛昭自袖中取出一隻扁圓的木盒,打開之後對她道:「你是要自己進來,還是本君請你進來?」
  
  女子呀的一聲慘叫起來,伏在地上半天沒動。
  
  衛昭歎息一聲,長袖一揮,地上的女子已經失了蹤影。他蓋好盒子,仔細收好後才看向一直站在一邊默不吭聲的守雲。
  
  「你早就發現了?」
  
  衛昭搖頭,「不比你早多少,是我最近忽略明月的狀況了。」他自懷中取了一粒丹藥給她,「這粒丹藥給明月服下,可以讓他加快恢復。」
  
  守雲接過,才知道他陣子都在忙這個。
  
  兩人靜默了一陣,守雲轉身回去。
  
  「不問問我的身份麼?」衛昭的話中帶著一絲笑意。
  
  守雲停下步子,沒有回頭,「反正問了你也不會說,我且等著那時機就是了。」她走到門邊,正要進去,想了想又停下轉身看向衛昭,「剛才那妖物說不定是我四妹放出來的。」
  
  衛昭輕輕頷首,「我知道,所以……柔然的軍隊應該就要過來了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2:45

  16、情動
  
  剛過了正月,沙漠之地還十分寒冷,戈壁之中塵沙飛揚,沉悶蕭瑟,北風捲地白草折。
  
  頭頂陽光直射而下,週遭一片沉寂。忽然,一陣低低的顫動攪動了平靜的黃沙,彷彿什麼正迅速的侵襲而來,緊接著黃沙盡頭便出現了一陣黑壓壓的烏雲。
  
  那是柔然沉重的鐵騎,正踏過大漠,勢頭正勁的朝隴西進發。雖然是在沙漠之中行走,這些走在前方的騎兵速度卻並不慢。
  
  一個形容彪悍的副將打馬上前,對騎馬走在最前方的柔然元帥道:「元帥果然好本事,這些馬匹能在沙漠之中行走的這般迅速,可真是叫人驚奇。」
  
  柔然元帥全身都罩在一件寬大的白色大氅之下,帽子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下巴部分,皮膚較之中原人微微有些偏黃,泛著小麥色的光澤,典型的柔然人特徵。聽了副將的話,他也不回答,只是一夾馬腹便朝前而去。
  
  被冷落的副將頓時一陣尷尬,後面另一個副將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好了,咱們這位元帥就是這樣,你還是不要指望他會跟你說話了。」
  
  先前的副將撓了一下頭,「倒也是。」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飄揚的大旗,上面寫的名字是克暮遼,然而實際上監國大人此時還在重病之中。
  
  其實這位領兵的元帥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是誰,若不是他有點本事,其他人還真的很難信服他。先前經過最易迷路的一段路時,幾個副將追問他為何有本事保他們無恙,他倒還回答說是四公主安排,之後再問什麼,他卻什麼都不回答了。
  
  有的時候,副將們甚至覺得他表現的很不情願一般,不願見人,也不願領兵作戰。
  
  這次的軍隊一共有三十萬之眾,也不知道四公主到底從哪兒找來了這麼個元帥,可真是叫人憂心。
  
  前方有探子回報說大概還有百里便可到隴西地界了。一馬當先的元帥頓了一頓,點頭道:「那就繼續走吧。」
  
  這聲音裡居然有些無奈,後方的幾個副將聽了,不由得越發憂心起來。
  
  這一路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如今就要到隴西,全軍都振奮了起來。且不說十年前那場失去隴西的屈辱,就是前不久長公主被劫走那筆帳,也是要向天朝討還的。
  
  如今的柔然士兵大多都是年輕人,根本沒有經歷過十年前的那場廝殺,多少有些紙上談兵的意味,此時俱是熱血沸騰,紛紛摩拳擦掌,誓要讓中原軍隊見一見柔然人崛起的氣勢。
  
  而與此同時,天朝軍營亦早已嚴陣以待。
  
  離隴西軍營十里之遙的一處高地上,一白一黑兩道人影迎風而立,一人銀髮飛舞,一人青絲如墨,俱是俊逸瀟灑,衣袂當風,飄然若仙。
  
  高地下方的平地上,三匹駿馬正時不時的在刨著地,似乎很不安。守雲站在馬匹身旁,抬眼看向上方的兩道人影,又看了看日頭,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看到了麼?」
  
  上方的兩人都沒有回話,過了好一會兒,玄色人影回身對她道:「阿嫵,你要不要自己上來看看?」
  
  守雲聽出他語氣裡的遲疑,微微一頓,走了上去。
  
  入眼是一片蒼茫黃沙,偶爾被風揚起一陣飛向遠方,沙塵便如同煙霧般繚繞升騰,接著又消弭無蹤。待這陣黃沙過去,守雲聚集靈力遠眺過去,便看到了一陣直壓過來的黑雲。
  
  果然,柔然的軍隊行軍速度居然如此迅速,這麼快便到了這裡了。
  
  旌旗招展之處,上面的字跡清晰無比,守雲只看了一眼便露出了憤恨之色,連手指骨節都捏的咯咯作響。
  
  「是克暮遼親自領兵的。」狄光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似在等著她的反應。
  
  「那正好,叫他有來無回便是!」守雲冷哼了一聲,轉身走下了高地。
  
  許久未動的衛昭這才轉頭看了她一眼,而後又朝遠處的柔然軍隊掃了一眼,「依我看,這不過是打著克暮遼的旗號罷了,元帥似乎不是他本人。」
  
  守雲腳下一頓,轉身看向他,「那是誰?」
  
  「不知,等他來了不就知道了麼?」
  
  守雲懷疑的掃了一眼他的背影,「那你又如何得知不是克暮遼?」
  
  「克暮遼仍舊在昏睡,這個我很清楚。」衛昭轉身走下高地,看也不看她,直接翻身上馬,對狄光招了一下手,「走吧,這些人速度極快,暫時還是不要跟他們碰面的好。」
  
  狄光跟著他走下來,經過守雲身邊時,忽而揚起笑容朝她擠了擠眼,「放心,有本帥在,會為你報仇的。」
  
  守雲白了他一眼,翻身上馬,一提韁繩,要離去時才丟下句話來:「不用你好心,我自己會報仇。」
  
  說完一夾馬腹,快速朝軍營方向而去。身上的鎧甲襯著騎馬的英姿,沒有半點女子的嬌氣。
  
  狄光歎息一聲,臉上笑容斂去。
  
  要報仇,怕也不是這麼簡單的。
  
  柔然軍隊不日便到達隴西地界,紮營之地僅距天朝軍營三十里之遙。
  
  狄光得到消息後便在大帳中與眾副將商議作戰大計,各方面都做了精細的佈置。畢竟不是第一次與柔然開戰,狄光經驗豐富,除了具體細節之外,大安排並沒有多少變動,唯一的變化就是除去了周將軍出戰的資格。
  
  這一變化極其突然,其他副將面面相覷,只有當日騷擾過守雲的副將知道內情,一聽狄光說可以走便臉色慘白的落荒而逃。
  
  待眾將均已離去,壓了半天火氣的周將軍才憤然不已的問狄光:「元帥為何做這樣的安排?」
  
  狄光正在漫不經心的擦拭他的長槍,聽到這問話,隨口「哦」了一聲,「本帥還以為周將軍知道呢,上次守雲那事,咱們還沒有好好談過吶。」
  
  周將軍臉色一僵,自知理虧,拂袖就要出帳。誰知到了門邊又被狄光叫住。他仍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下次少動我的人,不然的話……」
  
  手中的長槍驀地飛出,正好紮在周將軍腳邊,棍身緊挨著周將軍的肩臂,猶自震顫不止。
  
  周將軍被這氣勢一攝,竟不自覺的後退了半步,待回過神來才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丟臉。
  
  「出去吧。」
  
  狄光拂了一下衣袖,臉上神情冷淡。
  
  周將軍彷彿看到了身處戰場上的鐵面將軍,而不是平日裡總是一副溫和不羈之態的狄光。
  
  待周將軍驚魂未定的退出大帳之後,帳內總算回歸了平靜。
  
  好一會兒過去,門簾又被掀開,守雲不知從什麼地方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可疑的紅暈。
  
  「狄光……」她喚了他一聲,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便停在了那兒。
  
  「嗯?有事?」狄光好奇的看向她,看到她臉上的神情,不禁有些莫名其妙,「阿嫵,你病了?」
  
  守雲惱怒的瞪了他一眼,「沒病!」
  
  狄光不知道自己又哪兒惹到了她,無奈的歎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去取剛才投出去的長槍,人卻不急著回去,反而緊盯著她的臉看了又看,最後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額頭。
  
  「呀,阿嫵,你不是病了,是在害羞啊!」
  
  守雲咬了一下唇,越發覺得羞赧。剛才他怎麼能那麼說!恐嚇周將軍就直接恐嚇好了,說什麼自己是他的人,簡直是一派胡言!
  
  狄光見她這又羞又怒又不好發作的模樣越發覺得有趣,乾脆抱著長槍站在一邊饒有趣味的盯著她瞧,似乎在探索她害羞的原因。
  
  守雲轉頭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臉,還一副看自己笑話的神情,臉上燒得更旺,轉身就要衝出去,胳膊卻被狄光拉住。
  
  「你到底怎麼了?」
  
  守雲心裡忍不住火大,原來他不過是隨口一說,前面說後面便忘,實在是可惡至極。
  
  「狄光,你要是再敢亂說話,我就……」守雲實在沒有威脅過人,想了半天才想到一句:「我就把你的嘴給縫起來!」
  
  「亂說話?」狄光愣了愣,晶亮的眸中光芒一閃,旋即又浮現出了笑意,「原來你是為了這個鬧彆扭,可是縫起我的嘴可不行,那樣就不好說話了。」
  
  骨節分明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狄光湊近,兩人近在咫尺,暗黑如墨的雙眸凝在守雲的臉上,唇線微挑,眉目含情,說出來的話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面頰,「不能說話,也不能做其他的事了。」
  
  守雲的氣息被攪亂,想要後退,胳膊卻被他抓的更緊,「你、你還要做什麼事?」
  
  狄光低笑,忽而垂首貼近,微涼的唇輕輕掃過她的,而後貼在她耳邊低語:「早就想做的事……」
  
  守雲僵了一下,雖然只是極輕極淡的接觸,卻讓她整個人都懵住,左胸口的跳動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清晰可聞,不過……似乎漏跳了一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3:05

  17、開戰
  
  「日月薄蝕,凶星陵犯,北辰曜空,趨吉避凶。」廣袖輕拂,衛昭收起卜卦,抬頭對面前幾個惴惴不安的士兵道:「放心,此戰必勝。」
  
  其中幾人聽了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只有一個猶自不放心的道:「但是我昨日瞧見柔然的軍隊來去迅速,如有神助,這……」
  
  他們幾人都是軍中的探子,先前去刺探敵情時瞧見了柔然軍隊詭譎之處,都不免擔憂。只是不敢說出去動搖軍心,便跑來衛昭的營帳詢問狀況。
  
  衛昭聽了這話毫無動容,只是輕輕揮了揮衣袖,「去吧,我說的都是事實。」
  
  幾人見他神色自若,而且之前卜卦也從未出過錯,被他這話一安撫,心到底是定了下來,行禮之後便都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這邊幾人剛走不久,又有人掀了門簾走了進來,朗聲笑道:「聽聞軍師卜了個大吉之卦,真是可喜可賀。」
  
  衛昭抬眼淡淡的掃了他一眼,面上反而帶了一絲憂慮,「元帥高興的太早了些。」
  
  「哦?」狄光颯然一笑,一掀衣擺,在他對面席地而坐,「為何這麼說?難不成你剛才是在騙他們?」
  
  「自然不是。」衛昭深深的歎了口氣,「此戰必勝,只是……明月,你要一切小心。」
  
  狄光臉上的笑意微斂,旋即卻是笑的更加歡暢,「阿昭,你莫不是故意說了這話來嚇我?」
  
  衛昭淡淡搖頭,「塵世之事自有定數,你知道我只能佔卜凶吉而不能插手,所以我才一直要求守雲姑娘出戰時守在你身邊,便是一早就做了準備。」
  
  狄光這時才完全隱沒了笑容,神色肅然起來,「若是我有危險,又豈能讓她一個女子跟著我去冒險?」
  
  「對她來說並不是冒險,對你來說才是。」
  
  衛昭一向沉穩冷靜,此時這番話說來卻已經多次露出憂愁之色,即使狄光再不羈,也察覺到了事態嚴重,便不再做聲,聽著他把話說下去。
  
  「此戰不同以往,柔然顯然有邪術相助。上次受了那沙蛇的攻擊你當知曉那邪物的霸道,沙漠之地屬土,你本性屬水,受其相剋。此地邪物又邪火旺盛,對你損傷極大,而守雲身上的靈力卻恰好可以護你。」
  
  狄光認真的聽完,雖然沒有反駁,卻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還是那句話,也許你是認錯人了,我自幼孤苦,實在無法相信自己有你說的那般顯赫。」
  
  衛昭歎息,「你既然知道自己自幼孤苦,就該明白你這一生注定多舛,這一切都是天數。」
  
  狄光怔忪了一瞬,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能讓阿嫵跟我一起上戰場。」
  
  她自己已經命途多舛,豈能再跟著另一個命運多舛的人遭罪。狄光語氣堅決,話一說完便轉身離去,像是不願再聽到衛昭的勸告一般。
  
  \衛昭獨坐帳中,如畫般的眉目間淡淡隱著憂愁,一縷銀髮順著衣襟落在袖邊,搭在他不沾俗世塵煙的修長手指上,靜默安寧,仿似千年來一直如此。
  
  他知道狄光極重情義,已然料定他不會同意,但事實如此,不得不防。
  
  手指微動,銀髮滑落下去,原先納入袖中的卜卦再次落在面前的矮几上。
  
  命劫已啟,不久,便可功德圓滿,塵埃落定。只是這之前還是要經受一些磨難。
  
  「這一卦是為狄光卜的麼?」
  
  衛昭抬頭,眉目間的愁緒瞬間斂去,看向門邊一身戎甲的守雲,「今日守雲姑娘怎麼會來?」
  
  守雲又掃了一眼他手邊的卜卦,卻沒有問結果,走近兩步道:「我會守著狄光的,你放心便是。」
  
  衛昭一愣,臉上的神色輕鬆不少,甚至嘴角都溢出了笑意,「為何突然下了這決心?」
  
  為何?守雲怔忪,許是剛才不經意間聽到了他的身世才會這樣吧。她何嘗知道他那般眾星捧月的人會是孤兒出身,又何嘗知道他的命運並不比自己平坦多少?
  
  原來悲慘的不只是她一人,只是她習慣記住,狄光習慣遺忘罷了。
  
  守雲吸了口氣,撇了撇嘴,「照顧了這麼久,若是就讓他這麼死了,豈不是白費功夫了,自然要去守著了。」
  
  衛昭微微一笑,「說的也是,有勞守雲姑娘了。」
  
  守雲瞥見他眼神中的一絲揶揄,臉色微紅,驀地想起狄光的那一吻,轉身衝出了營帳。
  
  待她走遠,衛昭又垂首看了一眼卦象,其實沒有凶吉,只是一個結果。
  
  一切都將塵埃落定,如此而已。
  
  柔然與天朝十年來的首戰始於三日後。
  
  北風烈烈,日頭隱於厚厚的雲層之中,號角已經吹了三遍,隴西大地一片肅穆。
  
  柔然軍隊集結,嚴陣以待,放眼望去,只見一片肅穆的黑色鋪天蓋地而來,彷彿剛出籠的凶獸,隨時會撲將上前,將天朝士兵撕咬吞入腹中。
  
  與柔然軍對黑壓壓的裝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其領兵元帥,全身都籠罩在白色大氅之下,看不清容貌,只是安靜的坐在當中一匹馬上,微側身子,似乎在聽身邊副將說話。
  
  沒一會兒,他直起上身,調轉馬頭,一夾馬腹往後退去,後面的士兵們隨著這動作全都湧了上來,似乎準備進攻了。
  
  天朝士兵雖然對西域諸國難免抱有大國心態,但狄光一直耳提面命教導驕兵必敗的道理,是以此時雖然人數多於柔然軍隊,卻也絲毫不見輕敵之色。
  
  天朝的龍旗正迎風招展,狄光一身戎甲,坐於馬上,半張臉都掩在鐵面具之下,只露出口鼻。面具猙獰無比,處於前方的柔然士兵們遠遠看到,不甚清晰的視角更覺可怖,不免都有些心驚膽顫。
  
  這個人十年前一戰成名,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從柔然手中奪了隴西,更是讓西域諸國都對天朝俯首稱臣。
  
  而如今他就在面前,那張鐵面之下的手腕不知有多凌厲,興許還未到跟前便已身首異處也是有可能的。
  
  原先士氣高漲的柔然士兵此時竟只因一張面具,一道坐於馬上的清俊身影便都有些亂了方寸。
  
  號角再次響起,狄光抬手,輕輕落下,緊接著便響起了隆隆的戰鼓聲,沉重如同來自天闕,彷彿推倒了高聳入雲的山峰,傾倒坍塌間,飛沙走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左邊三路與右邊三路待敵軍出動後再行進攻,不可強攻,只需盡力圈住他們即可。」狄光對左右副將吩咐了幾句,「正中三路軍隊屆時率先進攻。」
  
  話音剛落,對方已經派人過來叫陣了。
  
  身邊一騎快馬飛奔而出,是正是當日騷擾過守雲的那位副將,他因急於立功便主動請纓,狄光准了他的請求,待在原地靜靜的等待著比試的結果。
  
  對方派出的是個年輕將領,看模樣不過十八九歲,初生牛犢不怕虎,一見對方來了人便衝了上前,急不可耐的與之對打起來。
  
  狄光微微蹙眉,這般急切,恐怕連對方用什麼兵器都沒有看清便動手了,似乎有些反常。
  
  他正在奇怪,便聽身邊有人低聲道:「恐怕有詐。」
  
  狄光一愣,偏頭一看,守雲身著鎧甲,騎著馬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身側。
  
  「你為何會來?」
  
  狄光眉頭皺的更緊,他走之前故意沒有告訴她,便是不想她過來,卻沒想到她此時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守雲掃了一眼他的神情,忽而笑了一下,「我要到哪兒便到哪兒,你若是想要處置我,還是等此戰結束了再說吧。」
  
  守雲一向面容沉靜,特別是在狄光面前。前些日子她還因他那一吻而鬧著彆扭,此時卻又對他笑了,因此這一笑竟叫狄光晃了一下神。
  
  不同於往常,這笑裡竟帶著一絲俏皮,彷彿春回大地,一夜間百花盛開,就連離狄光近的幾人無意中看到,也俱是一副驚艷之色。
  
  狄光暗自穩了穩心神,移開視線低聲道:「戰場不同別處,你還是退到後方去吧。」
  
  「我說了,等此戰結束了再說。」守雲不再理會他,轉頭仔細盯著柔然對面飄揚的大旗。
  
  克暮遼,拜你所賜,竟讓我有與自己國家對陣的一日。
  
  前方激戰的兩人已經戰了近百回合,仍舊沒有分出勝負。
  
  守雲偏頭朝後方看了一眼,一抹白色的人影立在遠處高地之上,正遠眺著柔然軍隊的情形。然而仔細一看,便可發現他看的實際並非是柔然的軍隊,而是柔然軍隊後方的天空,彷彿那裡有什麼正在與他對峙。凝視了一陣之後,他就地坐下,雙手凝結成環,置於膝頭,垂目打坐。
  
  狄光注意到守雲的眼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便看到衛昭坐在那裡靜默不動的身影,彷彿與天地都融在了一起,悠遠飄渺不似真人。
  
  守雲心中大致猜到衛昭此番舉動的用意,恐怕此戰,她的四妹在背後亦貢獻不小。
  
  「啊……」
  
  突來的慘叫讓守雲和狄光都瞬間回神,凝神看向對面,先前出去迎戰的副將已經從馬上翻滾了下來,痛苦不堪的扭曲著,雙手更是拚命在自己的脖頸間亂抓一氣,彷彿有什麼東西纏著他的脖子叫他透不過起來一般。
  
  守雲心中一驚,呼出聲來:「不好,對方居然用了邪術。」
  
  狄光早已猜到原因,面具下的唇線抿的死緊,手中長槍一動,已經有上前的傾向,只因這一變化讓身後的軍隊都有了一絲騷動。雖然極其微小,但對訓練有素的天朝士兵來說,卻是極其不該。
  
  要穩住軍心,還須親自出戰才可。
  
  狄光一思既定,立即打馬而出。守雲還在一邊思忖著如何應對對方的邪術,一時沒有注意,便叫他鑽了空子。
  
  她心中暗叫不好,卻又不能表現的太過,不然天朝的士兵們必然會軍心動搖,屆時狄光只會怪她。
  
  先前的副將早已不再動彈,因為是窒息而亡,整張臉都漲紅一片。身後柔然軍隊歡呼聲一片,那年輕副將哈哈大笑,狂妄無比,正要從腰邊取了彎刀去割他的首級,身邊疾風驟至,一桿長槍直刺而來。
  
  隨之而來的狄光本人,長槍還在地上震顫,他人已到了跟前,一把拔|出長槍橫掃而去。柔然副將哪裡想到他的速度會如此迅捷,來不及迴避便被掃落了馬,胸前的護心鏡都被這一擊給震碎。
  
  天朝士兵齊聲呼喝,士氣高漲。
  
  狄光彎腰提起先前已死的副將,置於馬上,冷冷的看向柔然軍隊,卻是對天朝士兵高聲道:「今日隨本帥長驅直入,威拭夷狄,以揚我朝雄風,有功者盡皆重賞!」
  
  天朝眾將士軍高聲呼喝,守雲心中一冷。
  
  前方的人英姿勃發,勢不可擋,卻是要屠戮她的同胞。
  
  然而歡呼聲還未斷絕,狄光身下的駿馬突然發出一陣痛苦的嘶鳴,狂亂的撲騰了起來,似乎想要跳開什麼禁錮一般。
  
  守雲手上的鐲子忽而發出灼熱的氣息,她趕忙聚集靈力朝狄光看過去,狄光的周圍原先空無一物,此時卻顯現出了一群妖魔鬼怪,正試圖撲向他。
  
  而與此同時,對面的白色人影一閃而過,一聲令下,柔然軍隊猝不及防的攻了過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3:26

  18、立功
  
  彷彿江河決堤,山崩地裂,柔然軍隊來勢洶洶,黑色的潮水頃刻便席捲了過來。
  
  好在狄光之前做了安排,天朝的這些副將又都是老將,雖然情況緊急卻還是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應對的十分沉穩。
  
  只是苦了狄光,此時他已然被重重包圍,進不得進,退不得退。眼看著就要被那些妖魔掀翻在地。
  
  守雲細細的觀察了一番,明白過來,這些妖魔必然是依沙漠而生,只有狄光倒在地上它們才有機可趁。
  
  她怎麼也沒想到她的四妹已經將邪術練到這般境地,不僅可以運用到軍隊上,看這模樣似乎也不擔心會反噬。
  
  兩方混戰的厲害,狄光處在中央不僅要穩住隨時會被掀翻在地的馬還要應付不斷攻上來的柔然士兵,開始還算輕鬆,漸漸的速度卻有些慢了。
  
  上次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此時又遇上這般掣肘情形,終究是有些困難。
  
  守雲心中遲疑了一瞬,看到對面高揚的旌旗,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兩方混戰的士兵一方要護狄光,一方要滅狄光,全都不約而同的往狄光的方向擠,然而還未到跟前,腳下彷彿有什麼東西牽扯住了自己,再也無法前進半步。正在奇怪,忽然一陣狂風襲來,眾人錯愕,只見柔然軍隊的後方,距離戰場不遠的沙漠處瘋狂的揚起了一陣黃沙,正迅速的朝戰場方向而來。
  
  原本生死攸關的時刻忽然凝滯,眾人彷彿都忘了自己此時身處沙場的事實,全都怔忪的望著由遠而近的黃沙陣發呆。
  
  誰都沒有注意到,天朝軍隊後方,一人端坐馬上,微闔雙目,輕抬雙手,手腕上的鐲子藍光大盛,似乎正有什麼力量從中暗暗湧出。
  
  驀地,雙眼睜開,以前的情景早已變化,戰場被一圈黃沙般的高牆隔離成了兩塊區域,所有的士兵都被隔離在外,狄光獨自被隔在中央,抬眼朝她了過來。
  
  面具下的眼神看不分明,但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卻讓守雲怔了一下。
  
  不同於往常,那是一個歉疚的笑容,彷彿在自責將她扯入了這其中。
  
  守雲咬了一下唇,一夾馬腹朝他飛馳而去。
  
  兩邊黃沙如高牆聳立,獨獨分出一條路讓她通過。她打馬上前,情況緊急,便隨意吸了一把沙在手掌間,不過瞬間,細沙化為長鞭,游蛇般朝下面的妖魔們甩了過去。
  
  吱吱呀呀的尖叫聲響起,妖魔們四下逃竄,守雲朝狄光伸出手來,「快,到我馬上來!」
  
  狄光乾脆的很,搭上她的手微一用力,人已經躍至她身後,穩穩地坐在馬背上。
  
  守雲調轉馬頭,快速的衝了出去,身後兩道如高牆般的黃沙頃刻合攏於一處,將那些伺機追來的妖魔掩蓋了下去。
  
  身後廝殺聲起,再度陷入混戰……
  
  衛昭緩緩睜開眼睛,朝下方掃了一眼,前方喊殺之聲不斷,守雲帶著狄光突圍而出,已經快到營地,而他卻皺著眉不見絲毫放鬆。
  
  果然,不過片刻,守雲身下的馬發出一聲悲慘的嘶鳴,前腿猛的折倒,守雲跟狄光順勢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地上突然生出大片大片的籐蔓,足有手臂粗細,好似蟒蛇出境,直直的朝狄光游去。
  
  此地沒有黃沙,守雲便凝土為鞭,誰知剛一鞭甩上籐蔓,卻沒有逼退它,反而激勵了它的生長,游動的速度也瞬間變快了許多。
  
  狄光丟開長槍,從腰間抽出軟劍,一劍揮下,籐蔓斷開,然而很快卻又生長出來新的部分,朝他直撲而來,他只好不斷的揮劍,試圖逼退它們。
  
  四周聚集的籐蔓越來越多,漸漸竟將兩人圈在了一處無法動彈,之前的馬早已倒在不遠處一動不動,渾身是血,浸在層層纏繞的籐條之下。
  
  守雲趕忙催動靈力,一條籐蔓卻像是長了眼睛一般,趁著這間隙猛然朝她面門侵襲而來,狄光一把將她攬入懷裡,背部一痛,如同被尖利的槍頭刺入皮肉,不同的是能清晰的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被吸往體外。
  
  守雲驚訝的推開他,來不及多想,乾脆用手去抓那籐蔓,想要將它拽出來,誰知那籐蔓粗糙堅硬,手上用力過度便被割破了手指。手中的鮮血一下子滴在籐蔓上,反而讓那籐蔓萎縮蜷曲著退了出來。
  
  守雲手上的血滴在地上,一瞬間所有的籐蔓都迅速的退開,沒入地中,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她正在奇怪這番變化,身旁傳來一聲悶哼,狄光已經摔倒在地。
  
  守雲趕緊彎腰扶起他,他原先的傷便是被沙漠中的邪物所傷,此時再受一擊,邪火侵體,無疑雪上加霜。
  
  狄光的臉色已然慘白無比,背後的血卻還在不斷往外滲出,試了好幾次,根本止也止不住。
  
  守雲心驚,原來剛才那籐蔓本身並不是霸道,霸道之處是在於讓他血流不止。
  
  她慌亂的抬眼看向高地上的衛昭,後者正皺著眉看著她,神情焦急,卻沒有改變打坐的姿勢。
  
  「守雲姑娘,將他背過來,只要到了我方圓十丈之內即可。」
  
  雖然衛昭離她很遠,這聲音卻如同近在咫尺。
  
  守雲也明白他此時定是無法分神,只好咬牙背起狄光一步步往營地方向走。
  
  不過片刻,狄光背後的血已經染濕了半邊盔甲,甚至都順著衣角滴落到了地上,隨著守雲的腳步在地上蜿蜒出一條彎曲的血線。
  
  「算了吧,阿嫵……」狄光的語氣雖然聽上去仍舊輕鬆,卻很虛弱,「柔然的目標是我,你別受我連累……」
  
  「你閉嘴!」
  
  守雲喘了口氣,咬牙背著他繼續朝前走。
  
  「阿嫵,陛下一直對西域諸國不放心,原先……救你出來也是為了扶植你重掌柔然大權,好繼續控制柔然……」
  
  狄光閉了閉眼,忍住忽來的一陣眩暈,繼續道:「若你不願再回去,那……那便尋個機會逃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
  
  「狄光!」守雲怒吼了一聲:「你這是在交代遺言麼?你給我閉嘴!」
  
  狄光一愣,勾著唇無聲的笑了起來。
  
  他不是交代遺言,只是有備無患,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即使這次能逃過去,下次呢?柔然有備而來,又豈會輕易放棄。
  
  他自己的身體他最清楚,衛昭的藥雖然有效,上次的傷卻還沒有完全好,體內始終有灼燒之氣折磨著他,此番再受到這樣的重擊,渾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吸空了。
  
  連同血液一同流出是他體內的水分,他覺得自己已經乾癟下去了,急需要水,恨不得埋入河中不要出來才好。可是此時身處沙漠,乾燥的環境讓他幾欲發狂。
  
  他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起這麼離不開水了,這種痛苦表面看來並沒有什麼,可實際上他感覺自己簡直如同處於生死邊緣。
  
  想必是大限到了才會這樣吧?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也好,殺伐一生,死在戰場也是種榮光。
  
  只是……
  
  他微微垂目,看著眼前有些模糊的青絲和半張皎月般的臉,心中驀地抽痛了一下。
  
  放不下,何時起已經這般放不下了。
  
  「阿嫵……」
  
  「你還想說什麼!」未等他說下面的話,守雲便惡狠狠的打斷了他,隨之深深的喘了口氣。
  
  狄光笑了起來,「我只是有個小小的心願而已。」
  
  守雲一怔,狄光差點從她背上滑下去。她趕緊用力的將他往上托了托,佯裝不在意的問道:「什麼心願?」
  
  「叫我一聲明月哥哥吧,就這個。」
  
  守雲冷哼了一聲,腳步卻邁的越發快了起來,「你想的美,我看你還是好好活著,也許還能等到太陽從西邊出來的一日。」
  
  狄光微微一笑,心頭猛的一滯,渾身如同火燒的感覺又開始蔓延,背後的血卻仍舊在奔騰不息。
  
  衛昭說的話從不會出錯,他果然是遇到了危險,還不是一般的嚴重。
  
  眼看就要接近,守雲早已氣喘吁吁。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即使不算太遠,對她以前養尊處優的生活來說,簡直是種莫大的折磨。
  
  一人身著鎧甲站在營地入口,守雲心中一喜,剛想叫他幫忙,待看清那人是周將軍,又嚥回了要說的話。
  
  他指不定多希望狄光早點死呢。
  
  守雲想的一點也沒錯,周將軍明顯的已經看到了兩人,卻始終沒有上前幫忙,一直到守雲幾乎快要虛脫的走到營地門口,他才假模假樣的迎了上來,「哎呀,原來是元帥,怎麼傷成了這樣?」
  
  「元帥,元帥怎麼了?」∴∴
  
  營中跑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二福,一看到守雲滿頭大汗的背著狄光,趕緊就迎了上前,從她背上接過了狄光。
  
  營地高處的衛昭看到,暗暗鬆了口氣。守雲則揉著肩膀頗具深意的看了一眼周將軍,而後扶著狄光大步朝營中走去。
  
  「守雲小哥獨自救回元帥,是為頭功,當記下才是。」
  
  周將軍突來的話讓守雲愣了一下。
  
  狄光轉頭看了周將軍一眼,「沒錯,當記下,多謝周將軍提醒本帥了。」
  
  守雲根本不在意這些,視線移到他背上一看,傷口總算停止了流血,心中這才放鬆下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3:43

  19、孽緣
  
  天朝與柔然這一戰終究是勝了。
  
  四公主的邪術雖然厲害,衛昭卻足以應對。
  
  可惜的是他只能遵循一切既定的結果去行事。天朝勝,狄光卻要受苦。他知道這個結果,只有順從,無力改變。
  
  此為天命。
  
  柔然的軍隊退後三十里駐紮,與此同時,狄光已經在大帳中昏睡了幾個時辰。
  
  守雲因為救下元帥而立了大功,二福等人都對她刮目相看,戰場上歸來的軍士們也都視她為神人。畢竟當時只有她一人能夠打馬救出元帥,其餘的人連近身都無可能。
  
  有將領表態要替守雲請功,甚至當即就派快馬送奏折去了長安。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將軍。
  
  守雲得到消息的時候,周將軍的折子可能都已經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手中。
  
  衛昭聽她說了這事之後,只是意味深長的一笑,然後便專心致志的照料狄光,再不多言。守雲認為這是沒事的意思,便沒有多想。
  
  狄光此番受傷極重,先前的傷勢還盤桓未去,此次再一次邪火侵體,來勢兇猛,已經接連昏睡至今,且沒有一絲要醒的跡象。
  
  衛昭雖然沒有說什麼,表情卻也不輕鬆。守雲追問過幾次情形,衛昭只說他此時身體虛弱,恐防柔然會再行妖術偷襲,需要她從旁守護。
  
  說完這話後,衛昭便出了大帳,這一出去,短期內卻不見了蹤影。
  
  守雲並不知道他會突然離開,更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狄光傷成這樣,她心中已然焦急不已,根本無暇關注其他。
  
  春日已至,氣候比之前溫暖了許多,營地卻仍舊多風沙,早晚溫差極大,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如既往的乾燥。
  
  狄光躺在床鋪上緊閉著眼,體內卻如同被火烤一般難受。他的意識很清醒,而這對他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折磨。
  
  且不說他無法說出自己的感受而只能默默忍受,身為主帥,此時在戰場倒下的事實也讓他心裡無法接受。
  
  自他上戰場開始,還從未出過這樣的事情。
  
  灼熱的氣息越來越旺盛,他甚至感覺耳邊都有呼呼地火苗燃燒之聲。彷彿被置身於巨大的熔爐之中,他覺得自己就要被烤熟了,渾身的水分都被蒸發了出去,只留下一副乾枯的軀殼猶自苟延殘喘。
  
  「水……」
  
  他不知道自己喊得是否大聲,只希望周圍能有人知道他此時的需要。
  
  一隻冰涼的手撫上他的額頭,狄光心中一陣舒暢,滿足的往那邊靠去,隨即唇邊感受到了水的滋潤,頓時貪婪的大口飲下。
  
  守雲半托著他的背,柔聲叫他慢一點,他卻根本聞所未聞,完全沒有一個將軍該有的模樣,簡直如同一個餓了幾天的孩子,一碗水喝下來,差點弄濕了半張床鋪。
  
  她搖了搖頭,剛想起身為他收拾一下,手卻被他拉住。守雲轉頭看去,就見狄光一副滿足的表情雙手握著她的手,原本因夜間寒涼而冰冷的手如同塞進了暖爐,暖融融的舒服無比。
  
  雖然舒服,守雲還是很快就試著要掙脫,可是狄光正受著煎熬,哪裡肯放棄這個冰涼的源泉,死握著不放手就算了,還拚命往自己面前拽。
  
  守雲一個不慎被他拉的摔倒在他身上,狄光卻沒有一絲吃痛的意思,甚至還立即就摟緊了她,那架勢,恨不得整個人都攀到她身上來才好。
  
  守雲氣惱的不行,整張臉都燙的跟要燒起來了一樣,偏偏身下的人就是這麼固執的抱著她,不過臉上痛苦的神情倒是緩解了不少。
  
  守雲被他這樣抱著才感受到他渾身的炙熱,不過片刻,原先身上的寒氣就被逼退,整個人都感到溫暖一片。
  
  由此可見狄光體內的邪火有多旺盛。
  
  守雲左右掙扎了一番無果,乾脆調整了個姿勢,舒舒服服的趴在他身上睡覺。
  
  反正他現在昏睡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當是給自己做暖爐好了,而且又不是她主動的,她是被迫的。
  
  想的倒是挺簡單,第二日一早,等聽到一聲驚呼後她悠悠然醒來,便看到二福慌忙捂嘴繼而掩面狂奔出去的情景。
  
  守雲怔忪了許久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一眼狄元帥,正睡的香甜美好天下無敵。
  
  無奈,恐怕又要興起一陣流言蜚語了。
  
  守雲歎息,真是孽緣。
  
  事實證明守雲的推斷是極其正確的,第二天整個營地的人看她的神情都透著古怪。
  
  守雲於是下決心暫時不理二福了,這小子的嘴風著實不嚴。
  
  取了熱水要回大帳之時,守雲忽然瞥見營地大門外站著一行人,原先還沒留意,待看清他們身上的裝束,才停下了步子。
  
  那些是柔然士兵。
  
  陽光傾灑,風聲呼嘯。一行士兵簇擁著一個人站在營地之外,那人身著白色大氅,幾乎整個人都籠罩於其下,看不清面容,只是身形挺拔,似有些熟悉。
  
  守雲認出這人是柔然的主帥,頓時心中一緊。狄光此時開始還在昏迷之中,這些人來這裡怕是要談判,這可如何是好?
  
  趁著他們還未進來,守雲慌忙要去找衛昭商量對策,眼角一瞥,周將軍已經率領一行人朝門口走去。
  
  自當日調戲她的那名副將戰死沙場之後,此時軍中除狄光之外,品階最高的將領便是周將軍了,由他出面接待,倒也適合。
  
  柔然主帥走入營地中時,像是感到了什麼,忽而朝她望了過來。
  
  雖然看不清那隱於帽簷下的眼神,卻給人感覺像是有什麼話要對她說一般。守雲驀地愣了一下,接著便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誰知趕到衛昭的營帳才發現他根本不在帳中,守雲這才想起有幾天沒有見過他了。
  
  來不及多想,她又趕忙趕到大帳去守著狄光,若是被柔然士兵們瞧見狄光此時的模樣,可就糟糕了。她可不指望周將軍會替狄光隱瞞。
  
  然而她這邊還未跑到大帳門口,就見那一行人又朝外走去了,原來他們根本沒有要見狄光的意思。不過看他們臨走時那忿忿的模樣,看來談判沒有成功。
  
  周將軍雖然與狄光有嫌隙,卻還不至於棄國家大義不顧,定是沒有答應對方的要求,才會弄的這般不歡而散。
  
  守雲想到這點心中安定下來,待回過神來卻又一陣驚愕。
  
  她怎會這般想?她是柔然人,怎會為天朝做考慮?
  
  難道她已經有意要背叛自己的國家了?
  
  正陷在這讓她震驚無比的認知中無法回過神來,柔然元帥突然又轉頭看向了她。
  
  他就站在營地門口,白色的大氅迎風招展,只露出的下巴部分輪廓似有些熟悉,那雙唇緊緊抿著,垂在身側的手亦緊握。他半側著身子對著她的方向,久久凝視,好似欲言又止,然後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守雲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心中詫異,自己居然就這麼怔怔的盯了他這麼久。
  
  為什麼會有這麼熟悉的感覺?
  
  剛才有一瞬,她竟然想起了克暮遼,可是衛昭明明說柔然帶兵的人不是他。
  
  抬眼再看,一行人已經走遠,只有一襲白影若隱若現。
  
  在這之後,柔然與天朝沒有再立即開戰,但天朝軍隊卻是操練越發勤快了。
  
  守雲去操練場看了幾次,每一次都很有心得。
  
  之所以要去,一是因為除照顧狄光之外她無事可做,二是她有了自己變強的念頭。
  
  這個念頭來源於跟她四妹這番不算正面交鋒的較量。她四妹練習的邪術已然到了一定的高度,終有一日會用來對付她,她不得不防。她現在只擁有靈力,如果能再有武藝傍身,實力會增加許多。
  
  白天的時候她會好好的守著狄光,到夜深人靜之時,卻會抽出一個時辰去操練場練武。
  
  開始是十分困難的,那些招式雖然都記得清楚,但從她手上使出來卻總感覺十分無力,直到過了半個月左右才總算掌握了一點竅門。
  
  而這期間狄光只迷迷糊糊醒了一次便又沉沉睡去。守雲心中擔憂不已,看他這模樣,再不醒來的話,不僅會動搖軍心,恐怕柔然也要等不及趁機來襲了。
  
  然而她這邊的擔心還沒完,緊接著又發生了件讓她更加擔心的事情。
  
  那個強大到讓任何人都足以信賴的衛昭,於某夜她在操練場端著長槍練習招數時,猛然從天而降,摔落在她的跟前。
  
  守雲大張著嘴好半天才敢承認自己沒有看錯。月色高懸,她有靈力相助的雙眼看的十分清晰,是衛昭沒錯。
  
  他的白衣上滿是血跡,連銀髮的髮梢都沾染了血色。原先就白皙的臉越發的蒼白,整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生是死。
  
  守雲慌忙丟了槍走近,衛昭眉目如畫的五官依舊安詳,沒有一絲痛苦之色,卻讓她更加驚慌。
  
  她伸手朝他鼻尖探去,手都微微在抖,然而未至鼻下,他卻突然睜開了眼睛。把守雲嚇的連忙捂著嘴才沒叫出聲來。
  
  「嚇著你了,對不住。」衛昭緩緩坐起身來,朝她虛弱的笑了一下,「我沒事。」
  
  守雲穩住心神,朝天上看了一眼,「你從何處而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4:10

  20、故人
  
  天將破曉,守雲卻還沒睡。
  
  面前的床鋪上睡了兩個人,一個是狄光,還有一個是衛昭。
  
  她揉了揉額角,此間狀況,真是複雜啊。
  
  有一個狄光就夠煩心的了,還多一個衛昭,要是被其他士兵們知道了,還不得折騰的軍心動搖?
  
  也不知道衛昭到底出了什麼事,最後她也沒有問出個結果來,他反而一頭栽倒睡過去了,守雲只好費力的把他拖到了狄光的大帳。
  
  也不知道衛昭從哪兒搞得這一身傷回來,身上還冷得像塊冰一樣,剛一躺到狄光身邊,狄光就摟上去了,分也分不開。守雲乾脆隨他去了,管他們怎麼睡呢,她都累壞了。
  
  雖然極其辛苦,卻怎麼也睡不著。守雲托著腮沉思,看衛昭的傷勢不像邪術所傷,看來不是她四妹所為。那究竟是誰弄的呢?
  
  她可看的清楚,他是從天而降的,難道去了天上?
  
  一個神仙級別的人物不應該在天上受到什麼傷害吧?
  
  頭疼,守雲歎了口氣,轉頭看向帳門,外面已經亮起第一道曙光了。
  
  突然,一陣響亮的馬嘶聲在外面響起,大好的安寧清晨被攪亂,有人粗聲粗氣的在外面呼喊:「守雲何在?」
  
  守雲愣了愣,剛走到門邊,已經聽到二福的聲音:「守雲哥,守雲哥,快些出來!」
  
  守雲出了帳門,迎上他憨厚的笑臉,「怎麼回事?」
  
  「朝中來人了,守雲哥,看來是好事啊。」
  
  守雲莫名其妙,朝中來人,與她何干?
  
  二福說的沒錯,的確是好事,但對守雲來說卻是未必。
  
  那位傳信的士兵粗聲粗氣的在她頭頂宣讀了聖旨,因為救下狄光,讓天朝順利戰勝柔然,她立了大功,被冊封為校尉。
  
  守雲除去驚愕,已經沒有其他情緒。
  
  這一定是天大的諷刺,她身為柔然長公主,如今卻成了天朝的軍中校尉,有了官銜。
  
  二福在她身後戳了她一把才喚回了她的神智,她接過聖旨之際,依稀看到一邊周將軍的笑臉。
  
  這番爭鬥到底還是把她牽扯了進來。
  
  全軍上下沒有賞賜,獨獨她一人以頭功領了官銜,不僅得了周將軍的一個人情,還順利的被其他軍士孤立,甚至有可能會受到狄光的猜忌。
  
  可惜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守雲收好聖旨,掃了周將軍一眼,轉身大步回營。
  
  「校尉,下次開戰,你可要記得出戰吶。」
  
  周將軍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在她身後響起,守雲轉身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大步離開,絲毫沒有半點下級對上級該有的尊重。
  
  周將軍眼裡閃過一絲不悅,冷哼了一聲,周圍圍觀的士兵們都望了望天,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封了校尉?」衛昭倚在床上,對守雲笑了一下,「倒也不錯。」
  
  看來他的傷勢並不嚴重,一覺醒來已經好了不少,此時單臂撐著額頭倚在床上,身上換了乾淨的白衣,銀髮慵懶的搭在肩頭,雖然眉眼仍舊清淡,卻有絲說不出的風情萬種之態。
  
  守雲看了一眼他身邊躺著的狄光,又看了看他,這兩人即使就這般躺著也惹眼的很。
  
  「我倒覺得十分不好,且不說周將軍的意圖,就是我的身份,也不該擁有天朝的官職。」
  
  「人便是喜歡局限於身份地位,你什麼都好,就是顧慮太多。」衛昭看著她搖了搖頭,「此乃命數,不可違逆,不如接受。」
  
  守雲聞言哼了一聲,在床榻邊的矮凳上坐下,緊盯著他的眼睛,「既然醒了,就跟我說說你這一身的傷是如何來的吧。」
  
  衛昭無奈的歎息一聲,乾脆又平躺了回去,「我說了,天數而已。」
  
  他這樣的神情讓守雲不經意想起什麼都不在乎的狄光,頓時怒從心起,嚷了起來:「我最討厭你們中原道家的這些廢話!天數,天命,什麼都是天定!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衛昭轉頭瞥了她一眼,繼而闔目假寐,「我說的都是事實,此乃天數,我命中該有這一劫,此番經歷之後,已然飛昇而入上神之境。」
  
  守雲聞言愣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得不承認,似乎的確有些不同了。
  
  現在她面前的人是上神了。
  
  真是不可思議。
  
  「所以……你是歷劫去了?」
  
  守雲聽說過道家有歷劫飛昇的說法,難怪他會受一身的傷回來。
  
  據說歷劫搞不好是會送命的,要是那樣,他這還算輕的了。
  
  誰知衛昭聽了這話卻搖了搖頭,張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側的狄光,「我這一劫可是為了明月受的,此番之後,他只剩一劫,便可功德圓滿了。」
  
  「什麼?」守雲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狄光,突然覺得眼前安詳睡著的人陌生起來。
  
  「接下來才是大劫,這次卻不是我幫他渡過了。」衛昭悠悠的轉眼,對上守雲的視線,幽潭般的雙目深不見底,「我說過,你是一把鑰匙。」
  
  守雲被他的視線盯的不禁一陣心慌,一下子站起身來衝出了帳門。
  
  外面的清風迎面撲來,她微微鬆了口氣。
  
  為什麼會有不安的感覺?
  
  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的。
  
  守雲得到校尉的官銜沒幾天,柔然再次集結重兵壓陣。衛昭與狄光都還在養傷,形勢一時間變的危急起來。
  
  周將軍急於立功,自然主戰。守雲與其他一干經歷了上一戰的副將都知曉其中詭譎,主張使用緩兵之計,一時間兩方相持不下。
  
  守雲與衛昭商量過後,決定趁夜深人靜之際,前往對方營地打探一下情形。
  
  這個決定其實是衛昭提出的,但守雲離開之際,他又叫住了她,欲言又止了好一陣才揮手讓她離去。
  
  孤月當空,守雲以靈力借助周圍環境隱身而行,很快便看到對面篝火熊熊的營地。°°
  
  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香氣,柔然的歌謠在耳邊悠悠迴響。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她視為骨血的同胞,如今她卻已經身為天朝的校尉。
  
  她在距離營地大門十丈開外的地方站定,再也無法走近一步。
  
  父王和妹妹們的亡靈若是在天上看到她此時的作為,會不會怪她?為何她會一步步走到如今這般田地?
  
  眼前倏然閃過一道白影,守雲猛然一驚,回過神來,抬頭看去,營地裡走出一人。
  
  白色的大氅嚴嚴實實的包裹著他整個人,被風揚起的衣角發出輕響,像是在吟唱著古老的歌謠,他踏歌而行,一路走到她面前。
  
  「你終於來了。」
  
  守雲猛然退後一步,她明明隱著身,為何會被發現?
  
  「你……你是誰?」
  
  頭頂的帽子被掀去,月光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五官漂亮的像是由天神費盡心思雕琢而成,微微泛著棕色的膚色讓守雲看了,心中漾出一絲熟悉的暖意。
  
  「泉洲……」
  
  她想過很多可能,卻獨獨沒有想到會是他。
  
  難怪她會覺得他的身影像克暮遼,親兄弟自然相像。
  
  這些日子以來她居然已經差不多忘了這個人,而這個人是在大漠裡救過她一命的恩人,如果不是他,也許自己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
  
  守雲心裡滿是內疚,甚至不好意思再盯著他的臉,「泉洲,你……還好麼?」
  
  「當然好,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麼?」
  
  泉洲笑的如同以前那般燦爛,彷彿已經忘了自己的身份,又回到了先前與她一起穿越沙海的那段時光。
  
  然而守雲卻很快就將他拉回了現實,「那你為何會在這裡,還成了柔然的主帥?」
  
  泉洲臉上的笑容一瞬間斂去,月色下的面容失了顏色,眼中也露出一絲彷徨,好半晌才低聲道:「我……不是自願的。」
  
  守雲怔怔的看著他,旋即明白過來,「是四公主逼迫你的是不是?」
  
  泉洲垂著腦袋默默地點頭。
  
  守雲捏緊了拳頭,她該想到的,以泉洲這樣毫無經驗的人怎麼可能成為一軍統帥,必然是有人在幕後操控。
  
  只是,為何她四妹要選擇泉洲呢?
  
  「守雲姐,你是怎麼進的軍營?」
  
  守雲被他的問題拉回了思緒,勉強笑了一下,「此事說來話長,還是以後再告訴你吧。」
  
  泉洲點了點頭,雖然在笑,眉目間卻難掩淒楚之色,「那……我回去了。」
  
  他沒有問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也沒有說任何有關戰爭的話題,彷彿只是兩個故友會面,彼此問候一番便要告辭離開。
  
  守雲看著他轉身,一步步朝前走去,逆著火光勾勒出的背影孤寂無助,像是早已不堪承受身上的壓力。
  
  「泉洲……」
  
  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喚他,守雲低聲對他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回營,保你無恙。」
  
  泉洲轉身看她,眼中滿是不敢置信,「萬一被發現了,你會受連累的,而且四公主也不會輕易放過我……」
  
  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泉洲擰著眉,踟躕的在原地踱著步子。
  
  「放心,我說了,我保你無恙。」
  
  泉洲抬眼看向她,一身戎甲,雌雄莫辯。何時她身上竟顯露出了這樣的英武之姿?光是看著那雙沉澱了塵世滄桑的眸子,也覺得內心一陣安定。
  
  他走回了她面前,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我跟你走。」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4:42

  21、教授
  
  衛昭努力的從身上扒下狄光的魔爪,抬眼看向剛剛走進大帳的人。
  
  「泉洲,許久未見了。」
  
  泉洲對他與狄光之間的親密舉止表示出了莫大的震驚,好半天也沒動一下,還是守雲拽了拽他的衣袖才拉回了他的思緒。
  
  「的確是許久未見了,衛公子。」
  
  衛昭抿唇淡笑,注視著他的眼神帶著一絲探究,彷彿正在剝離什麼,半斂的雙目中,神色先是輕淺平淡,之後卻漸漸轉為凌厲,待最後猛然睜全眼睛,竟將泉洲嚇的往後倒退了一步。
  
  守雲不解的看向泉洲,又看了看衛昭,「怎麼了?」
  
  「沒什麼。」衛昭又恢復了先前的神情,雙目微斂,嘴角露出一絲淡笑。
  
  守雲也不多問,對泉洲招了招手,「泉洲,你跟我來,我給你安排個住處。」
  
  泉洲乖巧的點頭,跟著守雲往外走去。快到帳門口時,忽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衛昭,視線仍舊是平和溫暖的,嘴角卻扯出一絲詭異的笑意,像是故意要激怒他一樣,在目光變的挑釁之際,又掃了一眼他身側的狄光,而後轉頭大步離去。
  
  「剛才是誰?」
  
  虛弱的聲音突然在衛昭身側響起,衛昭垂首低笑著搖頭,「你總是猝不及防的醒來,如何,此次感覺可比上次厲害吧?」
  
  狄光撐著身子坐起來,微微歎息:「簡直要去了半條命,但我一直有意識,越是難受,意識越是清醒。」
  
  「這便是要故意折磨你的。」
  
  衛昭理了理被他壓皺的衣裳,「為何突然醒來了?可是感到有什麼力量在喚醒你?」
  
  狄光怔怔的轉頭盯著他,「你如何得知?」
  
  衛昭轉眼盯著帳門,「你會這樣一點也不稀奇,有危險靠近,自然會有人喚醒你。」
  
  「誰?」狄光不解:「誰喚醒我的?」
  
  衛昭轉頭看向他,目光染上一層尊敬,「居於你體內的本尊。」
  
  守雲安頓好泉洲回來,狄光正大力抱著衛昭這個人體冰塊降溫,衛昭拚命掙扎,兩人便如同孩子一般在床榻上滾來滾去,把守雲驚得好半天也回不了神。
  
  「唔,你回來了?」狄光終於看到門口站著的守雲,不甘不願的鬆了手,整理衣裳坐好。
  
  「你怎麼醒了?」
  
  狄光頑劣的本質頓顯,「聽聞軍中多了一位美貌校尉,本帥一定要早點甦醒一瞻其風采啊。」
  
  守雲根本不理他,坐到床沿問衛昭:「他背上的傷怎樣了?」
  
  「好多了,放心吧。」
  
  狄光氣悶:「你們討論的人在這兒呢!」
  
  守雲繼續無視他,「衛昭,我有幾個招數始終做不到位,你有時間指點指點我吧。」
  
  衛昭點頭,「可以。」
  
  狄光捶了一下床板,「論起招數,誰能比我厲害?你該問我啊!」
  
  衛昭牽起守雲的右手,「不如我現在就幫你打通二脈好了,你身懷靈力,悟性又夠,必定能成大事。」
  
  「哦?好啊,那就有勞了。」
  
  狄光咬著牙瞪著衛昭,心裡一個勁的嘀咕:「打通什麼督脈需要這般含情脈脈的牽著手……」
  
  守雲斜睨他一眼,嘴角帶出笑意。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看他醒了過來,她終究是高興的。
  
  掌心一麻,一股真氣自手腕沿脈絡蜿蜒直上,瞬間遊走全身。守雲直覺身上一陣舒暢,看向衛昭的眼神帶著神奇,「你做什麼了?」
  
  衛昭收回手,淡笑著躺回去,「以後每日早晚於高處打坐,吸取日月精華,待百日之後便可小有所成,之後我再教你下一步。」
  
  守雲莫名其妙,「你教我這些做什麼?」
  
  衛昭輕聲歎息,搖頭道:「凡人愚昧,不是計較得失便是計較因果,我問你,你為何要勤練武藝?」
  
  守雲捏了捏手心,垂目道:「為了保命。」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衛昭輕笑,微帶嘲諷,「你心中已有變強的願望,何必掩飾,既然如此,我便幫一幫你,以你的資質,他日就算飛昇登仙也不無可能。」
  
  守雲詫異的看著他,愣了許久,忽而笑了起來,「真是有趣,你這是收我做弟子了?」
  
  「算是吧,不過我並不要求你喚我一聲師父。」
  
  一邊被冷落許久的狄光趕忙插嘴:「那怎麼行?既然教了,當然要叫師父了!」
  
  衛昭輕輕瞥他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是怕本大神搶了你的心上人吧……
  
  衛昭教給守雲的其實是修道中最基礎的一環——築基。
  
  守雲並不知曉他的用意,但按照他的方式在體內運行了幾個周天之後,卻覺得渾身舒暢妙不可言,且感官也被打通到極致,耳邊細微的響動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她本身就具有靈力,衛昭又為她打通了任督兩脈,給她指的又是一條捷徑,自然事半功倍。
  
  泉洲被安排跟二福住在一起,半夜實在忍受不了他的打雷般的呼嚕聲,便披衣從營帳中走了出來。一路行至營地後方,一眼便看到高坡處端坐著的人影,月光傾瀉而下,在她週身緩緩繚繞,勾勒著她的身形,隨後絲絲縷縷進入她體內。
  
  這情景著實震撼,但見過四公主更為可怖的修煉之法,他還足以承受。
  
  守雲在他距離還有五丈時,忽而轉頭看向他,「為何還不睡?」
  
  泉洲驚愕,原來她早就發現了他。
  
  「二福打呼的聲音太吵,我出來走走。」
  
  守雲笑了笑,轉過頭去,繼續保持打坐的姿勢。
  
  「守雲姐,你在做什麼?」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響起沙沙的聲音,雖然細微,此時在守雲耳中聽來卻清晰無比。她迅速轉頭抬手,手腕上的鐲子早已藍光大盛,飛射而出的光芒在泉洲身後閃過,隨後響起一陣吱吱的慘叫聲,伴隨著焦灼之氣,最後消失無蹤。
  
  泉洲被嚇的站在當場不敢動,守雲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沒事了,不過是個小妖精,怕是四公主派來捉你的。」
  
  泉洲穩住心神,點了點頭。他震驚的不止這個,還有守雲剛才迅捷的身手。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出手,轉過頭來的剎那,他還以為看到了萬物的主宰。她的眼神彷彿凌駕於一切之上,沒有悲憫,沒有遲疑,更沒有膽怯。如同一種宣告,宣告了不可違逆她的意志。
  
  泉洲很清楚,她已經不是初見時的那個守雲了。
  
  腦中猛的一陣抽痛,泉洲抱著頭使勁的眨了眨眼,又甩了甩頭,總算將思緒拉了回來。然而再抬頭看向眼前的守雲,心情卻變得不同了。
  
  「阿嫵……」
  
  守雲猛的愣住,眼光牢牢的鎖著泉洲,聲音也冷了下來:「你剛剛叫我什麼?」
  
  泉洲眼光一閃,卻只是無所謂的攤了攤手,「我聽四公主說過你叫這個名字,不知道真假,所以試試。」
  
  守雲眼中的寒光斂去,點了點頭,「算了,以後不要叫這個名字。」
  
  泉洲順服的點頭,誰知下一刻便又有人叫了一聲:「阿嫵!」
  
  守雲這次沒有先前那麼激動,但泉洲從她緊捏著的拳頭看出了她此時此刻想揍人的念頭,於是趕緊腳底抹油開溜。
  
  臨走時朝聲音來源處一瞥,狄光披著外衫,邊搓手邊倚著帳門朝守雲笑著。
  
  他垂眼輕蔑的一笑,天朝的元帥,也不過如此。
  
  大漠之地,到了四月才算真正的暖和起來,不過風沙還是很大。
  
  衛昭領著守雲在坡地上席地而坐,守雲負責打坐,他負責從旁指導。而至於一邊的狄光……
  
  他純屬來曬太陽的。
  
  「已經大半月過去了,柔然軍隊毫無動靜,是不是有些奇怪了?」
  
  守雲雖然端坐著,卻仍忍不住將心裡的疑惑提了出來。
  
  原本她將泉洲帶出來便做好了開戰準備,豈料對方竟毫無動靜。這實在古怪,更何況開始柔然便是準備要再度開戰的,丟了元帥不應該更加急著動作麼?難道說少了元帥便群龍無首了?那起碼也得派人尋找吧。
  
  衛昭聽了這話卻不以為意,只是靜靜地瞥了一眼守雲,便轉過頭去,繼續端坐。
  
  守雲無奈,只好也跟著他繼續打坐,將體內真氣緩緩運行了一個小周天。
  
  「目下無塵,心中清明,來者自來,去者自去,何須憂慮?」
  
  衛昭輕緩的聲音在她耳邊娓娓道來,仿若最稱職的導師,用自己的方式將她領入修行之境。
  
  「依我看,平靜不過是表象,柔然定會捲土重來。」狄光一邊枕著胳膊毫無形象的躺在地上,一邊瞇著眼懶洋洋的對衛昭說道。
  
  「這是你這個元帥需要操心的,與我無關。」
  
  狄光捂了捂胸膛,委屈的看著他,「本元帥仍在重傷期間吶……」
  
  衛昭倒沒有取笑他,反而憂慮的皺了眉頭,「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傷,也知道他正在承受煎熬。雖然此時雲淡風輕的笑著,他體內的折磨卻從未間斷。
  
  「明月……」
  
  「嗯?」
  
  衛昭抿了抿唇,已經在嘴邊的話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很想提醒他什麼,但他不能。作為世外之人,他只能觀望,護他周全,卻無法阻止他承受折磨。
  
  他抬眼望向天邊,滾滾塵世,果然是一切的熔爐,縱使地位再怎麼高不可攀,也無法改變他承受磨難的事實。
  
  驀地,凝視的地方出現了一些變化,衛昭霍然起身,狄光轉頭之際,只來得及看見他隨風擺舞的銀髮從眼前一閃而過,下一刻他便沒了蹤影。
  
  守雲感受到細微的動靜,睜開眼看向狄光,「怎麼了?」
  
  狄光凝視著衛昭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神情沉凝。
  
  ※
  
  東邊天際,墨雲翻騰,遮天蔽日。
  
  衛昭身形快如閃電,扶風而起,不過片刻便已到了墨雲聚集之地。
  
  落地之後,他四下觀察了一番,似乎已經是天朝境內的某城鎮了。四周是空曠的平地,城門在幾里之外。周圍長著青蔥的小草,不遠處是長著碧綠麥苗的農田,田埂上鮮嫩艷麗的野花滿滿的鋪陳著。
  
  「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身後驀地響起一聲沖天長嘯,隨之疾風襲來,周圍天地變色,黑雲在頭頂滾滾而過。
  
  衛昭轉身接住襲來的一招,手中緊緊握住的竟是一隻龍爪,鋒利的指尖泛著寒光,隨時可以取人性命。
  
  「龍王還是這般暴躁。」
  
  手中利爪騰起一陣雲煙,化為了一隻略顯蒼老的人手,隨之衛昭面前顯現出一位身著玄色華服的老人。微白的頭髮被整齊的束在頭頂的金冠中,左右額角微微前突成角狀。只是那張臉憤怒至極,將原本很端正的五官都給扭曲的不像話。
  
  「龍王,上次在東海,本君未作任何還手被你重傷而回,如今你還要如何?」
  
  「哼!」龍王冷哼一聲,「你以為你是誰?本王要找他本人!」
  
  衛昭淡淡一笑,「龍王息怒,想必很快您就能見到他本尊了。」
  
  原本盛怒的老龍王聽了這話臉色突然變了變,眼中微微閃過退縮,但很快又穩住了心神,再度朝他咆哮起來:「你的話本王不信!」隨著他這一吼,天上都響起了轟隆的雷聲。
  
  「龍王若不信,可以過些時日再來。」衛昭仍舊帶著淡笑,但眼神卻略含嘲諷。
  
  老龍王被他的眼神給激怒了,憤恨的甩袖,掀起一陣狂風,「放肆!你居然敢嘲笑本王!」
  
  衛昭輕輕巧巧的抬袖遮眼,而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裳,朝他搖了搖頭,「非也,小神豈敢嘲笑龍王?只是您要找的人此時尚未歸位,要尋仇也要候些時日。」
  
  老龍王冷哼不斷,不悅的來回踱著步子,時不時的甩一下袖子,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狂風,衛昭只有不停地抬手遮眼,神態卻始終休閒淡然。
  
  「也罷,那你告訴本王,青龍神君現在何處?」
  
  衛昭搖頭,「小神不知,卻不知龍王尋他有何事?」
  
  「混賬!還問何事?你是明知故問是不是?」
  
  老龍王大怒,一躍而起,在空中化而為龍,咆哮著朝衛昭襲來,怒吼的聲音伴著雷聲在衛昭身邊響起:「孽畜,今日本王便抽了你的元神,看你還如何在本王面前囂張!」
  
  頭頂的黑雲終於完全閉合,炸雷陣陣,狂風呼嘯,飛沙走石不斷。
  
  衛昭搖頭輕笑,眼神卻瞬間凌厲起來,「龍王須知,龍鳳本就親近,龍王罵小神孽畜,豈不是也折辱了您自己!」∞∞
  
  話音一落,他週身一轉,騰空而起,身形已然化為一隻白色鳳凰。
  
  「此次小神可不會像上次那樣打不還手了。」
  
  白鳳展翅翱翔,呼嘯著朝黑色巨龍而去,一白一黑在空中纏鬥不止,一時間電閃雷鳴,風雨大作。
  
  天地色變,玄色長龍利爪直撲白鳳面門,白鳳靈巧的避過,清嘯一聲,週身銀光纏繞,雙翅一揮,如閃電般擊向玄龍。
  
  即使身披厚重的鱗片,玄龍也被傷的不輕,狂嘯一聲直衝天際,巨尾橫掃而過,重重的拍在白鳳左翅之上,帶出一陣血霧。
  
  風聲終於轉小,雷聲漸息,玄龍隱於霄漢層雲之後,怒聲仍舊不斷的從雲中透出:「白鳳神君,本王絕不善罷甘休,你且等著……」
  
  話音漸隱,待再也聽不見時,天空終於放晴,白鳳重重的落到了地上,幻化成為人形。
  
  衛昭扶著受傷的左臂坐起身來,念了口訣修復了傷口,無奈的搖頭歎息。
  
  前方還有凡塵俗事未解,現在又有前塵舊怨後至。
  
  真是莫可奈何啊……
  
  他望著老龍王消失的天際出了會兒神,起身離去。
  
  連龍王都感覺到了,他的確是該回來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5:03

  22、敖烈
  
  大漠之中的春天實在不是很明顯,尤其是在晚上。不過漫天的星斗一點也沒有減少,雖然比起冬日來沒有那般明亮清晰,坐於高處觀望,卻也別有一番趣味。
  
  守雲照舊在坡上打坐調息,睜開眼之際,便看見一天星光鋪滿頭頂,放眼望去,星河燦爛,杳無邊際,叫人心中大為開闊。
  
  身邊一陣窸窣輕響,有人掀了衣擺坐在她身旁。守雲偏過頭,線條明晰的側臉由星光倒映入眼中,如冬日暖陽般溫和的眼神輕輕一瞥投了過來,嘴角的笑意足以融化萬千冰凍。
  
  這個男子一如既往的陽光和順,如今再看,卻又有些不同了,彷彿經歷了華麗的蛻變,過去的青澀稚氣消退了許多,舉手投足都有了成熟穩重之感。
  
  隱隱的,似有些熟悉。
  
  這個認知讓守雲不自覺的皺了皺眉,待再看向眼前之人又趕緊斂去了這神情,「泉洲,你怎麼會來?」
  
  考慮到他特殊的身份,守雲一直不讓他多走動,此時還不到深夜,營中往來的士兵很多,若是被瞧見,不免引起他人懷疑。更何況泉洲的相貌也是個問題。
  
  守雲祖上有中原血統,經過刻意裝扮,輪廓雖然仍舊深刻卻也不至於那般明顯。而泉洲則恰恰與她相反,無論是膚色還是五官,他都是典型的柔然人特徵。
  
  然而他卻根本不在意守雲的問題,隨意的笑了笑就仰起頭看向天際,「今夜星光很好。」
  
  想必是久未出來走動,心中憋悶了吧。守雲淡淡一笑,也就隨他去了。
  
  「守雲姐這段日子一直於此處打坐,是在練功麼?」過了一會兒,泉洲偏過臉來問她,眸中光芒晶亮,真誠的如同個孩子。
  
  守雲很喜歡他這樣的眼神,一起穿越沙漠時,他便是這樣的神情,如同從未經受過塵世污染,潔淨無垢。
  
  「算是練功吧,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守雲笑了一下便不再多言。
  
  泉洲也不多問,轉頭繼續盯著頭頂的星光,突然興奮的指著一顆星對她道:「看,那是不是織女星?」
  
  守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織女星這個時節可看不清晰,需等到夏日。」說完她有些驚奇的道:「卻沒想到你對中原的故事還知道的這麼清楚,柔然可不稱織女星的。」
  
  泉洲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沒錯,但是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這個……」話音驀地頓住,身子一歪,他一手撐在地上,捂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喘起氣來。
  
  守雲吃了一驚,趕忙起身去扶他,「你怎麼了?」
  
  泉洲緊咬著牙關搖了搖頭,好半天才緩過來,滿臉汗水,「沒事,可能是四公主給我下的咒發作了。」
  
  「她竟然給你下咒?」守雲驚呼了一聲,心中一陣懊惱。
  
  難怪柔然一直按兵不動,原來根本不需要動作,泉洲早有弱點捏在他們手中。
  
  「你為何不告訴我?」守雲又氣又惱,但更多的還是覺得愧疚。
  
  泉洲抬頭對她安撫般笑了一下,握住了她扶著自己的手,「小事一樁,不必擔心。」
  
  他眸中光芒沉沉浮浮,如碎冰浮水,再不復剛才的單純溫暖。守雲驚了一下,手卻忘了抽回來。
  
  這話,還有這神情……
  
  為何如此相似?
  
  「阿嫵,怎麼了?」
  
  身後傳來狄光伴著低咳的詢問聲,守雲回過神來,卻不經意間瞥見泉洲抬頭看向他時的憤怒。
  
  不是憎恨,不是仇視,如同心愛之物被奪的孩子,他的眼中是很直接的憤怒。
  
  光線不亮,狄光並未看到泉洲的神情,見他半跪在地上,走過來想要幫忙,一眼看到兩人相握的手,頓時愣了愣。
  
  守雲抬眼看到他的目光,心中一震,下意識的便抽出手來,誰知泉洲原本便倚著她的手掌支撐著,這一下便直接倒向了她,直接撲進了她懷中,連帶將她人都差點壓的躺倒在地。
  
  腰部鉻了一下,有些疼,但不嚴重。泉洲的頭抵在她的肩窩處,身上微微泛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很好聞,不過在男子身上多少顯得有些甜膩。
  
  守雲伸手想要推他,誰知他根本動也不動,竟已直接暈過去了。一邊的狄光終於有了動作,一把提起泉洲的衣領便將他扶了起來,自己卻因用力而偏過頭咳了好幾聲。
  
  守雲爬起身來,幫他扶著泉洲,低聲道:「你自己身子還沒好,幹嘛一大晚還四處遊蕩?」
  
  狄光淡淡投來一眼,漆黑的眸中倒映星光,不明亮卻反而有些深沉。
  
  這眼神叫守雲微微一愣,他已扶著泉洲率先朝下面走去。
  
  守雲在原地皺了皺眉,心中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
  
  狄光似乎生氣了……
  
  等守雲趕到泉洲住的帳篷時,狄光已經離開。她囑咐二福好好照料泉洲,一有事情就立即通知自己,這才慢慢往大帳方向而去。
  
  這條路已經走了太多遍,守雲不用看也能摸到路。她按照記憶漫不經心的走著,腦中卻還在迴旋剛才狄光的那個眼神。
  
  其中意味太多,她甚至無法仔細分辨。
  
  剛至門口,帳內燭火的明亮已經迎面撲來,下一刻眼前卻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守雲吃驚的抬頭,手腕一熱,已經被人握住手腕猛的帶入了大帳,隨即迎面撞上一堵肉牆,頭頂傳來一陣悶哼。
  
  「真用力,很疼。」
  
  守雲聽到這聲音簡直想踢他兩腳,沒事吹了燭火幹嘛,想讓她摔死不成?
  
  「你做什麼?快鬆手!」
  
  門邊守著的士兵已經被支走,但門外隨時都有巡邏的士兵經過,守雲並不敢太大聲。
  
  胳膊纏上了她的肩頭,溫熱的手掌輕輕揉著她先前摔疼的腰側,狄光順著她壓低聲音:「不做什麼……」
  
  守雲對他的細心很驚訝,她的腰被鉻了一下不過是很細微且一瞬的動作,他居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過縱使再感動,這樣曖昧的姿勢還是讓她覺得不舒服,連忙動了動身子,想要掙脫束縛。
  
  狄光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守雲一下子跌進他的胸膛,腦門上一陣溫熱,她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雙唇上。
  
  狄光輕笑:「這可是你自己靠上來的,可怪不得我呀。」
  
  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守雲氣惱無比,抬手重重的捶了他胸膛一下,「你給我放手!」
  
  狄光被她這一下弄的別過臉一陣猛咳,好半天也沒停下。
  
  守雲心中一慌,趕緊又抬手捋著胸膛給他順氣,手背觸到溫暖的手心,狄光已經將她的手掌包在手裡。
  
  「阿嫵,你說我為何會有那樣的感覺?」
  
  「什麼?」守雲本想掙脫的手頓住,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漆黑的幾乎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環境下,她卻清楚的感到狄光的眼神牢牢鎖著她,彷彿洞悉一切,深不見底,可是他卻偏偏是提問的一方。
  
  「為何我會覺得那般不舒服?阿嫵,你說這是為何?」
  
  尾音壓低,帶著一絲微微的魅惑,卻狠狠地撞在守雲的心上。如同千年冰川被融開一角,那是從未被觸及的角落,如今卻清晰的被暴露在眼前。
  
  「我……不知道……」
  
  她吶吶的呢喃,腦中有些昏沉,甚至意識都有些恍惚。
  
  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她並不是沒有體驗過情感,她甚至曾經差點與另一人定下白頭,為何如今在狄光面前會懵懂的如同豆蔻少女?
  
  狄光的臉近在咫尺,而且越來越近,在他即將貼過來的一瞬,守雲下意識的閉上了眼,唇上微微傳來淡淡的暖意,但很快便又消失無蹤。
  
  狄光猛的直起身,上前一步,一把將她護到身後,對著帳門冷喝道:「誰!」
  
  守雲驚醒過來,仔細聽了聽,帳中一片寂靜,甚至連營外都沒有絲毫動靜,像是所有事物都靜止了一般。
  
  然而緊接著卻有一道滿含嘲諷的聲音突兀的響了起來:「佳人在側,真是好興致,這就是所謂的磨難?」頓了頓,那聲音又冷哼道:「天道不公,果然如此!」
  
  話音剛落,帳簾猛的被風掀開,一道人影快速的掠了過來。
  
  ※
  
  狄光身形一動,抬手接住對方襲來的一招,然而內力一發,渾身卻如同置身火爐,一陣燥熱,忍不住又是一陣狂咳。
  
  身前的人微微一頓,收回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如此看來,倒有些經受磨難的意味了。」
  
  守雲慌忙上前扶住狄光,一邊催動靈力去看黑暗中的人影。
  
  那是個極年輕的男子,似乎剛剛成年,面如冠玉,頭束金冠,身著白袍,看上去極為富貴。
  
  彷彿知道守雲在看他,他輕輕一瞥,看了過來,隨即訝異的「咦」了一聲,身形一動,卻是直接向她攻了過來。
  
  守雲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變化,慌忙抬手格擋,誰知手剛碰到他的手臂,卻像被吸住了一般,隨即便感到一股極強的真氣湧入了自己體內。
  
  對方倒抽了口氣,一掌拍開她,自己往後連退了幾步才穩住了身子,不可思議的看著守雲。
  
  「好個衛昭,居然教給你如此霸道的修習之術。」
  
  守雲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體內還在遊走他的真氣,可能是因為太過強烈,一時無法與體內氣息融合,有些難受。
  
  帳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衛昭的聲音隨之響起:「既然知道本君教了她,太子還是不要輕舉妄動了吧。」
  
  守雲聽到他的聲音,頓時舒了口氣,扶著狄光後退了一步。
  
  然而狄光卻喘著氣大大咧咧問了那人一句:「你是何方太子?」
  
  那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果然,即使身為凡人也不減氣度,永遠都是高高在上。」
  
  「此乃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衛昭一邊淡淡解釋,一邊走入了帳中。
  
  敖烈甩了一下衣袖,負手於背後,看了看衛昭,又看了看狄光,搖頭道:「也罷,只要你們肯說出青龍神君的下落,本太子這便走了,以後再不來做打擾。」
  
  「太子何需如此,想必也是承了個跑腿的活吧?」衛昭清清淡淡的接了一句。
  
  「呃,衛昭,你變直接了,這樣可不好。」
  
  敖烈咳了一聲,湊近衛昭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退開,歎息了一聲:「我也是沒法子,我那大伯的脾氣,想想當初陳塘關李家的三兒子你就知道了。雖然你們歷劫至今,但他心中仍未解氣,如今知道你們功德將滿,自然心中不忿。」
  
  衛昭眸光微微閃動,沉默不語。
  
  狄光突然在一邊笑出聲來,半帶嘲諷,「有趣,我一個凡夫俗子,竟成了你們這些仙家的必爭之物了。」
  
  敖烈聽到這話並無特別反應,反而轉身對他恭敬的拜了拜,「小神資歷尚淺,今日冒犯實非我願,還望閣下他日莫要怪罪才好。」
  
  守雲吃驚的看著他,怎麼突然又變了態度了。不僅是她,狄光也愣住了。
  
  「多謝太子提點,本君會多加注意,只是……」衛昭突然猶疑起來,「龍族突然大力尋找青龍神君,到底有何用意?」
  
  「這個,他……」敖烈一手指向狄光,意識到這動作極為不敬,又趕緊收回了手,「我大伯懷疑當初他為了庇佑青龍神君,私放了他,但是論起仇恨,當初那件事主要錯在青龍神君,所以……」
  
  「所以東海龍王想要找青龍神君算賬?」衛昭冷笑了一聲,「龍王真是老糊塗啦。」
  
  「呃,好吧,我真是被逼的,我可不想趟這趟渾水。」
  
  敖烈無奈的歎氣,又吶吶的看了一眼狄光,先前攻擊他的氣勢再也消失不見。
  
  帳中沉悶了一陣,敖烈突然抬頭道:「對了,最近西邊不甚安寧,似乎是出了什麼事,我來到這裡,這感覺倒是越發強烈了。」
  
  守雲猛地一驚,牢牢的盯著他,「西方怎麼了?」
  
  敖烈摸了摸下巴,「天有異象,妖魔出沒不止,連本太子居住的西海都受了不小的連累啊。」
  
  說完這話,他饒有趣味的看了一眼守雲,又看了看狄光,轉頭對衛昭道:「是個好苗子,而且還是局外之人,你可真是有本事,能找到這樣的人。」
  
  衛昭笑了一下,聲音寡淡的道:「太子剛才被她吸了不少靈力,不知可有異樣?」
  
  敖烈聞言頓時像被踩到了痛腳,一陣風似地奔出了門,老遠只傳來他氣急敗壞的聲音:「本太子好得很,這點靈力算什麼?」
  
  帳中只剩下三人,衛昭廣袖一揮,桌上亮起了燭火,他看了二人一眼,施施然走到矮几後坐了下來。
  
  「果然,看似毫無聯繫,卻終究是有聯繫的。」
  
  衛昭低聲自語了一句,抬頭招呼兩人走近,「三太子剛才的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狄光在他對面坐下,不解的問道:「你說的是哪一句?」
  
  「每一句都不是空穴來風。」衛昭倒了一杯水,食指沾了沾,在桌上輕輕描畫,「我們此時在東,西邊為柔然。」
  
  守雲一聽到柔然,趕忙也跟著坐下,湊近去看他畫的東西。
  
  「青龍神君乃壓制萬千妖魔的主要神仙之一,此時為春季,正是其當值之時,而他未曾歸位,便叫人有可趁之機了,而這趁機之人便在西方。」
  
  隨著衛昭修長的手指在西邊一點頓住,他輕輕抬頭,看向守雲,「這就是為何你四妹的邪術能夠迅速進步的原因,妖魔橫行無阻,她趁機吸收妖氣,邪術自然修煉的順暢。」
  
  守雲皺眉,腦中甚至想到她那個曾經乖巧的四妹在萬千妖魔中修煉邪術的場景,忍不住胸口一陣悲涼。
  
  狄光看出她神情間的異樣,岔開了話題:「那我們該如何阻止她?」
  
  「阻止談不上,但青龍神君終究不能一直被塵封,還是要放出才可,那樣對她多少有些壓製作用。」
  
  守雲一愣,仔細的消化了一番他的話,瞬間驚愕,「你不會……把那什麼青龍神君給封住了吧?」
  
  衛昭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眼神如嶺上白雪,不染俗塵,說出的話卻帶著鮮活的笑意:「是又如何?」
  
  狄光重重的歎了口氣,「本帥要應付與柔然的戰事已經夠頭疼了,這些神仙妖怪什麼的能不能不要來湊熱鬧?」
  
  衛昭極其認真的看著他,搖了搖頭,「你在這裡,怕是不能。」
  
  三人頓時陷入了沉默。
  
  許久過去,衛昭突然轉頭看向守雲,她的臉在燭火的映照下美輪美奐,只是神情怔忪,可能還沉浸在她四妹的事情中。
  
  其實從剛才到現在,她的表現都讓衛昭十分滿意。從敖烈出現到現在,守雲由始至終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面對她不算熟悉的中原神仙,竟沒有半點退卻和畏懼。
  
  雖然他教授給她的東西十分簡單,但守雲是個天生的學習者,更何況還有上天賜予的天賦,即使簡單的東西也能自己融會貫通,不過才一段時日過去,她竟已可以與神仙交手。
  
  沒有一個老師不喜歡聰明的學生,他也是。
  
  衛昭垂下雙目,長長的眼睫在燈光下輕輕顫動如同羽蝶展翅,好一會兒過去,他抬起雙眼,似做了什麼決定般道:「守雲,過幾日隨我去個地方,我有事請你幫忙。」
  
  「什麼?」守雲被他的話驚醒,疑惑的看向他。
  
  衛昭輕輕勾唇,「這件事辦完,你自身的能力必將提升至更高的層次。」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5:24

  23、崑崙
  
  但凡道家修道,目的皆為登仙成神,而在修仙過程中,尋一處僻靜且靈氣充足的場所很有必要。道家自古有三神山的說法,即海上有三座仙山,名曰蓬萊、方丈和瀛洲。這三座仙山便是這樣的場所中最為令人嚮往的地方。
  
  然而對於深有見識的修道者或者已然得道的神仙,更甚至是三神山上的仙家們,他們心中還有更為神聖的所在,那便是崑崙。
  
  千百年來有關崑崙的傳說層出不窮,但始終難覓蹤跡,西王母親自鎮守的仙山自是與眾不同,傳言稱若是沒有仙緣,便是尋覓萬年也不可得見。
  
  對於這樣的傳言,已經身處崑崙山中的守雲若是聽到,定會不以為意的一笑了之。
  
  崑崙之地本就位於中原以西,從隴西出發,隨衛昭騰雲駕霧不久便看到了那座雪白的山頭,延綿萬里,不見邊際。往下卻是深不見底的黑色,那裡是萬丈深淵。兩種色澤交相輝映,上方是高不可攀的聖潔,下方是不容忽視的威懾。
  
  衛昭按下雲頭,兩人在山腰落下,眼前是一片蜿蜒的山道,直往上而去是皚皚白雪覆蓋的山頂。山道不過幾尺寬度,稍有不慎便會跌入萬丈懸崖。
  
  守雲對道家的東西知道不多,對於崑崙更是沒有概念。無知者無畏,所以即使面對身邊一臉莊重之色的衛昭,她的心情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到了這裡之後要做什麼?」兩人靜靜的站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寂。
  
  今早天未亮她便被衛昭叫起,出發到現在,她只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崑崙山,其它的卻什麼都不知道。
  
  衛昭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神色中仍舊帶著尊敬,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不敢太高:「你還記得我那晚跟你說的話麼?我要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衛昭抬手,自袖間取出一個碗口大的扁圓木盒,攤在她面前,「我想請你幫我為青龍神君解封。」
  
  這個盒子守雲見過,上次那個附身在狄光身上的女妖便被他收進了這個盒子裡。但是青龍神君是神仙,與妖怪關在一起,是不是有點……
  
  守雲的神色自然逃不過衛昭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在盒面上一點,原先扁圓的盒子突然拉高,分成了上中下三層,每一層外圍都雕刻著精美的花紋,但仔細一看又似乎是晦澀難懂的咒符。
  
  最頂上一層被陽光一照,周圍繚繞起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中間一層泛著琥珀色的光暈,但其中又夾雜了諸多雜質,似乎很渾濁。最下面一層卻被濃重的黑色包圍,顯得妖氣沖天。
  
  「此盒乃元始天尊之物,可大可小,分上中下三層,上層關犯戒之仙,中層關萬惡之人,下層關不赦之妖。」
  
  衛昭解釋完之後,將盒子往守雲面前送了送,「以靈力灌注於手指,啟開最上層。」
  
  守雲有些猶豫,「為何?」
  
  「裡面關的便是青龍神君。」衛昭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放心動作。
  
  守雲閉眼將靈力灌注在食指與中指之上,頓了頓,似在思考接下來的動作,盒面卻開始清晰地顯露出一個淡淡的漩渦,在當中輕輕旋轉。她學著衛昭的模樣,屈指在漩渦中一點,盒面便悄然開啟。
  
  木盒裡只有一條盤曲著沉睡的青色小龍。雖然身體很小,但半合的龍目極其威嚴,彷彿隨時會投出駭人的目光,縮在身側的龍爪鋒利無比,身上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淡青色的寒光。
  
  這便是被龍族一直尋找的青龍神君,這便是萬妖忌憚的青龍神君,然而此時它只是安寧的睡著。
  
  「將它取出,沿山道往下走一千步,待日頭西斜一分,你便將之丟入山底。」
  
  衛昭的話剛吩咐完,守雲便怔住,「你說什麼?」
  
  廢了這麼大力氣,敢情就是來謀害龍命的?
  
  衛昭朝她點了點頭,「放心好了,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便可。」說著又將盒子往她面前送了送,還不忘補充了一句:「此次之後,你自身能力可達真人之境。」
  
  守雲眼中一亮,這段時日跟著衛昭學習,她自然明白真人之境的含義,那便是說她的能力等同脫離了凡體肉身,直接邁過地仙級別而進入了上仙級別。
  
  不過衛昭的話很明確,只是能力,她本人還是凡根未除。也就是說她可以有能力去與神仙對抗,卻沒有他們長生不老壽與天齊的仙骨。
  
  然而即使如此,也足以讓守雲振奮了。不過振奮之後便又是懷疑:「真的這麼簡單就能讓我的能力達到如此境界?」
  
  衛昭清清淡淡的看她一眼,「我何時騙過你?」
  
  守雲心想也是,遂撩起衣袖,小心翼翼的去捧那只睡得香甜的小青龍。腕上的鐲子一反常態的沒有任何反應,看來它也挑人,仙家的待遇果然是不同於凡俗夫子的。
  
  手中捧著那具小小的身子,幾乎可以感到手心處傳來的心跳聲,強勁有力,不知它當初翱翔九天時是何等的氣勢。
  
  隨著守雲踏出第一步,衛昭在她身後沉穩的叮囑道:「每一步都想一想你平生所學,武功招數,修道之法,甚至是當初的舞步,走完一千步,你會另有收穫。」
  
  山風肅然拂過,週遭一片寂靜,衛昭的聲音如同高高在上的尊者在對她諄諄教導,在這莊嚴肅穆的環境裡,她端著手中溫熱的小龍,一步步邁的仔仔細細,心中開始慢慢回憶過往所學。
  
  一千步不算長也不算短,守雲走完時,剛好將衛昭教給她的心法完整的回顧了一遍,睜眼便看見前方是翻騰不息的雲海,陽光隱於層雲之後,給所有的雲彩都鑲上了一層華麗的金邊。
  
  她垂目,腳下是萬丈深淵,偶爾有風拂開雲浪,依稀可見下方的人間世界。
  
  原來是要將它送入凡塵麼?
  
  只要不是謀害性命便好。
  
  守雲舒了口氣,仰頭去看日頭,此處地勢高,依稀可見金烏鳥扇動翅膀時的黑影,以及那輛架著太陽的華麗馬車影像。正看得入神,日頭微微一移,往西行了一段。
  
  守雲不敢遲疑,手中一鬆,那只酣睡中的小龍便從她手中落了下去……
  
  重新踏上雲朵之際,守雲忽然問衛昭:「為何這麼簡單的事情要讓我做?」
  
  衛昭低笑了一聲,似乎心情很好,「此事可不簡單。」
  
  「哦?」
  
  「東海龍王與青龍神君有不共戴天之仇,一直想要尋他報復,吾等道者不可與之隨意結怨,你是局外之人,自然可以。」
  
  守雲無語靜默,她原來是做了個替罪羊,將來那什麼龍王尋起事由,也會歸結到她身上。
  
  道家還說什麼仙風道骨,原來都是一肚子壞水!
  
  守雲坐在雲頭,扭頭不理他。
  
  衛昭見她生氣,只好開口打破僵局:「剛才一千步走完,可感覺自己有何不同了?」
  
  守雲暗暗打坐調息,體內真氣充盈,那日敖烈的那股真氣也順利與她自己的真氣融合,渾身舒暢,甚至感覺身體都輕盈了不少。
  
  然而她只是自己暗暗欣喜了一瞬便繼續扭頭不語。
  
  衛昭又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何叫你走一千步,在日頭西斜一分時丟他下凡塵麼?」
  
  守雲總算轉頭看向了他,「為何?」她剛才便在奇怪這件事了。
  
  衛昭的一頭銀髮隨風擺舞,身上的白色長衫也被吹得獵獵作響,彷彿隨時都會乘風而去,但他坐的極其端正,如同巍巍崇山,不可撼動半分。
  
  「走一千步,是為斗轉星移,千年時光。日頭西斜一分之時,是他投胎轉世為人的時辰。」
  
  守雲垂眼想了想,有些明白過來,「你是說你將他送到了千年之後轉世為人?」
  
  衛昭點頭,眼中帶著讚賞之色,「不錯,如此封印便解了,他於千年之後為人可以避開龍王現今的滔天怒火,也可以元神重現天地,震懾群妖。」
  
  解釋的倒是很清楚,但守雲卻捏起了拳頭,很想給這個白衣翩翩的上神一下子。
  
  青龍神君躲去了一千年之後,衛昭沒有直接插手,她這個局外人卻沒拉了進來,等同替他們背了黑鍋。
  
  守雲冷哼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他,這次再也沒有理會他半句。
  
  ※
  
  兩人回到軍營時正是傍晚時分,然而一踏入營地便感到有些異樣。
  
  四周安靜的過分,看不到一個士兵的身影,如同被人生生靜止了一般。這氣氛讓守雲一下子想起那日敖烈來時的場景,心中一驚,連忙提腳朝狄光的大帳奔去。
  
  衛昭卻沒有動,他轉過身,幾丈之外,一人躺在帳篷的角落處。因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臉,身形似乎有些熟悉,不過此時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卻有些不同,彷彿是早已死去的軀體,帶著一絲腐敗的意味。
  
  他抬眼看了看日頭,逢魔時刻,難怪。
  
  目光再落回眼前之人的身上,衛昭瞇了瞇眼,喃喃自語道:「奪舍……麼?」
  
  日頭很快便完全隱下,對面的人忽然從嘴邊溢出一陣低低的呻吟,而後慢慢的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剛才的氣味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有些甜膩的香氣,繼而煥發出蓬勃的生氣。
  
  「衛公子,你怎麼在這裡?」看到衛昭在他對面站著,他似乎很吃驚。
  
  衛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微微皺眉,思索著這其中的緣由。
  
  剛才為何會有那樣的一幕?
  
  身後響起一陣焦急的腳步聲,守雲的聲音急急忙忙的傳來,「衛昭,狄光不見了。」
  
  衛昭心頭一震,轉頭看去,守雲已到了跟前,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看到他對面坐著的人,趕緊上前詢問:「泉洲,你有沒有見到狄光?」
  
  泉洲吶吶的搖頭,「我不知道。」
  
  守雲心急不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泉洲認真的回想了一下,「唔,剛才還好好的,突然有個老人出現在營地,說要找狄元帥,士兵們見他形跡可疑想要上前拿下他,卻被他一下子給變沒了……」說到後面,他牙關打了個顫,說不下去了。
  
  衛昭四下看了看,長袖一揮,場景忽變,地上到處躺著橫七豎八的士兵,全都在酣睡。
  
  還好大軍主力因與柔然大軍對峙而在前方幾里處駐紮,否則這樣的情形,豈不是要讓柔然大軍不戰而勝?
  
  果然是老糊塗了,連這樣的事情都敢做,莫不是想觸犯天條?
  
  衛昭沉下臉色對守雲道:「跟我來,我知道是誰來找明月的。」
  
  守雲趕緊點頭,跟上他的步伐。
  
  「那我呢?」泉洲在後面焦急的追問。
  
  衛昭轉頭,滿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你在營中好好休息即可,這裡的兄弟們還需要你照顧,有勞了。」
  
  泉洲失望的垂下眼,「哦」了一聲。
  
  衛昭避開泉洲,帶著守雲重新踏上雲頭之際,東邊天際突然刮來一陣狂風,黑雲翻騰不息,緊接著連續幾道驚雷滾過,一條巨大的黑龍忽然從雲層中探出,朝兩人方向飛速而來。
  
  衛昭瞇著眼冷冷的看著,守雲卻目瞪口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有氣勢的景象,飛龍在天,天地變色都不足以形容此間情形。
  
  然而下一刻她便更加驚愕了,因為她發現巨龍的背上竟然躺著一個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狄光。
  
  巨龍在營地幾里之外停□形,落地之時卻變成了一位面貌莊嚴的老者,他的手中穩穩地托著狄光動也不動的身子。
  
  守雲不等他開口便衝了上前,一眼看到狄光蒼白的臉和玄色衣裳上的血漬,腳步猛的停了下來。
  
  「龍王,你竟敢傷他!」衛昭的聲音雖然一如既往的清冷,此時聽來,更多的卻是憤怒。
  
  龍王托著狄光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將狄光放在地上,這才抬眼去看衛昭,梗著脖子道:「哼,本王也不知曉他現今會這般不經打……」
  
  「放肆!」衛昭狠狠地打斷他,「你屢次三番尋釁挑事,對本君也便罷了,竟然敢對他動手,你可想好後果了?」
  
  守雲半跪在地上去扶狄光,聽了這話,抬頭去看龍王,只見他臉色一片灰敗,剛才御風而來的氣勢再不復見。
  
  衛昭垂眼看了看狄光,神色越發冷冽,下一刻身形一躍,化為一隻白色鳳凰,沖天而起,朝他猛撲了過去。
  
  守雲托著狄光的手僵住,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那位從頭到尾一身銀白的衛昭,本尊原來是只白鳳凰。
  
  半空之中滾雷陣陣,黑白身影纏鬥不止。守雲的手掌被驀地燙了一下,低下頭看去,狄光半睜著眼睛看著她。
  
  「你醒了?」
  
  狄光點了點頭,看到她欣喜非常的臉,忽然覺得心裡很滿足,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
  
  「你還笑!到底怎麼回事?你現在感覺如何?」
  
  狄光按住她的手,虛弱的搖了搖頭,「一下子問這麼多,我都不知該先回答哪個了。」
  
  守雲見他臉色慘白,身子卻燙得不像話,趕緊不再多言,只穩穩地托著他的肩頭。
  
  正準備抬頭去看戰況,空中突然響起一陣嘯天龍吟,接著黑色巨龍突兀的從空中摔了下來,跌在地上時化為人形,嘴角還帶著一道血絲。
  
  衛昭緊跟著落在地上,冷眼看他,「敖廣,本君人微言輕奈何不得你,待他日他元神歸位,你可莫要後悔!」
  
  「哼,你好大的口氣,若不是本王被他傷了在先,你會有能耐在此大放厥詞?」
  
  守雲愣了愣,垂眼看向狄光,低聲問道:「你竟然能傷了他?」
  
  狄光朝她擠了擠眼,也跟著壓低了聲音:「突然衝來一個老頭要揍我,總要還手不是。」
  
  話倒是說得輕鬆,看這一身傷也知道情況慘烈。
  
  守雲抿了抿唇,歎了口氣,為何會弄的這般不可收拾。
  
  衛昭聽了龍王挑釁的話還想動手,身後的狄光出言阻止了他:「阿昭,算了吧。」
  
  衛昭轉身見他已經醒來,頓時鬆了口氣。
  
  狄光朝他擺了一下手,雖然虛弱,卻仍舊不減灑脫不羈的氣質,「龍王都與我說了,若我當初真害的他愛子萬劫不復,受這些傷也是應該。」
  
  衛昭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著龍王冷笑了一聲:「愛子?」
  
  龍王被他這嘲諷的語調說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緊咬著牙關才沒繼續衝上來動手。
  
  幾人靜靜的對峙了一陣,老龍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朝狄光拜了拜,「往日總無機會與閣下切磋,今日才得機會,小王榮幸之至。」
  
  守雲原先還對他有些敵意,此時聽了這話,反倒對他欣賞起來。
  
  畢竟曾經身處高位,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逢迎之道她早已見多不怪,但對龍王這樣氣定神閒的將傷人說成切磋的,還是感到十分欽佩。
  
  他日說起來,這便是一場無傷大雅的較量,不是故意尋事。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狄光,他的身份有這麼讓人忌憚麼?
  
  狄光聽了龍王的詭辯之詞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你走吧。」♂♂
  
  一個凡人對一個神仙這種態度著實詭異,但老龍王卻沒有半點不悅,朝他又拜了一下便化龍而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層雲之中。
  
  衛昭仍舊冷著臉,走過來負起狄光朝軍營走去,一言不發。守雲卻在原地看著狄光的背影發愣。
  
  經過這幾日的事情,她發現狄光變的越來越陌生了。雖然他仍舊還是那樣的氣定神閒、放蕩不羈,可是似乎有些不同了,彷彿骨子裡就有與生俱來的尊貴一般,此時已然漸漸顯露。
  
  今晚月明星稀,風也不大,路很好走。
  
  狄光伏在衛昭背上,卻對著守雲一個勁嚷嚷著要喝水,直到進入營地大門才停了下來。
  
  遠處有人急急忙忙的衝了過來,到了近處才發現原來是二福。
  
  「元帥,元帥,您總算回來了,周將軍剛才帶著一千士兵去偷襲柔然軍營了。」
  
  衛昭一愣,狄光已經自己從他背上跳了下來,只是傷得太重,腳步虛浮的很,被守雲一把扶著才沒有摔著。
  
  他原先蒼白的臉色因憤怒而漲紅,倚著守雲大口的喘著粗氣,半天才冷喝出聲:「混賬!」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5:42

  24、降獸
  
  周將軍突然帶人偷襲柔然軍營,說起來還是因為先前老龍王在軍營的那番胡搞。
  
  遇上這麼邪乎的事情,結合上次柔然軍隊在陣前的詭異表現,他立即料定此次也是柔然所為。加之他原本就主戰,此事便如同火上澆油,這才做出了誓要雪恥的舉動。
  
  狄光傷上加傷,早已渾身虛脫,再經這一氣,便直接倒在了床上。
  
  衛昭一向除了狄光的安危之外其餘一概不管,所以最後只有一群副將聚在一起討論對策。
  
  守雲本來要照顧狄光,結果卻被硬拉去了議事大帳,這才想起自己已經身為校尉的事實。
  
  議事大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安靜的很,幾位副將全都焦急的站著,誰也不說話,只是時不時的彼此看一看,而後又垂頭歎息。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狄光是太強大的存在,彷彿一切有他在便不用擔心任何事情,此時一旦遇到這樣的突發事件,大家便都沒了主心骨。
  
  守雲在軍中一向謹慎低調,平日裡也不與這些副將接觸,連現在站的位置也離他們很遠。
  
  這安靜的氣氛持續了許久,仍不見有任何進展,守雲就有些站不住了。
  
  狄光此次受傷極重,就是說奄奄一息也不為過,若是再拿不出主意,還不如各自回去,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
  
  幾人正耗著,帳外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報——前方敵營火光沖天,周將軍似乎已經與他們開戰了。」
  
  眾人聞言俱是一驚,守雲離門最近,當即便掀了門簾走了出去。
  
  果然,即使身在營中,也能看到幾里之外的明亮火光,甚至連喊殺聲也隱約可聞。
  
  守雲看了一會兒那火光,眼神忽的犀利起來。這段時間的修煉將她的感官都打通到了極致,所以火光中那些龐大而詭異的影像她看的清清楚楚。
  
  周將軍走的恐怕是條不歸路。
  
  守雲擰著眉頭糾結,其實她對周將軍並無好感,但作為軍人,不得不說他十分勇猛,也有膽識。
  
  此時眼前的路無非有兩條:一是任由周將軍自生自滅,二是派人去營救。
  
  若是狄光身體無恙,以他的性格定會選擇後者,可真的要救人,這樣詭異的情形,在場的除了她之外,還有誰可以前去呢?
  
  守雲歎了口氣,對身邊幾個小聲討論著的副將道:「讓在下去救周將軍出來吧。」
  
  月色之下,眾人投來的視線是無一例外的震驚。
  
  已是後半夜,正是人深睡的時刻,此時偷襲其實是十分完美的時機,但只限於對方是真的處於深睡的情況下。
  
  守雲掣馬飛馳,如流星般迅速的衝向敵營,未帶一兵一卒,手中的武器只是半道隨意取了一把黃沙凝成的鞭子。
  
  自上次在戰場用過之後,她發覺這種外表柔軟發力剛勁的兵器十分合手。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眼前已經看到敵營全貌。
  
  前面幾個帳篷被大火肆意的撕扯著,後面的部分似乎完好無損。營地門邊圍著一圈柔然士兵,個個手拿兵器卻並未動作,只是如同樁子一樣圈著當中的人馬,甚至模樣還有些驚懼。
  
  周將軍與僅剩的幾十人就在當中,倒沒閒著,不過與他們對抗的不是柔然士兵,而是兩隻似虎非虎的怪獸。
  
  巨大的獸身足有一丈長,半丈高。青面獠牙,吊睛白額,巨爪如刀,身上是紅的如火般的毛皮,卻在熊熊火光映照之下泛著如水般的光澤。
  
  守雲身下的馬匹在還有足足幾十丈距離時便猛的停下,再也不肯前進半分,不斷地打著響鼻刨地,焦躁而不安。
  
  守雲只好翻身下馬,徒步走近。手腕的鐲子並未發燙,看來這兩個怪獸不是什麼邪物,否則也不會這樣威風凜凜且堂而皇之的顯露真身。
  
  她握緊了手中的鞭子,先提起靈力結界護住週身,而後便快速的衝了過去。
  
  柔然士兵幾乎只感到耳邊傳來一陣疾風,「唰」的一聲,長鞭甩過,幾人便被帶著摔了出去,而後一道身著鎧甲的模糊人影快速的衝進了這個缺口。
  
  周將軍一見包圍圈被衝破,當即下令所有士兵撤退。
  
  他們苦戰到現在,除了體力上的挑戰,面對這樣從未見過的怪獸,心理的衝擊也是巨大的。能熬到現在簡直是在生死邊緣徘徊,所以一見到生機便再也不敢停頓。
  
  守雲的鼻尖縈繞著濃重的血腥味,周將軍等人被那兩隻巨獸傷的不輕,地上還橫七豎八的躺著數十具屍體,慘烈至極。
  
  可能是周將軍等人試圖突圍的舉動引起了巨獸的不滿,兩隻龐然大物先後長嘯出聲,吼聲幾乎要刺穿耳膜,周圍甚至有柔然士兵被這吼聲震得暈了過去,還有的彎腰稀里嘩啦吐了一地。
  
  巨獸猶不解氣,其中一隻抖擻了一下皮毛便朝周將軍等人逃離的方向撲了過去。
  
  守雲手中的長鞭鏗然甩出,纏繞上那即將拍下的一爪,猛的一扯,竟將那力拔山兮的巨獸往自己面前扯了一段。
  
  尚且支撐著的柔然士兵們都看呆了,完全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如同女子般瘦弱的人竟能有這樣的力量。
  
  後方的一隻巨獸見同伴被困,怒吼了一聲就要撲將上來,守雲側身讓開,巨大的爪子在地上拍出一個幾尺深的大坑。
  
  周將軍等人都已經到了外圍,紛紛勒馬回望,待看清那以一己之力與兩隻巨獸搏鬥的人竟然是那與狄光牽扯不清的文弱小子守雲,都驚駭的說不出來。
  
  巨獸再次襲來,守雲身形一躍而起,穩穩的落在小山般的獸背上,長鞭左右各甩一道,狠狠抽在身下巨獸的眼睛上。
  
  巨獸狂嘯不止,疼痛讓它發狂般在原地撲倒,揚起一陣陣塵沙,周圍的柔然士兵嚇的東倒西歪,勉強站著的已經跑得不見人影。
  
  另一頭巨獸想要來幫助同伴,守雲重重的一鞭甩過去,擊在它背上,她將力量都灌注在了這一鞭上,一下去便是一道血口,帶出一陣血霧。
  
  鮮血刺激了兩隻巨獸,即使身上有傷,攻擊起來卻更加賣力了。
  
  守雲不敢有所停頓,趁著身下的巨獸看不見東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化鞭為劍,一下子刺入其頸間動脈處。
  
  鮮血如同噴泉般噴灑出來,染了她一身,身下的巨獸狂嚎不止,身軀扭動,想要將她甩落下去。
  
  守雲乾脆躍上另一隻巨獸的脊背,揪住其皮毛,手中長劍就要再次刺下,這隻巨獸卻機靈的避開了她的劍鋒,而後猛的直起身子,將守雲掀翻在地。
  
  脊背重重的摔在地上,骨骼都發出了一聲脆響,守雲正要起身,眼前一暗,巨大的獸頭在她眼前罩下了一層黑影。
  
  周圍除了嚇暈的柔然士兵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原先的那隻巨獸已經僵硬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是猶如一汪池水的鮮血。
  
  她抬頭看去,那雙籠罩在頭頂的威嚴的雙目裡清晰的寫著憤怒,下一刻身子一輕,它已經用牙叼起了她。
  
  巨大的獠牙卡在肩膀處,因為有鎧甲保護,並未受傷,但腿上卻難以避免,利齒如刀般割開皮肉,疼得她冷汗涔涔而下。
  
  處於外圍的周將軍等人看見這情形,再也不敢逗留,趕忙打馬朝軍營飛馳而去。
  
  守雲在巨獸腥味熏天的嘴邊仰面盯著頭頂的月亮,大驚大懼之後是徹骨的無奈。
  
  難道要用這樣的方式離開人世?
  
  她還沒報仇,還沒有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
  
  「阿嫵!」狄光猛的驚坐起來,胸口一陣灼熱,接著便劇烈的咳了起來。
  
  「你怎麼了?」衛昭坐在他床沿旁邊,靜靜的看著他滿頭大汗的臉。
  
  「我夢見阿嫵有難,她現在人在哪兒?」狄光一邊說著,一邊披衣下床。
  
  「她去營救周將軍了。」
  
  狄光手下一頓,原先就沒有血色的臉色越發蒼白,接著便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拖著虛浮的腳步就要出去。
  
  衛昭也不攔他,只是起身,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剛掀開簾子便可見外面沖天的火光,幾乎將西邊的天空都照的透亮。
  
  營地外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行人形容狼狽的出現在視野之中,正是周將軍等人。
  
  不等狄光上前,周將軍已經翻身下馬快速的到了他跟前,一下子拜倒在地,語帶哽咽:「末將有罪。」
  
  狄光卻沒有心思理會他,視線在他身後跟著的一行人中掃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才忍不住問道:「守雲人呢?」
  
  周將軍身子一僵,抬眼看他,滿面愧疚之色,「守雲校尉他……」
  
  狄光只覺腦中一陣眩暈,在身後衛昭的幫助下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一邊早有久候的副將們圍了上來,聽了這話都唏噓不已。
  
  斜對面的角落處,一道人影忽而猛衝了過來,發狂般對周將軍喊道:「不會的,她不會出事的!」
  
  衛昭原本盯著對面火光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淡淡道:「泉洲不用擔心,吉人自有天相。」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泉洲出現的突兀,只有他,此時仍舊能夠用淡然的目光看待週遭的一切。
  
  身旁的狄光像是猛的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阿昭,你快看看,看看她還……在不在?」
  
  雖然心中焦急,狄光卻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是元帥,即使慌亂也不可表現的太過明顯。
  
  衛昭安撫的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唇,卻什麼都沒說。
  
  狄光眼神一暗,拖著步子緩緩朝營地大門走去。夜風吹動他隨意系扣的外衫,一步步走的虛浮甚至蹣跚,他的背影卻挺拔堅定一如當初。
  
  驀地,風中傳來一聲震天怒吼,如同尖利的錐子扎入心底,慘烈之氣直衝霄漢。
  
  營地中的眾人聽見都嚇了一跳,尤其是周將軍,臉色蒼白的如同鬼魅。
  
  狄光心中大震,根本來不及思考便連忙朝大門飛奔而去,好幾次差點跌倒在地。
  
  他的身後緊跟著兩道腳步聲,一道迅疾,如同他焦急的心情,另一道卻如同萬年不變的江河,永遠平穩綿長。
  
  好不容易在門口站定,他扶著柵欄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腦中的眩暈一陣陣襲來,只有靠意志撐著,才不至於倒下去。
  
  休息了一瞬,正要繼續前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什麼巨大的生物正在快速的朝這邊飛奔而來。
  
  狄光凝神看去,月色當空,火光逆照,只可見一隻巨大的怪獸朝自己的方向奔馳而來,它的背上端坐著一道人影,一身血漬,面容難辨,但週身煥發出的氣勢如同萬里江海,平靜的表面難以掩蓋奔騰不息摧枯拉朽的力量。
  
  只一眼他便心中大定,她安全回來了。
  
  巨大的怪獸如同被人馴服的良駒,乖順的在營地門口停下,並且緩緩地伏□來,背上的人筋疲力盡的翻身下來,剛落到地上便被大力的拉入一人的懷抱。
  
  整個軍營一片肅穆,半是佩服,半是震驚,所有人眼中都只有那巨獸身邊的一對人影。
  
  他們的元帥抱著他們的校尉,一副劫後餘生不離不棄的模樣。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6:01

  25、帝江
  
  四月到了中旬,大漠的陽光便開始變的強烈起來,隱隱透出一絲焦灼之氣。
  
  天朝軍營最近氣氛很詭異,士兵們雖然照舊在營地各處來回穿梭,但卻都無一例外的迴避著東邊高坡一處,只因那裡盤踞著那頭巨大的猛獸。
  
  原本守雲是要將它安置在西邊馬廄的,但是它還沒靠近,馬就顯出巨大的惶恐不安,個個都想要衝出馬廄逃命,她也就只好作罷了。
  
  此時這隻巨獸正懶洋洋的躺在下方曬太陽,守雲與衛昭並肩端坐在高坡上,時不時的接受一下來往士兵們投來的崇拜眼神。
  
  「帝江?你說它叫帝江?」守雲看了一眼巨獸,又疑惑的看了看衛昭。
  
  「沒錯。」衛昭瞇了瞇眼,散在肩頭的銀色長髮在陽光下泛著銀亮的光澤,「此乃上古神獸帝江,而且是其中最為兇猛通靈的紅帝江。」
  
  其實此物不僅通靈,而且極重情義。那晚守雲殺了它的同伴,它雖然表面溫順,卻始終表現出不滿,甚至還幾次想跑回柔然軍營去。
  
  守雲開始還以為它桀驁難馴,直到昨天受衛昭指引去柔然軍中偷出那具巨獸的屍身在它面前掩埋了,才知道它是惦記著兄弟曝屍荒野的悲慘遭遇。
  
  用衛昭的話說,她能遇上這樣一頭千古神獸,簡直是前世修來的福分,而馴服其成為坐騎,更是福分中的福分。
  
  這樣的際遇,就是仙神也不一定能遇上。
  
  不過即使如此,守雲仍舊不太相信,神色遲疑的看著坡下橫臥的巨獸道:「不太可能吧,它如果是上古神獸,怎麼會出現在柔然軍中?」
  
  「是因為青龍歸位了。」衛昭抬手朝西方天空一指,「你看西邊天際的妖氣比起前段時間清澈了不少,就是它的功勞了。」
  
  「你是說,那些橫行的妖魔是由它克制的?」
  
  「不錯,它當晚在柔然軍隊必然飽餐了一頓,正是獸性大發之時,遇上周將軍等人,便有了這般際遇。」
  
  「可是……」守雲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不解之色,「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它為什麼最後又放棄了攻擊?」
  
  守雲至今想不明白,當晚她在被巨獸咬在口中時,還以為自己就要沒命了,誰知做最後掙扎之時,竟然毫不費力的掙脫開來,接著那巨獸居然將她放到了地上,並且緩緩在她面前跪倒下來。
  
  衛昭看了她一眼,淡笑著問道:「你當時是用什麼方式掙扎的?」
  
  「就這樣推了一下它的嘴啊。」守雲抬手,雙手手心向上,做了個托東西的動作。
  
  「那就沒錯了,你忘了你的手在之前碰過什麼麼?」
  
  守雲愣了一下,仔細的想了一番,幡然驚醒。
  
  她用這雙手托著青龍神君的神體將之送入了人間,難道是因為那雙手上沾染了青龍神君的氣味?
  
  真是稀奇啊。
  
  守雲感慨的呢喃道:「難怪它當晚那般溫順。」
  
  「倒也不盡然,後來回營後它看到周將軍等人時仍舊很暴躁。」衛昭清楚的記得巨獸衝到軍營門口時雙目裡閃過瞬間的凶狠,只是後來又立即克制了下去而已。
  
  守雲又看了一眼紅帝江,它似乎是睡著了,還忍不住舒服的哼哼了幾聲。
  
  「那為何後來它又安靜下來了?」33
  
  衛昭眼中光芒一閃,掃向中軍大帳,「因為它看到了明月。」
  
  守雲一怔,這才想起似乎的確是這樣,狄光當時就在門邊,帝江的確是在他面前停下並且伏□子的。
  
  她順著衛昭的視線看過去,大帳一片安寧,裡面的人卻自她回來已睡了三天了。
  
  「他……這次傷得很重,會有事麼?」
  
  衛昭偏過頭,守雲輪廓清晰的側臉映入眼中,出琥珀色的晶亮眼眸中滿是擔憂之色。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如此擔心。」
  
  守雲歎了口氣,垂下了眼睛,「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傷得這麼重,像是……」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會永不醒來一樣。
  
  「忽然發現,自從我與他再遇,他便一直都在受傷。」守雲頹唐的低下頭,看著地面。
  
  坡下的帝江像是忽然感受到了她的情緒一般,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歪著腦袋,睜著大眼看著她。
  
  衛昭靜靜的聽完這話,搖了搖頭,「不是,其實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受傷,因為這是他必經的折磨,只是這陣子受的傷比較重罷了,只因現在是最後時期。」
  
  守雲不解的看著他,「什麼意思?」
  
  衛昭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明月的生辰就要到了。」他抬頭看了看高不可攀的天空,清淡的笑了一下,「二十八年了,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守雲在他這語氣下,心驀地緊了一下。
  
  狄光這一睡直到他生辰前一晚也沒有醒來。衛昭一連向守雲保證了多次他身體無恙才算叫她放下心來。
  
  這一晚,守雲特地為狄光辦了場生辰宴,只有四人,她、衛昭、泉洲,還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狄光。
  
  很是古怪,然而三人卻盤腿坐在大帳中喝酒吃菜,一副喜樂融融的模樣。像是故意要忘了這段時間的紛雜事情,故意忽略掉狄光此時沉睡不醒的事實。
  
  一次又一次的沉睡,一次又一次的甦醒,守雲明確的告訴自己,這一次他也會很快就醒過來。
  
  雖然心裡一直跳動著不安的節奏,她還是這麼堅定的相信這點。
  
  衛昭飲酒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說話。這其實很反常,他平常是說話最少的,今晚卻破了例,從狄光幼年開始說起,一點一滴直到現今。
  
  他說話時,守雲就托著腮在一邊沉醉的聽,時而微笑,時而皺眉。
  
  她聽得如此認真,以致於忽略了身邊泉洲緊抿著唇不悅的臉色。
  
  衛家是十分有名的修仙世家,行跡神秘,在中原百姓心目中一直都是神人般的存在。狄光被衛昭找到,得知他姓衛後,簡直驚呆了,然而他卻一直叫他阿昭,不覺尊重敬畏,而是親切的如同一家人。
  
  衛昭於是陪著他長大,看著他失去雙親,看著他學文習武,看著他馳馬疆場,看著他建功立業……
  
  直到有一天狄光忍不住問他,「阿昭,你為何一直沒變?」
  
  從最初的相識,到十幾年後他長大成人,他一直都沒變,依然是白衣翩翩,黑眸銀髮,淡然立於世間,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守雲問他:「那你是如何回答的呢?」
  
  衛昭勾了一下嘴角,「我告訴他我修行千年,早已位列仙班,如今出現只是為了守護他的安全而已。」
  
  說這話時,他的眼神若有似無的掃過一旁端坐著的泉洲,叫泉洲身子僵了一下。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衛昭越說越多,像是止也止不住一般。
  
  衛家在凡間是修仙世家,在仙界卻是以守護聞名。每一代衛家人都或多或少的要肩負一些守護之責,有的是人,有的是妖,有的是神……
  
  狄光之於衛昭,原本是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存在,可是這十幾年的守護,他全看著他用另外一種性格過著另外一種生活。
  
  作為見證了每一步的衛昭來說,自己不僅是他的朋友,也如同他的長輩甚至父親一般,看著他一步步成長至今,心中有過驕傲,有過不忍,有過欣慰,更多的卻是無奈。
  
  如同現在。
  
  最後一步必將走的艱難,他只有袖手而觀,不能做任何幫助,更不能減輕半點他遭受的痛苦。
  
  後來酒似乎喝多了,守雲記不太清楚了,只模糊中有些零散的記憶,似乎之後衛昭替狄光把了脈,她不放心,撲上去問結果,然後就抱著狄光不肯撒手了。
  
  中途好像有人來拉過他,不知是泉洲還是衛昭,總之被她罵走了,最後帳中只剩下了她跟狄光。
  
  守雲已經記不得詳細,但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還摟著狄光,才知道昨晚自己是多麼的放浪形骸。而通過狄光胸膛衣襟上的一灘半乾的水漬來看,她不僅放浪形骸,還很丟臉的抱著他哭過。
  
  實在是讓人不甚光彩的回憶。
  
  她伏在狄光的胸口,聽見他不算強健卻依然堅定的心跳聲,舒了口氣,跳下了床榻。
  
  誰知剛走出軍營就撞上要進來的周將軍。
  
  「校尉。」雖然品階比守雲高,周將軍還是恭敬的朝她行了一禮。
  
  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守雲救過他的命,這點他記得很清楚。
  
  「周將軍有事?」守雲暗暗撫了撫有些皺褶的衣襟,稍整儀態後看向他。
  
  「的確有事,我來看看元帥此時的情形,柔然似乎有異動了。」
  
  「什麼?」守雲愣了一下,「有何異動?」
  
  「探子回報,柔然集結大軍,似乎準備進攻了。」說完這話,他的神情變的赧然起來。也許是認為此次是由自己那晚的行為才挑起了戰事,所以心情十分愧疚。
  
  守雲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床鋪上的狄光,皺眉道:「此時元帥還在養傷,還是不要打攪他了吧。」
  
  「這個自然,只是……每次元帥都親自出征,也只有他佈置的戰術才最有效。如今若沒有他在場,士兵們恐怕會沒底,所以我來問問他有何吩咐。」
  
  守雲聞言心情一陣煩躁,連帶口氣也變得不好起來:「你們也不能一直指望他!」
  
  周將軍怔住,眼神瞭然的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抱拳行禮,告辭離去。
  
  守雲按了按眉心,轉身回到床鋪邊坐了下來。
  
  「狄光,他們都把你當成神了,沒了你就如同天塌了一般,你還是醒過來吧。」
  
  「守雲哥,柔然大軍來襲,周將軍叫我來通知你。」沒一會兒,二福的聲音就在外響了起來。
  
  守雲有些錯愕,還以為柔然經過帝江這一鬧騰,邪術的控制力會大減,怎麼行動還是如此迅速?
  
  「好,我知道了,就來。」
  
  守雲回答完,正要準備穿上鎧甲上場,眼神瞄到兵器架邊狄光的長槍,微微怔忪。
  
  狄光睡顏平和而安寧,不同於過往每一次的痛苦糾結,可是平靜的表面卻讓守雲始終不安。她突然升起了個念頭,想要讓他遠離這一切,柔然的戰事,龍王的憤怒,還有所謂衛昭口中的天命。
  
  考慮完這一切,她換上了鎧甲,最後兵器選擇的卻是狄光的那柄長槍。
  
  臨出門前,她又走回床前,緩緩俯□抱摟住了狄光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道:「我為你結束這一切,你快些醒來吧……」
  
  帳外響起一陣陣的號角,守雲鬆開胳膊起身,走到門邊,抬手覆上狄光的那塊鐵面具,而後一掀帳門走了出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6:21

  26、遇刺
  
  紅帝江在坡下悠閒地繼續曬太陽,見到守雲時還愣了一下,可能是因為沒見過她戴著面具的模樣。不過隨著她走近,它很快便感受出了她的氣息,似乎知道即將要上戰場,當即興奮的跑了過來,仰頭狂嘯了一聲。
  
  守雲翻身坐上它的脊背,摸了摸了它被自己刺傷的傷口,以示安撫,而後朝營外揮槍指了指,「走吧。」
  
  帝江嗖的一聲就竄了出去。
  
  戰場上的兩方早已對峙了半天,誰也不讓誰。帝江極有靈性,守雲在它耳邊低語了幾句,它便輕手輕腳的在天朝軍隊後方伏下了身子,一動不動,也不發出一絲聲響。
  
  守雲抬眼望向前方,柔然領兵的是兩個副將,看上去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她不明白他們面對接連吃了敗仗的局面因何有這般的自信,可是沒等她想完,對方就有了動作。
  
  幾乎只是瞬間的動作,根本都沒有聽見一聲戰鼓敲響,也沒有任何的徵兆,柔然副將只是抬手一揮,對方便齊齊朝天朝軍隊攻了過來,如狂潮拍岸,來勢兇猛。
  
  周將軍與幾個副將在前面慌忙應對,前方的天朝軍隊差點被衝散了,好一會兒才穩住陣型,兩方陷入廝殺,喊殺聲頓時震徹雲霄。
  
  帝江渾身散發出躁動的氣息,守雲眼見柔然與天朝廝殺的不可分解,也按捺不住了。
  
  戰鼓隆隆,馬鳴蕭蕭,殘肢斷骸,哭喊震天。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起弄濃重的血腥味,那是兩方士兵的血,其實柔然雖然來勢兇猛,可實際卻是損失慘重的一方。
  
  她想要結束這一切,卻並不想見到自己同胞們熱血四濺的場面。那是她的同胞,即使在天朝軍營待得再久也割不斷的血脈之情。眼前的這些人本該是她的子民,此時卻在地獄的修羅場撲殺嘶嚎,不顧一切。
  
  守雲捏緊了長槍,伏□子在帝江耳邊輕聲道:「去吧帝江,不要傷了他們,把他們都衝散就行。」
  
  帝江一下子從地上躍起,興奮的仰天長嘯,惹來眾人的一陣驚慌,待看清巨獸身上端坐的人影,更加驚駭,衝在前方的幾個柔然士兵慌忙的用柔然語大喊:「是狄光!是狄光!」
  
  守雲終於有些明白過來,原來他們剛才這麼猝不及防的攻過來,正是看準了狄光不在陣前。
  
  更甚至,這一仗是有準備的,他們可能已經得知了狄光身受重傷的消息。
  
  不過這個時候她也沒有心思去考慮事情的原因,她壓低身子躲過幾支飛射而來的羽箭,拍了一下帝江的頸部,下一刻人已經隨著帝江箭一般的躍出,穩穩地落在戰場中央。
  
  正在廝殺的眾人都吃了一驚,慌忙躲避,帝江眼見眾人在自己面前慌忙逃竄的場景,得意的仰脖又是一吼。
  
  守雲倒握住長槍,槍頭對著自己,用棍身掃向面前的柔然士兵,如同巨鐮橫割過敗草,勢如狂風過境,片刻便將柔然士兵們逼得往後齊齊退去。
  
  不過一人一獸便有如斯成效,柔然領兵的副將十分驚懼,忍不住面面相覷。
  
  周將軍從守雲後方興奮的要上前來,被帝江一個眼神給震懾住,再不敢有所動作,而隨著他不敢動,天朝這邊的軍隊也都紛紛停下了動作。
  
  整個戰場忽而陷入了十分古怪的氣氛中,一邊是驚魂未定的柔然大軍,一邊是士氣大振的天朝軍隊。兩方人馬都還在持戈相向,默默對峙,而當中血水蔓延,殘肢斷臂灑了一地的慘烈之處,火紅的巨獸馱著一道清瘦的人影,右手反執長槍,面戴猙獰面具,靜靜的看著柔然軍隊。
  
  坐以待斃是不可能的,眼看士氣低落至谷底,柔然的兩個副將再也耐不住了,彼此對視了一眼之後,竟硬著頭皮親自率人攻了過來。
  
  如同汪洋平靜的表象被打破,這一瞬間的波動繼而掀起的卻是滔天巨浪。守雲狠狠地一掌拍在帝江身上,身下的巨獸狂嘯一聲衝了過去。
  
  她仍舊保持著反握長槍的動作,像是要堵住導致決堤的缺口一般,不傷人性命,卻用棍身精準快速的阻擋了一個又一個上前的柔然士兵。
  
  帝江自然也不閒著,它的巨掌每一下都帶出一陣狂風,掀到了一陣陣士兵。若不是守雲交代過不能傷人性命,說不定它此時已經在大快朵頤了。
  
  但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無論是守雲還是帝江,體力都是有限的,天朝軍隊沒有動靜雖然可以達成她不傷害柔然同胞的願望,卻也無法幫助她阻擋越來越多的攻擊。
  
  守雲一棍掃倒一人之後,深吸了口氣,而後猛的駕馭帝江朝領兵的兩個副將衝了過去。
  
  兩人見她來勢洶洶,慌忙用手中刀劍要來阻擋,身下的馬匹卻半天也不肯動一下,像是被帝江嚇傻了一般,不知道進也不知道退,只有不安的在原地低聲嘶鳴。
  
  兩個副將又氣又急,正準備翻身下馬,就地發起攻擊,守雲的長槍已到了跟前。
  
  「退回去。」
  
  因為刻意的改變,守雲說話一直都是青年男子的聲音,而此時因為模仿狄光,又比平時顯得低沉了許多,僅僅是三個字便刀劍齊鳴,金戈肅殺一片。
  
  兩個副將臉色都白了,橫在面前的雖然只是一段長棍,對面的人渾身氣勢卻凜然不可侵犯,彷彿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不可違逆。
  
  更何況還有只巨大凶狠的怪獸目光森寒的瞪著自己。
  
  柔然士兵早已被這一切驚呆了,個個都停下了剛才強撐著的進攻,往後退去,時不時的看一眼兩位副將,驚懼而彷徨。
  
  「退回去。」
  
  又是一遍,守雲冷冷的吩咐著,如同她以前身為長公主時那樣,高貴凜然,氣勢強盛。
  
  然而回應她的只是兩個副將猶豫的眼神,她看的出來他們兩人咬著牙強忍著顫抖的模樣,緊捏著兵器的手指骨節泛白,額頭微微滲出汗來。可是他們仍舊在堅持著,不說話,不退後。
  
  守雲手腕一轉,長槍在手中調換了個個兒,鋒利的槍頭準確的指向兩人,「最後一遍,退回去。」
  
  尖利的嘯聲忽然從頭頂響起,守雲微微抬眼,一隻巨大的黑鷹從頭頂展翅飛過,盤旋不去,彷彿在猶豫著要不要衝下來。
  
  帝江猛的抬起前腿,身子幾乎要直豎起來,一聲震天怒吼,驚得巨鷹慌忙朝遠處飛去。
  
  守雲穩住身子,忽而感到身後揚起一陣清風,她轉頭看去,衛昭雪白的身影在遠處的高地上依稀可見。
  
  「如何?還有什麼詭異的招數都使出來吧。」守雲的長槍又指向兩個副將,「如果使不出來,就乖乖撤兵,否則……」
  
  帝江應景的狂吼一聲,兩個副將身下的馬匹終於再也承受不住,撲通一下齊齊跪倒在地,將背上的人給摔了下來。
  
  兩個副將先後狼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其中一個終於恨恨的對身後眾士兵揚了一下手,「撤兵!」
  
  號角聲響起,柔然鳴金收兵,黑色潮水迅速退去,只餘於血腥之氣在原地消散不去。
  
  守雲舒了口氣,拍了拍身下的帝江,轉身回去。
  
  「元帥剛勇!元帥剛勇!」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先是零落的一兩聲呼喊,接著卻漸漸連成了一片,天朝軍中士兵自發自動的為巨獸讓開道路,崇敬又驕傲的看著獸背上的人影,揮拳吶喊。到最後,連周將軍等一干副將也加了進來。
  
  若是狄光見到此情此景,他是會笑著點點頭,還是會抬手阻止大家的恭維,或者什麼都不說就此離開?
  
  守雲此時本該好好揣摩一下他的心境,以便更好的扮演好他,可是她卻沒有了心思。因為她看到衛昭那抹雪白的身影忽而迅速的朝中軍大帳衝了過去,甚至來不及掩飾一下,就那麼直接飛了過去。
  
  難道狄光出了什麼事?
  
  守雲心中一陣驚慌,一拍帝江,快速的朝軍營掠去。
  
  身後的軍士們還以為馬屁拍在了馬腿上,趕忙收兵,跟著她的步伐朝軍營趕去。
  
  幾乎是進入軍營的瞬間,守雲便從帝江背上跳了下來,一把揭掉臉上的面具就慌忙朝大帳衝去,然而未至帳門便又聽到一聲尖利的鷹嘯從頭頂劃過。
  
  她停下步子抬頭看去,巨鷹沒有朝她撲過來,也沒有逗留,而是直接朝西飛去,巨大的雙翼揚起一陣狂風。
  
  而讓守雲吃驚的是鷹背上還伏著一道人影,在從她頭頂掠過的瞬間,那人向下看來,一雙本該清澈不沾世俗醜惡的雙眼此時暗潮洶湧,破浪翻滾。陽光傾照之下,他精雕細刻的臉龐泛出淡淡的小麥色的光澤。
  
  「軍師,怎麼樣?元帥會不會有事?」
  
  帳中忽而傳出的聲音將守雲從震驚中拉回現實,她慌忙掀開帳簾走入,一眼看到床榻邊站著的二福滿面擔憂的神情。
  
  「怎麼回事?」
  
  守雲一邊問著,一邊抬腳走近,卻在僅剩幾步距離時生生止步。
  
  狄光的心口處插了一柄匕首,深沒至刀柄,鮮血染紅了他的中衣,甚至順著床單滴落到了地上,化開了一大灘。
  
  「守雲哥,元帥遇刺,兇手是泉洲。」二福抹著眼淚邊哭邊道。
  
  守雲手腳冰涼的看著眼前的一幕,腦中一片空白,耳邊轟鳴陣陣,眼前只有那一片刺眼的紅色,鋪天蓋地的朝她襲來,叫人窒息。
  
  「守雲,不必悲傷,此乃天數。」
  
  她微微移過視線,衛昭本就白皙的臉龐更加蒼白,神情卻一如既往的清淡平和,彷彿眼前的場景根本不算什麼。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說出口的話音輕飄飄的,守雲覺得自己頭重腳輕,隨時會暈厥。
  
  衛昭抿唇不語,垂眉斂目。••
  
  守雲的指尖微微顫抖,「你早就知道了,不然不會在我當晚去柔然軍營打探時猶豫的叫住我,你從那一瞬就知道後面要發生的事,知道我會帶回來泉洲,知道泉洲會害狄光……」
  
  她的眼神又掃到狄光,鮮紅的血,雪白的臉,緊閉的雙眼,嘴唇青白一片……
  
  「天數,好個天數!」守雲冷笑起來,眼角生痛,隱隱有什麼緩緩滑落。
  
  「衛昭,你等了二十八年,就是等這個麼?」
  
  她幾乎是發狂般衝到了狄光面前,雙手握住他的肩頭想要將他喚醒,卻又在碰到他肩膀的一瞬嚇的鬆了手後退了一步。
  
  好冷。
  
  「守雲哥,你別傷心了,元帥也許還有救,讓軍師看看。」
  
  二福雖然聽不懂守雲跟衛昭說的那些話,可是也清楚的看出了守雲的不正常,趕忙上前扶住她安慰。
  
  守雲被他一語驚醒,走到衛昭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為什麼不看看他的傷?為什麼什麼都不做?」語氣裡已然有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衛昭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能做,其他時候都可以,只有這一次,我什麼都不能做。」
  
  守雲咬著牙,胸口劇烈的喘著氣。
  
  「你不救是麼?」她冷冷的點頭,「好,我救,我救他。」
  
  話音剛落,二福被她一掌擊暈,而後她迅速的抬手用靈力灌注於狄光體內,護住起週身。
  
  「你想幹什麼?」衛昭的聲音裡有些動怒,上前一步拉開了她。
  
  守雲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一把甩開他的手,轉身朝帳門走去。出門之際,她停下步子,頭沒轉卻清晰的道:「我要回柔然去找聖藥來救他。」
  
  衛昭看著她的背影,聲音沉了下來:「我勸你最好不要這麼做,你這樣會阻礙明月完成最後一劫。」
  
  守雲冷哼了一聲,「我只關心他是死是活。」
  
  衛昭瞇了瞇眼,手臂一抬,掌中凝起一束白光,化為繩索,朝她襲去。
  
  守雲耳廓一動,側身避開,而後掀簾而出,大喊了一聲:「帝江!」
  
  火紅的巨獸身影瞬間而至,守雲翻身上去,衛昭追出門之際,她已然朝西方迅速奔去。
  
  眼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視線內,衛昭忍不住皺了皺眉。
  
  守雲是把鑰匙,可是他沒想到她最後卻成為了阻礙明月元神歸位的力量。
  
  他不是見死不救,而是不能救。這麼多年的守護,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雖然知道狄光這個身份只是暫時的,可是到了今日這一步他還是不忍心。
  
  然而他還是選擇了袖手旁觀,因為他知道只有狄光身死,才能喚回他元神的甦醒。
  
  等了二十八年,不就是為了這最後一劫順利完成,一切塵埃落定麼?
  
  可惜他忽略了守雲這一環,他想過她會傷心,卻沒想到她救人的意志這般強烈。
  
  這勢在必行的最後一劫,如今似乎要橫生出一些枝節了。
  
  「軍師,軍師,您快來,元帥他……」許久過去,二福已經醒來,驚慌失措的在帳中大喊。
  
  衛昭聞聲趕忙走進帳中,就見他抹著眼淚跪在地上痛哭不已:「軍師,元帥已沒了心跳了……」
  
  衛昭一愣,眼神看向床踏上的人影,緩緩閉了閉眼。
  
  這一刻竟不知是輕鬆還是悲傷。
  
  那個風流倜儻、瀟灑不羈的天朝鐵面將軍狄光……終究已成為過去。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6:43

  27、墜落
  
  守雲乘著帝江已在大漠中狂奔了幾天幾夜,隴西早已被拋在了身後百里之外。頭頂是溫暖和煦的陽光,前方是瀰漫的蒼茫黃沙。
  
  驀地,頭頂罩下一陣黑暗,帝江忽的停了下來,口中發出嗚嗚的嘶叫聲,似有些畏懼。
  
  守雲抬眼看去,剛才的暖陽早已消失不見,頭頂的黑雲從遠處天邊一直蔓延到眼前,如海中怒吼的波濤翻滾不息,當中隱隱有雷聲響起。然而仔細一聽,發現那並不是雷聲,而是一陣有節奏的樂聲,如同戰鼓,一陣陣激越高亢,震人耳膜。
  
  守雲正在暗自揣測這其中是否有什麼古怪,身下的帝江忽而仰頭狂嘯一聲,然後緩緩的朝北面跪倒下來。守雲望過去,發現那裡並未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黑雲更加濃重罷了。
  
  奇怪,這樣的黑雲壓城之勢她還是第一次瞧見,可是手上的鐲子卻沒有半點異常,看來不是邪惡之物,更何況連帝江都給它下跪了。
  
  那層黑雲來得快,去得也快,當陽光露出一角時,守雲忽而心驚了一下。轉頭看去,那層黑雲正直直的朝隴西方向飛去,一陣陣的鼓聲隱隱透出一絲歡快之意,卻讓她感到極大的不安。
  
  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難道狄光……
  
  守雲不敢再想下去,趕緊拍了一□下的帝江,吩咐它快速朝前飛馳而去,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柔然是連接西方與東方的一處必經之地,往來貨物十分豐富,其中不乏藥材。聽聞西方的天竺國有種療傷聖藥,傳自佛祖釋迦摩尼,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被稱為聖藥。
  
  守雲在她父王病重的那段日子裡一直處理國事,有一次便以國王之尊接受了天竺國使者的饋贈,得到了一顆聖藥。
  
  雖然要回去王宮十分危險,但為了救狄光,她必須要試一試。
  
  大概又行了百里路程,已然可以看見遠處柔然的邊鎮,帝江卻忽而停了下來,嘴中逸出一陣低吼,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一副憤怒的模樣。
  
  「帝江,怎麼了?」
  
  守雲俯□問它,還未等到回答,手腕上的鐲子忽然發出灼熱的氣息,藍光刺眼。
  
  她打起精神抬頭看去,平靜的沙地開始暗流湧動,似乎有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沙沙——」
  
  守雲一驚,這竟然是當初遇到的沙蛇才會發出的聲響,難道……
  
  思緒未斷,前方幾丈處黃沙陡然揚起,一條長蛇沖天而起,龐大的身軀如同合抱之樹的樹幹般粗壯。
  
  守雲滿眼震驚,因為這不是沙蛇,而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巨蛇。這樣的乾燥沙漠之地,竟然會有這樣的邪物,實在奇怪。
  
  感受到帝江憤怒的齜牙怒吼,守雲有些明白過來,難怪那日帝江現身不久便讓妖魔鬼怪失了蹤跡,原來這些邪物都躲入了沙漠深處。
  
  然而更讓人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面,那條巨蛇幽幽然游近了些,而後慢慢降低身子與帝江對峙,接著卻突然開口說話了:「大姐,你竟能得到一隻神獸。」
  
  守雲愣住,許久才反應過來,這條蛇竟是被她四妹操控的。
  
  「原來是四妹,好久不見了。」
  
  「呵呵,是啊,妹妹我很想念姐姐呢。」
  
  巨蛇微微扭動身軀,血紅的雙目中竟露出嘲弄之意。
  
  「看得出來,否則你也不會來此接大姐了,是不是?」守雲渾身感官調動,隨時可以發起襲擊。
  
  「大姐似與往日不同了。」可能是感到了守雲的氣勢,四公主的語氣也變的警惕起來。
  
  「四妹與往日也是大大的不同了,人都不做了,直接化作一條畜生出現。」
  
  巨蛇身形一動,蛇首抬高,往後微微縮了縮,吐起了信子,儼然已被這句話激怒,準備進攻了。
  
  守雲右手朝下吸取了一把黃沙,凝化為鞭,甩了甩,冷冷的注視著它。
  
  「我知道大姐要什麼,泉洲果然不負我所望。」巨蛇發出桀桀冷笑,陰森可怖。
  
  守雲捏緊了手中的鞭子,「既然知道我要什麼,就趕快交給我。」
  
  「恐怕不行,聖藥已經被我用來救克暮遼了。」巨蛇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妖氣,聽入耳中時便覺得十分的不舒服:「大姐也真是,有了新歡便忘了舊愛,克暮遼自大姐失蹤後便一病不起,若不是被那顆聖藥所護,此時恐怕都已不在人世了呢,你卻只顧著那個天朝男人。」
  
  守雲眼神一變,連帝江都朝天怒吼了一聲,驚得巨蛇往後退了不少。
  
  「所以你是要告訴我,沒有聖藥了?」守雲瞇著眼咬牙切齒,手中的長鞭如有了生命,憤怒的扭動游移。
  
  「大姐莫急,妹妹雖然毀了聖藥,卻還知曉其它醫人之法,不過這就要看你能不能從我口中得到這個法子了。」
  
  「哼……」守雲忽而冷笑起來,「說了半天無非是要與我一戰,好得很,今日大姐就讓你後悔做條畜生!」守雲救人心切,早就不想與之廢話,加上如今能力增強,心中憤恨卻從未減少,如今得見四公主,豈有不怒之理。
  
  話音尚未落下,人已駕著帝江朝巨蛇狂撲過去。
  
  帝江已經忍耐了半天,早就按捺不住,此時終於遂了心願,當即爪下生風,揮向蛇身。
  
  利刃般的鋒利爪尖立即在巨蛇身上撓出一道幾寸深的傷口,鮮血噴灑,巨蛇吃痛的狂扭身軀,掉頭急速遊走,連退數十丈才算停下。
  
  「大姐現今的脾氣可真是暴躁,連身邊的畜生也這麼不好惹。」
  
  守雲冷笑:「但願你的身手能跟你的嘴一樣利!」
  
  她躍下獸背,手中的長鞭伴隨最後一個字甩出,頓時纏上巨蛇的脖子,猛的用力拉向自己這邊,帝江順勢撲了上去,張口欲咬,巨蛇陡然一轉,避開了去,接著長尾一掃,重重的擊打在帝江身上,造成一道幾寸寬的傷痕。
  
  帝江往後退了幾步,眼睛都變的血紅,仰頭咆哮一聲,又撲了上去。
  
  守雲看準機會,以靈力灌注於鞭上,用力甩出,重重的抽打在巨蛇七寸處,頓時血霧瀰漫,巨蛇狂嘶著倒下,帝江的利齒狠狠的刺入其皮肉,惹得它一陣痙攣。
  
  「四妹,你非要選擇在這樣的情形下才肯說麼?」
  
  守雲丟了手中的鞭子,走近巨蛇身邊,緩緩蹲下,面無表情的看著耷拉在地上的巨蛇腦袋。
  
  「呵呵……」巨蛇虛弱的笑著,嘴邊溢出血絲,「大姐如今在天朝待久了就是不一樣,妹妹技不如人,只有認輸了。」
  
  說完這話,巨蛇晃晃悠悠的抬起腦袋,繼續道:「其實那法子十分簡單,能救他的良藥便是你這一身的靈力,你可別忘了,你的靈力也有治病醫人的功效。」
  
  守雲看了看腕上的鐲子,心中已經明白過來。
  
  她咬了咬唇,霍然起身,「帝江,回去。」
  
  巨獸對巨蛇齜著牙,一副想要撲上來將之撕扯入腹的模樣,見到守雲心急如焚的模樣才趕緊跳了過來。
  
  臨走時,背後只傳來那條巨蛇陰森可怖的笑聲……
  
  一路朝東奔回去的一刻,守雲心中想過許多念頭。
  
  她到底要不要將一身靈力用來救狄光?
  
  這是她賴以復仇的工具,這段時間以來苦心修煉才有了今時今日的造化,如今就要失去,不可能沒有一點留戀。
  
  她一直在等待著憑借它奪回屬於自己一切的一天,而今卻要權衡一下到底什麼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是狄光的性命,還是自己的命運。
  
  天色忽然暗下,如同幾個時辰前她見過的那樣,仍舊是黑雲翻滾不息,四周飛沙走石,卻與之前有些不同,那種歡快的鼓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龍吟。
  
  很快聲音的主人便從雲層中鑽了出來,那是一黑一白兩條巨龍,黑龍更顯粗壯,白龍要略微瘦小些。
  
  兩條巨龍呼嘯著從守雲頭頂飛過時,可能是發現了下方火紅的帝江,守雲只聽到一聲疑惑的「咦」,白龍已經朝下飛來,落地之時化作一位白衣翩翩的少年公子,模樣風流。
  
  「我道是誰,原來是衛昭的徒弟啊!」
  
  守雲這才認出他竟是那次偷襲狄光的西海三太子敖烈,不曾想會在此遇見。
  
  她抬眼看向停在半空的選黑巨龍,它也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可不就是東海老龍王敖廣。
  
  「原來是三太子和龍王,不知二位要趕往何處?」
  
  敖烈正在摸著下巴研究帝江神獸,聞言訕笑了一下,「我還想問你為何此時會在外,你不是與狄光十分要好麼?他元神都要歸位了,你怎麼反倒在外遊蕩呢?」
  
  「你說什麼?」守雲大驚失色,狄光這麼快就要元神歸位了?那他現在……
  
  難道說先前的預感是真的有事?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重重的拍了一下帝江,迅速的朝東竄去。
  
  老龍王在上方沒好氣的道:「你還不快走?若是趕不上迎接他歸位,將來有我們好受的。」
  
  敖烈化身為龍飛至他身邊,語氣無奈的道:「大伯,若不是你執意要趁他為人時行報復之事,你我何嘗會落得如斯地步?」
  
  「混賬!還敢教訓起你大伯來了?回去我跟你父王好好說說,看看他都教的什麼好兒子!」
  
  「好了,好了,大伯息怒,趕快趕路吧。」敖烈歎了口氣,率先朝前飛去,直接以行動擺脫了他的嘮叨。
  
  帝江極有靈性,守雲渾身的不安讓它明白此時情況緊急,速度越發的迅捷。
  
  不過即使速度再快,也用了好幾日才看見隴西綠洲。
  
  守雲這幾日都是隨意的吃了些東西,水已多日未碰,嘴唇都乾裂的起了皮,卻絲毫不敢有半分放緩速度。
  
  到達軍營時是晚上,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如同蒙上了一層黑布,一點星光也無,更不見月色。這樣的環境讓守雲心中的不安越發擴大。
  
  從帝江身上翻下來,守雲就直奔狄光的大帳,然而待站到帳門邊卻又猛地停下了步子。
  
  門口無人把守,帳中烏黑一片,沒有一絲生氣,好像一切都陷入了沉睡。
  
  「守雲哥?」
  
  一邊有人驚喜的喚她,守雲轉頭,二福臉帶驚喜的奔了過來,「守雲哥,你回來了?」
  
  守雲點了點頭,有些心不在焉的問道:「元帥……人呢?」
  
  二福臉上的笑容僵住,抿唇不語。
  
  「怎麼了?」守雲看出他神色不對,心裡慌亂起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二福眼神閃爍著小聲囁嚅:「元帥……回長安覆命去了。」
  
  「什麼?」
  
  守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走的時候他還一動不動甚至身體都已經冰冷,現在卻說他回了長安?
  
  守雲四下看了看,所有的士兵還是照樣巡邏的巡邏,休息的休息,並無異樣,除了狄光消失了之外,其餘的好像什麼都沒變。
  
  「衛軍師在哪兒?」守雲壓住心中的不安,冷靜的問二福。此時也只有從衛昭身上著手了。
  
  誰知二福聽了這話卻一陣慌亂,邊往後退邊道:「衛軍師有急事不在營中,我、我也不知道……」
  
  守雲瞇了瞇眼,蹲在二福身後的帝江十分配合的湊到他後頸邊低吼了一聲,嚇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衛軍師究竟在哪兒?」
  
  二福喘著粗氣看著頭頂巨大的獸頭,哆嗦著抬起手指了指營地東面,連話都說不全了。
  
  「帝江!」
  
  守雲趕忙呼喚一聲,帝江迅速的竄了過來,馱著她朝東面飛奔而去。
  
  ◆◆
  
  二福這一指其實並不算近。
  
  守雲駕著帝江飛奔了近半個時辰才看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擔心了這麼久,一看到這道身影便像是見到了希望,守雲心中微微一鬆,拍拍帝江的脖子,示意它在附近停下。
  
  已是後半夜,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守雲的眼力極好,隨著一步步走近,衛昭身邊的景象也清晰的落入了眼中。
  
  空曠平坦的地面上,一座孤墳料峭而立,週遭的白幡迎風招展,在風中如泣如訴,歌頌著一位英雄的隕落。
  
  「你回來了?」衛昭未曾轉頭,只是聲音略微乾澀:「我知道你一定會找到這裡,卻不曾想如此迅速。」
  
  守雲已經完全聽不見他的話,她只是明白了為何會有狄光回長安的說辭,不過是為了穩定軍心罷了。
  
  當初倚著桃花樹淺笑風流的俊逸少年,如今馳騁沙場的鐵面將軍,天朝上空的一輪明月,如今已在大漠深處墜落,沒有一絲餘光留下。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6:59

  28、歸位
  
  守雲幾乎不知道該作何表示,哭不出來,只是覺得胸口又悶又空的一陣矛盾。
  
  悶的是散逸不出的悲傷,空的是自己也說不出名的物事,如同被人掏空了心扉,鮮血淋漓卻不知疼痛,只是茫然若失,不知所以。
  
  當時在大漠中那瞬間的思考,此時想來,竟是多此一舉,因為她早已做了決定。
  
  靈力是她報仇的工具,可是她現在明白,即使永遠都無法報仇,也想要救活狄光。
  
  衛昭已在此地靜靜地守候了幾日,據他推算,大概還有一日便會等到狄光元神歸位,那麼他便已完成任務,可以順利返回天庭了。
  
  屆時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衣擺忽的被風吹動了一下,衛昭疑惑的轉頭看去,就見守雲抬著雙手,催動靈力正在啟開墳墓。
  
  「你做什麼?」
  
  他大驚失色,慌忙上前阻止,一道火紅的影子迅速的撲了過來,阻擋了他的前進。
  
  「孽障,竟敢阻止本君!」
  
  衛昭抬手作勢要攻擊帝江,平常只要是通靈之物,見狀必會躲避,然而帝江卻只是縮了縮脖子,仍舊倔強的阻擋在墳墓之前。
  
  衛昭看了一眼狄光的墳墓,明白過來,此時他就快元神歸位,以他本尊的元神自然強大過他,神獸不是在保護守雲,而是在保護狄光。
  
  只不過是好心辦壞事罷了。
  
  「守雲,趕快住手,你這樣會阻止明月元神歸位。」
  
  守雲完全不理會他,集中精神在開啟墳墓上,不過片刻已經露出了棺木。
  
  「守雲!」衛昭一貫平穩的聲音中有了怒意,「我教你修行不是讓你來破壞的!」
  
  「破壞?」守雲終於轉頭看向他,動作卻未停下,「我只想救他活命,你卻說我是在破壞?」
  
  衛昭一掌揮開阻擋自己的帝江,「你破壞了他的歷劫大事,便是阻礙了他的修行。」
  
  守雲神色一頓,輕輕垂下了眼簾,繼而轉頭看向棺木,淡淡道:「那是你在乎的事,我在乎的不過是狄光的命。」
  
  話音剛落,她手中光芒大盛,棺木的蓋子一陣喀拉作響,長長的釘子已經被啟開,蓋子被大力掀開,摔落在墳地之外。
  
  「放肆!」衛昭避開帝江朝守雲飛掠過去,掌風迅疾,直拍她面門。
  
  守雲側身讓開,順勢落入坑中棺木旁,隨手抓了一把土凝化為鞭甩向他,卻被衛昭一把抓住,長鞭在二人手中被猛地拉直,甚至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很好,我教你修行,卻是給自己找麻煩了。」
  
  守雲微帶喘息的道:「我跟你修行是為了變強,可是除了要報仇之外,我更想將這一身本事都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明月不需要。」
  
  「你怎知他不需要?」
  
  「他已死,本尊便會甦醒,以他之力,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
  
  守雲死死地咬著下唇,手被鞭子勒出了血痕也毫不在意,「我要救的人是狄光,不是那什麼本尊!」
  
  她驀地鬆了手,大喊了一句「帝江」,火紅的巨獸立即朝衛昭撲了過去。衛昭只好趕緊讓開,與守雲對峙的局面被打破。
  
  守雲幾乎是同時撲到了棺木邊緣,在夜色中看向狄光的睡顏。
  
  誰說他已死?他明明氣色如常,雙眼緊閉卻好似安詳的睡著,瀟灑英俊的一如當初,誰說他已死?
  
  「守雲,莫要輕舉妄動,否則便是有違天數……」帝江極重主僕情義,何況又有狄光在此,衛昭的話還未說完便又被它的攻擊打斷。
  
  「又是天數……」守雲語帶嘲弄的喃喃了一句,盤腿坐在了棺木旁,扒著邊沿,伸手摸了摸狄光的臉,「時至今日,就算是天數要帶你走,我也要將你留下。」
  
  她的話極輕極柔,透露出來的氣勢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手掌在他冰涼的臉上流連了一陣,緩緩游移到了他的左胸口,堅硬、冰冷,早已沒有心跳。
  
  手腕上的鐲子開始發出微藍的光芒,由弱到強,好似有盈盈水波在其上流淌蕩漾,帶出一絲絲的紋路,從鐲子到手指,然後順著那只按著狄光心口的手掌,緩緩融入狄光體內。
  
  突來的光亮讓帝江停下了動作,甚至還乖順的嗚嗚了兩聲,似乎已經知曉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在進行。
  
  一旁的衛昭無奈的閉了閉眼,終究還是沒能阻止她。
  
  墳墓一周被守雲的結界包圍,這是她調動全身靈力結成的,就算衛昭全力衝進去,也需要片刻,而這片刻對守雲來說,已然足夠。
  
  守雲手上的光芒將她和狄光的情形照的清清楚楚,她的身上似乎有萬股涓涓細流匯聚到臂膀,然後在手鐲上光華湧動,再順著手指輸給狄光。
  
  衛昭雖然不願狄光歸位的大事被打亂,見到此景卻也心有不忍。守雲是在用自己的一身靈力救狄光。
  
  他只知道狄光對守雲那看似不羈的感情下掩藏著多麼刻骨的真心,卻沒想到守雲對他也是如此。
  
  也罷,也許這便是注定的,就看天如何做決定了。
  
  衛昭抬眼看向天際,夜色即將消弭,一抹魚肚白從東方天際開始蔓延,將濃重的夜色慢慢抹去。
  
  守雲鐲子上的光芒已經有些轉弱,一縷縷流入狄光體內的涓流也開始速度緩慢起來。
  
  她有些想笑,原來辛苦了這麼久才強大起來的靈力從體內抽走時是這樣的感覺,沒有多痛苦多不捨,只是覺得有些無力,大概是就要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了吧。
  
  天色微亮,可以看出狄光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些,守雲總算有些安慰。
  
  快些醒來吧……
  
  驀地,大地開始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震動,似有什麼正從遙遠的地方狂奔而來,像馬卻又比馬蹄聲沉重許多。
  
  守雲仔細聽了聽,這聲音……倒有些像帝江奔跑時的聲音。
  
  她抬眼看向衛昭,後者銀髮隨風輕舞,正目光灼灼的盯著前方蒼茫大地。守雲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悚然一驚。
  
  一陣黑壓壓的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正迅速的朝他們的方向而來,還時不時的伴隨著一兩聲獸吼聲。
  
  是巨獸,各種猙獰恐怖的模樣,各種凶狠凌厲的氣勢,而且不止一個方向,是從四面八方同時聚集奔來,像是要將他們包圍起來一樣。
  
  一聲清脆嘹亮的鳥鳴聲自頭頂傳來,守雲抬頭,剛顯明亮的天際被一大陣飛禽再度罩成了黑夜。
  
  守雲驚詫的看著四周天昏地暗的景象,正暗自心驚之際,眼前光芒一滅,渾身已然綿軟一片。
  
  她垂下頭,那雙鐲子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碧藍色澤,灰白一片,如同殘垣斷壁雜草叢生的荒野。周圍結成的結界也早已消失。
  
  她已經是個普通人了。
  
  四周奔騰而來的巨獸終於到了跟前,卻在三丈開外處生生停下了腳步,將墳墓圍成了一個圈。飛禽們都在頭頂盤旋著,沒有接近,更沒有攻擊的意思。
  
  守雲看出其中有很多珍禽異獸,甚至還發現了兩隻白色的帝江,顯然這些都是四處趕來的神獸,卻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樣一幕。
  
  而此時,狄光卻仍舊靜靜的躺著,未見甦醒。
  
  守雲不禁有些心慌。
  
  天際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略帶歡快之意,頭頂盤旋著的飛禽們像是忽然遇到了什麼敬畏的事物,慌忙撲扇翅膀讓開,黑壓壓的頭頂重見光明。
  
  天光大亮,霞光萬丈,白雲翻騰,一輛華貴的馬車由兩條赤金蛟龍駕駛著自南飛馳而來。蛟龍每前進一分便有一陣鼓聲滾過天際,在近處聽來倒好似仙樂,只是除去歡快,還隱隱透出一絲崢嶸之感。
  
  馬車瞬間便到了跟前,在墳墓前穩穩地停下,四周巨獸趕緊又退了幾丈。
  
  車簾被一隻巨大的白底黑紋的虎爪掀開,衝出來的卻是一道火紅色的巨大飛鳥。
  
  守雲吃驚不已,衛昭身邊的空地上已經多出了兩道身影,一白一紅。
  
  著白衣的是一名男子,英挺非常,眉目間肅殺之意畢顯。著紅衣的卻是一名女子,清麗淡雅,雖然身著色澤艷麗的大紅衣裳,卻神情淡然的好似一株素雅幽蘭。
  
  「二位總算到了。」衛昭淡淡的聲音響起,終於將守雲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有勞白鳳神君久候了。」紅衣女子的聲音也是一片平淡,倒與他有些相似。但她說這話時,卻連看都沒看一眼衛昭,衛昭也沒有看她,彷彿有些刻意迴避的意味。
  
  白衣男子伸手指著守雲問衛昭:「這是何人?如此近身相靠,不怕冒犯天威?」
  
  衛昭擰了擰眉,默然不語。
  
  守雲心中已經有些明白,這二人是為了狄光來的,不,準確的說,是為了狄光那所謂的真身來的。
  
  她轉頭看著仍舊安穩沉睡的狄光,胸口一陣鈍痛,難道散去一身靈力,竟終究擋不住他的歸位?他以後再也不會甦醒了麼?
  
  天空又是一陣騷動,接連兩聲龍吟傳來,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旋即在衛昭身邊落下,正是東海龍王敖廣和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
  
  一見到跟前的紅白人影,敖烈便行禮道:「原來二位神君也到了,倒是小神來晚了。」
  
  白衣男子輕輕瞄他一眼,眼神落到敖廣身上,聲音如同凌厲刀風剜過:「原來是東海龍王,聽說龍王幾次三番想要尋仇,今日會出現,實在意外。」
  
  老龍王的身子微微顫了顫,眼神飄向那敞開的墳墓,見到守雲坐在棺木邊,不禁一愣。
  
  「今日方知,我一點也不曾瞭解過狄光。」守雲的聲音忽然幽然響起,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起碼我從不知曉他的死會換來這麼多人的關注。」
  
  「守雲,我們是在迎接其歸位。」
  
  衛昭好心提醒,有些擔憂的看了一眼身邊的白衣男子和紅衣女子,就怕她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守雲輕輕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卻伸手入棺,握住了狄光的一隻手。
  
  「放肆!」白衣男子見狀大怒,已然準備動手,卻被身邊的紅衣女子拉住。他轉頭看她,就見她抬手指了指北邊天空。
  
  守雲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東方天空旭日尚未升起,北邊卻有一陣沖天紅光自下而上直衝霄漢,而後在半空中展開,白色祥雲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美不勝收。
  
  四周神獸見狀齊齊仰天長嘯,長空之上仙鶴鳳凰展翅舞蹈,萬鳥歡騰。
  
  此情此景,萬年難遇。
  
  守雲震驚的看著週遭如夢似幻的景象,掌中握著的手忽的一動,她垂頭看去,就見狄光悠然睜開了雙眼。
  
  剎那間紅光大盛,自北向四方擴散,祥瑞滿天,悉數倒映入他漆黑深沉的雙眼。
  
  守雲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怔怔的看著他緩緩坐直身子,而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她一眼,只在起身時發現手被牽絆,才垂眼看向她。
  
  守雲的心跳幾乎在那一瞬停住,那雙眼沉靜幽然,宛若高聳如雲的山巔,又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冷然高華,高不可攀,卻又透著一絲孤寂,仿似已如此過了萬年。
  
  只一眼,他便掙開了守雲的手掌,而後一躍,踏出墓地。
  
  守雲慌忙跟著他起身,卻見衛昭等人都是一臉震驚的看著他,彷彿有些不敢置信。
  
  飛禽不敢再歡快舞蹈,只敢在頭頂無聲盤旋。四周的神獸亦不敢再有半分嚎叫,片刻之後,通通前肢跪倒在地,由近到遠,不見邊際的黑壓壓一片。
  
  紅帝江也乖乖的跪倒下來。
  
  大地一片肅穆,只有那道玄色人影挺拔而立,未發一言卻已王者之氣盡顯。
  
  衛昭等人回過神來,趕忙先後拜倒,連一向驕傲的老龍王都不例外。
  
  「恭迎帝君歸位。」
  
  守雲渾身一僵,不敢置信的盯著狄光的背影。
  
  帝君……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7:17

  29、玄武
  
  四周環境肅穆,只有偶爾發出一兩聲神獸的嘶鳴和頭頂飛禽的歡叫。
  
  曾經的狄光,如今的帝君正盤腿坐在地上,雙目微闔,靜靜打坐調息。
  
  守雲站在他的身後靜靜看著,心情複雜。
  
  這一切變化她還未弄清楚,醒來的人又變化極大,讓她一時很難接受。
  
  「你是誰?」聲音已經飄乎乎的,守雲試探著問出聲來,卻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問了。
  
  「放肆!」話音剛落便被白衣男子的喝聲打斷。
  
  他似乎十分好戰,動不動就要動手,一副脾氣暴躁的模樣。衛昭趕忙伸手攔下他才算作罷,同時也眼神警告的看了一眼守雲,明顯的告訴她不可多言。
  
  然而讓人想不到的是,一直巍然不動的玄色人影卻緩緩睜開了雙眼,轉頭看向了守雲,神色無波的回道:「吾名葉光紀。」
  
  淡漠威嚴的聲音如同重擊砸在守雲的心口。
  
  葉光紀,不是狄光,無論是神情還是語氣,這個人都不是狄光。
  
  周圍的人俱是一陣驚愕,他們都瞭解這位帝君是何等的冷漠而不容侵犯,如今卻輕易回答了一個凡人女子的問題,還自稱「吾」……
  
  「哈,看來帝君元神歸位後與往日似有些不同了。」敖烈在一邊欣慰的笑,想的卻是看他似有些容易接近了,可能會對他們當初的冒犯不做追究了吧。
  
  老龍王也暗自舒了口氣。
  
  玄色人影抬頭瞄他一眼,淡淡喚道:「朱雀玄女何在?」
  
  「小神在。」紅衣女子恭恭敬敬的在他面前行禮。
  
  「東海龍王與西海太子因何在此?」眼見仇視自己之人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著實有些奇怪。
  
  「這……」紅衣女子一愣,轉頭與白衣男子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些驚懼,「帝君,您元神歸位後,竟沒有想起身為凡人時的事情?」
  
  「孤體內有其他靈力盤桓,若說孤是元神歸位,倒不如說是孤的元神被這靈力困於此肉身之內了。」
  
  眾人聞言一陣驚愕,連守雲都愣住了。
  
  衛昭當即一掀衣擺跪倒在地,「帝君恕罪,未能讓帝君順利歸位是小神失職。」
  
  經過這麼一說,衛昭等人才明白剛才為何會有些異樣。
  
  若是正常情況,狄光應該是先身死,然後葉光紀的元神被迎接返歸天庭,這才算是真正的元神歸位。只因他是戴罪歷劫,所以雖然身份高貴,也是要經受這最為低級的屍解登仙之法。55
  
  而之前他卻是自己從棺木中甦醒了過來,雖然本尊與肉身相貌並無二致,但畢竟步驟出了差錯,這也是他們之前見了他會驚訝的原因。
  
  卻不曾想這一切是守雲的靈力造成的,還讓他失去了身為凡人時的記憶。
  
  守雲忽然有些想笑,他不是忘了她,而是根本就不認識她。
  
  那個狄光終究還是不在了,雖然是一樣的眉眼,眼前的人卻名為葉光紀。
  
  幾人怔忪了一瞬之後,白衣男子又怒了起來,指著守雲道:「便是這個凡人女子造的孽,先讓小神滅了她替帝君出口惡氣!」
  
  葉光紀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卻叫他生生停住了動作,再不敢造次。
  
  「罷了,想必是場劫數,怨不得他人。」
  
  衛昭聞言心中頓時一鬆,他並不願守雲因此受罰。
  
  「帝君如今有何打算?」沉默了一瞬之後,衛昭出言詢問,此時這般情形,也不知道是否適合回歸天庭。
  
  葉光紀看向他,「這人世之間,可還有孤未盡之事?」
  
  衛昭回道:「帝君肉身乃是天朝鐵面將軍狄光,現柔然來犯天朝,正兩方對戰,戰事尚未結束。」
  
  葉光紀點了點頭。
  
  「還有便是……」衛昭抬頭看了一眼守雲,皺了一下眉,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葉光紀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守雲,不禁一怔。
  
  守雲的眼裡光芒沉沉浮浮,微泛點點星光卻飄渺虛無,如同被人掏空了靈魂。
  
  他收回視線抿著唇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而後霍然起身,對衛昭道:「那便先回軍營去吧。」
  
  「等等,」身後的守雲突然又叫住了他,頓了一瞬才沉聲問道:「你……究竟是何方帝君?」
  
  一邊的敖烈差點沒咬著自己的舌頭,悄悄挪到衛昭身邊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道:「這到底是不是你的徒弟啊?連這位是誰都不知道?」
  
  衛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葉光紀的神情,低咳一聲,朗聲對守雲道:「此乃鎮天真武靈應佑聖帝君,居北而掌四方,又稱真武大帝或玄武大帝。」
  
  玄武?守雲驀地睜大了雙眼。
  
  雖然對中原道家所知不多,但玄武她不可能不知道。
  
  天有四象,東方青龍,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其中玄武乃是天庭第三任帝君,又稱玄天上帝,乃五方上帝中的北方黑帝。
  
  難怪之前會有青龍神君出現,而現在眼前的兩位,紅衣女子顯然就是陵光神君朱雀,白衣男子便是監兵神君白虎。
  
  守雲以前不是沒揣測過狄光的真身身份,而如今確實得到答案,還是忍不住心驚。
  
  難怪當初衛昭會指著紫微星說人間帝王對狄光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是天上帝君,掌控萬物,自然有資格藐視一切。
  
  「原來如此。」守雲後退了一步,忽然覺得自己渾身疲軟,幾欲跌倒在地,靈力耗完,連日來的奔波勞累直至此時方才顯露出來。
  
  葉光紀轉頭盯著她,淡漠如初,神色無波。
  
  「狄光呢?他如今又在哪兒?」
  
  衛昭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沉聲道:「守雲,明月自有其去處,你還是不要多問了。」
  
  守雲緊盯著他的眼睛,搖頭道:「豈可不問?上窮碧落下黃泉,總要問清楚才好相見。」
  
  葉光紀聞言眼神微微一閃,似有些驚異。
  
  一邊的朱雀玄女忽而抬眼看向衛昭,臉色微起波瀾。
  
  然而守雲這句話說完便身子一軟歪倒在地,葉光紀不自覺的踏出一步,似想要接住她,卻又很快止住了步子。
  
  敖烈在一邊看了看這詭異的情形,笑瞇瞇的上前將守雲扶起,背到了身上,對葉光紀道:「帝君放心,此等害帝君無法順利歸位之人由小神來負便好,免的惹您生氣。」
  
  葉光紀不動聲色的掃他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衛昭落後半步,對敖烈道:「你突然這般好心作甚?」
  
  敖烈對他擠了擠眼,神神秘秘的道:「我總覺得帝君與往日有些不同了,你看他雖然什麼都沒說,卻對你這個徒弟還是很不錯的嘛,我覺得有些問題啊。」
  
  衛昭聞言也覺得有些道理,難道是因為在狄光體內甦醒,所以還殘留了些他的記憶?那倒也是有可能的。
  
  身邊有人走近,敖烈一見來人,自發自覺的背著守雲朝前去了。老龍王見他背著個凡人,沒好氣的給了他一個爆栗,紅帝江也一直不滿的對他齜牙咧嘴。
  
  衛昭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紅色的身影,微勾了一下唇角,「玄女近來可好?」
  
  「一切照舊,多謝白鳳神君關心。」朱雀眼神直視前方,根本看也不看他,接著反問了句:「人間二十八載,白鳳神君又如何?」
  
  「一切照舊,玄女有心了。」
  
  朱雀點了點頭,忽而低聲問了句:「衛家……一切可好?」
  
  一直在眼前輕輕飛舞的銀髮忽而消失,她轉頭看去,衛昭已經停下了步子,正看著她,臉上神情似笑非笑,「這幾千年來,玄女還是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
  
  朱雀嘴唇翕張了一會兒,終是抿唇不語。
  
  「一切都好,只是已經改了姓氏罷了。」
  
  「什麼?」
  
  衛昭看見她那驚愕的神情,又笑了一下,「衛家太過強大,前朝受奸臣迫害,便改衛為夏了,如今大都隱居於茅山一帶。」
  
  朱雀聞言神情微現淒然,輕輕歎了口氣。
  
  衛昭趁她低頭之際細細打量著她,日昇月沉,滄海桑田,她的眉眼卻一如既往,一如千年前於茫茫人世的首次初遇……
  
  「白鳳。」
  
  聽到那威嚴的召喚聲,衛昭回過神來,加快腳步朝葉光紀走去,「帝君有何吩咐?」
  
  葉光紀皺著眉頭低聲道:「孤想到為何還未能歸位了。」
  
  衛昭眼神一亮,「為何?」
  
  葉光紀的眼神落到敖烈背著的守雲身上,一貫冷漠的臉上神情不知是懊惱還是煩悶,「孤還有一劫未歷。」
  
  「敢問帝君是何劫未歷?」
  
  「……情劫。」
  
  衛昭愕然抬首,葉光紀的眼神宛若星辰落入瀚海,光芒明明滅滅,卻少了些先前的孤冷如雪。
  
  這一瞬間,他還以為那個瀟灑不羈的狄光又重回到了眼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7:48

  30、女子
  
  守雲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連日來的奔波和狄光突然的離去讓她身體和心理都承受了巨大的衝擊,所以與其說是睡過去了,還不如說是昏迷了。
  
  帳中一片安寧,可是已經不再是狄光的中軍大帳了。守雲發現這點的同時也記起了狄光的消失,在帳中默默坐了許久才起身出門。
  
  照舊是個繁星漫天的夜晚,營中一樣的安靜,除去巡邏士兵往來的腳步聲和附近馬匹的蕭蕭嘶鳴之外,就沒有其他聲響了。
  
  守雲走了幾步,來到平常打坐會去的高坡,卻看見一道孤單的白色身影坐在那裡,旁邊生了一堆火。
  
  「醒了?」感到守雲走近,白色人影轉過頭來,一頭銀髮光華流轉。
  
  「怎麼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守雲走到他身邊,隔著火堆與他並肩坐了下來。
  
  「你是要問帝君?」衛昭淡淡一笑,微帶無奈,「他在帳中熟悉軍務呢。」
  
  守雲聽到「帝君」的稱呼,微微失落的垂了眼,辯解道:「我問的是其他人。」
  
  衛昭轉頭看了她一眼,神情裡帶著一絲不予置評的意味,「龍王和三太子已經回去,朱雀神君和白虎神君還未離開,正陪同帝君在中軍大帳中。」
  
  自此之後,再無可說的話題,二人頓時陷入了沉默。
  
  燃燒的火堆辟啪作響,守雲望著天際清晰可見的四象星宿,終於下定決心問出了困擾自己已久的問題:「你曾說只要到了時機便會告訴我一切,現在可是時候了?」
  
  衛昭點了點頭,「的確是時候了。」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指了指那四方星宿道:「這四象星宿共有二十八顆,故帝君下界歷劫經歷二十八載可得歸位,這就是我知道他生辰之後便會有大劫的原因,不過這一切的源頭,都要從百年前的一件事說起。」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雖然是百年前的事情,對於仙界來說不過彈指一揮間。
  
  彼時玉帝剛宣佈將來歸隱後由玄武繼位,三界歡慶,卻忽有妖龍作亂,擾亂天地秩序,甚至還攪亂了東海,差點將龍宮傾覆。
  
  玄武大帝原本執掌北方,如今成為第三任天地帝君的繼承人選,自然責無旁貸,當即派遣青龍神君出戰擒妖。
  
  青龍神君是玄武大帝麾下最為得力的蕩魔上神,曾一戰掃平八方妖魔,被佛祖如來稱為蕩天神龍,然而就這樣的一員大將居然與那妖龍激戰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沒能將之拿下。他生平難逢敵手,一向自負,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弄的這般不堪,自然大怒。
  
  玄武大帝聽聞此事後也十分不悅,便准許他可以不留活口。
  
  這一戰極其激烈,天地震動,人間也被攪得災禍不斷。
  
  青龍神君畢竟功力深厚,終是擒得了那妖龍。
  
  為了洩憤,青龍神君沒有要了他的命,反倒將他封印進了一隻人間不值錢的破玉鐲裡,以達到羞辱他的目的。
  
  至此所有人都以為妖龍已除,天下太平了。誰知東海龍王某日忽然上奏天庭,稱玄武大帝與青龍神君殺了他的兒子,叫所有神仙都驚愕不已。
  
  原來那妖龍並非真正的妖魔,乃是東海龍王當初四處遊歷時與不周山深淵下萬蛟女王結合生下的私生子。後東海龍王回歸東海即位,忘了那蛟龍女王,成就了一段負心孽緣。
  
  蛟龍女王生下的那條龍渾身玄色,遂名敖玄,雖然頑劣卻極其聰慧。因我行我素,結交的朋友上至天神下至妖魔不計其數,更是學了一身好本事,亦正亦邪。
  
  正是因為得知了母親被拋棄之事,敖玄才大鬧東海,攪亂三界。
  
  東海龍王原先不知真相,如今才後悔不已。前次因錢塘關李靖之子哪吒而失去一子的老龍王怎堪再失一子?便認為青龍神君故意公報私仇,這才將這事捅上了天庭。
  
  青龍神君雖是除害,但手段畢竟過激了些,並未經過天庭授意就直接將重傷的敖玄封入一隻破玉鐲中,折損了東海的顏面不說,也是極有可能導致敖玄元神瀰散的,所以龍王指責青龍神君殺了自己的兒子,也不算毫無根據。
  
  畢竟是龍族之首,玉帝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只有處罰青龍神君下界歷劫。
  
  玄武大帝與青龍神君情同兄弟,自認此事自己也脫不開關聯,便也自請受罰。
  
  老龍王本著一顆對私生子的愧疚之心,恨不得將玄武大帝和青龍神君碎屍萬段,實在是礙於身份才沒敢動手。
  
  玄武清楚龍王對青龍神君的憎恨,又瞭解他睚眥必報的性格,思慮再三,找來衛昭,吩咐他將青龍神君元神暫時封印,另覓良機再送他下界。這之後才投身凡塵,歷劫受苦。
  
  「原來如此……」聽完事情經過,守雲輕聲呢喃了一句。
  
  原來過往種種並不算複雜,複雜的只是眼前。
  
  滾滾凡塵,鏡花水月。那個叱吒疆場的鐵面將軍不過是一場歷劫的幻影,如今除了她之外,幾乎就要被人遺忘。
  
  「天就要亮了。」
  
  衛昭的故事說了很久,漫天星光早已消隱,此時已經是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天很快便要破曉了。
  
  守雲轉頭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的道:「天亮又如何?」
  
  「如何?」衛昭轉頭迎上她的視線,「該我問你準備如何才是。關於今後,你可有打算?」
  
  守雲愣住。
  
  衛昭撇過臉去,只留給她火光照映下的一縷銀髮,「你的靈力已經失去了……」
  
  是的,她的靈力已經失去了。如今她要再繼續扮演男子的身份已經沒有可能了,在這樣下去只會讓人識穿身份。
  
  守雲勾著唇苦笑了一下,緩緩站起身來,「那便離開吧。」
  
  火堆裡的乾柴辟啪一聲爆裂,四周寂靜的只餘彼此的呼吸。
  
  「打算去哪兒?」
  
  「不知道,以前狄光跟我說過,如果不願再回柔然,就找個機會逃走,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出現。」
  
  衛昭默然不語。
  
  守雲看了他一眼,忽而退後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禮,「一日為師,終生銘記,希望他日還能有緣再見。」言罷轉身,踏著剛起的晨露朝坡下走去。
  
  衛昭卻一直沒動,因為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挽留,畢竟能留下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並沒有多少可以收拾的東西,回去稍微準備了一下,天破曉時,守雲正好走出帳門。
  
  中軍大帳中仍可見燭火未滅,可見葉光紀一夜未眠。守雲踟躕了一番,不知道該不該去道個別。
  
  無非是想再見一面罷了。縱使已經不再是狄光,可相貌未變,總還是個念想。
  
  一念既定,剛要朝大帳走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守雲轉頭看去,就見周將軍帶著兩人快步朝她走了過來。
  
  「守雲校尉,朝中有聖旨到了,叫你去營門口接旨呢。」
  
  「什麼?」守雲愣了愣,這個時候怎麼會有聖旨到?
  
  上次接旨時的矛盾心情還未退去,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要體驗一回了。
  
  守雲跟著周將軍走到營門口,就見一個風塵僕僕的士兵手執黃絹正在等候,一身露水,顯然是連夜快馬趕來。其他副將也都紛紛趕到了。
  
  身後有人走近,腳步沉穩,守雲微微偏頭,看到玄色衣裳的一角,知道葉光紀也趕來了。
  
  人間帝王下了一道聖旨,倒是讓他這個未來的天地之主也驚動了。
  
  「校尉守雲接旨——」
  
  「臣守雲接旨。」守雲走近一步,拜倒在地,卻忽然感到周將軍等人向她投來一陣詫異的目光。
  
  是了,她如今的嗓音已經回歸女聲,難怪會叫人奇怪。
  
  「元帥,您……」有人在一邊小聲提醒,守雲轉頭看去,葉光紀巍然而立,不為所動,周圍是跪了一地的人。
  
  那宣旨的士兵顯然有些尷尬,可能是忌憚狄大將軍的威名,垂著眼盯著手中的聖旨,權當沒有看到,自顧自的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登大寶,天下一統,萬族歸心。今有柔然枉顧天道,累有進犯,折我將士,禍殃萬民,自當絕之以儆傚尤。校尉守雲屢退敵兵,數建奇功,擢升為中郎將,輔元帥狄光威拭西夷,蕩平西域。欽此——」
  
  「蕩平西域?」守雲猛的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那道黃絹。
  
  皇帝的耐心已經耗完了麼?
  
  也是,拖了這麼久,天朝屢有損失且只守不攻,叫一向自負的帝王如何能夠忍受?
  
  可是為什麼偏偏選中了她?不過是讓柔然退了一次兵,居然讓她擔上了掃平柔然的重任。
  
  那是她的國家,怎麼可以……
  
  「校尉,接旨吧。」見守雲一臉驚愕,宣旨的士兵好心出言提醒。而守雲卻仍舊怔忪,那雙手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校尉,校尉?」
  
  周將軍在旁一連幾聲叫喚,總算將守雲拉回神來。她閉眼穩了穩心神,緩緩抬手接過了那道聖旨。
  
  「臣……遵旨。」
  
  話是這麼說,守雲卻並不打算實施。
  
  宣旨的士兵前腳剛走,她便起身將黃絹塞到了周將軍的手中,「周將軍,這道聖旨,還請代為保管。」
  
  「啊?我如何能夠保管?」周將軍一陣錯愕,一邊說一邊求救似的看向一直站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元帥。
  
  守雲歎息一聲,垂眼道:「我有不能接旨的理由。」
  
  「什麼理由?」周將軍好奇的看向她,連葉光紀眼中也忍不住閃過一絲疑惑。
  
  守雲抬眼掃了一圈在場之人,揚高聲音道:「因為我有欺君之罪。」
  
  葉光紀聞言輕抬眼眸看過來,就見守雲抬手自頭頂解開了盤著的髮髻,一頭青絲瞬間傾瀉而下,順滑的蜿蜒在背後,如同飛流直下的墨色瀑布。
  
  「我是女子,一直隱瞞身份,便是欺君,所以不能接旨。」
  
  周圍的人全都僵化在當場,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人雖然眉眼間仍透著一絲堅毅,可比起之前,實在是的的確確的女子模樣,柔美娉婷,彷彿將這肅殺單調的軍營也被她點綴成了無邊麗色。
  
  原來之前認為她像女子,竟不是錯覺。
  
  週遭沉寂了片刻,守雲的眼神掃向葉光紀,但還未看清他的神情便又垂下了眸子,淡淡道:「各位若是有意上奏朝廷,我無話可說,不過我更希望各位能放我離開。」
  
  無人應答。
  
  守雲捏緊了手心,準備隨時召喚帝江,衝出營去。
  
  「校尉真是越來越愛開玩笑了。」許久的沉默後,周將軍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許是因為我們把你看成女子而生氣了吧,罷了,以後我們不會這麼想了,校尉也莫要再開這玩笑了吧。」
  
  守雲一陣錯愕。
  
  「反正我是什麼都沒瞧見,不知其他幾位將軍可有瞧見什麼?」
  
  周將軍轉頭故意詢問其他幾位副將,眾人瞬間反應過來,紛紛搖頭否認:「沒有瞧見,沒有瞧見……」
  
  「元帥,您也沒瞧見吧?」周將軍得到答覆,忽而又轉頭問了葉光紀一句。
  
  守雲轉頭看去,就見葉光紀目光幽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後輕輕點了點頭,「本帥什麼也沒瞧見。」
  
  什麼也沒瞧見?
  
  明知道這是善意的謊言,可守雲卻不知該不該慶幸。
  
  為什麼連個離去的機會也不給她?
  
  正在思索著要不要另尋個時機離開,眼前忽然投下一道陰影,守雲抬頭,正對上葉光紀的臉。
  
  與狄光一樣的容顏,如今看見,卻只餘傷感。
  
  「校尉,本帥有話要問你,請隨我來。」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8:15

  31、鏡花
  
  「你還不能走。」
  
  守雲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人,將她帶來大帳,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為何我不能走?」
  
  「你是孤的情劫,情劫未歷,你自然不能走。」
  
  ……
  
  週遭一陣沉默,守雲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人,這張臉仍舊是狄光的臉,可是不再有他的笑容,也不再有他調侃的語氣……
  
  有的只是命令。
  
  情劫?她苦笑了一下,我來渡你,又有何人可來渡我?
  
  眼神忽而一亮,守雲猛然間回味過來,不可思議的看向面前的人。
  
  「如今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認識我?」
  
  葉光紀瞥了她一眼,淡淡的點了點頭。
  
  「那麼你何以知道我便是你的情劫?」守雲上前一步,朝他逼近,「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不認識我是不是?」
  
  葉光紀陡然一震,守雲顫抖著聲音將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你……究竟是狄光還是葉光紀?」
  
  葉光紀濃墨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采,視線在守雲身上停駐了短短一瞬便移開了去,「孤自然是玄武大帝葉光紀。」
  
  守雲微微失望的斂下雙目,卻勾著嘴角飄忽的笑了一下,「是麼?」
  
  葉光紀皺了皺眉,並未回答,視線落在帳門之外,面上一片風平浪靜,卻不知心中作何所想。
  
  「元帥,前方柔然忽然發起進攻了。」二福在帳門外悄悄探了探頭,看著葉光紀的神情既喜悅又疑惑。
  
  畢竟他是看著元帥去世的,忽然又見他完好無損的回來了,自然覺得古怪。
  
  「本帥知曉了,下令下去,即可迎戰,本帥馬上便到。」
  
  「是!」二福躬身離去,帳門卻又被人掀開,一朱一白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帝君,可要屬下等人前去助陣?」白虎神君一向好戰,聽聞有戰事便迫不及待的開了口。雖是人間的戰爭,但總好過沒有啊。
  
  葉光紀還未開口,守雲便搶先道:「人間的事情,你們神仙還是少插手的好。」說著她朝葉光紀恭敬的拜了一拜,「末將此時已然接旨成為天朝郎中將,還請元帥將先鋒一職讓與末將。」
  
  葉光紀的神情冷了下來,「你這是故意與孤叫板不成?」
  
  守雲仍舊垂著頭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末將不敢。」
  
  「既然不敢,為何執意要去做先鋒?你如今不是半點靈力也無了麼?」
  
  守雲抬頭看向他,「元帥對末將這個壓根就不認識的人,知曉的真是一清二楚。」
  
  葉光紀冷哼,「若是這點本事也無,還做什麼帝君?」
  
  「也是,那麼,若是連做先鋒的本事也無,末將還做什麼郎中將呢?」守雲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帳外,無視白虎與朱雀二人的驚愕目光。
  
  「帝君,此女無狀,待屬下去教訓教訓她!」白虎神君捋了捋袖子就要追出去。
  
  「站住!」葉光紀冷喝一聲:「誰也不許動她!」
  
  白虎神君詫異,這要是放在以前,守雲都不知道死了幾回了,眼前的人還是不是當初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帝君啊?
  
  朱雀看了看葉光紀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之色。
  
  醒來後的帝君……似乎與以前很不一樣了。
  
  「竟有此事?」衛昭站在高坡之上遠眺前方的戰場。
  
  朱雀點了點頭,「你覺得是何原因?」
  
  「許是狄光殘留的記憶還在他腦海中吧。」
  
  「只是這樣?」
  
  聽出朱雀口中的疑惑,衛昭忍不住轉頭看向她,「不然你以為如何?」
  
  朱雀斟酌著道:「同為女子,我與守雲的感覺一樣。」
  
  衛昭的眼神微微一閃,默然不語。
  
  「真是個不簡單的女子。」朱雀將視線投向前方帝江背上的矯健身影,微微感歎。
  
  「一國長公主,差點成為女王的人,豈是泛泛之輩?」衛昭說著歎了口氣:「不過她此生注定成於那一身靈力,也注定要敗於那一身靈力。」
  
  朱雀感慨的一笑,「你倒是看得清楚,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你永遠都無法看到自己的命運……」
  
  衛昭笑著點了點頭,「沒錯,若是能看到,我當初也許便不會去岐山修道了。」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
  
  「自然記得。」
  
  不過才過了千年罷了,有什麼記不得的?
  
  ※
  
  戰鼓早已捶了幾遍,對面領兵的將領卻並不急著下令進攻,反而似在等待著什麼。
  
  一隻火紅的巨獸猛然從天朝軍隊後方竄出,仰天長嘯一聲,帶起一陣飛沙走石,驚得前方的柔然士兵連連後退。
  
  「郎中將,退後!」葉光紀端坐於馬上,對前方一身鎧甲的守雲狠狠地喝了一聲。
  
  守雲轉頭看了他一眼,揚了揚她從營中取出的鞭子,高聲道:「今日這先鋒一職,誰也不可與在下爭奪,元帥瞧好便是!」
  
  眾人皆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二人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這一晃神間,守雲已經拍了一□下的帝江,箭一般朝前方掠去。葉光紀抿了抿唇,一臉不悅。
  
  柔然的將領彷彿等的就是守雲,見狀當即揮手下令攻了過來。
  
  若是在以前,這些柔然士兵還沒到她身前便被她的長鞭給捲出去了,然而如今失去了一身的靈力,無論是行動速度還是反應方面都大不如從前了。
  
  好在帝江神勇,守雲自己還未出手,它便已經替她解決了不少麻煩。
  
  柔然領兵的那一員將領彷彿有些不耐,停頓了一瞬便親自拍馬朝她攻了過來。
  
  守雲長鞭甩出,繞上他的長槍,卻奈何如今力氣不夠,如法順利從他手中奪下兵器。
  
  對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反向一用力,反而將守雲一把從帝江背上拽落了下來。
  
  周圍一片混亂,馬蹄聲和腳步聲往來不息,守雲看到已經有反應過來的柔然士兵舉著矛朝她圍了過來,心中卻反而漸漸平靜。
  
  這樣也好,死在自己同胞的手中倒也不錯。
  
  反正萬事已成空,上窮碧落,總算可以去見狄光了。
  
  周圍的景像已經模糊,彷彿有什麼尖銳的兵器刺入後背,守雲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那些黏膩的液體從背後汩汩流出,彷彿要抽走她的靈魂。
  
  她忽然想起當初背著狄光時他所說的那個心願。
  
  ——也罷,若在黃泉相遇,便依了你,從此只叫你明月哥哥,再不管過往,記得桃花樹下的相遇便已足夠……
  
  「叮」的一聲,耳邊傳來刺耳的兵器格擋聲。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一把將她從地上提起,昏昏沉沉間只感覺自己落入了一人溫暖的懷抱裡。
  
  她強撐著睜眼,看到頭頂上方那熟悉的堅毅下巴,微微笑了笑,夢囈般呢喃出聲:「明月哥哥……」
  
  在那雙眼睛微帶錯愕的低頭看來時,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暈了過去。
  
  ……
  
  「阿嫵……」
  
  似有人在耳邊低喚,一遍又一遍。守雲猛然睜開眼,眼中落入的是熟悉的帳頂。
  
  她的視線在帳中掃了一圈,卻並未發現有其他人在。
  
  剛才的聲音並不是第一次在腦海中出現,當初在如意坊中做舞女時,她便經常聽到這樣的呼喚,每次都會從夢中驚醒。
  
  不過當時喚她的是她的父王,如今這聲音卻是屬於狄光的。
  
  想撐著身子坐起來,不經意間牽扯到了傷口,守雲這才回味過來。
  
  她還是活下來了。
  
  相見一面,怕已成奢望了吧。
  
  「你醒了?」帳門被掀開,衛昭白衣翩躚的走了進來,帳外的陽光逆照在他銀白的長髮上,耀出炫目的光華。
  
  「感覺如何?」他挨著床沿坐下,自然而然的給她搭脈。
  
  守雲疑惑的問他:「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這才第二日罷了。」
  
  「那麼……」她的眼神閃了閃,遲疑的問道:「這期間一直是你在照顧我?」
  
  「是啊。」衛昭淡淡一笑,放開了她的手腕,「已無大礙,好好調理便是了。」
  
  守雲神情恍惚的點了點頭。
  
  這模樣著實有些古怪,衛昭本要替她去傳些食物來,見狀又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
  
  守雲張了張嘴,臉色猶豫:「我覺得……狄光可能根本沒死。」
  
  衛昭之前已經聽了朱雀的轉述,一點也不驚訝。「沒死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守雲微微一怔,抬頭看著他。
  
  「這世間的情緣不過都是鏡花水月,若是執迷其中,只會落得一身傷痕罷了。」衛昭垂著眼輕輕笑了笑,似感慨似頓悟,接著又抬眼看向守雲,饒有趣味的問了一句:「你可想知道我以前的故事?」
  
  「什麼故事?」
  
  「有關我的家人。」
  
  守雲驚愕的睜大了雙眼,「你有家人?」
  
  「自然,不過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他抬手朝帳門方向虛指了一下,「你知道那位朱雀玄女吧?」
  
  「自然。」
  
  「千年前她曾是我的妻子……」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8:48

  32、水月
  
  衛家曾受過上仙之恩,留有家訓:家中須代代虔誠修道,以報皇天厚德。
  
  然而千年前的衛昭卻只願與一女子攜手終生,恩愛不疑。
  
  可惜幸福的日子沒過幾年便結束,他的妻子忽然於一日消失無蹤。
  
  衛昭帶著二人唯一的兒子找遍了大江南北,最後還是她自己主動現身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來自己一直深愛的妻子竟是九天下凡歷劫的仙女,如今功德圓滿便要飛昇而去。
  
  便是朱雀神君。
  
  初遇時彼此不過都是凡人,以為會就此攜手走完這數十載人生,卻不曾想會突然遇到這樣的事情。
  
  衛昭心灰意冷,終於決定繼承祖訓入山修道,彼時卻仍舊帶著他日與朱雀天上重逢的目的。
  
  然而他天賦雖高,想要白日飛昇直列仙班還相差太遠。
  
  山中時間飛逝,幾年過去,仍舊毫無進展。
  
  其子漸漸長大,自小便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養成了自立的性格,還跟著父親潛心修道,也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
  
  這點多少讓衛昭有些欣慰,起碼有一日自己不在了,兒子不會那麼輕易就活不下去。
  
  約摸過了十年,衛昭感覺自己已漸有所成,然而卻終究未能有所突破,這樣下去,怕是最後也就只能落得個屍解的地仙做做,遠遠不及白日飛昇帶來的效果。
  
  一日他於山中行走,不小心落入了一個獵人的陷阱,受了重傷,奄奄一息。
  
  陷阱中有一隻白色大鳥,也受了重傷,癱在一邊出氣多進氣少。
  
  衛昭修道日久,認出這竟是神獸鳳凰。
  
  也許是同病相憐,衛昭便對這隻鳳凰說了自己的際遇,這些年來的人生感悟,對妻子兒子的情感,對人世間的諸多感慨……
  
  等到一番話說完,已是月上中天,陷阱中有一攤水漬,正好倒映天上的圓月,他怔怔的看著水中月影,忽然頓悟。
  
  回首之前的經歷,自己便如同天上那輪月亮,究竟現在的自己是天上的那個本體,還是水中的那個虛幻的倒影?
  
  一切不過來自內心,也許放下一切便也沒有痛苦了。
  
  衛昭苦笑了一下,自懷間摸出帶著的一些食物,悉數放到鳳凰跟前,而後就地打坐。
  
  月華流轉之際,他只覺得週身似乎輕盈了不少,睜眼看去,竟發現自己已然飄離於本體之外,自己的身體仍舊在閉目打坐,他卻可以將此間情形看的一清二楚。
  
  衛昭暗暗驚奇了一陣,正要回到自己的身體,那只白色鳳凰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忽然撲扇著翅膀一下子竄到他的元神跟前,與他撞了個滿懷。待他回過神來,便已然化為鳳凰飛昇而去。
  
  一切來得太快,他甚至都還來不及反應便已然有了結果。
  
  原來一切真的是鏡花水月,既然如此,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麼,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衛昭化鳳飛昇,直達天際,位列仙班,負責守護四象眾神,今後衛家一族也注定要擔此重任。
  
  他也終於再次見到了朱雀,只是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感覺,彷彿一切都與過去分割的很清楚,從此只是淡淡之交,彼此更是絕口不提衛家之事。
  
  直到如今再次相見……
  
  守雲聽完衛昭的敘述才知道原來他白鳳的真身竟是這麼來的。想必也是有仙緣,畢竟這樣的奇遇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你說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守雲微微歎息,「我與你不同,我只是普通人一個,苦守了那麼久的復仇信念都可以放棄,只是為了留住他的性命,若是連他都失去了,信念也就完全坍塌了。」
  
  衛昭抿著唇沒有接話,皺了皺眉,已經不知該如何開導她。
  
  「算了,你無需替我擔憂,還是順其自然吧。」守雲勉強朝衛昭笑了笑,「我想先休息了,你還是先去忙吧。」
  
  衛昭聞言只好起身告辭,臨行前又想起什麼,提醒她道:「恐怕你最近要小心些,今日那將領對你這般直接攻擊,顯然就是來試探你如今的底細的,四公主此時必定已然知曉你靈力全失之事了。」
  
  守雲淡淡的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衛昭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大帳。
  
  片刻的安靜之後,帳門被掀開,一人緩步走入。
  
  守雲抬頭看去,正對上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
  
  「靈力全失?」柔然王宮內,輕紗掩面的四公主眼波流轉,滿是笑意,「好得很,大姐還真是聽話,叫她用靈力救人就真的那麼做了。」
  
  說著,她輕輕轉頭,看向身後的人,「你說是不是,泉洲?」
  
  泉洲靜靜的站著,側著身子對著她,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微皺著眉看著面前華麗大床上平躺著的男子,「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看這個半死不活的人?」
  
  「半死不活?」四公主吃吃笑出聲來,「這麼詛咒自己可不好哦……」
  
  泉洲身子一僵,臉色變了變。
  
  「怎麼?被我發現了秘密,所以不安了?」四公主走近,伸手搭上他的肩頭,聲音嫵媚誘惑:「可真是不乖,禁錮了你的人,卻禁錮不了你的心,你說我該拿你如何是好呢?」
  
  「四公主在說什麼,真是叫人不明白。」泉洲眼中暗潮洶湧,面色卻一片平靜。
  
  「不明白?」四公主笑的饒有趣味,「沒關係,我明白就可以了。」她指了指床上的人,「你說,是不是該用克暮遼的旗號率兵出征了?」
  
  泉洲眉頭一跳,轉頭看著她。
  
  四公主卻只是笑,面紗下的臉看不清神情,只有那雙眸子泛出絲絲寒光,卻又帶著詭異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叫人心生厭惡。
  
  「天朝皇帝已然下令要掃平柔然,也就是說,柔然有可能就要永遠的消失在這世間了,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放手一搏呢?」
  
  「公主如何安排吩咐便是,但是還是不要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吧。」泉洲揮開她擱在自己肩上的手,轉身大步走出營帳。
  
  四公主背對著他滿不在乎的眨了眨眼,似乎十分天真,「那便這麼辦吧。」
  
  這一日,終究是會來的。就讓你們挑起這一切的人自己去解決這一切吧,不過受益的人只能是她!
  
  四公主勾著唇低聲的笑……
  
  ※
  
  葉光紀站在守雲跟前默然不語。
  
  「元帥來有事?」守雲探究般盯著他的臉,似乎想確認他的身上究竟還有沒有狄光的存在。
  
  「你如何了?」
  
  守雲勾了一下唇,還真是言簡意賅,果然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君。
  
  「多謝帝君關心,我很好。」
  
  「下次還是少莽撞一些吧,戰場豈是逞能的地方?」他不容反駁的吩咐完,轉身就走。
  
  「等等!」守雲叫住他,掀開被子跳下了床,三兩步跑到他身後,根本顧不上背後一陣陣撕扯的疼痛。
  
  「你能不能就這樣別動?」
  
  葉光紀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但照她說的,的確沒動。
  
  守雲走近一步,忽然伸手從背後摟住了他。葉光紀身子一僵,剛想掙開,守雲卻抱的更緊。
  
  她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問題想問,可是如今這樣抱著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片刻之後,守雲的手移到他的胸口,忽而笑了一下,「帝君一個神仙,早已堪破紅塵,竟還會心跳的這般厲害麼?」
  
  葉光紀一愣,扯下她的手,三兩步出了大帳,由始至終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外面陽光晴好,他瞇了瞇眼,在帳門外停下了步子,繼而垂了眼,低聲呢喃:「對不起,阿嫵……」
  
  舉步欲走,轉過角落,卻對上一襲白影。
  
  「原來你並非只是殘存著過往的記憶。」衛昭緩緩走近,歎息了一聲:「你何苦隱瞞,明月……」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9:04

  33、傳信
  
  軍營人多口雜,實在不是個談話的好場所。
  
  衛昭引路,與葉光紀二人出了軍營,在幾里之外才停下。
  
  「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吧?」
  
  葉光紀神色淡淡,「你要知道什麼原因?」
  
  「為何要隱瞞你是狄光的事實?」
  
  「你怎知我就是狄光?」葉光紀往前幾步,避開他的視線,望著遠處黃沙蔓延的大漠,陷入沉寂。
  
  「若你不是狄光,又怎會叫守雲阿嫵?這個名字只有狄光會叫。」
  
  葉光紀抿唇不語。
  
  衛昭走到他身前,緊盯著他的眼睛,「我與你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這點若是看不出來,豈不是太不濟了。」
  
  葉光紀終於臉色微微變化,閉眼歎息了一聲,再睜開,眸中暗光浮動,仿若當初。
  
  「阿昭,我以為別人不瞭解,至少你會瞭解,怎麼反倒是你一定要個結果?」
  
  似歎似訴的語氣,雖與之前的狄光不符,但那一聲稱呼,也的確是承認了。
  
  衛昭心中除了欣慰,也有些不解,「為何一定要隱瞞?」
  
  狄光轉頭看他,「你當初也經歷過生離,又怎會不理解如今我與阿嫵的死別?」
  
  衛昭微微怔忪,片刻後歎息道:「可是我是自己堪破了,你與守雲卻是實實在在的情緣未斷,又怎可稱為死別?」
  
  「她以為我死了,不就是死別了麼?」
  
  「你……」衛昭皺了皺眉,「那你又為何說她是自己的情劫?」
  
  狄光輕笑,神情微帶恍惚,「你說呢?」
  
  若是直接言明自己已經歸位,那麼便要回去,再無相見的機會。如今情劫一說雖然突兀,卻是可以留在她身邊的合理理由。
  
  不是沒想過要告訴她實情,看著她悵然若失,他自己又何嘗好受?戰場上救下她時聽到那聲「明月哥哥」,更是百感交集。可是告訴她又能如何?注定無法相守,還不如讓她認為自己已經死去,免得徒增傷悲。
  
  「千年萬年的孤寂我已承受過,本不算什麼,可是阿嫵不同,人生苦短,她若是一直沉湎於過去,只會留下遺憾,還不如早些邁過這道坎,找到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好好過完餘生。」
  
  他是狄光,可是如今,他只能是玄武大帝葉光紀。
  
  「那你為何又執意將她留下?」
  
  「她現今情緒低沉,生無所念是其一,其二是……我想將靈力還給她。」
  
  衛昭微微垂目,低聲歎息,之後退開一步,朝他恭敬行禮:「屬下明白了,今日帝君所言,權當白鳳未曾聽到過。」
  
  ………
  
  天氣漸漸熱了,氣候卻仍舊變化無常。
  
  已是深夜,守雲擁著被子睡的深沉,可能感覺熱了,迷迷糊糊間又掀了被子,翻了個身,扯到傷口時,忍不住嚶嚀了一聲。
  
  帳簾被一隻手揭開,隨後有人輕輕走了進來。
  
  在床邊坐下後,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守雲,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按上她的眉心。
  
  因為守雲側躺的緣故,這個動作做的頗累,他乾脆半蹲在床邊,視線幾乎平視著她睡著的容顏。
  
  微微提起內力,手指灌注起靈力,指尖泛出祥和的紫光,下一秒,光暈下閉著的雙眼忽然睜開,一隻手猛的抓住他的手指。
  
  「帝君這是要做什麼?」
  
  葉光紀微微一驚,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收回手後默然不語。
  
  「要將我給你的靈力還給我麼?」守雲笑了一下,「果然跟我分的很清楚。」
  
  「這是你的護身符,若是失了,以後遇上什麼事可就難解決了。」
  
  「難為帝君眷顧,不用了。」她緩緩坐起身來,口氣平淡。
  
  葉光紀有些驚訝,皺眉道:「你這還是在跟我賭氣?」
  
  「不是,只是不需要了,我已不打算報仇,也就不需要了。」
  
  「不打算報仇……是因為生無所念了麼?」
  
  這句話問的很是小心翼翼,守雲轉頭看她,因受傷而蒼白的臉上忽而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多謝帝君關心了,不過既然分清楚了,就不要再多問了吧。」
  
  葉光紀垂頭苦笑了一下,「沒錯,這樣也好。」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出帳,背影寂寥。
  
  守雲靜靜的坐著,忽然覺得此時的他十分熟悉,彷彿狄光又回到了身邊。
  
  「元帥,前方探子有了新消息……」
  
  外面有士兵前來稟報軍情,守雲想起天朝皇帝要踏平柔然的決心,微皺了一下眉頭。
  
  深夜還來稟報,定然是十分緊急的軍情。
  
  她遲疑了一瞬,披衣下床,輕輕走到帳門邊。
  
  「此次帶兵的是柔然監國克暮遼,據說有雄兵三十萬,加上柔然駐紮於此地的士兵,已然超過我朝士兵數量了。」
  
  葉光紀沉默了一瞬,道:「先不用驚慌,將諸位將軍請到本帥帳中來,另外也去請一下衛軍師。」
  
  「是,元帥。」
  
  彷彿知道守雲在偷聽,葉光紀故意在門邊徘徊了一陣才舉步離去。
  
  守雲心中一陣紛雜。
  
  克暮遼這次的旗號,是真是假?
  
  三十萬大軍,柔然是傾盡全力了吧。這樣的對決,等待柔然的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她忽然覺得很累,當日原想要結束這一切,卻不曾想事到如今,卻是越來越複雜難解。
  
  天亮時守雲穿戴整齊,出了大帳。
  
  帝江安靜的伏在不遠處,見她出來,立即迅速的躍了起來,飛奔到她跟前蹭了蹭她的小腿,一副歡欣模樣。
  
  守雲摸了摸它的腦袋,安撫的笑了笑,示意自己已無大礙。
  
  營中往來的士兵自然都看到了這一幕,眼中除去驚奇,還帶有一絲驚艷。
  
  眼前的守雲蒼白的臉龐輪廓柔和,烏髮盤結,眼神靈動。雖身著鎧甲,卻少了往日的英武勃發,顧盼之間微帶風情。
  
  活脫脫的一個女子。
  
  軍營中何嘗出現過女子,這樣一個娉婷佳人站在眼前,眾人不被吸引了視線才怪。
  
  守雲自然也注意到了別人的視線,反正她也大方的承認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實,既然都當不知道,那她也就無須在意了。
  
  原本打算去大帳看看昨晚柔然究竟傳來了什麼消息,誰知剛邁動腳步,耳中便傳來一陣尖利的呼嘯。她抬眼看去,層雲之上有粒黑點破雲而出,迅速的朝她所在的方向掠來。待到近處,方才看清那是只巨大的黑鷹。
  
  守雲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黑鷹,當即便變了臉色。身邊的帝江似乎感受到主人有危險,猛的竄起,朝上方的黑鷹橫眉齜目,凶狠的吼叫不停。
  
  然而那黑鷹並沒有退縮,卻也沒有守雲想像中的那般發動進攻,而是在滑翔到跟前的一刻轉了個方向,避開了帝江的攻擊,然後收起翅膀,直接撲到了守雲的懷裡。
  
  這鷹的個頭足足可以比得上一隻羊了,就這麼直撲到守雲懷裡,頓時讓她往後仰倒,背後的傷觸到地面,疼痛無比。
  
  帝江怒火滔天的過來,一掌揮過,黑鷹迅速的跳開,總算離開了守雲。
  
  守雲揉著胸口坐起身來,顧不得去看周圍眾人驚駭的眼神,半蹲著身子,神情戒備的看著面前不遠處的黑鷹,帝江齜著牙在旁嗚嗚低吼恐嚇。
  
  那黑鷹歪著腦袋看了看守雲,又看了看帝江,似乎直到這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不受歡迎的事實,於是抬起左腳,朝守雲低鳴了一聲。
  
  守雲愣了愣,這才發現它的腳上綁著個銅質圓筒。
  
  是來傳信的?
  
  她有些不敢置信,這東西幾次三番出現都不是好事,第一次要她的命,第二次是馱著泉洲離去,那次要的卻是狄光的命。
  
  可是現在它卻來傳信?
  
  守雲懷疑其中有詐,便用柔然語說了一句:「如果你是要來傳信,就把信拋過來!」
  
  若是對方是個人還好些,可惜是只鷹。
  
  黑鷹顯然很苦惱,鬱悶的側躺下來,用右爪去撥拉左腳上的圓筒。
  
  帝江對此表示很不解,於是也不朝它發怒了,反而看得饒有趣味。四周的士兵是早就驚呆了,完全不知道這一幕是怎麼回事。
  
  早有人將這奇怪的景象報告給了元帥,狄光掀簾而出,便看到一人半蹲在地上,一獸伏著身子,一隻巨鷹側躺著兩腳做划水狀……
  
  偏偏還都是一副專心致志的表情。
  
  「那巨鷹……」身旁的衛昭看到這一幕,已經忍耐不住要上前,被狄光攔下,因為他看見那黑鷹終於不負眾望的解下了左腳上的圓筒。
  
  「是來送信的。」
  
  衛昭垂眼想了想,「此時能給守雲送信的,也就柔然的四公主了。」
  
  狄光看著巨鷹將圓筒拋到守雲跟前,毫無進犯之意,微微皺眉道:「似乎不像。」
  
  眼前的景象著實詭異,守雲如今身無靈力,對什麼都比較小心,拾起那只圓筒時還猶豫了許久,待從中抽出那一角絹布時,忽然有絲異樣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是塊帕子。
  
  曾經她將這帕子送給了一人,如今時過境遷,竟還能得見,上天的安排果然有趣。
  
  展開帕子,柔然文字繡著的一個「嫵」字在角落如同盛開的繁花。下面寫了一句話:
  
  今晚戌時,營地後方相見。
  
  署名是泉洲。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9:26

  34、救人
  
  戌時剛至,月明星稀。
  
  守雲換了一身窄袖勁裝,懷間揣著當初狄光贈給她的匕首,前去赴約。
  
  泉洲已不是以前的泉洲,這點她很清楚,防人之心不可無。
  
  為保萬一,她還帶上了帝江,出了營地之後便爬上了它的背。帝江有靈性的很,知道此行不宜聲張,也不出聲,安靜的帶著守雲朝前奔去,迅疾如風。
  
  約摸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她在約定的地點停下,卻沒有發現半個人影。
  
  難道是爽約了?
  
  正在疑惑,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低低的歌聲,低沉舒緩,如同在念誦著一首亙古的詩歌。
  
  唱歌的人用的是柔然語言,調子也是守雲極為熟悉的,實際上她曾不止一次唱過這首歌。
  
  與另一個人一起。
  
  她循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轉頭,終於看見前方沙丘之處,一道人影身披斗篷,於月下緩緩而來,微風過處,掀起他頭上的帽簷,便將他精緻的臉暴露在月光之下。
  
  待到近處,那人停住歌聲,輕輕抬頭看來,深邃的眸子波光瀲灩,再不復當初的清澈,而是深沉幽深,不可見底。
  
  守雲拍拍帝江,是示意它原地等候,然後朝他走近了幾步,卻始終與他保持著近一丈的距離。
  
  「你找我來有何事?」
  
  泉洲等不到她走近,乾脆自己縮短了些距離,步履輕快,不過片刻已至身前,「想問你些事情,順便……見一見你。」
  
  「那好,說吧。」守雲撇過臉,根本不看他的眼睛。
  
  泉洲神色微微黯然,低聲道:「我想問你,你如今可還想報仇雪恨麼?」
  
  守雲微微一怔,只聽他又接著道:「我知道你的靈力已經失去了。」△△
  
  四下無人,他費盡心思找自己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問這個?守雲壓住一絲心悸,手摸上了腰際的匕首,嚴陣以待。
  
  「我為何要告訴你?」
  
  泉洲搖頭歎息,似乎對她如此防備自己很失落:「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恨不恨克暮遼……」
  
  塵封在心底許久的名字忽又被提起,守雲的心裡很不舒服。
  
  那個人是她刻意要忘記的人,曾經的海誓山盟早已成過眼雲煙。如果沒有遇到狄光,也許她會黯然神傷,心結鬱鬱難解。可是如今,她的感情早已交給了另外一人,雖然現在看來也無法得到善終,卻再也不會為別人牽掛了。
  
  不是無情,只是當斷則斷。
  
  然而守雲很清楚,雖然如此,對於克暮遼的背叛她仍舊難以釋懷。
  
  她本該是柔然國君,造福於民,締造盛世,甚至成就千古一帝的英名,可是如今卻經歷了淪落風塵,遭人截殺,混入敵方軍營……
  
  他欠她的不是情,而是一個命運。
  
  守雲摸著匕首的手緊了緊,沉聲道:「我如今的確是不想報仇了,可是不代表我會就此原諒克暮遼,你與他分別多年,根本不知道他都對我做過什麼!」
  
  泉洲久久沒有回音,半垂著頭,只露出小半張臉頰,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知道他做過不少傷害你的事情,可是難道你對他的回憶已經僅剩這些了?」
  
  守雲抿了抿唇,默然不語。
  
  如同那首歌,她自然記得那些美好的回憶。克暮遼對她很好,細心周到,溫柔和煦。可是那僅僅是表象,剝去那層皮,下面是險惡的用心。
  
  「剩下的也不重要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守雲歎了口氣,有些不耐,「我們可不可以不談他了?」
  
  泉洲怔了怔,苦笑了一下,「好,那就不談了,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什麼?」守雲皺了皺眉,「你要是沒事,我就回去了。」
  
  剛要轉身,胳膊卻被抓住,泉洲有些著急的道:「再待一會兒,你聽我說完就可以走了。」
  
  守雲有些火大,「我本是覺得你有要事要說才來赴約,誰知你只是無聊,既然如此,何必浪費我的時間?更何況,你害死狄光的事情我還沒跟你算賬!」
  
  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太過激烈,泉洲一愣,手微微鬆開,頓時被她掙脫。
  
  他移開視線,語帶落寞:「你竟如此在乎他……是了,你願意用一身靈力去救他,自然是在乎他的……」
  
  一連兩個最不願想起的人都被他提及,守雲的耐心也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當即轉身就走。
  
  泉洲這次倒沒有來拉她,只是在她即將翻上帝江脊背時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當初他也不願那麼做,可是他要報仇,中原人說冤冤相報何時了,果真不假……」
  
  守雲的動作微微一頓,「你說的他是指誰?」
  
  泉洲深深看了她一眼,「克暮遼。」
  
  未等守雲再做回應,他便轉身離去,寬大的斗篷迎風招展,發出烈烈之聲,伴隨著他在風中飄搖不定的話語一併送入守雲耳中:「戰場見吧……」
  
  戰場?守雲蹙眉,此次竟是他們兄弟二人一起領兵的麼?還是像上次那樣由他假扮克暮遼?
  
  想到天朝誓要踏平柔然的決心,她便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發堵,最後看了一眼那遠去的背影,一拍帝江,馳騁而去。
  
  ※
  
  日出東方之際,朱雀神君與白虎神君緊跟在狄光身後登上了營中高地,看了看遠處柔然集結的重兵之後,神色都不是很好。
  
  「帝君此次還要親自出戰麼?」白虎神君說這話時,頗有些躍躍欲試的味道,好似隨時就要奔上戰場去大戰一場。
  
  狄光直視前方,神色淡淡,「聽白鳳說孤以前總是親自上陣的,這次已經到了決一生死的時候,自然也不會例外。」
  
  朱雀面含憂色,「帝君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以您的神力,偏要徒手去平定戰事,實在費時耗力,若是此戰一直拖著,豈不是歸位無望了?」
  
  「說的是,孤今日找你們來也是為了說這事。」
  
  聽到他這麼說,朱雀和白虎都趕忙凝神去聽,他們在此處待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再這麼耗下去的確不是辦法。
  
  然而狄光的話卻讓他們很驚愕,因為他並未提出什麼解決的方法,反而說了一句:「你們都回去吧。」
  
  「帝君,這怎麼可以?您還在凡塵,屬下怎敢離去?」朱雀率先表態,一邊的白虎也是一臉焦急。
  
  「無妨,你們一直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四象重責在身,如今孤與青龍都不在,你們二人也不可擅離職守,還是快回去吧。」
  
  這話說的沒錯,他們如今長久在此,確有擅離職守之嫌,朱雀和白虎聞言都不做聲了,許久之後默默的點了點頭。
  
  「那屬下們便在天宮守候帝君返回了。」
  
  狄光抿緊了唇,視線掃向大帳,裡面依稀閃過一道身影,沉靜如水。
  
  他垂了眼,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昨晚出去見泉洲後,守雲便在帳中一直心神難安。如今看來,此戰很有可能是決定乾坤的一戰,柔然今後何去何從,已經成了個問題。
  
  一直到了午後,倦意襲來,她才躺到床上睡了一會兒。
  
  然而這一覺卻睡的並不安穩,她夢見了一個人。
  
  準確的說是個神仙,正是西海三太子敖烈。
  
  守雲眼見著敖烈一身白衣沾染了絲絲血跡,渾身狼狽不堪的朝她奔來,口中急切的呼喚:「守雲,快,求求玄武大帝,讓他救救我!」極其真實,好像實實在在的發生了一般。
  
  她心中大為驚駭,慌忙扶住要摔倒的他,「究竟出了什麼事?你怎麼弄成了這樣?」
  
  敖烈眼中含淚,再也不復當初的嬉笑模樣。然而短短一瞬,他忽又變了臉色,眼神陰冷,咬牙切齒的道:「還不是因為那可惡的龍女!」
  
  守雲莫名其妙,那邊敖烈已經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原來敖烈早已定下親事,未婚妻乃是一位美艷不可方物的龍女公主。本來二人情投意合郎情妾意,甚為美滿。誰知敖烈這段時日只是在外遊蕩了一圈,回去準備完婚之時就生了變故。
  
  那龍女不知為何戀上了一條只知花言巧語的九頭怪蛇,甚至在大婚當日私逃而走。
  
  敖烈在三界眾多賓客面前顏面掃地,怒不可遏,當即火燒了洞房,卻不曾想將玉皇大帝贈送的一顆絕品夜明珠給燒壞了。
  
  玉皇大帝震怒,當即派天兵緝拿了他,如今由二郎神君關押在天河旁的地牢裡,受盡苦楚。他本想元神出竅去求救,奈何被法眼通天的楊戩識破,元神被封還受了重傷,最後無奈便想到了用靈識來托夢。
  
  直接托夢給玄武大帝是不可能的,他靈力高強,以敖烈如今的能力,意識根本無法靠近他半分,最後兜兜轉轉,還是找到了守雲。
  
  守雲聽完之後,驚愕非常。照她的理解,玉皇大帝既然將夜明珠送給了敖烈,燒燬了也是敖烈的事,何況他遇上這樣的傷心事已經十分可憐,他老人家怎麼還下得了這樣的手將他關押?
  
  她雖與敖烈說不上多熟稔,但他能在危難之時找上她也是無奈之舉,她豈可坐視不理?
  
  這般想了一圈,她點頭應承了下來,「你放心,我一定幫你把話傳到。」
  
  敖烈千恩萬謝的道了別,下一刻守雲便驚醒過來。她掀開被子,還在為夢中所見而感到震驚。
  
  若不是太過真實,她真的以為那只是個夢了。
  
  所謂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她便穿戴整齊去找葉光紀。
  
  其實自那晚她拒絕了收回靈力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葉光紀,難道他是有意迴避?
  
  這個想法讓守雲頓了頓步子,心中升騰出一絲酸楚。以致於她站在帳門口好半天也沒有鼓起勇氣去掀帳簾。
  
  然而這遲疑間,裡面的人已經發現了她,伴隨著一聲斷喝響起,她的人已經被一把拉入帳中。
  
  「你……」狄光驚愕,「你站在門邊做什麼?」說話間,他不動聲色的鬆開了抓著她手臂的手。
  
  每一次聽到他的聲音,看到那張臉都是一次煎熬,守雲轉過身,淡淡的說了一句:「我來請帝君救人。」
  
  「救誰?」
  
  「敖烈。」
  
  狄光有些不解,西海三太子前段時間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生出了救人一說?
  
  見他面露疑惑,守雲便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當然還說了時間緊迫,請他一定要盡早行事。
  
  「如此說來,豈不是還要上天一趟?」狄光皺眉,別的神仙可以被他糊弄,玉皇大帝可就不一定了,萬一叫他發現自己已然歸位卻不返回,可是重罪。
  
  守雲不知情,只當他是猶豫著不願救人,再想起這些時日以來所受的委屈,語氣變得不好起來:「好歹也相識一場,莫非你還記掛著前塵舊怨不成?」
  
  狄光被他的責難說的愣住,喃喃道:「竟又像以前那般易怒了……」
  
  守雲一愣,「你說什麼?」
  
  他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既然要救,你隨我一起去吧。」
  
  「我為何要去?」守雲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他當天上誰都稀罕麼?她才不想去,她只想在這裡,去了那裡便讓她更加清楚的認識到眼前的人是玄武大帝,而不是狄光。
  
  誰知人還未跨出一步便被身後的人拉住,而後腰間一緊,人已被挾起,扶風而上,片刻便已踏上一片雲頭,速度之快,竟讓周圍的士兵毫無所覺。
  
  守雲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從未踏上過雲朵,只覺得彷彿隨時都要跌下去一般,便抓緊了狄光的手臂,微帶慌張的問道:「天上豈是我一個凡人可以隨便去的?你快讓我下去!」
  
  狄光颯然一笑,扶穩了她,「無妨,有我在,哪兒都去得。」
  
  天邊霞光萬丈,映照著他意氣風發的臉,唇邊微綻一絲笑意,不動不言,氣吞山河之勢卻油然而生。
  
  守雲怔怔的看著,忽然覺得那個震懾萬軍的元帥此時還在身邊。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19:48

  35、離殤
  
  萬里雲層之上,守雲由狄光扶著,穩住身形朝前看去,雲蒸霞蔚,滾滾翻騰,金色的霞光鋪天蓋地,仿若周圍一切皆已成虛空,入眼所見不過是幻境。
  
  「這是什麼地方?天界不是這樣的吧?」守雲不確定的道。她雖從未親眼見過天界是什麼樣子,但是聽衛昭描述過宮殿巍巍的壯觀模樣,想來定然不是這裡。
  
  狄光笑了笑,回道:「這裡是西方佛土。」
  
  自中土天界以西過十萬億佛土之遙,有佛光普照之極樂世界。其中一佛土涵蓋三千大千世界,所居民眾皆為七寶池中蓮花化生的阿羅漢,無苦無憂無懼。
  
  此境對凡夫俗子雖遙不可及,然對於上神大仙或由菩薩接引的念佛往生之人,則一彈指即達。
  
  守雲十分不解,「我們是要去救敖烈,來這裡做什麼?」
  
  「敖玄觸犯的是玉帝,非常人不可化解,不如去延請一位上尊說說情。」
  
  守雲挑眉看他,「以帝君之尊也不行?」
  
  狄光眼神微微閃了閃,「孤不願頂撞玉帝罷了。」
  
  守雲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不多時,二人行至一處山頭,隱隱瞥見頂端設有一座蓮花台,上方端坐著一位面貌莊嚴的女菩薩,似感到有人接近,她抬頭看來,輕呼了一聲佛號。
  
  狄光按下雲頭落在山頭,雙手合十朝她行了一禮:「原來是南海觀世音菩薩在此修行,有禮。」
  
  觀音微微一笑,輕輕頷首,身形卻紋絲不動,「玄武帝君因何到此?」
  
  「為救一人而來,還請觀音大士相助一二。」
  
  「哦?何人?」
  
  「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
  
  觀音聞言微微垂眼,掐指一算,心中恍然,「原來是那燒燬了玉帝夜明珠的小白龍。」
  
  狄光點頭,「正是。」
  
  「也罷,在此遇上便是造化,也該本座走這一趟。」觀音手執淨瓶楊柳,緩緩起身。
  
  「觀音大士且慢。」狄光忽又阻止了她,看了一眼守雲,對她道:「孤還有一事相求。」
  
  觀音回禮:「帝君切莫多禮,有事但說無妨。」
  
  狄光有些遲疑的看了看守雲,後者會意,不屑的扭頭遠遠走到一邊,背對著他們,示意自己絕不偷聽他們交談。
  
  狄光壓這才低聲音對觀音道:「不瞞大士,孤想求大士賜此女一慧根,讓她今後知人善惡,心如明鏡,不受蒙騙,永享安康。」
  
  觀音淡淡看了一眼守雲的背影,「此女凡根未脫,本座怎可私授慧根與她?人心叵測,若有一日慧根用於邪道,便是人間劫難。」
  
  狄光皺了皺眉,還想再說,被觀音輕輕抬起的手阻斷,「帝君,所謂一切自有因果,此女天賦異稟,先歷榮華顯達,再歷苦難磨礪,皆是定數,切莫強求。」頓了頓,她又似感歎般道:「帝君人間歷劫二十八載,卻反倒捲入紅塵俗世了,也罷,本座便幫你一把。」她抬手掐算了一遭,看向狄光:「此女不久將有劫難,非帝君不可化解,本座言盡於此,帝君好自為之吧。」
  
  狄光心中微微一驚,看了一眼站在山崖邊的守雲,眼神裡不禁匯聚起絲絲縷縷的擔憂,許久才點了點頭。
  
  萬劫無期,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停止這一切?
  
  有觀音出馬,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不用他們操心,料想不會出什麼差錯。
  
  聽聞敖烈深通佛性,受一大劫後便會得成正果,守雲這才完全放心,跟著狄光趕回軍營。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二人離開不過幾個時辰,下界已是幾月過去,以致於落到地面時,感受到四周撲面而來的炎炎熱氣,守雲怔忪了許久。
  
  火爐般的夏日到了。
  
  而變化還不止這些,數月間,柔然與天朝的戰事也早已進行的如火如荼,若不是衛昭一直在穩定軍心,又有周將軍等人積極抵抗,面對柔然數字龐大的軍隊還真有些結果難料。
  
  狄光回來之時正是天朝軍隊歷來形勢最為嚴峻的時期,所以根本顧不上其他,當即便整裝衝入了戰場迎戰。
  
  隨著他的現身,天朝軍隊自然是士氣大振。
  
  守雲原本就不願見到兩國對決,加上身受重傷還未痊癒,便沒有參戰。
  
  不過她並沒有堅持多久,因為她很快就發現此次領軍的的的確確就是克暮遼本人。
  
  一個人可以改變的面目全非,可是無論如何也變不了的是隱隱透出的氣息和看向你的眼神。
  
  實際上他原先喜歡束著的深栗色頭髮此時全都散開了來,劉海遮住了半邊臉頰,根本叫人看不清模樣和神情,可是守雲知道那就是他。
  
  縱使隔絕千年,她也記得他這樣的眼神,千言萬語,最後總會化為沉寂與漠然。
  
  守雲忽然發覺她其實從未瞭解過克暮遼是怎樣的一種人,他的表象是否真的就只是表象,又是否不僅僅是表象?
  
  她坐在帝江的背上,隔著中間混戰的士兵與他對視,直到濃郁的血腥味飄過鼻尖,慘厲的尖叫哀嚎呼嘯過耳際,戰事已快分出勝負之時,她一拍帝江,忽如離弦之箭一般朝他衝了過去。
  
  狄光發現時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見到帝江火紅的身影劃過眼前,幾個起落便躍至柔然軍隊之前。
  
  守雲趁著帝江抬爪之際從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柔然士兵手上奪過長矛,矯捷的一轉身,送了出去,直刺克暮遼。
  
  一切來得太過迅速,所有人都怔住,而克暮遼卻毫無動作,直到守雲的長矛刺入他的右肩,他才悶哼了一聲,晃了晃身子從馬上摔落。
  
  柔然士兵一陣慌亂的後退。
  
  守雲本想就此殺了他,可最後只是用矛指著他朝後方同樣怔愕的天朝士兵喊了一句:「帶回去!」
  
  她說過她不會原諒他,若有機會,一定不會放過他。
  
  ※
  
  天陰沉沉的可怕,偏偏氣候又悶熱的叫人難受。
  
  守雲掀了簾子進帳,只見克暮遼無力的癱坐在牆角,渾身如同浸在了水裡,衣裳都變成了深色。@@
  
  他肩頭的傷口還在汩汩的流著血,跟汗水混在一起,散發出讓人厭惡的氣味。聽到響動,他微微抬頭,凌亂的頭髮後露出一雙若隱若現的眼睛。
  
  「阿嫵,你來了?」
  
  守雲走到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你可曾想過自己會有這天?」
  
  他忽然笑出聲來,搖了搖頭,「沒有,我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我只是想過這個國家會被毀掉,但是從未想過會跟你變成如今的模樣。」
  
  「哼……」守雲冷笑,「難不成你還在有什麼別的念想?別忘了是誰把我推到了如今這一步!」
  
  「是我,可這並非是我的本意。」失血過多讓他開始意識渙散,眼前的人也漸漸模糊,「我本還打算報仇之後與你重修舊好,但是經過這麼多事才知道你心智堅韌已到了難以撼動的地步,恐怕我死十次也難換你回頭了……」說到這裡,他開始扯著嘴角苦笑。
  
  「重歸於好?」守雲簡直要笑出淚來,「你憑什麼值得我與你重歸於好?從頭到尾你有過一次真心實意麼?」
  
  克暮遼怔忪片刻,點了點頭,「也是,當初我自己也是這般想的,可是直到我的意識替我做出選擇……」
  
  他捂著胸口喘了幾口氣,抬手緩緩撥開額前頭髮,「阿嫵,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誰……」
  
  那張臉緩緩呈現在她眼前,守雲雙眼驀地睜大,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半晌才呢喃出聲:「泉洲……」
  
  「不,我是克暮遼。」明明是泉洲的臉,可是神情,眼神,沒有一處是過去的泉洲。
  
  說完這句話,他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吸氣,臉色蒼白如紙。
  
  守雲這才意識到他的傷有多重,她還有許多問題要問,絕對不能讓他就這樣死去。
  
  一念至此,她趕忙從衣襟上扯下一塊布條替他包紮,沾了一手的鮮血,溫熱卻叫人莫名的心驚。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不準死!」守雲狠狠地瞪著他怒吼。
  
  「你想知道什麼?」他回答的近乎夢囈。
  
  「一切,一切經過!」
  
  「經過便是……我想將你從狄光手中搶回來,可惜你已經隨他走了,我又想將你追回頭,卻又被施了咒睡了過去……」克暮遼忽然笑了起來,「然後等我再醒過來,已經在你身邊很久了,只不過……你叫我泉洲。」
  
  守雲的手抖了抖,沒有說話。
  
  「我掛念我的弟弟,所以將他埋在心底最深處,最終寄居他人體內,便用自己那點意識化作了他……」
  
  「我掛念你,知道你憎惡克暮遼,便戒去了他所有的喜好,不吃牛肉,大口飲酒……」
  
  「如若我一直這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起碼可以忘記過去,讓那些怨憤都留在克暮遼的身體裡,可是被抓回去後我又被催醒了過去的記憶……」
  
  「如今這結果也好,總算可以擺脫那個瘋子了……至少最後是和你在一起……」
  
  他伸手搭上守雲的肩頭,冰涼一片,「阿嫵,縱使我自己也不承認對你動過真心,無奈我的意識已經替我做出了選擇,你又何嘗明白……」
  
  你不明白,你不曾體會過滿門盡滅的傷痛,那不比你失去一個國家的痛苦來的少。
  
  你也不曾體會過血脈至親天涯永隔的悲傷,只是悲涼於自己姐妹間的手足相殘。
  
  你不知道我送你入如意坊時的心情,亦難以得知我曾無數次悄悄破壞四公主謀害你的陰謀……
  
  你只道我的背叛讓你傷心蝕骨,又何嘗知曉我尋你不見的彷徨。
  
  不是不願執你之手,只是你我都太執著。
  
  一步錯了便難以回頭了,那便……這樣吧……
  
  他努力的去看眼前的人,卻發現她早已怔怔的癱坐在地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去的終將遺忘,無所謂真情假意,反正總有一切消弭的那天……」
  
  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阿嫵,其實,真正心狠的人是你……」
  
  似有什麼落在他的手背上,一路蜿蜒滑落,微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怔,繼而卻輕輕笑了起來,「阿嫵……」
  
  若有來生,你不在帝王之家,我亦只是尋常少年,一定不會再就此錯過。
  
  今生……
  
  便就此別過吧……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20:13

  36、舞別
  
  早已是深夜,帳中燭火卻仍舊未滅。
  
  守雲在寫信,寫的極慢,每一筆都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幾乎力透紙背。
  
  帳簾微微被掀開,狄光的側臉露了出來。
  
  他已經在帳外聽了許久,自從泉洲去世後,她就這樣坐在帳中一直寫信,直到此時仍舊沒有停下。
  
  他很想上前阻止她,或者是問問她在寫些什麼,可是竟然莫名的沒有勇氣。
  
  一切太過突然,他趕到的時候便看見守雲呆呆的坐在那裡,身邊是早已冰冷的泉洲。
  
  中間發生過什麼,他一無所知。
  
  帳中一陣細微響動,狄光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又隱於黑暗之中。
  
  身邊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轉頭,只看到一縷隨風輕舞的銀髮。
  
  「帝君,如今有何打算?」
  
  誰也想不到柔然主帥會自己繳械投降,如今人已死,自然大勢已去,天朝不費吹灰之力便可直搗黃龍,踏平柔然。
  
  衛昭朝帳中看了一眼,守雲已經站起了身,似乎正要出來。他剛要說話,被狄光抬手阻止,繼而隨手一拂,二人已消隱不見,然而卻可以看清週遭一切。
  
  守雲的確走出了帳門,隨即輕聲喚了一句,帝江紅色的身影從一邊猛然竄出,她翻身而上,一氣呵成,很快便乘著它飛奔出了軍營。
  
  如今早已被這一幕弄的見怪不怪的士兵們只是淡定的給她讓了路,也沒人覺得有多驚訝。
  
  狄光撤去隱身術,皺眉道:「她這是要去哪兒?」
  
  「看她一直在寫信,恐怕是要去送信吧。」衛昭微微思索了一番,幡然醒悟,「莫非她是要去柔然軍營?」
  
  狄光聞言不禁心生擔憂,來不及多話便飛奔而去,快速的跨上駿馬,疾馳而去。
  
  這次軍營中的士兵們倒是驚訝了一下。
  
  守雲的確是要去柔然軍營,也的確是要送信。
  
  柔然如今主帥已失,與天朝相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泉洲的死讓她徹底驚醒,這一切都該了結了。
  
  可是能終結這一切的人只有她的四妹,這封信便是寫給她的。
  
  收手,或者滅亡,總要有個決斷。
  
  柔然軍隊如今早已是一盤散沙,她有帝江護衛,自然無事。
  
  一路到達營地,隨意從懷間掏出信件丟給一個嚇癱在地上的副將,她一把扯開頭上束髮的綢帶,一頭青絲隨風在背後擺舞不止,美的攝人心魄,偏偏臉上的神情卻很嚴肅,叫人不敢直視。
  
  「看清楚,本宮乃是柔然長公主。將這封信交給你們的四公主,若有違逆者,便拿他餵了本宮的坐騎!」
  
  帝江揚起前蹄,一陣歡吼。
  
  副將抖索著接過信,周圍的士兵都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守雲閉了閉眼,想不到卻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得到他們的臣服。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帝江,轉身返回,不知是否情緒不佳,下手頗重,惹得帝江小聲嘶鳴了一聲,卻不敢有所動作,生怕再惹惱了主人。
  
  一路飛奔,未至天朝軍營,守雲忽然停了下來。
  
  明亮的月色之下,一人騎馬,快速的飛奔而來,玄色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深如幽潭的雙眸亮若晨星。
  
  守雲忽然想像,若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而他仍舊是那天朝的將軍。戰事終歇,天下太平,他跨馬而回,意氣風發。茅舍竹籬,依山傍水,她倚門而立,靜靜期盼。
  
  他不是長安明月,她不是大漠驕陽,只是一對尋常的夫婦,門前掃雪,煮酒撫琴,該有多美好。
  
  然而越來越接近的馬蹄聲終究踩碎了她的美夢,她抬頭,迎上狄光的神色,看到他似乎是鬆了口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你……沒事吧?」
  
  「沒事。」
  
  她輕輕撫了撫帝江的脖子,示意它慢些走。狄光也不多言,與她並肩同行,好在帝江攝於其威勢不敢太放肆,否則身下的馬肯定是要嚇跑了。
  
  守雲垂頭看著月光下的兩道影子,端直平穩,好像永無交集。
  
  一直到看到營地的篝火,她忽而轉頭,對狄光道:「帝君,再去別處走走如何?」
  
  狄光微微一愣,點了點頭。
  
  二人調轉了方向,一路往西,最後在沙漠邊緣停下。
  
  守雲翻身下來,撥弄了一下散在肩頭的長髮,朝狄光笑道:「帝君可知我以前是做什麼的?」
  
  青絲如墨,她的側臉皎皎勝過月色。狄光翻身下馬,乾咳了一聲,「聽聞你是柔然長公主。」
  
  「錯了。」她笑著踩上大漠黃沙,轉身繼續道:「我本是個舞女。」
  
  狄光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守雲見他不說話,又笑了起來,伸手除去外面的甲冑,「若帝君不棄,我願為您舞一曲。」
  
  狄光驀地抬頭,有些不解的看著她,「你……這是做什麼?」
  
  「只是想跳罷了,我與狄光再遇便是跳舞之時,若他還留了些意識給你,且喚他出來一觀吧。」
  
  她的語氣沒有惘然,沒有悲傷,平靜的近乎直敘。話音落下,身上已經只剩素白的中衣,長袖寬袍,翩若驚鴻。
  
  她仰面看了看頭頂的月亮,夏夜看來頗為碩大明亮,不知與長安的是不是一樣。
  
  守雲低頭笑了笑,轉頭看一眼狄光,長袖一甩,身形便跟著動了起來。
  
  幽幽兮佳釀醉西域,皎皎兮明月照長安。
  
  踏萬里河山,狼煙四起,何處落地春生發。
  
  大漠飛沙偃日月,女兒莫道只情長。
  
  折胡地百草,莫相問,崢嶸風骨玉嬌顏。
  
  一枕星河黃粱夢,金卮美酒奉天闕。
  
  隔紅塵阡陌,難相見。
  
  一袖舞罷歎經年,別離復別離,他年見君顏……
  
  她半歌半吟,不如之前舞劍那般雷霆萬鈞,甩袖折腰,盡顯柔媚。然而柔中帶剛,每個動作延綿出來的是心中的堅定,宛若平靜江海,卻不知其下蘊藏著怎樣的滔天巨瀾。
  
  狄光怔怔的看著,耳中只反反覆覆的迴盪著她的最後一句話:「一袖舞罷歎經年,別離復別離,他年見君顏……」
  
  別離復別離,他年見君顏……
  
  觀音的話忽然在腦中浮現,她將有大劫,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他身為玄武帝君竟也難以猜透?
  
  終於等到守雲舞至他身邊,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打斷了她的動作。
  
  「你……打算做什麼?」
  
  守雲淡淡一笑,並未收回手,反而就著他的動作靠近,幾乎要與他貼在一起,繼而仰頭迎上他的視線,「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狄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守雲忽而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感到狄光身子一僵,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狄光還在,即使你不承認,我也堅信。」
  
  狄光垂下眼,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然而她卻像是故意的一般,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逼著他正視自己,「人生苦短,冥冥之中早有天定,直到今日我才悟透這個道理……」
  
  「你……」狄光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的青絲隨著風在他指尖纏繞,眼眸深深的凝視著他,只叫他心中一陣接一陣的激越跳動,呼吸也不免急促起來。
  
  萬年修行,竟似要毀於一旦。
  
  守雲喟歎一聲,好像要替他抒發出胸中積鬱的悶熱,下一刻卻忽然踮起腳尖,環住了他的脖子。
  
  雙唇相貼的一剎,狄光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曾經的記憶一併浮上心頭,在心間碰撞咆哮,好像燃起了熊熊大火。
  
  他想停下,可是守雲緊緊地攀著他,一點點描摹著他的唇線,將他僅剩的一點意識也吞滅殆盡。
  
  耳邊響起她近乎夢囈般呢喃:「明月哥哥……」狄光手一緊,用力的擁住她,再也不願去管其他,他只是當年桃花樹下的少年,天宮高闊,與他無關,他只想撇開這一切,與身邊的人相攜到老。
  
  剛才的那句別離還在讓他心生寒意,他將守雲擁的更緊,恨不得嵌入身體。
  
  早先守雲的主動早已被他替代,他的吻從額頭蜿蜒至臉頰,落在她耳邊時,似歎似訴的喚她:「阿嫵……」
  
  守雲的身子抖了抖,聲音染上哭腔:「我就知道你還在。」
  
  「是,我在……」話音被堵在唇間,他回應著她,漸漸動情……
  
  如蒲草之於磐石,如比翼棲於連理,彼此從未有過什麼誓言,但情根深種,本就不必言明。
  
  晨光破曉,有鷹攜信而來。
  
  守雲輕輕展開,裡面只有一句話:就照你說的辦,我等你。
  
  回復的比她想像的還要迅速,想必她本就在附近吧。
  
  守雲將信撕成碎片,四散風中,然後轉頭看向狄光。
  
  他睡得深沉,完全看不出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只像是睡在妻子身邊的丈夫,安詳靜謐,透出內裡的溫和。
  
  她俯身,吻了吻他的額角。
  
  一袖舞罷歎經年,別離復別離,他年見君顏。
  
  但願還能再見到你……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20:37

  37、終場
  
  頭頂的陽光刺眼的厲害,周圍悶熱的好像要將人烤焦了才甘心。
  
  守雲拍著帝江快速的在大漠中飛奔,背後背著一個包裹,裡面是盛著泉洲骨灰的罈子。
  
  ——天氣炎熱,火化是最好的殯葬方式。
  
  這一路奔馳了不知多久,最後還是帝江自己主動停了下來。
  
  已是大漠深處,四周的氣氛有些不對勁,陽光仍舊灼熱的厲害,這裡卻泛著絲絲涼意,甚至有種陰森的意味。
  
  帝江嗚嗚了兩聲,像是在提醒守雲這裡有危險,渾身警惕的毛都直豎了起來。
  
  守雲翻身下來,眼神依次掃過周圍,如今身上沒有靈力,早已不如以前那般靈敏警覺了。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聲,她連忙抬眼看去,一人全身籠罩於黑紗之下,緩緩朝她走來,腳下踏過黃沙,帶出一陣陣的細響。
  
  $$
  
  「大姐,你來的真是準時。」
  
  守雲冷哼一聲:「那是自然,倒是你,此次沒有化作畜生出現,可真叫大姐意外。」
  
  四公主低聲悶笑,「大姐的嘴還是這般不饒人,也罷,反正也到了最後了,隨你怎麼說都成。」
  
  「你倒是挺有自信。」
  
  黑紗覆面的四公主僅露出一雙眼睛,聽了這話,眼角微微彎了彎,似覺得極其好笑,「大姐,你如今還剩什麼呢?與我對抗,結局只有一個罷了。」
  
  守雲身上只著了素白的中衣,頭髮也未曾挽上去,衣袂隨風擺舞,站在那裡柔柔弱弱的好像隨時會乘風而去,的確是沒了往日的氣勢。然而她卻沒有絲毫退讓,眼中透露出深沉的堅決,更甚至還朝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我倒是要問問你,你還剩什麼?」
  
  她從肩頭取下包裹,將泉洲的骨灰罈捧了出來,「今早出發之前,我特地回營取了這個,想必除了與他的回憶,你什麼都沒了吧。」
  
  四公主身子顫了一下,猛然退後一步,眼中露出憤恨,「拿走!這個叛徒,你帶他過來做什麼?」
  
  「叛徒?」守雲捧著罈子一步步走近,「叛徒是要毀滅柔然的人,是要一步步將柔然子民推入虎口的人,是你!」
  
  「住口!」四公主忍無可忍,猛的揚起衣袖,守雲手中的罈子頓時裂開,骨灰隨風揚起,很快便四散開來。
  
  「四妹,你永遠是這樣。」守雲垂下手,心中有些悲哀,「想要的太多,卻什麼都留不住,偏偏又執著,得不到,便毀去,最終手中如開始一般,空空如也。」
  
  「我叫你住口!」面前黑影一閃,四公主迅速的移到她身前,一手掐住她脖子,眼睛幾乎都要泛出紅光,「阿嫵,你還是一樣的自以為是,父王寵你,姐姐們崇拜你,克暮遼愛你,連那個中原的將軍也被你迷得暈頭轉向,如何?這些便是你驕傲的資本麼?」
  
  守雲一下子喘不過起來,臉色開始泛紅,大腦開始眩暈,卻仍舊強撐著回道:「是,我一身驕傲……也好過你……自卑陰鬱……」
  
  身子猛地一晃,人已被四公主甩開到地上,守雲大口大口的吸氣,劇烈的咳嗽著,只聽到她在身邊桀桀冷笑,「說得好,正是如此,我才不能讓你這麼輕易的就去死。」
  
  她蹲□子,與守雲平視,「按你信中所說,只要你贏了我,我便退兵,主動與天朝修好,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
  
  守雲好不容易平復下咳嗽,坐直了身子,盯著她臉上的面紗,「你修煉邪術已臻化境,面容已毀,心也毀了,心中除了仇恨和怨尤再無其他。可是,你要記住,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自己製造了一個心魔。」
  
  「哈哈,現在說這些,莫非是要打退堂鼓了?」
  
  「自然不是。」守雲站起身來,冷靜的看著她,「你若想開始,我隨時奉陪。」
  
  四公主上上下下掃視了她一遍,面露不屑,「你的武器呢?」
  
  守雲冷笑了一聲,從腕上褪下那對早已失去往日光澤的鐲子,用力在掌中一壓,雙雙碎裂,隨即裡面蔓延出絲絲縷縷的精氣,緩緩凝結,化為一條長鞭落入她手中。
  
  「這當中的精魂早已消弭,只剩下這點靈氣,便也隨我了結於此吧。」
  
  「喲,這麼說,你是打算與我同歸於盡了?」四公主勾著唇輕蔑的笑。
  
  「確實如此。」話音剛落,守雲手中長鞭猛然甩出,迅速的朝她遊走過去,婉若游龍。
  
  黑影一閃,四公主險險的避開,落地之時不免也有些詫異。
  
  失去靈力的人竟還能差點傷到她,果然不能小覷。
  
  她本打算直接召喚一些邪物將守雲解決,但看到一邊躍躍欲試的帝江,又忍耐了下來。
  
  守雲也注意到了帝江的不耐與煩躁,連忙轉頭安撫的看了它一眼,示意它莫要上前。它雖是神獸,要對抗已經爐火純青的邪術還是十分危險的。
  
  帝江見狀嗚嗚了兩聲,不甘不願的退後了一步。
  
  在這間隙,身前忽然刮來一陣疾風,守雲轉頭,幾乎都沒看清四公主是如何動作,只感到胸口一陣鈍痛,忍不住往後連退數步,喉間一甜,溢出一大口鮮血。
  
  「哼,你如今這般可真不經折騰,可惜,這才是開始呢。」四公主猛的扯去臉上黑紗,雙手抬起,垂眼開始低唸咒語。
  
  守雲卻忘了動作,只是怔怔的盯著她的臉。
  
  她能將邪術練到這層定然早已毀容,守雲很清楚,可是真的看到她的臉,還是讓她忍不住心驚。
  
  那張臉上全是符咒一般的紋樣,從眼下一直蜿蜒下去,可能早已蔓布全身。
  
  四公主抬頭,看到她緊盯著自己的臉,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惱怒,「你看什麼?」
  
  守雲苦笑了一下,「我在看那個當初怯怯的跟在我身後的四妹,那個臉又白又嫩,被誇讚比中原女子還美的四妹,那個一直守禮溫婉的四妹……看她如何變成了一個怪物。」
  
  四公主的雙手指尖隱隱浮現出黑色的霧氣,似乎是因為情緒不穩,霧氣一直在飄搖不定,好像隨時會隨風而散。
  
  「四妹,你可曾想過,若是父王看到這場景,會如何說?」
  
  四公主瞇了瞇眼,臉上的紋樣漸漸隨著手中黑霧的擺舞而變化顏色。
  
  這約摸是要攻擊的前兆。守雲大概也猜到了些,不過也並不算可怕。她手中長鞭一甩,忽而奮力朝她撲了過去。
  
  鞭子靈活的纏上四公主的手腕,守雲用力一拉,將她拽至身前。而在此之前,四公主臉上的符咒忽然幽光浮動,手中的黑霧也早已化作利刃朝她襲了過來。
  
  守雲沒有閃避,如她四妹所言,她本就是打算與她同歸於盡的。
  
  利刃沒入胸口,那團霧氣隨之在體內遊走不止,彷彿要把人拆卸開來。守雲咬著牙,用胳膊纏住四公主,抬手將鞭子一繞,連她的手和脖子一起纏住。
  
  鞭中還帶著一絲剩餘的靈力,這是唯一可以制住她的方式,但也許只是一時。
  
  守雲終於不支的倒了下去,卻強撐著壓住了四公主。她抬頭喘了口氣,緩解了一□上的劇痛,緩緩抬手將鞭子又在她脖子上纏了一道。
  
  「對不起了,四妹,了結這一切吧。」
  
  四公主忽然哈哈大笑,在她收緊鞭子的一刻猛然發力,將她手中的長鞭節節震碎,連同她的人也被遠遠的甩飛。
  
  帝江狂嚎一聲,飛奔上去用背接住摔落的守雲,凶狠的朝四公主齜牙怒吼。
  
  守雲抬手撫了撫它的脖子,「帝江,莫動怒,待我死了,你便走吧,再也不要認任何人做主人,只要自己自由便好……」
  
  「嗚……」帝江轉頭舔了舔她垂下的手,一個勁的哀鳴,不時的刨地,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不要趕自己走。
  
  守雲想抬手再摸摸它,安慰它一番,可是全身都沒有力氣了,身體好像不再屬於自己,被拆散分開,再攆為齏粉……
  
  「哼哼,可笑,大姐,你不過跟我一樣,臨到最後,陪你的不過是這隻畜生罷了。」
  
  守雲勉強抬眼去看那道黑色人影,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我做人太過失敗,自然是如此下場,我害了克暮遼,也害了你,若有下一世,千萬不要再與我做姐妹了……」
  
  四公主臉色一陣青白,咬牙道:「你知道便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先送你上路!」
  
  她近乎忙亂的抬手唸咒,語氣都有些抖索,先前的傲慢沉穩都消失殆盡。
  
  耳邊仍舊不時的傳來帝江的哀鳴,嗚嗚不斷,伴隨著四公主的唸咒聲,好像要催她入眠。
  
  守雲睜大眼睛,集中精神去看天空,用記憶勾畫那人的輪廓,一點一點,刻骨銘心。
  
  一袖舞罷歎經年,別離復別離,他年見君顏。
  
  他年……已不知是何年……
  
  她想要閉眼,耳中卻驀地傳來一陣沖天長嘯,週身陰森之感像是被這聲音打破,瞬間瀰散,她甚至聽見她四妹驚慌的低呼。
  
  之前就已經情緒不穩,此時受到攻擊,自然是一敗塗地。
  
  感受到周圍變化,守雲努力的睜大眼睛,遠處天空有人乘鳳而來,玄色衣袂迎風招展,離得那般遙遠,卻能清晰的看到他的雙眸。
  
  還是一如既往的幽深沉靜,卻好像又有千言萬語。
  
  責怪她的不告而別,還是歎息她的遭遇?
  
  她輕輕的笑,最後能再見一面,倒也是好的……
  
  白鳳落地,轉身化為衛昭,看向她的眼神帶著不敢置信。她卻視而不見,只是盯著那抹玄色人影。
  
  像是害怕,他竟然不敢走近,手都微微的顫抖。
  
  守雲很想主動朝他伸出手去,可是真的沒有力氣,只有拚命的對他笑,證明自己很好,真的很好……
  
  意識開始渙散,耳邊的打鬥聲聽來一點也不真切,她不知道衛昭和狄光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四妹的,只知道周圍忽然瞬間便安靜了,鼻尖似有血腥味瀰漫,看來一切真的是了結了。
  
  已經無力去悲傷或是感慨,她只有緊盯著那道慢慢接近的玄色人影,看著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接近……
  
  最後快要撐不住閉上眼時,她終於感受到他的氣息,已經沒有知覺的身體落入他的懷裡,她都有些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卻能感到他不穩的呼吸和顫抖。
  
  「阿嫵……」他低聲喚她。
  
  守雲用盡力氣點頭,她還聽得見,只是不能回答。
  
  「帝君……」衛昭走近,語氣輕顫。
  
  狄光深吸口氣,抱緊了她,「白鳳,孤歷劫未滿,你可知?」
  
  「是,帝君情劫未歷。」
  
  「孤尚未歸位,你可知?」
  
  「是……帝君未曾歸位。」
  
  「好,那便如此回天庭回復吧。」
  
  守雲迷迷糊糊的聽著他們的問答,下一刻,感到風吹過臉頰,狄光已經抱著她朝大漠深處走去。
  
  「帝君……敢問帝君何日歸位?」身後傳來衛昭驚詫的聲音。
  
  狄光垂眼看了看懷中人,沒有回頭,「她入輪迴道,我上九重天。」
  
  他要救她,還要陪她一生一世。
  
  守雲靠在他的胸前,心滿意足的一笑,得此誓言,足矣。
  
  夕陽斜照,彷彿已將兩人的背影融入幻境。
  
  大風驟起,衛昭的銀髮於在身後旖旎飛舞,白色身影孤單而立,良久,朝二人背影遙遙一拜。
  
  千山萬水,就此別過,珍重……
作者: 匿名    時間: 2015-4-7 01:20:56

  38、番外
  
  衛昭登上山頭,望著腳下山川河岳,舒心一笑。
  
  天地之間自由翱翔才是最為暢快之事,可比那沉悶的九重天闕好多了。
  
  他拍開隨身攜帶的酒壺,仰脖灌下一大口,忽然想起那日玉帝盛怒的臉。
  
  許是酒壯人膽,他竟抬手將酒壺朝天一舉,大聲笑了起來:「倒是要多謝上天賜本君這暢快了,哈哈……」
  
  身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衛昭渾身一凜,猛然轉身,眼中落入一隻巨獸的紅色身影。
  
  「帝江!」他驚喜的喚了一聲,渾身氣勢卸下,幾步走上前去,摸著它順滑如水的皮毛,好像見到了親人一般欣慰。
  
  「是你麼,帝江?不曾想還能在此遇見……」話音一頓,他驀然回味過來,「莫非……他們也在附近?」
  
  帝江蹭了蹭他的手臂,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垂涎欲滴的看著他手中的酒壺。
  
  「你哪有半點神獸的模樣?」衛昭笑著搖了搖頭,揚起手中酒壺在它鼻尖晃了晃,惹得巨獸的腦袋左右直閃,「帶本君去看看,便將這瓊漿玉液賞於你,如何?」
  
  「嗷唔——」帝江歡快的吼了一聲,轉身便跑,竟將衛昭甩落了一大段。
  
  衛昭失笑,乾脆化為白鳳追了上去。
  
  山體綿延,乃是崑崙神山。
  
  衛昭心中感慨,也只有他有這本事,將人藏在此處吸收靈氣養傷,保命定然無憂。
  
  帝江奔跑的極快,衛昭隨它飄揚盤旋,忽然看見半山腰處延伸出來一處極為平坦的地勢,四周種滿了青竹,邊上被砍伐成半截,形成自然生成的竹籬,圍成了一個院落。
  
  隱於層層翠竹之後的是間茅舍,裊裊炊煙升起,於斜陽中飛舞。
  
  耳邊似乎傳來孩子依依呀呀的聲音,還有一人熟悉聲音,那是笑聲,記憶中從未聽他這般笑過……
  
  衛昭忽然放慢了速度,只在竹林上方盤旋圍繞,透過竹葉間隙看下去,依稀可見如同普通農戶的住處,山泉蜿蜒而下,被竹子引下,在屋前匯聚成一旺清池。上面是竹子搭成的小橋,一派閒適悠然。
  
  在這白雪皚皚的崑崙山中竟然有這種溫暖如春的氣候?衛昭愕然,隨即便感受到了異樣,原來整個竹林外圍護有強大的神氣籠罩而成的結界,外人根本無法進入。
  
  帝江見他停下,以為他無法過來,便示意他隨自己走,想必還有捷徑。
  
  然而他卻搖了搖頭,輕輕巧巧落在竹籬前,化為人身,將腰間酒壺解下甩了過去,朝帝江揮了揮手,「去吧……」
  
  知道這個結果便夠了,其他的已無需再探究。
  
  他朝院內看了一眼,其實根本沒有看到那二人的身影,便轉身離去,嘴角微微帶笑。
  
  他日再見吧,她入輪迴道,你上九重天時……
  
  ※
  
  鐵面將軍狄光於柔然一戰後消失無蹤,中郎將守雲與軍師衛昭皆隨之不見蹤跡,之後一切有關戰事的平定和善後皆由周將軍一人完成,他也因此而被擢升為震威大將軍,此後威加海內,風光無匹。
  
  而鐵面將軍失蹤一事則成為了天朝國史中的一樁懸案。
  
  百年後西域有一男子相貌俊美,名滿天下,名喚泉洲,自稱夢中歷經諸多怪事,記錄成冊,後編纂而成《西域異聞錄》一書。
  
  其中有關柔然古國最後一位長公主的經歷尤耗筆墨,記錄的十分清楚,更是提到了天朝鐵面將軍狄光,稱其於柔然決戰之後功德大成,已登仙境,至於那位長公主的結局,則再無從考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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